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秋夜

    “池安新,你是不是疯了?!”

    周二早晨COB大楼的经理办公室里响起砰的一声巨响。

    惊得外面路过的同事身子一抖,她有些同情地看向办公室内,而那个正被经理拍着桌子骂的女人,依旧脊背挺直,动都没动。

    “刘经理,我很清醒,我前天记者会也很清醒。”

    池安新声音平静地回复。

    刘艺气得在办公桌后走了两个来回,才稳下情绪,幽幽开口:“你很清醒?很清醒还干得出像偶像剧里那样,当着所有媒体告白这种事?”

    她一周前休假去了别国海岛旅行,那边信号不好,刘艺也秉持着休假就别管工作的观念,一直不知道池安新做的事。

    直到昨晚回国才得知闻月出现绯闻、池安新公开告白。

    “我现在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把这事给我查清楚,以大众和公司董事会能接受的方式彻底澄清,要么……”

    “我去联系IM那边,让对方把你的‘女朋友’带回去接受调查,你们从此分隔两地。”

    说到底,池安新这一出确实转移了媒体的注意力,给了公司和项目组更多的喘息时间。

    于是,刘艺雷厉风行地给出了接下来的解决方式,不容池安新拒绝。

    这看似威胁的话语,却让池安新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刘艺肯给选项,甚至提到“董事会能接受”,意味着事态仍在可控范围内,COB高层并未因此直接放弃这次的时装展合作。

    虽说她不后悔那晚当着所有媒体公开出柜告白,然而事后想想,那番举动确实冲动了。

    “谢谢刘经理,我会尽快把这件事解决好的,IM那边就暂时不用麻烦您联系了。”

    池安新语气放软了一点,带着承担责任的决心,刘艺没搭理她,敲敲桌子示意人赶紧滚蛋。

    关上办公室门后,周亭连忙上前询问状况。

    “公司让我们尽快处理好这件事,对了,那边联系上了吗?”

    池安新早先让周亭试着去联系IM,看看能不能找到贝瑞尔,最好两方能联合发一个声明澄清。

    “已经联系上了,IM发了邮件,不过对方一直没给回复。”

    “知道了。”

    池安新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那晚得知闻月与贝瑞尔的纠葛时,她就预感到事情不会轻易了结。

    “再想办法催一催吧。”

    她的声音依旧沉稳,听不出太多波澜。

    “嗯!Ada姐你放心,我这边一定盯紧。”

    周亭用力点头,又忍不住补充道。

    “也……也让小月姐好好照顾自己,别太担心。”

    她和Artemis项目组的同事们,在池安新与闻月的关系上,都默契地保持着一种体贴而不过界的关心。

    这份无声的支持,让池安新心里掠过一丝暖意。

    这边结束后,池安新便去了十三层。

    尽管出现了这样的突发事件,所有人依旧在有条不紊地按着之前的计划继推进工作。

    ……

    傍晚六点,暮色渐沉。

    池安新走出COB大楼,初秋的寒意让她下意识裹紧了外套。

    这几天闻月休假,她都是独自上下班,此刻看着街灯亮起,更觉几分清冷。

    “你怎么来了?”

    池安新加快脚步,惊喜地迎向公司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

    “白天陪我妈在常市转了转,刚送她回我那儿,想着顺路,就过来接我们池经理下班。”

    闻月笑着将手中一个冒着热气的纸杯递过来。

    池安新接过纸杯,暖意透过杯壁传来,是关东煮的香气。

    她没急着吃,先戳起一颗圆润的鱼丸,自然地递到闻月唇边。

    闻月顺从地低头咬下,池安新这才自己尝了一个。

    随即她又想起了什么,语气带着点懊恼。

    “早知道阿姨在,我就提前下班了,怎么也该请阿姨吃顿饭的。”

    “急什么呀?”

    闻月挽住她的胳膊,半是调侃半是认真。

    “以后见‘婆婆’的机会多着呢,这就等不及了?”

    其实她并非没动过让池安新和母亲见面的念头,只是两人关系初定,又刚经历风波,她担心操之过急反而不好,想着等一切更安稳些再安排。

    两人就这样挽着手,一路说笑着往家走。

    夜风裹挟着降温的寒意,刮在脸上有些刺骨,然而,那杯小小的关东煮在她们手中传递着,你一口我一口,连最后那点暖融融的汤汁也被分着喝了个干净。

    食物带来的暖流从胃里蔓延开,驱散了周遭的冷意。

    闻月和闻禾溪在外面用过了晚饭,回到家后,便主动地让池安新先去洗澡,自己则转身进了厨房,准备煮碗面。

    池安新从卧室拿了换洗衣物,正走向浴室,脚步却在客厅顿住。

    隔着厨房的玻璃门,她看见闻月围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的身影。

    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衣袖随意卷至小臂,脚上是那双昨晚才拿出来的、毛茸茸的拖鞋,她素净的脸上神情专注,那双拿过画笔、抚过华服的手,此刻正稳稳握着汤勺。

    厨房里因灶火而暖意融融,玻璃门渐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将闻月的身影氤氲得有些朦胧。

    然而,在池安新的眼中,这个身影却从未如此刻般清晰、深刻,带着一种直抵心扉的鲜明。

    这就是她们未来的模样吗?

