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45】

    伊格里斯到家时, 庄园里一片漆黑。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这一幕真正发生时,议员长的心里多少还是有点小落差——失忆后的圣阁下会抱着雌君的外套坐在沙发上乖乖等他回家, 恢复记忆、要求“一切照旧”的圣阁下可不会。

    他推开门。

    灯光“啪嗒”一声亮了。

    年轻的雄虫站在二楼的走廊上,他的神色很淡, 看上去有些出神, 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楼下的动静,圣阁下挑了下眼尾, 漂亮的灿金色眼瞳在夜灯的照彻下显得格外摄虫心魄。

    他蹙着眉,凶他:“去哪儿了?”

    ……好可爱。

    怎么有虫连凶他的样子都这么可爱的。

    心头微微发痒。

    面上却老老实实:“加班。”

    沉默。

    难以言语的沉默。

    像是受不了这样的氛围, 又或者单纯是对这样的答案感到冒犯, 圣阁下眉梢微挑,唇角向下轻撇,声音很冷:“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糊弄?”

    他反问:“加班?你?”

    伊格里斯:“……”

    坏了。

    这个还真没什么底气反驳。

    雄虫微笑了一下, 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像是透着一股煞气, 问:“既然你说是加班,那你说说看, 你今晚都干了些什么?”

    伊格里斯:“……”坦白说, 什么都没干。

    毕竟他整个夜晚都光用来想某位圣阁下去了。

    议员长心虚极了。

    只是这一幕落到圣阁下眼里, 就成了某种猜想的印证。

    诺厄垂眸, 长而密的眼睫落下层阴影, 看起来好像没什么反应,只是略微抬起下巴, 淡淡地道:“如果是因为我的存在, 让你感到别扭,你大可以直说。这里毕竟是你的家,没有让你为了避开我专程躲在外面加班的道理。”

    本能的。

    伊格里斯察觉到, 对方似乎不太高兴。

    如果仅仅只是政治联姻的话,这种不快就显得很多余——说到底,同盟无论是足不出户,还是彻夜不归,只要不涉及到切实的利益,对他们双方其实都没多大关系。

    他看着他。

    因为灯光和角度,伊格里斯只能隐约看见圣阁下静谧的半张侧脸,自下而上的仰望让他看起来又冷又酷,像是半个身子都浸在阴影里的黑猫。

    毛发悄悄炸起,金色眼瞳圆而亮。

    看起来……很不好惹。

    心底的某种欲望却开始蠢蠢欲动。

    伊格里斯停顿一瞬,不假思索打断对方没多少情绪的表述,直截了当:“因为在想你。”

    圣阁下微微睁大了眼,像是没能理解他话中的意思,后知后觉地:“……什么?”

    距离大门不到半米的客厅地板上,黑发的议员长稍稍抬眸,目光温和的与他对视,坦白道:“在想,你睡在维洛里亚家会不会适应,卢西安能不能照顾好你,你会待多久,什么时候才肯回来。”

    “我以为你今晚要睡在维洛里亚家,整个晚上加班都在想这些,所以什么都没做。”

    “不是为了躲你。”

    他看着他,语气肯定,又带着点儿懊恼:“早知道你说的是这个家,我就旷班回来了。”

    柔和的灯光下,年轻的议员长不急不缓,将晚归的理由娓娓道来。

    “……”

    意识到对方话中隐含的深层意思。

    莫名的,圣阁下眼底的冷意淡了淡,心头的不快微妙地被抚平。

    “……哦。”

    顿了顿,又是想起了什么,眉心微蹙,有点凶地警告他:“你不准旷班。”

    伊格里斯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事实上,年轻的议员长先生很轻地挑了下眉,假装没有听见最后那句话,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总之,没有提前向你报备我的动向是我的错。以后不管是加班,还是什么其他的行程,我都会像以前那样,提前跟你报备,可以吗?”语气温柔且耐心。

    眼见着对方一反往常的体贴、讲道理,绕是冷淡出尘的圣阁下,这会儿也说不出半句凶恶的话来。

    只能是含糊的“嗯”了一声。

    看起来竟有点儿微妙的乖顺。

    伊格里斯只瞥了一眼,就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

    心里微微发痒,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自然地又挑起了几个星际当下的时政新闻,半是闲聊,半是讨论,言语间随意坦然,俨然和他们刚结婚那会儿没什么两样。

    等诺厄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坐在沙发上,一本正经地聊了好一会儿了。

    圣阁下:“……”

    总觉得有种受骗上当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他瞥了眼跟前的雌虫。

    后者目光大方又坦荡,似乎不觉得合法夫夫一起靠在沙发上闲聊有什么不对,最多也就是距离近了一点,语气温柔了一点,氛围稍显温馨暧昧了一点。

    但对于已婚虫士而言,这些显然都不是什么值得额外指出的东西。

    诺厄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习惯了针锋相对,又或者是在对方胡闹妄为的时候冷脸训斥,眼下冷不丁对上议员长温和、耐心又认真的一面,年轻的圣阁下只觉得无所适从,训斥也不是,冷淡也不是,坦率接受更不是。

    怎么办?

