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效死

    江都?王气势汹汹地去王妃院子里时,王妃正在佛堂诵经,她虔诚地跪在佛像前的蒲团上,双目微阖,数着手?腕上的赤莲佛珠,口中?念念有词。

    他不?顾外面?下人的阻挠,直接冲进佛堂,开门见山:“你教出来的好儿子,居然敢跟我抢人来了,还有梅笙,宣华苑里的管事?说你把?她接到院子里了。哼,你们母子俩沆瀣一气,拿我当傻子玩弄。”

    王妃心里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早在姜绍把?崔遗琅带回自己的院子里时,他便让人去王妃的院子里通风报信,听?闻儿子的所做作为,王妃二话不?说,先把?梅笙接到自己的院子里安顿下来。

    面?对丈夫的质问?,王妃连眼睛都?没睁开,不?紧不?慢地数念珠:“近来我院子里桃苒出嫁,做针线活的婢女便少了一个,那个姓梅的妇人针线活不?错,眼瞧她年纪也大了,在宣华苑也呆不?了几年,我便要了过来,你至于生这么大的气?”

    江都?王冷笑:“梅笙你可以要去,但让你儿子把?阿琅还回来。”

    说罢,他一甩衣袖,便是连见她一眼都?觉得厌烦。

    他们夫妻俩的感情一直算不?上好,不?说相敬如宾,连各自安好都?做不?到,王妃是江东世家出身的贵女,性情爽利,模样端正大气。

    而江都?王却?一直偏爱温顺柔媚的男女,这桩婚事?原是老王妃定下的,他不?喜欢,却?没有忤逆母亲的想法,娶回来便供菩萨似的供在王府里,极少去看她。

    近几年,他身子愈发不?济,王妃却?依旧身子硬朗,神采奕奕,他更不?愿意来见她,总觉得对方身上的热情和生机会?灼伤他,一见面?神情中?便露出招架不?住的窘态来,只是强撑住王爷的排面?和威仪,不?肯露怯。

    生下姜绍后,两人的关系也没有缓和的意思,王爷对儿子也从来不?上心,一口一个“你的儿子”,好似儿子和他没关系一样。

    王妃温声道:“你去年把?绍儿身边的檀奴要了过去,当时亲口承诺让绍儿在宣华苑里随意挑一个做侍童,事?到如今,你难道想反悔?”

    江都?王一时无言,当时王妃和他吵得厉害,他实在懒得和这女人拉扯,便随口让姜绍去宣华苑里重新?挑一个做侍童。

    他气急败坏:“他看上谁不?好,偏偏把?我的阿琅要去,这不?成心和我作对吗?你请来的习武老师又是什么人,连我都?不?放在眼里。”

    王爷派身边的侍卫去世子的院子拿人时,那个叫钟离越的老将军便守在院子前,老将军年至古稀,但身板依旧硬朗,就像雄狮一般威风凛凛,拔刀出鞘时的雄沛力气直接把?周围的侍卫震出去,莫说是胜过他,连近他的身都?难。

    即使江都?王亲自前去劝,老人依然佁然不?动。

    老将军在西北是让突厥人都?闻风丧胆的大人物,他的儿子们都?死了,他孑然一身,凡事?只凭自己的心意,也不?怕得罪江都?王,他往世子的院子里一站,如同一堵厚重的墙。

    王妃把?手?腕上的佛珠收起来,眼神冷冰冰道:“你也积点?阴德,菩萨都?看着呢,如意才多大的孩子,你早早地把?他收拢在房里,像什么样,好歹也顾忌点?王府的名声。”

    江都?王身子脱力地坐在椅子上,受伤似的喃喃自语道:“名声?我还能活几年,名声算什么,死后又带不?走。你可怜可怜我,把?那孩子还给我,让我再?享受几年,等我死后,这座王府不?还不?是你们母子的?到时候随你们怎么折腾。”

