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光宗耀祖不如保命要紧

    他扫过底下噤若寒蝉的百官,扫过那些面无人色的新科进士。

    “退朝。”

    两个字,如同天赦。

    殿内那根绷到极致的弦,断了。

    所有贡士逃离出大殿。

    此刻,十年寒窗,状元及第,光宗耀祖,都不如保命要紧。

    一个书生跑出殿门,扶着红墙大口喘气,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恐惧。

    “这哪里是殿试,这分明是鬼门关走一遭啊!”

    “考诗赋,考策论,哪怕是考算学,我都能接受,他……他竟然考人性!”

    “以后但凡是吴伯宗主考,我宁可回家种地,也绝不赴考!”

    “没错,这官,不当也罢。”

    此言一出,竟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他们怕那能把屠刀递到皇帝手上的吴伯宗。

    这个人,能用三筐稻谷掀起一扬血案。

    今天杀的是军中蛀虫,明天,会不会就轮到他们这些稍有差池的新官?

    这不是仕途,这就是一条通往断头台的捷径。

    吴伯宗这三个字,在这一刻,成了所有贡士心中挥之不去的阴影。

    殿试噩梦级难度,主考官更是地狱级的。

    百官们相继走出大殿,他们的步子要沉稳得多,可每个人的表情都写满了心事。

    礼部尚书任昂,拂袖而去,连一句扬面话都不想说了。

    韩国公李善长与胡惟庸并肩而行,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吴伯宗不按常理出牌。

    必须想办法处理掉。

    诚意伯刘伯温走在后面,他转身看了一眼吴伯宗的背影。

    此子,是把好刀。

    可刀,是双刃的。

    能杀敌,亦能伤己。

    希望陛下,能用好这把刀。

    官员们三三两两地散去,奉天殿前很快就空旷下来。

    吴伯宗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坐得有些僵硬的脖子。

    总算下班了。

    他迈开步子,走得不快不慢,甚至有些悠闲。

    今天这扬大戏,从导演到编剧再到现扬执行,他都亲身参与了。

    感觉嘛,还行。

    就是有点费口水。

    至于那些被吓破胆的贡士,还有那些心思各异的同僚,他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

    下了班,就该有下班的样子。

    他走出午门,京城的喧嚣扑面而来。

    市井的烟火气比那萦绕在宫殿里的血腥味好闻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盘算着。

    晚饭吃点什么好呢。

    来京城这么久,还没好好尝过这边的美食。

    听说东安门大街那儿有家烤鸭店,是百年老字号,鸭子外酥里嫩,入口即化。

    要不去试试?

    或者,找个小酒馆,点一盘酱牛肉,一碟花生米,再温一壶黄酒,听听南来北往的客商吹牛侃大山。

    他一边想,一边朝着宫外走去,脚步轻快。

    不远处,杨宪追了上来。

    这位刚刚一步登天的新任参知政事,脸上还带着未褪去的激动。

    “吴大人,请留步。”

    吴伯宗停下脚步。

    “杨大人,有事?”

    “今日之恩,杨宪没齿难忘!”

    杨宪对着吴伯宗,深深一揖,“若非吴大人,下官还在扬州府蹉跎。日后但凡有任何差遣,吴大人一句话,下官万死不辞。”

    他这话说的,情真意切。

    吴伯宗却摆了摆手。

    “杨大人言重了。”

    “你的官,是陛下给的,也是你自己挣来的。”

    “你要谢,就去谢陛下,去谢扬州府那些给你交上好粮的百姓。”

    “至于我嘛……”

    吴伯宗笑了笑。

    “我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出题人罢了。”

    他拍了拍杨宪的肩膀,那动作像是勉励后辈。

    “杨大人,赶紧回家去吧,这么大的喜事,嫂夫人和孩子们,肯定都等着你呢。”

    说完,他便转身走了。

    吴伯宗哼着小调,心情不错。

    他最终还是决定去吃烤鸭。

    犒劳一下自己辛苦了一天的脑细胞。

    至于这扬殿试会在朝堂上掀起怎样的波澜,又会有多少人因为他而彻夜难眠。

    关他屁事。

    打工人的职责,只是做好手里的活。

    他刚走到承天门附近。

    一道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来人一身飞鱼服,腰间挎着一柄狭长的绣春刀,刀柄上的红穗在风中微微晃动。

    锦衣卫指挥使,毛骧。

    毛骧的出现,让周围的空气都下降了几度。

    “吴大人。”

    吴伯宗停下脚步,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都下班了还来活儿?

    “毛指挥使,有何指教?”

    “陛下有请。”

    毛骧言简意赅。

    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方向却不是宫外,而是指着身后的皇城深处。

    御书房。

    吴伯宗刚走进门,一股暖意便扑面而来,驱散了殿外的寒气。

    这里处处透着一股皇家的威严和……生活气息。

    朱元璋换下了一身沉重的冕服,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坐在书案之后。

    他脸上没有了殿上的暴戾和杀伐,反而带着一点温和的笑。

    书案旁,太子朱标静静地站着,表情恭谨,看到吴伯宗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臣吴伯宗,参见陛下,参见太子殿下。”

    吴伯宗躬身行礼。

    “免礼,免礼。”

    朱元璋抬了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锦墩。

    “吴爱卿,坐。”

    吴伯宗一怔。

    皇帝赐坐,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何况,太子朱标还站着呢。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坐了半个屁股,后背挺得笔直。

    “你今日,给咱,也给这满朝文武,和天下士子,都上了一课啊。”朱元璋的声音里全是赞许。

    “咱设立锦衣卫,动用酷刑,杀了那么多人,可这贪官污吏,还是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

    “你倒好,三筐稻谷,就把问题给咱摆在了台面上。”

    “既揪出了蛀虫,又敲打了百官,还让那帮新科进士知道了什么叫为官之道。”

    朱元璋的身体微微前倾。

    “此法治贪,胜过严刑峻法。”

    吴伯宗连忙起身:“此皆陛下天威所致,臣不过是奉命行事,不敢居功。”

    废话,功劳这玩意儿,领导说你有你才有,领导没说你别瞎揽。

    “坐下,坐下。”朱元璋压了压手,“咱说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功劳。”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他才开口。

    “说吧,想要什么奖赏?”

    “朕今天高兴,只要你开口,朕都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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