第51章 雪夜红莲

    江都王世子及冠之日,本地的乡绅列族、公卿豪族齐聚王府为他庆贺生辰,都是叫得上?名?号的大人物。

    他师从大儒,授业恩师为他取字道成?,循道而行,终成?大业。

    姜绍出生在腊月,那年江都及其周边各县久不下雪,冬年不下雪,那明年准是灾年,一时?间封地各县人心?惶惶,而江都王依旧在宣华苑中醉生梦死?,靡靡之音传出王府,成?为民怨载道的渊薮。

    原本养胎的王妃为平息民怨,只好?亲自前往慈恩寺祈福,山路遍布青苔,轿子打滑,她不慎动?了胎气,在寺庙里把孩子艰难地生下来?。

    姜绍的满月宴上?,有?个云游道人前来?祝贺,口中连连说道:“昨夜贫道夜观星象,只见月泛太微,日月合璧,七星连珠,兆海内晏然?,这是有?大造化者降世……”

    话?里话?外都在暗指姜绍是那个有?大造化者,王妃只当那道士是说吉利话?讨个好?彩头,一笑而过,让身边的侍女多赏下些银钱将他打发走。

    可那道士走后,天空果真便下起?瑞雪来?,这是祥瑞之兆。

    因为那场瑞雪,姜绍的出生也蒙上?些许传奇的色彩,比起?他昏庸的父王,封地的百姓更尊敬王妃和世子。

    崔遗琅盘腿坐在棠梨树下,膝盖上?放着把长刀,他垂下眼帘,看向远处王府的层层殿阁,但见玉栏绕砌,桂楫兰桡,亭阁峥嵘,衬着沉沉欲下的青松白雪,当真是金门玉户之府。

    因是世子的及冠礼,王妃令人将王府的门栏窗槅用朱粉藤椒重新涂饰,太监宫女在石栏上?挂上?各色水晶玻璃宫灯,然?一株花木也无,陰云四合,飘下几片雪。

    雪声中隐约吹来?席间宾客的说笑声,伶人带上?五彩斑斓的昆仑奴面具在台上?供人嬉闹,宫女往熏炉里添上?坐暖香饼,刻骨吸髓的香气似乎要将人拉入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每到雪夜的时?候,崔遗琅总是忍不住一个人盘腿坐在树下,他喜欢看雪景,听雪声簌簌,四下一片寂静,天地间仿佛只有?他一个人。

    凛冬年月,地上?的雪积了一尺多厚,他身后的这棵棠梨树的叶子被冰封住,晶莹剔透,水珠沿着冰封的叶片亮晶晶地滑下,一滴冰冷的雪水落在他的手?腕上?。

    崔遗琅收回眼神,用丝绢擦拭手?腕上?已经融化的雪水。

    “我就猜到你在这个地方。”

    身后忽而传来?男人响亮的声音,耳畔忽而卷起?一阵风声。

    崔遗琅没回头,动?作利落地伸手?接住来?人扔过来?的物件,是个酒壶,瓶子外壁温热,应该是刚在炉上?温过的。

    姜烈豪爽地在他身边坐下,笑容明朗:“今儿是兄长及冠的日子,你平日都同?他形影不离,怎么不在他身边?”

    两人相识那么多年,私下里便没那么多繁文缛节,崔遗琅也没起?身行礼,淡笑道:“世子在厅堂接待宾客,我应付不来?这样热闹的场景,还是趁早躲开比较好?。”

    崔遗琅素来?不喜欢热闹,性格内敛,沉默寡言,即使在世子身边,他也不喜欢人情来?往,往常遇到这样的场景,都是能躲就躲,姜绍便也没逼他硬学,毕竟哪能人人都做到像他那般长袖善舞。

    距离他到姜绍身边做侍童已有?八年之久,八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如今是熙宁十年,小皇帝仍未亲政,太后纵溺亲儿,致使其极意所欲,不见幼时?清明聪慧之相,大齐衰亡之态已见端倪。

    与中原将乱的局面相比,江都却能以一隅之地安享太平富贵,这显然?和江都王府的王妃和世子脱不开干系。

    姜绍出身显赫,才思敏捷,又生得芝兰玉树,很早便成?为当地青年才俊中的领袖人物,如今时?局混乱,他时?常接纳在京城受奸佞迫害的豪杰名?士,想投靠在他门下做宾客的人不知有?多少,但他交朋友也不是什?么人都看得上?眼,非奇人异士、海内名?流不可结交。