    下班后携手归家,在夜风中分享一份刚出炉的、简单却温暖的小食。

    回到家后,有时是她进厨房,有时则是眼前这般,不善厨艺的闻月为她煮一碗热汤面。

    那些琐碎平凡的晨昏,那些有关柴米油盐的四季,那漫长人生里的烟火人间……

    她都将与这个人,一同经历,一同拥有。

    仅仅是想象着这样的未来,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便涌上池安新的心头,酸胀感直冲鼻尖,眼眶也瞬间变得湿热。

    就在她怔怔凝望时,闻月似有所觉,忽然偏过头来。

    隔着浮上雾气的玻璃,她捕捉到池安新的目光,唇角自然地上扬,绽开一个眉眼弯弯的笑容。

    抽油烟机的轰鸣声很大,闻月没有出声,只是朝着池安新的方向,一字一顿地、清晰地比着口型。

    “快——去——洗——澡——”

    池安新心头一烫,慌忙收回视线,几乎是逃似地快步走向浴室。

    再停留一秒,那饱含幸福与酸楚的热泪,恐怕就要丢脸地滚落下来了。

    晚上两人在床上少不了一番缠绵,结束之后,闻月沉沉睡去,池安新却有些难以入眠。

    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又给闻月掖好被角,池安新走到客厅沙发坐下。

    客厅的落地窗没有拉窗帘,此刻,一轮明月正挂在空中。

    凝视着那轮明月,一个念头在池安新心中无比清晰地浮现、扎根。

    她想和闻月有一个未来,长久的、直至生命尽头的未来。

    明明才刚刚确认彼此的心意,池安新却发现自己已然变得如此“贪婪”。

    重逢之初,她卑微地想,能做朋友就好,哪怕只是点头之交。

    后来,贪念滋长,她渴望关系能更亲密一些,哪怕只是靠近一点。

    再后来,得知闻月心有所属,那点奢望便扭曲成了绝望中的慰藉,身体相亲也好,至少能短暂拥有。

    而最终,当她真正触碰到闻月的心跳,那份慰藉便再也无法满足她。

    她渴望成为闻月心意相通的恋人。

    直到此刻,她已开始想要一生一世,想要成为闻月生命里不可分割的另一半,想要拥有“终身伴侣”的羁绊。

    但这会不会……太过沉重了?

    闻月才刚刚从一场漫长而无望的单恋中挣脱出来,心口的伤或许还未完全愈合。

    自己就迫不及待地索要“一辈子”的承诺,会不会让她感到窒息和压力?

    池安新被这汹涌的、想要彻底拥有闻月、占据她全部未来的渴望炙烤着,内心纷乱如麻,一时竟不知如何自处。

    夜色愈发浓重,客厅挂钟的指针规律地跳动,发出细微的声响,时针又悄然划过一格。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翻涌的思绪中抽离。

    算了,先别想了。

    明天公司里还有时装展的收尾工作和新闻风波的后续,正等着她去处理。

    池安新心绪杂乱地站起身,一时之间没注意,小腿“砰”地一声狠狠撞上了坚硬的茶几角。

    “嘶——”

    尖锐的痛感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茶几被撞得剧烈一晃,放在边沿的一个盒子随之滑落,“啪嗒”一声摔在地上。

    盒盖在撞击中弹开,一封折叠的信从里面飘了出来,静静躺在地板上。

    池安新揉着钝痛的小腿,皱着眉弯腰,先将那个熟悉的恒愿匣捡起。

    目光扫过地上的信纸时,池安新神色平静无波,只当那是闻月关于别人的心事,她伸手去捡,打算将它原封不动地放回匣中。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那微微泛黄的信纸边缘时,注意到信封上有一行娟秀字迹,黑色油性笔的痕迹已经有些淡去,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进她的眼底——

    “池安新收”

    轰隆!

    仿佛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开,瞬间夺走了她所有的思考能力。

    怎么会……是她的名字?

    这是写给她的信?

    池安新的手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指尖冰凉。

    她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控制住不听使唤的手指,将那薄薄的信纸展开。

    熟悉的字迹,一行行,清晰地映入她的瞳孔。

    ……

    目光艰难地移到信纸的最后一行。

    “祝你前程似锦。”

    啪嗒。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落下,迅速在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模糊的水渍。

    这是一封情书。

    一封闻月写给池安新的情书。

    落款时间,是八年前的七月。

    刹那间,所有迷雾被狂风吹散。

    池安新终于明白了为什么那晚闻月的情绪会如此激烈崩溃,为什么闻月会对着她,一遍又一遍地、泣不成声地重复着“对不起”。

    当时的她,只以为闻月是在为利用贝瑞尔而愧疚,是在恋人面前卸下心防袒露过往的脆弱。

    她心疼,她安抚,却从未深想那声“对不起”背后,还藏着怎样一份跨越漫长时光、指向她自己的、沉重的爱意与负罪感。

    原来闻月口中那个“喜欢了很多年的人”,那个让闻月在雪山之巅虔诚祈愿的人——

    自始至终,都是池安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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