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此法治贪,甚过严刑峻法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要官,要钱,要地,都要得。

    可这也要看跟谁要。

    跟这位开局一个碗,结局一个国的狠人皇帝要东西,那不是奖赏,更是催命符。

    “陛下。”

    吴伯宗再次起身,躬身作揖。

    “臣不要任何奖赏。”

    旁边的太子朱标,心悬了起来。

    父皇问话,不答或者答得不好,都是麻烦。

    “臣只求陛下,能解臣心中一惑。”吴伯宗接着说。

    “哦?”朱元璋来了兴致,“你有什么困惑?”

    “陛下,今日殿试,共取士十四人。”

    “然大明疆域辽阔,郡县数百,政务繁杂。这十四人,如杯水车薪,如何能填补这巨大的官吏缺口?”

    吴伯宗把问题抛了回去。

    这才是今天这出大戏之后,最核心的问题。

    人,不够用。

    朱元璋重重放下茶杯,发出一声闷响。

    “你还好意思说!”

    皇帝的温和面具收了起来,那股子杀伐气又冒了出来。

    “你一竿子打翻了一船人,把一百八十多号贡士都给咱刷下去了!现在倒问起咱人从哪来?”

    “咱还想问你呢!吴伯宗,你给咱说,这官,从哪找?”

    御书房里的暖意消失了。

    太子朱标想开口替吴伯宗缓颊,却又不敢。

    “陛下,臣以为,殿试那两百三十七人,应当……全部录取。”吴伯宗说道。

    “放肆!”

    朱元璋一拍书案,猛地站了起来。

    他怒视着吴伯宗,那样子,像是要吃人。

    “全部录取?你当这是什么?菜市扬买白菜吗!”

    “科举取士,国之大典!被你这么一搞,成了天大的笑话!”

    “你这是在动摇国本!咱看你这个礼部郎中,是不想干了!”

    皇帝生气地咆哮着。

    朱标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父皇息怒!吴大人他……他一定不是这个意思,他必有深意啊!”

    吴伯宗也跟着跪下,但他并不畏惧,腰杆依旧挺得笔直。

    “陛下,臣说的全部录取,并非是让他们所有人都直接授官。”

    他的思路非常清晰。

    朱元璋的怒气稍稍收敛,疑惑着问:“你给咱说清楚,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今天你走不出这个门。”

    “臣遵旨。”

    吴伯宗抬起头。

    “臣的法子,叫‘试官’。”

    “试官?”朱元璋重复了一遍,这是个陌生的词。

    “没错。将所有贡士,不论好坏,一律外放为官,但不给品级,不定职衔,只让他们去最底层,去州、去县,去做那些没人愿意干的活。”

    “或是征税,或是管仓库,或是修河堤。”

    “给他们一年的时间。这一年,就是试用期。”

    “一年之后,以政绩定去留。有功者,提拔重用,正式授官。无功者,革除功名,永不录用。”

    吴伯宗说到这里,语气一转,带上了一股子和朱元璋如出一辙的狠厉。

    “若是有人在试官期间,贪赃枉法,或是忍受不了辛苦,中途撂挑子不干……”

    “那就不是革职那么简单了。”

    “斩。”

    一个字,让整个御书房陷入死寂。

    朱标倒吸一口凉气。

    吴伯宗在用最残酷的方式,逼着那群读书人脱下长衫,去泥地里打滚,去用血和汗来换取功名。

    朱元璋没有说话。

    他坐了回去,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在思考。

    吴伯宗趁热打铁。

    “陛下可还记得,前唐武后之时?”

    朱元璋的动作停了。

    “武后为打破士族门阀对官位的垄断,曾下令,天下人皆可自荐为官。”

    “一时间,泥瓦匠,贩夫走卒,皆入朝堂。朝野上下,讥讽其为‘耙推侍御史,碗脱校书郎’,意思是说,那时的官员,就像是用耙子一推,或是从碗里一倒,就能出来一堆。”

    吴伯宗顿了顿。

    “此法,用人过滥,确有弊端。”

    “但武后还有后手。”

    “她对这些‘试官’的考察,严苛到了极点。凡有不称职者,动辄罢官,甚至诛杀。”

    “正是靠着这‘宽进严出’的法子,武后打破了门阀,也为大唐,筛选出了一批真正的治世能臣。如魏元忠,如狄仁杰,皆是在那个时期,脱颖而出。”

    吴伯宗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有一种奇特的说服力。

    “大明,可以借鉴其法,而规避其弊。”

    “咱们不用平民自荐,咱们用的是过了乡试会试的贡士,他们至少有学问的底子。咱们给他们试官的机会,这是‘宽进’。”

    “再用最严酷的律法,和最真实的政绩来考核他们,不合格的,不适应的,心术不正的,统统砍掉。这是‘严出’。”

    “如此一来,何愁我大明没有可用之才?”

    话音落下。

    书房里,长久的沉默。

    朱元璋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怒意早已烟消云散。

    “好!”

    “好啊!”

    朱元璋站起身,在书案后来回踱步,脸上的兴奋藏都藏不住。

    “此策甚妙!甚妙啊!”

    “咱一直愁,那些读书人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一到办实事的时候,就成了废物点心。你这个法子,等于是在下锅之前,先把是骡子是马,都拉出来溜了一遍!”

    “能干的,留下。不能干的,滚蛋。敢贪的,杀了!”

    “简单,直接,有效!”

    他走到吴伯宗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旁边的朱标都看呆了。

    “吴伯宗,你这一策,堪比当年萧何为高祖举贤之功啊!”

    朱元璋拍着吴伯宗的肩膀,力气大得让吴伯宗龇了龇牙。

    “咱之前还觉得你只是把快刀,现在看来,你脑子里装的,是治国安邦的大学问!”

    被一个开国皇帝如此盛赞,吴伯宗觉得,自己那顿还没吃上的烤鸭,值了。

    “父皇,”朱标也站了起来,脸上全是敬佩,“吴大人的确是……大才。”

    “那是!”朱元璋大手一挥,“咱的眼光,什么时候差过?”

    他重新坐回龙椅,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过去。

    “既然你解决了咱缺官的难题,那咱就再问你一个。”

    朱元璋的身体前倾,原本轻松下来的气氛,又变得郑重。

    “如今大明初定,四海皆有战乱,国库空虚,百姓贫瘠,大多只是勉强混个温饱。”

    “吴爱卿,你再给咱说说。”

    “如何,才能让我这大明,富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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