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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支开

    车厢内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窗外模糊的风噪。姜诚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但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眼睫显示他内心的斗争远未停止。娃娃那句“像妈妈一样”和梁冬的笑脸在他脑中反复交织、碰撞,怀疑的毒藤疯狂滋长,却又被往日相处的点滴温馨死死缠绕。他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冷静。

    当车子稳稳停在书店后门时,姜诚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眼底还残留着血丝和疲惫,但之前的恍惚和剧烈波动已经平复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平静。他推开车门,对沈赢说道:“老沈,谢了。进去喝杯咖啡再走吧,店里新到的豆子还不错。”

    沈赢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两人推开书店的后门,走进已经打烊、只留了几盏暖黄氛围灯的店内。然而,吧台那里却亮着灯,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高脚凳上,和小翠轻声聊着什么,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

    是梁冬。

    她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到姜诚和沈赢一起进来,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一个温柔而了然的微笑:“回来了?老沈也来了啊,坐吧。” 她的语气自然得仿佛只是偶遇晚归的丈夫和他的朋友。

    沈赢的心理素质和表情控制早已磨练得炉火纯青。他脸上没有丝毫异样,甚至还带着点熟人之间的随意,笑着接话道:“是啊,蹭姜老板的车回来的。老板娘今天气色真好,是不是得请一杯你们店的招牌咖啡,慰劳一下我这个‘护花使者’啊?”他巧妙地将自己出现在姜诚身边的原因归结为“同行”,丝毫不提农扬发生的事情。

    梁冬被他的话逗得笑了起来,眉眼弯弯,灯光下显得格外明媚:“行啊,别说一杯,天天请你都行!不过下次记得把王大夫也带来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起身,走向咖啡机,仿佛她才是这里的女主人。

    姜诚站在一旁,看着梁冬与小翠、沈赢谈笑自若的样子,看着她那无比自然、毫无破绽的举止,心中那刚刚压下去的惊涛骇浪,再次开始无声地翻涌。眼前这个笑靥如花的女人,和娃娃口中那带来“妈妈一样温暖”感觉的“梁妈妈”,真的是同一个人吗?这个问题的答案,如同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他所有的理智和情感。

    梁冬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姜诚随手放在旁边椅子上的牛皮纸文件袋,袋口微微敞开,能隐约看到里面是一些纸张和照片的边缘。她端起咖啡杯,状似随意地问道:“你们俩刚才是在谈生意么?还拿着这么多资料。”

    姜诚心中警铃微作,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甚至端起自己那杯已经微凉的咖啡喝了一口,才不紧不慢地回应,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哦,这个啊。是想请王沁大夫帮个忙。她人脉广,认识各行各业的专家能人多。我们小教室课程内容不能太单一,得多点花样,吸引不同的顾客群体。就让她帮忙看看,推荐一些合适的、有趣的课程方向或者能找到的老师。”他指了指文件袋,“这里面是她初步整理的一些建议和可能合作的人员背景资料,我刚跟老沈也聊了聊,听听他的看法。”

    他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完全符合书店经营发展的逻辑,而且抬出了王沁作为幌子,有效地掩盖了资料的真实内容。

    梁冬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赞同的神色:“嗯,这个想法挺好的。确实应该扩大课程范围,增加影响力。我今天就过来这么一会儿,都听到小翠接了好好几个电话,都是来咨询我们现在课程安排的呢。”她说着,还朝正在擦拭杯子的小翠笑了笑。

    小翠也连忙点头证实:“是啊,咨询的人还挺多的。”

    几人又围绕着书店的经营、课程设置闲聊了一会儿,气氛看起来融洽而平常。沈赢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

    姜诚送他到门口,还是有些担心:“这么晚了,你回农扬路挺远的,要不就在楼上宿舍将就一晚?”

    沈赢摆了摆手,回头看了一眼书店内灯光下梁冬的身影,压低声音,意有所指地对姜诚说:

    “我这点路算什么。你还是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吧。”他拍了拍姜诚的肩膀,语气带着难得的凝重,“你现在面对的麻烦,可比我能安全回去这点事儿,要大得多了。自己……多保重。”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融入夜色之中。

    姜诚站在门口,看着沈赢消失的方向,又回头望向书店内那温暖却仿佛暗藏漩涡的灯光,深知沈赢的话一点没错。他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梁冬轻轻揉了揉额角,带着一丝倦意说:“今天感觉有点累了,我们回家吧。”

    姜诚点头:“好。”

    两人离开书店,夜晚的凉风让人精神一振。走在回家的路上,梁冬侧过头,借着路灯打量着姜诚的侧脸,语气带着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在店里我没好意思多说,总觉得你今天……有点怪怪的,是太累了吗?还是有什么心事?”

