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一天》 第1章 自鸣钟又打过一次,日头便完全跌到宫墙底下去了。 里外还未掌灯,这是养心殿一天中最黑的时辰。 赵有良站在养心殿门口朝里望,重重叠叠的黑与灰深处,蓦地流泻出一泓清亮的光,那是东暖阁炕几上的宫灯,在此时显得格外亮堂。 皇帝就在那灯边上坐着。内务府的于荣光正带着几个小太监跪在东暖阁里回话,中年太监声音尖细带哑,倒像是猫儿挠。 皇帝手里捧着卷书,纸张都已经被翻得起毛边了,一看便知不是大内御制。于荣光心中打战,也不敢抬头,连呼吸都是谨小慎微,感觉自个儿脖颈上的衣缘,正随着他的气喘,一下一下地打磨着皮肉。 也不知是看到了什么,端坐在炕上的皇帝眼角上扬,伸出手不轻不重点了纸面一下,被窗外斜阳拉出极细长的影子。 “走地鸡?” 于荣光头脑发麻,想笑又不敢,心里一连声叫了好几句神天菩萨,将头恨不得埋到砖缝里去,就连调子也跟着降下三分,“是。写这种污糟东西,自己心虚,不敢用真名。” 那也不能叫走地鸡。 皇帝没听过鸡叫,更没见过活鸡。提起这三个字,最多想起的就是一道道各式各样的御膳,什么白切鸡、鸡肉羹、炙子鸡。她就是这样的人,脑子里天南海北,你摸不准她下一句话会落在哪里。 捉摸不定,素来可恨。 于荣光见皇帝不说话,壮着胆子继续回,“主子吩咐一到,奴才们立时就查出来了。主子真是神机妙算,果真就是先帝在时大选,主子您荐了没中的那一位。当年留在景仁宫老贵主子身边学规矩,先帝爷升遐后,景仁宫娘娘去了颐和园,姑娘如今留在咸若馆洒扫金身。” 皇帝淡淡地哦了一声,音调如常,仿佛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女子无德,谁焉敬之。近于嚣张,害事不浅。” 显然皇帝不愿意在这种事上花费太多时间,捻着纸页潦草翻动几下,皱眉问,“那现在呢?” 现在? 于荣光心里发颤,现在不就是在宫里写写话本子,然后被您给逮了么? 明面上自然是不敢这么说的,于荣光能够混到内务府总管,还得有点口头功夫与脑瓜。他忙将脊背往下面弯了弯,声音也很恭顺,“现在姑娘知错能改。” 皇帝总算展了眉,“知错能改,尚可饶恕。” 于荣光没敢回话,心想人家混得逍遥着呢,算什么知错能改?惟顶上这一位,一直四个字四个字儿得往外蹦,显然气得不轻。 他心里掂量一下,尽量找补着皇帝的话往下说,“是。姑娘现在在宫中勤勤恳恳,专注于敬修内德。” 皇帝觉得许久不痛的太阳穴忽然突突直跳,沉默了晌刻,才瞥一眼于荣光,“当年未曾放出宫去婚配?” 于荣光答没有,“她们是最后一拨,先帝爷让跟着景仁宫老贵主子学规矩,预备再指婚。先帝爷驾崩,内务府得主子的口谕,一切以先帝爷的规矩为先,景仁宫贵太妃移颐和园去了,她们便暂且留在宫里,分到四处当差。” 正说着,隔断外传来一阵儿脚步声响。皇帝便知道这是太后来了。 太后穿着厚底的凤头鞋,就着乌嬷嬷的手,款款越进了东暖阁。皇帝起身朝她垂首问安,口中道,“额捏金安。” 太后说起来吧,也不客气,提袍在炕上坐了。见底下跪着个人,定神一看,反倒笑了,“你也快起来吧!”看向皇帝,“如今养心殿的气质与你阿玛在的时候很不一样了,怎么,从赵有良到于荣光,都兴筛糠么?” 皇帝冷冷哼了一声,转身去也坐下,“这起子人油嘴滑舌,办事不力,白吃宫里的恩禄,着实可恨!” “你别吓唬他,我还嘱咐他给我换张新炕几呢。” 太后见炕桌上摆了本书,顺手翻看,皇帝刚想阻挡,太后已然翻开几页。只见那书面上赫然写的是《经史缉略》,打开来头一页,歪歪扭扭几个大字映入眼帘——贪人间赏恨成风月,俊帝王苦寻俏佳人。 太后面色微动,嘴唇忍不住抽了抽,暗暗惊叹,“皇帝读书,涉猎这般广。” 皇帝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脸色已然很不好。搭在膝头的手掩在马蹄袖下攥成拳,闭上眼平复了一下,用还算和缓的声音说,“这是儿子偶然拾到的大不敬之书。儿子正传于荣光过来,要严查严办。” 太后“哦”了声,轻巧地将书放在炕上,“不瞒你,我来呢,也是为这件事。刚刚静嫔瑞嫔来慈宁宫请安。皇帝既然是人君,就要有容人的雅量。宫里长日无聊,你前朝事忙,平素又顾不上她们。我原先还为这事着急,不过想了想也不急了,你爷爷你爹都这样……” 太后也察觉到自己说歪了,尴尬地嗽了声,转回话题,“时常说皇家皇家,总归也是个家,少不了有七情六欲。一个宫女子,何苦为难她?反正这东西留在宫里,全当取个乐,嘱咐他们不可外传就是了。” “额捏也知道了?” “甭说,”太后摆摆手,小老太太遇事儿豁达得很,“静嫔寻常陪我取乐解闷儿,故事说得那么好,原来是从这种书上得的。又没光明正大写你的名字编排你,他们戏文上那样多皇帝,做什么自己上赶着往身上套?那你老子你爷爷又该怎么想?岂不得气个倒仰?皇帝,你这么斤斤计较,真是何苦来哉!” 气个倒仰……那场面,不敢想。 皇帝忽然感到深深地绝望,就好像被扒光衣裳被众人指指点点,偏偏自己到今儿才察觉。 皇帝给了个眼风,赵有良很识时务,已经先带着于荣光出去候着。见人都走了,才压低声音恨声说,“额捏不知道,她写皇帝广召天下美人收入宫廷,宫嫔无数,夜夜笙歌,地……地动山摇。” “哦,那说的是昏君嘛,你又不是昏君。” “这个,”皇帝随手翻了一页,眉头皱成了一座小山,连念出来都觉得羞耻且艰难,“皇上红着眼掐着丽妃娇嫩的脖颈……这写的简直不知廉耻!一塌糊涂!” 太后也皱眉,“啧”了一声儿,“这写的纯粹是癫君嘛,你又不是癫君。” 皇帝无话可说了好一阵,总算又找到一个唾骂之处,“皇上怒不可遏,眼里几分薄凉,几分讥笑,几分漫不经心,声音寒凉,几乎要把人冻……冻死?” 太后被他矫揉造作的上扬尾音逗得好一阵咳嗽,望着天尴尬地说,“……那该是神君。” 皇帝掩住眼,彻底无话可说了。 自登极以来,心底难得涌现出几分挫败与苍凉,帝王的自尊还在负隅顽抗,“是可忍,孰不可忍。” “又没有八侑舞于庭,难不成你的后宫里真有什么丽妃吗?”太后试着开解他,“所以压根不是说你。皇帝是盛世的明君,至高无上的帝王,有祖宗千辛 万苦踏出来的先路,满朝文武俯首帖耳。心胸放开阔些,” 太后指了指,“便无有不可过去之事了。” 见他不说话,也知道这事儿放在谁身上都不太好受。虽然没有明说,不过那宫女显然对宫廷生活没有一个深刻全面的了解,所以写出来的东西充满着自己的想象,虚不虚实不实。 太后只好打着圆场,拿祖宗们出来劝他,“宫里没有想的那么可怕,都是一样的人,过一样的日子吃一样的饭。你阿玛与玛法的后宫稀少得很,大家安分又平淡的过日子,谁愿意费那个脑子。这些话,当个稀奇事儿,就成了。” 不过这样也好,长久又乏味地孤单着,看一看别人眼中的自己,消愁破闷,也是很有一番趣味的。 知道皇帝还有旁的事,养心殿的炕毡又高又厚,因为要约束帝王仪态,不如家常的坐起来那么舒服。太后嫌屁股疼,略坐一坐就站起来了,犹自嘱咐他,“如今你是个有主意的,你看着来吧。若是因此静嫔不来与我讲新鲜故事,我就见天儿上养心殿来教训你,” 老太太想了想,可能自己也觉得费嘴皮,别把积年的母子处成仇敌,“——你也不乐意吧。” 忍不住添上一句,“翻得那么熟,还一翻一个准。” 其实天气不热,紫禁城的秋天是爽利的,日子再往下过,那北风就要跟刀子一样了。可是不知怎么,皇帝的额上已沁出些细密汗珠。 皇帝随着起身,说是,“阿玛还是阿玛,额捏还是额捏。儿子都省得。” 一直将太后送出养心殿,看见她老人家登辇而去,才折转回来。瞧见于荣光还跪在东暖阁外,跟个窝窝头似的,皇帝忽然觉得一口气噎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于荣光!”他咬牙切齿,“把人给我带过来!” 咸若馆是留在宫里的太后太妃们礼佛之处,总因为前头几位皇帝太过勤政的缘故,留下来的太妃们忒少。有的不喜欢紫禁城的憋闷,宁愿到畅春园或者颐和园养老,更有嫌紫禁城夏天太热的,自己又不怕冷,干脆请旨住到避暑山庄。余下那些不愿意挪动的呢,留在宫里,是宁愿自己辟一个小佛堂,也不愿意费脚程上咸若馆来的。 所以按照连朝的话来说,这里才是个福地嘛。平素只需要擦一擦佛像,不要断了佛前香火,还能够拜一拜神佛修身养性。没有主子到这里来,自然也不必担心得罪主子。花光鸟影让人心情舒坦,管事的谙达姑姑们也和气,简直就是她的快乐家园。 她们是不随主子近身伺候的宫女,榻榻在景山北边的妞妞房,她们按照排班当夜值,轮到当值的才住在宫中,不当值的在下钥匙前出宫去,比跟着后宫的主子们过日子的宫人,要松快许多。 日头西偏,老爷儿都显得疲倦。连朝在眉上搭起手看了看天色,转头回屋里斟茶,小翠抢着给她倒,她便让过,站在一旁接盏子,“休要殷勤。包袱里捎把伞,免得夜里下雨。” 小翠笑道,“瞒不过你这双眼睛。既然这么着,我也直说。宝荣今儿生辰,她不当值,我与姐姐换个班好不好,过了这遭,还想寻个好机会与她叙叙旧,就不知道是什么年月了。” 连朝喝口水,润燥,“你放心大胆地去吧。崔嬷嬷恰好是今夜的牌,咱们这儿没人来。有我看着香呢。” “我说你守在咸若馆,是辜负了。”小翠转过身,开柜子拿包袱,“咱们是同一批进来的,都在景仁宫学过规矩,怎么旁人成了主子,咱们反倒是奴才?” 连朝笑,用手指蘸了点茶汤,在八仙桌上头拉出一条长长的线,“我倒觉着做宫女,没什么不好的。” “好不好,就是这个样。能怪谁不好呢?高高在上的主子们,跟菩萨似的,低下头也不会瞧见咱们。”小翠在包袱上打了个结,“咱们跟蚂蚁似的——说不准连蚂蚁也不如。” 连朝百无聊赖地撑起头,看夕阳的光,一分一分地消失在琉璃瓦下,满宫寂静,偶有飞鸦,拉出极长的音调,她笑着叹了口气,“紫禁城里的路,像整齐的河流,咱们呢,就是河流里的鱼虾,各自奔腾。人力虽然渺小,一拨儿来了一拨儿去了,游落到哪里都彼此惦记着,就是因缘际遇里最大的幸事了。” 小翠说,“你就是心宽。”想起以前的事儿,也会心地笑,“我第一回见你,看见你的牌子上写的满汉双文的名字,连朝,我以为是朝向的朝,后来听嬷嬷念,才知道是朝霞的朝,我就记下了,不然和你住得近,老想结交你,又不知道字儿怎么念,倘若念错了,别说做朋友,估计就要讨一阵的打了。” 她很肯定地说,“——这也算因缘际会吧!” 两个人哈哈地笑了一阵,小翠忽然“咦”了声,转过脸问她,“上回宝荣向你借的书,她还回来了吗?” 连朝囫囵说:“还回来了吧。掉了也没关系,上头写的不是我自己的名字,没人认得出是我。” 小翠想了想,“我还得问问她。别的都能丢,这个可不能丢。规矩里宫女不能识字,可不识字,拿什么打发日子?就只有学阿猫阿狗叫,人家倒还要怨恨抢了小太监的活儿!” “咱们侍奉的主子不听猫儿叫。”连朝笑道,“宫里日子乏味,才写点东西侍奉自己啊。看重旁人不如看重自己。好好儿能相会的日子,做什么问不要紧的事。” 小翠挨过来,搭着她的肩与她说话,“你说,书里写的,冷着脸的主子,一往情深的王爷,真有这回事吗?” 连朝笑着反问她,“你见过吗?”小翠立时摇摇头,“哪儿能!我在长街上遇见仪仗,头也不敢抬。能看见闪得发亮的袍子角——只瞧见一回,那都是造化了。” 连朝耸耸肩,“所以与其想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倒不如看个高兴,写个高兴。又没有指名道姓,主子们何苦找自己的不体面?” 小翠笑了一阵,还是说,“话是这么说。你这次不怪,下次不理,她们只当作你是个聋哑佛,越性儿胡来。要是被蠢笨的、有心的捡去,让上头主子们知道,内务府可不像崔嬷!还是得有头有尾才能心安。这话我一定要问的,不然是对不住你了。” “上头主子们还不打紧,只要不是主子爷,凭谁看去……” 尾音未落,就听得一阵沓沓的足音从揽胜门上来,惊飞起枝头鸟雀,闹得乌鸦们扯着嗓子,“啊”、“啊”地盘旋。 临溪亭碧波荡漾里,正是于荣光领着人,皮笑肉不笑,绕过咸若馆,精准无误地站在廊子外,扬声,“连姑娘,可叫咱逮着你了。养心殿请吧!” 于荣光这种人,他对你越不客气,你越太平。逢哪一日他忽然对你客气起来,那就是时运不济,他捏着把柄要整你。寻常于大总管不正眼瞧人,呼来喝去,不叫正名。连朝和小翠对视一眼,头脑发懵。 ——“我的天爷奶!歇菜了。” 第2章 慈宁花园傍依着慈宁宫,慈宁宫离养心殿并不远。是以连朝还没来得及盘算出一个前因后果,想要抬起头让自己醒醒神的时候,就已经看得见养心门的金漆满汉双排字,恢弘又敞亮。 于荣光适时喝她一声,“哎!姑娘仔细门槛,打这儿一迈进去,头可就不能抬了!” 连朝背后一激灵,老老实实提起袍子越过门槛。在微微抬头的一刹,看见逐渐隐匿在昏暗天光中的这座殿宇,肃穆而庄严。 她心里面有时辰,此时应该已过酉正,养心殿陆陆续续地点起灯。敬事房的孙进襄刚领着徒弟们捧银盘出来,臊眉耷眼的,见于大总管领着人回来,头先儿眼前一亮,凑上去彼此问了个好,孙进襄觑着,压低声音打趣他,“怎么着?来福气了,要你背呢?” 于荣光撇起嘴笑了,“怕是个晦气!老赵说得神乎其神,恁么唬人。”说着张开手,“两遭,都给栽在主子爷手里头。这不是缺心眼呢么!” 孙进襄竖起大拇哥,顺带往里头看一眼,张开一拃,这么比划,于荣光便知道主子今儿心里不是很痛快了。 敬事房里素来油滑的太监,对眼前这个垂着大辫子的宫女,无端也生出几分怜悯崇敬之情。 说她蠢笨,看 上去可不是,虽然瞧不见眼睛,这微微弯下的身形,不古板,不僵硬,一看就是鱼式样的活泛人。到底是缺心眼还是压根儿没长眼,还是生来一身反骨,本就胆大包天。敢一而再再而三,在紫禁城的镇天太岁头上动土。真是勇气可嘉。 孙进襄几度欲言又止,还是噤了口。带着他的徒弟们,一溜烟儿向围房去叫散了。 于荣光也不敢多话,擎等着站在门口的常泰往暖阁里回话出来,朝他轻轻点了点头。这才得令,领着连朝,虾下腰进了东暖阁。 一室龙涎香无声弥散。 映入眼帘的便是三足珐琅西番莲缠枝大香炉。咸若馆在佛前供香一般供的是藏香或者沉檀,这是连朝第一回闻龙涎香。 很奇妙的味道,辛辣、沉静、热烈、芬芳居然能够混到一起,无端令人生出敬畏,便想要俯身望叩。更遑谈她的眼梭到脚踏上端端正正放着的那一双雪青色辑珠盘金龙库金边厚底皂靴时,是怎样地汗流浃背,忐忑不安。 她是看不见皇帝正脸的,皇帝自然也看不见她。 连朝有样学样,像每天早晨起来拜佛一般,随于荣光端端正正地给给座上的皇爷叩首行大礼。于荣光忙着打千,将将儿头才低下去,便看见旁边的这位连姑娘抻直了双手,加眉上,直愣愣地朝栽绒的地毯上狠狠行了个大叩首,口中恭敬道,“奴才给主子爷请安!” 皇帝嘴角颤了颤,头一次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光。 又觉得欣慰,这么些年,自己的眼光还是进益了些的。 接下来要谈的事是丢人的事,皇帝肃容,赵有良便会意,将暖阁里的人都领出去。 在整齐有序的步伐里,跪久了的人眼前发昏,忽而又随着步履远去而亮起来,她才知道是暖阁里终于也点起灯,在这昏昏的秋夜。 皇帝捻开一页书,颇有威仪的声调,“在朕的眼皮底下做此等不知死活之事,知道罪过不知道?” 连朝是识时务的人,主子爷手眼通天,也无心再想别的推诿的话,点头如捣蒜,连忙说知道,“奴才真是罪该万死。奴才为生计所迫,犯了大错,主子爷一代仁君,宽容奴才,广布大德,教导奴才认清自己的过错。奴才五内俱焚,俯首帖耳,诚心悔过,感激涕零,不知天地为何物。” 皇帝隔了半晌没说话,让她好战战兢兢运运味道,这才肃声说,“你虽在宫中当差,编排出来的东西,却很风马牛不相及。” 连朝心里虽然在腹诽,口头还是很老实地回话,再拿捏一点声调,请个人在旁边拉拉二胡就更惨了,“主子命人从咸若馆把奴才抓来,奴才才头一回开眼见宫里!奴才见识浅薄,实在愚昧,不敢肖想天家金碧辉煌的富贵,不过是寻常听了两嘴,就不知死活地胡乱添油加醋,写出那些七噶八嘎的粗鄙话,简直脏了主子的眼!这真是奴才的大罪过!” 皇帝依旧薄怒,随口问,“都是听什么人说的?” 其实也没听什么人说,自己瞎比划的。皇爷可是个不好惹的人,以前在家里,看哥哥读书,趁阿玛讷讷都不在家,正是没人约束的好时候。哥哥“嚯啦”一下跳上大板凳,叉起腰绷紧脸,口里叫嚷,“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下边那个才开蒙的堂弟呢,拍着手板,趁他不注意,把板凳腿摇一摇,就让他跌下来了,边跑还边笑,指着他大呼,“嗨呀!秦王绕柱走!秦王绕柱走!” 这回可是真的天子一怒了,患难见真情,现在就是看交情的时候,是绝对不能把身边的人供出来的。电光火石间思来想去,立时就为这口锅找着了个去处。 她把头再低了低,动情又做作地说,“主子爷圣威辖下,宫里当差的都是再老实本分不过的人,是怎么也不敢胡说的。这些都是奴才未进宫前,听天桥底下说书先生信口说的!说什么宫里金碧辉煌,连房顶都是金子打造,说宫里的人其实心里头也苦得很——这不是瞎说么!还说……” “还说宫里的屋檐都是龙做的。” “对对对!主子您听听,这都什么话,这不瞎说么!所以主子您大人有大量,不和奴才这等没见识的人计较,主子的慈悲,奴才一辈子——” 连朝说到这里才察觉到不对劲,刚说了半截的话就这么止住,还是皇帝好心,没好气地干笑了一声,“抬起头看看吧!” 闹了半天,原来是熟人。 她讨好的笑挂在嘴面上,知道妄窥龙颜是大罪,匆匆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真是太岁头上动土,不仅动土,这是替自己修坟。 她没话说,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主子教化奴才,奴才真该死啊。” 皇帝又翻过一页,前头已经打过头阵,后面想必无出其右,无言再翻过几页,一页有一页的不堪。 养心殿窗下端坐的人,高在明堂,万国衣冠来拜他宝相。任何典仪都从未出过错,永远是泰然自若,气定神闲。如今难以忍受地嘴唇抽动,他搭在纸页上的手指轻轻颤抖,极力自制下来,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你说你写的这些,都是我告诉你的?” 她声如蚊呐,辩驳也苍白,“肯定不是!奴才编的……” 皇帝却不留情面地直接念了几句,才去看她,“你写,皇上因为受了丽妃的气,连屙屎都不顺畅。对着金片子、银片子挑剔了半天。” 他念得艰难,艰难里带着多少怀疑、多少不自信、多少无奈,“我有没有告诉过你,皇帝是人。你是没经过,没见过吗?皇帝屙屎,也是用手纸的。” 甚至颇有些委屈,“为什么要写用金片子,我不爱给屁股贴金。” “奴才也没见过您屙屎啊……” 皇帝没听清,“什么?” “您是天子!” 她恨不得拍拍自己的嘴巴,把头往栽绒的毯子上一个劲地埋,“奴才见识浅,没经过没见过,何况那是书里的,” 她陡然一转,“这正是奴才崇拜主子的体现呀!天家富贵,奴才等怎能轻易窥探知晓。但是在奴才的眼里,金子就是最贵的,最好的。奴才想,主子乃是天底下最富贵最威武的人,因此用的一应俱全也是最好的……” 皇帝冷笑一声,见她的头都栽成了蘑菇,“是么?” 几乎面红耳赤,要编不下去了,中气缺了好些,连哭腔都被逼出来,“主子罚奴才吧。奴才真没话说了。” 皇帝默默叹了口气,神智却还清明。没有因为她不着四六的一阵吹捧,就迷惑了心神。他耐下心告诉她,“宫里讲究珠圆玉润,讲究宛如天成,富贵显露出来叫什么富贵?” 顿了顿,乜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补充道,“朕看你就很珠圆玉润。” 她逮着机会就讨好,“那真是托主子的洪福。” “朕是说你懒出来的珠圆玉润。” 她便蔫下脸,“主子还是罚奴才吧。” 皇帝终于肯垂眼,看向地心上跪着的人。 这么些年,她好像还是没怎么变。 素来波澜不兴的眼波深处,有曾被照亮过的柔软。面上依旧薄怒,似乎很不满意她的胡搅蛮缠。沉下声倨傲地说,“那便罚你在朕身边,做个起居女史。省得整日躲懒偷闲,向天下编排朕的丑事。” 打大晏开国以来,皇帝身边从没有过什么“起居女史”。 本朝的日讲起居注官,只管记皇帝在公开场合的言行,饶是如此,积年累月的攒下来,也有厚厚一大本册子。这东西跟流水账没两样,每一代大晏君主,在早起盥洗之后,都得坐在西暖阁,老老实实地坐着读一个时辰祖宗们的流水账。 赵有良还在琢磨着该怎么处理这位烫手的山芋,皇帝已经到了要书经的时辰。养心殿里本没有佛龛,是仁宗皇帝暮年信神佛,才单开辟出来的一间。后来历代皇帝的日常里,都添上礼佛书经这么一项。人世间再多不可过去之事,随着镇纸放下,也该抻平翻篇。 皇帝在佛堂礼佛,在三希堂书经。进去前随口嘱咐赵有良一句,“带她认认屋子。”没等人回话,就径自去了。 连朝跟着也不是,不跟着也不是,只好落了单,一个人在最后头挪步子,干脆挪腾到灯下。她喜欢灯,喜欢天底下一切明亮又温暖的东西。 刚刚还在腔子里扑棱的心神 总算有空隙定下来,天家的排场就是不一样,那薄薄的两片嘴皮子轻轻动一动,就有无数人点头呵腰上赶着讨好,他还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好像老子天下最牛。 不过怹老人家的确是天下最牛。 连朝忧伤地叹口气,打起精神,往四周望了望。 但见庭院寂静,灯火琅琅,秋风习习,除此之外一丝杂响也没有。因着皇帝日常起居皆在这里,规矩极为严整,让她脑子里那些鸡鸭鱼肉啊天马行空的念想,瞬间被吓得跑远了。 这边的赵有良也犯难,攒一肚子糊涂账,躬身送万岁爷进了佛堂,抱着拂尘走出来,帘幕的尾巴打个卷儿,天已经黑透了。 那位连姑娘,此时就站在一片灯光旁边,面庞被照得一清二楚,虽说是垂下眼睛,看样子显得很拘束,可那拘束里,又带着些死里逃生的庆幸与好奇。 赵有良挫了挫脚尖,他徒弟常泰便迎过来,笑着问声“师傅好”,赵有良朝她站着的方向努努嘴,“带那位姑娘绕咱们养心殿走一圈儿,教她知道什么屋子叫什么名字,有什么用处。省得脑子蒙了油,揣着两条腿瞎走。” 常泰对谁都带着笑,这边应下他师傅的话,心中短暂忖度前因与后果,便笑嘻嘻地迎过去,先敞亮地问个平安,“姑娘好!” 连朝也忙还礼,“谙达也好!” 是真的好,从鬼门关边儿上走回来的人,此时看这个活人都赛神仙,个顶个的好。 常泰嘴上说不敢,朝佛堂那头望了一眼,说:“主子有吩咐,姑娘随我来吧。” 他奉命带这位“识屋子”,心想真是好造化。面上也打起了十足十的恭敬,微微呵着腰领她打养心殿外头往里面望,把养心殿大体的格局与她说明白。譬如哪边能进人,哪边不能走。养心殿更有人气儿,更有家常味,不比乾清宫,挡在前朝与后宫交界的前头,出门看就是三大殿的浓影。 既然人家这么诚心诚意地介绍,连朝亦很配合地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听,一面笑应着:“托您的福,我今儿可算长见识了!” 皇帝正盥完手,从佛堂转到三希堂。他刚一抬头,就瞧见硕大的窗户外头站着两个人,那个稍稍小一些的,眼里充满了崇拜与好奇,正跟观猴似的透过窗户望里头望。 隐隐约约听见她兴奋地说:“这旁边的屋子就叫三希堂?还放了几大匣的章?”她甚至上手比划起来:“噢,难不成主子爷一不高兴就戳个章,一不高兴就办个章,神天菩萨,万岁主子居然还有这等雅兴,没少糟蹋书画吧?” 常泰只顾着往后边梭一把眼睛,他连连应是,“是极了!连姑娘,这话可不能在明面上说。我有回跟在主子边上,瞧怹老人家一鼓作气,往纸上盖了足足十三个章!” 连朝伸出五指,“十三个啊!” 常泰拍拍胸脯,“千真万确,我定着眼数的,保准错不了!” 刚进来打算回话的赵有良,成了触霉头的第一人。皇帝偏过头就看见了他,寒着声忿忿不平地问,“很好笑吗?” 第3章 赵有良才发觉不对劲,隔着玻璃窗,下死眼瞪着正喜滋滋的常泰,常泰还在胡天吹地,一双眼从廊上的彩画要讲到窗子上的花样,冷不丁遇见他师傅的眼睛,霎时心里凉了半截,等他仔仔细细朝屋里分辨了去,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万岁爷和他师傅正透过窗子瞧他们呢! 连朝没回过神来,指着暖阁里清朗的人影问:“这人谁啊?谁敢这么理直气壮站在万岁爷怹老人家的暖阁里?” 话一说完她就回过神来了,懵了一下心想褶子了!扯扯常泰的衣袖,茫然装瞎子,“谙达,丢了魂了!我这是在哪儿啊?我可什么也没瞧见啊!” “嗨呀!咱可快跪下吧!” 皇帝懒得搭理,举步越过门槛,便往东暖阁看折子去了。 赵有良领着她与常泰进来谢罪,这回是真给吓怕了,眼睛都不敢乱梭,恨不得凿死在地毯上。 是常泰先开口,磕一个头下去,“奴才死罪。” 她立马乖觉地跟着,“奴才也死罪。” 照这么一句话挂在嘴边,犯了错是奴才死罪,高兴了也是奴才死罪,都不知道一天统共要死多少回。 御案上垒着奏折,明黄色的缎子面在灯下隐有云纹。皇帝提着笔,笔尖朱砂色落在雪白的纸面上,沙沙有声。室内寂静,惟有偶尔蘸笔换墨之时,才偶尔可闻得笔与砚相触碰的叮然之声。 良久,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说,“御前失仪,杖二十。私撰杂书,杖二十。言语不敬,杖二十。目无礼法,杖二十。” 赵有良战战兢兢地站在边上,虾着腰偷偷觑皇帝的神情,都想也塌下去陪一个死罪。 皇帝瞥她一眼,“拉下去。” 眼见外头来了两个太监,要拉她下去。连朝闭了闭眼,眼前有些发白,不知怎么却想起了少时在家中,玛玛惯常用的壶。水快要烧开的时候,“喀哒喀哒”直往上冲热气,等将壶提起来,那盖子便不再冒了,是死一般地沉寂。 没能见着玛玛,倒成了玛玛的壶盖子。烧开了水,就不冒气了。 两个小太监将她拉起来,就要往外走,太监用蛮力,跪得久了,起身膝盖都疼。她心里默数着统共该捱多少杖?六十?八十?记不清了。 “慢着。” 皇帝总算搁了笔,赵有良原本以为万岁爷又要震怒,没想到他只是颇淡地说了声,“着人教她御前的规矩与体统,明日上任。” 这就是不打的意思了。 秋夜里冷,从暖阁里退出来,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缓了口气。连朝走不稳,感觉脚底下都是浮的,赵有良挥退太监,在前头领她走,等到绕过影壁,东暖阁的灯已经照不见。 她的步子落到地上,不似落在密而软的栽绒地毯,踏实的感觉才令她有心力去回想刚才的事,又觉得可笑。 连朝的笑凝在嘴角,敛衽,端正地向赵有良行礼,“闹腾了一天,真是劳动谙达费心,给谙达您添了不少麻烦。” 说着从袖管里掏出一块碎金子,出门着急,本拿来应急用,在偏僻地方当差,也收不到什么很好的赏赐,多少有些心疼,郑重地托在手心,“孝敬谙达的,谙达请别嫌弃。” 赵有良不置可否,只往前走,快从右边隔扇门出去,她也不好再跟着了,先握紧手里的金子,努力扬起笑低声叫“谙达”,指向另一头,“谙达奉皇差忙,我与谙达道个别。今日多谢谙达,我真是没脸在主子跟前现眼了。咸若馆那边还有香火,今晚我当值,我得回去看着。” 赵有良这才煞住步子,站定了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瞧她,“万岁爷的话,姑娘是一个字也没听见呢?姑娘算盘打得当当响,主子看在眼里没计较,免了你的打,你莫非是把攥着上头发善心,就以为好拿捏,所以又生想头呢!我看姑娘的胆儿真是没变化!” 赵有良“哼”了一声,“于荣光把你带来,消息早已传给崔嬷了,慈宁花园偏,大伙儿好说话,没人管你们今儿谁当班、明儿谁上值,糊弄着就了了。姑娘往后到了养心殿,咱请姑娘把那些滑头的心思收起来,我可不是天聋地哑的崔嬷!也不爱听什么好话!东北值房归出个榻榻,我劝您可甭想着再回去睡觉了,紧赶着快走吧!” 秋风送凉,以前沉浸在暑气里不曾察觉,如今涌动在脸上是真切地冷起来。有什么东西一滴、两滴地落在脸上,她于茫然里囫囵擦了一把,以为是自己着急得哭了,又以为是吓出来的汗,其实什么都没有,落在脸上的是雨,刚刚那也是真的惊雷。 紫禁城下起第一场秋雨。 养心殿前头的值房,各房的人办不同的差。东北值房住的是茶水上人和针线上人,专管主子进奉茶水、伺候衣冠。不同于景山底下妞妞房的连铺,养心殿跟前的榻榻,一人能占到一张铺。 赵有良领她到值房里,让管事的给她安排间屋子,早有人给他端茶递水,嘘寒问暖。此时不当班的宫女们,有些已经睡下,有些坐在灯下打络子。连朝觉得这里人密,听着沙沙的雨声,竟怀念起咸若馆。与小翠两个盘腿在 炕上听雨,剪短灯芯说稀奇古怪的闲话。 在妞妞房里就更热闹了,她会给大家讲故事,说新书,趁嬷嬷们不注意,还会一起打叶子牌。流转的灯光照亮每一张面庞,那样堂而皇之的、有恃无恐的,以为会长久如此的时光,轻而易举又了无声息地结束。 当班的太监浑号马三爷,倒不是因为他真的姓马,是他长着一张马脸,成日家把眉头皱成个“三”。至于他的真名姓,大家早就不记得了,兴许连他自己都叫不上来。 赵有良刚迈进来一只靴子,马三爷就喜笑颜开地吆喝上了,“赵总管!今儿真是好风啊!赵总管赏脸来咱们这儿,小的扫榻相迎!” 赵有良没耐烦与他耍贫嘴,只说,“御前新来的人,给她找间屋子,有存的衣裳,给她,积留下来的铺盖,也给她。把主子的差事办好,我保管你这儿日日吹好风呢。” 马三爷不着痕迹打量那姑娘一眼,心里算有数,“有有有,都有。炮仗已经放过,咱听了个响,还纳闷是什么炮仗。她来了,是顶的谁的班?” 赵有良皮笑肉不笑,“什么炮仗?通闹下来一天,我还摸不准头脑!这叫做‘起居女史’,您问我?要不我替您问问主子?” 马三爷从来都是笑脸对没脸,呵着腰先赏自己两耳光,连连答应下来,“哎,哎,您说得是,又遭您教导了,您真是我的恩师!