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惊变

    崔遗琅进入梧桐苑时,院中的管事姑姑见?到他?,连忙上前:“你可算是回来了,世子殿下正寻你呢。”

    这些年里崔遗琅在世子身边伺候,因?他?心思细腻,体贴周全,世子也更加离不开他?,明面上只是个侍童,但院里的下人也拿他?当半个主?子对待,不敢有任何轻慢的地方。

    姑姑将崔遗琅引进门?,掀开猩红毡帘,内室袭地铺满猩红毡,地龙烧得滚烫,鎏金铜薰炉中焚有龙涎香,温暖馥郁。

    世子身子骨不好,每到寒冬都会病上一场,梧桐苑里的地龙成日烧着,一个冬月下来,炭火都要用?上好几大车。

    甫一进门?,内室的热气扑面而来,崔遗琅肩上的雪片融化成一小滩水,纤长的眼睫被雪水浸湿,一簇一簇,雪水顺着他?的鬓发流入脖颈,湿哒哒的,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他?也顾不得更衣,径直朝炕上的那人望去?。

    因?是及冠,男人身上还?穿着华贵沉重的紫色礼服,内搭一件月白色衬袍,体态端庄优雅,他?眼神倦怠惺忪,敛眉半靠在炕上,面容苍白而冷隽,眉心微蹙,显然是因?为吃多?了酒头痛不已?。

    侍女想上前为他?揉捏额头,都让他?不耐烦地挥手呵退。

    他?是个警惕心极强的人,往日从不会让自己醉成这幅模样?,也就是及冠之礼,实在躲不过旁人的敬酒,可越是如此,他?的大脑反而越发清醒,轻易不让旁人近身。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炕上的男人睁开眼,语气含笑:“回来了。”

    屋内亮腾腾点着灯烛,灯光影里,那双修长雅致的凤眼一寸寸地暴露在空气中,华韵内敛,翩若凤凰尾羽。

    他?的肤色也极白,却不是崔遗琅那种温润的白,而是冰雪般寒洌的质感,不笑的时候越发显得面容冷肃,眉宇锋利,一副不怎么好接近的模样?。可这样?一笑,便如清风明月般怡人,目光转盼多?情,不由让人屏住呼吸。

    不知为何,那双盈盈含笑的双眼看向自己时,崔遗琅突然心旌摇曳,目光有些漂移。

    满屋都是龙涎香的气味,这种香料他?也曾在江都王的身上闻到过,可那是为了掩盖老人身上腐朽的死气,但世子的屋子里除了龙涎香,还?混有他?自己身上的暖香,暖暖的,很?舒服。

    见?崔遗琅在远处站立不动,姜绍挑眉催促道:“过来呀,在那里愣着作?甚?”

    崔遗琅垂下眼帘,掩饰住自己内心的真实情绪,走?上前为世子解开礼服的带子,将那套华丽沉重的礼服从他?身上褪下,动作?温柔,体贴至极。

    姜绍放心地闭上眼,享受他?的服侍,只有在如意面前,他?才?能彻底地放下心来。

    崔遗琅没有父亲,母亲梅笙又是个温顺柔媚的性情,他?从小在母亲身边长大,身上也不可避免地沾染上女人般的柔气,但这股子柔气却和时下兴起的阴柔之风不同,是恰到好处的温柔。

    再加上他?多?年习武,眼神晴明坚毅,柔中带刚,如同清润坚劲的竹枝,一看便让人心情舒朗。

    因?在席上吃多?了酒,姜绍见?崔遗琅在他?眼前有条不紊地忙活,不由地笑道:“你可真是贤惠,若你是个女孩,我们这也算是青梅竹马,一段佳话?,说不准母亲还?会将你配与我呢。”

    话?一出头,两人都愣住。

    崔遗琅极其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把?解酒汤递到他?面前:“你这是喝多?了。”

    姜绍自知刚才?说错了话?,轻笑一声将这个话?题揭过,他?接过解酒汤,酸酸甜甜的味道让他?的头脑清醒了不少。

    见?他?眉宇松开,崔遗琅又上前替他?揉太?阳穴,温声道:“等会儿洗个澡再歇下吧。”

    世子院子的后院有张露天?汤池,正适合冬日泡澡。

    姜绍点头,又轻拍他?的手:“等会儿我们俩一起洗洗,我瞧你的衣裳也湿了。对了,我刚才?在席上总不见?你的人影,你这是去?哪里了?”