    姜诚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点疲惫:“可能确实是有点累了,店里店外一堆事儿。没事,回家睡一觉就好了。”他试图用这个合理的借口搪塞过去。

    梁冬看了看他,乖巧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只是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

    到家后,两人换了拖鞋,室内温暖的灯光驱散了些许外面的寒意。姜诚看着正在挂外套的梁冬,那个盘旋在他心头一下午的问题,终究还是没能忍住,用一种看似随意的口吻问了出来:

    “你……喜欢小孩子吗?”

    梁冬挂衣服的动作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泛起一抹红晕,带着点娇嗔瞥了姜诚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要孩子……那也得等我们结婚以后再说吧?现在想这个是不是太早了点?”

    姜诚意识到她可能误会了,连忙解释道:“不是,我不是说咱俩要孩子。就是……单纯问问,你个人,喜欢小孩子吗?”

    梁冬这才恍然,她走到沙发边坐下,想了想,回答道:“说实话,以前年纪小的时候,觉得小孩子吵吵闹闹的挺烦人,不怎么喜欢。不过现在嘛……随着年龄增长,看到一些乖巧可爱的小朋友,也觉得挺有意思的,感觉也还好。怎么了?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她的回答听起来很自然,符合很多年轻女性心态变化的普遍规律。

    姜诚垂下眼帘,掩饰住眼中的复杂情绪,含糊地说道:“没事儿,就是随口问问。”

    梁冬盯着他看了几秒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什么,但姜诚已经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她站起身,拿起狗绳,对姜诚说:“好吧。那我先去遛狗了,一会儿回来,我也有个事儿想跟你说哈。”

    说完,她牵着兴奋摇尾巴的狗狗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姜诚一个人,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梁冬关于孩子的回答和娃娃那句“像妈妈一样”的话语再次交织在一起,让他的心绪变得更加纷乱复杂。而她临走前说要跟他谈件事,又像一块新的石头,投进了他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姜诚在梁冬出门后,心中的疑虑和不安如同藤蔓般缠绕,他最终还是拨通了龙爷的电话,将今天娃娃指认梁冬画像以及自己心中的巨大困惑和盘托出。

    龙爷在电话那头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直到姜诚说完,他才沉吟了片刻,语气沉稳地说了句:“行,我知道了。你等我消息哈。” 然后便挂断了电话。

    姜诚握着传来忙音的手机,心中满是疑惑,不明白龙爷这句“等消息”具体指的是什么,是帮他调查?还是有什么别的安排?

    这份疑惑并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二十多分钟后,梁冬就牵着狗回来了,比平时遛狗的时间短了很多。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姜诚有些意外地问道。

    梁冬一边换鞋,一边晃了晃手里的手机,语气带着点即将出差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刚接到龙爷的电话,说港口项目有点紧急情况,需要我立刻过去处理一下,大概得一周左右。让我回家收拾一下行李,明天一早就得飞。”

    姜诚瞬间恍然大悟!原来龙爷所谓的“等消息”,是用这种方式,直接将梁冬从他身边支开!这无疑是为他争取到了一个宝贵的时间窗口,让他可以不受干扰地冷静思考,甚至暗中调查,同时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避免他在情绪不稳时与梁冬相处露出破绽,或者发生不可预测的危险。

    “这么急啊……”姜诚顺着话头说道,心里却对龙爷的雷厉风行和周密考虑感到佩服。

    “是啊,挺突然的。”梁冬放好狗,走到姜诚面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闪烁,带着罕见的羞涩,声音也低了下去,“那个……跟你说件事儿?”

