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46】

    诺厄觉得, 他的雌君,最近似乎变得有些不太一样。

    清晨。

    年轻的圣阁下穿戴整齐,准备出门。

    伊格里斯问:“还是去公司?正好我也要去枢密院, 顺路送你。”

    ……?

    诺厄回忆了一下不能说距离相近,只能说是南辕北辙的两个地方, 稍稍静默了一瞬, 假装没有领会对方的更深层的意思,开口道:“不用了, 我自己也……”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听议员长先生神情自若地补充:“毕竟之前害你失忆的那一伙虫还没有抓到, 目前也不确定反叛军是否还存在游离在外的残党, 保险起见,在抓获幕后黑手一行虫之前,还是由我亲自护送你上下班比较好。”

    诺厄:“……”

    他倒也没有那么脆弱到那种地步。

    不过雌君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事关个虫安全问题, 即使是政治联姻的雄主,也不应该拒绝雌君的好意吧?

    圣阁下垂着眼, 点了下头, 很轻地“嗯”了一声。

    “麻烦你了。”

    语气清淡。

    出了大门, 伊格里斯稍稍加快步伐, 先一步上了星舰。升降舱应声而下, 落在后面的圣阁下稍稍抬眸,正要抬脚走上去, 下一秒, 就被上头的雌君揽过腰身,一把抱了上来,稳稳放在柔软的地毯上。

    利落得叫虫来不及拒绝。

    圣阁下有点懵。

    他微微蹙着眉头, 疑惑地看着身侧的雌虫。后者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压根没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又或者议员长意识到了,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在察觉到来自圣阁下的瞥视时,后者甚至稍稍低头,自然地冲他笑了一下。

    圣阁下谨慎地没有开口。

    ……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出声训斥。

    就个虫角度来看,这个动作似乎有些过于亲密,且毫无必要,毕竟他腿上无病也无伤,怎么看都不需要雌君多此一举。但圣阁下并不十分确定,这样的举动在贵族夫夫之间是否稀松平常。

    像唐恩和安德烈上将。

    同样是写满条条框框的协议联姻,安德烈上将在涉及到公务的时候还要单独将唐恩支开,可见双方的感情并没有坚固到绝对亲密的地步,可绕是如此,安德烈上将所谓的“清除闲杂虫等”,却是规规矩矩地将雄主抱回到床上,全方位照顾好后,才堪堪返回。

    可见“照顾好雄主”这件事,其排位还在伊格里斯的威胁之上。

    万一全联邦的已婚雌虫,都是这么照顾雄主的呢?

    星舰飞了几分钟。

    经过一个路口的时候,议员长偏头看他,随意地与他闲聊。

    “科斯塔家族有再找你麻烦吗?”

    圣阁下摇摇头。

    “他没那个胆子。”

    相对失忆时大张旗鼓地公开,诺厄并没有刻意对外宣布自己记忆恢复的事情。前者是为了防止有心虫挑拨,后者则是为了顺势多捞几条看不清形势的鱼,自然没必要对外提醒。

    科斯塔家族能走到公司最高层,自然也不是傻子。

    当然。

    也不排除是议员长前段时间的警告起到了作用。

    议员长又问:“最近工作上感觉怎么样?还顺利吗?”

    微妙的,诺厄感觉自己似乎有点像是被老师提问的学生,精神不自觉稍稍紧绷——不是他自恋,而是这样毫无意义、仿佛闲话家常一样的聊天模式俨然已经超出他们原有的范畴。

    对方感兴趣的不是这些无聊的话题,而是在探寻他本身。

    意识到这一点,圣阁下也说不清自己当下是个什么心情。

    抗拒?

    对方只是在送他上班的路上随意聊聊而已,特意戳破拒绝岂不是很奇怪?

    最终他谨慎地回答:“还好,没什么。”

    接下来的几分钟,议员长又和他闲聊了几句。像是中午吃什么,昨晚睡得怎么样,什么时候会有适量的假期,有没有额外的度假计划之类的话。

    诺厄一开始还会含糊不清地回答几句,等到了后面,干脆只冷淡地“嗯嗯”两句。

    议员长却像是压根没发现他的敷衍,全程不急不缓,有一搭没一搭地单方面闲话家常,时间久了,反倒给圣阁下“嗯”得微微过意不去,不自觉转过头,假装欣赏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希望他的冷淡能够适当降低对方的兴趣吧。诺厄想。

    二十分钟后,星舰在公司外的露天停靠站降落。

    诺厄走下星舰。

    眼角余光注意到只落后他一步下来的议员长,圣阁下稍稍偏头,与他对视:“?”

    伊格里斯:“我送你上去。”

    诺厄犹豫。

    他是希望冷一冷对方,达成不动声色劝退的效果不假,但送都送到这里了,似乎……也不差上去那几步路?

