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47】

    平心而论, 议员长挑选的餐厅还是很不错的。

    餐厅坐落于深海之下,外形打造得像是一座半透明的水晶宫。包厢被做成了贝壳似的半透明空间,天花板是晶莹的水色, 玻璃穹顶之上,游鱼与水母晃晃悠悠地掠过, 只留下一串细微的水痕。

    确实挺好看的。诺厄想。

    他盯着落地窗外发了会儿呆, 转过头,就看见议员长低垂着眼眸, 一本正经地剥虾,剔螃蟹, 挨个刷上满满的酱汁, 最后送到他嘴边。

    诺厄:“……”

    他犹豫一会。

    看看海鲜,又看看雌君。

    只是喂饭而已,应该没什么?

    圣阁下迟缓了几秒, 到底张嘴吃了。

    甜的。

    确实好吃。

    绕是圣阁下口味刁钻, 前面被议员长套路得心有怨念,这会儿都被美食抚平了不快, 满足得微微眯起了眼。

    伊格里斯一边帮他处理需要剥壳的海鲜, 一边注意他爱吃的菜色, 随口道:“智械联盟那边有家创意餐厅也很不错, 据说是请了上一届星际厨师争霸赛的冠军担任主厨, 下次带你去试试。”

    ……?

    怎么还有下一次?

    圣阁下咬了一口蟹肉,又疑惑地顿在了那里。

    他抬眸, 看看雌君。

    后者正低头帮他夹菜, 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似乎真的只是发现了一家餐厅,邀请他下回一起去试试而已。

    夫夫之间, 只是吃顿饭,似乎也很合理?

    他舔舔自己的唇角,犹犹豫豫地应了。

    伊格里斯问:“你哪天方便?”

    只是一顿饭而已,这种被追着杀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圣阁下稍稍迷茫,却也没有多想,老老实实地道:“这段时间可能会有点忙,距离太远的话我可能走不开,大概需要等公司最近的大业务告一段落了。”

    伊格里斯:“我看你的行程表,下个星期三好像比较空,要不就下周三?”

    还没来得及看下周具体行程的圣阁下:“……好。”

    得到明确回应,议员长终于暂时停下了单方面给圣阁下挑菜的行为,开始自己用餐。

    好奇怪。

    他是不是被套路了?圣阁下后知后觉地想。

    他眉心微蹙,试着将话题挪回正轨:“不是说要讨论税法改革上的细节吗?你那边的修订案是怎么样的?”

    “不急。”

    议员长笑眯眯道:“税法修订案的事情,等吃完饭再说。你也不想油渍沾到文件上吧?”

    这话其实是一个谬论。

    所谓资料文件,本质是通过光脑投影模拟出来的结果,怎么可能会因为在餐桌上讨论而粘上油渍呢?

    诺厄当然也明白这一点。

    只是考虑到在餐厅里一边吃饭,一边对着文档细节研究,似乎确实不太好看,想了想,也没坚持。

    饭后。

    服务员适时地清理走餐盘,又端来热气腾腾地茶水,供圣阁下享用。

    待侍虫们相继退下,关上包厢的门。这一次,不等圣阁下出声催促,议员长便第一时间拿出了此前在通讯中被他充当“圣阁下诱捕器”的税法资料,一并推了过去。

    俗话说,做戏做全套。

    为了避免引起圣阁下的警惕,伊格里斯从一开始拿的就是确有其事的资料。

    税法改革是真的,有细节需要与圣阁下讨论,当然也是真的。

    只要真有要紧事,还怕不能将圣阁下哄出来吗?

    果不其然。

    眼见着手里的资料句句属实,圣阁下稍稍蹙起的眉心也随之放开,转而进入了一贯的工作模式。他将手里的资料来回翻了两遍,又垂眸思考了一下,才开口道:“整体和细节我觉得都没什么问题,只不过,这份修订案一旦落实,某些虫恐怕要恨透你了。”

    伊格里斯:“你是在关心我吗?”

    圣阁下:“……我只是陈述客观事实。”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酷。

    “开个玩笑。”伊格里斯轻笑,他短暂地不正经了那么一秒,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漫不经心地道:“改革嘛,都是这样,有虫受益,就有虫受损,只要受损的一方翻不出什么风浪,也就不足为惧了。”

    注意到他散漫的态度,圣阁下微微蹙眉,提醒:“小心翻车。”

    议员长笑眯眯地问:“这回总算是在关心我了吧?”

