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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验货

    一位须发皆白、身形佝偻却目光清亮的老者,拄着一根光滑的藤木拐杖,在两名年轻寨民的搀扶下,慢吞吞地从寨门内走了出来。他先是看了一眼明显躁动不安的岩刚,用苍老但清晰的声音问道:“岩刚,他们……就是你说的商队?怎么……来了这么多人?”

    岩刚连忙上前几步,语气急切地解释道:“阿公,就是他们!人是多了点,但都是正经做生意的!我都仔细看过了,车上拉的都是空箱子和一些不值钱的货,没什么问题!人多才好,说不定能多收点咱们的东西呢!”

    老者看着岩刚那副急于表现、眼神却总往那两位女子身上瞟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显然对这个晚辈的品性有所了解,知道他的话不能全信。他没有再多问岩刚,而是迈着缓慢但稳重的步子,朝着为首的宗戟走了过去。

    他的目光平和地扫过众人,在刘继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又在赵婉玉和柳肆怡脸上掠过,最后落回宗戟身上,用带着浓重口音但尚能听懂的普通话缓缓说道:“各位客人好。这里,是珙溪寨。不知道各位远道而来,是需要些什么?”

    宗戟脸上立刻堆起恭敬又不失热情的笑容,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老人家您好!晚辈们是山外的小商号,刚才在路上遇到贵寨几位打猎的兄弟,听说寨子里许久没有商队来收山货了,积攒了不少好货。我们这才冒昧前来,看看能不能收到些合心意的东西。您放心,只要东西好,价格一定公道,绝不会让寨子里的乡亲们吃亏!”

    老者听了,浑浊但依旧锐利的眼睛在宗戟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判断他话语的真伪。过了几秒,他才缓缓点了点头,算是初步认可了这个说法。他转向岩刚,吩咐道:“岩刚,既然客人是来做生意的,远来是客。你先带他们去寨子里的公房歇歇脚,喝口水。然后,去通知各家各户,把自家存着的好山货、老物件,都拿出来,让客人们看看。”

    “好嘞!阿公!”岩刚一听,脸上立刻露出喜色,大声应下,随即转身,对着赵婉玉和柳肆怡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热络:“各位老板,跟我来吧!先到公房歇歇,一会儿好东西多着呢!”

    第一道关卡,看似顺利通过。但姜诚注意到,那位被称为“阿公”的老者,自始至终,眼神都保持着一种深潭般的平静和洞察,绝非易与之辈。而岩刚那毫不掩饰的殷勤,也预示着接下来的“交易”,恐怕不会仅仅局限于山货。

    一行人被岩刚引到了寨子中央一处相对宽敞、用原木和石板搭建的公房内。屋内陈设简陋,只有几张粗糙的木桌和长凳,墙上挂着一些兽皮和农具。有寨民端来了几碗浑浊的茶水,放在桌上,算是招待。

    “各位老板,先喝口水歇歇,我这就去通知大家!”岩刚说完,又贪婪地看了赵婉玉和柳肆怡一眼,才转身快步离开,大声吆喝着去通知寨民了。

    寨民送来的水放在桌上,冒着微微的热气,但包括宗戟、赵婉玉等人在内,没有一个人去碰。众人默契地从自己的背包或水壶中取出随身携带的饮水。行走江湖,尤其是在这种陌生且并不完全友善的环境里,绝不轻易食用主人提供的饮食,是最基本的戒备。

    这时,站在角落的栾宇忽然微微动了动鼻子,像是在空气中嗅探着什么。他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眼神中闪过一丝警觉和厌恶。他抬起头,目光看向宗戟。

    宗戟一直在留意着周围的环境和手下人的反应,看到栾宇的表情变化,他的眉头也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栾宇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似乎传递了某个信息。

    宗戟接收到了信号,也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除了站在栾宇身边、同样来自西南分公司且对当地某些隐秘事物可能有所了解的花瑷瑷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色外,姜诚、刘继等人都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互动,心中顿时一凛。

    宗戟脸上重新挂起那副商人式的笑容,声音平和地对众人说道:“大家就在这里安心等吧。这寨子风景好,空气也新鲜,人家也热心招待了。咱们既然来了,就认认真真地等,等人把货都拿出来,咱们认认真真地看,认认真真地谈。”

    他连续用了几个“认认真真”,在此情此景下显得颇为突兀,甚至有些刻意。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的潜台词——情况有异,务必提高警惕,小心应对,不得有丝毫松懈。宗戟和栾宇一定是察觉到了某种常人难以感知的异常,很可能是气味、声音,甚至是某种当地特有的、不为人知的危险征兆。

    公房内的气氛,因这几句看似平常的嘱咐,再次绷紧。众人表面上看似放松地或坐或站,欣赏着窗外的山景,实则全身的感官都已调动起来,注意着公房内外的任何风吹草动,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交易”,也防备着可能突然爆发的危险。

    华北,姜诚的书店里。李天柱忙活完下午的整理和清扫工作,将抹布洗净晾好,正准备换上他那身练功服去京剧院。张晓寒从姜诚平时使用的办公室里走了出来,她今天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天柱,练功去?”她问,目光却似乎没有完全聚焦在李天柱身上。

    “是的,姐,俺这就准备走了。”李天柱憨厚地应道。

    张晓寒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又追问了一句:“今天……周几来着?是周二吗?”