六儿,快送这位新来的什么史的,进屋子吧!” 边上的太监带着连朝往宫女们的榻榻里走。赵有良只盯着她的人和包袱一齐送进榻榻,便算了完差事。他更看不上值房里的伞,常泰乖觉,早早地带着伞在外头候着,等他提步出来,便殷勤地擎着伞,“师傅留心脚下。” 赵有良冷笑一声,“这时候又有眼力价了?” 常泰低眉顺眼,“奴才蠢笨,多亏师傅救我。” 赵有良这才忽然回头望了眼榻榻,慢悠悠地说,“我劝你,心甭太大。人家装傻充愣,你有没有道行和本事,就跟着学?你真有心装糊涂,也犯不着我来捞你,该死,早就死了。” 马爷插不上话,跟着把人送到门口,见他们的身影从隔扇门边上进了,才对插袖子转过身,朝地上“呸”一口。摇摇摆摆地回值房喝茶里去了。 水凼里的雨顺着落下来的灯影,倒下成了太阳。 御前可不能失仪,外头再大的脾气,到养心殿里头都得和和气气的。廊下小太监递毛巾把子擦脸,常泰把伞扔给小太监,又给他换鞋子擦袍角。 赵有良在小杌子上坐下,鞋底儿落在他脸上,新作的厚底尖头鞋,压在皮肉上,靴尖儿来回擦了擦,问,“主子歇了吗?” 常泰低眉顺眼地说:“主子在里头百~万\小!说呢。” 赵有良说“得”,就小太监扶着起了身,将袍子撂平实了,常泰又问,“让他们备了新衣裳,谙达换身衣裳进去不要?” 赵有良“哼”了一声,“我今儿发好心,再教你一句。打先前伺候先帝老主子的常老爷,成日家奏穿这么身半新不旧的衣裳,怹老人家缺衣裳穿么?你好好地学着吧!” 说话间已经虾下腰身进去了,皇帝挪到炕上看折子,笔下行云流水是“知道了”、“朕躬安”三个字。 赵有良便不敢说话,站在一旁悄无声息地伺候笔墨,浓郁的朱砂色,沉郁地漫散在砚台中,明明如残霞。皇帝家常燕居的袍子素来多用明黄,团龙纹八团在衣裳的经纬之间若隐若现,露出锋利的爪牙。 皇帝的“了”提得利索,搁下笔。一旁守着的太监便将批复好的折子收归起来,奉茶宫人捧着漆盘入内换茶,夜里多用疏肝解郁的安和茶。等奉茶宫女的袍角闪过门槛,博古架上的西洋自鸣钟便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下。 那自鸣钟本就精巧,是掐丝珐琅做的一间屋子并一个池塘。每半个时辰,屋顶的小门便打开,里头伸出一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来,发出好听的声响。公鸡叫一下,下头池塘边上的小人就围着池塘跳舞。皇帝因瞧着它热闹,也好奇这做法,便留在养心殿,等政务闲暇之时赏玩。 赵有良如逢大赦,麻溜顺着杆子爬,小心翼翼地凑趣道:“万岁爷泽被四方,连这小物儿也学乖体恤圣躬了!” 皇帝似是想起什么,走到那自鸣钟前头去仔细瞧,看见那探出头来的大公鸡,不由笑道:“聒噪得很。改日拆下来交与御膳房,做成一道八珍鸡,也算是它的功德。” 赵有良暗暗松了口气,这时节不提晦气的事儿,语调轻快,顺着皇帝的话,喜孜孜地往下接,“奴才遵旨!时辰不早,万岁爷不若早些安置,养着精神,明儿才好享用这八珍鸡呀!” 皇帝却似想到什么似的,嘴角的笑渐渐凝住了。 隔着玻璃去碰指针,慢慢地在表盘上滑过一圈,放眼透过窗户去看外面的天色,飞檐之下绵延起伏的寂静宫闱,冷雾深涌,日升月落,便是一天。 皇帝问,“差办妥了?” 赵有良说办妥,“内务府已经改过差调。奴才已经将御前的规矩都说与那宫女子知道,不敢再坏了规矩。” 皇帝说,“知道了。” 收回手,在司帐宫人的簇拥下,过次间,向又日新去。 赵有良连忙垂手恭送,养心殿素来规矩谨严,虽是人多,可是步子轻悄又整齐,几乎令人听不见声音。只有外头越来越紧的北风,一阵阵拍打着窗棂。 第4章 次日果然地上浸湿,又日新开门时,院里雾气未散,灯笼打在方砖上,倒像是团窠子花。司帐的宫女们退出去,便是伺候盥洗的进来。 赵有良早已经收拾齐整,领着一班人在门外等候。皇帝更衣毕,甫将出来,外头候着的便齐齐叩首,口呼,“万岁爷吉祥。” 这是每天都会上演一遍的流程,老一辈儿的太监们喊完,自然有新一辈的太监们接上。 与人比起来,更顽固的反而是这座城。就连祖宗留下来的规矩都可以作权宜机变,但同样的故事总会在这间屋子里发生。 皇帝往人群里看了一眼,便起身过穿堂,上西暖阁看圣训与实录。 乌雀的翅膀拨开云雾,隐约可见天际青白色的轮廓,清道太监们口中发出“哧”、“哧”的声响。等住在景山脚下的宫女太监们从神武门进宫,温热的衣袍整齐地倾泄晨晖,流入东西六宫时,御驾早已逶迤行远,在太阳的金辉里,往太和殿视朝去了。 庆姐回来的时候,连朝已经起身,正坐在炕上算天光。庆姐拿起桌上的壶倒水,笑着说,“你也是衣服上当差的?又是谁放出去了——咦,屋里茶都没有。” 连朝说,“我也糊涂。我原先在咸若馆,” 庆姐忙放下茶盏,“噢!就是你呀!他们说昨儿万岁爷震怒,御前抓了人,我们还纳闷了一晚上,怎么什么板子条子都没传,悄没生息就平了,原来应在这里。” 连朝赧然,“是传了板子。”又去捧壶,“不知道哪里有茶水,姐姐告诉我,我给姐姐倒杯茶吧。” 庆姐说不用,拉她一并坐下,伸手在铺上指了一遭,“不用你,过会子就有了。” 说着带她认铺盖,“东边是我,我边上是双巧,南边是瑞儿,瑞儿旁边就是你的。双巧和瑞儿都在茶水上,这会主子去上朝,她们就得忙活起来了。我是衣服上的,趁这个当口回来喝口茶,又得走了。” 连朝默默都记下,又赔笑,“昨晚上进来,很晚了。是不是吵着姐姐们睡觉?” 庆姐摆手,“咱们这一屋子人呀,想要碰个头都难!时常是我回来了,她们又出去了。我忙起来的时候,她们反清闲了。譬如说夜里,万岁主子看折子歇得晚,她们茶水上的就得奉饽饽点心。所以我刚才给你指铺盖,就是怕你当完值摸黑回来,倘或睡错了地儿,开错了柜子——生生地闹起来,那马太监又好一顿挂在嘴上排暄,没必要的事。” 连朝说,“我知道,多谢姐姐教我。” 两个人正说话,春知已挑帘子进来,笑说,“躲什么懒?你姑姑正找你呢。她找不着你就胸闷气短,快去准备衣裳!御驾就要回来。” 庆姐“嗳”一声,悄悄对连朝扮了个鬼脸,低声说,“你看,我说的准没 错。一口茶还没喝上,又得被使唤走!” 春知笑着啐她,“火急火燎,还这么多话!” 庆姐这才笑着快步去了。 春知仍是和气的,也就着天光将她瞧过一遍,落在她的辫子上,夸道,“这辫子生得好。只是来了御前,可不能像做姑娘时候一样地垂着辫子四处乱跑。来御前当差的头一天,头一件事,就是将辫子盘起来。” 连朝早已起身,对春知行过万福礼,听她这么说,应言便坐到镜子前盘头发。 春知见她生涩,笑着叹了口气,亲自站在她背后,帮她将垂垂的辫子分开两束,交叠着盘到头上,用插头针固定好。对镜子照下来,整个人显得干净爽利。 春知因说,“你这官衔,是万岁爷亲口提的。我们底下人都摸不着头脑,昨晚上赵谙达送你来时,他也犯糊涂了,让我来教教你。我哪儿有什么好教的呀,不过是在御前熬得久了,熬出些功夫。万岁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不计较罢了。” 连朝自是奉承,“我承姑姑的教,真是打心眼里敬佩姑姑。我在咸若馆时,便很蠢笨,管事的崔嬷嬷教导我,我如今还记着她的好。姑姑能在御前体面太平,是我一辈子都琢磨不来的本事,恳请姑姑拔一根毫毛儿教我,我不因蠢笨惹人嫌就好了。” 说得春知发笑,细细与她嘱咐些御前细枝末节的规矩,诸如不得随意扰动御案上的折子,不得在主子用笔时错眼瞧字,入暖阁侍奉,容仪需要齐整,身上须无秽味……一套套章程讲下来,连朝不觉喃喃,“我还是蠢笨些的好。” 春知看出她的气馁,轻轻扶着她的肩头,“一下子谁都记不住,都是在经年累月的差事里见真章。你想主子爷,也是个人呐。寻常人讨厌的,主子一样讨厌,将心比心,加上姑娘一点慧根灵性,哪里有做不成的事!” 她们这里说了大半日,连朝似懂非懂,打了两下升堂鼓又打退堂鼓,期间双巧倒是回来了一会,看见了生面孔,也不拘谨,嚷嚷着,“别让外头不三不四的苏拉进来!”又匆匆地去了。 她今天无事可做,与几个同住的相比,更显得清闲得要命。送走春知,连朝仍坐在炕上发呆,以前在咸若馆,她也如此般安静地看过天光。她从柜子里抽出支笔,想要写点什么,却只敢用笔稍在桌子上写划。 于是在“笃”、“笃”地数声里,太阳又掉到高墙下面去了。 此时有赵有良打发来的小太监在窗外回话,“姑娘,赵谙达喊您上差啦!” 东暖阁里还有人,皇帝议事时,不喜边上有人伺候。连朝便跟着常泰站在一边,眼见赵有良垂头守在门外,过了片时,与外头比个手,便有茶水上的宫人悄无声息地进去奉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来。 常泰压着声音和她扯闲篇,“姑娘把头发盘起来啦,瞧着可真精神!” 连朝不敢造次,连抿唇都抿得低,春知教她御前的人也要喜怒不形于色,不能让人知道主子的好恶,她牢牢地记着,回说,“托谙达的福,谙达也精神。” 常泰“嗐”了一声,还想再说什么,赵有良一记眼风看过来,他便立时噤了声,知道里头议完事,赶上去打帘子。连朝听见脚步声,亦随之躬身低眉,并不敢直视。 果真听见一阵笑语,数片袍角从眼前掠过,廊下伺候的人都应声呼啦啦地跪了下去,颇为齐整。 金砖漫地,依稀可见人形,皇帝承着端亲王的手笑道,“叔父身子健朗,望之更甚从前。” 端亲王也笑,微微弯下身,并不敢与皇帝平齐,“不敢,不敢。当真是老啦!只是如今在主子恩典下过日子,日子过得舒坦,看起来就显得精神。” 又一阵笑,老端亲王颇为唏嘘,“咱们这几家过得好,儿孙也好,都是托赖主子鸿福,肯顾念咱们。老六一辈子糊涂,从小都是混账到大,所幸养出来的这个儿子,还算不孬。主子愿意提点他,让荣亲王小一脉能有个出息的人,真是天恩浩荡,奴才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皇帝说,“我年纪轻,阿玛放手得早。外头说宗室宗室,关起门来就是一家人,阿玛在时常说,一家子彼此扶持,日子才过得下去,如今也是一样。” 皇帝声音朗然淳澈,与老端亲王已有些沉涩的声音相比,更有少年人的朝气。连朝不敢错气,低下头听着他们说话,皇帝话音刚落,便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稳稳当当地接下话来,“奴才多谢主子提携。定当克尽厥职,为主子尽忠。” 皇帝说很好,“就按方才议定,经筵日讲,寒暑不辍,相互切磋,方有进益。明儿就跟着来吧。” 端亲王忙道,“还不谢恩!主子给你这么大的恩典!你打这里出去了,往后的路,也能走得广阔些。” 淳贝勒提袍子,给皇帝叩首谢恩,口呼,“奴才谢主隆恩”。 在他说话的间隙,连朝才有机会得窥那声音的主人——他其实没怎么变,只是果真印证了以往的戏言:长大了。 长大了眉目就舒展开来,整个人显得从容隽秀,风采卓然。 而他也心有灵犀般,在叩首的间隙,将目光递过来,无声地朝她露出一个微笑。 皇帝站得高,一切都能看在眼里。 皇帝稳稳当当地受他一礼。赵有良有眼色,见皇帝并未伸手扶,连忙自己陪着跪下,将淳贝勒扶起来,皇帝方才虚托了老端亲王一把,站在原地,这便不再送了。直到二人一道转过影壁,再也看不见影子。 快到敬事房递牌子的时候了,太阳的光也留不长久,一寸寸落到万仞宫墙后面去,乌鸦盘旋着飞过天幕,搅动起苍茫的灰埃。每到此时,往往会刮起一阵风,吹得满宫树叶沙沙作响,紫禁城重叠的屋檐,也如同重重山嶂。 皇帝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她仍跪在地上。乌黑的发髻下是纤瘦的脖颈,将头发盘起来后,就看得见她脑后茸茸碎发,交错着抚出个光滑又利落的燕翅。 皇帝半晌才说,“进来。” 第5章 赵有良脑子嗡嗡的,觑万岁爷的容色,知道这姑娘又犯了什么忌讳。赵有良率先打起帘子,皇帝已然越过门槛,连朝还不敢受赵有良的躬亲,赵有良也懒得与她啰嗦,撂下帘子,顺带半推着把她推进去了。 皇帝在御案上铺纸,原本是赵有良来磨墨,皇帝慢悠悠地乜了他一眼,赵有良便立时撒了手,示意她来。 受过春知的教导,连朝乖觉很多。轻手轻脚地扶起墨锭,上好的松烟墨,描金填彩绘出云龙八宝的花样,她略微抬腕,墨锭上的云龙纹便渐次在砚台上化开,如同一泓泉水,漆亮照人。 皇帝择了支黑漆描金的紫毫来蘸墨,忽而问她,“今儿是当值第一天,都记了些什么?” 连朝愕然,一时不知道怎么回话,放下墨锭,跪下来请罪的一套动作倒是如同行云流水般自然,“奴才有罪。奴才今天跟着姑姑学规矩,规矩学好了,才敢上值。 皇帝微微一哂,不置可否,垂下眼看了她半晌,才说,“规矩该是在嘴上刚学的。” 连朝哪里敢反驳,他存心找她的不痛快,莫不是因为那天夜里在恭郡王府的后花园,撞见了他什么了不得的事,还是言语间得罪了他?此时此刻惟有装糊涂为上,她再度叩首,“万岁爷教训得是,奴才知错。” 皇帝方欲发话,敬事房的孙进襄却已经捧着漆盘进暖阁里来,照旧高高举在头顶,低下头恭敬地唱喏,“请万岁主子翻牌子!” 硕大的龙凤和合漆盘,暗红色底子上整齐地放着一排绿头牌。因刚用不久,都是新漆,个个油翠无比,写着后宫诸人的名字。皇帝的目光逡巡而过,他忽然问,“你认得几个字?” 连朝声如蚊呐,“一二三四五,奴才认得。” 皇帝被她气笑了,只说,“起来”,她便掖着袍子站起来,立在一边,皇帝示意孙进襄将盘子捧得近些,复问,“上边的字,都认得么?” 连朝果然望过去,好在他并没有很为难她,或者说没有太为难翻牌子时候的自己,妃嫔们绿头牌不是很多,封号也并非晦涩难辨的。连朝便觉得这是个将功赎罪的好机会,声音尽量放 得雀跃,一个个照着牌子上的字念,有板有眼,“循贵妃、静嫔、瑞嫔……” 皇帝骤然打断她,“叫去。” 孙进襄是一刻钟也不敢在暖阁里待,头一回送牌子送得冷汗涔涔。心底对这位姑娘的倾佩之情与日俱增,当真是一点眼力见也没有,一点脸色也没有。光给万岁爷看脸色了,也不知道他赵有良是缺了哪辈子的德,又从哪个旮旯弯里翻找出来这么个好宝贝。 连朝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伴君如伴虎,方才在廊下说话,当真是和颜悦色,让人如沐春风,转脸迈进东暖阁,仿佛哪儿都不顺气似的。 万岁的脸,真是比变天还快。万岁的心,真是比海底还深。 再没人敢说话,察言观色如赵有良,都只敢垂手在边上,连朝学着赵有良的模样,牢记春知的教导,一点眼风也不敢往御案上错。以至于皇帝将六宫的封号位份、前朝名号都写过一遍,余光去看她时,她半扇眼帘耷拉下去,眼珠子时不时错一错,皇帝顺着看,才发现她是在数地毯上一排到底有几种花纹。 皇帝气不打一处来,末了只好自己沉下脸抻着声解释,“朕命你做起居女史,不是让你杵在这里装树的。朕的一天,吃了什么,做了什么,用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何时就寝,何时更衣,去了何处,你须记下,每日奉来与朕过目。你要对朕的一天有深刻了解,省得再不分青红皂白,写一些胡言谵语。” 万岁爷怕是个事儿爷。 纵有不满,这话是万万不敢放在嘴上说,明面换出更温和的说法,“多谢万岁爷提点,领奴才见世面。只是奴才蠢笨,记性不好,人也马虎,就怕辜负了万岁爷事无巨细的期待……” 皇帝倒真笑了,唤赵有良,“她月钱多少?” 赵有良忖度一下,“回主子的话,照各处上人的月例来算,一个月十五两银子。” 连朝眼前一亮,对他的不满霎时烟消云散了。 她在咸若馆当差,每月最多八两,有时周转或是克扣,到手六两已算很多了。怪道这养心殿是人人都想找门道填进去的地界,将将提步把养心门的门槛儿一迈,身价简直倍增,多划算的买卖! 皇帝瞧见她眼里压不住的亮色,示意她近前来,御案上放着他刚铺平压好的纸,刚饱满蘸墨的笔,此时理所当然地递给她,“今日朕几时起身,几时用膳,几时就寝,见了什么人,你记得多少,都写下来。” 连朝不敢马虎,恭恭敬敬地接过笔。她素来会看天色,回想了片刻,将今天能亲眼见到的都写下来。皇帝便站在一旁,负手饶有兴味地看着。 澄心堂纸上的字迹算不上娟秀,堪堪可以称为工整,看笔画的顿挫,真可谓是歪歪扭扭,勉强有几分柳体的气韵。可见识文断字,并非是家中专请西席来教习。 她昨晚睡得浅,早晨天光没亮,同屋的几个便起来点蜡烛换衣裳,连朝回忆起那时从窗子渗进来的天光,并不刺眼,便写:寅正,起身。 昨日常泰带她识屋子,提到过万岁爷每日早晨起身后都要在西暖阁读圣训,这个她写得很有把握:寅时二刻,在西暖阁读圣训。 早晨春知来教她御前的规矩,曾无意提点过万岁爷何时视朝,何时回宫。期间庆姐回来过一次,应该是御驾已到长街,视朝回来。她略微估算天光,写:卯正至辰正,视朝。 再后来,就不很能知道。晌午的时候瑞儿匆匆回来过,嘱咐她别让外头不相干的人进来。那必定是宫女们稍闲,但御前紧着要人准备,她想了想,还是卯着胆子写:午时,午歇。未时二刻,起身。接见大臣。 赵有良喊她来上值,东暖阁里都还留着人议事,那时天应该已经有些昏了,太阳西偏,等万岁送端亲王、淳贝勒出来,应该是申时末,酉时初。毕竟没过多久,敬事房的孙谙达就过来递绿头牌。他们出现的时间都是恒定的,连朝便写:申时末,进酒膳,递牌子。 皇帝并没有很惊讶,见她边写边想,洋洋洒洒竟也快写完一张纸。他这才伸出手在纸面上点了点,“见了哪些人,都谁递了牌子,都写上。” 连朝无话可说,“奴才真不记得了。奴才学规矩到傍晚才敢在主子跟前伺候,头一个学会的就是要忠诚老实,不能信口开河,凭空捏造。” 皇帝“哦”一声,显然不打算继续为难她,“赵有良,她月钱换算到一日,是多少?” 赵有良胸有成竹,“回主子,是五十钱。” 皇帝轻描淡写,说好,“扣掉。” 连朝咬牙忍了忍,压下恨不得提笔在他脸上画个王八的心火,一字一字往外蹦,“万岁爷,奴才又记得了。” 说着提笔往纸上添,能多写一个就少扣一些。至少老端亲王是见了的,淳贝勒也是跟着来的。她在写“淳贝勒”三个字的时候,提笔凝滞。 忽然想起小时候,玛玛在老荣亲王福金跟前陪说话,老荣亲王福金跟着小儿子住,常年住在恭郡王府里。她替讷讷请玛玛示下的时候多,常往恭郡王府里走动。彼时他还是郡王府里的三阿哥,底下人没大没小,看他好相处,叫他“三棍子”,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么,暗地里指他老实木讷,他也纵着。 没权没势的小小子儿,多可怜。 前几年恭郡王没了,本就是荣亲王一脉分出来的小支,再往下分得降一等,他袭的是贝勒。以前很奇怪,每次去郡王府,总能出其不意地见着他,他爱和她说话,闲暇时候知道她在跟着家里哥子们学写字,也带自己练的帖子教她。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听来有趣的,都乐意分享给她。他们若不计较什么门第,该算是少时的玩伴。 这几年在宫中消磨,与他经年未见,故人相逢,彼此一笑,就抵得过千言万语的珍重。 斜地里覆来一只手,温热。手腕上原本盖着的马蹄袖翻起来,露出月白色的里衬。稳当地握着她的手,一丝不苟,在纸上慢慢写出三点水,一点,一横,一竖,横折横,横折勾,最后一横收锋,她才如梦初醒般,匆匆从他的手心里抽回手。 笔墨斑驳之间,余温仍在。 他们的前因,他和她的前因,哪一个排在前面? 皇帝顿了顿,很快也撂开。连朝不敢再看他,将笔放在一旁的笔搁上,正准备如常跪下来请罪,一颗心在腔子里扑通直跳时,皇帝却蓦然问,“现在是什么时辰。 她的鬓发间生出细腻地汗,勉强稳定心神,压下一口浮气,“回主子,过了戌正,一刻有余。” 她话音刚落他又问,“昨日你来养心殿,是什么时辰?” 连朝的头脑有些发懵,不假思索地答,“酉时一刻。” 皇帝的声音稳而迅疾,半分不给她回思喘气的机会,竟似在逼问,“你提着灯笼经过,说话间园子里做道场烧纸马,是什么时辰?”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说,“戌时三刻。” 却见皇帝一双乌沉沉的眼光,在她话音流转之间,早看定了她。 她才后知后觉,那天夜里,他也这样地,问过她时辰。 第6章 皇帝的眼睛极深,映着御案旁烛火的辉光,几乎要望进人的心里去。两丸乌墨映着她的影子,小小的一个。 二人本就隔得近,长久在龙涎香里浸润着,襟怀间每一分丝线都滃染出龙涎香层叠的味道,如同一张细细密密的丝网,悄无声息地将她包裹住。 皇帝神色平常,面上不辨喜怒,慢慢地移开眼睛,随手抽了支朱笔,在她方才写过的纸上添注,“早晨起身后,辰时三刻,慈宁宫诣皇太后安。下午见了隆禧、福泰、端亲王、淳贝勒。晚上叫去。你照着月、日、时辰、何地何事,每日跟在朕身边,听着记着。知道为君不易,没有那么多风花雪月,儿女情长,屙屎也不会用金片子。” 连朝颇为局促,很多时候往往不敢健谈,口中道,“奴才知错。奴才都记着了。” 皇帝随口“唔”了一声,“字写得还不错。”她立时喜笑颜开,“万岁爷过——”过奖的音还没咬到,就被皇帝驳了回来,“只是比小儿涂鸦好一些,别给自己长脸。” 皇帝从一旁的奏折边儿拿出个匣子,半扔半递到她眼前,微微抬一抬下颌,示意她打开看看。 是 一支笔,平直圆整,毛锋利落。连朝颇为赧然,手却十分老实地承托起来,对着光细看,很给面子地赞叹,“真是好笔!” 皇帝示意赵有良去取水来,笑着教她开笔,“来,往后就用它写字。” 雪白的笔锋在清水里荡散开来,夔龙纹的衬里,龙爪飞扬,翻起来马蹄袖下照旧是匀整洁净的肌肤,令人觉得不可亵渎。 贵为天子。贵为天子。 她却不敢接,往后退了半步,照旧是恭敬的容色,弯下腰身,“奴才谢主子赏。以后一定将主子爷的笔好好供奉起来,不敢攀折。” 气氛有一瞬间的阻涩,如同琴弦旁逸偶然生滞。皇帝的笑凝在脸上,渐渐地隐下去,“你是觉得你的命很硬么?” 连朝提袍跪下,在他玄青色缉珠龙纹厚底皂靴前泥首,朗然答,“万岁爷洪福齐天。” 赵有良还没有回过味,正喜孜孜捧来水盂,却见皇帝已将笔搁开,取帕子来揩手,再没有瞧她一眼。 “退下。” 晚间差事当完,将将也到亥末。 双巧分了盏灯来,庆姐便坐在镜袱前通头发。将寻常插戴的簪子卸下来,长长的辫子散开,用手分了一缕拉在胸前,用篦子细细地通,一面说,“可惜瑞儿今晚值通班,没法回来。咱们几个人,就没有凑齐全的时候。” 双巧已经在榻榻上铺被子了,闻言笑道,“怎么,你还想凑齐人头,晚上抹牌呀?马三爷的眼睛可不是白瞎的,”说着一比划,双手勾起来,“那可是鹰钩。” 庆姐咂咂嘴,“人人都说宫里好。吃得好、穿得好,伺候的主子也体面。红城墙多高,红城墙里又是一层墙,外头的人哪里知道里面的苦处。” 双巧说你得了吧,“能吃饱穿暖,还希图什么?我看你是日子过得太好,不用受五脏神的苦,就开始愁啊愁,怨啊怨的——紫禁城里各司其职,那是六宫主子们的活儿,可别照揽。” 庆姐“嗐”一声儿,刚想说,“之前我看的那书,”说到一半,双巧递个眼色过来,示意她屋里还有外人,庆姐只好悻悻地,不好往下说了。 连朝侧着身子躺在炕上,盯着天顶儿出神,外头隆隆的风声,留半边耳朵听她们说话,风声和人声混杂在一起,不大分明。 风声隆隆,元青色的袍子,哪儿能看出来是谁。提着一盏灯笼,一个人在后花园里,还以为也是前来吊唁的宾客。 见天儿冷,寒浸浸的夜风,是深秋时候。两排灯火雁翅儿排开,仿佛拱手让出一条往生的路。 她替讷讷来问玛玛的话,因为一位叔翁过身,讷讷有些事拿不准主意,还得问经见丰富的玛玛。恭郡王府很大,夜里又黑,在后花园里绕啊绕,稀里糊涂就遇见一个也迷了路的人了,她初生牛犊不怕虎,卯起胆子问,“您打哪儿来呀?” 他说,“我来送别一位长辈。” 她“噢”了一声,自报家门,“我是来给我玛玛说家里的事的。你会走吗?我也迷路了。” 她记得她那时候眼睛乱梭,看见他袍子上偶然被灯火照亮,一闪而过的团龙利爪,满是敬仰地问,“您从宫里来呀?那宫里指定好。他们都说宫里是最好的去处,您和我说说呗,宫里怎么样?” 没想到他当真一本正经地沉吟,末了描述,“屋顶是明黄琉璃瓦,蔓延而去,别人都说像龙,我看像笼。” 字面上听不出来好赖,她疑心他是在诓她,忿忿,“这不都一样吗?你说什么废话?” 显然他并没有想到会造此噎,瞪了她半晌,才听见她自顾自地用鞋尖踢开了脚底下的一块石头,“享受着最好的居所,最好的吃食,最好的衣裳,一定没有什么不痛快的事。” 他也笑了,“那你觉得我现在痛快吗?” 她是一个务实的人,更是一个有礼貌的人,“不痛快。” “有什么办法呢?人人都觉得你好,人人都觉得你已经衣食无忧,连痛苦都是错,连怨恨都是自私。” “无病呻吟,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她却沉默了,末了问,“老太太是你什么人呐?” 他说,“听说过荣亲王么?” 四大铁帽子王,端、荣、平、全。响当当的富贵延年,子孙昌盛。 他说,“往上数好几辈儿,我们这几家的小子都是从小一起长到大的。走了的老太太是老荣亲王福金,按辈分我该叫她一声伯祖母。” “噢,”她恍然大悟,“阿穆巴奶奶。” “老话里是这么叫,”他笑,别开了眼,看向一片火光的最深处,火光的尽头居然是一片漆黑,“我小时候也这么叫她。” “隔着两辈呢。” “隔辈亲。仔细想想也会觉得是种解脱。人生七十古来稀,老亲王都已经走了二十多年了。只是想起来难免惆怅,熟悉的人一个个远走,仿佛冥冥之中排着队一样,熟悉的年月,再也回不来了。” 他们在夹道的火光中走影子拉得很长。 很长很长,一步一步地走,渐渐汇合到一起。深浓的雾气与黑夜里,团龙的利爪也看不见了,依稀可辨层叠的鳞。 他们时而沉默,时而交谈。 他温声问,“你的玛法与玛玛,应该都还在吧。” “我的玛法前几年走了。” 她坦然地说,“我老家在京城,很小就和阿玛上南边去了。南北边的这种事儿,办得不一样。” 他顺着她的话,很有耐心地说,“什么不一样?” 明明很寻常的话,听起来温和熨帖到了极处。那么不疾不徐,郑重又赤忱,仿佛天地间茫茫行旅,他们就是彼此的同路人。而在这条路上,没有不可过去的事情。 她的思绪也随之浸润到浓重的夜雾里,染上星星点点的潮湿,“我玛法走了,我阿玛才调到京城来。你知道吗,我们那老了人,在最后一天的晚上会唱夜歌。歌郎一边敲鼓一边唱,唱亡人走过了望乡台、走过了金鸡岭、走过了奈何桥,仿佛你也送了他一遭似的。想起来我都哭,可是有什么用呢,不去细想,我总觉得他还在。我阿玛告诉我,了生死,是一件大事。” 这种事,寻常不肯与人轻言。怕说出来被别人说不懂事,遇着一个相同境遇的,敞开心怀,倒像是积年的熟识。她怅然吁出一口气,“——只要你信她还在,她就在你心里边呢。” 忽然一阵火光冲天,“哗啦”升腾起来,凌凌的夜色里,手背上乍然的温热,才看见他月白色马蹄袖下的手,下意识盖在了她的手上。 不知何处鸣声成阵,纸马纸钱都被烧成飞灰,恣意地飘荡在漆黑的天幕,悠游着歌唱。 他拉着她,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的手因为提着灯笼而生凉,他的手却很温热。他们站在光亮的一方,沉默着共同面对生命的烈火,送别陨灭的故人与前尘。 火光无声照亮了他们的脸。 人的一生就像一场火一样。 夔龙纹的衬里,龙爪飞扬。规矩齐整,龙涎萦淡…… 难道这就是他,想让她记得的吗? 连朝闭了闭眼,伸手胡乱往眼角抹了一把,才发觉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了泪。 不知道是因为忽然想起走了很多年的玛法,还是因为在刚到养心殿这几日忙碌未定,愧悔于没有想起家里的玛玛。还是别的说不出的原因。 顺手在被子上擦,粗粝地扰起丝棉,一团团结在一起,心里也乱糟糟的。 她决定投入精神去听她们说话,谁知道她们已经不说了。 可是长夜难熬呀,总想说说话。庆姐翻来覆去烙了两下,见都没有睡着,还是出声问她,“你以前当差,也住在宫里吗?” 连朝说不是,“我之前在咸若馆,不用守夜班的时候,得赶在宫门落锁之前出宫。我们住在景山脚下的妞妞房胡同,第二天在开宫门之后,排队从神武门进来当差。” 庆姐流露出艳羡的目光,“真好,还能出去看看。” 双巧笑说,“出去有什么好?出去了就没人管着了?还是出去了就可以不回来了?”对连朝,“她爱做梦呢,大晚上的,你别信她。” 庆姐笑着啐她,“你这么喜欢宫里,你当娘娘去呀。专点马三爷背你,把你——”听得双巧红了脸,转过身再也不理她,庆姐这才不往 下说了。 “万岁爷,是个内秀的人。和书里写的一样,也不一样。” 双巧这才接话,“没王法了!在主子跟前,就敢嚼起主子的舌根子!我非得告诉马三爷,让他把你抓起来不可!” “不提万岁爷,你也不理我呀!”庆姐笑盈盈地说,“又没有外人,都是在养心殿屋檐底下,有什么不能说?”撑起头,仔细回想,“早晨跟姑姑去又日新伺候主子更衣,主子和颜悦色的。呀,那窄窄的腰身,被吩带子一勒,跟兰草似的。我敢说,打天底下,没人比咱们万岁爷生得更好了!” 双巧问,“那你还成天想着出去呢?等你爹你妈安排人把你嫁了,三十七八,肥头大耳,你给她做管家奶奶,你就舒坦了?” 庆姐却没有回答,反而问连朝,“你问她。嗳,新来的,你看过宫外的好,你想一辈子留在宫里吗?” 连朝答,“不想。” 第7章 双巧追问,“为什么不想?” 连朝笑了,“祖制宫女年满二十五岁就能出宫,就算——就算有可以一辈子留在宫里的法子,被困在高墙里,守着名分,再也见不到亲人了。” 她有些赧然,“我家里还有个玛玛,我是跟着玛玛长大的。我玛法不在了,我想给她养老送终。” 庆姐原本竖起耳朵,想听一听她的高见,没想到是这样一个憨蠢的孩子,笑着说,“给她养老送终是你阿玛的事,干你什么?说不好听的,谁不会有那一天,头一倒,眼睛一闭,还管得着多少儿孙的事,哪里有心思一个个去数,谁来哭了,谁没有哭。