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工藤新一没有闭上眼睛。

    侦探向来擅长推理,福尔摩斯在两分钟内就能根据穿着打扮和动作习惯推理出一个人的背景数据。

    额角渗着冷汗,袖子虽然沾了血迹,手上却没有伤口。工藤新一的视线刚刚被金汤力他们遮挡,没看见对方做了什么,但从那个叫琴酒的人似乎还活着看来,应该不是什么现代医学能解释的事。

    工藤新一注意到他每次躲开攻击前身体都会停顿几秒,而正是这几秒的时间,令这个叫“帕林卡”的人看起来力不从心。

    六十秒的时间通常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可在真的生死面前,六十秒的时限被无限拉长,任何一秒都能轻而易举地否定一个人过去十几,二十年的人生。

    “你还真是顽强啊。”

    金汤力说。

    他的拇指蹭过唇角渗出来的血迹,面色有些阴沉。

    “帕林卡,我要是你,早就该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尽了。”

    他说完,又撑起身子,扫了眼自己手臂上被子弹擦伤的伤口。

    “哈,我忘了。”金汤力挑眉,嘲讽地笑道,“死都死不了,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中了什么诅咒。”

    冬木阳没有听这些垃圾话的打算,他微微侧过脸,目光向后一扫,脚尖挑起地上椅子的残骸,用力一踢,强硬地改变了子弹原本的轨迹。

    “金汤力。”达利奇握着枪,“你和他废什么话,雪球说有港口黑手党的车朝这里接近,我们先撤退。”

    “没看见他都撑不住了吗。”金汤力毫不在意,将之前冬木阳掷出的剑从同伴脑袋上拔出,“虽然朗姆说要带活的回去,但你也很讨厌他吧?”

    冬木阳侧身,看着尖锐的剑身贴着自己的脸颊而过。

    金汤力的声音自上而下传来:“小时候就看着不顺眼,长大了有那种有意思的能力也不给我们使用,真以为你自己有选择的权力了?”

    达利奇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要在这里杀了他?”

    “本来也就是能治疗外伤而已。”金汤力抬了抬下巴,“连得个感冒都会要命的人,你看他还能活多久。”

    几缕银发被削了下来,冬木阳眯了眯眼,努力地令视线聚焦,在心里默数到四十二秒。

    “反派死于话多。”躲过达利奇劈在他脖子上的一击后,冬木阳旋身躲开金汤力的一剑,瞬间踹在了对方的腹部。

    金汤力冷笑一声,像是早就知道了他会这么做。反手抓住他的脚踝,用力一扯,在对方失去平衡的下一秒,另一只脚踹向少年的另一只脚。

    按理说,现在最好的应对措施应该是在空中调整位置,用脚锁住对方的喉咙,再利用腰部力量将对方摔出去。

    可惜冬木阳早就没了那样的力气。

    他的身体的确更中了诅咒一样,呼吸都费劲,后背撞上地面的一瞬间,火辣辣的疼痛从伤口处传来。

    冬木阳下意识地想要起身,金汤力的枪口却已经对准了他。少年眯了眯眼,腹部的伤口被鞋底碾住,指环上的火炎亮了一下,随后因为超负荷的使用又暗了下去。

    “帕林卡。”金汤力弯下腰看他,“你就不是反派了?”

    冬木阳微笑,朝他招了招手。

    这张沾着血迹的脸本就好看,笑起来的时候更是有种别样的魅力。金汤力一顿,在达利奇的注视中,还真把腰弯得更低了点。

    然而下一秒,他的脑袋遭到重力,冬木阳松开手里断成两截的木板,趁对方的力道松懈,挣脱桎梏的同时,一个翻身躲开达利奇的一枪。

    “吵死了。”冬木阳拍掉手上的木屑,“别拿我和你们相提并论。”

    金汤力咬牙切齿,捂着脑袋上血流不止的伤口,再举起枪时下了杀了对方的决心:“你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