    李天柱掏出手机看了看,确认道:“对,姐,今天是周二。”

    “哦,周二……”张晓寒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闪烁了一下。她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办公室。过了一会儿再出来时,她已经换上了那件常穿的白色长款羽绒服,但今天的搭配却有些不同寻常——她手上戴着一副颇为醒目的红色皮革手套,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脖子上,别着一个绛紫色的、造型精致的单侧蝴蝶结丝巾。

    她走到李天柱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今天我跟你一起去京剧院。有些关于戏剧方面的事情,我想了解一下。晚上练完功,我请你吃饭。”说完,她也不等李天柱回应,径直转身下了楼。

    李天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和略显强势的态度弄得有点懵,挠了挠头,只好赶紧跟上。

    楼下咖啡区,小翠还在忙碌。张晓寒经过时,脚步不停,只是侧头说了句:“小翠,晚上我不在这边吃饭了。” 语气平淡,说完就走到书店门口,开始用手机软件叫车。

    李天柱跟着下来,看到小翠和小鹭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望向门口的张晓寒,又看向他。李天柱朝着两个人摊了摊手,一脸“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茫然。

    小鹭目光在张晓寒的背影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李天柱,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他迅速从吧台抽屉里拿出一张便签纸,用笔在上面飞快地写下几个字,递给李天柱。

    纸上写着:「柱子哥,晚上早点回来。」

    字迹有些急促。

    李天柱虽然不明白小鹭为何突然这么嘱咐,但他能感受到少年传递过来的那份关切和隐隐的不安。他接过纸条,憨厚地笑了笑,伸出大手揉了揉小鹭的头发,说道:“放心吧小鹭,俺没事儿,就是跟晓寒姐去吃个饭,了解点事儿。练完功俺就回来。”

    说完,他也快步走向门口。张晓寒叫的车已经到了,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李天柱赶紧跟上。车子载着两人,朝着京剧院的方向驶去,留下书店里的小翠和小鹭面面相觑,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车子在京剧院气派的大门前停下。张晓寒付了车费,和李天柱一起下了车。初冬的傍晚,天色已有些昏暗,京剧院古色古香的建筑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张晓寒在台阶下停住脚步,轻轻拍了拍李天柱结实的胳膊,语气轻松地说:“行了天柱,你进去练你的功吧。我就在这附近随便逛逛,看看。”

    李天柱有些担心地问:“姐,您对这儿不熟,知道路么?要不俺进去跟杨老师或者别的师兄说一声,找个人带您走走,介绍一下?” 他总怕张晓寒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剧院里迷路或者遇到什么不便。

    张晓寒却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已经投向剧院主楼一侧幽深的回廊:“不用麻烦,我就自己随便转转,看看建筑,感受感受气氛。你练完了,就在京剧院正门的大厅里等着我就行。我可能会稍微晚一点过来找你,不用着急。”

    李天柱心里依然充满了疑惑,不明白张晓寒为何突然对京剧院产生了兴趣,还非要挑今天这个日子自己来“逛逛”。但姜诚临走前特意嘱咐过他,要多听张晓寒的安排。李天柱对姜诚是百分百信任的,既然姜诚这么说了,他也就压下了追问的念头。

    “那行,姐,您自己小心点。要是有什么事,或者找不到路,就到后面的武生班练功房来找俺,俺一般都在那儿。” 李天柱憨厚地叮嘱道。

    张晓寒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看着眼前这个朴实又忠厚的青年,点了点头:“知道了,真乖。等姜诚回来,姐一定让他给你加工资。”

    这带着玩笑性质的承诺让李天柱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张晓寒没再多说,转身,踩着高跟鞋,朝着与主入口大厅相反的另一侧楼梯走去。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剧院侧翼建筑和后台区域的昏暗楼梯拐角。

    李天柱目送她离开,直到看不见了,才挠挠头,转身迈着稳健的步伐,走进了京剧院灯火通明的主大厅,熟门熟路地朝着后院的练功区走去。他虽然想不通张晓寒的意图,但既然答应了要等,他就会老老实实地在大厅里等着。只是心里那份隐约的不安,并未完全消散。小鹭的纸条,张晓寒反常的装扮和举动,都像小小的石子,在他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涟漪。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珙溪寨古老的木楼和石板路镀上了一层暖金色。寨子中央的大广扬上,此刻已经聚集了许多寨民,他们或站或蹲,围拢在广扬中央。那里,各式各样的山货被摆放在草席、兽皮或者直接放在地上,几乎铺满了大半个广扬。

    有晒干的珍稀菌菇、成捆的草药、风干的野味、色彩斑斓的兽皮、一些造型古朴粗糙的陶罐瓦器,甚至还有几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银饰和锈迹斑斑的金属工具。空气中混杂着泥土、草药和晒干物的复杂气味。对于闭塞的寨子来说,这确实是处理积压物资的重要时刻。

    岩刚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混杂着炫耀和急切的神情,对宗戟等人说道:“宗老板,各位老板,货都搬出来了!寨子里能拿出来的好东西,基本上都在这儿了!各位请过去看看吧,绝对都是大山里的精华!”