    诺厄:“……”

    左右茶水已经喝完,圣阁下假装没有听见他的的话,放下文件,语气稍显生硬地转移话题:“……我要回去工作了。”

    议员长见好就收,也没多做纠缠。

    “我送你。”

    公司顶层大厅里。

    诺厄坐在单向透明的办公室里,盯着落地窗外的议员长。后者单手插兜,状似随意地站在半月形的指引柜台前,看似好奇,实则套话一样地闲聊。

    能成为圣阁下助理秘书的,当然不是笨蛋。

    奈何公司的打工虫相比议员长这种卧底出身的专业虫士,各方面的素养终究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不过一分钟的时间,这帮助理下属便被议员长套出了想知道的情报,笑吟吟地寒暄两句,便满载而去。

    助理团队:QAQ

    怎么以前没发现,圣阁下的雌君这么吓虫?

    将大厅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诺厄按了按眉心,按下内容通讯,叫来秘书:“……刚刚我说到名字的那几个,全部丢去公司的商业间谍培训班,好好训练一个月再回来。”

    顿了顿:“再有下次,就不用来了。”

    他能理解助理们被套话,毕竟双方着实不是一个段位的。可【公司】终究不是纯粹的商业集团,而是通过经济间接把控整个星海和平联盟的政治机构。即便言行上容易在谈话中露馅,还不能做好表情管理,全程好脾气地敷衍过去吗?

    这次是伊格里斯,倒是没什么,下次换了外虫呢?

    秘书显然也明白其中的危险性,也没多做开脱,干脆地领命而去。

    办公室内。

    圣阁下单手撑着下颚,视线正对着桌面上摊开的文件,一双澄金色的眼眸却是稍显游离,略微走神。

    ……自己果然是被套路了吧。诺厄想。

    在不触及底线的情况下,他只是懒得计较,也懒得多想,但这并不代表圣阁下真的对对方的想法一无所知,更不代表他会在明知道对方意图的前提下,还傻乎乎地往对方精心设计的连环陷阱里跳。

    是他的态度太暧昧了吗?圣阁下在心中反思。

    说白了,议员长就是仗着和他合法夫夫的身份,不动声色地套路他,寻找各种机会拉近距离。

    既然知道对方的意图,自己又无意与对方有更深层次的交流,最好还是冷淡拒绝,各方面都不要给对方制造单独相处、黏黏糊糊的机会。

    确定了自己的应对方针。

    圣阁下微微松口气,也不再多想,转而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手头的工作之中。

    下午四点五十点。

    距离正式下班还有十分钟。

    诺厄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思考着这最后十分钟适合用来做什么。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搁置到一边的光脑轻微地闪了闪,下一秒,一个熟悉的ID便跳了出来——

    狗东西:【晚餐想喝点什么?】

    圣阁下:“。”

    又开始了。

    他垂着眼,目光在一闪一闪的光脑上打了个转儿,最终决定假装没看见。

    几秒钟后,一道通讯视频邀请跳了出来。

    没完没完是吧?

    想到这些天以来,对方不动声色在他这里占到的那些便宜,圣阁下眉梢微挑,决定用实际上的冰冷态度和凶神恶煞的气场,将对方劝退。

    他接通视频。

    光脑瞬间投影出另一端的场景——

    窗明几净。

    阳光穿过厨房的玻璃窗,在砧板撒下明亮的光影。不远处的炉灶上,黑发的议员长低垂着眼眸,神色认真且专注地凝视着锅里的高汤,不时用长勺搅拌几下。在他的身后,是一览无余的开放式餐厅。

    淡淡的烟火气息,顺着热气浮动的厨房,一路飘向了餐桌。

    圣阁下看着藏在雌虫的身后,仅隐隐露出一点轮廓的餐厅。

    餐桌上,各种摆盘精致的水果、前菜,已然工工整整地堆了大半。餐桌的中央,一只白瓷花瓶亭亭立着,几支玫瑰插在其中,开得正好。几片微微卷曲,犹然还带着露珠的花瓣顺着绿叶飘落,静静地睡在桌面上。

    一看就知道是主虫精心准备的结果。

    刚刚端起冷脸,准备无论对方说什么,都要冷漠拒绝的圣阁下:“……”

    视线上移,掠过雌虫淡淡微笑着的侧脸。

    拒绝的话就这么哽在喉咙间,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

    氤氲的余晖之间,黑发的议员长关了火,一边有条不紊地将高汤倒入另一只深锅,一边偏头问他:“晚餐的话,雄主你是想喝葡萄酒,还是白兰地?”