哭了又如何,没哭又如何,没人能哭上一辈子的呀!” 双巧打圆场,“你又计较什么?好好好,你最豁达,你看得最通透,越性咱们都各走各的路,反正你左无牵,右无挂,你是菩萨,别和我们凡人打交道。” 庆姐不肯罢休,“菩萨有什么好的?人活一世,要活个痛快!一辈子伺候人做什么?总得有那一天,抻平脚,自己好好来把日子过上一过吧!” 外面骨碌碌吹起风来,扑在窗户纸上好一阵子响,倒像是扑棱蛾子的飞翅。连朝听见声音,偏过头看了看,下意识喟叹一声,“秋天是越来越深了。” 做宫女的早已习惯了赶早,却从没起过这么早。窸窸窣窣从暖和的被子里爬起来,天黑得一点亮色都没有。尤其是秋天,早晨起来的时候外头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哪里管身上的单衫。 赵有良齐整地带着小太监在后殿前的廊下等着了,见她来了,莫名地客气一些,朝她点点头儿,就算是问过早了。 昏昏暗暗的天色里,养心殿灯火通明。衣裳上的两行人捧着大盘子,率先进去,云龙纹便在烛火映照下跳跃。赵有良呵下腰,习惯性地看一眼天光,约莫知道皇帝起来的时辰。带着人轻手轻脚地走到里间去,在又日新紧闭的门打开的刹那,温暖的龙涎香与外头冷冽的空气融合在一起,他们纷纷叩首下去。 皇帝在人群中,轻易能够瞥见她。循例说了声“起来吧”,众人簇拥着,出隔间往西边去了。 连朝才敢抬头,看过时间,在纸面上认真地写下:寅正,起身。 皇帝早晨起来先要过一遍折子,老例是在东暖阁。乌沉沉的御案后,一身佛头青的袍子,衬得人端稳清隽。 连朝跟随赵有良候在一边,窗外仍旧昏昏,烧了一夜的龙涎香由宫人新换,新与旧的味道交叠在一起,无端有种萎靡的沉闷,仿佛这黑夜一眼望不到头似的。 她并没有睡好,昨夜思绪万千,此时久立在原地,困意袭人。正懵懵懂懂地看地毯上连绵的大象,忽然听见一声极清爽的声音,“来磨墨。” 连朝的瞌睡霎时醒了一半。连忙凑过去。她以前用的笔墨都粗糙,御案上摆放物件桩桩件件都是精品,烛光投在上头,便自有莹润之气。 连朝小心地提起袖口,皇帝恰巧望过来,看见她一痕翠袖,立时便将头转过去,已然有些愠怒于她的失礼。 连朝并没有留神,只顾着用水润砚,填金的朱砂墨锭辉煌,渐渐在乌黑的砚台上化出残霞里的一张脸,她忖度着匀好量,原本想看皇帝写到何处,好抬锭让墨,目光才过去一半儿,将将看见折子半开,边上放着张澄心堂纸,上头寥落的十个字,“桐花”起头,还想看明白,忽然想起春知教过她御前的规矩,凡是御案之物,不可私窥,否则便是掉脑袋的大罪。她瞬间一激灵,将目光收回来,困意也没有了。 眼底的余光中看见皇帝的耳根,几乎错看成了砚台里的朱砂色。 连朝心里默念了一声阿弥陀佛。皇帝已熟稔地提起笔,将叠起的奏折平开,在上面勾画评批。 她便小心地记着,寅时二刻,阅览奏章。 那一笔一划,勉强算得上是工整。也足以见她是打起十二分精神,不敢有错。甚至用上一些提笔顿笔的技巧,譬如何时使力,何时提笔,以求尽美。这么一想,她昨日的种种行为,非但不能说有错,还应被赞为老实本分,不生二心,是个难得的忠仆。 皇帝提点她,“‘寅’字写错了。” 她果然认真地看,将眉头拧在一起,皇帝抽过她的纸,顺手用朱笔在她原先写的“寅”字上画了个圈,在旁重新写上一个。 皇帝原先瞧折子,写惯了行楷,如今亦学着她的模样,笔画端正地写小楷。先帝承父教,素来推崇董其昌的雍容,到了皇帝这里也如是。但此几笔,落得隽秀,仿佛可见其为人。 皇帝边写边说,“寅字中间的一竖,需要出头。你若有心,去细究它原来的意思,是自函中发矢,这一竖便代表箭身。‘正月阳气欲上出。如水泉欲上行也。’冬至时斗转为寅,乾元启运,就是新春。” 连朝只留心他的字,其余的听得一塌糊涂。字写得好看的人,她素来很欣赏。毕竟写字如同做人,因此道谢也殷勤,深感自己有所学,“谢主子爷教诲。” 皇帝很客气地说不谢,点了点刚写全的字,“抄一百遍。晚上交来。” 他话音刚落,她才浮起来的笑霎时凝在唇角,皇帝已然搁下笔,在众人的簇拥下,施施然往御门听政去了。 庆姐见她闷闷不乐,只顾着抓起笔杆子在窗下匆匆地写,好奇凑过去看。却见满满当当的一张纸上全是看不懂的字,庆姐不由低呼,“你在这里画什么符咒呢!” 连朝干脆放下笔,小心翼翼地吹了两下,见墨迹已干,才敢活动活动手腕子,忐忑地问,“很丑吗?” 庆姐点头,“你不会是拜了坤宁宫的萨满太太做师傅吧!” 连朝笑得比哭还难看,“我还不如跟着萨满太太去跳大神呢。” “这话可不能乱说,”庆姐见四周没有人,才敢仔细看她写的东西,一边伸出手,有样学样地在纸面上描画,露出艳羡的目光,“你是在写字吧?你居然识字,真好!不像我们,只知道说,不知道写——其实也会写,会写幺二三,往上面添几个横杠的事。” 连朝笑着说,“还不如不会写。” 庆姐也笑,“你这个人,看着老实本分,怎么成天脑子里都是些大逆不道的想法!你是真不把我当外人,你难道不知道,御前可是个香饽饽,紫禁城里多少人,挤破脑袋都没能来养心殿当差。” 真的很好吗? 也许是吧。 她知道既来之则安之,人很多时候都是不自觉被命数推着走,稀里糊涂地就走到这一步,回过头看看,发觉每一步的方向都算数。 庆姐没有注意她怅然若失的神色,伸出手跟着纸上的线条勾画,更顾不上什么笔顺,边画边问,“这个字念什么?是什么意思呀?” 连朝拉回心绪,带着她的手,完整地走了一遍笔顺,“这个字念寅。寅时的寅。” 庆姐说我知道,“白天和晚上交替的时候。唉!我玛玛以前跟我说,这个时辰最凶险。那些鬼啊怪啊,都得赶在天亮之前回去,所以我从不敢这时候睁眼,纵然醒了,也闭着眼。在宫里就更不用说了,当差多累,哪还有空去想这些事。” 连朝凝神一瞬,便听见外头的小宫女急匆匆在窗子外说话,“连姐姐,老主子来了,主 子爷让你上跟前回话呢!找了一圈都找不见人,赵谙达要骂人了!” 太后正坐在炕上喝茶,过了春茶的时候,老太太不爱喝淡的,远没到修身养性的地步,平素最爱喝八宝擂茶,因此也没有多啜几口,便搁下盏子,“天儿热呀!” 皇帝不敢坐着,知道太后若是不开门见山,必然心里不痛快,因此垂手站在一旁,紧跟着赵有良并内殿伺候一干人都战战兢兢。赵有良往外头觑了好几眼,心里头火烧火燎,嘴上都生了个火泡。却见皇帝回话,“前些日子撤了冰,秋天还是燥得慌,儿子先前儿嘱咐寿膳房给您备一些润燥的川贝、秋梨,额捏进得香不香?” 太后愁眉苦脸的,“心里燥啊。夜里都睡不好!” 皇帝忙说,“儿子得了个安神方,马上让人抄了配好,给额捏孝敬去。” 太后连连摇头,抚着心口,“吃药啊,没用!心神心神,还是得靠养心养元。” 皇帝心里早就明白洞达,只等着人来。无奈人迟迟不来,给赵有良递了不知多少眼风,一面应承太后,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见一道娉婷身影越帘而来。 夏日竹帘未撤,紫禁城的秋天,晴光烂漫,照在漫地金砖上几乎能迷了人的眼。宫女惯常穿老绿色的衣袍。皇帝微微抬眼去看她,一头乌黑的辫子盘得齐整,五官浸在阳光里,豁然整个世界都亮起来。 连朝心里擂鼓,左思右想,委实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照旧只能循礼叩头泥手,恭恭敬敬,“奴才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祥康金安。” 皇帝见她举止从容,唇畔扬上一点,徐出口气,朗声道,“儿子知道额捏心热郁结。额捏放心,儿子并非武断之人。儿子以天下养额捏,必不会让额捏心气不顺。还请额捏安心颐养天年,休为小事烦恼。” 太后坐在炕上,看着底下一双人,一个跪着,一个站着。她复看向自己的儿子,年轻气盛,锐气凌人。老太太斟酌片刻,试探着说,“这孩子,我喜欢。老话说,称意即相宜。皇帝宽仁御下,养心殿素来太平。不如让她跟在我身边伺候,权当给我消愁解闷,也是皇帝一片孝心。” 连朝心头微讶,在刹那间涌上的居然是灰心。还未醒过神,太后已经笑着问,“好孩子,你愿意到我身边来吗?” 皇帝早已拂将袍角,跪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皇帝背脊挺直,素来人君仪态。此时声音朗然澄澈,如天边舒卷云埃,“寿康宫若是没有如额捏心意的,儿子再命人仔细去挑。圣母身边侍奉,须才德具备之人,方堪敬重。此人,太过狡猾,诡计多端,需要严加教导,还是儿子亲来,不敢惹额捏费神。” 太后兀自说,“皇帝日理万机,我却清闲。我来提点教导,皇帝还不放心么?” 皇帝笑道,“她能读书写字,是可造之材,不该消磨在闲书杂说里。儿子想让她在跟前,开拓眼界,历练品行。写些端正文章。儿子相信,她能写得更好。” 这些话不啻惊雷,闷声汹涌,挟云裹雨席卷而来。连朝甚至不敢去看,更无法思量皇帝说这番话,究竟是什么神情。只觉得眼前太平有象的栽绒地毯混滚在一起,在因为低头过久而目眩的间隙,眼前深浅不一的阴影,是纸面上横平竖直的“寅”。 她立时生出一股冷汗,整个人微不可见地颤了颤。 太后叹了口气,一贯慈眉善目,平和无波的老太太,难得露出几分惘然。她见皇帝似乎胸有成竹,思量片刻,不忍再多言,只就着乌嬷嬷的手起身,末了在连朝面前站了站,“皇帝忙着,我来一遭,心气宁了好些,这就走了。” 皇帝便道,“儿子恭送皇额捏。” 赵有良是个有眼力见的人,躬身去给太后打帘子,比个手势,养心殿里原先伺候的都纷纷鱼贯而出。偌大的东暖阁便剩下两个人,于此时才知道宫闱日长,阒静无声。 皇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随口说“起来”,走到御案后理折子去了。 连朝只得跟上,却不敢看他,安静站在一旁,听得皇帝问,“罚你的字,写完了么?” 连朝说没有,“写了五十遍,还差一半。” 皇帝递过一支笔给她,“写来朕看。” 她果真接过,提着腕袖,一笔一划认真又缓慢地在纸上写。皇帝见她笔迹生拙,便知道她又在装模作样地唱戏,却并不恼,耐下性子看她写完,“毫无长进。放任你去伺候太后,祸害的是整个后宫。” 连朝说,“能伺候老主子,是奴才的福气。” 皇帝挑眉,唇畔隐去笑,换过笔蘸了朱墨,打前儿的折子都是请安折,行云流水一套“知道了”三个字打发,似乎只是信然问去,“勉强可供打发时间,不可细看。回去也送一本到慈宁宫——不得有毁谤违制,牢骚抱怨,更不可信口开河。” 连朝塌下一张脸,“那奴才没东西敢交去慈宁了。” 皇帝板着脸说,“那就删改。你改不好,朕一个字一个字来改。知道写的东西不是,就收心养性,写些好的。” 她好半晌没说话,不知道是无话可说,还是心有怨恨。御前不回话又是一重罪过,皇帝漫不经心地批完五本请安折子,才拉缓了些语气,也不知问谁,“下一本,预备写什么?” 连朝说,“预备写青天万岁爷。” 皇帝嗤地一声,“但愿你别写成清汤万岁爷。” 连朝说哪儿能,“红汤的好吃一点。” 皇帝恨铁不成钢般摇摇头,“夏虫不可语冰。” 她只能小声,“清汤不可语红汤!” 皇帝问,“你嘀咕什么?” “奴才说万岁爷圣明!” 赵有良在外头听着,心上上下下起伏不知道几次,远见养心门上一道苍青色的身影转过影壁,简直如逢大赦,常泰领人去接,赵有良轻轻进殿,就站在帘子外头回话,“主子爷,淳贝勒来啦!” 第8章 淳贝勒的马蹄袖扫得响,一套甩袖做起来如行云流水,叩首给皇帝问安。皇帝展颜,似乎心情很好,叫一声“起来”,连朝在旁,跟着行了万福礼。 视线匆匆相对的间隙,淳贝勒脸上漾起笑来,年轻递等分府袭爵的宗室,少年人意气风发,遮掩不住。便感觉漫天的晴光泼洒而来,也并不为阻滞,是枝头青杏的欣然见成,中间隔着浩浩汤汤的岁月,化作清澈溪流,潺湲而过。 皇帝思觉敏锐,比手示意他炕上坐,淳贝勒连道不敢,皇帝便轻声说,“去里头搬一把杌子来给淳贝勒坐。” 身边侍候只她一人,自然是叫她。好在外头有支应,赵有良早已经先引步路,在随安室里带人搬一把来递给她。连朝便接过,走到西边炕下首,恭恭敬敬地将杌子放下,淳贝勒也回身朝她作揖,口道“有劳。” 连朝再度福身,“不敢。” 皇帝笑吟吟地看他们一揖一让,顾自在炕上安坐。淳贝勒也提袍款坐,连朝便不敢再久留,随众人一道磕头,慢慢地退出来了。 赵有良故意落后一步,等着宫人散尽,谈天似的说,“今儿天真好!” 这是给她套近乎,捏着嗓子讲话,听得人后脊背儿一阵发麻,好歹嘴上还挂着笑,勉强应和着,“是啊,托谙达的福。” 赵有良说,“怎么能托我的福呢?姑娘真是好折煞我。是托万岁爷的福。咱们全宫上下,都是托万岁爷的福。” 连朝照旧摆上笑,“谙达说得是。我又得谙达指教。” 赵有良连连摆手,“姑娘这话,是还记着头一夜您来养心殿,我嘱咐您的话呢!嗐,姑娘是个多敞亮的人,来御前当一天差,就很明白,御前真是一点规矩也错不得的地方。咱们都是提着脑袋做事,不谨慎些,怎么得了?” 连朝“嗳”了声,“我知道,我知道。多谢谙达肯教我,不然我指不定要犯多少错。我都记在心里,谢您都来不及。” 她顺势问,“里头刚来的是谁呀?” 赵有良不信她没听见,却愿意卖她个人情,“是恭勤郡王一脉,世袭递退一等,如今陪万岁爷听经筵的淳贝勒。姑娘没听过他?” 怎么会没听过呢。 连朝说,“略微听过。我十岁上跟着阿玛,一家人到京城 来。我的玛玛在老荣亲王福金跟前常走动,我跟他总能碰见,三言不合两语的,胡闹着就长大了。” 赵有良慢慢敛了笑,“姑娘的话,失分寸了。” 连朝却还是笑着,“贝勒爷对家里有恩,家里人都天天感念,不敢忘怀。是我一下子高兴,说错话。谙达又救我一回。” 赵有良伸手指了指头顶的天,再看她,便万事不提,回身往内殿去。 天气很好,不同于慈宁花园常有的乌鸦,养心殿可以看见成阵的鸽群。扑棱着翅膀,红嘴的鸽子都知道回家的路。在耀眼的晴光下飞过一个朝暮,鸽哨声此起彼伏,像是她久久难以平缓的心跳。 晚间掌灯的时候,皇帝照例看她这一天的记录。 她便顺势将抄好一百遍的“寅”字恭敬奉上。皇帝一张张翻过去看,越到后面,笔画益显得无力,约莫是手酸之故。连带她进来时,眼底所蕴的微末疑色,早在纸页翻转之间,与烛影一同化散不见。 皇帝沉吟,“字写得很不好看,那些书上的字,也是你自己写的么?” 连朝说是,“奴才已经很久没有写过那些,奴才深刻反省自己错失所在,现在谨言慎行,所以手生。” 倒是会给自己找托辞。皇帝只是笑,随手一指,“去把炕桌上的书拿来。” 是《古文选》的一册。皇帝亲自给她列了汇要,“这都是朕素日反复读赏的好文章。你就从第一篇学起,‘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听过没有?要想写得好,须看些好文章。含英咀华,就是这个道理。” 她问,“《叹逝赋》之后的这个什么什么表,不用写吗?” 皇帝果真去看,那三个字落目,恰似夏热时分毫无根蒂的一场雨。皇帝极慢地垂下眼,说,“这个不好。” 她故意问,“被选进去的文章,还有不好的吗?” 皇帝没搭理她,似乎失缺兴致,半晌才说,“朕说不好,就是不好。” 满室寂静无声。殿中香炉里的香灰都坍塌,露出郁郁的猩红火光。龙涎香闻久了,吐息之间都是,这也许就是宫中老人常说的,“养心殿的精神”。来去匆匆衣惹御香,一任你走到哪里,都是闻得到的,是独一份的气派与响亮。 皇帝再不言语,挪到东边炕上看折子去了,让她在御案前写,赵有良冷不防进来看到,眼珠子都要跳出来。只好先亲自奉盏茶去,探探皇帝的心情,又不敢抬头,只见一只手执着笔,圈画批补,万岁爷的朱砂批文,却还写得纹丝不乱。 赵有良哀怨地看了连朝一眼,也给她添水,连朝忙搁下笔要起来道福,赵有良摆了摆手,皇帝却冷不丁道,“让她自己来。” 两个人对视,赵有良并不敢多话,皇帝却将批好的折子撂在一边,自己开了新的来看,随口吩咐边儿上的常泰,“换一盏更亮的灯。” 底下的人捧灯上来,原先摆置在炕桌上的宫灯要撤下去,皇帝说,“送到那边去。” 纸面上的字,显而易见地清楚了好些。 赵有良便趁皇帝使唤换灯的间隙,将水盂里的水添上。给连朝递去一个脸色,旁的再也不敢多言,领常泰一道,又站在帘子旁候着。 禁城里的夜,天越黑越早。好在风已经不似以前那么热,闻起来是爽利干燥的。这样的天气,人总容易生困、生倦。沉浸在纷沓的琐事里,偶一抬头,秋虫声动,眼前的烛火便昏花一片,往窗外看去,四野沉沉,高墙寂静相叠,如远山重重。 千年百年,秦的咸阳宫、汉的未央宫、唐的大明宫,天子所居曰宫。在漫长的不变里,消亡与接递并向而行。 皇帝不觉回头,迎面对上一双明亮的眼睛。他蓦然想起很多年前随阿玛在中正殿叩佛,佛祖慈悲平静的眼,菩萨低眉,晓得六道慈悲。 视线短暂交汇,像是宫灯因为风吹拂,在金砖上留下漫漶的残影。她复低下头,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仿佛方才根本就没有抬过眼睛。 皇帝默然良久,见她提笔,才问一声,“在写什么?” 她恰好写完,双手奉过去看。皇帝还没仔细看她写的什么,眉头先皱了一半,低声说,“歪歪扭扭,成何体统!” 写的是陆士衡的《叹逝赋》。 ——悲夫!川阅水以成川,水滔滔而日度。世阅人而为世,人冉冉而行暮。 恰好有秋风吹进来,吹得满室萧条,两个人一站一坐,影子都被葳蕤的灯火拉得长,倒似疾风中的衰草。 皇帝沉沉地看了她一眼,眼底是遮掩不住的打量,帝王的目光如炬亦如鹰隼,好似想要将她看个透彻。 却最终移开目光,就着刚刚批完“知道了”的朱墨,在此句的旁边,极缓慢批上一行字。 ——童子莫对,垂头而睡。但闻四壁虫声唧唧,如助余之叹息。 她立时说,“奴才不是虫。奴才一心一意写字,并没有叫。”说话间觉得忿忿,也顾不上规矩,要去抽那张纸,皇帝眼疾手快,避开她的动作,率先在纸面上画了好几个圈,“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笔画都错了。照着写都能写错。一百遍,明日交来。” 她说,“写成了不就好了吗?” 皇帝也坦然,学着她的口气,“在跟前不就好了吗?” 她便没有说话。 皇帝只是定定地看向她,“非知无,不能知有。非知死,不能知生。” 一同面对过死亡带来的虚空,在吞噬一切的火光面前,生命它盛大又荒芜。唯一真实的就是眼前人紧握的手。 你与我同样地不会忘记,别人怎么能比。 赵有良此时恰好进来,起先还惴惴不安,想着今儿夜里又得打起精神伺候。猝然听了几句那连姑娘不怕死的话,打的哑迷跟闷葫芦似的,听不进一句,刚斟酌着要怎么劝一劝,却不料皇帝心情似乎回转,却见炕上端坐的皇帝,悄无声息地笑了出来。 尚寝的宫女进了暖阁,赵有良一干人等便退出来。赵有良等里头帘子彻底放下,才悠悠地叹了口气,面上还是笑着,转过身来,调子起得极为客气,“姑娘和万岁爷,有交情?” 连朝抱着一沓纸,如往常一半地笑,低垂着眉眼,端的是恭顺的模样,“谙达这是说的哪里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照这么说,天下万民都跟万岁爷有交情。这不是折煞我,万岁爷可是君父,哪里敢论什么交情。” 赵有良也不乐意和她打马虎眼儿,肃了肃嗓子,压低声音一本正经,甚至带着些哀怨,“姑娘,你总是惹万岁爷不高兴,转晌又把怹老人家哄好了。万岁爷是什么人呐?姑娘做得轻而易举,拿着自己的命,好玩儿么?姑娘,我可给您说明白,咱们的命也是命。” 连朝笑了一下,“谙达说哪里话?我怎么听不懂呢。” 赵有良说,“天可高着呢!这是我第三回和姑娘说这样的话,但愿也是最后一回。天晴的时候,拿把扇子,扇扇风,耍个花儿,那是消遣,都不要紧。一旦天且阴了,扇子不合时宜,是会被嫌弃,撕了,扔了,没人搭理,擎等着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姑娘知道不知道?” 她应了声,抱着笔墨淋漓的纸,似乎陷入沉思。 赵有良满心期待,以为自己总算把这位姑奶奶的心拧回来一点儿,谁成想她早打定主意,要一条道跑到黑,她说,“那我就做一把扇子吧。” 第9章 她卸差回榻榻的时候,只有瑞儿在灯下做针线。瑞儿见她来了,到底还是不熟,手里拈的针欲放未放,连朝先笑着去倒了杯水,朝她比了比,“要喝水吗?” 瑞儿赧然地笑,起身接过,见她新来,柜子上都没什么东西,小声疑惑地问,“你不准备见家人的鞋吗?” 连朝就在桌旁坐,摇了摇头,“我先前不是御前的,我在慈宁花园。过节了,见家人的时间短,谁都想多见见,素来排不上我们。我已经两三年没见过家里人了。” 瑞儿感伤一回,“我原本很羡慕你们,不上值的日子,还能出宫去。现在想一想,各有各的好坏,谁也别羡慕谁。” 两个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连朝很想与她们找 些话来说,便问,“你在做鞋面吗?是预备过节允准见家人的时候送出去吗?” 瑞儿似乎被吓着了,连忙放下手里的家伙,先往四周看看,将榻榻里的窗子撑开,见四下里没人走动,才折回来,已经有些斥责的意味,“你在宫里这几年,嘴上也不省事吗?御前规矩极严,墙上都有眼睛和耳朵。御前是最忌讳私相授受的。为后宫的主子们传消息是不能,哪里敢把东西传到宫外去?要真被人发觉了,那可是要杀头的!” 连朝有一瞬间觉得闷人,明明是干爽的秋夜,总让人喘不过气来。感觉这四面墙都万分逼人。她让自己喝口水,勉强将心中的不痛快压下去,照旧是笑嘻嘻的模样,“我不过是随口一说,姐姐原谅我的不懂事吧!” 瑞儿看了她一阵,欲言又止的样子,并未再多说什么,自己闷闷地低下头去做针线了。 连朝只好去柜子里拿笔墨,将皇帝驳回来的纸摊在桌上,照着红字一笔一划地写,五个字为一行,一张纸也就够写十列。她心里乱,难以屏息凝神地写,写出来的字大多有气无力,如同桌案不远处放着的烛台上飘摇的火光。 秋夜寂静,偶有秋虫。提笔定神看东西看久了,人也跟着眼前发昏。觉得屋顶的寒霜似乎打了满地,于是起来活动一下筋骨,掀开帘子往门外站一站,兜头的一阵儿冷气扑过来,还没圆透的月亮像银珠似地滚落在地上,与细密的霜搅和在一起,只能看见老树稀疏的影子。 有两个人从廊子下来,是庆姐和双巧。庆姐拉着她的手就往屋里走,边走边说,“明儿是不想起啦?大晚上不在被窝里,杵在这儿受风?” 刚好壶里还有茶,双巧斟来,一人一杯,庆姐风风火火地喝完,抚着胸脯笑着说,“今儿的差,当得真是吉祥!主子爷高兴,居然说逢年过节的,中秋也是个大节日,要给我们看赏。我就卯起胆子问,万岁爷给咱们御前的都赏么?赏什么呀?你们猜猜万岁爷说什么?” 瑞儿很配合地问,“赏什么?一月的月钱?” 双巧好心说,“你就吃她的钓鱼饵吧!主子可没说赏什么,她在这里一路美滋滋高兴了半天。” 庆姐果然看见瑞儿在做针线,挨过去替她点针脚,“这儿可以试试用银线,绣出来的桂花在太阳下发光,谁敢看低你?保管你家里人脸上有面儿,在外头都夸你是一等一得面子的御前女官。” 瑞儿笑着啐她,“我呸,还女官呢。我哪儿有那么多的金丝银线,给姑姑送伙计,一个荷包就费完了,如今是再没有了。” 庆姐说,“我有呀!”便要去开柜子,“我还剩许多,你拿去用。用完了再还我,有借有还,再借才不难。” 双巧连忙起身去按她,“你哪儿有什么银线。银线都是定例,早用完了,我看你是记糊涂了,可别翻了!” 连朝很识趣地写她自己的字,这笔写得趁手,仿佛屏息凝神,对她们的交谈一无所知。庆姐只管开屉子,双巧去按她的手,两下里使力气不当,一本书“啪”地一声,摇摇摆摆地落在地上。满屋子人都愣住。 连朝这才僵硬地“呀”了一声,“怎么了?” 双巧侧身挡在她前边,庆姐捡起书,拍了拍,大大咧咧地说,“都住在一个屋子里,真被知道了,还能落下她不成。做什么遮遮掩掩,一点也不痛快。”说着绕过双巧,把书放在桌上,示意连朝,“你不会没看过吧?这可是好东西呢!” 封皮平平无奇,宫女们都有的花样子册的模样,连朝心里已经明白大半,掀开第一页,看见署名赫然“走地鸡”三个字时,眼前一黑,骤然回想起当时万岁爷拿着书盘问的情形,这种一口气堵在心口,上不来下不去的无力,她深深共情。 连朝把书合上,说知道,“我就是因为它,才被于总管带到养心殿来的。” 三个人面面相觑,瑞儿小声说,“你来的那天,是万岁爷捡了本书,带回来发了通脾气,我们才小心谨慎,不敢拿出来给人知道——万岁爷捡的书,是你的?” 连朝表情有些复杂,“也不能这么说,不是我故意扔一本书在怹老人家经过的地方,好让他捡。还要不要命了?姐姐们知道万岁爷打哪儿捡来的吗?” 双巧想了想,“没人说。那天下午主子午歇起来,就说要出门散散。我们还纳闷,主子日理万机,难不成下午不叫起?等赵谙达火急火燎地回来,才听说是主子盛怒,传内务府的要来查人呢。” 连朝不知怎么,左思右想,却苦笑了出来,“我也仔细想过这件事。这书的确是从我这儿出去的,但是传开来,好事的人有自己补的、抄的、甚至自己写的,那都与我无干,且都明白利害,不会摆明来传。就算有上值之余想看,不小心落在地上,一本书这样大的物件,至于没觉察么?” 她说,“就算这个人顶天的愚钝,她身边恰巧也没有姑姑或同僚,万岁爷上哪儿,我这几日看下来,前呼后拥,那是要清道的。宫里这么多眼睛、规矩,御前的心眼与规矩更是一等一的。这么一重重,一道道下来,愣是一个都没有看见,就咱们英明神武的万岁爷看见,捡着了,短时间内内务府的于总管办事无比得力,把我拎出来,上御前认罪来了?” 庆姐“哎呀”一声,扶着桌子就坐下了,“听你这么说,头头是道,万岁爷果真英明神武,别人没留神的,怹老人家火眼金睛,一下就给逮着了!要不怎么说是天子呢,比书里那些红了眼的皇上可好太多了!” 双巧横她一眼,有些无话可说,“你这么敬重,合该现在就去一趟又日新,在万岁爷的帐前表一表忠心。” 庆姐捂着脸直摇头,“那不行,可多羞人呐!” 双姐说,“你与我们坦诚,我们也没必要瞒着你。这书也是别人传来的,我们都是极小心在看,你来这几日也知道,要不是庆姐开柜子取线,我们是绝不会漏出去让你知道的。你放心我们,不干那损阴德的事,如今都见过这书,人也被提到养心殿来,还好好儿的,我觉得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你若信我,我也劝你,这些话你自己心里想一想就得了,不要认死理陷在里面,成日想着是不是这个坑你,那个害你,身边就都是这种人了。” 连朝没料到她会直肠子与她说这些,连连点头,“知道了。我都知道,谢谢姐姐提点我。” 双巧把书推给她,“如今物归原主,你自己好好收着。但愿再没有这样的事,不然哪一日闹将起来,这屋子里,我们三个从没见过这本书。” 连朝“嗳”了声,“姐姐放心。往后这屋子里,再不会有什么御前严禁的杂书。” 庆姐嘀咕,“看本书怎么了……又不是只有咱们在看,不都在传吗?老主子不也在听吗?这么疾言厉色,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万岁爷来这儿视察来……”被双巧瞪回去,便悻悻然找瑞儿商量鞋面该怎么混银线,“捻成一条,不就好了。” 双巧懒得再多费口舌,自己回榻榻上张罗被褥,连朝却再没有写字的心思,时常写个几笔,就出一回神。还是庆姐把她喊回来,顺口问她,“你的鞋子、花儿,准备好了吗?八月节可不远了!” 连朝有些茫然,“什么鞋子?” “见家人的时候穿的鞋子呀!你没看瑞儿在赶吗?她还算晚的,来,给你看看我的!” 庆姐从柜子里的包袱疙瘩里取出一双已经做好的新鞋,绛红色的缎面,密密匝匝绣满了花纹,间错排布金线蝙蝠捧寿,寿字的正中央还缀了一颗莹润的珍珠,在烛光下精致夺目。 庆姐说,“一年唯有几大节能鲜艳一回,这还是次要,得让阿玛讷讷知道,家里的妞妞儿进宫伺候主子,不是去吃苦的,是去挣风光和体面的。这珠子还是我费好大劲托人从外头捎带来的。你不知道,二十五岁放出去的姑姑们,可不愁嫁,还有被请到家里去教规矩,又富足,又体面,没人敢说半点闲话。” 连朝露出艳羡的目光,“这么厉害!” 一旁的双巧“嗤”了声,“你这一双鞋,比后宫里的主子们还要费工夫。只是主子们是擎等着做好了,伸脚来穿。你是熬几宿不睡,眼睛 做瞎了才做这么一双,跟宝贝似的。” 庆姐嚷嚷道,“你这么能,一口一个万岁爷,一口一个主子们,我自己做来自己穿,哪里羞人?你觉得虚荣,改明儿等你有一天真做了主子,我给你缝!如今且歇歇性子吧,我的祖宗姑奶奶!” “懒得和你计较!” 连朝适时打圆场,“你这珠子,又圆,光彩又好。想必攒了不少赏吧。可惜我不知道有这样的福分,匆匆忙忙地来,现在要赶,应该来不及了。” 庆姐颇为同情,“多可怜见啊,这也是你入宫头一回能去见亲人吧。” 连朝似乎陷入沉思,眼底微微莹然,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秋夜太过寂静,勾起旧人旧事而触动情肠,“挺久没见了。” 沉默了很久,一直在顾着凿针线的瑞儿却忽然开口说话,“你与我的尺码相近吗?这一双鞋,我送给你吧。” 第10章 夜风吹得秋草莎莎地响,一时之间榻榻里寂静,烛火把四个年轻姑娘的脸映照得红彤彤的,一样乌黑的头发,饱满的眉眼,连朝忽而觉得心头滚热,满口的话囫囵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还是庆姐“嗐”了一声,“我忽然想起来去年见家人的时候,和我哥子吵了一架,今年谁要见他,打扮什么?我的鞋放着也是放着,平白无故费了心思,多可惜啊!给你穿吧。” 连朝这才醒过神,脸颊发烫,起身按下说不用,慢慢地说,“我是乍然被调到御前来的,不说规矩准不准,我听说每年允见家人都有名册,今年这样匆忙,我的名字应该不会落在上面,姐姐们的好意,我都领了,都记在心里。