    垂在身侧的右手忽然被握住。

    心跳本能地加快。

    圣阁下眉心微蹙,试图挣脱:“……放开。”

    伊格里斯观察了一会儿圣阁下的表情,忽然道:“偏不放。”

    诺厄:“……”

    议员长的手掌修长宽阔,半是禁锢,半是保护似地包住了他的手,手背与掌心相贴间,他几乎能够感受到对方手掌上的薄茧和纹路。没有什么额外的动作,但只是肌肤相贴间传来的温度,就足以烫得他心跳加快了。

    身边是来来往往,不时停下脚步,向他躬身致礼的虫群。

    圣阁下睫毛颤了颤,偏过头。

    公司一楼落地窗上隐隐映出他微微泛红的耳根。

    ……他也不想牵手的。

    可是雌君的力道真的很大,他根本就挣脱不开。周围又是来来往往的陌生虫,大庭广众之下挣脱雌君的手,既会让议员长没脸,又很容易给外界传递出圣阁下和议员长夫夫感情不好的讯号。

    他垂下眼睫。

    乖乖地由着雌君把他牵到了办公室。

    伴随着一声轻微地“叮”,电梯在最高层的走廊上停了下来。感受着手上温度的消失,圣阁下抬眼,盯着熟悉的大厅置景走神。

    这么快就到了啊。

    怎么以前没发现,从一楼到办公室的距离,居然这么短的。

    他推开门,刚准备走进办公室,又察觉到什么不对,回头往后看去。不远处,后他两步的议员长正站在大厅的边缘,理所当然地向他的秘书讨要他的行程表。后者表情无措,目光求助地看着他。

    诺厄:“……”

    雌君讨要雄主的行程,好像也挺合理的?

    圣阁下垂着眼,微可不见地颔首。

    秘书这才松了口气,利落地将自家上司的行程做了个额外备份,又仔细检查了一下,确定没有什么不可透露的部分,这才将资料一并打包发给上司的雌君,目送着议员长心满意足地离去。

    ……

    半个小时后。

    国会区,枢密院内。

    秘书长觉得,他的上司,联邦现任议员长,伊格里斯·奥威尔先生,最近似乎变得有些不太对劲。

    具体表现在:朝九晚五,只有早到,没有早退;工作期间勤勤恳恳、战战兢兢,没有因为无聊找乐子闹出任何逼得他们不得不动用“快去请圣阁下”这一大招的幺蛾子;偶尔秘书处的某些工作没处理好,也只是口头上训斥两句,便轻轻放过。

    这是……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

    还是说,议员长这是打算用一段时间的规矩麻痹他们,等秘书处的他们放松警惕,就来一个打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

    秘书长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若无其事,状似随意地套话:“怎么?追到圣阁下了?”

    议员长实话实说:“没有。”

    那你还这么高兴?

    秘书长没出声,眼神里流露出困惑。

    “虽然现在还没追到,但我觉得我的希望很大。”伊格里斯公正地评价,他像是打算说什么,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改口道:“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秘书长:“。”

    仿佛没有看见秘书长无语的神色,议员长自然地问:“你知道有什么最近广受阁下们好评的餐厅吗?”

    哦。

    问感情进度就是你不懂,这个时候又知道要问他了?

    秘书长心中腹诽,行为上却很给力。他打开光脑,翻了几天情报,很快在茫茫餐厅之中找到了环境最优美、食材菜品最备受阁下们好评的几间,发到了议员长的账号上。

    伊格里斯打开资料,像是攻读什么重要文件似的,一本正经地翻看起来。

    他挨个检查了一番,时不时打开圣阁下的行程表,做额外对照。

    这样筛选了半个小时。

    伊格里斯看了眼光脑上的时间,确定这会儿的圣阁下既没有工作,也不在会议之中,动了动手指,发过去一条讯息。

    伊格里斯:【中午想吃什么?我接你吃饭。】

    没有回应。

    伊格里斯也不沮丧,他甚至并不为对方的冷漠感到意外,淡定地动了动手指,又发过去一句。

    【关于税法上的改革,有一些细节我想再和你讨论一下。】

    几乎就在他的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瞬间。

    霜白垂耳兔:【好。】

    伊格里斯挑了下眉。

    这个回复速度……某位圣阁下该不会是表面不回应,实则一直对着通讯界面发呆吧?

    想到这些天以来圣阁下一系列“敢怒不敢言”的小表情,议员长翘了翘嘴角,闷笑。

    果然。

    正如同他所推测的那样:如果说,十八岁的圣阁下是吃硬吃不软,那么二十八岁的圣阁下就是明显地吃软不吃硬。

    这个“软”还不能是真正意义上的软,得是温柔中带着正经,正经里裹挟着贴心。

    足够温柔,大雪糕才会不好意思冷脸;足够正经,大雪糕才会不好意思想歪,不用他额外哄骗,自己就会认真地往正经的方向想,被他握在手心里占足了便宜,也只觉得理所应当,乖乖配合。

    这不是……更好吃了吗?