    “辛苦小兄弟和各位乡亲了。”宗戟笑着拱了拱手,随即招呼自己这边的人,“走,各位,咱们都去看看,有合心意的就记下来。”

    众人走向那片琳琅满目的“货摊”。岩刚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赵婉玉和柳肆怡,此刻更是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俩身边,殷勤地介绍着:“赵老板,柳老板,你们看这个,这是‘鸡枞菌’,味道鲜得咧!还有这个,灵芝!年头足!……哎呀,这个银锁是老手艺了,戴在身上辟邪的……”

    赵婉玉对他的介绍置若罔闻,清冷的目光如同扫描仪一般,快速而仔细地掠过每一件物品。柳肆怡则应付得更巧妙些,她一边漫不经心地听着岩刚的吹嘘,一边随手翻看着一些看起来像是“老物件”的东西,偶尔问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心思却全在寻找那个特定的目标上。

    姜诚、刘继、宗戟等人也分散开来,装作认真验货、讨价还价的模样,实则目光锐利地搜寻着那个画框。栾宇和花瑷瑷则混在寨民中,一边帮忙搬动东西,一边用当地土语闲聊,试图从寨民的只言片语中探听消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辉也被远山吞没,广扬上点起了松明火把和几盏汽灯,光影摇曳。众人几乎将整个广扬上的物品都过了一遍,甚至一些看似无关的破旧家什也都留意了,却始终没有看到那个至关重要的画框——【龙跃门图】的踪影。

    它不在这里。

    要么,是那户人家没有拿出来;要么,就是它根本就不在普通寨民可以随意出售的“山货”范畴内。无论是哪种情况,都意味着他们必须采取更直接、也更具风险的方式去接触和获取。

    柳肆怡见翻遍了广扬上的寻常山货和老旧杂物,依旧一无所获,心中便有了计较。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一直像跟屁虫一样黏在身边的岩刚,脸上绽放出更加娇媚动人的笑容,眼波流转,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小帅哥,”她这一声称呼,让岩刚骨头都酥了半边,“这些山货呢,品质是不错,但我们商号主要是做高端文玩、古物收藏和特色工艺品的生意。姐姐我呀,就特别喜欢那些有年头、有故事、或者做工特别精巧的东西,比如老银饰、古玉、特别的木雕、画框什么的……有没有更好、更特别的‘压箱底’宝贝呀?”

    她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诱惑语气:“要是真有那样的好东西,姐姐我们这次带的钱,可是准备得很充足哦,绝对是高价收!保证让拿出宝贝的人家,笑得合不拢嘴。”

    岩刚哪里扛得住柳肆怡这等风情万种的“美人计”外加“金钱攻势”的双重诱惑?他只觉得热血上涌,脑子里只剩下在美人面前表现、同时又能大赚一笔的念头,连忙拍着胸脯保证:

    “有!肯定还有!柳老板您放心!咱们珙溪寨祖祖辈辈住在这儿,好东西肯定有!我估计啊,是有些人家听说你们是……呃,是小商号,怕你们出不起大价钱,所以就没把真正的好东西拿出来,光拿些山货糊弄事呢!”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也急于在柳肆怡和赵婉玉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和“威望”。他不再犹豫,一个箭步就蹿上了广扬中央那个平时用来集会、宣布事情的石砌大台子,扯开嗓子,用洪亮的声音朝着下面议论纷纷的寨民们喊道:

    “各位乡亲!都听我说!别藏着掖着了!这次来的可是真正识货、也有钱的大老板!人家说了,就喜欢咱们寨子里祖传的老物件、好手艺!有什么压箱底的宝贝,像老银器、古玉、上好的木雕、老画框什么的,都赶紧拿出来!别怕价钱高,人家给得起!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赶紧的,都回家去翻翻!拿出来了,我岩刚保证,绝对让你们卖个好价钱!”

    他这番喊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原本还在观望、计较着山货价格的寨民们顿时骚动起来,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许多人的眼神都亮了起来,显然被“大老板”、“高价收”这几个词打动了。当下就有不少人转身,急匆匆地往家里跑去,显然是去翻找更值钱的“家底”了。

    柳肆怡站在台下,看着岩刚卖力吆喝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她这招投石问路,效果立竿见影。接下来,就看能不能把那条藏着【龙跃门图】的“大鱼”,给逼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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