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我帮姐姐们做花儿,纳鞋子,甭小瞧我,在家里做姑娘的时候,手很巧呢。” 双巧冷笑着说,“你们舍己为人,义不容辞,我看了都要说句好!只想着把有的给别人,” 她屈起手指不争气地数,“一、二、三、四,统共四个人,这四个人是残了?瘸了?瞎了?还是手不能捻针穿线,眼不能看物待人?不过是一盒花儿,一双鞋,以前做丫头的时候,能给姑姑赶火做,现在就这么为难了?真不知道本事都长哪里去了!” 庆姐觉得她这话有道理,醍醐灌顶,说干就干,于是有人开柜子拿剪子,有人找鞋帮,有人描样子,这么忙起来,身上是热的,心头也是热的,连朝说我会做桂花,“交秋该戴绒的,我箱子里有线,我来做花儿。” 瑞儿赧然地笑,“我会缝鞋面,将将庆姐教我捻线,我来捻万字吧!” 也不知是不是动静大,惊动外头守夜的嬷嬷,清了清嗓子在廊柱子上敲了几响,“姑娘们,乌鸦都绕上树,不是说话的时辰,很该歇了。” 四个人面面相觑,骨碌碌眼珠儿一转,双巧率先吹灭了最靠门的那盏灯,应道,“嗳,姑姑。新来的夜里不熟路,我们把灯儿留一盏,擎等她咋咋呼呼,真不好叫您看笑话。” 嬷嬷不知听没听清,叽里咕噜自己说了一阵,声音已听不见了。 而连朝开包袱找东西,看见被归置得整整齐齐的笔墨、花样子、针线,眼前是榻榻里惯用的、已经合上的支窗,透出朦胧将圆的月亮。 她伸手抚上去,密密匝匝,让她觉得安心至极,不禁笑了出来。 年轻的姑娘就是好,昨儿缝补到三更,今天起身并不觉得累,看着笸箩里的鞋样子,还觉得有使不完的劲。 八月节临近,宫里四处都喜气洋洋的。一年到头,月亮一个月就圆一次,交秋的时候天高气爽,逢上月圆丰收,再往后走就是深冬了。秋收冬藏,养纳吐息,不就是这么个道理。 故而皇帝今日临案写的字是“致中和”,赵有良在一边候着,见皇帝提笔时颇为满意,紧绷着的精神都卸下好多。皇帝抬眼,见她平稳地从外头捧水盂进来添水,刚想说话,门头站着的常泰低声回,“主子,淳贝勒来了。” 皇帝“喔”一声,“叫他进来吧。”果见她去看铜漏记时辰,然后福身,极有规矩地退出去。 连朝甫出殿门,便见常泰侧过身,带淳贝勒入殿去。她也福身,算见过礼避让,听见帘子放下的声音欲走,却看见地上明晃晃地落着个香囊,香色平金绣兰桂齐芳的纹样,针工细密,单看穗子上的金银线,便知道源自宗室。 她迟疑片刻,还是提袍子弯腰,把香囊捡了起来。 “在愣什么神呢!” 双巧带着一溜宫女来进茶,远远地就瞧见她,将目光往她手里过一巡,笑道,“我正要找你,你现在没什么事?能不能劳烦你帮我走一遭。我柜子里第三格的抽屉,你拉开就能看见一叠花样子。今儿有人找我讨,我早上出门没精神,忘了,别看它轻巧,丢了闹起来还大呢。你要回去么?” 连朝也扬起笑,“要回去。我帮姐姐拿,回头送到茶水上,找谁给姐姐好?” 双巧想了想,脚下步子却不能停,已经弯腰要进殿,囫囵说,“再说吧!你先送去,我在最好,不在你报我的名。” 常泰已低声斥了句“姐姐。”双巧便再不能说话,给她个眼色,扭身进东暖阁去了。 连朝手里的荷包,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又记着双巧方才提点她的话,只好先揣在袖子里,匆匆往榻榻那头走。 正是忙的时候。昨晚守夜的宫人歪在炕上睡觉,苏拉们趁现在没什么人,忙着扫地、擦缸,大灰笤帚刮在青石板上喀喀地响。一霎儿太阳光透过云层浮出来,照在窗户里炕上歪着的女孩子脸上,便觉得人世间一切不太平,只消一场好梦来抵。 连朝的步子不自觉放慢,矮身进屋,开双巧的柜子,却并没有找到什么花样子。她也不敢去翻别的,对着光上下仔仔细细翻找几遍,不过是一些理得整齐的线。正纳闷间,听窗户外一声,“别找了,压根没有。”她抬起头,才见双巧已经笑吟吟地进来了。 连朝起身,双巧却把她按坐在炕上,自己也崴身坐在一旁。双巧说,“刚刚殿门口的人,你是真不认得还是假不认得?” 连朝说认得,“以前听过见过。前几日在万岁跟前,也打过照面。” 双巧“啧”了声,搬起手和她数,“那是淳贝勒,主子爷这一辈从元,后来主子荣登大宝,宗室们讳元为与,淳贝勒的名字就更好听了,叫与岑。山峦岑岑的岑。” 双巧见她只是出神,晃了晃她的手臂,板着脸问,“你是不是也和庆姐一样,认为我就是个心思野,事情多,想要攀龙附凤的人?” 连朝回过神,温和地摇了摇头,“想为自己挣前程,谋出路,有什么错。天赐一副皮囊,自己自珍自爱,不自轻自贱,又有什么错?只是有时候不得不相信时也命也,又生出无数的事端,倒不如平庸一生。” “那庸庸碌碌过一生,就是对得起自己了吗?”双巧撇嘴,“你这话,倒跟万岁爷说的一模一样。有一回我们进茶,赵谙达在跟前凑趣,万岁爷也说,何必识字,何必读书,何必有经天纬地的大略,何必有七情六欲的牵扯,不如做个南窗底下逍遥的散人。” 连朝颇为讶然,“怹老人家也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双巧“哧”一声笑了出来,“你猜怎么着,赵谙达顺着杆子麻溜地爬,奉承万岁爷机务操劳,勤政爱民,合该奉养身体,太平无忧。反倒遭了一顿好骂,” 双巧边说,边学着腔调,拿捏十分到位,“万岁爷骂他,便该读书习字,不可一日懈怠。万几江山在肩,虽有忧愁烦恼,也有会力不从心之时,但养颐消闲,绝非人君所能为。有一日的气,就要勤一日的政。往后到了陵里,瞌睡的日子且长呢!” 说话间赵有良那种常见的拍马屁拍岔了的尴尬表情简直如在眼前,两个人都掌不住笑了一回,连朝顺势问她,“你这一个字一个字言之凿凿,是多久远的事情,难为你还记得这么请。要是我呀,笑过一回,就什么都忘了。” 双巧微微地红了脸,“因为万岁爷是主子,不仅是养心殿的主子,紫禁城的主子,也是天底下的主子。你在御前不长,写出来的书里,仿佛个个男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模样,一等一的会体贴人。其实不是的。” 她慢慢地想,“来往御前的宗室们、大人 们,就没有两个是完全一样的。到了夏天,不收拾,身上纵然熏沐,也会有注意不到的瑕疵,譬如袖口上涴渍呀,嘴里有味儿呀,没法提!更有些脾气古怪的,发作起来不把你当个人看。要我说,天底下能找个全须全尾儿都干净妥帖的,就只有养心殿里这一位。见过怹老人家,旁的总觉得差点滋味。” 又乍然回过神,急匆匆将这点子赧然藏起来,一本正经地与她说,“再还有,就是今儿这位贝勒爷了。一个人好不好,说两句话就看得出来。我看你是真笨呐,人家巴巴在见你的时候落下个荷包,擎等着要和你说会子话,你明明见着,囫囵不管,是失礼其一。你就恁么走了,让别人去捡,倘或有坏心的,又该闹出事端,反倒害他好心。我没问你前,忖度要是你们没交请,他实在有些轻浮,既然有交情,为什么藏着躲着? “你可别因为他是个贝勒,就觉得人家不上眼,真把你配个二等虾三等虾,你还急呢!他是铁帽子荣亲王这一支里最有前程的贝勒,单看那天端王爷身上不好,也亲自带他来御前,你就要看懂些一二了。” 连朝慢吞吞地说,“很能得器重,是好事呀。” 双巧也不知她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搡了她一把,“怎么就不能变成你的好事呢?这荷包儿就是那杨柳枝,擎看你是柳还是留,你写东西倒是能写生花,自己逢着,不明白吗!” 说罢,见她神色,又觉自己多言,倒叹了口气,“也罢,也罢,你就当我没说过这话吧。是我无中生有,让你在这儿听了大半宿的话。我到值上去了,再劝你一句,这荷包你最好不要留在身边,不想有攀扯,随意扔给谁,自有那伶俐的要上赶着交上去。” 有种种的过往在脑子里醒了一遍,连朝及时叫住双巧,“我与你一起去吧。若是还在,就及时交还,若是没赶上,我再托谙达们转递。左右他也常来。” 双巧是要往茶膳房去,她从角门进养心殿,果然见常泰在廊下翘首等人,见着她“嗳哟”便迎上来,“好姐姐,等的就是你。是你捡了贝勒爷的荷包儿吧?贝勒爷上慈宁宫给老主子请安去了,走之前嘱咐不要声张,让找了悄悄地送回去。姐姐往慈宁花园边上等等呢。” 她下意识往里面看了一眼,问,“万岁爷呢?” “在见人。今年八月往木兰去,这可是先帝爷过世后的头一回。主子爷很放在心上,这一向又是要收拾园子、又要听随扈的事,恐怕有得忙了。” 连朝口头上应承着,一壁谢过常泰,袖口里揣着的荷包,似乎成了个烫手的山芋,只顾低头折道走,沿着墙根儿,慈宁宫不远,就在左手边一道墙后头。过了两道门,能看见伸出墙的树盖。 那就是慈宁花园了。 第11章 小翠果然在门口等她,两个人许久没见面,手握紧了就不肯分开。 小翠又高兴,又偏过头不让她看见自己的泪,口中只说,“都怨我,都怨我!不该手松了使她们乱传,让你遭罪。内务府没为难你吧?我听见他们与崔嬷说,要来收你的东西,把我吓得胆也没了,魂也丢了,后来听说你被调到养心殿,我心里一口气才缓下来。” 连朝说,“咱们到亭子里说话。” 临溪亭前面就是一汪水池,四周花木扶疏,这里最能听见乌鸦。 在开阔的地方,离门边远,也没什么外人,连朝这才松了一口气,笑着安慰她,“都还好。不然我怎么今天能见着你呢?至少项上人头还在,对吧?” 小翠着急道,“都什么境况,你还和我说这种开玩笑的话!” 连朝说,“你更不必怪自己,那就没道理了。我仔细也想过,当初既然写这东西做消遣,天下无不坏之网,总会有这么一天。何况我并没有署名,于谙达还能抓准了我,便知道再怎样辩解也是无用。” 小翠隐约也明白这里头的关窍,“你是说,从查到那书到于荣光来提人……都不是偶然?” 连朝百无聊赖地笑了一下,“谁知道呢?” 小翠一时无话,再问也不能深问了。撒开她的手,不知道是不是讲到心事,偏靠在栏杆上看湖水。 风吹过的时候,一片片落叶顺其自然地飘在湖面上,小翠擦了把脸,囫囵说,“仗着这里没人来,管事的谙达们好脾气,张千又没来捞叶子。” 连朝听出她话里的意思,靠过去,按着她的手。细腻掌心相贴,影子就被框在池水的倒影里,“所以还好有你呀。我把包袱一拆开,看见里头整齐的衣裳、物件,我就知道你还平安,知道这些都是你为我做的。至少我还能回来看看,上头也没把这件事牵扯开来,就很好了。” “就很好了……”小翠喃喃,“我已经在这里看了两年的落叶,在宫里看了第三个秋天。” “不闻不问,不管不顾?我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年的时局,我该怪谁呢?怪自己时也命也,没赶上好时候?我们不是包衣里选出来的,我们是在景仁宫贵主子跟前学规矩,是等着指婚的恩典,不是注定了要来做什么宫女的!现在成什么了?满腹的本事,成了消闲的点缀,到头来还得写东西给她们传,哄她们玩。被查问起来,我们倒成了笑话!” 连朝也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彼此静默无言,但见落木萧萧下,琉璃瓦在日光披拂中,明亮得如同神佛的金身。 还是小翠“嗐”了声,说不讲这个了,挤出笑问她近况,“好容易能见你一回,是我不懂事,又提起这些,惹人伤心。在御前都好吗?御前的人有没有为难你?每年八月初二,都能见一见家人,如今你到御前去了,是不是也可以见到了?” 连朝说是,“应该就这两日,会有名册下来。我看榻榻里的都在赶鞋,做花儿,等我做好花儿,我再托人送你,咱们虽然见不到面,心意不能少。” “以前每年你都会做。”小翠笑了,赧然,“那我可等着你的花。那你不就能见着你玛玛?太好了!总听你提起她,如今也算因祸得福,了却心愿。” 小翠的声音低微下来,敛着眉目,“我也不晓得几时才能有机会,再见一见我的阿玛和讷讷。” 连朝想了想,“我也还拿不准。但是这次见面,下次还不知道在哪里。以前听你说你家里也在京中,我若是真的能见到,托家里人,也与你家报个平安,岂不便宜。” 小翠迟疑着,“那就得为难你,还劳动你家里人,牵扯更多……” 连朝说,“上头明令,让宫女见家人。是内务府躲懒势利,只排前面的,咱们才没见着。你要怕麻烦我,只当我没说过,你要是放心我,我知道你家里在哪儿,阿玛讷讷是谁。趁着我还能见你,快快地说。” 小翠欣喜道,“劳你给我家里人带话,就说小翠问家里人好吗?玛法玛玛,阿玛讷讷们都好吗?我、我如今在宫中当差,很好,请家里人不要挂念我,过个几年,自然会相见。” 尾音不知怎么的,竟有些惶惶的胆怯。 连朝不免触动,“你家里长辈们都安在,知道你过得好,真是慰籍。”她握紧了她的手,“你放心,这话我一定托人帮你传到。” “说了这么久的话,倒忘了我的正事。”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晴空朗照,煞是好听。 她们二人忙撒了手,双双回身行蹲安,口中道,“奴才给淳贝勒请安。” 与岑虚扶一把,“快起。”小翠很识趣,再行个福身,依依不舍地看了她一眼,便走了。 连朝都看在眼里,起身再道回谢,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多谢贝勒爷良苦用心,让我能重回故地,再见见姊妹。” 与岑温声道,“该当的。” 她也不多言,从袖口中取出荷包,双手端正地奉与他,微微颔首,“您的荷包。” 他双手还搭着马蹄袖,想必是觐见太后时放下的。接过荷包,并没有触碰到,倒似清风拂过水面,轻飘飘地过去了。 与岑端详一阵,也不知道是端详荷包还是端详她,复笑道,“帮你一个忙,有没有好处?”不等她答话,又自顾自地说,“帮我把马蹄袖挽起来吧。” 连朝见周围没人,小翠刚去了,便低下头,替他挽马蹄袖。规整的月白色,翻在腕子上 ,隐约有奔腾的龙纹。天潢贵胄,素来如此。 他笑吟吟地看她,乌黑的发,低垂眼显得娴静,颇有家常的美好。 她并不是很明艳的那种美,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多倾国倾城的美人。如若要用两个字形容她,应当是清秀,兼之一点黠趣,两者中和,不偏不倚,像是山水画中旁逸斜出的一片疏枝。 而她的眉眼是朗阔的,令他连声音都不自觉放得柔和,“你怎么知道荷包是我的?” 连朝说,“你进去的时候我恰好出来,你来之前外面没别人,御前的人目光如梭。再者,寻常人也用不起这样的荷包。” 他似乎存心逗她,语气都带了些埋怨似的,“你怎么不还给我,还得等我叫人给你传话?是有几年未见,不认得我,还是觉得已经长成,就彼此生疏?” 于是拖慢声调,要叫她小名,音还压在舌尖,她便红了脸,急忙接住他的话,“我临时有事。你不要叫了。” 他很平静地看着她,“你大可以让他人代为转达,可是你没有。因为你不忍让它失落,不愿经别人的手,是吗?” 这话也不知是在问荷包,还是问别的。 令她一时无言,无形之间他吐息低低萦回,不同于皇帝熏惯了的龙涎,应该是闻思香,清苦宁神。 他也不忍催逼过甚,自己松口,把荷包顺势递回她手里,“怎么不看看里面有什么?” 她鬼使神差般地拉开,里头是一朵通草花簪。京城小贩们惯用的竹签,一簇桂花金黄逼真,上头停着两支蝴蝶,放在宝瓶里,应“平安富贵”的好兆头。 “这么贵重……” 她话还没说完,先教他按下,“不贵重,非金非玉,是通草的。虽然比不上金玉,是你哥哥与我一同出门时买的。他说你戴上一定好看,可惜你不在家里。快到八月节了,头上光秃秃的可不好看。过程子圣驾要去木兰,我也会跟着。承德的规矩没有宫里多,我希望你戴着它。” 一贯沉静的眼眸,掀起潋滟的光,眼角微红,才肯流露一些平素藏匿的情绪,“我家里,玛玛他们,都还好吗?” 与岑顿了一下,“我不如实相告,你来日定会怨我。既平素来往有勤,便有告传之责。旁人都好,只是你玛玛今年开春的时候,比往年多请了几次大夫。胸肺不大好,幸而用过药,春夏还算太平。” 她听得起伏,仔细想了想,“是家里传来的老毛病。我以前也听过的。多谢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常常到宫里来?” 他问,“你希望我常到宫里来么?” 年轻的姑娘,脸皮薄得很,偏过头不看他,湖面跟框景似的,把人影框进去,好看得像山水画。 她斟酌词句,只是避开说,“我困在里面,出去也不能。纵然可见家人,他们也是挑好不挑坏的说。玛玛从小把我带大,我不想留遗憾。”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有哀怜的神色,“我知道宫内外传递消息有风险。今日你替我担,来日我能还你,定十倍百倍地还你。让我常听听家里的信儿,求求你,成吗?” 与岑却笑了,“你我之间,论亏欠,用求字,真是见外。你让我办的事,我无有别的可说,唯尽心竭力办到,只要你信我。” 连朝回养心殿的时候,恰好遇见一队造办处的人捧着匣子出去。常泰笑嘻嘻地与打头儿的刘太监说了两句,才转头应承她,“姐姐回来了?万岁爷在东暖阁里喝茶呢,姐姐快进去吧!” 刘太监殷勤也问声“姑娘好”,连朝忙笑着回“谙达好”,东暖阁帘子已经调开,她匆匆整理鬓角,便往里头去了。 皇帝盘腿在炕上百~万\小!说,上午的事儿都办完,于膳点尚有些时候。见她进来,乜眼慢慢地打量一遭,才把目光收回去,照旧看着书。 连朝向赵有良看了一眼,见他脸上平平,便请了蹲安,轻轻地道,“奴才请万岁爷安。” 皇帝似乎专注于读书,没听见她说话,她便一直半福着身子。直到一页书看完,“哗啦”地翻过去,听见干燥纸张相触碰,与枯叶落地之声无异。 皇帝撂下书,去喝茶,随口问,“做什么去了,这么久。” 第12章 她答得坦荡,“奴才出门时,见廊子下有个荷包,想着御前来往频繁,失落了不好。刚刚得淳贝勒着人给的信儿,奴才还荷包去了。” 皇帝凉笑,“贴身的荷包都能平白无故地掉,未免太不上心了。” 连朝本想解释,话未出口,又自知越描越黑,索性不说话。 皇帝见她不答,目光沉了沉,半晌还是好言好语地笑,“我没别的意思,平白嘱咐你一句。御前不比在慈宁花园,不论旁人有心无心,自己多留心,就不会差。” 她低着头,不卑不亢的声音,“奴才蠢笨,当不好御前的差,让主子爷费神教训。万岁知人善用,大德大贤,若肯垂怜,放奴才回慈宁花园,奴才也可日夜勤勉奉职,遥报天恩。” 赵有良原本不咯噔的心又咯噔起来,刚想搭进去说几句好话,又觉得自己是多余且不长记性,索性老实站在一旁,继续装聋装瞎。 皇帝素来喜怒不形于色,此时也不过将茶盏搁在炕桌上,转了话问:“昨儿的字交来了吗?” 她还是一贯的老实,“带来了。” 皇帝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拿上来看看。” 她手里没东西,从袖管里抽出一叠纸,转交赵有良,赵有良再奉到皇帝眼前。三折的素宣,平整摊在炕桌上。外头日角偏斜,照得满室亮堂。许是久在怀袖,还有一点暗香。 皇帝拿起朱笔,跟幼时启蒙的先生一样,一个字一个字替她纠笔画,边圈边感叹,“朕虽膝下尚无皇子,却也体会到开蒙多艰。” 说着晲她一眼,“站那么远,看朕么?过来看笔。” 连朝忍住一把火,往前两步,倾身去看他朱笔,不同于批复奏章的流畅,他放慢了速度,有意教她撇捺怎么运笔,怎么藏锋,怎么使力。 但见滟滟朱砂在宣纸上铺陈开来,煞是好看,一圈,一批,雍而不骄,一时间让她看住,耳畔响起很温和的声音,“你是不是在想,这些纸收了去,在天桥下能卖几个钱?” 真煞风景,连朝醒过神,要抬眼去看,又想起这是犯规矩,便去看字,看得倒吸一口凉气,不知什么时候,皇帝已经密密麻麻画了好几排圈,照他老人家的个性,每一个别字罚一百遍,别提写字,掀被子都是个难题。 她笑得比哭还难看,应承皇帝的话,“万岁爷不要有墨宝只够卖天桥的抱负。民间看章不看字,您光秃秃的字放天桥下,大约能卖个厕纸钱,所以奴才纵然缺钱,也不会这么做的。” 赵有良知道再不说话不行了,在边上捏着腔调呵斥一声“大胆”,“姑娘这可是大不敬!” 连朝马上跪下,“万岁爷是仁君,仁君体恤天下,接纳良言。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啊万岁爷!” 皇帝连连笑了好几声,朝赵有良道,“她有什么错。朕屙屎,是用金片子擦。朕不是人,吃喝拉撒都和外头不一样,那民间屙屎用废了的字纸,朕体恤民间疾苦,改明儿起也换成这个擦吧!” 皇帝咬牙,“你最好有这个本事,你书里写,朕每日御膳有整整三百道菜,一百道凉菜,一百道热菜,一百道饽饽点心,那朕可有得拉,要用不少纸,得劳你多写点,朕不吝辛劳,每张给你批两条,再命人打理好了拿来擦,你说好不好?” 饶是在御前这么久,赵有良哪见过皇帝这般,吓得筛糠一样跪在原地。东暖阁里头、外头,养心殿外的廊子下伺候的人都哗啦啦跪了一地,抚袍扫地的声音沓沓地传出去,最终归为长久地沉寂。 连朝想起方才在慈宁花园嘱咐的事,那股子不凭不倚地心气儿也矮了好些,叩了个头,语气满是虔诚,“万岁爷肯听奴才回禀民间实情,体恤民间疾苦,乃无量大德。非但体恤,还忧民之忧,体民之苦,愿身体力行,感同身受,真善至极。奴才这些日子在御前,蒙恩记录起居,当真对天家、对万岁,有了全新的认识。” 她觑一眼皇 帝的脸色,接着说,“今日万岁爷这一番真情高论,感人肺腑,奴才听了都钦佩万分。不过民间的手纸虽然也收废字纸,大多要经过回浆重造。于贫人是节省银钱,于天家便是冗繁靡费。宋仁宗之羊羹,与民间的羊羹,难以同类而语。奴才给贝勒爷递荷包,与受万岁爷教导习字,自然也不能相较。宫中所为,官中所效,民间所风靡。奴才写几个字,真没什么,可斗胆以为,万岁此举,需要三思。” 皇帝原本只是随口顺着她胡说,遭她这么长篇大论洋洋洒洒下来,早忘了要问责她的主旨,稀里糊涂听起来还算顺耳的奉承话,譬如什么不可同类相较啊,委实让龙颜和悦几分,再到什么羊羹、官民,原本带着薄怒的目光,转了几回,倒成了端详。 “朕原本见你有慧根,却蒙昧,有意教你读书习字。听你方才引经据典,说得头头是道,还算有条理。那先前书里的胡扯,编排些色令智昏的帝王,都是故意的了?” 赵有良倒先替她后背一激灵,得罪谁好,得罪主子爷,是犯哪门子的病。赵总管及时又喝,“真是大胆!” 话音刚落,皇帝与连朝两双目光,纷纷地望过去,赵有良板着脸塌也不是,不塌也不是,在皇帝瞪一眼后,识趣地盯地毯去了。 连朝忖过,复耐下心,还打算开口说话,却见皇帝拿起书,傲慢地别开脸,“得了,不必再扯一堆来奉承朕。御前事物,不可外传。养心殿的规矩如是。朕心中有数,盼你也是。” 瑞儿进来奉茶,皇帝瞥了她一眼,“喝口吧,省省唾沫星子。” 如逢甘霖,御前赐茶,那是前朝的大人们才有的恩典。连朝正也绞尽脑汁,说到口渴之时,喜滋滋地谢恩,双手托着盏子,吃得不着急。小口抿一次,那氤氲茶香贯穿肺腑,一切不舒坦的都舒坦了。 皇帝本在百~万\小!说,抬眼时见她喝茶,清素的一个人,不是后宫里闲着作养出的娇花,他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来作比,最后觉得她像草。是缀着新鲜露珠的青草,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她有一股子心劲在,人活着不就活一口气吗? 偶然闪神,他似乎又懂得,恭勤郡王府里的那一次相会,夜雾茫茫,生与死不加掩饰地横亘在两个少年人面前,他身边同行着的,居然是如此蓬勃的生命。 连朝托着杯子,也不知该不该放回去。还是瑞儿机灵,早已经备了新茶上来,放在皇帝跟前。连朝便朝瑞儿笑一笑,把盏子放在旧托盘上,退后两步再行双安,规矩一丝不差,“谢万岁赐茶。” 皇帝不答,只道,“朕仔细想了想,觉得写东西不太适合你。” 后半句不说了,她擎等着他来损他,他却有这个耐心让她反问,没想到她却又福身,还是笑模样,“哎,奴才都听您的。辞了这个记起居的活,往后再不敢写了。” 皇帝一口气险些没上来,慢慢平复了,反笑,“你知道你适合做什么吗?来,你近前来,朕告诉你。” 连朝深知有诈,皇命难违,近前走两步,皇帝已经笑着将手中的书往她额头上轻轻一敲,不阴不阳地说,“朕看你适合做帽子!” 她下意识去摸额头,回过神又知道失礼,垂着眼干巴巴地回,“奴才女工不好。不敢承万岁嘉奖。” 皇帝将书撂下,都不知道说她什么好,提袍下炕,由宫人簇拥着更衣,预备往慈宁宫陪膳去了。 赵有良故意落下两步,好声好气地说,“姑娘,万岁爷说您给他戴高帽儿呢!” 她眨了眨眼,“万岁爷听了不高兴吗?” 彼此默契地笑过一回,常泰凑上来问,“师父,主子方才说什么手纸,做是不做哇?” 赵有良冷笑,“做?” 常泰满脸不可置信,“真做呀?”说着可怜地看向连朝,满怀同情,“那姑娘的手可要受累了。” 赵有良气不打一处来,拿拂尘抽他两下,“真做了,你就等着主子擦一手的墨,赏你去刷恭桶吧!” 圣驾自慈宁宫回来,午歇过已经未时初了。今日机务不忙,在勤政亲贤听了两耳朵家常事,便觉得宫中秋日雍雍可乐。待连朝奉命去记事宜,看时辰,皇帝已经移到三希堂,赏玩法帖。 三希堂里进茶水都慎重,案头不留茶,赵有良有意让她进去,在西边门前嘱咐她一些关窍,亲自把漆盘递给她,笑道,“姑娘不要怕,大大方方端进去。下午上值,也得在主子跟前应个卯不是?眼下刚歇午起来,心情最是不错。姑娘快去吧,可别让主子等久了。” 三希堂地方不大,陈设却堂皇。乍然迈步进去,燃烧的也不再是龙涎香,更像是松柏或者沉檀。皇帝穿着家常的秋香色江山万代便服袍,盘膝坐在宝座上对着天光挑石头,估计要刻一方新章。 见她来了,“唔”一声算是叫起,又看了好一会,才将寿山石撂下,转身托起盘中的茶盏,低眉来品,“怎么是你送茶?” 连朝如实说,“赵谙达让奴才送的。说您眼下心情好,让奴才来应个卯。” 皇帝“哧”地笑了,把盏子搁回去,自有人从连朝手上承托,退出去候在勤政亲贤的门外。连朝原本也欲随她出去,皇帝却忽然说,“你上午晌说的话没有错。” 她只好收回步子,立在原地。一副垂耳听训的模样。秋日阳光慵懒,照在她脸上,把原本坚韧的颌线蒙上层柔和的光。 皇帝说,“你来。” 她往前一点儿,皇帝又笑了,“让你近前来,先前还有胆子陈言大道,迈两步,要你的命么?” 第13章 连朝走到脚踏跟前,离他已经很近了,再近就到炕沿。皇帝眯着眼想了想,“右边柜格里有幅画儿,把它拿出来。” 连朝只好探身去拿,把画取出来展开,皇帝自然地接过一头,并不长。看面上也有些年岁,画的是一只蜻蜓,立在荷叶上,似乎探首而望,细巧可爱。 她见果真题了诗,不觉去念,“无数飞花送小舟,蜻蜓款立钓丝头。一溪春水关何事,皱作风前万叠愁。壬寅孟冬中浣御笔。寄所托。” 皇帝说,“寄所托,是我玛法的私印。但宫中不存,应当陪祔山陵。” 他顺着那只小蜻蜓,抬眼就看见她若有所思。秋日晴光朗照,窗棂上、卷帙中积攒的灰尘翻涌扑腾,似乎也能用气味勾起几分从前。 她问,“蜻蜓夏时常有,为何在孟冬作画?” 皇帝答,“玛法留下的诗画,阿玛在时曾让人编订成册。蜻蜓、腊梅、冬雪,皆常为题咏。每逢冬至、元旦开笔,总有御诗。我观圣训实录,天生四时,斗柄所移。玛法的诗中常咏北斗,君王不违四时,赏罚刑赦,教化天下,想必也是玛法一生的寄托。” 连朝却笑了,“冬天画蜻蜓,是在等春夏。隆冬太过漫长,总得有些指望。” 皇帝从他的印鉴匣里找出枚寿山石的章,捧给她看,“这是我阿玛的。” 她认真去看印玺上的字。 因是反的,认得艰难,几乎是拖起音调,“常——怀——素?” “但愿桑麻成,蚕月得纺绩。素心正如此,开径望三益。桑麻有时,无冻馁饿殍,保全天下家庭不至离散,都有盖顶屋庐,顺应四时耕作,这是先帝一生所期。” 连朝笑了笑,将那方印鉴放归原处,看见皇帝赤忱的眼,顺应问,“那您呢?您的印文是什么?” 皇帝说,“我先前并没有,不知道刻什么,如今知道了。当是——无非新。” “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 “读过王右军的诗。” 她便不说话了。 皇帝坦然道,“我接阿玛遗命,登临大宝。仁宗皇帝运筹果决,初年便扫清朝堂积弊,广用天下英杰,爱民深切。先帝肃明法度,世遵成宪,严惩贪腐,尤倡廉明。至于朕,” 皇帝顿了顿,“我不知何为,不敢超蹈先贤。万物参差,我便时时以探新求新之心,不忽不疲,不拘陈定。但愿百年之后,能无愧厚养我的河山千万。” 连朝自然附和应承,“万岁爷大志。” 皇帝原本慷慨的脸上流露出显而易见的鄙夷,“朕没有大痣。” 连朝笑着说,“今日受万岁爷的教诲,奴才感动五内 ,那些鄙薄的精神也为之一振。万岁爷放心,以后奴才要是还能侥幸写些什么,笔下的君王,定然如万岁爷一般,圣明烛照,高大伟岸!” 皇帝皱着眉打量她,“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连朝捧着心口,闭上眼睛,一脸仰慕,“像敬仰万岁爷的小民。” 皇帝说不是,“像个旷世大奸臣。” 她抽了抽嘴角,也不装,也不演,又恢复了素日常有的沉静神色,仿佛刚刚听到的,不过是街头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小子儿的吹嘘。 皇帝看着她的眼睛,清澈的,冷静的,他蓦地叹了口气,心头盼望的汹涌乍然平息,一成不变的只有照进来的阳光,还能隐约听见几声鸦啼。 连朝知道不能得罪狠了,把画卷到底,系好了收回原处,复问,“那您想用什么石头来刻呢?寿山?田黄?青田?” 皇帝闲闲摆弄着案头的各式石料,似乎并无心情回答她的问题,“喜欢什么宝石?” 她还是不明喜怒,列举出长串的名字任他挑选,“蓝宝?红宝?珍珠?翡翠?碧玺?猫儿眼?玛瑙?八宝?青金石?珊瑚?琉璃?这些都太小太脆,刻不成章的。” 皇帝望着她,目光深邃,如沉潭寒渊,“朕说与你,问的也是你。” 连朝果真想了想,“奴才喜欢青金石。” “色相如天。你是想让谁升天。” 