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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太后长叹一声,“有这样的事……那你心中,可有怨怼。”

    小翠说,“有。”

    “奴才一直都觉得自己不平,为什么都是同一年的秀女,她们就可以风光而回,奴才们却只能沉寂在深宫之中?甚至是生是死,都无人问询。是模样不如人吗?是品格不如人吗?还是仅仅是因为,运气不如人呢?”

    她不卑不亢,“这三年奴才在慈宁花园,日日敬香礼佛,始终修平不了自己的心性。今时今日在这里,奴才能将满心的不甘、委屈,说给太后、万岁爷听,奴才心中不了之事已经了却,今日被问罪,也能坦荡接受。但是连朝,”

    她笑着看向她,“因我的私欲,被冠以污糟的罪名。声名对女子而言,或许旁人看来无足轻重,似是而非的三言两语,就可以让一个女子在这世道上寸步难行。所以奴才一定要来,证她的清白。”

    连朝说,“泄露万岁行踪,传递御前消息,告诉小翠迎合主子喜好,都是奴才自己的主意,与她无干。如治小翠的罪,请并治奴才的罪吧!”

    她说罢,与小翠一起,向座上众人,叩首行了大礼。

    皇帝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多久,才听见他平稳无波的声音,皇帝朝太后颔首,“既然都已分明,便不叨扰额捏。她们关系御前,御前的事,还是儿子亲自来办,比较好。”

    太后欲言又止,“皇帝——”

    皇帝说,“带走。”

    原本一直沉默的贵妃,不知怎么,骤然跪下,请求道,“万岁爷秉公无私,请照宫规,将她二人驱逐出宫!”

    皇帝恍若未闻,举步朝外走。大开的殿门涌入灰白的光,涌动着金粉一样的浮尘。

    贵妃有出乎意料的倔强,再度开口,“请万岁爷将她二人驱逐出宫,以平后宫之心,正宫闱纲纪!”

    皇帝说,“送循贵妃回去。”

    此时已过了午晌,日影昏昏地照在庭院中的老树上,乌鸦呆呆地栖息于枝桠。

    预备伺候更衣与等待传召臣工的宫人都已经按照皇帝起居的习惯,在廊庑下侍立,将入养心殿,皇帝没有看她,只说,“带到后面去。”

    小翠没有和她一起,不知道被押去了哪里。赵有良亲自把她带到了华滋堂。此时肺腑里皆是冷冽的空气,骤然闻到熟悉的龙涎香味,一瞬间令她不觉红了眼眶,浑沌地靠坐在椅子上。

    赵有良想说些什么,见她这样憔悴,也不忍再与她说什么利弊。转过头吩咐,“送些吃食来,给姑娘垫巴。”

    等跟着的太监们走了,赵有良也欲走,尖角靴在地面上打了个转,还是回头,没头没脑地说,“先帝爷跟前的常老爷子早晨驾鹤了,万岁爷心中郁着一口气。姑娘好好休整,过会子,咱还是平心静气地说话为好。”

    赵有良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听见,见她不答话,添了一句,“跟着姑娘来的那宫女,会平安的。”

    没过多久,就有宫人将食盒送进来了。连朝打开来看,一碗清汤西尔占,一碟松枝炊鸡,还有满当当的御田粳米粥,再下面一层是惯常备的糕点,有孙泥额芬白糕,还有家常的小馒首,配一壶热腾腾的酥米茶。对饿到现在的她来说,真是莫大的慰藉。

    还有用帕子包好了的两个热鸡蛋,一盒药膏。

    她吃饱后,实在困倦。就在华滋堂的床上睡了一觉。

    冬天里天黑得早。她是被风声惊醒的,在漫长的困倦里,室内漆黑,又觉得不是风声。侧耳去听,才知道外面真的在刮风,还有沙沙地脆响。

    连朝往窗外望去,前殿灯火通明,烛光投到华滋堂的地面上,凿出一个个橙黄色的、

    窗花的形状。

    门外“笃笃”两声响,随后进来一个宫女,送来些酒膳,便又退出去了。

    赵有良在工字廊的另一头等着,见有人过来,叫住她问,“人还好么?”

    四季摇着头,“赵谙达,做什么要把她留在屋子里?我进去都觉得屋子里黑沉沉的,让我喘不上气儿。长久待在里头,怎么受得了?”

    赵有良“嘿”了一声,“让你送个东西,怎么这么多话!”

    四季咕哝,“我真见不得这样……”

    “你连进去的本事都没有呢!”赵有良看她这样黏糊,一句话总要踌躇半天,自己心里也跟着烦闷。只抑平一些语气,往东边努了努嘴,“还没发话,着急有什么用?去问问燕窝莲子羹有没有?等等端一碗来。”

    他搓了搓手,往外头看了眼,“奇了怪了,今儿什么日子了?”

    四季说,“十月三十,怎么了?”

