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沈家最大的保障

    吴伯宗端着酒杯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他看着对面那个因为几杯酒下肚,就有些飘飘然的便宜岳父,头一次觉得这个大明首富的脑子,可能没那么机灵。

    老朱家的军队,那是皇帝的禁脔,是悬在所有文武百官头顶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一个平头百姓,跑去犒赏三军,只会被认为拉拢人心,预谋造反。

    沈金在一旁听得两眼放光,跟着附和道:“爹说的是!皇上日理万机,咱们做臣子的,就该为君分忧!咱们家出钱,替皇上把事儿办了,还不用国库掏一分钱,皇上知道了,指定高兴!”

    吴伯宗差点被自己嘴里的茶水给呛到。

    这对父子,只懂如何赚钱,却对于皇权,对于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开国皇帝,简直是一无所知。

    “岳父大人。”

    吴伯宗缓缓放下酒杯,示意喧闹的饭桌安静下来。

    他先对着身边的沈蓉说了一句:“蓉儿,让你的人都先下去吧,我有几句体己话,想跟岳父大人说。”

    沈蓉看着丈夫脸上前所未有的严肃。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没有多问,只是站起身,对着周围侍立的丫鬟仆人们挥了挥手。

    “你们都退下吧,这里不用伺候了。”

    很快,满屋子的下人都退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那两扇厚重的紫檀木门。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他们四人。

    沈万三看着吴伯宗这副郑重其事的样子,酒意也醒了三分,有些不解地问:“贤婿,你这是做什么?”

    吴伯宗站起身,对着沈万三,深深地作了一揖。

    “小婿有一言,请岳父大人静听。”

    “您方才说的,出钱为国修筑城墙,此事可行,也是一件大功德。”

    “但是!”

    吴伯宗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犒赏三军之事,万万不可!提都不能提!”

    “为什么?”沈万三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我出钱犒劳将士,帮朝廷节省开支,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怎么就不能提了?”

    沈金也在一旁帮腔:“就是啊妹夫,你是不是想太多了?自古以来,商贾捐输,都是美谈。”

    “美谈?”吴伯宗冷笑一声,“那也要看捐给谁,捐的是什么!”

    “岳父大人,您是生意人,但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天底下最不能碰的是什么?”

    沈万三没有做声。

    “是别人的核心命脉!”

    “当今皇上,是什么出身?是布衣天子,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他最看重的是什么?是兵权!是他一手带出来的骄兵悍将!”

    “这支军队,只听他一个人的号令!这天下的兵,只能姓朱!”

    吴伯宗的话字字诛心,句句在理。

    “您一个富商,跑去犒赏三军?皇上会怎么想?”

    “他不会觉得您是忠君爱国,他只会觉得,你沈万三有钱了,就想收买军心!”

    “他会觉得,你是不是想学那吕不韦,行奇货可居之事?”

    “他会觉得,你一个商人,手竟然伸到了军队里,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想造反!”

    “造反”两个字一出口,沈万三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肥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不…不…我没有…我绝无此意啊贤婿!”

    “我只是…我只是想为皇上分忧啊……”

    “分忧?”吴伯宗的声音愈发冰冷,“岳父大人,恕小婿直言,您这不是分忧,您这是在催命!”

    “一旦您把这个想法说出口,都不用等到您真的去做。只要这个念头传到皇上的耳朵里,我敢保证,不出三天,锦衣卫就会踏破您沈家的门槛!”

    “到那个时候,您以为您这泼天的财富,能救您的命吗?”

    “不!它只会变成催命的符,变成您谋逆的铁证!”

    “沈家上下,满门老小,最好的下扬,也是流放三千里!弄不好,就是全家被绑到菜市口,开刀问斩,到那时您后悔都来不及!”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

    沈万三瘫坐在椅子上,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他想起了那位皇上在朝堂上处置贪官的狠辣手段。

    剥皮实草,抽肠剔骨。

    他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后怕,他真的后怕。

    若不是今日女婿这一番话点醒了他,他恐怕真的会兴冲冲地跑到朱元璋面前,说出那番作死的话。

    到那个时候,沈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沈蓉走到吴伯宗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心也满是冷汗,但她看着自己丈夫的侧脸,心中却涌起一股安定感。

    吴伯宗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背,又转头看向已经失魂落魄的沈万三。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

    “岳父大人,小婿言语过激,您别往心里去。”

    “但此事,干系到沈家上下的身家性命,我不得不说。”

    他环视了一圈这金碧辉煌,极尽奢靡的客厅。

    “还有一事,小婿也想提醒一下岳父大人。”

    沈万三猛地抬起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贤婿请讲!老夫洗耳恭听!”

    吴伯宗指了指这满屋的陈设。

    “岳父大人,您这府邸,也有些太扎眼了。”

    “您看这柱子,这桌椅,这地上的玉石,墙上的明珠。您这吃穿用度,怕是宫里的皇子公主,都多有不如吧?”

    沈万三的脸上露出几分尴尬。

    “财不外露啊,岳父大人。”吴伯宗语重心长地说道,“尤其是在应天府,在天子脚下。皇上是最厌恶奢靡之风的。”

    “您这么大张旗鼓,生怕别人不知道您沈家有钱。这会让多少人眼红?又会让皇上怎么看您?”

    “在苏州老家,您是地头蛇,怎么显摆都没关系。可这里是京城,是皇权的中心。皇帝的耳目遍布全城,您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的注视之下。”

    “小婿建议,往后,府上的用度,还是尽量向普通富户人家看齐。收敛一些,低调一些,没有坏处。”

    沈万三听完,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吴伯宗面前,对着他,深深地拜了下去。

    “贤婿!今日若非你这一番话,我沈万三,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我…我真是被这富贵迷了心窍!多谢贤婿点醒梦中人!多谢!”

    他现在才算彻底明白。

    财富,在绝对的皇权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而他女儿心仪的这个女婿,才是沈家在这波云诡谲的朝堂之上,能够安身立命的最大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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