    这么多?年来,姜绍早已?习惯了崔遗琅的存在。

    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他?回过头,崔遗琅都抱着怀里的刀,清清凛凛的一张脸,一声不吭地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位置,让人很?安心。

    刚才?及冠礼上没见?到崔遗琅,姜绍反而觉得心里不踏实,连同结交朋友时都有点心不在焉。

    崔遗琅如实回道:“我不爱热闹,那样?的场面我不太?适应,所以去?外面透气,和二少爷在沁芳园的棠梨树下喝了点酒。”

    姜绍睁开眼:“我说怎么在席上没看见?你,也没看见?二郎,原来你们一起出去?躲闲?好啊,你们背着我去?干什么好事呢。”

    他?说这话?时,依旧眉眼含笑,但眼神中却多?出点意味不明的情绪来。

    崔遗琅笑道:“也没做什么,无非是喝点酒,一起说说话?而已?。”

    姜绍定定地看向他?的脸,没发现他?有说谎的痕迹,这才?回过头,语气略带嗔怪道:“你们倒是肆意快活的很?,把?我一个人留在那个地方,那些人不知道灌了我多?少酒。”

    “及冠是世子的大日子,客人们喝多?了酒,行动间难免失了章法……”

    崔遗琅语气一顿,忽然开口道:“不过,我听二少爷说,殿下您快要成亲了。”

    说到这种人生大事,姜绍却是语气平淡,脸上不见?期待也不见?欣喜:“母亲前些儿也跟我谈起过此事,还?在相看中,我年纪也不小了,都说成家立业齐天?下,这第一步便是先成家,这世上的人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

    见?世子承认,崔遗琅不由地垂下眼帘,他明明是极其清正的长相,但唇下那颗浅痣偏生让他?的容色多?了几分风情,这样?颔首低眉的模样?,不笑也带有三分情意,直教人萌发轻率之心。

    姜绍见?他?不说话?,疑惑地望向他?,当瞧见?他?的模样?时,不由地愣住。

    崔遗琅坐在他?身后,因?为刚从雪地里回来,乌黑浓密的长发有些湿漉漉的,雪水浸透他暗红色的里衣领口,后颈处露出一小块腻白的肌肤,被晕黄的灯光映照得如同玉石般温润莹亮,很?诱人的模样?。

    他?的呼吸忽然变得有些燥,忍不住叹道:“如意也大了,长得越发俊俏了,只可惜我没个姐妹,不然许配于你也是极好的。”

    崔遗琅摇头:“您别跟我开玩笑,我是什么身份,哪里配得上这些世家小姐。如果没有世子殿下,我和母亲至今还?不知道该在何处呢。无论您想做什么,我都会跟着您。”

    换做平日,门?人这番表忠心的话?肯定听得姜绍心里妥帖,可如意再三提起恩情,姜绍心里反而不舒坦起来,但他?面上也没表现出去?,只是任由如意为他?揉捏额头。

    两人一起沐浴后,崔遗琅又耐心地为他?绞干湿润的长发。

    姜绍心里一动,便道:“今儿留下来同我一起睡吧。”

    崔遗琅迟疑了一下:“世子,这不太?合规矩。”

    小时候一起睡也无妨,但现在大家都长大了,再睡在一起便有点不太?合适。

    姜绍挥手:“你与我从小便睡在一起,你莫非还?害臊不成?我又没拿你当下人看待,兄弟抵足而眠不是很?正常吗?”