    出人意料的是,在他结交的青年才俊里,除了弟弟姜烈,他最看重的却是从小陪在他身边的一名?侍童。

    众人瞧那侍童眉眼细致,看模样也是个极风流的人物,但性情寡淡,不爱聚会玩乐,即使是站在世子身边,也总是清清凛凛一张脸,同?这钟鸣鼎食之家的富贵气息格格不入,也不知世子到底是看中他何?处。

    长此以往,圈内便传出些许闲言碎语,说姜绍同?他父王一般,都有?龙阳之好?,这哪里是侍童,分明是金屋藏娇呢。

    对于这些谣言,姜绍倒是通通一笑而过,但因众人将他和那个昏庸的父王联系在一起?,不免暗恨那个男人拖累自己的名声。

    眼下,崔遗琅举起姜烈递过来的酒壶,仰头饮上?一口,温酒下肚,缓解了雪夜的寒冷,身子也不由地暖起?来?。

    他看向身边的姜烈:“我是不喜欢热闹,那你怎么也一起?出来?了。”

    姜烈和崔遗琅的性格正好?相反,最是喜欢热闹的性子,他和姜绍都是长袖善舞的人物,但比起?他兄长待人接物都让人产生流水般温润包容之感,姜烈却是如同?一个小火炉一般,热情张扬,总是精神很好?的模样。

    他性情爽利,结交朋友从不看身份,全凭自己的心?意,在江都郡的名?声同?他兄长一般好?,旁人都羡慕江都王妃养出两个极出色的儿子。

    姜烈摆手?:“可别提,外公带来?好?几个表妹,她们叽叽喳喳地围在我身边,吵得不行。”

    说到表妹时?,他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扯扯崔遗琅的衣袖,小声道:“前儿我偷听到母亲的谈话?,你猜如何??说是想为兄长寻一门好?亲事,然?后外公便把表妹们带来?了,我猜外公是想把其中一位表妹许配给兄长,估计不久后我们便能喝上?兄长的喜酒了。”

    崔遗琅忽而一愣:“成?亲?”

    也是,姜绍已及冠,当下的男男女女大多十五六岁便成?亲,但因姜绍从小身子骨不好?,婚事便一拖再拖。

    王妃母家姓王,往前甚至能追溯到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琅琊王氏,家族三代位列公卿之首,祖父和父亲都官至太尉,门生故吏遍天下,这样的世家大族出身的贵小姐才配上?姜绍的身份。

    想到世子要成?亲,崔遗琅的心?微微颤了颤,感觉胸口空荡荡的,他自己也不知道这点异动?到底是为的什?么。

    在他出神时?,身旁的姜烈也在正大光明地看他,眼下虽是寒冬,但习武之人身子骨硬朗,崔遗琅没穿雪氅,也没带手?炉,只身披藕荷色的外衫,隐约露出暗红色的里衣,放在膝上?的手?指根根分明,细腻如玉。

    这双手?看似十指纤细白嫩,手?心?却有?层茧,经年累月,已经磨得坚硬,那是多年苦练刀法留下的痕迹。

    年岁渐长,崔遗琅眉眼间的灵动?不见消散,他肤色白皙,眼神沉静,浑身上?下清明灵秀之气非凡人所能及,但下唇的那颗痣硬生生地让这张脸生出几分昳丽,那种矛盾的气息异常动?人。

    他静静地坐在棠梨树下,白雪落在肩上?,质秉纯陰,体含至静,宛如雪夜红莲。

    姜烈看得胸口躁热,又吃多了酒,脑中持续嗡鸣,心?里便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来?。

    “小莲花……”

    姜烈只有?小时?候会叫他小莲花,但这一刻,他情不自禁地用这个很久没用的称呼叫他。

    当那双清亮的眼眸看向自己时?,姜烈忽然?想起?他做过父王的娈童。

    那时?姜烈年纪还小,又不爱读书,不懂娈童和龙阳之好?是何?意,后来?才知晓这个身份含有?多少轻亵羞辱的意味。

    也正是因为那段经历,崔遗琅的身体一直成?长得很慢,姜绍和姜烈已经长成?身量颀长的青年,他却依旧是少年的体态,这几年甚至都没怎么再长过。

    姜烈心?疼他,也同?兄长一样更加不喜那个昏庸的父王,同?时?他也明白了小莲花为什?么不喜欢自己的步摇。

    他脑子确实没有?兄长灵活,也不比兄长心?思细腻,但他也是真心?想把小莲花当做自己的好?朋友,好?兄弟一样看待,总是担心?小莲花因为过去的那段经历留下伤害,便从不在他面前提起?有?关龙阳之好?这类话?。

    所以,在那双清亮的眼眸看向自己时?,姜烈一顿,把想说的话?通通咽下,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刚才想说什?么。

    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明朗的笑,笑嘻嘻地握住崔遗琅的手?:“我只是看你手?冷不冷,你出来?也没带个手?炉,我给你捂捂?”