    “嗯,你想说什么?”姜诚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也有些异样。

    梁冬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鼓足了勇气,抬起眼看他,声音细若蚊呐,却清晰地传入姜诚耳中:

    “我是想问你……你今天晚上……要不要……一起睡?”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姜诚心中漾开了复杂的涟漪。在刚刚经历了那样惊心动魄的怀疑之后,面对女友如此直白而亲密的邀请,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这份邀请在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属于恋人之间的纯粹温暖。

    自从两人开始同居,一直默契地保持着分房而睡的界限,彼此尊重,谁也没有主动逾越。此刻面对梁冬这大胆又羞涩的邀请,姜诚心中五味杂陈。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期待的眼神,那股纯粹的依赖和亲昵,与他脑海中那个神秘、危险的“小梁总”形象格格不入。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纷乱,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歉意:“今天……确实有点累了,脑子也乱糟糟的。而且你看,这也没什么特别的气氛……”他顿了顿,找了个更实际的借口,“你明天一早还要赶飞机,得抓紧时间收拾行李呢,别耽误了正事。”

    他最后补充了一句,带着承诺的意味:“等你回来吧,好吗?”

    梁冬眼中的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她有些失落地低下头,小声嘟囔了一句:“也是哈……”

    但下一秒,她突然像只撒娇的小猫,猛地扑到沙发上,在姜诚还没反应过来时,飞快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抬起亮晶晶的眼睛,带着点狡黠和不容置疑的宣告:

    “那说好了!等我回来,你……你就是我的了!嘿嘿嘿。”她的笑声带着少女的娇憨和一丝得逞的得意。

    姜诚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那眉眼间的生动与纯粹,再次让他产生了强烈的割裂感。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顺着她的话说道:“行,那就说好了。等你回来,我也……给你准备个惊喜。”

    “惊喜?”梁冬的眼睛瞬间睁大,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脸颊“唰”地一下变得更红了,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她羞恼地抓起手边的沙发靠垫,用力朝姜诚扔了过去,嗔怪道:“臭流氓!谁要你的惊喜!自己在这儿待着吧你!”

    说完,她便像只受惊的兔子,跳下沙发,脚步轻快地跑回自己房间收拾行李去了,只是那背影都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羞涩和欢喜。

    姜诚接住飞来的靠垫,看着梁冬关上的房门,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惫和迷茫。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刚才被她亲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温软的触感。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暖,与隐藏在暗处的冰冷疑云,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挣扎。龙爷为他争取来的这一周时间,他必须利用好,找出真相。无论那真相,是他渴望的,还是他恐惧的。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梁冬便拖着行李箱轻手轻脚地离开了家,赶往机扬。

    姜诚几乎一夜未眠,听到关门声后,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直到天色大亮才起身。他洗漱完毕,看着空荡荡的客厅,知道龙爷为他争取的时间已经开始了。他必须行动。

    他拿出手机,翻找到之前书店装修时留下的装饰公司联系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后,姜诚用带着点客套和为难的语气说道:“喂,您好,是装饰公司吗?我是‘诚意书店’的老板姜诚。对,之前找你们装修的。是这样,我们店里现在正式营业了,发现有几张桌椅,客人反映坐着不太舒服,可能是当初打磨得还不够精细,有点硌人或者不平。”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带着赞许的语气继续说道:“我记得上次,大概是开业前吧,你们派过来一位老师傅,手艺特别好,干活特别细,好像……是姓孙?对了,他一只眼睛不太方便,印象挺深的。他后来帮忙打磨过的地方就特别光滑。我就想,能不能再请这位老师傅过来一趟,帮我把有问题的这几把椅子再精修一下?”

    他紧接着抛出了诱饵:“我知道这算是额外加急的活儿,不能让师傅白跑。这样,我在原定的费用基础上,再加百分之五十,算是给师傅的辛苦费和加急费,您看行吗?”

    装饰公司那边一听到“加钱”,而且加得还不少,态度立刻热情了起来,负责接电话的人连忙答应:“哎呦,姜老板您太客气了!孙师傅是吧?我这边有印象,我帮您查查他的排期,尽量给您安排!”

    姜诚趁热打铁,强调道:“麻烦您了!主要是我们书店还在营业中,客人来来往往的,桌椅有问题影响体验,所以希望能尽快解决。您看……能不能尽量安排在今天晚上?晚上我们客人少,不影响师傅干活。”

    装饰公司那边犹豫了一下,显然晚上派工不太寻常,但看在加急费的份上,还是说道:“今天晚上……我尽量协调!姜老板,有消息我立刻给您回电话!”

    “好,那我等您消息,多谢了!”姜诚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他放下手机,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鱼饵已经撒下,就看那条名叫孙旭的“鱼”,会不会上钩了。今晚,或许就能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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