连朝泄气,“万岁爷,您对奴才有偏见。奴才顶顶喜欢金子,喜欢红蓝宝,喜欢透绿的翡翠珠子,畅想妆奁里能有奇珍异宝,眼前不过几只拆簪旧花儿,光肖想无用,嘴上谁不会望好的,落到实处才是真好。所以奴才喜欢青金石,有蓝宝的蓝,有金子的金,变化无端,星丽于天,不必强求事事万全,能做一分,是一分,能有一点,即是一点。” 皇帝沉吟着,扬声唤:“赵有良。” 赵有良听这声气,暗道不好,不料皇帝却说,“过几日要去木兰,让赵有良着人挑一匣子蓝宝,着你拿几颗,给朕做顶帽子吧。” 连朝眼前一黑,忙说,“万岁爷,做帽子也用不着蓝宝。” 又发觉自己说错了,“奴才是说,奴才针工不行,给宝石使奴才做帽子真是暴殄天物。” 皇帝了然,应答也干脆,“那就算工钱。” 连朝顿时眉花眼笑,刚要说话,便听皇帝慢条斯理地补充,“省得你背地里再说朕盘剥宫人。” 大总管不会悄悄儿做这事,连朝刚交完今日的起居给皇帝看,屏息凝神等怹老人家发言批评几句,皇帝眉头皱起,刚想说话,赵谙达就带着他的蓝宝,喜孜孜进来等夸了。 故而皇帝酝酿了许久要来挑剔她的新鲜话,落在口头就转成一声极清浅的叹息,“去挑挑吧。用多少挑多少,不可多拿。” 赵有良果真送来一匣子蓝宝,紧赶她挑。连朝也不晓得这是上哪儿来的,个个晶莹剔透,托在手心里,蓝汪汪地像一滩水。 皇帝抬手,常泰便从御案上端来个匣子,皇帝接过放在炕桌上,打开来就是一叠被圈过朱的纸,连朝眼风扫到,十分难堪,只等着皇帝快快把今天的放进去,不料皇帝却顿住了手,“不对,今儿还没罚抄呢,先搁着,罚的交来在一并划档。” 连朝哭着脸,“奴才觉得给您做帽子是头等大事,笔墨上的功夫,一天两天,急不来。” 皇帝不由分说关了匣子,颇为严肃,“唔,朕起先看你不愿做帽子。何况笔墨工夫生疏不得,落下一天,即是落下一截,慎之,勉之。” 连朝把捧着的宝石倒回匣子里,“做帽子也得抄,不做帽子也得抄。奴才觉得自己一心不能二用,还是专心把抄的办好。” 皇帝说好,“把石头收走。朕给你圈了十个字,与你写过附在旁边,回去一百遍,写了交来。” 连朝原本苦着的脸更苦了,不情不愿挪过去看,密密麻麻全是红叉,手腕还没抬,就能料想写完该有多酸,她只好小意辩驳,“这八个字,都是按您之前教的笔顺写的,奴才会举一反三,您再仔细看看?” 皇帝被她气笑了,“朕看不止这八个字,这个,还有这个,都是笔顺正确,朕看走眼了吧!” 连朝一面点头,口中说怎么会呢,“万岁爷圣明烛照!” 皇帝笑着说好,“你来,就说今儿下午,朕见赫寿额这件事儿,朕说,你把它的始末补上,一篇下来不写一个陡笔,你十天的罚都免了,何如?” 皇帝似乎料定了她会应承下来,赵有良亦会意,在御案前与常泰铺好笔墨,皇帝按下它肩头,御座便算允她坐了。 站在一旁与她挑笔,蘸墨。常泰倒被吓着,要给皇帝挪椅子,皇帝却说不必,就站在她边上,对着烛光看她写字,口中说,“赫寿额入殿,口中说家里奶奶厉害,要让朕为他做主休妻。朕问,你妻有何过失,你要休她?他说,奴才之妻剽悍,阻奴才纳妾,扬言奴才敢纳一个,她就要废了奴才一条腿,敢纳两个,就要废奴才一双——不要笑,你的剽字写错了,不是嫖,你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这是妻的下面的女,写连了,不算写错。” “那你补全。” 皇帝见她绞尽脑汁,笑着叹了口气,“立刀,刘字的右边。” 也许烛光太温和,看不清她到底红没红脸,赵有良抿着笑,悄悄儿比了个手势,养心殿伺候的人便跟着一道儿出去了。 他走到殿外,此时的养心殿灯火琳琅,秋风习习,绕过袍裾而去。暖阁内捧出温和的光,偶闻喁喁细语,好在并不是什么大政,不过是寻常人家的细碎琐事。见天地忙碌,乍然停下来看看天色,都觉得人与物皆从容。 到了掌灯的之后,敬事房的孙进襄还是如期带着一溜人,捧着银盘来了。哥儿俩厮见过,孙进襄聪明,不急着往里头去,只笑着打趣,“得留我在外头耗耗,省得立马往围房去,让主子们见着不痛快。” 赵有良抱着拂尘“嗐”了一声,“不痛快?等上承德去,围房也进不了,要为这不痛快,更不痛快的还有呢!” 孙进襄悄悄竖起大拇哥,“还是赵总管有慧眼,有福气,什么时候要背,可得给老弟通个气儿。” 赵有良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孙猴贼,还说背?人都坐上万岁爷的凳子了,你还在想用背的?” 两人正说话间,起了一阵秋风,常泰托着一匣子宝石,进退两难,见机来问赵有良的示下,“师傅,主子爷挑出来的,还原样放回去么?” 赵有良“哼”了一声,“等里头散了,你亲自送过去吧。主子说请姑娘拿来做帽子,还有一批给造办处,你有空来问我,不如去催一催,初一就要,让他们把手头的活儿放一放,快些做。” 他说罢看了眼匣子,“这个你给连姑娘,若是她要全留下,做什么新鲜别致的帽子,你就说主子爷口谕,甭想。” 孙进襄听得咋舌,对插袖子在一旁哈哈地干笑,“老哥的差,当得是益发新鲜了。” 赵有良耸了耸肩,笑着抬起头看天色,深蓝的天幕划过一群飞鸟,他没说话。 第14章 御前赏下来八月的绒花,是临见家人的前一天。小宫女们把手头的活计忙完,孝敬了姑姑回来,喜孜孜地去值房里报名字领花儿。 连朝回来的时候,恰是傍晚,万岁爷今儿又上慈宁宫陪太后进膳去了,她们便没那么多的忙。庆姐已经替她们把花儿领回来,一齐放在当心儿的桌子上。见她回来,忙招呼,“给你领了你的,快戴上看看!” 连朝笑着开盒子,宫花与外间不同,单说用的蚕丝线、攒花的式样、线脚的收尾,都是外间学不来的。因为不计成本,只求精妙,兼之相映的颜色,是独一份的气派。 盒子里放着一只“蝠桂”头花,一团金桂上配了只颤枝蝙蝠,取“富贵”的谐音,她对着灯光仔细分辨,桂花蕊泛着金光,蝙蝠的眼睛,倒像是蓝宝石。 庆姐嚷嚷,“光看有什么用,怎么不戴呀!” 连朝上头比了比,笑道,“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恩典。真是头一回,我看这花蕊做得精细,没回神,还以为是金的呢。” 庆姐说你就想吧,“是银鎏金的,蝙蝠眼睛是琉璃。那赤金的、宝石的,哪儿轮得到咱们戴呀,那是后宫的娘娘们头上戴的。” 连朝应和着说是,拉开镜袱,添上头比了比,稍稍晃头,那蝙蝠就随着动作颤动,倒像真的一样。 双巧恰好掀帘子进来,看见桌上放着的盒子,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哪位菩萨发善心,我话也没捎,就帮我领了来。” 瑞儿拉了拉她的袖子,庆姐犹自不觉,“我回来早,要去拿,就顺手帮你们都拿了。各人盒子上有名字,错不了。你不谢我,还这种口气说话,你是什么道理?” 双巧道,“万岁爷开恩典赏的东西,都写了各人的名字,我就想自己亲自去拿我这份。你帮我拿了,是做自己的好人,我不高兴,还要谢你吗!” 瑞儿小声劝,“别吵了。” 庆姐扭身去翻衣服,“懒得理你!你要去拿,我帮你把盒子还回去,你自己再去那马大善人跟前去拿,好不好?你再去慈宁宫,不,你干脆去万岁爷又日新屋子前头磕头谢恩好不好?内务府受命做了发下来的东西,你以为主子爷知道你这么号人物,巴巴儿留心独赏你个花儿给你戴?别做你的娘娘梦了!” 连朝给瑞儿使个眼神,瑞儿去和庆姐说话,她便给双巧斟了盏茶,故意放大声,“想必是知道明日就可以见家人,今晚上跟个孩子似的拌两句嘴,更热闹。知道的,说咱们姊妹里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不乐意花儿,要告万岁爷呢。” 她一面说,一面扶双巧在镜子前坐了,取过花儿替她簪上,又理顺鬓发,由衷夸赞,“姐姐簪上真好看。” 双巧“哼”了一声。 她又开匣子,取出这些日子自己做的绒花,姿态各异,色彩缤纷。将它们各分两支,给瑞儿和庆姐,又挑两支放在双巧手上,“我呢,手笨,自己做的远没有上面赐的好,但是我私以为,不论谁赐的,谁做的,好意头和体面都是自己的,是实打实戴在自己头上的。姐姐不嫌弃,请收下,就这个富贵荣华的好意头,咱们和乐快活地过节,体面风光地出门,好不好?” 双巧坐在炕上,一边比花儿一边问,“这么簪好不好看?” 连朝耐心地给她调,“斜一点儿会好。” 庆姐已经开始嚷嚷起来,“我明儿要拿这件衣服来配我的鞋!天老爷,怎么散针了?” 连朝和双巧都闻声看过去,还是双巧板着脸,“拿来我看。” 庆姐果然把衣裳拿过来,瑞儿也搬来凳子,四个人七嘴八舌嘟囔该怎么补才没有痕迹,双巧抿着嘴,也看了一回,并不说话,探身就去拿针,细细补了几针,才说,“你的针脚,和人一样,能多马虎就多马虎!丢三落四常见,丢针也常见,为着新鲜,魂也丢了,你看谁耐烦把你喊回来。” 庆姐拉着她的袖子,“我知道我给姑姑交的针线不够,是你替我补的。我就是想谢你,想着帮你们拿回来,你们不用受马太监的闲气,结果又办了个倒栽葱。” 瑞儿不安地问,“马谙达没为难你吧?” 庆姐说没有,“结果今儿去一看,不是那马太监,是万岁爷跟前的常谙达和福谙达在办这事儿,我取了回来,连马太监的面都没见。” 双巧这才放下心,把线剪断,“要真是马太监,四个人去,总比你一个人去强。就会自作聪明,把你的那双鞋拿来,我再给你补几针。” 这是她入宫三年来,第一次见到家人。 姐儿四个结伴,与各宫出来的宫女们一道,在嬷嬷的带领下往神武门方向去。慈宁宫的几个打头,接着便是养心殿的,再后边是咸福宫贵主子身边的,东西六宫照位次排开,远远望过去,从衣衫首饰上就能看出不同的气派。 瑞儿起先就可怜她,一路上怕她伤怀,说了好些宽解的话,连朝素来豁达,看出她的意思,笑道,“权当是不走运。比我还难的,五年十年不能和家里通口信的还有呢。人要是自苦,眼前所见便无一不苦——那可就没法儿活啦!姐姐放心,咱们只往前看,不去想走过的路,再不吃受过的苦。” 庆姐忍不住回头,“你这话说得对极了!” 单看庆姐这一身打扮,体面风光。盘辫上戴的是昨日赏下来新鲜的宫花,三对耳钳垂下来滴沥作响,脚下一双盘金攒珠的厚底鞋,随走动露出鞋尖,两边各缀着颗圆润的珍珠,煞是好看。 庆姐见她头上只戴了一朵普通的通草花簪,非金非玉,不由问,“咦?你打哪儿变出来个这样的花簪子,为什么不戴昨天赏下来的花?是觉得不好么?” 连朝忙笑,“哪里会不好,就是太好,才没舍得戴出来。这花儿挺好看的,戴起来也家常。昨天的花儿我收在匣子里,等放出去了,给我妹子戴。” 庆姐摇摇头,恨铁不成钢,半晌也没话说,只道,“你啊你!” 连朝温声说,“我知道姐姐实打实地待我好。” 嬷嬷将她们带到神武门西边,两个大栅栏门外,早已经乌泱泱站了一群人,嬷嬷与谙达们致意,拿出名册来排成几列,叫到名号走一个,里外皆如是。连朝恰好在庆姐她们后边,被老太监伸手一指,就与她们分开,在最西边的栅栏门前排队去了。 来的是大哥哥。 原以为会有很多话想问,真隔着栅栏门,远远地看着,就感觉虚不虚、实不实。等前边的人到时候,依依不舍地离开,终于轮到自己,一见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不争气地流泪。 还是外头的敬佑拉了拉她的衣袖,不出意外被一旁守着时辰的太监呵斥,敬佑讨好地“嗳”了一声,缩回手,劝她,“苟儿,别哭了,再哭就没时间说话了。” 她纵然有话要问,此时也不敢言语。囫囵取帕子擦干净眼泪,又是清清爽爽的人。欲言又止,末了只是叹气。 敬佑笑她,“怎么还和从前一样。你在宫里,要过得好。家里有我,我可以担着。宫里不比家里,别由着性子犯犟,把自己折损进去,你听见没有?” 她低声应,“我知道。” “但愿你不是嘴上知道。” 敬佑看见她头上戴着的花,并没有多问。连朝顺着他的目光,破涕为笑,“你看我戴的花好不好?意头也好。平安富贵,阖家团圆,一定能团圆的,哥哥。” 敬佑看着她,微微笑了,由衷地夸赞,“很好看。若是你在家里,我也会给你挑这枝。我们家苟儿,要平安富贵。” 她真着急了,“还苟儿!你才苟儿!” 两个人都笑,连朝紧着问,“玛玛呢?玛玛好不好?” 敬佑说,“和你说些好不好的套话,你听了反倒疑心。如实说,还是旧年咳喘的老毛病,当年的事,瞒不住,请人探消息奔走,费了不少力气。大夫诊过,说这是只能保养不能好的病,渐渐地有你的消息,知道你平安,每日早晨与你念一遍佛,春夏里便没那么厉害。” 连朝还想再问,旁边的太监清了清嗓子,公事公办地插句嘴,“请回了吧!” 连朝悄悄儿塞了银子,太监便靠着墙根儿,半耷下眼,面不改色地将银子拢进袖口。她才稳下心神,极低极快地嘱托敬佑,“和我一同选进来的一个妹子,没法过来见家人。你回家找人也好,转告讷讷也好,替我传个信儿,说她在宫里一切都好,问家里玛法玛玛,阿玛讷讷都好。千万记得替她报个平安,别回去酒蒙子混上头,给忘了!” 敬佑说好,“家住在哪个胡同,哪户人家?你还有心情替别人办事,知道你在宫里有朋友,有交情,我就更放心了。” 一来二去,还和原先在家里一样。三年时光变也没变,足以撑起她惶惶不安的心,不至于迷失方向。 她仔细把小翠那日托付给她的地名与敬佑说了三遍,敬佑连连说记住了,又争分夺秒嘱咐她些赶交节注意添衣之类的话云云,再想多说,太监已经“哼”了一声,傲慢地把头偏过去,拉长声调,“下一个!” 她趁着老太监最后一点儿不耐烦的时间,低声说,“哥哥,好好儿的。” 隔着栅栏,哥哥朝她扬手,她不能再看了,一步三回头,也只能往相反的方向走。 他们都很默契,没有提别的事。 第15章 主子。 连朝并没有看见庆姐她们,一个人沿着神武门墙根儿底下,慢慢溯来时的路走。心里百转千回,思绪不定,想要回想哥哥的脸,努力描摹,却什么也想不起来,仿佛刚刚短暂的见面,说过的话,如做梦一样,了无踪迹。 三年前从神武门东边进宫,三年后却在西边见着家人。三年前进来也是哥哥陪着,一路送到宫门前,一道栅栏门轻而易举隔开三年,算什么? 她觉得酸涩,茫然抬眼,看见高高的宫墙上蜿蜒着琉璃瓦,被昏昏的日光照射,如同一条金龙,盘旋于侧。 再听步声整饬,前边儿是妃嫔仪驾缓缓行来,乌压压地一片,竟有迫人之势,她赶忙收了心思,退后福身行礼,低眉避让。仪驾略停了停,便走远了。 等走回养心殿,已经近晌午时辰。榻榻里安静得很,原是今日挂上了斋戒牌,御驾移到斋宫斋戒三日,预备立秋后第一个上戊日祭祀社稷。也有今日放了些宫女去见家人,好容易得三天的宽松,便是懒怠出门的,此时也歪在炕上休息。 连朝慢慢踱到榻榻里,见屋子里空无一人,料想她们还没有回来,自己便坐在条凳上斟茶吃。 宫女原本吃不上什么好茶,所幸一间屋子里有两个都在茶水上当差,姑姑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容许带些残茶回去吃,双巧管这叫人情,每每感慨,“人情的阴晴,哪里说得定呢,今儿看你顺眼,说不准明儿就打雷下雨了。” “轰隆隆——” 当真有几声闷雷,倒把她惊了一回。 才想起刚刚打外头回来,太阳都隔到浓云后去了。兴许真要下雨。 秋风灌进来,吹得屋子里一阵琳琅作响,连朝怕吹坏东西,更怕等会儿卷雨丝进来,起身要去撤支子,恰巧瑞儿从门外急匆匆走进来,连朝笑着说,“是要下雨了,还好你回来得早。” 瑞儿眼底都是惊惶的神色,连朝的笑凝固在嘴角,顺着她来的方向往外看,却听见极其规整的靴子声,一队人打廊子最暗处转出来,风雨晦暗,几乎看不清面色。 当头的太监一身酱紫色的蟒袍,想必是有头脸的人,袍摆上的江牙海水被秋风吹得翻腾,仿佛即刻便波浪滔天。 马三爷躬身站在一边,努努嘴,不阴不阳的调子,“张谙达,来巧了。这就是伙同一间房里的,这个叫瑞儿,这个叫连朝。” 张太监皮笑肉不笑,“宫女庆姐,私相授受,犯了规矩。同屋的人,有同罪之嫌。来啊!带走回话。” 身后跟随的太监,得此一声令下,顷刻便上来拿人。连朝来不及害怕,身子偏在瑞儿前面,大声问,“谙达,我们的确与庆姐是一屋。敢问谙达是奉了哪里的示下,光天化日,不分青红皂白,来这里拿人?” 太监们见她反抗,伸手往她后脊上使力一压,原本挺直的背脊也弯了下去。双手被死捏住不可动弹,狼狈得竟如同个刑犯,唯有头还是高高扬起,目光清明,可闻铜声。 张太监只觉得可笑,瞥了马三爷一眼,朝西北边儿翘着指作揖,盯着她,森然而笑。 变了调的嗓子混起漫天风雷,一霎时兜头盖脸而来。 “咸福宫,贵主子。” 不知道是慎刑司不透风还是外头在刮风下雨,抑或是被关了一日,滴水未进,连朝总觉得身上冷浸浸的。 不觉打了个哆嗦,那张太监一盏茶吃完,边儿上另一位太监才接着问话,“你同屋的宫女庆姐,犯上僭越,盗用东珠,已经被拘了。你们明明知道她违背宫规,一点也不悔改,反而伙同她一起,你认不认?” 连朝答,“我惟有如实回话,谙达们再问几遍,都是这样。今日宫女得允见家人,能够添以容饰,我们与庆姐一道准备穿戴,都是谨遵宫中规矩,并没有什么不妥。若是真犯了事,来路不明,庆姐敢将那鞋子衣裳穿出去给人看么?从榻榻,到宫道,再到神武门,一路上见的人数不清,真有谙达口中那样的大事,怎么没人呵斥,没人敢治她的罪,擎等着她家人见了,风头出了,再把她抓起来,谙达请想想,有没有这个道理?” 张太监不耐烦地“啧”了声,“问完了没有,我好向贵主子回话。纠葛这么久,这么简单的事儿,别让人看你慎刑司的笑话。” 那太监毕竟还顾忌着贵妃,把声音也放得厉害许多,“是我审你,不是你审我!我问你,庆姐是不是和你一间屋子里的人?” “是。” “庆姐有没有一对珍珠,你知不知道来历?” 连朝说,“有。不知道来历。” 那太监正要再问,外头匆匆进来人,递过一个盒子,小声回话,“谙达,搜了她们榻榻,宫女庆姐柜子里搜出些包着花样子皮的书,宫女连朝的柜子里搜出盒绒花,宫女双巧柜子里的赐物都可以对上档,谙达看这支花,与别人的不同,蝙蝠身子不是琉璃,是蓝宝石,花蕊用的是金珠子。” 那太监果真拿在手里细细看过,冷笑一声,“贼出一窝。前有东珠,后有簪子。那庆姐正是穿戴上的宫女,竟敢私藏东珠,你更厉害,来一着移花接木,先前一口咬定,是把慎刑司的都当傻子?” 说罢喝命,“带下去押着!” 张太监这才慢悠悠搁下茶盏,说别呀,“不是有一张好伶俐的嘴巴,振振有词的,我还以为有翻了天的能耐。甭又说胡乱冤枉了好人,乱定你的罪。姑娘,解释解释,造办处一水儿做的簪子,人人都是一样的体例,怎么到你这里,琉璃变作宝石,银子变成金子,姑娘不会又张口闭口,说一声:我不知道吧?” 一口气梗在心头,两张脸都是火辣辣的。她说不出话来,又有一种虚浮的无力。心中纵然隐约知道首尾,却知道解释无用,明晃晃的事实就在眼前。脑海中的各种思量电光火石般闪过,最终深吸一口气,垂下了眼,“我领来如此,并不知道。” 那太监已经让人记好她每次回话的口供,向张存寿道,“已查明如实,口供在录。另外三个的口供俱成,这毕竟是御前的事,不是寻常宫女。万岁爷在斋戒,请谙达回明贵主子,贵主子过目给个示下,咱们慎刑司就好照章办事。” 张太监点头,“等着吧。” 风雨潇潇,昨日开始下的雨渐渐归止住,外头却还是乌沉沉的。 室内点灯燃起香,都带着潮湿的味道。张存寿呵下腰进殿,循贵妃正坐在炕上,遥遥地,教葡萄松鼠攒地花隔断上挂着的鹦哥说话。 边上站着的丫头金蝉儿找机会轻轻地请回贵妃的神,“主子,张存寿回来了。” 贵妃说,“去,把桌上放着的薄荷油拿来,给我醒一醒。” 金蝉儿“嗳”了一声,又给张太监递了个眼色,张太监便近前去回话,“贵主子,奴才从慎刑司回来。已经把事情问清楚了。御前出了贼丫头,把自己打扮得跟半个主子一样。贵主子可断不能再容许这样的人留在宫里了。” 金蝉儿掀开珐琅盖子,替贵妃慢慢地揉着太阳穴。循贵妃闭着眼,任由一点点清凉绕在眉间,半晌才问,“都认了?” 张太监赔笑说,“那庆姐不肯交待东珠的来历,问她认不认罪,她却说不是东珠,慎刑司的问过主子爷跟前穿戴上人,前阵子确实丢过珠子,只是瞒下来,没有声张。其他三个,都说不知道,其中有个丫头,最是牙尖嘴利,慎刑司查出来她的头花上用的是蓝宝石和赤金,拿去问她,她便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了。” 贵妃有些狐疑,又觉得可笑,“以前有老例儿没有?” 张太监说,“有。都是杖三十,逐出去完事。这种尤其明知故犯,眼里没有主子的,奴才以为,正是贵主子向后宫立威的好时候。” 贵妃看了他一眼,“立威?你倒是点醒我了。这都是御前的人,平心而论,主子可不是我。你教我立威,是要头一个立到主子爷跟前去么!” 暖阁里的人都跪了一地,张太监知道自己莽撞说错了话,左右开弓打自己嘴巴子,“叫你多话!冒犯贵主子!该打!该打烂!” 贵妃听得心烦,太阳穴上沉突突的,不耐烦地说得了,“别打嘴。人先扣着,物证收好,等主子爷大祭回来,我亲自领上养心殿走一趟 ,就是了。” 张太监犹嫌不足,斟酌着语气,“贵主子英明。奴才去慎刑司看时,那宫女犹不伏法,妖妖娇娇,天生一副下贱的做派。奴才以为,该在慎刑司里头让她吃点苦头,知道宫中的规矩,来日懂事了,一定感念贵主子恩德。” 贵妃无可无不可,这天气令人昏昏欲睡,风吹在脸上都凉丝丝的,“你掂量着办吧。” 应当是未末申初的时候,张太监从内殿出来,故意往廊沿上站了会儿,掖起袖子“呦呵”一声,仰头对挂着的明灯感慨,“这湿漉漉的,怎么走哇。” 旁边的小太监搭腔附和,“张爷爷还愁没伞么?张爷爷一句话,咸福宫的背都搭好给您踩呢!” 张太监白了他一眼,说“去”,“谁是你爷爷!”话犹未完,里间有声响,是金蝉儿带把伞出来了,笑着说,“贵主子赏你把伞。” 张太监说着撑起伞,恰到好处遮掩下一点子拉开的距离,便恁么囫囵地往前走,张存寿说,“可帮你出气,痛快不痛快。” 金蝉儿“啐”道,“何止是我,天生的招人讨厌,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偏她调子高,穿金戴银,生怕别人瞧不出她的风光体面?墙倒众人推,有她受的!” 张存寿听着,也附和,“我这就去了。你收伞,回去伺候吧。” 金蝉儿赧然,把伞交到他怀里,“咱们是同乡,你这么照顾我。雨天路滑,说不准又要下雨呢。你带着!” 张存寿拿稳了,扬起脸笑,想起什么似地叫住她,“蝉儿!等一等。” 金蝉儿问,“怎么了?” 张存寿近前一些,低声说,“这时节,风寒着了都没声没响的。我刚才进去,瞧贵主子没什么精神,你让小厨房他们在炉子上煨一碗小吊梨汤,常备着都不打紧。梨子吃絮了,就换枇杷,加一些薄荷叶都使得。请贵主子不要久坐,愈坐就愈怠懒了。屋子里也不要用那么闷的香——” 金蝉儿笑道,“知道了,都知道了。每年你都要这么嘱咐,谁忘了?只是主子上午晌念叨,想听你上回唱的,叫什么……” 张存寿笑眯眯地应上,“叫《小放牛》。” 又说,“等天晴了,咱们扮上,唱给贵主子听。” 金蝉儿说,“谁要和你唱!” 也不等他再说话,将身子侧过去,这是要送人的意思,红绒辫子款摆,匆匆地就不见了。 张太监于是折道,重往慎刑司去。与管事太监知会过,捏着调子说,“贵主子已经知道了,念在是万岁爷跟前的人,需请万岁主子示下。但庆姐、连朝二人,目无贵主子,该罚。” 管事太监连连点头,朝贵妃的咸福宫呵过腰,再迟疑着对张存寿,“谙达,老祖宗的规矩,宫女子的脸,打不得。” 张太监乜他一眼,冷淡地“哼”出声,“规矩?贵主子是潜邸的第一号侧福晋,入宫是理六宫事的贵妃娘娘,怹老人家的规矩奏是规矩!你在这里和我说什么别的规矩?好,脸打不得,那就打手,打腿,你别和我耍油滑。越性我今儿就在这里不走,代贵主子看着你打!” 第16章 管事太监递个眼色,连朝与庆姐已被带上来,太监们按着她们要跪,连朝直着脖子厉声,“谙达是哪门子的主子,凭什么跪他!” 管事太监只好比比手,她急狠了,又净饿了大半日,此时力气却出奇的大,才急匆匆能看见庆姐——彼此是一样的狼狈,头发丝儿垂下来,脸上再不复从前鲜亮的光彩,倒似蓬草一样,她忍不住滚下泪来。 张太监没见过这么烈性的宫女,“哟呵”一声,就旁侧的圈椅坐下来,伸出手指着她二人,横着眼对那管事太监说,“好大的胆子!都进你们这慎刑司,还这么硬的身板,这么硬的嘴?你不会是看在她是御前出身,不敢下好打吧?我告诉你,就是万岁爷亲自审,也是铁板钉钉的犯了事,还不教训她们!” 有太监执板子,管事太监说,“打手。”便扯出她二人的手,狠狠往下上板子。手本能地往回缩,却被攥着手腕,噼里啪啦地击打皮肉,鲜明的灼烧感,不过几板子,便觉得手已经疼得麻木,不是自己的了。 庆姐边哭边受着,几次缩回手,又被拉回去,连朝紧紧抿着唇,感觉眼前一阵儿晕眩,忽然想起什么,大声说,“珠子是我偷给庆姐的,她们都不知道,我认!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管事太监叫:“停。” 张太监不满,“先前你不认,打你两板子,你就认了?” 连朝闭了闭眼,朝管事太监点头,说话的声音都带着颤哑,她极力稳住心神,尽量让自己变得有条理,“我跟在万岁爷跟前伺候,第一次有机会入宫见家人,就想做一双好鞋子。我上差的时候不定,听御前的人说万岁爷要准备祭天、去承德,我猜会从库里拿出来些好东西,又因为两样事情要得紧,我于是趁人少,溜到衣服上人的榻榻里,偷了颗珍珠并些宝石、金珠子。” 她深吸一口气,“你们找到的御赐头花,上头蓝宝石、金珠子,是我偷了怕被人发现,自己换上去的。至于珍珠,是我后来胆小,怕被人发现,换了庆姐的。都是我自己的主意,与她们无关。” 庆姐急得快要哭了,“你在说什么啊!你是不是被打魔怔了!” 连朝没理她,径直对张太监说,“东西都是我一个人偷的,冤枉她们算什么相干?贵主子不明察秋毫,怎么不把御前所有的宫女都抓进来打,单单抓我们几个,莫不是公报私仇,想要徇私?” 张太监喝道,“眼里没主子的忘八东西!贵主子身份尊贵,也是你配说的?你还没听见么,她认了罪了,前因后果说得一清二楚,都不劳你们审了,宫女偷了东西,杖三十,赶出去,还要我替你们做主吗!” 管事太监有些为难,“这……” 连朝说,“谙达,我们是御前的宫女,万岁爷才是我们的主子,刚才您不是说了,无论如何都得等万岁爷过问,才能发落。如今我认了罪了,要打要罚,要杀要剐,也得等万岁爷发话,慎刑司是要奉贵妃的令,打死御前的宫女吗!” 管事太监似乎被她这一句话点醒,瞬间连腰板都挺直了好些,对张太监道,“咱们慎刑司,并不辖属六宫,她们的主子要是是贵主子,张爷爷有贵主子的令,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咱们慎刑司那是一点屁话都不敢讲。但是既然人属御前,照规矩又来到了咱慎刑司,张爷爷,还是煞煞性吧。” 说话间,转对旁边拿板子的太监,努了努嘴,“把这个,单独押起来,紧紧地看着,给她吃的,给她水,别让她死了。余下三个先拘着,等回过主子爷,再行处置。” 连朝被他们拉下去,临别前紧紧看着庆姐,明明打完手板子后劲儿大,两个姑娘都疼得呲牙咧嘴,她还是勉强挤出一个笑,对庆姐无声说,“会没事的。” 庆姐只顾着哭,哭得快要噎过去,也不知是疼得太厉害,还是绝望或者害怕。拘押的地方不在一处,两个人死死盯着彼此,直到衣角都看不见了,连朝才蓦然泄气,浑身止不住轻轻颤抖,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又觉得有什么东西划过双颊,才后知后觉,是方才太过惶然,催逼出来的眼泪。 消息传到斋宫,已经是晚间。御前闹出了这样的丑事,原本不该去扰皇帝的清净。常泰听见几个名字,唯独听见“连朝”时,暗道一声不好,反复掂量几遍,到底还是让小太监提一盏灯,急匆匆去斋宫,回他师傅的话。 斋宫和养心殿,不在一头儿。一盏气死风在前边引路,小太监提不稳,灯笼横七竖八地胡乱晃。 路过的是东六宫,高高的宫墙,宫门紧闭,连一丝光都漏不出来,要不是步子太快,靴底擦着地面有飒飒的声音,几乎令人疑心四周都没有人。 皇帝在灯下找帖子,斋戒前特地嘱咐挑一些浅近易学的法帖,一并带到斋宫。皇帝揣摩着笔峰,与她寻常临了交上来的帖子比对,越看越不好,不知怎么,伸手托着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小儿涂鸦的笔迹,无声无息地笑出来。 赵有良进来时,皇帝一切如常。手边整理好一沓帖子,拿起茶盏抿一口,闲 闲嘱咐,“这些收好,别与旁的弄混了。明日送到养心殿去。” 赵有良答应下,偷偷觑皇帝脸色,还是那样寡淡的表情,四平八稳,看不出什么。他还想再看,皇帝的眼风已经扫过来,冷声笑了一下,“斋戒讲究心平气和,你跟谁练起察言观色的本事来了?” 赵有良连忙跪下,“奴才不敢,奴才不敢。茶膳房的进素饽饽来了,奴才愚笨,想请万岁爷示下,进一些吗?” 皇帝说不必,“挑了一整天,眼睛看累了。歇下吧。” 赵有良应倒“是”,却性几步退出去,摆摆手让捧饽饽的宫女们退下。大总管总觉得虽然一切很顺序,却处处透露着不顺序,刚抬起头想在天幕上找找月亮,那不争气的徒弟带着他的气死风,急匆匆来“气死他”了。 赵有良耷拉下脸,压低声音呵斥常泰,“你小子会飞?不是让你在养心殿当好差,你来这做什么来了!” 常泰气喘吁吁,话都说得断续,“出了事儿……慎刑司……” 赵有良不以为然,问他,“出了事儿?是老主子有事儿?宗室们打起来了?闹起来了?还是先帝爷打陵里站起来了?” 常泰都被他贫懵了,“不是……那还没恁么严重。” 赵有良很不耐烦,“不是就滚!主子爷在斋戒,诸事不理,已经歇下。规矩道理你不是刚进宫的毛头小子,不用我再教你?你要是还这么没规矩,自己个儿去刘师傅那里再净一回,你就清白得很!” 常泰无声往里头觑了一眼,果真见帘子窸窸窣窣地放下来,御用明黄纱帘,把烛火都透成了朦胧色。里间灯渐次灭了,那零星两点显得格外遥远,恰似紫禁城晚风吹过的漫漫长夜。 