    见?姜绍执意如此,崔遗琅也只得应下,放下纱幕后,轻手轻脚地上床睡在他?身边。

    等到崔遗琅睡熟后,姜绍依旧是睁大眼望向床上的紫绡纱帐,久久没有睡意。

    姜绍不由地望向枕边的少年,清冷的月光洒在床上,如意白皙清秀的脸和他?离得很?近,因?为眼睑合上,他?眼神里的那股子天?真稚气消散了不少,里衣是靡艳的绯红色,更加显得眉眼细致如画。

    他?喜欢如意穿红,觉得这世间所有人穿红都不及如意好看,犹记得去?年春猎之时,如意白马金鞍,一袭红衣从猎场飞驰而过,弯弓射箭,风流潇洒。

    他?那纵马肆意疾驰的模样?深深地印在当时在场的无数人的脑海里,出身显赫的世家子弟都在打听他?到底是哪家的儿郎,可少年的眼神却依旧清澈无尘,眼里只有草场上的雉兔野狐,全然不知自己牵动多?少青春少男少女的心弦。

    其实姜绍刚才?酒后的那句话?未尝没有真心流露,有那么一刻,他?是真的在惋惜如意不是个女孩。

    这些天?母亲陆陆续续带他?去?见?了很?多?世家大族出身的贵女,那些女人们在他?眼里都是同样?一副面孔,同样?一丝不苟的妆容,同样?端正得体的笑容,清惠贞正,温婉贤淑……挑不出什么错,他?没什么不满意的,但一想到往后日日夜夜对着这样?的脸,他?又觉得乏味的很?。

    姜绍是个极其骄傲的人,很?难想象这样?一张温儒良人的假面下拥有的是一副刻薄的冷血心肠,他?从未想过自己会爱上不般配的人,只有一副美好的皮囊和无用?的深情的人怎么配得上?

    母亲是个刚强聪慧的女人,姜绍便也希望日后的王妃也是能和他?携手共进的同伴,可世人多?以三从四德要求女子,他?见?过的那些世家小姐也多?是端庄柔媚的人,同他?没有共同语言,如母亲那般的奇女子又能有多?少呢?

    如意性情柔顺,模样?姣好,虽不爱说话?,但这些年对他?体贴至极,身边伺候他?的人没一个有如意心思细腻的;在学堂里于政事上也有自己独特的见?地,刀法更是无出其右,可以说样?样?都戳中他?的喜好,可偏偏是个男孩……

    姜绍平生最是厌恶龙阳之好,还?记得十岁那年,他?曾目睹父王将一个没比他?大多?少的男孩压在身上,父王的皮肤皱巴巴,像是僵死的菊花一样?,让当时无意间撞见?这一幕的他?直接呕吐出来,拼命地吐,恨不得把?心肝给?吐出来

    好恶心。

    他?绝对不要变成父王那样?的人。

    姜绍闭上眼,将所有的杂念都抛之脑后:也罢,如意是个出挑的,日后必有大用?,若是个女孩,困于内宅反倒是可惜了。

    想到如意的那把?刀旧了,姜绍心里琢磨着要为他?再弄来一把?好刀,定是要配得上他?的才?行。

    见?帐内声音渐息,宫女上前吹灭长信宫灯中的烛火,夜风习习,一夜无话?。

    开春后,终南山来了位活佛,王妃最是虔诚信佛之人,定是要去?亲自拜访的,姜绍姜烈兄弟便也同她一起去?。

    崔遗琅原本是要同他?们一起去?的,但母亲梅笙忽而生起病来,他?只好向世子请示,独自留下照顾母亲。

    这日他?如往常那般来到梅笙房里时,却没见?到她人,忽而他?闻到一股很?奇怪的香气,让人眼前发黑发花,他?脸色一变,猛地意识到不好。

    可来不及转身离开,他?眼前一黑,意识逐渐远去?,再不醒人事。

    意识彻底消失前,他?隐约看到一双很?华丽的靴子朝他?走?过来,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里似的。

    ……

    当崔遗琅再次醒来时,眼前的一幕让他?浑身上下的血液一寸一寸地凉了下去?。

    江都王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胸口插着把?刀,身下的血流了一地,已?经呈现出乌紫色,梅笙死死地将他?抱在怀里,发丝凌乱,双眼猩红。

    见?儿子醒过来,梅笙这才?从那种呆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她想说些什么,可刚开口却是喉咙里忍不住的泣音,哽咽地不成样?子。

    崔遗琅绝望地闭上眼,脸色变得苍白,嘴唇也没有半点血色,不用?母亲解释他?便知晓这屋子到底发生过什么。

    世子及冠的那晚,他?回梧桐苑的半道上遇到江都王,也察觉到对方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于是从那以后他?便一直待在梧桐苑里,足不出户,心想估摸过一段时间,王爷便可能将他?忘掉。

