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爱

    “闻月,你说你是喜欢我的,那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上我的呢?”

    “那次醉酒之后……慢慢相处……就喜欢上了。”

    闻月,你这个骗子。

    池安新呼吸发颤,眼前信纸上的字迹忽大忽小,令她感到头晕目眩。

    闻月多次提起那个喜欢的人,闻月说自己一直执着于那个喜欢的人,闻月在异国试图接触新的人去放下曾喜欢的人……

    闻月以那样一个引颈受戮的姿势跪在她面前哭泣,说自己不忠,好像背负着只有她才能赦免的罪孽,但她是怎么说的?

    “你平时那么聪明通透的一个人,怎么偏偏在这种事情上,就钻了牛角尖,犯起傻来了呢?”

    她是哪里来的资格?

    那么傲慢,那么高高在上地说闻月“傻”?

    如果闻月不“傻”,她们或许早已彻底消失在彼此的世界里,如同从未交汇的星轨。

    如果闻月不“傻”,贝瑞尔的那个吻会如愿落下,闻月或许正与另一个女人,在异国的天空下幸福相依。

    如果闻月不“傻”,早在那些被冷漠忽视的日子里,她就该果断转身,早在大学毕业那年的拒绝之后,她就该将“池安新”这个名字彻底抛进记忆的废墟。

    池安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她才是彻头彻尾的傻瓜……

    世界上最愚蠢的傻瓜,最迟钝的白痴。

    连被那样炽烈地爱着,都浑然不觉。

    那些曾被遗忘的记忆,此刻如同海啸一般席卷而来——

    高中运动会,长跑最后两圈,她双腿灌铅,肺部灼痛。

    闻月却始终在跑道内侧,紧紧跟着她的步伐,脸颊因奔跑而泛红,气息不稳却一遍遍执着地喊着:“安新!加油!安新!再坚持一下!”

    每一次生日,无论她是否回应,那张贺卡总会准时出现。

    闻月拿着它,眉眼弯弯,声音轻软:“祝你生日快乐!你说不收礼物……那,一张贺卡可以吗?”

    大学那次重感冒,她强撑着去上课,意识昏沉。

    闻月不知如何察觉,竟冒着瓢泼大雨要送她去医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和焦灼:“安新,你脸色好差!别硬撑了,我送你去医院!或者,我、我现在叫救护车?”

    寒冬深夜,小组讨论到教学楼关门。

    闻月提着热饮分发给每个人,最后悄悄将一杯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我记得你不爱吃甜的,对吧?这杯没放糖。”

    在那些明显被关心、被偏爱的时刻,她是怎么做的?

    “下次别这样了。”

    “谢谢,不过我不庆祝生日。”

    “我没事,你别管我了,先回去吧。”

    “我不喜欢喝这些。”

    ……

    池安新,你凭什么?

    凭什么用一句轻飘飘的“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好”,就心安理得地抹杀了那份独属于你的、小心翼翼的偏爱?

    “安新,你怎么不回房——”

    发现池安新半天还没回卧室的闻月走到了客厅,但在她看到正中的人以及那份信时,她的声音顿住了。

    池安新闻声抬起头,泪水蓄满了她的眼眶,摇摇欲坠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她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颤抖。

    “闻月,你说的那个人……那个喜欢了很多年的人是谁?”

    闻月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拿回那封信。

    然而池安新的手指如同铁钳般牢牢捏着信纸一角,没有丝毫松开的迹象。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怎么还问我?”

    闻月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内心的波动。

    “我要听你说,你告诉我。”

    池安新一把攥住闻月的手腕,阻止了她想转身坐下的动作,眼中布满执着和一线乞求。

    “你啊,我喜欢的是你。”

    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闻月不再试图挣脱,也不再逃避。

    她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池安新紧握的那封陈旧的信上。

    在将恒愿匣交给池安新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将这颗藏了八年的心,连同所有不为人知的过往,一并交付给了命运。

    倘若命运眷顾,让池安新窥见了这尘封的心事,那她便坦然承认。

    倘若命运沉默,让这秘密永远埋藏,那她便守着从前多年的爱意,同样一无所知地安然度日。

    空气仿佛凝固。

    池安新猛地闭上双眼,痛苦地倒抽一口气。

    喉咙像被无形的巨手扼住,胸口传来剧烈的滞闷感,似乎周遭所有的氧气都被瞬间抽空,让她眼前发黑,眩晕感阵阵袭来,头疼得让她想要干呕。

    “安新?”

    闻月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异样,心头一紧,声音带着迟疑。

    她试探着伸出手,掌心贴上池安新的脸颊。

    一片冰冷。

    “安新,你怎么了?”

    闻月的声音迟疑,然而池安新没有任何反应,她变得恐慌起来。

    “安新!别吓我!看着我!”