这是皇帝已经歇下的信号,常泰抿起嘴,也随赵有良守在外边,等里头的人退出来,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社,土地之神,稷,五谷之长。 八月上巳祭社稷是大祀,须得皇帝亲临。不同秋分夕月的蓝色朝袍,祭社稷以明黄色通肩龙柿蒂纹,通膝龙纹,附以披领。一日劳顿下来,在具服殿换过衣裳,由众人簇拥着先往慈宁宫问安,陪太后说了好一会子话,回养心殿时,日头西偏,天又快黑了。 司衣的宫人替皇帝更衣,家常还是穿素色的袍子。马蹄袖挽得利索,尚茶的来敬茶,皇帝无意往门口望了一眼,嘴上说,“搁着吧。” 倒没什么大事,几日攒下来的折子,重要的已经批走了,留下的都是请安折。此时才有功夫坐下来喝一口茶,甘甜的茶水入喉,他又朝殿外望一眼,果真有人来,皇帝笑着搁盏,却是常泰进来扫袖子请安,回道,“主子爷,贵主子来了。” 循贵妃今日穿了一件品月色的双挽衬衣,包头髻畔缀了只颤巍巍的累丝凤步摇,稳稳当当在皇帝跟前行礼,皇帝道,“起来吧。” 贵妃却不敢坐,太监搬杌子来给她坐,她也辞了,只说,“万岁爷一日操劳,奴才此时冒昧打扰,当真是不懂事,只是事涉御前的人,奴才不敢轻易发落,才斗胆来讨万岁爷的示下。” 皇帝说,“你亲自来,必然是要紧的事。无妨,坐着说。” 贵妃“嗳”了一声,半推半就在椅子上坐了,扬声唤,“张存寿。” 张存寿便打千儿向皇帝回话,“奴才给主子爷请安。初二的时候,宫女们在神武门见家人。御前司衣的宫女庆姐,偷东珠嵌在鞋面上,拿主子的东西给自己挣体面。御前宫女连朝,偷拿进上的蓝宝石、金珠子,替到宫中赏的绒花簪子上。经奴才督办审理,连朝已承认东珠也是她偷的,由于胆小怕事,不敢放在身边,才送给庆姐。二人都认罪,主子爷,按祖宗家法,宫女子偷盗宫中财务,私相授受,理应杖三十,逐出宫去,永不复用。奴才张存寿,请主子爷示下。” 皇帝安静地听张太监说完,容色如常,仿佛是在听一件小事。众人皆等皇帝发话,屏息凝神,一时东暖阁内陷入彻底的寂静,明窗外太阳一分分西落,乌鸦带着一阵风儿轻轻扇动翅膀,太阳就彻底落到山下面去了。 皇帝似有出神,轻飘飘地问,“这样的小事,既已尘埃落定,俱认罪认罚,还闹到朕跟前,做什么?” 第17章 张太监回说,“那宫女,烈性得很,不伏管教。口中嚷嚷着,既然是御前的宫女,认了罪,要打要罚,要万岁爷的发话。目无规矩,不把贵主子放在眼里。贵主子体谅,今日特带奴才来回话。” 皇帝蓦然冷笑,“哦,人在哪里?” 张太监愈发上道,“回主子爷话,还在慎刑司。奴才怕她们脏了万岁爷的养心殿,没有带来。” 皇帝只盯着张太监看,唇角一直带笑。他生来有一副好皮囊,微微上扬的唇角,很容易让朝臣们感到亲和。赵有良到底是积年,醒过味来,自作主张地低斥,“还说嘴!快把人请上来!” 循贵妃注意到皇帝神色有异,到底站起来,柔声,“主子爷犯不着为这等事生气,请进盏茶吧。” 皇帝却没有接,只是问,“什么时候认的罪。怎么认的罪。” 贵妃忙敦促,“你好好儿回主子的话来!” 张太监磕了个头,说道,“起先并不认罪。关在慎刑司第二日,搜出头花儿来,奴才请贵主子示下,贵主子念在是养心殿万岁爷跟前儿的人,不敢轻易处置,教奴才劝她善,她却越发造次,攀扯上万岁爷。仗着自己是御前的人,不伏贵主子苦口婆心的管教,非要闹到御前来才罢休。” 皇帝说,“哦”,极其慢地,“原来如此。” 说话间,常泰已带着福保和永康,将人从慎刑司提来了。他看见她与另一个宫女一起被提进暖阁,跪在他的面前。在叩首及地的时候,双手伸出来加眉,手心有触目的淤青。 是给他看的。 皇帝眉目平和,在她伏首之时,看见了她显得凌乱的盘辫上的头花。 搁在膝袍处的手不自觉收紧,金壁玉扳指生硬地硌着皮肉。皇帝有一瞬间的促气,在发话前微不可察的颤音,很快就被很好地遮掩过去,再度抿了一口茶水,“明证在前,有何可辩?” 庆姐怯怯看向她,庄严肃穆的东暖阁,细密的栽绒毯,八足香炉的龙涎香,让人生出无路可走几要窒息的感觉。庆姐再度叩头,紧紧闭上眼,“奴才认罪,无话可——” “奴才们无罪。” 她打断了庆姐的话,仰面迎向明窗投进来的日光。 她再度重复了一遍,“奴才们无罪。” “张太监滥用私刑,折辱宫人。贵妃谗信亲随,不分是非。苍天在上,请万岁明鉴。” 庆姐睁开眼,带着不解和讶异,朝她看过来。 清脆的,利索的,令人安稳的,她的声音。 庆姐有一瞬间想流泪。 贵妃都被惊着了,连忙提袍,跟着跪在了皇帝面前,“这宫女——奴才惶恐!” 原本匍匐的人挺直了脊背,又或许脊背只是横折叩首,并未弯曲。皇帝在暮色四合里看定她,烛火熹微的傍晚,落日余晖很好勾勒出她面部的轮廓,与恭勤郡王府吊唁那日并无二致。 双手拨开生死路。 他忽然想到这样一句。 纤细的,却足够有力的手。 苇草哪怕折断,都有锋利的边缘。 藏拙装愚了这么久,为了几个相处了几日的宫女,不惜露出爪牙。 这就是她吗? 连朝沉静地问张太监,“谙达说我有罪,谙达还记得我的供词吗?” 张太监咬牙说怎么不记得,“慎刑司一一记录在册,就是倒着念也使得!” 福保从慎刑司提人,总管太监也在边儿上。听到这里,上前扫下马蹄袖,向皇帝请示,皇帝略点了点头,管事太监便将她的呈词再念了一遍。 她听完,便立时反问,“为何我起先不认罪,被关了才认罪。是因为我做贼心虚,良心发现,还是屈打成招,被迫认罪?贵妃娘娘听张谙达回话,在万岁爷尚未惩戒之时,就下令要打人。奴才等关在慎刑司三天两夜,滴水未进,张谙达恫吓奴才等,迫使认罪,这些贵妃娘娘是不知,还是默许?如果是不知,张太监对上欺瞒,对下滥刑,其罪一。” 她顿了顿,接着说,“我呈供词,言明第一次有机会见家人。祖宗家法,每月初二日,宫女可于神武 门栅栏前见家人,我自先帝朝入宫学规矩,至当今登极,已有三年。三年内祖宗家法眷顾,内务府每月都有安排宫人会亲,却一次未落到我身。谙达听了不觉得奇怪吗?不合规矩,为何不问?为何不查?即我认下,说的是实情,的确想做一双好鞋面,让家人看见天家恩泽,倘若能按时会面,我又何苦生出这样争荣夸耀的想头?虽是我过,祸由何人?长此以往,恐怕进慎刑司的非我一人。” 贵妃紧紧地看着她,不得已向皇帝请罪,“奴才打理后宫不力,这事儿一直让内务府承办,奴才糊涂至今,并未听过什么怨言,想来是耳目阻塞,奴才辜负圣恩,万死不辞。” 连朝的手紧紧扣着地毯,绵软,尚能支撑躯体的晕眩。她轻轻喘了口气,接着问,“张谙达一口认定,我偷的是东珠。东珠何等尊贵,帝后所用,我纵然有要显摆的心思,拿寻常珍珠即可,非转不过弯来,要去拿万岁爷的东珠,御前衣物皆有定例,送到四执库也要当面查验交割清楚。敢问慎刑司提过御前尚衣的所有人么?我一个小小宫女,来御前不过一月,竟是有通天的本事,买通一群人,就为了偷一颗东珠镶嵌在鞋面上。花大价钱,大精神,去干一件僭大越且不管家里人识不识货的大不敬之事,谙达觉得,是不是太痛快,太不要命,太没有脑子?” 她不给张存寿反驳的机会,撑着一口气继续逼问,“我既然已经费劲心机干了一件这么不要命的大事,好不容易拿到了东珠,胆大包天的我却忽然胆小起来,害怕被人发现,把东珠给了庆姐。庆姐是衣服上人,也看不出这不是寻常珍珠而是万岁爷御用的东珠,还兴高采烈地把它镶嵌在自己的鞋面上,大摇大摆去见家人。奴才愚笨,私以为一切要能顺理成章,且张谙达与贵主子深信不疑,一定有一个必然条件,即众人都暂时瞎了眼,聋了耳,才让胆大包天的奴才为所欲为。” 皇帝幽幽道,“你确实胆大包天。” 张太监觑皇帝脸色,并不是很好看。便顺势插话,“万岁爷明鉴啊!她当时言之凿凿,认罪认罚,现在物证俱在,她却又要闹翻供,这是把万岁爷,贵主子当猴耍啊!这丫头嘴里,一句真,一句假,哪儿知道她巧言令色,说的哪一句是真的!奴才忠心耿耿,万岁爷爷、贵主子请明鉴啊!” 连朝笑了一下,直逼向贵妃,“我说什么,谙达与总管就信什么,谙达与总管回什么,贵主子就信什么。明明我的供词漏洞百出,谙达却麻溜地去请贵主子的令儿来打我们板子,谙达这到底是忠心呢,还是私心呢?” 张太监忽然想起什么,立马磕头道,“万岁爷!慎刑司在她榻榻里搜出一盒头花,与御前众人都不一样。身子是蓝宝石,眼睛是金珠子,万岁爷,方才她对此提都不提,可见的确有偷东西的习惯,您可万万不要被她糊弄了!” 提起头花儿,不知怎的,张存寿竟感觉皇帝的脸色愈发显而易见地阴了些许。一时之间,众人都没有说话。皇帝当场目光落在她的盘髻上,简易又常见的款式,落在看惯了精工细作的人的眼里,有种刺剌剌的突兀。 皇帝忽然很想伸手把她头上簪的花儿扔了。 搭在袍子上的手攥了又攥,平复下心情,刚欲说话,连朝却已抢先一步,深深泥首,“奴才奉命做活计,将蓝宝石嵌在万岁爷的帽子上,因贪心,私藏了颗蓝宝石,替换到头花上,金珠子也是奴才自己攒的。奴才认罪,领罚。” 她再度重复了一遍,“请万岁爷责罚。” 皇帝终于闭上了眼。 张太监在旁得意地“哼”了一声,“万岁爷,这丫头偷窃成风,有一回,难免没下回。万岁爷,贵主子,如果纵容这次,宫中纲纪何在呀!” 不必皇帝,贵妃一道凌厉的眼风扫过去,张存寿便立时噤声,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贵妃转而向皇帝叩首,“万岁爷,此事是奴才思量欠妥,回去一定狠狠罚他。方才她辩解,奴才以为不无道理,但是御前丢了东西是大事,奴才会亲自盯着督查,奴才向万岁爷保证,不会不分青红皂白逼迫宫人,囫囵了事。” 皇帝眼底有微薄的笑意,惯常如此。明明是笑着说话,你看着他的眼睛,却似深水渊潭,丝缕生寒。 皇帝瞧一眼赵有良,赵有良便会意,取过慎刑司管事太监呈上来的证物,仔细比对过,“嗨呀”一声笑了,“了不得,误会了!这哪儿是东珠,东珠朝珠都是成串,帽顶都交内库,不散不落。这分明是大一些的珍珠。” 贵妃抿紧了唇。 皇帝照旧蔼然笑着,“东珠素来供皇后所用,皇贵妃亦无权僭越。贵妃未近身见过,又素来秉持公心,认糊涂了,何错之有。” 皇帝虚伸出手,却落在远远的地方,“起来说话。” 第18章 两边有宫人扶着,高高的花盆底,贵妃起得艰难。在一众奴才面前没了脸,一瞬间只觉得心灰意冷。又不敢坐,便垂手侍在一旁站着,口中应,“是奴才不仔细。” 皇帝说不碍,“赐贵妃东珠一斛,这程子你劳心费神,后宫的事,让静、瑞二嫔跟着打理,你自己也会轻便些。” 贵妃后背发凉,战战兢兢地敬谢圣恩。却后两步,领着张太监一干人,退将出去了。 皇帝唇畔的笑,这才随着天色转暗,慢慢地落下来。 的确到上灯的时候。一潮人无声无息地走,哪里还敢继续盘问。一潮人亦无声无息地来,静默地点亮养心殿暖阁的各个角落,半明半灭的间隙,连皇帝的脸都有些模糊。 庆姐与连朝仍跪在地上,皇帝点了管事太监,“偷盗东珠一事,既是误会,不必深究。但司衣宫女,庆姐,毕竟有私存珍珠,里外授受,添不安本分,夸耀卖弄之嫌。” 管事太监忙点头,“万岁爷圣明天鉴。” 皇帝又喝了口茶,才说,“但先帝三年国丧未除,朕不忍宫中动添板箸。减三年例银,罚入辛者库充役吧。” 连朝惶然抬起头,赵有良低嗽一声,才知道这是冒犯天颜。庆姐轻轻握住她的手,已对皇帝叩头,“奴才有罪,主子爷宽宏,奴才叩谢圣恩。” 皇帝似乎看穿她心中所想,定定问,“至于宫女,连朝。你告诉朕,宝石与金珠子,是你偷的么?” 她咬唇,轻轻闭上眼,再度伏身下去,庆姐一不做二不休,出声要替她担罪,“是奴才一并拿的——” 话尚说了一半,她已经中道截断,“是奴才自己偷的。万岁爷给的蓝宝石是赵谙达送来的,只给了奴才一人,与庆姐等人无干。” 室内寂闭,龙涎香与灰尘扬散,令人窒闷。皇帝的神色生冷,不知怎的,竟似松了口气,隐约流露出些子倦意。连看也不再看她了。 管事太监见此颇为为难,战战兢兢地回话,“主子爷,宫女偷窃,应杖十五,逐出宫去,永不复用。” 皇帝说,“滚出去。” 赵有良只好硬着头皮打圆场,“姑娘太刚直,又说错话儿了。那一颗蓝宝石,是万岁爷打发姑娘做帽子的利市,金珠子谁没几颗呀,后宫的娘娘们,赏人还送金瓜子儿呢。都是误会,闹这么大一场,是奴才话传得糊涂,连带两边对账也糊涂了。请主子爷恕罪。” 管事太监再不懂也清醒了,御前赵总管发话,主子爷要保的人,还谈什么祖宗家法。便连忙磕了头,稳步退出去了。 几日水米进得少,强撑精神到现在,连朝再无多少力气。只听皇帝静默了许久,才淡淡发话,“你是非要讨个罚才快活,是么?” 她的头一阵阵发晕,刚刚挺身而出的气性压制的惊惶此刻如潮水般涌来,令人肩头发颤。 “万岁爷每日躬读圣训,奴才耳濡目染,只是服从祖宗家法。奴才愚钝,请问万岁爷,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身怀美玉,就该死吗?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罪字在顶,没有权力为自己争一个公道,求一场清白的人,就该死吗?” 她跪在那里,连身姿都显得固执要命。 皇帝说不出话来,闭上 了眼,似乎不愿看她。额角跳动,连通肺腑,在她的质问里竟如钝匕剜心,刀刀见血,不留丝毫余地。 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只在漫长的、几令人窒息的沉默的间隙,自鸣钟“嗒”、“嗒”,连续不断,从未停歇,无情地在盘面上划掉一段时间。 皇帝眉眼之间有显而易见的倦色,“下去吧。” 赵有良要带她走,她在这盖顶的沉默里以手加眉,再度深深泥首在皇帝的脚踏前。 “奴才言辞冲撞,巧言令色,搬弄是非。请万岁降罪。” 皇帝沉沉的目光,看住她,声音却虚无缥缈,好似虚的,“你口口声声,有罪当罚,你想用自己定谁的罪,罚的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皇帝。 皇帝避开了她的眼,似乎在回避盛夏里灼热的日光,哪怕它平等地照在每个人的身上。 “现在,滚回去思你的过,不要再出来现眼。” 庆姐半搀着人,起身出去了。他的余光,只看得见一张寡白的脸。 东暖阁彻底亮堂起来,赵有良却觉得头顶乌黑,更不敢开口,躬身侍立于侧。 皇帝无意摩挲着手头扳指,语气沉沉,“御前有心思不正的人,头一个是你的罪过。后宫有挑唆起事的东西,去查是徇私还是有怨,留着这些人,朕看你就不必留。” 赵有良连忙说是,已有人挑帘子,眼见敬事房的孙进襄在外头候传,常泰先回话,“主子爷,承德园子里的有福请万岁主子安。” 皇帝说,“传进来。” 常泰引有福进暖阁,赵有良便悄悄退出去,拦住孙进襄,又朝正吃力地往门边走的二人努了努嘴,“今儿积份功德,带着你的猴儿崽子们,赶快麻利地走吧!” 孙进襄也跟着看过去,身影十分熟悉。秋风起来身上凉,马上就到阖宫上下换秋衣的时候,单薄的衣衫毕竟难抵。孙进襄揶揄着问,“怎么,前一阵不是闹着要你背么,这么快就吃挂落,被赶出去了?” 赵有良压着手摆了摆,“新鲜!神仙斗法凡人遭殃,得,谁吃挂落还不一定呢。今儿我是吃了满打满,你不信邪,你自己进去,也吃一拳。” 孙进襄敬佩地竖起大拇哥,“动手打人啦?” 赵有良觉得提点他简直是白搭,没好气道,“全打我头上了!我给慎刑司那孙子装孙子,痛快得很!你要不也痛快痛快?” 孙进襄忍笑忍得艰难,麻溜地祝他几句好,带着手底下的太监们,拐弯儿向围房叫散去了。 道儿上遇见那两个宫女子,互相搀扶着往榻榻里走。孙进襄只顾往前走,斥小太监们,“不长眼的在这里现眼,回去把眼珠子送给赵谙达,就有你们交差!” 庆姐隐约听见,原本在絮絮说话,扭头认清是敬事房的,没理会,又转过头来扶着她抹眼泪,“我的姑奶奶,你怎么那么梗哪!一个张太监就不是好种,你又问贵主子,又指万岁爷,你知不知道我要吓死了!” 连朝艰难地抿唇,抚上她手背,“端居其上者,只消三言两句,甚至轻飘飘地一句话,就可以随意定下是非。那么今日怎样?你觉得痛快吗?愿意在慎刑司受气,还是愿意在养心殿争口气?” 庆姐咬牙,“愿意争口气!横竖是打板子、被罚出去。不如把该骂的都骂个痛快,累死总比气死强!” 连朝“哧”地笑了,早无和她细究根底的心思,“恕我说一句不好听的,你嘴太直,无意间得罪人,自己心里还糊涂。我不打紧,就只怕辛者库并不是个好去处,那是看不着、没王法的地方。是我没用,让你稀里糊涂到那里,没个人支应,等开冬怕更为难。” 庆姐说,“我有你们呢。”说着嗐声叹气,眼见榻榻就在前头,胡乱抹了把眼泪,“珠子的确是我拿的,人做事当事,有人嫉妒,下套害我,就说明我够威风,狠狠气了她们,我没什么后悔的。牵连你们往慎刑司走几天,双巧……我真是什么事也做不好,对不住她。” 她们一前一后迈进廊子,再转个弯,就是她们的榻榻。 起风了,两个人低声说着话,猛然抬头,就见双巧与瑞儿两个站在门边,肘弯上挂着厚一些的袍子,急忙迎上来,又是哭,又是拜菩萨,“阿弥陀佛,去了那么久,真吓人!” 说着给她们围上,“御前好留,要是回不来,我也什么都不怕,拼将上去,讲一回道理!” “瑞儿,倒热茶。” 庆姐撒了手,哪里顾得上喝茶,虎抱着双巧便是一阵抹眼泪,“巧儿啊!我可又见着你了!你真是菩萨!谢谢菩萨!” 连朝接过瑞儿递来的茶,瑞儿歪身坐在她边上,见双巧大骇,一边推她,又怕力气使大了,看见她手心的伤,心疼得要骂人,鼻涕眼泪一阵乱流,忍无可忍骂了句,“撒开手!没和你在阎王殿聚首,你可别咒我!” 连朝和瑞儿哈哈大笑。 屋子里还是暖和的,庆姐抽噎着埋怨,“慎刑司,就是鬼门关!嘶,手疼啊!那群忘八东西,吃了狗屎没处使,下那么重的手!我呸!” 双巧大抵是觉得问她问不出什么,用滚水浇热茶杯,让庆姐捧在手里缓一缓,复来问连朝,“我们还好,只在慎刑司关了几日,吃住上不如意些。就苦你们,别躲!看看手,怎么红肿成这样!” 庆姐在一旁附和,“她还撑在地上,”说着把杯子囫囵滚给她,“快敷敷。只求别留疤,保全手就好了!” 双巧叹了口气,又重新去冲个新杯子,边走边说,“不晓得得罪了谁。闹了这么大一场事。他们不顾及名声,都说什么偷东西,偷东西。珠子不是你让小冯从外头买来的么?花了大价钱,叫谁瞧去眼酸,你平日又直混,里应外合,什么时候把你算计去了你还不晓信!” 瑞儿忙安慰,“都平安过去了,就别提了。” 双巧忽然想起来,“那书——” 连朝原本还笑着,被她这么一警醒,顿时心头慌了慌,又不忍让她们再担心,只囫囵说,“慎刑司带人来搜屋子,张太监连我的珠花儿都不肯放过,若是找到那书还得了?只怕我今日就不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姐姐们放心吧,就算闹到御前,也没人问我书的事儿。” 四个人惊魂未定,茶喝了一半还不及,就听见外头有响动。是马太监亲自领人在门外,清了清嗓子,拌混着风声,“庆姐,收拾好东西,走了!” 双巧与瑞儿都骇然看着庆姐。 庆姐笑着去归包袱,其实没什么东西,从柜子里翻出几身衣裳,一些碎银子,带一双便脚的鞋。平日攒下来的钗环、头花、首饰,她都不由分说地塞到另外三人手里,“带着些太重,带过去也没人看,还得防着被偷了、抢了。便宜她们,不如便宜你们强。我这一去,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哎呀,要是有人睡我的铺盖,你们对她可不能越过我,让我知道了,我饶不了你们!” 双巧皱眉,“你去哪里?” 庆姐眨眨眼,“当然是去当娘娘啦!” 双巧懒得和她废话,“连朝,你实话跟我说。” 庆姐偏身拦在连朝面前,“你别威风她。外头人等着,我也不能耽搁了。” 她说着哽咽起来,扭过头又不想被看着流眼泪,“我的确从宫外带东西进来,是有错。被打发到辛者库,是我该!不想告诉你,是怕丢人。你非要问,你别质问她,我告诉你。你要看着我们平常还算姊妹,你送送我,我不想一个人走。” 第19章 双巧气道,“满养心殿,不,满宫里,谁敢举起手发赌咒说自己没打宫外带过东西。不然小冯那式样人有一口饭吃?就说告你的,有胆子你们尚衣的全提溜出来一个个问,大家都不清不楚,糊涂油蒙了心肝的东西来害别人,敢情自己清白得很!大家都是慎刑司走一遭出来的人,我也不怕。走!现在就上御前去,既然都不想有活路,就谁也别清白!” 庆姐甩开她的手,眼泪不争气地大颗大颗滚落到衣襟,一片斑驳。马太监不耐烦地催,“冒着大凉风,自己个儿混帐别带累别人,好了没有,好了就走!磨磨唧唧啰啰嗦嗦!” 庆姐吸了吸鼻子,什么话也没说,提着包袱往外走。连朝 再去劝这个,劝那个,早没了精神。强撑着匀气,悄悄儿对瑞儿说,“劝劝你姐姐。”也顾不得那么多,开柜子找了件厚实点的袍子,先前小翠包的一些药膏并碎银子,急匆匆跟出去了。 先给马太监请万福,递上银子,软和说,“让谙达劳神等这么久,真不该。是同屋里住了这么些时日,一时之间绊住,小小心意,请谙达回头喝杯茶。” 马太监“哼”一声,不情不愿地接下,打前儿先走,袍子飒飒地响,傲慢地吩咐,“跟着。” 连朝先前出来多带了些银子,拉着庆姐的手,说了一日的话,早已口干舌燥,还是不愿落下一句,“到辛者库那样的地方,什么首饰是越少越好。你若信我,我替你收柜子,要紧的先交个可靠的朋友,把你素日耿直不饶人的性子,要仔细收一收了。我要是得闲,多多地去看你,就是怕你带的大衣裳不够,” 她苦着脸,“现在就这样冷,往后一日日往冬天走,衣裳单薄,换洗不来,就要命了。” 庆姐按了按她的手,“你保全我到这里,很够了。走一步看一步,天无绝人之路。要是真有,就拼个你死我活来——” 她话说到一半,原本很感伤,却笑了,“呸呸呸!好姑娘,咱们好一场,不说什么死呀活呀的。” “就是双巧,”庆姐抿唇,低下头,“临了了,还惹她生回气,真管不住我这张嘴!该打!” 眼见快转过墙根,马太监站住脚,转过身说,“按理,你得给主子磕头。但是你犯了错,万岁爷跟前是去不得了。就在这里谢恩吧。” 庆姐不敢违逆,说是。连朝便站在一边,见她提袍跪下去,斜侧着对养心门行叩首大礼。夜色中的殿宇肃穆庄严,重重侍卫把守,面上皆无表情。 她忽然想起她第一次迈进这里,是内务府的于荣光领着她,仿佛也是在此时不差的光景,又或者她是踩着最后一缕余晖进去。 庆姐起身,马太监继续领人往前走,要越过大半个紫禁城,到达北三所,还有很长一段路。庆姐抹把眼泪,劝连朝,“你别跟着我走了。你回去歇着。往后别来找我。你们都好好的。” 连朝亦滚下泪来,“我送送你,我再送一程。” 马太监已经催,“走不走啊?你还要送,你跟她一起去得了,甭回来!” 话说到此,再无转圜之机。 连朝只得顿住步子,目送她背着青缎包袱,沿着长阶往北走。才发现她是这样小的一个人。 平常见她嗓门大,爱热闹,不觉总把她想得高大,如今才发现,她原来是这么小的一个人啊。 角门那头匆匆跑来个太监,连朝仔细辨认,发觉是御前的福保,正气喘吁吁地叫住马太监,“站着,留人!” 马太监点头哈腰道好,“福谙达,好啊?怎么自己个儿跑一趟,不嫌累得慌?” 福保问,“是名叫庆姐不是?” 马太监说是,“偷了东西,发到辛者库去呢。” 福保说,“不去了。主子给的恩典,念在伺候日久,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将功折罪,改发到颐和园老贵主子处当差。” 马太监不可思议,“哟,升发了。那可是个好去处啊。” 福保懒得与他多费口舌,转对庆姐,“东西收拾好,现在就出宫。不必去万岁爷跟前磕头了。” 相较于辛者库,去颐和园伺候贵太妃,已然算是个很好的去处了。 庆姐与连朝皆松了一口气,彼此看着,不禁笑了出来。连朝握紧她的手,竟有种绝境逢生的欣喜,“贵太妃人和善,我进宫时,在她位下学过规矩,你此番能去,请代我替怹老人家问安磕头。” 福保适时地说,“快去吧!” 马太监百无聊赖地领人回去,榻榻门前隐约有两个人,不必想都知道是双巧和瑞儿。连朝不忙往回走,笑着见她们三个携手一齐进榻榻,才对福保郑重地道了吉祥,“多谢谙达。” 福保摆手,也笑了,“可甭谢我。姑娘进去谢一谢万岁爷,这可是亲口开发的恩典。” 连朝却抿嘴,轻轻摇了摇头,“谙达别打趣我,我是诚心想谢人。” 福保带着她往角门那边望,低声说,“常谙达让我给姑娘带句话,将将儿万岁爷见了承德园子里来的有福,是那位谙达在主子跟前说情——怹老人家一生,伺候过仁宗爷、先帝,算今儿三朝的人了。万岁爷是个念旧情的人,这才开慈悲答应。但姑娘想想,万岁爷是什么人哪,前朝行事果决,若没有心念,真因为一个老太监三言两语就变了主意,那就不是当今了。” 连朝只当不懂,“我得多谢那位有福谙达。” 福保叹口气,摇摇头,“那姑娘就在这儿等着吧!”说话便进去了。 果真不过片刻,角门里慢慢地走出个太监,连朝看定,连忙迎上去,试探着叫了一声“福谙达?” 有福醒过神,将她看了看,笑着说,“我不认得姑娘。” 连朝说,“庆姐,我是她朋友。多谢谙达在御前说情,免她去辛者库受苦。请谙达受我一拜。” 有福仔细地看着她。 五十余岁的人,目光微有混浊之意,总归还是明亮的。他褪去脸上原有的谦卑,腰杆因为常年佝偻难以挺直,却放眼,又回头看了看这养心殿。 他前言不搭后语,“认识小翠么?” 连朝心念微动,低眉摇头,“不认得。但是宫中叫小翠的人很多。谙达问哪一位。” 有福哈哈大笑,“是啊,宫里永远不缺叫小翠的人。我如你们这么大的时候,也在这里伺候,转眼都离开好多年了,墙、柱子,还是旧模样,要是在外头家里,三年五载的,人事一变更,早就什么都没了。” 有福温和地看着她,“姑娘就当我是报恩吧。” 连朝轻轻问,“报恩?” 有福骄傲地说是啊,“报一位小翠姑娘的恩。她与你的朋友一样,都是衣帽上的。她还有个朋友叫绵绵,是茶水上的。有年冬天很冷,我伺候仁宗爷回来,是小翠给我一杯热茶,那滋味,我得记着一辈子!” 他的帽子两侧,黑发混着白发,一起在夜色中郁葱。 “打她们出宫,好多年没见着,也没什么音信。万岁爷想见见旧人,小太监熬巴成了老太监,想报恩是报不了啦,能成全眼下的你们,不白费我回来一遭。” 知己犹未报,鬓毛飒已苍。 连朝再无言,屈膝行了个深深的蹲安,有福摆手让她快起来,随口问,“姑娘一直在养心殿当差么?” 连朝说不是,“打先儿在慈宁花园。” 有福“噢”了声,似乎陷入良久的沉思,末了说,“姑娘的礼,我受不起。慈宁花园是个好地方,至今仍有余福。姑娘一生有福有寿,如意平安。” 在斜风中,小太监递来一盏气死风,引老太监慢慢地往北边走,沿着这条长街,南边是慈宁花园方向,再往前走可以到十八槐,北边是西六宫,绕过御花园,可以从神武门出宫。 连朝觉得心头翻涌,许多事涌上心头,却一时无从想起。辉煌的养心殿为眼前的道路撑开半边光亮,另一头则暗暗的。那天晚上也是如此,人走在道上,就好像走在生与死,阴与阳之间。 她似乎贪恋那点子温暖,又或许因为今日已走了太久,太累,靠着高高的宫墙,喘了口气,便觉得眼前一片混沌的漆黑,无人帮扶,撑着墙根儿,换一口气,慢慢地走回去。 日光刺眼,紫禁城的秋天常逢太阳,是很好的景致。连朝迷迷糊糊醒来时,边上的瑞儿正在做针线,连低矮的榻榻里都充盈着阳光,漂浮起灰尘,犹觉死而复生,金秋可爱。 瑞儿抿嘴,把针线放在一边,起身给她倒水,“你醒了。吓坏人了!回来倒头就睡,这么久。御前的福谙达让人叫了太医来,还好没大碍,就是饿着累着,养几日就好。” 说着把她扶将起来,按住她的手,“容我喂你吧。” 连朝温顺地抿了几口水,肚子咕咕叫了下,十分赧然,吞水下去才缓和一些,瑞儿说,“真是饿着了。有没有很想吃的,我替你端来。”又叹口气 ,“慎刑司受了苦了。” 连朝道,“咱们都从慎刑司走了一遍,姐姐也辛苦。” 她顿了顿,望向庆姐的铺位,瑞儿也看过去,“已上园子去,东西都收走了。她不放心你,给你留了好些东西,双巧都替你收在柜子里。双巧也在值,拜中堂来请安,万岁爷赏饭,热闹得很。今儿就我闲,想吃什么,我来伏侍你。” 连朝其实很想吃一碗热热的米粥,什么都不用加,忽然馋得很。却想已过午晌,又是君臣相宴,哪里好烦人细细煮什么米粥?便笑着说,“有什么吃什么,辛苦姐姐走一趟。我真是饿。” 瑞儿说好,把笸箩拿下炕,整理过袍子上的褶皱,笑盈盈说,“等一等。”便扭身出门,往膳房去了。 困意又上来,累坏了的人睡不够。屋子里偏只有她一个人。连朝伏在软枕上往外头看,透过纱窗,隐约能看见一痕瓦蓝的天,闭上眼,兴许还能听见树叶沙沙的声响。 这令人想起幼时随祖母在南方过的秋天。 天气的转变往往在几阵急雨之间,等枝叶间的蝉鸣不断拉长,拉长得断断续续,歇斯底里,纷纷黄叶仍风雨,冗长的夏天,就这般迅疾无声地流过去。 手上红肿未消,打得狠的地方破了皮,只能搭在床沿。她便侧身伏在炕上,迷迷糊糊地,也不知过了多久,头脑昏昏。忽而听见极轻的靴声,挺括衣袍的窸窣声,手心便觉得凉丝丝的,安抚着内里高肿的燥郁。 她轻轻睁开眼,看清楚是谁,就要缩回手,皇帝却将她指尖虚攥住,挑棒轻轻一压,她不由“嘶”了一声,他却眉目平和,沉声说,“别动。” 第20章 也许在午歇的时候,皇帝入秋服香色的暗团龙纹袍,因替她上药,马蹄袖挽出月白。她执意要缩回手,固执地说,“万岁爷万金之躯,不该来此。我的朋友出门去了,片刻就会回来。请您松手。” 挑子涂在红肿之处,配来的药膏里有薄荷,薄薄敷上一层,泛起清凉。皇帝眉心微蹙,一手上药,一手定下她掌心,肌肤之间有所触碰,察觉到一人手凉,一人手热,两下里宛如煎熬。 皇帝不紧不慢睨她一眼,“不想让人瞧见,就不要胡来。” 他声音沉笃,“不聪明则愚,聪明过头则迫,两样都不好。心里澄明,故意捏着度讨人厌,更不好。” 连朝勉强稳定心神,在榻榻里歇着只穿了单薄的缣衣,她往毯里隐了些,才硬声说,“宫女们无端被牵连偷盗,情急之下惟有拼一个理字。顾不得什么聪明不聪明,能保全一条命,就是幸事,能体面地保全一条命,就是聪明。” 皇帝把挑子放在一边,慢慢将药膏盖上,才道,“贵妃让张存寿来拿人,你的主子是御前,是朕。被带到慎刑司,你铁骨铮铮,不肯认错。张存寿教唆着打板子,你见那庆姐与你一同受罚,才肯牵扯进朕。