    没想到王爷却一直不死心,居然趁王妃和世子他?们出门?听活佛讲经时,把?他?骗到母亲的房里,用?熏香将他?迷倒。

    母亲估计是为了救他?才?失手伤了王爷,她的脸颊红肿,发丝凌乱,估计也是拼死才?从王爷手下将他?救下。

    崔遗琅从梅笙的怀里挣脱开,他?走?上前,试探性地摸向王爷脖颈。

    已?经没气了。

    从崔遗琅的眼神里看出绝望的味道,梅笙强撑起无力的身体,脚步凌乱地走?向她的柜子,从最里面拿出个用?红布包起来的物件。

    她小心翼翼地将红布摊开,里面是一支上好的紫竹箫,还?有两把?刀,刀鞘上镶嵌名贵的宝石,比世子赠与他?的那把?刀还?要好,一看便知是名刀。

    梅笙拔出其中一把?,里面是已?经开过刃的名刀,刀刃呈现出绯红色,仿佛是在血河里泡出来似的,光华流窜,星芒闪动。

    锃亮的刀刃反射出崔遗琅苍白无神的双眼,他?看到刀刃上刻有八个小字: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而另一把?刀上刻的则是:众苦充满,甚可怖畏。都是《妙法莲华经》中的经文。

    这是两把?刀是一对的,名为赤练。

    梅笙一股脑地将两把?赤练刀以及紫竹箫塞给?崔遗琅,语气急促道:“我当年陪过一个从京城来的贵人,他?喝醉酒后把?这两柄刀落在我的房里,一直到他?离开王府后也没来取。你是足月出生的,我算过月份,那段时间我只陪过他?一个人,你应该就是他?的儿子。你带着信物,从后门?走?,去?京城找你爹,这里你是呆不下去?了,趁王妃他?们不在府里,赶紧走?。”

    江都王可能是想独自玩弄他?的猎物,身边便没让侍从跟着,梅笙院子里发生的事一时还?没人知晓。

    崔遗琅无论如何都不肯听她的话?:“我怎么能丢下娘,等世子回府后,我跟他?说清来龙去?脉。”

    他?常年呆在姜绍身边,平日不喜人情往来,只专注于磨砺他?的刀法,心性便养得过于纯良,单纯地以为世子会为他?们主?持公道。

    梅笙抓住他?的肩膀,眼神认真:“如意,你听娘说,世子和二少爷这几年来是对你关爱有加,王妃也对我多?有照拂,可如今王爷死在我的房里,我们百口莫辩。即使世子不追究我们的罪行,但百善孝为先,一个孝字压在头顶,你们无论如何都逃不过,我年纪不小了,但你还?年轻,娘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折在这里。”

    崔遗琅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无法反驳母亲的话?。

    如同她所说的那般,江都王无论如何都是王室子弟,拥有极其尊贵的皇族血脉,世子即便明辨是非,但王爷所在的宗族不见?得能饶过他?们。

    他?和母亲不过是蒙受世子庇佑的下人,他?们无权无势,便如同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可让他?抛下母亲独自逃跑,他?做不到。

    崔遗琅咬牙,转身便要出门?:“那我去?向世子殿下请罪,娘是为我才?失手误杀王爷,有什么责罚我替娘承担,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梅笙忙拉住他?的手,慈爱地摸他?的脸:“所以我让你去?北方找你爹,我虽然不清楚你爹的身份和姓名,但看当时王爷对他?恭敬的态度,也猜的出他?定是出身公卿之家。如果他?肯认你这个儿子,到时候你再来救为娘,这不是正好吗?”

    崔遗琅咬住下唇,声音颤抖道:“一定要高贵的出身才?能得到公道吗?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受欺压的是我们,我们就不能反抗吗?”