    好在伊格里斯似乎也没有为难他的意思。

    见圣阁下面露迟疑,议员长适时地结束了话题,体贴地道:“时间不早了,今天就先聊到这吧,剩下的部分我们明天再讨论,就不打扰雄主你休息了。”

    说完,也不多拖延,起身,笑了一下,坦荡道:“晚安。”

    “……晚安。”

    互相道完晚安。

    议员长脱下外套,随意地搭在小臂上,起身回房洗澡。

    主卧里。

    年轻的圣阁下重新躺回到床上,看着空白的天花板出神。

    头疼.jpg

    不可否认,他在最初决定失忆时,的确存了利用失忆后的自己去影响议员长的想法——毕竟真心只能用真心换,他拿不出、也做不到的事情,只能委托给十年前的自己。

    他只是没有想到,十年前的自己会做得这么好。

    好到轻而易举,无可挑剔,连带着恢复记忆之前,都不忘坑自己一把,再玩一场我算计我自己。

    他想起自己在恢复记忆之前,特意拍下的那一系列视频。

    从日常饮食、娱乐,到正儿八经地办公、出差前后的接送,乃至于私下里某些不可描述的特别小视频……

    诺厄不是笨蛋,加上他本来就没有失去失忆期间的记忆,当然不会迟钝到连雌君不算隐晦的示好都看不出来,之所以顺应对方的话不深究,也只是因为他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拒绝?

    截止到今天,议员长都没有直接表明心意的意思,这时候突然拒绝,只会让他们如今的相处氛围变得更加尴尬。

    至于答应……

    都到这个地步了,要他说对自己的雌君毫无感情,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可要他做到像恢复记忆之前的自己那样,坦率的、热烈的,去爱某一只虫,同样不亚于痴虫说梦。

    对方想要的纯粹回应,他给不了,也不会给。

    不是不愿,而是不能,不会。

    你可以要求一条鱼儿在河流里嬉戏,却不可能强求它学会飞行,在苍穹下翱翔。

    他当然可以强装深情,借此利用对方,完成对奥威尔家族全方位的掌控。可伊格里斯同样不是笨蛋,纵使他没有雄虫那样天生敏锐的感知,也不至于迟钝到连雄虫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都看不出来。

    与其弄虚作假,被发现之后决裂翻脸;又或者是在给予对方希望之后,又让对方失望,还不如从一开始就维持原状。

    即使什么都得不到,也不至于因此失去。

    只不过……

    意识因沉睡而逐渐坠入黑暗之前,圣阁下忍不住想:现在他的还可以冷静地说出维持原状、一切照旧之类的话,然而名副其实的夫夫关系,却注定他们除非离婚,这一生都将息息相关,紧密相连,共同拥有一切。

    日子久了,他真的还能坚持和对方保持距离吗?

    同样的,他的雌君,又真的能满足于当下的关系,不谋求更多吗?

    算了。圣阁下静静地想。

    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恢复记忆后的生活,远比诺厄想象的还要简单。

    科斯塔家族那边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之前和唐恩讨论过的话题也逐渐有了思路——事实上,早在那天宴会上对方提起时,恢复记忆前的他便隐约有了眉目,眼下要做的,也只是试探和证实而已。

    说到底,整个圣地、乃至联邦,关系亲近到能够让他在动手前稍稍迟疑的虫,本就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又是一天清晨。

    年轻的圣阁下在扶梯的边沿停下脚步,叫住同样正准备出门的议员长:“伊格里斯,可以耽搁你几分钟时间吗?”

    这话他说得稀松平常。

    政治联姻本就包括一定程度上的资源共享,真有事情需要帮忙,诺厄也不会吝于向自己的雌君开口,更不会因此觉得不好意思。

    议员长显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行啊。”伊格里斯随口提议:“要不我送你?有什么事我们在路上说。”

    双方聊天的场景顺理成章地转移到了议员长的星舰上。

    “你的意思是说。”

    议员长先生总结:“你有一些事情想要麻烦安德烈上将,但又不好越过唐恩阁下和他单独商议,想通过我帮你和他牵线搭桥,让安德烈上将替你做一件事?”