    他一直都?是这样,总是在虚假的欢乐中?麻痹自己,不?肯直面?现实的风雨。

    王妃也不?耐烦安慰他,便道:“你不?顾忌名声,但绍儿以后也是王府的主人,他总得顾忌点?。他如今也大了,是个有主见的,我这个做母亲的也管不?住他。”

    意思便是这事?她不?会?插手?,如果?姜绍不?放人,那她也没辙,你自个儿想办法。

    江都?王没说话,他在王妃这里讨了个没趣,一言不?发地离开佛堂。

    王妃看着他的背影,询问?她身边的侍女:“梅笙如今在哪里?”

    侍女回道:“还在前院等着呢,说什么都?要来跟娘娘磕头。”

    王妃叹气:“我乏得很,磕头便不?必了,让她好生安顿下来吧,以后便在绣房做点?针线活,月钱按二等丫鬟发下去。”

    侍女哎了一声,扶王妃回卧房歇息。

    世子的梧桐苑里,姜绍恭敬地朝面前的老将军拱手?行作揖礼:“今日之日,多亏有老师相助。”

    一旁的崔遗琅见姜绍行礼,便也有模有样地学起来,但他明显没有接受过贵族的礼仪教养,这样一拱手?行礼,小脑袋直接顶到膝盖,差点?没站稳。

    钟离越见此不?免在心里笑出声,但面?上不?显,大手?一挥:“不?必如此。”

    姜绍直起身,面?容惭愧:“今日算是让老师见笑了,这孩子原是王府的家生子,只因?模样生得好,我父王便将他扮作女孩养在房里。我实在看不惯父王的所作所为,所以想把?他救出去,若不?是老师仗义相助,我父王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言罢,他再次向钟离越拱手作揖,礼节周全,挑不?出一点?毛病来。

    为了把?如意顺利带到自己身边,姜绍先斩后奏,直接将人先带到自己的院子里,再?让人去母亲院里报信,母亲果?然和他是一条心的,当机立断把?如意的母亲接到她的院子里,免去后顾之忧。

    如今江都?王虽然还是王府明面?上的主人,但他常年不?管俗事?,王妃在府中?的威望日盛,也有能与之抗衡的人脉和底气。

    为了防止父王使唤他院子里的侍卫强抢,姜绍思索再?三?,如实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知教授他们习武的这位老将军,诚恳地请求他出手?相助。

    果?不?其然,老将军虽已年迈,但心性未老,依旧是嫉恶如仇的性子,姜绍态度恳切,又放得下身段,他直接一口应下,当真不?怕得罪江都?王,把?那些来抢人的侍卫全都?拦在院子外面?。

    钟离越苍白的眉毛一挑,他看向姜绍身边的男孩:“就是你小子一直在偷师吧,老夫老早便察觉有人在偷摸看我们,原来是你小子,啧,怎么长得跟个女娃似的。”

    崔遗琅忽然走上前,仰起头:“我能摸摸您吗?”

    钟离越一愣,对他的行为有点?摸不?着头脑,下意识道:“摸吧。”

    老将军虽然年迈,但浑身上下的肌肉依旧精悍,崔遗琅抱住他一只强壮的手?臂,用力捏了捏,感觉是一块坚硬的石头,他手?指都?有些捏痛了。

    崔遗琅认真地问?道:“我要怎么才能变得跟您一样呢?”

    下午钟离越在院子里以一敌十地和那群侍卫对峙时,他们三?个便趴在窗栏那里查看战情,老将军的威风凛凛给崔遗琅留下很深的印象,以至于他愈发钦佩崇拜眼前的老人。

    小孩子眼中?的崇拜不?由地让钟离越心生喜欢,难得耐下心来哄小孩子:“为什么想变得跟老夫一样呢?”