    梅笙没说话?,但莹莹闪动的眼眸却已?经回答他?的疑问。

    他?们都是命如草芥之人,即使想要在这个世道平平安安地活下来都是个奢望,更何谈得到公道?世子和二少爷对他?很?好,可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想到这里,梅笙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我可怜的儿,为娘的命贱,生来就是伺候人的玩意儿,这是我的命,我认了,可你的命不该是这样?的。答应娘,无论如何你都不要认命,连带着娘的份一起,你一定要活出个人样?……”

    崔遗琅紧咬住牙,感觉自己的头剧烈地痛起来,他?想起童年一个个地走?进母亲房里的贵人,想起那个要把?自己带走?的那个面容阴鸷的男人,想起王爷那双筋节毕露的手在他?母亲身上抚摸,在他?身上抚摸……好恶心,好生气。

    可他?们不能反抗,还?必须笑脸迎合,为什么他?们一直都是承担戏台上那个遭受苦难的角色?

    娘总说他?小时候是个很?乖的小孩,很?少哭闹,总是安安静静地呆在房里等她,其实他?远没有娘想的那样?坚强,每当娘亲晚上出门?时,他?都会害怕地把?自己整个人埋在被子里,打雷天?更是会恐惧地直接哭起来。

    可没当娘回来时,他?却会装出很?乖巧的模样?,娘已?经够辛苦了,他?不想让她再为自己操心。

    这些年来,他?跟在世子身边,他?努力读书,努力习武,他?以为自己已?经成长到能够保护娘的地步,可自始至终,他?都是那个偷偷躲在被子只会哭泣的小孩,任由他?怎么反抗,都不能挣脱这无常的命运。

    他?只想和母亲安安稳稳地活下来,好好地为世子效力,报答世子的恩情,可上天?连这么个小小的愿望都不肯满足他?。

    崔遗琅忽然觉得很?难过,难过地想要放声痛哭一场。

    他?语气哽咽:“世子,世子他?不是那样?的人,如果我们是实情告诉他?,他?会,会……”

    更多?的话?他?也说不出口,他?也知道这种心态是极其卑劣的,世子当年为他?忤逆自己的父王不知道付出多?大的决心,眼下他?们杀掉世子的父亲,难道还?能指望世子再包庇他?们吗?

    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换来的只会是绝望,可八岁那年,王爷将他?禁锢在身边做娈童时,在他?最绝望的时候,是世子伸手拉了他?一把?。

    世子是他?的大恩人,他?也不想再去?深想自己对世子到底是怎么样?的想法,只要能一直陪在世子身边为他?效力,就很?满足了。

    梅笙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眼神悲伤:“如意,永远不要相信这些权贵人家的话?,也不要相信他?们的真心,当初,那些男人都跟我承诺,要向王妃讨要我回去?,结果最后还?不是拍拍屁股就走?了,可怜我那时候年纪轻,傻傻的把?他?们说的话?当真。你爹,他?也说过……我那时候早就不是单纯的小女孩了,可偏偏他?给?我留下了你这么个好儿子。”

    她看向那支箫,含泪笑道:“听你父亲说,这支箫的名字叫望湘人,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望湘人……崔遗琅在心中呢喃:不解寄,一字相思,幸有归来双燕。【1】

    他?心中苦涩,母亲,这并不值得。

    梅笙贪婪地用?眼神描摹儿子的模样?,她也以为她的好日子快来了,如意如今大了,是个很?孝顺很?懂事的好孩子,又受世子的器重,从小陪在世子身边读书习武,以后定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王妃闲时还?暗示过她,等再多?几年,也会为如意相看个不错的姑娘,以后她便能含饴弄孙,颐养天?年,可这一切都在她刺下那一刀时毁掉了。

    王妃和世子都是极好的人,可梅笙不敢赌,不敢赌她儿子的命。

    担心王爷身边的侍从会发现端倪,梅笙发狠:“你不走?,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里,快走?,去?京城找你爹!”

    看出母亲眼中的狠绝,崔遗琅擦干眼泪,语气哽咽:“娘,我听你的话?,我去?京城,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言罢,他?最后看了母亲一样?,拿起两把?赤练刀和那支望湘人,朝后门?疾步离去?。

    “如意,你要活得像个人!你一定要活得像个人!”

    听到母亲的话?,崔遗琅身形一顿,他?强忍住没有回头,脚步凌乱地离开房间,一滴热泪溅在青砖表面的血迹上,污浊。

    眼看崔遗琅出门?后,梅笙依依不舍地站在门?口看,等到看不见?儿子的身影后,她才?赶紧把?房门?关上,眼神阴冷地看向床上半死不活的江都王。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