    “还没到开炉的时候就淅淅沥沥地下雪珠子。”赵有良鲜少露出忧心的神色,“明天就进冬月……等地龙烧起来,只怕肺火更旺。”

    皇帝在里头召见臣工,一干人等都在外头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帘子才被打起来,里头传来淳贝勒的声音,口中道,“奴才告退。”紧接着橐橐的靴声,石青色的褂子摆刚好擦过门槛儿,赵有良攒着笑送到殿门前,常泰与福保已经准备好羊角灯笼和伞,令小太监们引他们出去了。

    赵有良等那一星儿灯光都在风中飘摇不见,才整理好仪容,走进了东暖阁。

    炕几上的宫灯,仿佛也因为经历了冗长的谈话而变得疲软,模糊了皇帝的眉眼。他以手支颐,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仿佛陷入了某种难解的迷思。

    就连赵有良扫下袖子请安,他都没有发觉。

    赵有良此时也不敢惊动,便戳在地心上跪着。良久,才听见皇帝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朕是天子,天下之物,都是朕的。何况一个女人,是么?”

    赵有良小心翼翼地说,“主子爷是仁君。”

    “仁君?”皇帝讽刺地笑了一下,似乎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仁君……天底下的仁君都已经死了,哪一个活到了今天?”

    “胆子那么大,自以为可以算计一切,把朕也算计进去。”皇帝的声音顿了顿,不觉染上疲倦与无解,“就那么想要离开这里吗?就是那么地爱人吗?”

    赵有良将头压得低了一些,大气儿都不敢出。寂静的东暖阁里,除了新生起来的掐丝珐琅太平有象三足大香炉里燃烧着的炭火哔剥,便是汹涌的风声和渐密的雪珠,沙沙地打在阶前庭下、琉璃瓦上。

    皇帝恍然,不觉看向窗外,“要下雪了么?”

    赵有良这才敢应一声是,“酉正的时候开始刮风,已经下了快四刻钟。”

    皇帝没有说什么,起身走到殿外,迎面便是一阵冷风,肺腑俱冽,将原本积蕴得昏沉的神思都消去大半。

    定睛一看,果见天空灰朦,彤云密布。宫灯的黄芒映照出乱溅的雪珠子,打在地面上如同碎玉般缤纷琳琅。

    他静静地,独身看了很久的雪。

    赵有良呵腰站在皇帝身后,正预备递个眼色,让常泰把皇帝素常服用的大氅取来,皇帝已转身,往后殿去了。

    穿过工字廊,华滋堂就在左边。

    他安静地在门前站了许久,殿宇虽小,布局却疏朗空旷。无数思绪随着风声奔腾,最终归于混沌,等不多久一场雪落,就什么都留不下。

    被颂祷享国亿兆的君王,鲜少希望,眼前的时间,能够长一些。

    他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她站在窗边,如同疏牖外的一枝横梅,只余瘦骨。朦胧的烛光勾勒出她单薄的影子,扑朔明灭,好像隔着河汉一样遥远。

    好像这一生还,很漫长很漫长,漫长得望不到边。

    原本翻涌的心火顿消,清明如水。

    皇帝只站在门内,看着她。

    顿了许久,才说出一句话。

    “还没有上药吧?”

    它脸上的红痕消了一些,颊侧残存几缕瘀血,她不惯别人替她上药,他便注视着她自己轻轻将药膏攃在脸上,慢慢地攃散、攃化。再把药膏放回原处。

    也不知多久,才听见他的声音。带着疾行后沉寂下来的淡淡疲惫。

    “你就让她们,这样折辱你?”

    “不止一次。两次,很多次,你为了她们豁出性命。你告诉我,你是这样地爱人。”

    连朝起初并没有想到他会来。

    但在看见他的一刹那,仿佛身处一片亘古的沉寂里,心头生出的第一个感觉,居然是沉稳的笃定。

    仿佛他来即会好,还好他会来。

    光还是毫不迟疑地为他们划出明与暗的界限,只是这一回,他们不是同行在交界线上。

    她恬然迎上他的目光,问他,“万岁爷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那一双眼睛,皇帝想,令人又爱又恨。

    “知道什么?”他反问她,每问一句,便靠近一步。

    “知道你是有意在我面前屡屡提起慈宁花园?”

    他盯着她脸上的瘀痕。

    “知道一开始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一定会有人在临溪亭前等着,所有的证据都会轻而易举地指明是你,是你泄露御前行踪。为此你不惜一切,哪怕察觉到她们布好了局,为此你不惜让那样的人对你动手动脚,什么都不顾了——如果今天,没有人来呢?如果那畜牲被你逼得也存了玉碎之心,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他终于走到她的面前,眉间攒成川,一贯平和从容的眼中,尽是显而易见的探究与不可置信,“这就是你费尽心思布的局?为了他?这么想离开?”

    他不由分说地迫问她,“他懂什么?”

    更不敢问一句“这样值得吗”,因为在他来此之前,已经有人告诉了他两次确切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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