你明有办法可以让自己少受些苦,张存寿来拿人时你并非如你所言,进退绝境。究竟是你不知,还是不愿用,朕不想知道。” 皇帝声音益发冷,“那么,去慎刑司有多少将计就计,真是被逼无奈么?你满口刚正,却认他人之罪。是想死,还是知道自己死不了,想走?” “你又怎么料定,被认作祸由,众口铄金,还能保全性命,得偿所愿。” 连朝再不说话了,一时情急,伏在榻上低低地咳嗽。倒教他在余怒里叹了口气,“喝水不喝?” “不渴。” 皇帝见她形容羸弱,这几日磋磨得人清瘦三分,额上汗珠细细,便袖帕子放在她枕畔,板着脸道,“打了些手板,自己找来,该。” 淡淡的龙涎香,御用衣袍皆以龙涎熏沐,形影不离。她忽而偏过头,问,“那您呢,您又是为什么纡尊降贵?因为高坐在上观蜗角争斗很有趣?因为当年阅选我坏了您的事?还是就像看猫儿狗儿,觉得很新鲜?” 皇帝气极反笑,毫不留情地伸手,在她额上叩了个爆栗,她吃痛,没法子拿手挡,皱起眉头。皇帝道,“因为你胡思乱想,因为你胆大妄为,不识天高地厚,让朕十分失望。” 她悻悻地,“真对不住,您一早提点过不要在您跟前现眼,奴才又现眼了。” 皇帝“哼”了一声,“所以朕自己来瞧瞧了。” 她问,“那您看到什么了?” 皇帝垂眼打量她,似乎在仔细审视她的眉目。 “看到个有孤勇的人。看到个有心思的人。看到个嘴十分硬,心十分坚,有胆识,有小智,有恃无恐又虚张声势。” 他伸手拿起帕子,若即若离地,拭去她因为久睡而沁出的薄汗,香烘浓浥,气味如同烟雾,时隐时现地重叠。 “我时常会想起那天晚上。” 他的眼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探究,“究竟是我将你护在身后,还是你握住了我的手。” “你以行动告诉我,你是如何地爱人。如何地,哪怕豁去性命,为一个相识不过月余的所谓‘朋友’。” 他问,“值得吗?” 她想也没想就即刻给了他答案,“值得。” 皇帝静静地看着她。 而她清亮的眼睛,带着探究,普天之下,无人敢直视天子,她却看着他,在他袍袖隐约之间,如清泉流泻。 “万岁爷圣明烛照,知道我的为人。我从来不是个好人。更不是您想象的,什么美好的,善良的,温良恭俭让的,宽容的,忍耐的。我不是,我通通都不是。所以如果您需要找一个寄托,最好适可而止。” 皇帝蓦地笑了,将帕子收回袖里,很不可思议,“你不光爱写朕用金片子屙屎,也很爱给自己脸上贴金。” 他不置可否,“你在我面前,谈什么因果。” 一定要因为一个人具有某种美德,才值得被注视吗?一定要因为她白玉无瑕,符合一切美的、善的标准,才值得被珍重吗? 他以前于此,从未深究。 好像历来都是这样。 太姒徽音,太任大德。有娀氏的女子声名远播,诞下商的祖先契。班姬辞辇,许后奉案,一言一行合乎矩度,成为后世的典范,挂在东西六宫的墙壁上。 皇帝最终落下定论,“朕看你是写那些什么神君万岁爷误人,把人写糊涂了。” 连朝静默下来,彼此有一段沉静的无言,却并不觉得难堪。惟见尘灰四伏,秋光烂漫,居室磊落朗阔,岁月温容流过,的确是怡人的时节。 皇帝也未料想,自己会说这样一番话。平定下来暗自斟酌,一时之间心绪芜乱,安静得呼吸可闻。 末了只是肃起神色,说,“宫制绢花所用纱绫,与外头不同。就算远看,形态亦有差异。那枝头花,以后不要再戴。” 连朝直声说,“万岁爷赏下的那枚头花,是奴才自己贪面子,镶上宝石与金珠,小小宫女,不敢僭越,以后一定收藏供奉,再不会轻易簪戴。” 皇帝深深地看着她,彼此心中都气恼,她也不避讳,竟似对峙一般,皇帝到底移开眼,拂膝起身欲走,不料看见搁在一旁的针线笸箩,里边搁着张花样子,仿佛是帽子的图样。 他似乎总算松了口气,声音还是生硬的,“去木兰之前,全须全尾的。宫里太闷人,上承德去看看吧。” 不到一刻钟,瑞儿便提着篮子回来了。见她手上已经攃了药,惊讶道,“怎么自己个儿攃药。一定是疼起来难受,都怪我,去了这么久。” 说着打开食盒,一层一层拿出来,“真新奇。我往茶膳房去,原以为都是些油腻荤腥的大菜,正愁拿些什么给你好。谁想到他们正煨着玉粳米粥,说早晨万岁爷点名要进,不知怎的又撤下来,我想着你会爱吃清淡的,给你弄了一盅,还有些酱菜呀、小馒首,你配着吃。” 连朝轻轻道谢,那米粥香得勾人,瑞儿笑着取调羹,一口一口喂她吃,倒教她赧然,“偏劳姐姐,我自己也能吃。” 瑞儿说,“都已经成这样,千万别逞能。我素日不爱说话,咱们四个好一场,我心里却明白。笨嘴拙舌,不像她们热闹,能用着我的时候,互相帮衬,这是应该的。” 连朝又道谢,粥喝了一碗,又劝瑞儿自己也尝一碗,瑞儿说什么也不肯,“你病着,我还分你的吃食,这叫什么?” 连朝便说,“我尝着觉得咸了,这会子口干,想喝水。姐姐你试试,是不是咸了。还是 我病着,把味道都病坏了?” 瑞儿这才将信将疑吃了一勺,连朝温和地笑道,“御田米进上难得,今日托姐姐的运气,我也能吃上一碗,已经很足够了。姐姐为我折腾半日,很是劳碌,请也吃一些吧。” 她不欲再往此上纠结,顺势问她别的,“我刚才就看见你针线做了一半儿,花样子很新奇,姐姐做什么呢?” 瑞儿“噢”了一声,将那笸箩端过来给她看。对着天光,真是顶小帽子。 她心念动了动,却听瑞儿道,“储秀宫静主子身边的使唤丫头小朵儿,是我选进来时候一间屋子里说话的。静嫔主子养了只京巴,这几日不晓得起什么兴,要给京巴爷爷做顶官帽子。她辈分小,被姑姑们把活分下来,拆了改,改了拆,怎么做都不如意。我想我闲着帮她做一个,就当打发时间了。” 瑞儿看她表情奇怪,像是想起什么,想笑又笑不出来,末了却变成又愧疚又绷着嘴角的笑,十分好奇,“怎么了?” 连朝说没什么,却无端想起皇帝那张脸,头上顶着个小小的京巴帽子,偏生还是一本正经,十分生气又略带三分疑惑地问她,“你不是还在写什么神君万岁爷,写糊涂了吧!” 忽然一激灵,也顾不上疼,用手背往榻榻靠墙的夹层探了探,之前藏书的位子空落落的,她瞬间便醍醐灌顶。 于是咬着牙说,“京巴爷爷当真是属狗的,一眼就相中了这顶帽子,配!太配了。” 对瑞儿笑,“姐姐把样子借我抄抄吧,我刚好也要做顶帽子。就做个一模一样的,才算物归原主,全始全终。” 皇帝不知为何,连嗽了两声,赵有良连忙敬茶,皇帝却没理会,将头偏过去,继续由尚衣的宫人服侍更衣。 过了午晌,下午要往慈宁宫陪太后看戏。赵有良给领头的宫女使个颜色,意思是小心着伺候,便耷拉下头,无声无息地退出东暖阁。 常泰在外头候着,赵有良看着他就来气,常泰乐孜孜凑上来热乎地叫了句师父,“您吉祥!” “吉祥你个大头菜!” 赵有良瞪他一眼,捏起调子幽幽叹了口气,“你伺候得好,你进去伺候吧。主子爷如今是不待见我了,明儿咱们换个过,我的帽子你来戴,好也不好?” 常泰连忙赔笑说,“咱们要是一群猴子,谙达您就是猴儿里的大王,哪里敢造次了您去。想是将将拜中堂来过,惹了主子的晦气,过会子就好了。” 赵有良冷笑一声,“已好了。又不好了。我问过昨儿上夜的全儿,听响动睡得不安,夜里叫茶叫了几次,压火呢。” 常泰跟着附和,“是前朝的事儿,让主子爷不痛快,气着了?” 赵有良压低声音,“没眼色的蠢东西!你几时见过万岁爷因为前朝不痛快?再不痛快的事儿,在怹老人家心里一过,也顺溜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你没留神,是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拿出来说嘴。万岁爷最忌讳内廷与外朝纠葛,早晚太平的,那老拜非要提一嘴先帝爷时候选进来学规矩女子的去处——” 常泰咋舌,“连姑娘?” 赵有良说可不是么,“她先前儿犯错,往慎刑司走一场,如今倒成了万幸了。说没犯错的都好好儿仍旧学规矩,犯了错的才充到御前来伺候,都是官家的格格,不算辱没,才把这事给翻了篇。” 常泰听得一愣一愣的,欲要把前因后果再回思一遍,他师傅已经板着脸,在他帽子檐狠狠地敲了记响的,“记住了!少言多思!今儿我教你最后一回,往后要自己会想。我是一肚子委屈,没人说。便宜你听来,管住你的嘴,那一位的事,我劝你也别管了。不是咱们煞得住的,别连带自己吃挂落,仙人斗法你遭殃,你就回家哭你娘去吧!” 常泰点头哈腰,“嗳,嗳。我带师父受累,往后再不敢了。” 赵有良招招手,让福保过来问法驾备得如何,间隙里对常泰说,“进去伺候吧,要出来给个信,我在外头。” 等圣驾被簇拥着出养心门,过长街往慈宁宫,天顶上的太阳正是最烈的时候。虽然经过了几场秋雨,该热起来的时候也不含糊。皇帝下辇,越过慈宁门,大广场上的地砖被照得刺眼。几个宫女正由乌嬷嬷带着,张罗着要给花房新进的各色菊花装天棚。 太后在西暖阁窗下坐着,皇帝转进去扫袖子问安,老太太才坐直身子叫起来,看形容不大高兴。 皇帝在另一边炕上坐下,斟酌着赔笑道,“额捏顺遂安康。儿子昨日见了承德园子里的人,已收拾得很妥当了。初八日就出门,咱们今年在热河过中秋。松鹤斋敞亮开阔,历来为太后所居,额捏若喜欢,儿子就让人照您起居习惯,把屋子添好,若是有别的中意之处,儿子立时叫人传话过去,照着规制布置,一切以额捏舒适畅快为宜。” 似乎想起旧事,素来看得开的太后也微微叹了口气,说很不必麻烦,“往年随驾去热河,我都住在莹心堂,你少时常在前边静寄山房读书。如今在紫禁城里虽然搬了家,热河用惯了的物件,只怕还收在原处。挪到慈宁宫,屋子这么大,我住着心慌。松鹤斋是仁宗爷奉养祖母的地方,打昭慈太皇太后过身,长久没人居住,我不必惊扰,就住在原处好。” 皇帝颔首称是,“那儿子着人安排。不如今年赏月就摆在月色江声,还跟从前一样,儿子奉额捏高乐。” 太后托着盅子喝口茶,这才徐徐道,“人移物换,能保全者少。守旧求稳,立事欲新。我是个妇道人家,不懂得很多,但是我的儿,你用前朝的一点子不称手段的法子,摆弄后宫的妇人,实在不可称善,也不可称为仁。” 皇帝站起来,垂手恭听母训。赵有良有眼色,示意屋子里一干伺候的人都出去了。 皇帝方道,“儿子予循贵妃摄六宫事之权,于情于理都不该干涉。只是事发于御前,内廷宫人侍上,儿子既享之,则有庇佑之责任。不得不权衡是非,勿使一人寒心,觉得天家薄恩寡义。” 太后悠悠地叹口气,“整个紫禁城,你为主,她为仆。可在后宫,一日无皇后,贵妃便是主,余下即为仆。皇帝贸然插手后宫之事,居中调停,只会让众人觉得,贵妃失德,难以信服,才分了前朝的圣心。你不痛快她行事,没什么。放开流言,坏了后宫的规矩尺度,往后生的乱,就多了。” 年轻的帝王唇角微微上扬,生来即是如此,他的声音冷静,虽然眉眼温和,若是长久凝望,便能察觉出他的笑与好从来都是池面上的浮冰。 皇帝如同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额捏如今贵为太后,不必再似做妃子时那般谨慎。儿子承膺宗命,即位为君。再不是享国之初,与众臣分天下的朝廷。文武臣工,是因为他们对江山社稷有用,当得好儿子的奴才,才有资格站在朝堂。后宫亦是如此,有能则当,无能则退。如若还要犹豫不定,忌惮家世,殚精竭虑做成个赘婿,来做什么君王。” 第21章 太后原本正经和他说话,怕他不晓得后宫的心思,为以后埋下无益的祸患。听他沉稳地说完这一席话,抬眼打量他,真红色的团龙纹袍身鳞爪飞扬,顿然觉得自己所思虑的一切都不过是白白地担忧。 他已经长大了,从在月色江声窗下读书的皇阿哥长成为肩负山河的帝王,作为母亲,她既为这种不察的转变感到惘然失落,又由衷为面前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感到欣慰骄傲。 太后似乎了悟,打量着他,“这回到热河,预备带谁去?” 皇帝低眉,“儿子已让静、瑞二嫔,协助贵妃打理六宫,眼下正是历练的时候。此次去热河,还在皇父丧期,不宜张扬。一则为了秋狝,二则是想见一见蒙古诸王。带贵妃前去即可。” 太后思量半晌,末了还是笑着说,“你有自己的主意,是再好不过的事。那我便再没有什么可嘱咐的了,从今往后,安稳清闲地享福吧。” 皇帝松了口气,再度回到炕上坐下,母子两个言笑如常,他顺势问,“儿子下午不忙,来陪额捏看戏,额捏在宫里看,还是往畅音阁去看?” 太后想了想,摆手,“就是恁么几出,天上地下,才子佳人,因为佳人是个美人,必有个穷困的公子来仗义帮助,恰好佳人又是个待字闺中没有婚配的官家小姐,恰好一 见钟情就不管不顾地看上这个书生,英雄救美,非他不可。竟是离了这个书生,就饭也不会吃,觉也睡不着,人也不得活了!古往今来的大团圆,都是这个路数,看两遍尚觉得新鲜,看多了,就觉得没味道,懒得费神。” 皇帝耐心含笑听着,等太后说完,才让福保把几本书捧上来,送到太后跟前,“承德路上漫漫,戏也不能随行。额捏不快,子臣之过。以此聊表孝心。” 太后打起精神拿来看,见书面上写的都是个什么花样子,无奈道,“你娘我老了,老眼昏花,绣不得花。” 说着翻开看看,仔细凝神,觉察出不对来,又娴熟地翻到第二页,看到熟悉的署名和熟悉的几个大字,顿时眉花眼笑地赞叹,“但是看看花样子还是使得,可以陶冶心性。皇帝真是仁孝,太仁孝了!” 八月初八日,圣驾自西华门出,奉太后前往热河行宫。 御前总领宫女们的是春知。余下尚衣、尚寝、茶水、针工、尚膳、笔墨各处都点了人选交赵有良过目,连朝虽然哪一个都不是,却哪一个都沾着点儿。好在她们一屋子人都齐全,大宫女们的车,便远远跟在贵妃的车舆之后。 她从没到过比京城还北的地方。 那时跟阿玛上京来,走的多是水路。人在船中坐,沿岸的景色便走马观花似地打眼里过。如今跟着车马再往北走,又是秋天,极目所见,红衰翠减,尽是扎人的枯黄。 她们三个都是闷葫芦,不爱起头说话。要是庆姐还在,必会热闹许多。 车马无聊,惟有谈天睡觉。等连朝不晓得第几次从睡梦里囫囵惊醒,听见隐隐雷声,掀开车帘一看,浓云盖顶,天色昏暗,硕大的雨珠子毫不留情地迎面砸下来,惊得尘灰四散,便看见不远处的太监们一队队朝后边传话,“车马慢行,驻跸常山峪行宫——” 伺候的宫女们忙活起来。几个人都机敏,打着伞下车,提前入行宫伺候。春知先与行宫太监互问过好,一行人皆衣衫尽湿,便先让人带她们上屋里换衣裳,抿头发。备膳的备膳,迎驾的迎驾。 春知问连朝,“会熨衣服么?” 连朝说“会”,春知便说,“好,衣服上缺了一员,你先替上。荣喜,领她去开包袱,把主子爷的几件袍子熨上熏过,不要坏了味道。” 荣喜“嗳”一声,急匆匆地要走,“你跟我来吧!” 屋子里昏暗,点起灯才好了些。还是一阵阵的闷雷伴着闪电,噼里啪啦地叫嚣着。荣喜领她进去,往墙边一指,说,“过会子安置好,指定要换家常的便袍。你把它熨平整,一丝褶儿都不要有。” 不等她说话,火急火燎地叫住,“豆儿!刚交来的大红雨衣,别随手撂!刚热起来的盆子,你看见火没有你就放啊!淋雨淋昏了吧你!” 豆儿耸耸肩,把雨衣抚平整了,大红色在蜡烛下看着耀眼。抚着抚着靠过来,笑眯眯地问,“眼生。荣姐姐把你要来的?不应该呀,咱们这儿就她最伶俐,哪会往外头要人呢。” 连朝慢慢试熨斗,回说,“春姑姑怕我手笨闲了被人骂,开恩把我打发来了。” 豆儿说,“怪道呢。你真不像咱们这的人。咱们这的人都风风火火的,哎哟,在车上噼里啪啦,那嘴跟针一样,又利索,又戳人。” 连朝笑了笑,把包袱放一边就要熨,豆儿忙叫住她,弯腰把签子拿出来,郑重收好了,才提醒她,“这可是宝贝,丢不得。咱们只管领衣裳,伺候主子衣冠,东西是不存这儿的。这个签子就是交割的凭证,譬如这一件的纽子是白玉卍字扣五颗,签上都写明,到时候交过去他们要查的。弄混了、少了、丢了,立时就能查出来。报上去那可是大罪!” 她叹了口气,“你哪里得罪了她!她什么都不与你说。放着,你来理雨衣,我来熨它。” 连朝道谢,让到一边,雨水的潮气与屋子里炭气混在一起令人生闷,雷声轰轰,炸个没完。她只好去理衣裳,无意问,“那,冠帽也是你们管么?” 豆儿说是呀,“大到朝冠、朝珠、吉服冠,小到佛珠钮子十八子,都是过咱们手,大物件儿还得姑姑亲自检查押签儿,这可马虎不得。所以咱们这儿的人心高呀,又利索。每天跟各种奇珍异宝打交道,什么东珠呀,翡翠呀,这么大的沉香珠子,蜜蜡摆件,平金堆绫打籽的荷包儿……啧啧啧,看够了好东西,心气儿能不高么!” 她安然地听着,觉得心里也似外头的雨,一阵阵地凉上来。又觉得了然洞彻,反倒抿嘴笑了,“原来如此。” 赵有良让她进去奉茶的时候,皇帝已经盥沐过,换了一身苍蓝色的团龙纹便服袍,站在窗边看雨。长身玉立,襟袖之间若有若无的龙涎被沉水香的气息压下,愈发显得孤标一格。 连朝将茶盏奉过去,皇帝随口说搁着吧,见是她,才问,“雨下得很大么?” 她回说,“没有要停的势头。万岁爷不是正在观雨吗?” 皇帝叹了口气,把玩着吩带上挂着的蜜蜡把件,“原本预备在热河过中秋,却被阻在此。车马不便,只怕要耽搁上一日多半。” 连朝说,“万岁爷是天下共主,只要您发号施令,再大的雨,奴才们都得上路。您若是想,此时整理行囊,起身并不迟。” 皇帝定定看向她,嘴角还是带着笑的,“你怎么了?” 连朝顿了顿,“奴才在回主子的话。” 皇帝慢慢地转过头,看着窗外,“噢,你在回话。” 赵有良听得直捏把汗,熟练地见缝插针,“请万岁爷示下,是明日一早就动身么?” 皇帝沉吟会子,才说,“取朕的雨衣来。” 便有小太监听命去了,连朝退至一旁,由几位宫人服侍皇帝更衣,大红色的平纹羽毛纱,在幽幽的火烛光下水波粼粼,内里却是月白色,相称出谨严的气度。 “打发人探一探雨势,若明早能停雨,便启程。若是人马乏累,就预备下在这里过节。” 赵有良连忙“嗳”了声,皇帝已边说边接过雨笠往外走了,大总管急忙追上去,“还下着雨呢,万岁爷上哪里去?” 皇帝站在廊下看了看雨势,伸手接过常泰举着的伞,“去请太后安。你不必跟着。”他顿了顿,“往后前朝、后宫的大小事宜,不要再叨扰慈宁宫,让圣母忧心。” 赵太监打千儿道“嗻”,给个眼神给永康,跪送皇帝出去了。起身回头见连朝还站在屋子里,发出声不成器的叹息,“姑娘,主子爷讨嫌我们,你还站在这儿做什么,快拿把伞跟着呀!” 连朝站在原地,不卑不亢,“万岁爷没让我跟着。” 赵有良气不打一处来,招呼福保拿伞来,亲自递到她手里,“姑娘这人,我要是平常见着了,是不喜欢打交道的。你太梗了!非闹不痛快,自己日子就好过?万岁爷金尊玉贵的人物,要低声下气给你解释,说劝,姑娘就顺心了?若不是念着旧情,暗地里搭把手,那有福不过是个园子里办事的太监,值得万岁爷亲自见一见,说会子话?那是借念旧的由头捞人!姑娘怎么非要我说明白!” 连朝客气地叫声谙达,“我是个实心人,目光短浅,就在看眼前,没心思追求明里暗里的来龙去脉,再自己感动一番来感恩戴德。因此往后这些什么好,谙达很不必对我说了。” 赵有良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道,“姑娘收拾收拾桌子吧。” 天还是昏黑的,秋天的雨,又爱刮风,下起来冷,雨声倒似渐渐地小了。有宫人送灯进来,她调准位置,把笔墨纸砚四样都归置清楚,原本起伏芜杂的心绪,也慢慢地整理沉静下来。再去理另一边,却见案上放了一块青金石印,压着张稿子,隐隐篆文。 上好的青金石,螭龙盘跃,望之温润。 她霎时想到了一双眼睛。亦是这般,沉静地,不辨喜怒。 想起死寂的黛蓝色天空中升腾起的火光,随着纸张的燃烧发出光亮,又消弭殆尽。 她一时有些出神,便听见赵有良远远地在门口传话,“姑娘,万岁爷命你送 盏灯去。” 第22章 皇帝并没有带许多侍卫随行,刚从太后处回来,见她提着一盏羊角灯跟上来,便在前头放缓步子走着,两个人一前一后,灯影拉出影子,交叠在滟滟的砖石路上。 皇帝未再穿那件大红雨衣,接过侍卫递来的雨蓑披上,头上戴起雨笠。边上还留了一套,皇帝淡声说,“灯搁这,穿上吧。” 出了行宫,再往外走,离开黄沙路,便是乡间惯有的土路。好在宫人的袍子为了方便行走,只落在脚面,披着微沉的蓑衣,并不觉得很冷。 云山霭霭,沿边村落两三家,走得久了也会有短暂的恍惚,此时此刻到底身在何处。 沿途有一只黄牛,被拴在树边,绕着树团团转。不远处来了个老汉要解绳子,身后随行的侍卫识趣,都远远地跟着。他走上去与老汉寒暄,两个人在树下,闲谈起今年的晴雨。 老汉把手摊在衣服上擦了擦,笑着说,“今年雨水还好。天气凉下来,就要秧过冬的菜。天热的时候,没法下田,热呀!今年六七月,热得人心发慌。下了几场雨,一阵秋雨一阵凉,再不抓紧干活,冬天一家几张嘴吃什么?还要向官府交粮。” 皇帝问,“粮价怎么样?春稻卖得好么?” 老汉答,“两钱卖,今年灌浆饱,老天赏饭,卖的贱价。家里四十多亩田,明年还想多种些地,种得多,收得多。哪怕官家年年都多收些税,只要不出大事,也能平下来。” 说着就去牵牛,“还下雨天,别在外面走。你们上哪去啊?” 皇帝往远处指了指,不假思索地说,“探亲去。夫人要回家看看老丈人,谁想到路上下起恁大地雨,好在不远,几步路就到了。” 老汉哈哈发笑,“这一片我都熟,姑娘娘家哪里啊?说不定我还认得。告诉你们别瞎跑,这几天官兵看得严实,被逮了还得吃几棍子。” 他偏过头来看她,仿佛示意她说话似的。那老汉也等着她说话,总不能教话落地下,便囫囵说,“娘家在……在山上。” 他顺势接着补充,“就在九松山脚下。前边不远。正生着气呢,不爱说话。” 老汉“噢”了声,“活该生气。你带她回娘家,两手空空。我女儿今年刚出嫁,女婿是个杀猪的,上门也提一只鸡,一只鸭,足满的猪肉。你怎么连杀猪的都不如!能娶到媳妇,你都该到山上庙里去告一告菩萨。” 皇帝笑着说,“有带,带了一只走地鸡。” 彼此作别后,一行人继续往前走。连朝听了那一场相谈,想起先前的事,一手提着灯笼,鄙夷地问,“万岁,奴才眼拙,出来时没见着走地鸡。您的走地鸡是偷的吗?” 皇帝哑然失笑,“你糊弄得人,我糊弄不得人?” 连朝只是跟着他走,冷不防真走到了山脚下,“做戏也不用做全套,您没有娘家在山上。” 皇帝蹙眉,“你成日都在想什么?九松山脚下有个圆觉寺,前头就是。” 果真见不远处有座庙宇,已有众僧在山门内等候,皇帝提袍迈进去,由小沙弥引进禅房,奉了些禅茶与素斋,又搬来蒲团请连朝也坐,才双手合十道,“皇上,师父四处行脚,今日不在庙中。” 皇帝笑道,“来得不巧,寻访不遇。便留待改日罢。我们坐一坐,就走了。” 两个人坐在窗下,放眼往外看,禅房花木扶疏,山林间鸟鸣幽幽,便觉得心旷神怡。 皇帝见她欣然打量着禅寺,低头呷了口茶,“一路不问去哪里,不怕迷失在荒郊野外,再也回不去了。” 说着反倒笑,垂下眼,“朕忘了,永远不回去,才是称了你的意。” 连朝安静地说,“万岁爷驻跸行宫,随行诸位宗亲大臣都在周边驻扎设营,有兵马无数,层层密网,保护周全。” 皇帝看了她片刻,“误入尘网中,一去三十年。你是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她倒也坦然,“万岁爷明知故问。恰如路边团团转的牛,不肯松掉拴在树上的绳。” 她望着他,一贯是安静的眼睛。往常宫女都低眉,从不敢直视君王。在这一方小禅寺里,她望向皇帝,轻轻问,“为什么呢?您能告诉我吗?” 彼此有短暂的沉默,却似很长。大雨过后云开雾散,天空被挑开一角,有寥寥晴光。 皇帝不置可否,移开眼,“三年前跟随阿玛来此拜会,三年后已成孤子。抚今追昔,这里并没有什么变化。” “那是因为一念九十刹那,一刹那九百生灭。长久的不变是因为万事万物都在变。” “万千刹那里,你与我,此刻不就在这里吗。” 他声音沉静,禅房里并没有点什么香,香在秋风里,从大殿来。秋气主刑,于时为金,有戮杀之气,草木清苦。乍然闻得一缕,觉得提神醒脑,心骨透彻。 皇帝见她不说话,续道,“你锦心绣口,知道王右军的诗,参过释教的法,却成日家窝在宫中,写一些虚头巴脑的故事。” 她反问他,“笔墨是虚,什么是实。人有七情六欲五感,目之所视,耳之所闻,心之所想,手之所写。既然写出来有人看,能够悦己娱人,就是有用,并不算白费。” 皇帝问她,“你见到的,就是实的么?” “那万岁爷您呢?”她问,“您微服出访,询问晴雨粮价,似乎是勤政爱民。刚才那位老翁说的话,您仔细听了吗?官府每年多征赋税,他们尚可支撑,才不至于颠沛流离。上者呼吸毫末于黎庶便是风雨。您每日批复来自四面八方那么多折子,家事国事天下事,您推断的,看到的,就一定是真的吗?” 皇帝并不恼,只是问她,“觉得这场雨下得好不好?” 她说,“此时闲坐观雨的人觉得好,不爱出门的人觉得好,长途行路的人觉得不好,忙着晒谷收秧的人觉得不好。” 皇帝知道她三句话必带两句刺,听得久了,也耳顺。心平气和地说,“各人有各人的愁苦,闲坐观雨的触景伤情,未必觉得好。雨天潮闷,室内昏昏,不爱出门的未必觉得好。长途行路的人见此雨可以稍作休息,晒谷收秧的人得此雨,催促着把该做的事情都做了,为什么觉得不好。” 连朝抿唇,却不像真心在笑,“天子言好,即是好。” 皇帝说,“是因为你走马观花,并没有看到。” “要应对官府加税,要开支婚丧嫁娶。日子并非是空谈。没有钱,没有力气,怎么安身立命?误入尘网,其实处处是尘网。草生豆苗稀,是要挨饿的。你所想的一切的好,都是因为没有得到。” “所以怎么想都可以,怎么想都是好。” 她问他,“没有得到,却明知不好,也是好吗?” 皇帝偏过头往外看,再远就是群山,他说,“这就是牵牛的绳子。” “受万民供养,犹勤念农桑。虽然春耕也去推把犁,日子比他们好了太多。农人每年交田税、地丁、杂税,大多数官府会多征一倍有余,所报上来的税额却如定例,我并非不知晓。连朝,世上没有绝对干净的东西,无论是事物还是人心。吹毛求疵,宁为玉碎,反伤自己。我不希望你如此。” 她问,“我们是在说雨吗?” 他说,“我在回答你的问题。” “如果我下令将此庙定为国朝圣庙,说我昨晚梦见大雄宝殿供奉的神佛来指点迷津,你说行脚的和尚会不会马上出来谢恩?” 她微微讶然。 皇帝说,“什么都信一点,比什么都不信好。” 他只是笑,“事情能够顺利解决,没有人跳出来说不是,就说明还在可控的范围内,也是每个人在当时面前所有的路里, 最好的出路。至于其中的死与生,痛苦或者快乐,没有人能永远痛苦,也没有人会永远快乐。” 春生秋劫,四时从未停止轮回。承受不住秋风而死去,等到春天到来,又会有无数场新生。造物以此来平衡,不会因为个体的不舍不公或者苦痛,有短暂地停留。 “所以不要去回想,那是苛待自己,也是苛求别人。” 她眼中似乎莹润,变得连呼吸都费力,“制衡之下,权术之中,无辜受冤受屈,卷入牢狱。他们的命,就不配为命了吗?是谁判他们的罪?是善人,还是所谓‘最好的路’?” 皇帝慢慢地看着她,“你费心折骨,不惜往慎刑司走一遭。是不是就想当面,问朕这个问题。” 她坦然地说,“是。” 皇帝眼中并没有多少讶异,却不再看她的眼睛,唇畔有一丝凉薄的笑,很快眉目舒展,温和得如同大雄宝殿里奉养的佛祖金身。 “我能给你的回答,是天命。不可捉摸的天命。天地不仁。” 盛衰,生死,皆是常理。 美丑并存,善恶同在。 她嘲讽地笑了。 “皇上是圣人。” 皇帝失笑,“天不生圣人。” 她嘴角浮起的嘲笑愈发深凉。 他却在她的嘲弄里,终于感到五内舒畅,仿佛剥去金身,赤裎在她面前,接受鞭笞,不以为过。 再美好的事物也有瑕疵,再太平的盛世也有污点。哪里有什么干净的明君。戴着面具也要畅快地呼吸。 你我走在一条路上,我们即是同类。 都会生,会老,会病,会死。都有智有识,有七情六欲,有谋求算计。 互相算计又有什么要紧。 皇帝顿了顿,“你会亲没几日,拜敦就来养心殿,向我提起,先帝时留在宫中的学规矩女子。” 他点到即止。 第23章 中秋节在常山峪行宫里过,因为几场难料的雨,皇帝不愿太后舟车辛劳,索性延缓了去热河的时间。好在一应器具都有准备,打早晨开始,行宫内外便布置起来。何处更衣,何处摆宴,何处赏月,何处退息,十分忙碌。 连朝便是被随处使的那一个,衣裳上缺人,她就被叫去跟着熨衣裳,茶水上没人看火,她就转手去盯时辰。晌午才和双巧从膳房出来,却见瑞儿正蹲在一棵树下,不知做什么。两个人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地上前去,才看清她怀里抱着只小鸟。 瑞儿叹了口气,“估计是这几日大风大雨,被吹掉下来。我从没养过鸟,它还能活吗?” 连朝蹲下身,从她手上接过,一面给它梳理羽毛,一面仔细检查爪与羽,“应该是撞着了。” “天可怜见。”双巧只看着,提醒她,“你也小心,别这么托着,小心它啄你!这种野鸟不像京中爷们养的什么画眉、鹦哥,性子烈得很。被人拿了,不吃不喝,要么往窗户上撞死,要么饿死。” 瑞儿忍不住说,“那也不能不管。” “我没说不管。”双巧说,“这是个制不住的活物。你们没见今儿行宫里巡了好几遍。晚上过节摆宴,万岁爷登基后头一回在外头过中秋,太后、贵主子,又有这么多宗室、朝臣,谁敢马虎?你可怜收了它,到时候闯出祸,它是什么都不懂,过失全在你身上,就不是你一句心善可以掀过去的,你想想,是也不是?” 瑞儿踌躇着,“我给它找个笼子……” “傻姑娘,你带它回去,让人知道,无论是不是它,行宫里出了事,你都会被头一个拿出来顶包。” 双巧见她于心不忍,便想了想说,“你带它在这里等着,我托人问问外头有没有爱养鸟的太监,当面交了,彼此两清。行家总比你会救命。” 连朝却道,“这不是什么名贵的鸟儿,行家不救命,也是一个死。交给我吧,我想让它活着。” “你怎么让它活着?” 连朝将那鸟拢进袖口,小小的一只,也不大叫唤。她站起身,“我把它带回去,先喂些水,膳房应该有小米或者糖水,能不能弄一点来,不要声张,让它养养。” 双巧蹙眉,“你总不能将它带着,一路到承德去吧!” 连朝笑了,袖口里的小鸟探出个头,风把沉云渐渐吹散,云畔被日光勾出个灰金的轮廓,她抬眼望过去,天地浩渺而盛大。 “不是什么大伤。就像你说的,这鸟儿,性子烈,是宁愿撞窗户而死,也不想被人豢养,拘束在条框之中。