    池安新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压下那强烈的烧心感,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然而视线刚一聚焦,撞入的便是闻月那双盛满了担忧与惊慌的眼眸。

    这关切的目光,令她的情绪再度被点燃。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起初只是唇齿间溢出的低喃。

    “为什么?”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我?”

    最后一句却忽然拔高,撕裂了凝滞的空气,带着控诉一切的悲恸。

    池安新紧紧握住闻月小臂,手指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双眼通红,声音里裹挟着几近破碎的不解。

    闻月像是被这质问钉住,怔愣了一瞬。

    随即,蓄积已久的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

    明明早已决心埋葬那些年独自吞咽的苦涩,可此刻被池安新如此质问,她才发现,自己根本做不到。

    她做不到像往常那样,用若无其事的笑容粉饰太平。

    喜欢上池安新那年,她还是一个怀揣着不敢示人心事的高中生,转眼十年过去了,她二十多年人生里有近乎一半的时间都被池安新所占据。

    那些年,她不说,是她不想吗?

    天知道她有多喜欢池安新,多想站在池安新的面前,亲手将那封情书送给她,而不是跋涉三千米雪山,将无处安放的爱恋,封存在冰冷的匣子里。

    她不说,是她不能。

    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连一丝微光都看不见,她怎么敢孤注一掷,赌上最后一点尊严去告白?

    她没有那样破釜沉舟的勇气,而池安新也从未给过她哪怕微毫缝隙,让她能稍稍靠近。

    告白,她做不到。

    尝试和池安新成为朋友,哪怕是关系还不错的同学,已经耗尽了闻月所有的勇敢和不求结果的乐观。

    闻月猛地挣开池安新的钳制,几乎是吼出声,带着积压多年的委屈和无处宣泄的痛楚。

    “你要我怎么说?”

    “那个时候的你……那么、那么讨厌我!你让我拿什么去跟你说?”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池安新的心口。

    喉咙瞬间又被巨石堵死,噎得她无法呼吸。

    她急促地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

    “你说的、你说和我不熟,你说不想见我,你说过的!”

    闻月朝后退,要躲开池安新拉住她的动作,却刺激得池安新更加失控。

    下一秒,她不管不顾地倾身向前,将仍在挣扎、颤抖的闻月牢牢地箍进自己怀里。

    “不是的……我不讨厌你……从来都没有……”

    池安新哽咽得厉害,她把脸深深埋进闻月的颈窝,不断否认又充满了对自己的痛恨。

    “以前的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白痴……”

    一个连欣赏与嫉妒、喜欢与厌恶都分不清的愚不可及的白痴。

    “后来呢……那后来呢?”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逼视着闻月,声音里是锥心的痛和不解。

    “后来你为什么还是不说?为什么总要把这些苦都自己咽下去?为什么……就不知道让我对你多一点愧疚?多一点心疼?”

    情书石沉大海你不说,暗恋那么久你不说,在国外那三年孤苦煎熬你也不说——

    闻月,你怎么这么不会让人心疼?

    “我不需要。”

    被紧紧禁锢在怀里的闻月忽然停止了挣扎,顿了几秒,沙哑的声音响起。

    “我不需要你的愧疚,也不需要你的同情。”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极重,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执拗。

    “我要的是你的爱,我要你心甘情愿、开开心心地爱我。”

    这句话,好似锋利的针,瞬间刺穿了池安新心中最柔软、也最悔恨的地方。

    一瞬间,池安新泪如雨下。

    她曾嫉妒每一个能靠近闻月的人,嫉妒那些在她看来根本不配的人也能轻易得到闻月的笑容。

    可直到此刻她才彻底看清——

    原来最不配、最懦弱、最差劲的人,是她自己。

    至少那些人敢坦坦荡荡、热烈大胆地向闻月表达喜欢。

    而她呢?

    她像个可悲的胆小鬼,只会把喜欢的人当作遥不可及的月亮供奉在高高的云端,连伸手触碰的勇气都没有,只会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自怨自艾,顾影自怜。

    一句“喜欢”,一句“爱”,真的就那么难吗?

    “闻月……”

    池安新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勒得更紧,恨不得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闷在闻月的肩窝。

    “我爱你。”

    她牢牢抱着闻月,用尽全身的力气。

    仿佛要将这三个字透过温热的皮肤、奔流的血液、最细微的细胞,深深地种进她的身体。

    仿佛要通过此刻一声声“我爱你”,去填平过去十年所有未能宣之于口的恋慕留下的巨大沟壑。

    然而,远远不够。

    我爱你。

    我爱你。

    我爱你。

    池安新如同魔怔一般,在闻月耳边不断地重复着。

    她要一直说,一直说下去。

    直到她们共同拥有的时间,一分一秒,一圈一圈,彻底覆盖那些遗憾错失的年轮。

    直到这一生的尽头。

    直到下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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