    回答他的是再次砸在他额头的水晶球。

    水晶球沾了血迹,掉在地上时碎成两半。冬木阳打量着从里面掉出来的雪人,隐约记得那是以前刚搬来这里时买的。

    他转头,看了眼又找到了件顺手武器的工藤新一,还是第一次遇到不是组织里出来的,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理智的小孩。

    “真厉害。”冬木阳“喔”了声,心情颇好地称赞道。

    工藤新一神色紧张,发觉那个叫金汤力的人完全被自己激怒了:“这种时候就不要夸我了。”

    人之将死,意外地没感受到一丝恐惧。

    冬木阳收回视线,举枪打断达利奇打算先去解决工藤新一的计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冬木阳想,就跟做了个梦一样。

    他的人生是一本○文小说,父母不是真的父母,真正的名字也是一串之前从没听过的意大利语。

    组织被分解成两半,信任的威士忌其实是警察,boss早在一年前就被拉下马,他那只喜欢杀人根本懒得处理文书工作的幼驯染未雨绸缪了一年,打算把他扔给其他黑手党。

    原本设置的剧情在逐渐崩坏,为了令剧情走上正轨,下笔的人套了一层又一层的设置,企图操纵活过来的角色的精神。

    “诶。”冬木阳甚至还有心情跟脑子里那为了保证数据合理性而不和自己说话的系统搭话,“你说,我要是真死这了,算不算一种自救的可能性。”

    系统小心翼翼地:[其实已经变了很多了,乐观点嘛,小阳大人]

    “放心吧,我又不是什么有受虐的白痴。”冬木阳耸肩,“再过三分钟,贝尔摩德和傻瓜鸟先生他们估计也到了,我还不至于没用到……”

    “站着都费力的人别说大话。”冷漠的声音在此刻响起,却令冬木阳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可思议地转过头去,发现本该陷入昏迷中的琴酒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帕林卡。”

    幼驯染的眼底有冬木阳看不懂的情绪,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危险。

    琴酒看着他,说:“离我远点。”-

    琴酒天生是不会长嘴的。然而巧合的是,冬木阳是完全不会听他说什么的类型。

    他要是不说那句“离我远点”,冬木阳还真有点怕他刚刚那个眼神。他一把这句“离我远点”说出口,冬木阳就权当自己看岔了。

    “你打算在地上躺到什么时候。”

    琴酒低头,看向在一堆狼藉中央躺着的少年。他的身下垫着很多碎裂的木板,手边是玻璃的碎片,银发散乱着,身上不知道哪借来的衣服也皱巴巴的,

    “我可是费劲千辛万苦来救你。”冬木阳懒洋洋地掀起眼皮,一副出气多进气少的样子,“不说感谢的话就算了,待会等贝尔摩德他们到——”

    嗯?

    冬木阳忽然意识到个问题。

    三分钟早就过了,贝尔摩德他们怎么还不到。

    冬木阳的视线挪向假装镇定,实际上有点心虚的工藤新一。

    冬木阳:“……”

    冬木阳沉痛。

    可怜的伏特加,可怜的中原大人,不会现在被警察追着吧。

    “没想到你会和小孩子合得来。”冬木阳收回目光,转移话题道,“我还以为你是那种看到小孩也立马杀掉的类型呢。”

    事实上琴酒的确是那种类型。

    他注视着躺在地上的帕林卡,良久说了句:“你应该从朗姆那知道了自己会有什么下场。”

    “那我继续吃那个药不就行了?”冬木阳用了无所谓的语气,“只不过是反覆忘记一些事情而已,总比醒不来要好。”

    琴酒眯起眼:“你不是为了找回你的记忆做了很多背叛组织的事。”

    “那六年其实我是有意识的。”冬木阳盯着天花板,鼻腔里只能闻见血腥的气息,“你知道一个人清醒六年,除了医生来采血和检查的时候才能听到外面的声音有多恐怖吗。”