    崔遗琅眼珠黑亮:“只要变得跟您一样厉害,我就能保护娘亲了。”

    说罢,他迟疑了一下,又看向姜绍:“还有保护世子殿下。”

    姜绍心里一动,心里有点?高兴,但还是心口不?一道:“说得我好像很柔弱似的。”

    钟离越看着眼前的男孩,越看越觉得他心性纯良,模样讨喜,是个不?错的孩子,可忽而,他的眼神又黯淡下来:“我小儿子当初也是他那么大,在我那几个小子里,他长得最像他娘,跟个女娃似的,旁人见了都?说我这么个大老粗居然能生出那样清秀的儿子。他几个哥哥们在练武场被我操练得鬼哭狼嚎时,他便偷偷躲在旁边看……”

    姜绍听?得很认真,这位习武老师来的这半年里,除去平日发狠地操练他们这群小子,他都?醉醺醺躺在草坪上,身边的那个酒壶仿佛从不?离身,一副邋遢邋遢的老酒鬼模样。

    他听?母亲讲过,这位老将军是镇守雁门关的威武大将军,他的几个儿子全都?战死沙场,可谓是满门忠烈。

    老将军看崔遗琅的眼神让姜绍心神一动,便笑道:“那以后老师便会?多一个学生,您得多操心了。”

    “这孩子秀气得跟个女娃似的,这样的小身板禁得住老夫的操练吗?怕不?是要哭鼻子。”

    “禁得住的,爷爷尽管操练我,我不?怕的。”

    “爷爷?我还没抱孙子呢,那几个臭小子总是不?成亲,也没跟我生个孙子玩。”

    “娘亲说,有白胡子的都?要叫爷爷……”

    旁边的姜烈见他们说说笑笑,崔遗琅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兄长,他不?由心情郁闷地看向腰间的荷包,那里是原本送小莲花的步摇。

    明明是他先发现小莲花的,为什么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呢?他想不?明白。

    那枚步摇,终究还是没能送出去。

    ……

    夜色如水,碧天澄澈,内室满地竹影参差,窗外斑鸠乱鸣,催人落泪。

    崔遗琅把?世子送他的那把?刀抱在怀里,坐在院子看月亮。

    他身下的这块水磨青砖素来被梧桐苑的下人用水洗过,经年累月,磨得干净光滑。

    今晚是他守夜,梧桐苑里的下人都?已经入睡,可他却?没有睡意,精神很是亢奋,他觉得自己应该是太高兴了,所以才睡不?着。

    崔遗琅来到世子的梧桐苑已经过了半个月,姜绍果?真如承诺般的那样没让王爷把?他带走,他终于能换下那身他不?喜欢的襦裙,再?也不?用学讨人厌的琵琶。

    虽说是在世子身边做侍童,但世子也没怎么让他做伺候人的活计,只是让他陪自己读书习武,吃穿用度也是样样上等,两人若是一起出门,估摸谁都?会?认为他们是兄弟,而崔遗琅就是那个乖巧听?话的弟弟。

    母亲如今在王妃的房里做针线活,崔遗琅去看她时,她耳提面?命地让他好生伺候世子,要感谢世子的大恩大德,看清自己的身份,不?能因?为世子殿下的宽容便生出傲气,忘了自己是怎样的人。

    崔遗琅心里很清楚,二少爷才是世子的兄弟,他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下人,若不?是因?为世子殿下垂怜,他以后也会?是宣华宛里的一员。

    以前在宣华苑时,那些打扮得妖妖娆娆的伶人为讨好王府的贵人争先卖弄风骚,争风吃醋,他们谈论贵人时也从不?避讳周围还有小孩子,长此以往,崔遗琅也知道王府里有个极尊贵的世子殿下。

    姜绍是王妃娘娘所出,名正言顺的世子,教授他读书的大儒赞他是世所罕见的奇才,聪慧灵秀非凡人所能及,一举一动展现着天潢贵胄该有的气度和仪态。

    有天不?知怎么的,她们居然谈到姜绍:前儿我在沁芳园碰到世子的仪仗,小小年纪便通身的气派,也不?知道以后的王妃是怎样的人物才能配得上他,你说他长大后会?不?会?也来宣华苑。