    诺厄隐约觉得似乎哪里不对,却又一时说不上来。

    只好道:“差不多。”

    “这个简单。”伊格里斯自信满满,当场大包大揽,笑眯眯道:“正好我和安德烈还算有点交情,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保证手到擒来。”

    虽然不知道伊格里斯为什么这么自信,但圣阁下还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麻烦你了。”

    直到这个时候,年轻的圣阁下依旧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

    直到……

    当天夜晚。

    卡西雷尔庄园,待客厅内。

    两对同为协议婚姻的高等夫夫相对而坐,不等双方按部就班的展开寒暄,年轻的议员长便淡定开口,面不改色,用一句话便轻而易举地杀死了比赛——

    “安德烈,你也不想你的雄主虫设崩塌吧?”

    诺厄:“……?”

    圣阁下沉默了。

    好吧。

    他确实是有事情需要安德烈上将帮忙,倘若利诱没有用,也不介意适当地用上一些威逼的手段,但是,但是……

    拿这种事情威胁是不是有点太弱智了?

    对方可是当今联邦最年轻,也最接近元帅之位的上将军。那天他和伊格里斯偷偷潜入卡西雷尔庄园拍照抓把柄,更多的也是抱着一种近乎玩笑的态度,没打算曝光,更不打算借此作为威胁对方的筹码。

    谁能想到,伊格里斯居然来真的啊?

    转念一想。

    以议员长的性子,能做出这样匪夷所思的威胁,似乎也不奇怪?

    圣阁下叹口气,认命地坐直了身体,打算替自家雌君打一下圆场。

    然而在此之前——

    唐恩·卡西雷尔礼貌道:“请便。”

    显然,作为被威胁的当事虫之一,年轻的雄虫对此毫无所谓。

    本来也是。

    一点无伤大雅的花边新闻罢了,怎么可能会有虫真的被这种玩笑一般的威胁拿捏到啊?圣阁下有些无言地想。

    然后他就听见另一位当事雌虫忍辱负重地道:“……你们想要什么?”

    “……?”

    一瞬间,在场的两位高等雄虫同时抬头看了过来,表情十分一言难尽。

    不是,哥们。

    这也能威胁到你?

    无语归无语,圣阁下当然不会把难得的机会往外推。

    他深呼吸,在心里酝酿了一下措辞,正准备开口,对面的安德列上将便转过头,对着身边的雄虫,礼貌开口:“雄主,我想和诺厄阁下与奥维尔先生单独谈谈,可以请您稍微回避一下吗?”

    诺厄:“。”

    这就是政治联姻吧。圣阁下想。

    一般来说,即便雌君想要雄主回避,通常面上也会找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而不是直接让雄虫退避,连一点表面功夫都不做。

    不过,如果是唐恩的话,多半也懒得生气。

    果不其然。

    面对自家雌君毫不客气的要求,雄虫表情都没变一下,平静地道:“好。”嘴上说着答应,却是一动不动。

    诺厄:?

    然后他就看见安德烈上将很有礼貌地对他们说了句“失礼”后,便起身抱起了身边的雄虫,小心翼翼地送回了卧室。

    盖上小被子,打开光线适宜的小夜灯。

    圣阁下与议员长夫夫看不见卧室里发生的事情,却分明看见那位被誉为铁血军雌的安德烈上将中途退了出来,颇有有耐心的热了一杯草莓牛奶,还有条不紊地试了试温度和甜度。

    一分钟后。

    冷酷强硬的铁血军雌端着一杯一切都调度得恰到好处的草莓牛奶,重新走进了卧室。

    虚掩着的大门里,隐隐约约传来雌虫低声哄雄虫喝牛奶的声音。

    三分钟后。

    安德烈上将端着空空如也的杯子走进厨房,仔细清洗,放好,这才脱下围裙,重新回到客厅,在茶几边的单虫沙发上坐下,神情凝重,面不改色。

    “好了,闲杂虫等清除完毕,现在你们可以说了。”

    诺厄:“……?”

    好好好。

    你管这个叫清除闲杂虫等是吧?

    现在的政治联姻都是这么玩的吗?

    圣阁下垂眸,陷入了沉思。

    与此同时。

    同样端坐的茶几的另一边,从进入客厅开始,便对一切都表现得漫不经心,自认牢牢把控全场的议员长先生缓缓地坐直了身体,目光落在对面雌虫身上的同时,表情逐渐凝重。

    ——虽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刚刚是不是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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