    “……”琴酒不看他了。

    都是一样的结局。

    能接触到研究数据的琴酒比他更清楚。

    就算用药保持清醒,在失去一些记忆的代价下,帕林卡最终还是会陷入沉睡。

    “喂。”冬木阳挑眉,“我为什么非得离你远点。总不能是你和我做了同一个梦吧。”

    琴酒从地上的尸体上踩过:“什么梦。”

    冬木阳:“工藤君不能听的梦。”

    “那不是梦。”琴酒打开自己的手机道,“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冬木阳眨了眨眼,面露震惊,“等等,你刚刚说的让我离你远点该不会是……”

    “帕林卡,你身上有一股自己闻不到的香味。”琴酒没什么感情地说,“我没让你对我使用异能。再过几年,或者几个月,你今天的行为会再次导致那种事情发生。”

    冬木阳沉吟:“所以现在是要怪我吗。傻瓜鸟先生他们明明说闻不到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琴酒皱了下眉,回了句:“现在睡过去就做好再睡个十几年的打算吧。”

    针头扎进大腿外侧的肌肉,随着一阵肾上腺素的注入,冬木阳微薄的心跳也变得有力了起来。他像是被从海底强行拽出海面的人,得以喘息几口,肺里却全都是咸湿的海水。

    “……我真倒霉。”过了很久,冬木阳这样憋出一句。

    他的眼睛热热的,全身的骨骼和肌肉跟被碾过一样。

    可惜他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盲目乐观。

    “你也倒霉。”

    琴酒看着他微微侧过脸,在自己更换药剂的时候朝自己笑了下。

    “但有件事是肯定的。就算真的发生了那种事,我也不希望你死掉。”

    帕林卡总是说得好听。

    他甜言蜜语的,以一种天真的语调说道。

    “gin,就算除去我睡着的六年,我们也认识了十四年呢。”

    人有多少个十四年。

    互相把后背交给对方,踩着油门在狙击的威胁中进行反击,晚上在所谓的安全屋里拆开新买的家具,一点一点把这个原本连床都没有的地方装饰完全。

    “我有个哥哥,虽然还没见到,但名字应该是叫阿纲。”

    以前服下的药物在血液里发挥作用,肾上腺素虽然拉回了他的心跳,却令冬木阳感到愈发困倦。

    “我的名字叫做安杰洛,母亲叫做罗莎·蒙特贝洛,是玫瑰的意思。”

    琴酒看着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那双金色的眼里带了些令琴酒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释然。

    “我要是又忘了,你会提醒我的吧?”

    琴酒冷笑,回了句:“又不是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冬木阳想了想:“那就在你清醒的时候告诉我。”

    琴酒:“谁告诉你我就有清醒的时候了。”

    “因为你有自尊嘛。”

    冬木阳说完,抬起手。

    “你带了那个药吧,给我。我还不想再睡十年。”

    诡异的气氛在二人之间弥漫,琴酒发觉他的体温越来越低,自己闻到的香味也越来越浓烈。

    这就像个陷阱。

    琴酒静静地看着他,知晓帕林卡再次遗忘那些真相的时候,就是上个世界的悲剧重演的时候。

    这大概是帕林卡最狼狈的时候。

    也是琴酒最狼狈的时候。

    他们两个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是要被公安,或者国际刑警追杀一辈子的存在。

    可少年这脸色苍白的样子,哪有所谓的威慑力可言。

    琴酒注视着面前一言不发的冬木阳,就像看到了上辈子罕见的低下头来亲吻自己的帕林卡。他眼睫像是冬日里落了霜雪的蝴蝶,嘴唇薄而柔软,柔软的长发落在面无表情的琴酒的脸上,罕见地令那时被操控的琴酒恢复了些理智。

    琴酒不喜欢男人。

    至少在帕林卡以前,他没有看上男人的打算。

    “你自己记。”

    沉默良久,在冬木阳失去意识前,琴酒说了这么一句话。

    他把少年从地上抱了起来,嘴里的话却依旧很无情。

    “帕林卡,别总把我当做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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