    另一个人翻白眼:得了吧,王妃把?世子殿下看得比眼珠子还紧,还能让你这个狐媚子接近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有个姿容极出色的伶人不?服气:呸,男人不?都?那样,不?信他长大后还能逃得我的手?掌心。都?说父亲怎么样,儿子也怎么样,瞧他的模样,日后说不?准又是个风流浪荡子。

    崔遗琅不?知道世子会?不?会?长成他们口中?的浪荡子,但呆在世子身边,他很开心,比在王爷身边开心得多。

    母亲闲时跟他讲过江湖中?的奇人异事?,其中?不?乏游侠的趣闻,这些侠客济世救民,快意恩仇,看到弱小受欺负就会?挺身而出伸张正义,崔遗琅觉得世子殿下就是这样的大侠,是极其高洁正直的英雄。

    想到近来在梧桐苑的见闻,崔遗琅抱紧怀里的那把?刀,满心欢喜。

    姜绍半夜起来更衣,也没喊人点?灯,摸索着挪到桌前倒了杯冷茶,一杯下肚这才解了喉间的干渴,人清醒后睡意也消散了不?少,他又听?见门前那两只凤尾绿头鹦鹉在叫嚷着什么,一时起了兴,便披上外衣打算出去吹吹风。

    刚推门出去,便看到崔遗琅坐在院子里的那块青石上发呆,他一身藕荷色的单衣,月光照在他小小的身体上,当真是个极清秀的男孩。

    姜绍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轻声唤道:“如意,你怎么还不?睡?”

    许是想为崔遗琅伪造个好身世,以后带出去也有几分脸面?,江都?王给他重新?娶名,又把?户籍迁往一远方亲戚那里,崔姓在当地是世家大姓,这样一来,也算是出身没落世家的子弟。

    姜绍思量许久,觉得脱离奴籍,有个看得上眼的体面?身份对他也是件好事?,便没有让他改回原来的名字,但私下里,姜绍依旧唤他如意。

    崔遗琅如实回答道:“嬷嬷说,今晚是我守夜,所以我得保护世子。”

    为此,他还特意把?世子送他的那把?刀抱在怀里,时刻警惕有可疑人士接近这座院子。

    姜绍不?由地笑出声:“你真傻,哪有让你那样小的孩子通宵守夜的,你只要守前半夜就可以去歇息了。而且,王府里的侍卫莫非是吃干饭的?轮到你这样个小孩来保护我。”

    他刚喝下一杯冷茶,一时还不?想睡觉,便坐在崔遗琅身边,和他一起看月亮。

    两人坐下清冷的月色下良久无言,夜风徐徐,吹在身上让人感到很舒服。

    崔遗琅忍不?住问?出那个问?题:“世子殿下,你为什么要帮我呢?”

    姜绍也没回头看他,只平淡道:“想做便做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这话倒是张扬肆意得很,不?像他平日里谦逊的风格,但传到崔遗琅的耳朵里,却?觉得心里无比踏实。

    一开始只是觉得这孩子太可怜了,姜绍一直都?知道宣华苑里那些个藏污纳垢的脏事?,但直面?父王的荒唐还是让他感到极其荒谬和恶心,听?安插在各院的耳目说,父王甚至让府医在如意的饮食里添加药物,抑制身体的成长,让他以后都?能保持住少年的体型。

    但更多其实是庆幸,庆幸他是母亲的儿子,姜绍在如意身上发现了他们的共性,他们都?有一个疼爱自己的母亲,但如意的母亲却?没能护住自己的孩子。

    姜绍不?敢想象,这种事?情如果?降临在他身上,他会?怎么样。

    更重要的是,在江都?王妥协的那一刻,姜绍生平第一次在自己父王身上体会?到胜利的滋味,那种滋味简直让人着迷。

    原来那座一直压在他身上的大山也不?过如此。

    姜绍看向自己的手?,这只手?很纤细,远不?如二郎的手?掌宽厚,但这样一只手?同样也能发挥出它的力量。

    既然他能通过统领身边的人让他的父王都?退避三?尺,那如果?他把?这种手?段用到朝堂上呢?用到皇帝身上呢?