    崔遗琅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这又是闹哪一出。

    他收回自己的手?,也没说什?么,继续用油精心?保养放在膝盖上?的刀,这把长刀原是世子增与他的,他用了那么年,刀柄的漆已经尽数磨掉,红缨也洗得发白。

    姜烈看向他手?里的那把刀:“这是兄长当初送你的,还没换呢?”

    崔遗琅叹气:“是该换了,小时?候用正好?合适,现在长大了,是时?候再去寻一把好?刀。”

    姜烈笑道:“那改日我带你去我外公的武器库,里面的兵器任你挑选,保准你能挑出把好?的。”

    崔遗琅轻轻地点头,嘴角浮现出淡淡的笑意,刚才的那点沉闷的心?情也不由地淡了。

    挑选兵器一事定下后,两人再无多话?,姜烈同?他一起?饮酒赏雪,忽就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感触来?。

    那时?候的他们都还很年轻,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只想温一壶酒,间或去围场打猎,江边垂钓,只要能同?好?兄弟一起?,怎么都是肆意快活的。

    多年后慈恩寺的紫竹林中,身穿粗陋僧袍的老人席地而坐,垂首抚琴,一曲奏罢,老僧似是心?生感触,忍不住吟道: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1】

    小和尚问师父口中吟的是何?诗?

    老僧慈祥地抚摸小和尚刚剃度的光头,目光苍桑而悲凉,他说这是一位词人的词作,是为纪念他少年时?代倜傥逸群的侠少生活,可惜那样的岁月太过短促,如同?卢生的黄粱一梦,战争摧毁了一切,留下的只有?这挽歌般破碎的诗句。

    崔遗琅和姜烈一起?喝了点小酒,等到宴席结束后,有?个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说世子在寻他。

    他同?姜烈道别,在回梧桐苑的路上?迎面撞上?个步伐虚浮的男人,走近看清这是何?人,不由愣住。

    原来?是江都王。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见过这个男人,自从世子把他带到自己的身边后,无论是去学堂,还是去习武场,他们俩都形影不离,生怕因为单独落下让王爷的人拿住。

    起?初江都王并不甘心?这么个灵秀孩子逃出他的手?掌心?,还用金银财宝收买梧桐苑的下人,让他们把崔遗琅哄骗出来?,好?在姜绍心?思周密,这才没让他得逞。姜绍还趁机将身边的人彻底清理一番,从此梧桐苑里全是他自己人,再也没让江都王在身边安插暗桩。

    正好?那年冬月灾荒和疫病,卖儿鬻女的不在少数,宣华苑中又采买进来?许多年轻鲜嫩的少男少女,江都王也有?了新宠,便渐渐将崔遗琅抛之脑后。

    转眼那么多年过去,江都王更显老态,鬓发几乎全白,脂粉已经遮不住他脸上?细密的皱纹,枯槁的容色好?似一段朽木,刚才崔遗琅在远处都没认出他来?。

    因是迎面撞上?,一时?来?不及躲开,崔遗琅便低下头,恭敬地行礼:“给王爷请安。”

    江都王日益年迈,前几年患上?风疾,有?时?眼睛都是处于半瞎的状态,他远远只瞧见个素衣少年朝他走来?,乌发雪肤,体态优美?。

    走近后才看清少年的模样,果真是个极出色的,但当江都王看到那双清水般的眼眸,以及少年下唇的那颗小痣,他这才认出这是崔遗琅,他曾经养在身边半年的那个孩子。

    从前的那个灵秀小童已经长成?如今的翩翩少年郎,他愈发老了,但少年却正直青春年华,身体的每一寸肌肤都温润如玉,那种逼人的青春之气简直要刺伤他。

    似是呆愣良久后,江都王才开口道:“阿琅,你这是去何?处?”

    他还是如当年那般唤他阿琅,但崔遗琅却暗自皱眉,不太喜欢这个表示亲近的称呼。

    崔遗琅也没抬头,只简单回道:“世子在席上?喝多了酒,他派人来?寻我,正要回梧桐苑。”

    他抬出世子的名?号,江都王也不好?拦他,如今姜绍羽翼渐丰,王府全然?是他说了算,他这个王爷反倒是个摆设。

    “那你快去吧。”

    崔遗琅站起?身,沉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疾步朝世子的梧桐苑走去。

    江都王看向少年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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