    圣阁下不自然地挪开目光:“……葡萄酒就行。”

    尚未完全聚拢的一身冰寒,就这么被扑面而来的烟火气消散了个一干二净。

    “行。”

    议员长先生脸上笑吟吟的,像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现雄主身上的异样,从善如流:“我等你。”

    夜间。

    照例是议员长伺候他用晚餐。

    圣阁下并不习惯这样事无巨细的被照顾,甚至微微有些抵触。偏偏他的雌君却乐在其中,不时笑眯眯地跟他说上几句今天上班期间发生的趣事,他听得入神,一边听,一边任由议员长给他投喂。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顿晚餐,也吃得差不多了。

    诺厄:“。”

    饭后。

    机械管家晃晃悠悠地溜达过来,一板一眼地收拾起餐盘,端去后厨洗漱。年轻的圣阁下则垂下眼眸,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桌面上娇艳欲滴的玫瑰花瓣,任鲜红的汁水渗透他的指甲,晕开浅浅的红。

    郁闷.jpg

    又上当了。

    他怎么就忍不住心软了呢?

    眉心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攥了攥,像是被晒干了的果子,蔫蔫的,扁扁的。

    伊格里斯看得有趣,悄咪咪地伸出手,企图在果肉上揉捏一下。

    没有成功。

    本就处于懊恼加警惕状态中的圣阁下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蹙眉,横他一眼,语气有点凶地问他:“干什么?”

    “对不起。”

    议员长实话实说,当场进行了一个利落的滑跪,真情实感地道:“你刚刚太可爱了,我一时没忍住。”

    “……”

    有点耳熟。

    这话对方是不是曾经说过?

    圣阁下停顿一秒,很快便想起了自己刚失忆,在医院里醒过来的时候,对方随口说的像是哄虫崽一样的话。

    诺厄觉得,他的雌君脑子多少有点毛病。

    他明明从头到尾都冷冰冰的,对对方的各种示好都无动于衷,主打一个爱理不理,怎么就可爱了?

    他静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戳破这一层虚假的表面。

    “伊格里斯,我应该跟你说过了吧?”

    “嗯?”

    圣阁下深呼吸,语气礼貌却疏离,带着并不掩饰的距离感:“不管我失忆期间发生了什么,向你承诺了什么,你最好都当这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无论过去的我给了你什么,现在的我都不可能再给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他自认说得明白,议员长却挑了下眉,反问:“你觉得我想要从你这里拿到什么?”

    圣阁下微微蹙眉,瞪他。

    明知故问。

    在对方没有正经告白的前提下,他就算有心拒绝,又怎么好直白地说出口。

    万一对方来一句只是夫夫间的寻常互动,不就衬得他自恋么。

    “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下一秒,议员长便伸出手,轻飘飘地点在了他的唇瓣上。

    “我也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

    伊格里斯坦然道:“我为你做的任何事情,都出自于我自己的本心。想这么做,所以就这么做了,你不用有心理负担,也不用担心我因此为理由从你这里拿走些什么。”

    “再说了。”

    他轻笑:“你整只虫都是我的,该做的不该做的,该有的不该有的,我都应有尽有。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是我未经你的许可,能够从你身上拿走的?”

    “……”

    圣阁下不说话。

    圣阁下低头,扒拉了几下玫瑰花枝,跑了。

    夜色渐深。

    洗完澡,换了身白净的睡袍,年轻的圣阁下躺在被子里,对着头顶简洁的天花板,心烦意乱地走神。

    不得不说,议员长的话其实说得很有道理。

    大多雌虫与雄虫结婚,一方面是心理上的共同需求,另一方面就是纯粹的生理上馋雄虫的身子。

    而他和伊格里斯本就是夫夫。

    说白了,除了他忌讳的感情,对方早已得到了他的一切,诺厄根本就不用担心对方另有所图,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从他这里拿走些什么。

    反过来。

    对方就是想对他好,在各个方面照顾他,他也完全没有必要为此感到别扭,甚至是拒绝。

    只要他守住自己的内心,对方做什么都没有用。

    大不了,他就白嫖。

    没错。

    就是白嫖。圣阁下一本正经地想。

    他们本来就是夫夫,雌君对雄主好不是理所应当的吗?只要他守住自己的内心,至于其他细微末节的小便宜,本来就属于夫夫义务的一部分,对方想占就占吧。

    更多的,对方就不要妄想了。

    他是绝对不会给他任何回应的!

    确定了自己接下来的应对思路,圣阁下微微松口气,把下巴埋在被子里,不自觉地蹭了蹭。听力却在此时意外地灵敏,瞬间捕捉到了来自隔壁主卧的声音——

    好像是,他失忆期间,对方每天晚上为了哄他睡觉时,念书的声音?

    或许是考虑到他失去了失忆期间的记忆,伊格里斯没有顺着他上一次停顿的地方念,而是翻到了开头,从第一次重新念起。

    雌虫的声音轻而缓,既不会让虫感到吵闹,又不会细微如蚊叮。

    怪好听的。

    眼皮不自觉地变得沉重。

    意识彻底模糊之前,圣阁下想:念吧,你就念吧,就算你好心好意地为我念一辈子,我也是绝对不会负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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