    当今圣上不?过是个六岁稚童,太后垂帘听?政,搞得朝纲不?稳,人心惶惶,连钟离将军这样的将领都?心灰意冷地辞官归去,可见官场黑暗到何种地步。

    论辈分他还是皇帝的叔叔呢。

    姜绍似是自言自语道:“如意,你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吗?”

    他已经想好他将来想要做什么,《韩非子》中?有言:“贤人而诎于不?肖者,则权轻位卑也;不?肖而能服于贤者,则权重位尊也。”

    世道的不?太平也给了他这种“乱臣贼子”可趁之机,江都?坐断东南,粮草丰沛,江都?王邑下的会?稽郡内多有侨姓士族迁居,名士隐于山林,待时以出;京口重镇,若是在此长期经营屯兵,必能在日后有所作为。

    从前他喜欢读史书,史书上的只言片语,却?是古人穷尽一生留下的痕迹,大浪淘沙,留下的是英雄好汉用鲜血和性命铸就的万世荣耀,而那个站在最顶端的人才资格书写?历史。

    他也是高祖之后,身上流有同样的血,皇帝的位置,那个六岁稚童坐得,凭什么他坐不?得?

    凭君莫话封侯事?,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才是男人该过的人生,当真是肆意痛快得很,他想要永世流芳,名垂青史,如此也不?辜负这大好青春,不?辜负自己的一身才干,也不?辜负此生诞于帝王之家。

    崔遗琅远没有姜绍想得那样远,他略想了想:“读书,练刀,努力吃肉,要长得和钟离将军一样高壮,这样我就能在乱世中?保护世子殿下。”

    “乱世?你这样小的孩子,也知道什么是乱世?”

    “不?知道,只是听?娘这样提起过,她总觉得心里不?安,怕是有大事?要发生。”

    姜绍叹气:“这世道确实不?太平,不?过你只要跟在我身边,我便能护住你。”

    他看向身边的男孩:“你以后随钟离将军好生习武,你既然有这样的本事?,那万不?可荒废。”

    自从崔遗琅跟在姜绍身边做侍童后,便开始正大光明地读书习武,他在刀法上生来就比旁人更通悟,连钟离老将军都?夸赞他是难得的习武奇才。

    崔遗琅点?头,世子身边不?需要庸人,他会?努力让自己变成世子能用得上的人。

    这几日他在学堂念书,也知晓君臣之礼,古往今来有多少贤君能臣心存高远,共同谱写?出“君圣臣贤,运泰时康”的佳话。

    世子既接纳他,他便愿意为这个人效死。

    他低下头,看到青石上有两个人的影子,因?为隔得太近,他们的影子几乎是融为一体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永远分不?开似的。

    他不?自觉地抿嘴浅笑,小心翼翼地窃喜。

    姜绍吹了会?儿风便起身回房,看到坐在青石板上的小孩,他心里一动,便道:“夜深了,你随我回房歇息吧。”

    崔遗琅点?点?头,跟他一起进屋。

    普一进门,四周的墙壁玲珑剔透,鎏金熏炉里云烟缥缈,百合清冷的甜香细细袭来,炉顶坐着只衔环的青铜狻猊,张牙舞爪,目眦欲裂。

    耳房有一张小塌,那里本该是下人守夜睡的地方,但姜绍不?知怎么的,不?太想让崔遗琅睡在那里,便道:“你和我一块睡吧。”