    心头微微发痒。

    议员长面上却端的是若无其事、不动如山。

    他拉开抽屉,从摆放整齐的资料里抽出一本《如何追求一位阁下》,翻开,逐字逐句认真品读。

    没错。

    继《垂耳兔饲养手册》之后,年轻的议员长翻遍联邦图书馆,终于在浩如烟海的藏书中找到这么一本大众到联邦虫手一本,却又确实有点儿门道的参考书。

    说是大众,只因它本就是由圣地高塔认可发行,被雄虫保护协会定为教科书,要求全联邦所有准备向圣地阁下们提出约会邀请的虫,都必须购买、反复阅读,甚至倒背如流的重要宝典。

    这当然只是一种玩笑的说法。

    事实上,但凡出身和自身有一样过硬的雌虫,都不会把雄虫保护协会里的条条框框放在心上。

    伊格里斯也曾是其中之一。

    也就是最近在研究垂耳兔攻略的过程中,议员长才后知后觉地看出了几分门道。

    这本《如何追求一位阁下》,乍一看古板无聊,多的是条条框框,对雌虫的要求也过于宽泛,说来说去都是什么“真诚”、“体贴”、“温柔”等废话,但考虑到他的撰写者本就是来自圣地的高等阁下,这些看似宽泛的说法,实则才是通往阁下们的内心深处的最优解。

    理由很简单。

    高等阁下大多都接受过良好的礼仪教育,“温柔”意味着不会招致雄虫的反感,雌虫礼貌周到,雄虫当然也不会失礼。

    介于高等雄虫与高等雌虫之间的婚姻基本都是强强联姻,只要这场婚姻对双方家族都有好处,雄虫也不讨厌,再加上恰到好处的体贴,和由始至终的真诚,这样按部就班下来,把雄虫抱回家的几率不说100%,也有90%。

    当然。

    只是“真诚”这一个词,很多时候往往都能够轻而易举地淘汰一大批高等贵族雌虫了。

    加上军雌们天生自带的迟钝粗神经,脑虫们钻研学术的同时不可避免的超低情商……只能说,高等雌虫追求阁下们的失败率,通常都是自找的。

    想通了其中的门道,议员长如获至宝,第一时间试探着投入了实践。

    事实也正如同他所预料的那样。

    回忆起这些天以来,自家雄主无所始终,想拒绝又不好意思拒绝的表情,伊格里斯心里奇妙极了。

    那是一种微妙的感觉。

    因为早些年的卧底工作,伊格里斯从来都没有像其他雌虫一样,经历过老老实实地向圣地递交约会申请,一板一眼追求雄虫的过程。当年和圣阁下的联姻,也是双方一拍即合,从头到尾都没正儿八经地走过圣地的追求流程。

    也正是这么一个经历,让议员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和他的雄主之间,还差了这么个约会流程。

    还挺好玩的。他在心里评价。

    紧接着他又想:不知道他的雄主有没有经历过这种像一只普普通通的雄虫那样,遵循圣地的规矩,按部就班被雌虫追求、约会的体验呢?

    应该没有吧。伊格里斯想。

    毕竟对方懵懂无措的样子,看上去真的怪可爱的。

    真要被谁看到过这一幕,恐怕早就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雌虫骗走了。

    ……

    临近中午十二点。

    兢兢业业上了半天班的议员长放下工作,如约赶到了公司楼下,接同样即将下班午休的圣阁下去事先订好位置的餐厅吃饭。

    照例从办公室外手牵手,一路带回了星舰上。

    空间里静悄悄的。

    司机规规矩矩地开着星舰,侍虫接过外套,送来茶水,便自觉地退了下去。不过眨眼的时间,整个隔间便只剩下两位主虫。

    担心议员长又扯出什么有的没的话题,诺厄偏过头,假装认真欣赏窗外的风景。

    看了几秒钟,又假模假样地,低低地打了个哈欠,含糊道:“好困,有点想睡觉了。”等他假装睡着了,对方总不会又拉着他闲聊吧?

    议员长当然不会拒绝圣阁下这样小小的要求。

    伊格里斯:“睡吧,等到了我再叫你。”

    说完,不等圣阁下偷偷松口气,年轻的议员长便低头凑了过来,俯身,按动沙发旁边的按钮,变沙发为床,又适量调低了空间里的亮度。做完这一切后,他自然地弯腰,将雄虫一把抱了起来。

    转身,规规矩矩地放回到床上。

    想了想。

    又脱下自己的大衣外套,严丝合缝地铺在圣阁下的身上。

    忽然就被属于雌君的气息和温度团团包围的圣阁下:“……”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又不是很想睡了。

    他稍稍垂眸,将下巴藏进雌君的衣领里。

    神情懵懂无措,又带着点懊恼。

    垂耳兔自认为藏得很好,殊不知议员长先生微一垂眸,就顺着银白光洁的舰身,瞥见了他耷拉着耳朵,迷茫中带着点委屈,又有点后悔的模样。

    更不知道,就在他的背后,年轻的议员长借着给他调整高度的动作,捏了捏他的发尾,狡诈地笑了一下。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