    话一出口他便心里后悔,这话怎么说的跟个登徒子似的。

    高门大户有几个暖床婢女是很常见的,注意,这里说的暖床,是字面?意思的暖床,姜绍小时候体寒虚弱,便一直和奶娘睡,等到懂事?后,他觉得害臊,宁愿在被窝里放上好几个汤婆子,也不?想让人再?给他暖床。

    可这话对崔遗琅说,怎么都?觉得暧昧微妙得很,尤其是他在父王身边做过娈童。

    果?然,崔遗琅两只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虽然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没想到世子殿下你也是这样的人。

    事?态发展到这一步,反悔倒显得是自己真的心怀不?轨似的,姜绍便轻咳一声:“时辰不?早了,你和我过来吧。”

    崔遗琅迟疑一瞬,还是选择和世子一起躺下。

    两人卧在一床红菱被内,猩红的被面?衬得两个小孩脸蛋白嫩喜人,眉眼清秀细致,跟瓷娃娃似的。

    姜绍刚躺下便合上眼,完全再?搭理身边的男孩。

    这时,崔遗琅也意识到刚才是自己反应过度,垂下眼帘,轻声道:“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世子殿下,你若是想责罚我,我都?受着,不?会?有任何怨言。”

    姜绍乐了:“才跟在我身边几天,说话也变得文绉绉的。不?过,你确实是‘小人’,我记得去年见到你的时候,便这么高,一年过去,还是个萝卜头。”

    他把?手?从被褥里伸出来,稍微比划了一下高度,满意地点?点?头。

    崔遗琅不?满:“我有好好吃饭的。”

    就算是很不?喜欢的萝卜也会?吃下去,可就是没怎么长高。

    姜绍忽而一愣,想起他长不?高的原因?,一时心里闷闷的,不?由地问?道:“从前父王也会?让你陪他睡觉吗?”

    崔遗琅皱起小鼻子:“嗯,但他身上总是臭臭的,我不?喜欢。”

    王爷喜欢把?崔遗琅抱在怀里睡觉,保养得苍白鲜嫩的双手?总是爱揉捏小孩下巴的软肉,那双手?冷得像毒蛇的鳞片,给人很不?舒服的感觉。

    说到一半,他才想起身边的人正是王爷的儿子,轻抿红艳艳的嘴唇,神色间流露出不?安的味道。

    姜绍看出他心里的想法,便道:“以后不?必在忌讳说那人的坏话,我同你一样,也很讨厌那个男人。”

    崔遗琅不?由地看向身边的世子,姜绍平躺在床上,虽然年纪还小,但已经看得出清俊的轮廓,有一对细长的远山眉,睫毛很长,嘴角天生往上弯起很美好的弧度,给人温儒良人的感觉。

    从前崔遗琅心里完全没有美丑的概念,但这一刻,他忽然明白宣华苑里那些伶人的想法,世子殿下确实模样长得很好看。

    心里这样想,他便直接说出来:“世子殿下,你长得真好看。”

    姜绍一愣,平常身边的下人哪敢对他的外表评头论足,他一时经受不?住这样近乎挑逗的言语,白嫩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抹红晕。

    反应过来后,姜绍颇有些羞恼地看向身边的男孩。

    崔遗琅一双又大又黑的瞳仁直直地望向他,因?为近来离开让他心情郁结的人,在梧桐苑吃好睡好,他尖削的下巴圆润了些许,愈发显得肌骨莹润,眉眼间一派天真烂漫之姿。

    他真的只是单纯觉得世子长得好看,所以就直接说了出来,完全没有挑逗的意味。

    于是,姜绍正色道:“以后这话不?许对旁人说。”

    崔遗琅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轻轻地点?头。

    姜绍这才松了口气,他闭上眼不?再?去看身边的男孩,轻声道:“睡吧,明儿还有早课呢,若是起不?来,老师可是要打手?心的。”

    “好。”

    夜色渐深,两个小小的孩子依偎在一起,紧紧的,好像永远也不?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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