我想让它重新从这里飞出去,热河太远了,毕竟——故土难离。” 双巧和瑞儿从膳房带了些小米,来回匆忙,却见她坐在炕上,身边攒着些五颜六色的碎布条,那鸟儿就被放在个黑布罩着的盒子里。 连朝搁下手里的活计,取了点小米,小心翼翼地掀开黑布,放在盒子角,边盖边说,“已经喂过水了,能喝水。对了,你们认不认得会放风筝的小太监,要那种里头叫不上名号的,越不打眼越好。” 双巧纵然狐疑,眼下这节骨眼,也不多问,“外头有个叫路子的,会扎风筝。人我可以给你找来,你可——” “——我可不要生出什么乱子来。”她温和地笑,叹一口气,“我是个胆小的,哪儿敢?就算真出了什么事,鸟儿是我带的,人是我要的,这小米也是我在膳房悄摸的,姐姐们今日就没回过屋子,怎么知道我在做什么呢?”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只是点头,“放心吧,我省得的。” 瑞儿忙摇头,“不是你,鸟是我捡的,真要有什么事,头一个也该我来担。” 双巧咬唇,眼中神色复杂难辨,末了却似下了决心,提袍子坐下,照着列好的花样子,揽过还堆在一旁的布料,开始下剪子,“算了!我也不管你想做什么。庆姐被打发了,一屋子四个就剩三个,大家能一起下慎刑司,害怕担什么!” 连朝凝望她许久,笑着夸赞她,“我在家里没什么姊妹,入宫来遇见的姐姐妹妹,都是全天下顶有胆识主意的人,并不输给男儿。” 她按下双巧手中的剪子,郑重了声音,“咱们不能三个人都在屋子里,到时候没有对证,就坏事了。我还有更要紧的事请你们做。附耳来。” 瑞儿十分惊忧,小声问,“能成么?” 时有凉风,卷着下过雨的水汽和泥土的芬芳,无声浸润窗纸,连朝偏过头去看,半边脸在天光里,三个女孩子的影子都被太阳光照得稀薄。 “中秋。”她喃喃,“中秋佳节,人月两圆,月亮会庇佑咱们,顺心如愿,心想事成的。” 赵有良站在一边,小心指点着衣服上人替皇帝更衣。 中秋服用吉服,并不例用明黄,为区分秋狝时会宴蒙古亲贵,也应秋气之景,此番带的是江绸平金纹银缠枝菊金龙纹吉服袍。四开气,万字片金缘,饰前后正龙,交襟行龙,八宝江崖立水,万乘之尊方可用十二章,九条金龙盘麟腾跃,光是在内室由烛火照耀,便让人移不开眼睛。 吉服已穿戴好,再罩吉服褂,惯例用石青色。早有宫人捧着朝珠候在一边,皇帝展臂让她们罩褂子,随口问,“人呢?” 赵有良不必想都知道问谁,打扮得跟孔雀一样,称身的衣裳,托出天家气度,尤其是蓝色配石青,谁不感叹一句万岁俊朗,只可惜不经意间打进屋起,把屋子里外看遍了,费心穿戴一遭,没人欣赏,也是人生一大遗憾。 赵有良只好躬身说,“姑娘下午晌没去各处帮忙,听说是身上不爽,歪在屋子里。” 他拿捏着分寸,试探性地问,“万岁爷,老主子来人问话,说眼下月亮在云后头,还得有风吹一阵,是否让前边等一等,先请诸位大臣们说说话,等月亮露了面,再开宴,讨个吉利?” 要戴朝珠,皇帝说“不必”,也不使赵有良,宫人个子比他矮上几分,他从大红行龙衔珠漆盘里自己取出来戴好,自有宫人在后头理顺绦子,才听他说,“朕素来不信什么鬼神吉凶,往后这样的话,太后那里不必传,朕跟前也休再说。你要是认不清主子,坏了成例,糊涂心肠,往后头上的帽子,就换一个人来戴。” 赵有良吓得 跪下,忙扶着帽子说,“奴才就万岁爷一个主子,再糊涂也不敢错认。奴才犯了浑,万岁爷提点教导,奴才就全通透了!” 皇帝懒得看他扶着帽子扮丑,偏头朝窗外看了看,果见云边透银,月亮藏在浮云之后。赵有良将功折罪似的,小心地问,“奴才传连姑娘去取些□□茶、饽饽点心,主子爷先垫一垫?” 皇帝瞧他一眼,“你是愈发会当差。” 赵有良麻利地赏自己一嘴巴子,噤声退到一边,不敢说话。 皇帝益发不豫,硬声道,“由她去。小小宫女,费不上朕来操心。”便将袍子一拂,径直往外头走。 赵有良只好硬着头皮跟上去,冷不防在迈过门槛的刹那,皇帝顿了顿,低声说,“去瞧瞧报来。” 赵总管这回是彻底地老实,御前当差这几年,呼天喝地威风堂堂的大总管从没这么老实过,麻木地应着,“奴才遵旨!” 立时行云流水般给常泰比了个手势,一口悬着的心总算死了个透,殷勤地跟在皇帝后边,“主子爷小心脚下!”便簇拥着皇帝往筵席上去了。 皇帝奉太后安座后入座,朝臣宗室皆礼叩万岁。皇帝含笑饮过第一杯祝酒,众人才敢安座。 歌姬舞姬舒广袖,就在夜幕下随着热闹的管弦起舞。贵妃先敬皇帝一遍酒,说了些祝词,皇帝亦对饮。 循贵妃自从上回张太监的事,原本骄傲的心气被磨平了好些。偏生下面静嫔瑞嫔都是闲久了的人,自从奉御命得了“学习六宫事务”的名号,卯足了劲要在慈宁宫与养心殿面前做出一番事业。 循贵妃只由她们去。 酒滚在喉头,凉意里裹着灼热,贵妃自顾自又喝了一口,硬生生将热气儿压下去,顿时便生出几分无趣避世之意。也罢,也罢,由她们争热闹去吧,后宫统共就三个人,能翻出什么花儿呢? 歌舞不知过了几轮,虽然出自宫廷,看得久了,难免生出疲累。和身边熟悉的、不熟的,都虚与委蛇完了,再被风吹两下,歌舞还是那些歌舞,好像人世间的热闹永远不会有尽头。 太后笑道,“皇帝,往年在热河过节,先帝总会让教坊司的乐人在山坡上吹笛。曲子跟着心境,是永远不会老的。如今不妨也让她们在后边吹箫,不犯先帝,亦表你思故之情。” 皇帝站起身,赵有良斟酒,也不知是酒喝得有些多,还是触动情肠,皇帝眼中隐有泪光,“小子承皇父之教,惶悚即位大宝,不敢有更。圣母恤怀小子失怙,敢不允乎?” 座上一群喝得半醉不醉的也纷纷回过神来,共同举起酒杯,朝太后敬,“皇太后寿!” 果然,不过片时,便有隐约箫声从后山坡处传来,席面上渐次安静下来,众人都端座。箫声悠扬婉转,曲折回环。凉风渐渐地起来了,吹得筵上客人袍角飒然拂动,偶有低微的环佩撞击之声泠然,扫却闷头酒意,令人觉得心怀澄明。 随扈在外,家山千里,凝结在酒盏上的风露都成了清愁,虽管弦盈耳,侍宴君王,到底有些阑珊的意味。 那些以前诗文里读的什么身不由己,宦游飘零,未见知音,天涯寂寞……随着几口冷酒下肚,慢慢地浮上来。 太监们无声为席间捧送香柏,取其清和,为华筵增色。 皇帝看了淳贝勒一眼,他便举着酒杯,偏身去和荣亲王说话,低声咕哝,“哥子,你看新送来的那盆香柏,怎么黄秃秃的?” 荣亲王酒盖了脸,听见箫声愈发悲伤,刚拉着全亲王好一阵地诉苦自己家的母老虎,一把鼻涕一把泪抒情得难以自抑,乍然听淳贝勒这么说,眯起眼定神去看,什么都顾不上,大着舌头对上首说,“万岁爷,这这这!这谁办的差?这样的柏树,怎么能往席上摆!” 第24章 众人打起精神,纷纷去看。果见庭下陈设的柏树枯黄,原本伤怀的心中更添不祥与悲凉,窃窃议论,心照不宣,气氛低到了极处。 太后是信佛的人,凝神瞧了瞧,再看一眼皇帝,原本在手中怀持着的十八子,捻到纪念的那一颗,便不转了。 太后笑着斥道,“行宫不比宫中,皇帝仁孝,事无巨细。底下操持不力,弄了枝黄柏上来。想来是皇帝恩泽逮下,草木也有神识。怨我原不该起兴,画虎不成,听这劳什子箫声,不光你们,连草木也跟着伤怀了!” 太后说罢,偏头对乌嬷嬷,“快教她们止住,不要再吹了。” 说着,自己斟壶,起身朝位下诸公饮一杯酒,“请诸位,宽恕我后宫老妇的浅薄吧!” 众人纷纷起身,也举盏,“皇太后寿。” 贵妃的三魂都吓没了两魂,到底有督促承办之责,论不上算谁给自己下的套,先提袍子匆匆起身,绕过席面,在皇帝面前请罪,吓得跪下叩头,只顾着说,“奴才死罪。” 皇帝示意赵有良,福保和永康两个亲自抬了那盆柏树到面前,皇帝神色如常,也随太后起身,饮了杯酒,“诸位安坐。子臣奉圣母慈驾经此,诚如圣母所言,山川草木皆披恩泽。小子德薄,必将罪己责躬,敬天法祖,勤修内德。” 他话音将落,漫天浮云被风吹散,霎时银辉遍地,一轮明月皎然朗照四方,桂子香浮,七彩月华澄明,如飞天之镜,照彻大千清似水,照彻微尘与众生。 众人纷纷仰头望去。 月亮没有分别地映照在每一个人的杯子里。 原本还忧心下雨见不着月亮,此时箫声断续,拨云见月,满身霞衣。 北斗星明晰可见。 老端亲王垂下了眼睛。 “呼棱——” “呼棱——” 天空中响起遥远而绵长的鸟鸣。 平亲王喝了酒都快睡着了,听见声音还没去看,眉头先皱了一半,顶起眼皮抬头看,“哪里来的鸟,叫喳喳的!” 一只极大的飞鸟在风中扇动翅膀,在月畔翔舞。五彩尾羽腾跃起伏,寂寂秋夜里,鸟鸣声显得格外孤远,四周林风草动,成群的鸟不知从何处飞来,紧跟其后,壮阔恢弘。 “五彩火羽……群鸟来朝……”老眼昏花的大臣不可置信地擦了把眼睛,嘴唇颤抖得几乎发不出声音,“莫非是凤凰!” 淳贝勒随着说,“好像真是凤凰!” 荣亲王更怀疑自己的眼睛,“老弟,你掐我一把!掐呀!” 全亲王直拍巴掌,“我活这么久,还真有这玩意。祖宗的,活值了!” 平亲王嘴巴只醒了一半,“凤个屁——”,好歹刹住了,一身冷汗冒上来,好赖全清醒了。看了看跪着的贵妃,认真地思考自己到底要不要也去跪着。 座中有人感叹,“祥瑞……大祥瑞……善啊!” 拜敦眯眼看了看,笑着喝口酒。 赵有良适时递来一碗水,皇帝接过,恰好全浇没入泥土。 赵太监低声说,“奴才让人去看了,姑娘不在屋子里。” 皇帝眉目平静,接帕子来擦手,乘兴看着天上的凤凰,唇角依稀抿出个弧度,“她不会来了。” 原本湿润的泥土,吸饱了水分。看准了时机端上,枯了的树木也在月色下慢慢地舒展枝条。 平亲王见机,做作地“哇”了一声,出席就是夸张又流畅的一个滑跪,“万岁爷它绿了!枯木逢春,凤鸣于天!万岁爷!天佑我大晏,这是大吉,上上大吉啊万岁爷!” 再不懂事也得懂事了,气氛到这里。已经喝饱了的众人再度出席,循列跪下,山呼,“天佑大晏,天佑圣主!” 皇帝就站在高台上。 目光逡巡,看了看天上已经飞远的凤凰,看了看那转青的柏树,又看过跪在面前的,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有惊讶,有困倦,有怀疑,有热情。 闹哄哄地宛如一场儿戏。偏偏他就站在高台上,他是这一场儿戏的主角。 应该高兴吗? 应该很高兴。 史书中说,凤凰头部为德,翅膀为义,背部是礼,胸部是仁。 飞,则百鸟应。出,则王政平。 传说中的神祇现世,昭告四海君主的善德。 商王拿着巨网,站在他面前,皱着眉说,“丙辰日,这就是凤凰。” 巫臷国的人们在他面前快乐地跳舞,嘴里唱着,“不用纺织,就有衣服穿,不用耕作,就有粮食吃,这是凤凰呀,这是凤凰。” 文王站在他身边,仰起头看了很久,眼中有痴迷的色彩,“殷帝无道,虐乱天下。星命已移,不得复久。” 孔子执杖,佝偻着背喃喃地徘徊,“凤鸟不至,河不出图,我将要完了。” 而他就是那个应世的君主,接受众人的祝贺,欣赏天空中难得一见的祥瑞。身上穿着九五至尊方许服用的衮袍,上缀十二章。日、月、群山、宗彝、黼黻……它们是治国的礼器。仁政出,神器显,四海平。 虽然他比所有人都更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心中骤然生出些无趣的冷涩,深浓的倦意兜头而来,他站得笔直。空中的鸟群也渐渐散去,恰似每一个故事都会结束的那天。 他便想起了她说的话。 ——天道不仁,圣人为贼。 他的母亲轻轻叫他,“皇帝?皇帝。” 皇帝回过神来,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众人还跪伏在那里。 有太监欣喜地来传话,“启禀万岁爷。有两位宫女,声称在行宫南角看见一道天降火光,捡到天赐之物,来进献给皇上。” 皇帝说,“传。” 从隐隐夜色中走来两个宫女。 灯火映亮了她们的面庞。 他再熟悉不过。 熟悉之余又不觉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她,还好她没有来。 双巧与瑞儿双手齐眉,将手中的物件郑重地递给赵有良。赵有良在众人的注视下,恭敬地转呈给皇帝。 是一只小鸟,有五彩的尾羽,一个竹筒,里面盛满了清澈的甘露,还有一个比寻常大一点的,通体红色,有隐隐金纹的蛋。此时三样物品都小心地放在漆盘中,接受众人的仰望。 皇帝问,“你们是如何找到的?” 双巧照着连朝教她的话,一板一眼地回,“奴才们是御前的宫女,在茶水上当差。差事稍闲,两个人在一处收拾,就看见外面有很好听的鸟叫,奴才们好奇,走去看,看见一道火光落在南角,奴才们以为走水了,都很害怕。但想到万岁爷与老主子在此,一定没有什么邪祟敢来侵扰,于是鼓起勇气去看,看见梧桐树底下有一只五彩鸟,正在喝竹筒里的水,旁边还有个红色的蛋,奴才们不敢擅自做主,就斗胆用帕子托来,请万岁爷御览分明。” 太后奇道,“行宫南角,是有一片梧桐树。方才让乐伎们吹箫,就是在南边的山坡上。” 懂事的大臣出来占吉,马蹄袖扫得噼啪响,“陛下圣明!臣阅《山海经》,有载:大荒之西,有五彩鸟三,曰皇,曰鸾,曰凤,其羽缤纷。《论语纬》有云,此鸟‘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天感君德,箫声引凤,栖于梧桐,枯木逢春,月轮光辉,天佑我皇千秋万岁!” 太后连连说,“好!祥瑞现世,都是皇帝勤政爱民之故。赏!” “谢太后!” 皇帝朝月亮的方向深揖,沉声道,“小子悚惶,皇天庇佑,察小子之凉德,降凤凰以警,使枯木以告。小子将谨设香案,虔诚祝祷。愿我朝万年太平,时丰岁晏,农桑不违。” 太后让贵妃起来归座,才笑着劝他,“是皇帝孝心、仁心虔诚,感天动地。如何是凉德呢。皇帝要戒骄戒躁,凡事以万民百姓为念,才不负上天的垂恩。” 恭祝之声排山倒海,汹汹而来。 皇帝肃容,请众人起,脸上才有了一点矜庄的笑意,对双巧与瑞儿道,“你二人敬奉祥瑞,是有功、有福之人,理应恩赏。你二人可有所求?” 双巧依旧恭敬道,“奴才等有幸侍奉于君,能向主子进奉祥瑞,是上天给奴才等莫大的恩典。奴才们不敢再奢求什么。” 太后慢慢地点了点头,“会惜福,才是有福之人。面相也和善,都叫什么名字?” “奴才双巧。” “奴才瑞儿。” 太后又问,“双巧?是七月初七生的么?” 双巧说,“回老主子的话,是正祐十七年七月初七日生人。” 太后“噢”了一声,“怪道叫双巧。”偏头想过一遭,问皇帝,“老一辈里,全禧亲王的孙女儿嫁的蒙恩,家里大哥儿仿佛是六月廿八,上回进宫,与我提了。” 全亲王不明所以,麻利地爬出来叩头问安,“老主子记性真好!奴才大外甥容德,今年刚满二十,在主子身边当差。” 皇帝会意,瞧过去,三等侍卫容德便走到庭中,行礼问安,皇帝笑着指道,“弓马、骑射,都很不错。满洲的儿郎,于吟诗作文上,也颇有心得。” 太后越看且越顺眼,“你们万岁爷爱才,惜才!恨不得全天下的英才都能尽用。偏底下都是实心眼的,一心一意为主子效力,把自己个儿都忘得一干二净的了!今儿就由我做个主,八字是妥帖地相合,恰巧你的额捏入宫,与我拜托过你的婚事。将双巧姑娘赐给你做夫人,是大大地圆满,是天证地合的婚事。” 全亲王傻了眼,“老主子,这就定啦?” 太后说当然,“就这么定啦!” “至于瑞儿……”太后抿唇,“这个名字很好。我身边正缺个可心的人,我看内务府再怎么挑,都不如一个合眼缘的。这孩子就很合我眼缘。” 太后温声说,“我向皇帝求个恩典,指她来慈宁宫伺候我吧。” 皇帝复礼,“都随额捏的主意。” 太后这才正色,笑吟吟地对此二人,“你们要记住,你们献上祥瑞,是天家恩泽,为你们指了好前程。要时时感念,珍惜眼前的福气。” 双巧与瑞儿对视一眼,一齐跪下谢恩。双巧咬唇,迟疑许久,还是出声,“老主子,今日奉献祥瑞之人,还有——” 第25章 皇帝已朗然打断她,“天家遇瑞,天下万民应共沐恩德。今年岁和年丰,雨水充足。好风吹云,乃能与诸卿共赏此月,征此祥瑞。若弥月不雨,民以为忧,稼穑荒芜,狱讼繁兴,盗贼滋炽,朕与诸卿,将焦首于案牍之间,不敢侈望今日之乐。” 皇帝笑着问众臣,“天雨珠,可乎?天雨玉,可乎?” 一片欢洽之气,拜敦举起手中的酒杯,率先应和皇帝的询问,“‘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 喝了许多酒的群臣也纷纷附和,“天子之功啊,归于天子之功!” 皇帝谦让道,“不然,不然。当归于诸卿。 大家很礼貌地说,“不敢,不敢。” 皇帝又说,“朕不敢居功,既然诸卿以为无功,当归功于万民。农与桑,国之本也,戎与祀,国之大事也。朕即位之初,户部侍郎查图阿弹劾大学士黄举涉嫌贪污,牵涉甚广,朕心仍有余悸,上天以祥瑞警朕,不可不慎。当行普蠲之策,广惠于民。” 拜敦看了查图阿一眼,查图阿连忙放下酒杯,快步出来扫袖跪下,高呼,“陛下三思!如今……” 皇帝循着声音看向查图阿,感慨道,“当真是国家的好栋梁,朕的好臣子。朕刚有此意,诸卿皆欣然抃舞,朕感诸卿之心,见你如此迫不及待出来附和,倒提醒朕此等大事不可操之过急。不如各省轮流蠲免,即令有司拟旨施行,诸卿,满饮此杯酒吧!” 查图阿愣了神,呆呆跪在原地,皇帝疑惑道,“难道这还不够?” “不不不,不是……” “噢,朕懂了!朕真是太过着急,忘了权宜轻重。” 查图阿如逢大赦,“是啊陛下!奴才正是此意,事——” 皇帝一副了然的样子,颇为认同,扬声唤,“就着淳贝勒,总理清查户部银库。将那些不明的、陈年的、烂在库里的银子都抖搂出来,若还有余钱,命有司归补,存户部外库,以为川、陕、楚、豫抚恤归农之用。如此一来,你们户部分明,办事也将轻便些。” 查图阿不可思议,“我?呃不是,是奴才,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是说……” 淳贝勒已经起身接旨了。 “真是高兴得过了头,话都不利索。朕怎么忍心治你御前失仪之罪呢?归席喝酒去罢。” 隐约的箫声里,仿佛连桂花香也变得幽浮。连朝仔细挑了一把桂花,清水擦拭枝叶,放在新找出来的琉璃瓶里,深深嗅闻,觉得花香盈面,心肺舒畅。 春知笑着唤她,“别贪玩。快摆上来是正经。” 她“嗳”一声,稳稳当当将瓶子放在香案上,月亮就浮现在琉璃瓶里。 世间好物,向来不坚牢。能有一时的完满,即算一时。 宫人们忙着摆木屏风,春知盯着方位,连朝就开始挂鸡冠花和毛豆枝。瓜果绵迭的秋天,等茶水上的送鲜藕过来,她不由感叹,“世上还有这么粗的藕!” 春知笑她,“跟在御前,什么好物不经见。往后感叹的还多呢。” 连朝连连摆手,“我是不敢肖想。姑姑福泽深厚,见识比我多得多,不指点我,还来笑我。” 春知问,“怎么不跟她们到前头看热闹啊?” 连朝说,“我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怯得很。不如跟在后边布置香案。” 她的目光越过春知,望向月亮,喃喃,“年年中秋,家里都拜月亮。小时候不懂事啊,只晓得跟着讷讷学,弯腰拜月亮,抬头就盯着桌上的月饼,馋么!” 春知“哧”得笑出声,伸手去戳她鼻尖,她眼底有亮亮的光,不知怎的,声音低了许多,“我想我讷讷了。” 春知柔声安慰她,“小孩儿别馋,咱们也有月饼吃。茶水上的胡谙达做得一手好团圆饼,等拜过会子拜完月亮,你可要着紧拿。愿你团圆有福。” 她眉眼弯弯,“姑姑也团圆有福。” 悄悄地问,“我能去看看吗?” 有宫女捧大盘子来,笑嘻嘻地喊“姑姑”,“帮我们簪花儿呀!” 盘子里是新鲜折下来洗干净的小桂枝。 春知浣过手,拿帕子仔细擦干净了,才挑了一枝含苞待放的,让她转过去,用剪子剪一截红绒绳子,小心翼翼地替她绑在辫稍。 “真好看!”连朝由衷地说。 “别急,你也有。” 一枝桂花稳当地落在发间,香气氤氲,月亮下是年轻姑娘虔诚的眉眼。 春知笑着说,“快去吧。” 茶水上没有熟人在后边,她晃了晃,硬拉了两句话,以证明自己来过,就算翻篇了。无处可去,不愿去看那些热闹,行宫她还是第一次来。穿过大片大片的木樨林,看见月光遍布高高的梧桐树,随秋风发出深沉的响声,清夜无尘,月色如银。若是有酒,当斟满十分。 “在看什么呢?” 她转过身,却看见原本该在前边吃酒的淳贝勒,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边。 连朝往他身后看了看,与岑笑着说,“放心吧,没人跟来。就我一个。” 他顿了顿,背着手和上了年纪的老翁一般地叹息,“从前什么都不怕的一个人,如今也害怕起闲话,叹叹,叹叹。”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为什么不怕。” “也是。”与岑移开眼,“在外边不怕,在里头,总有许多看不见的眼睛和耳朵,再清白的人,也只有一张嘴。” 声音低了一些,似乎是自嘲,“不然,哪能这么轻易地找着你。” 连朝百无聊赖地笑了一下。 与岑问,“怎么不到前边去看?” “没什么好看的。” 与岑故意长长地“哦”一声,“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 “就是,一瞬间觉得有些没意思。” 与岑背着手念,“对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连朝笑了,“我不会喝酒。” “你是欲买桂花同载酒,” 她斥他,“净念些歪诗!” 在她话音刚起之时,他已经做作地叹息一声,稳稳补上,“终不似、少年游。” 她没有再说什么。 与岑往远处抬了抬下巴,声音是一贯的好听,“宗室们驻扎在行宫周围,你想不想出去看看?那里有一条小溪,环绕行宫,月亮出来,一定好看极了。” 他问她,“你想去看看吗?” 她反问他,“我能出去吗?” 他说,“把辫子拆了,就能出去。” “——只有御前的宫女需要把辫子盘起来。” 连朝并没有迟疑,将原本簪在发间的桂花取下来,他很自然地先替她拿着,眼中有隐隐的辉光,“以前你就爱在辫稍簪些花朵。” 连朝摸到固定发辫的插头针,拆下来也交给他,他收在荷包里,长长的辫子就松散开来,轻快地垂下去,她一边理一边说,“不只是我啊,南边北边的姑娘都爱这么干。春天簪迎春,夏天簪茉莉,秋天簪木樨,冬天没什么可簪的,梅花报春么?姑娘们还是喜欢缠上厚实的红绒绳。” 他再重新把桂花枝递给她,不无惋惜,“戴久了,花难免不新鲜。我看笔记,宋时妇人有种叫‘花瓶簪’的首饰,注清水在簪头,再插花儿,能新鲜很久。” 她难得打趣他,“现在到哪里去找什么花瓶簪,拿清水抿抿头发才要紧。” 还起了玩心,能这样闲散地说话,总算打消一点他心中的不安。与岑笑着说好,“跟我来。” 一条小溪如同玉带,与山合围绕过行宫。两个人并肩在溪边慢慢地走,影子就倒映再澄澈溪水中。湍湍流水溅石漱玉,每一滴飞溅起来的水珠里都有颗月亮。 连朝默然片刻,还是对他说,“之前多谢你,替哥哥送头花给我。” 与岑说无碍,“你怎么不去想,就算不是他嘱托,我也有我的私心。” 她问他,“你的什么私心?” 很清亮的一双眼,清亮得和溪水一样,一瞬间的对视,仿佛月光照亮了幽壑,逼他不得不去直面那些隐晦。淳贝勒不自在地偏过头,“别人过节,都有头花,你也要有。” 她似乎已经预料到他的反应,所以并不惊讶,轻轻地摇头笑,“我不太喜欢欠别人东西,物件也好,人情也罢。在我能还的时候,我总想尽力偿还。带着一身的债,左右受限,什么也干不成。” 与岑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重新看着她,“你不必谢我,这件事情细算起来,我欠你反而许多。我因此得了新差事,入朝清总户部库银——就是刚刚的事。” “是吗?恭喜你。” 他唤她,“苟儿,别这样。” 连朝咬牙切齿,“别逼我叫你三棍子。” 他暗暗地松了口气,很识趣地没有说下去,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年轻姑娘长长辫子随着步子左右摆动,红绒绳上别着的桂花荡漾出好闻的幽香,让他情不自禁回想往事,“你刚来京城那会,才多大,站在一众格格里,跟葱一样,瘦条瘦条的一个人。我在玛玛跟前见着你,好像也是秋天。” 她想了想,说是,“是老太妃请家里女孩子们看花。”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海棠在秋天开花。”与岑说,“老嬷嬷说那是花妖,要让人把它锄掉。讷讷不让,阿玛也不让。后来玛玛看了很新鲜,就张罗着操办赏花,” 他眼中弥漫起憧憬,旧日时光也能短暂找回几分颜色,“真的很美。自从阿玛走后,我很多年都没有回去。” 郡王之子,一子袭爵,余封贝勒。连朝见 他眼底落寞,心软了几分,柔声劝他,“如今屋子留给你大哥哥,再怎么也是亲兄弟……” 他反倒笑了出来,深吸一口气,仰头去看天上的月亮,“讷讷若在,还有走动的机会。讷讷不在,那里就不是我的家了。屋子随着主人的变更,梁木会朽烂,也会有新的换上去。花木依照时节而生存,春荣秋枯,旱涝虫蛀,不堪则死,都是别人家的是非,我没有办法。” 哪里有什么永恒的东西。 哪里又有什么祥瑞。 习习溪风吹面,鬓发蓬飞,与岑忽然问她,“你信世上有凤凰吗?” 她反问他,“你信吗?” 他们都摇头,笑了。 他说,“我今天看到凤凰了,真的像传说中一样,五彩的尾羽,凤鸟鸣则百鸟应,书上写的今天都有了——有得越全越像假的。” 连朝微微哂笑,“谁见过凤凰?是不是真的凤凰又有什么要紧。就算大家心知肚明都知道那就是假的,也会为了歌颂太平将它认作个真的。” “所以,”她说得很艰难,尾音都空茫,“人到底算什么呢?算盛世的点缀,乱世的替死鬼。天地的牲畜,圣王的蝼蚁?是吗?” 他避而不谈,“这次我去查户部的库银,会重新核查昔年贪腐旧案。” 在很漫长的一段沉默之后,连朝偏过头,看向他,“我想和你,说说我的阿玛。” 与岑温和地点头,“坐下说吧。” 她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抱膝坐在石头上,就像个小孩子,把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我玛法都走了有八年。” 她没头没脑地说了第一句。 第26章 “我都不记得那时候多大,第二年阿玛接了调令,全家就从南边搬回了京城。阿玛总是求周全,觉得我在南边没人管,混野了,把我带回来学规矩,学骑射啊,继续读书写字啊,可难了!” “十五岁那回的选秀,比以往我听来的都要麻烦,一轮嬷嬷挑身量,看大的小的熟没熟……挑剔是不是个齐全人。那天阿玛上差去了,不在家,头天晚上千叮咛万嘱咐,我说好阿玛,甭担心,我一定会落选的,他反手就给我了一记栗子,说我从不说点好。” 她说着低低地笑了,笑了一阵,才吸了吸鼻子,继续说,“等我第一轮选完回来,想跟阿玛说,我没给家里跌份呀,他就不在家了。讷讷也不肯告诉我为什么,我觉得不对劲,盘着哥哥问,才隐约知道是阿玛犯了事。连带我哥子,当年春考的进士,也没了。” “我心急,家里就剩下我玛玛和我讷讷,得靠我哥哥撑起这个家。他准备了那么久,一路考上来,想着先挣好功名再成家,结果什么都没了。算什么,这算什么?” 他很想安慰她,伸出手想扶上她的肩头,手却迟疑着悬在半空,最终默默地收了回来,就见她小小的一个——以前没发觉,她是这么小的一个人。总觉得她机灵,不让自己吃亏,哪怕在一群高个的姑娘里,她也是最有精气神的那一个。时至今日,才发觉,这么抱着膝蜷着身子在他身边坐着的,一路这样走过来的,是这么小的一个人。 “后来呢?” “第二轮选看就是哥哥送我到神武门的。” 连朝顿了顿,“我不想被选上,我虽然是女儿,我也可以撑起家里的。玛玛听到阿玛出事的消息,明面上强撑着,整个人气就提不上来了。她有咳喘的毛病,我知道,常常给她准备些养肺的药膳,那段时间我成宿成宿睡不着觉,干脆就睡在她屋子里,还跟小时候一样。有时候晚上发噩梦,吓醒了第一件事就是看她还有气吗?” 她说,“你别笑我痴傻,咒她,这种病,半夜一口气上不来,孤孤单单地一个人走了,她把我带大,我不在她边上,我不给她送终,我是个人吗?” 与岑从袖子里给她递帕子,她低着头,没有接,齉着声儿,“我没哭。” 他几乎是哄着,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所以呢?你自己让自己撂了牌子,是吗?” 她没有说话,过了一阵,才惨淡地摇头,“当时指了两批。我们一起五个人进去,听前边几个怎么答,我约摸知道娘娘们要挑什么样的人。” 与岑哑然失笑,“你就故意往不好的上边靠吧。” 她说是,“我都想好了,问到我,我要怎样地说。结果几位娘娘们压根就没问我,粗略看了看,随口点了几个,留了牌子。” “你也被留了。”与岑慢慢把帕子袖回去。 “你适合去天桥底下说书。” 与岑仔细看她的表情,暗暗地放了些心,“这就是我认得的你啊。这样惨淡地说着往事,还有心情扯到去天桥底下说书。” “我让自己生了场大病。” 她说得很快,“什么法子都试了,病了足足一个月,刚好错过先帝给皇子们的指婚。但是我还是没能出去,与剩下的几个人一起,在当时景仁宫贵主子位下学规矩。” “一路混混沌沌地走到今天,我还是没能知道,我阿玛到底怎么样。前朝和后宫,有很严实的一道墙,墙外的话,墙里听不见,看不见,多听多看多说都是错。贵主子待我再好,她也不会告诉我。景仁宫的人也不会告诉我。纵然可以让小太监们往宫外偷偷买卖些东西,他们也没有手段,打听到很多音信。” 她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上回庆姐的事情发落之后,那几个小太监被惩处的惩处,说什么也不肯再干。我能知道的,一点点好与不好,也彻底地断掉了。” 她说了很长,很长。印象里她没对他说过这么长的话。她不是个很喜欢自苦的人,至少在他眼里如此。 与岑斟酌着,“你信我吗?” 她问,“这很重要吗?” 他说,“很重要。” “你上回在慈宁花园,也这么问我。” “你还记得。” 似乎是做出某种决定,“当时我人微言轻,不怎么知道前朝的事情。当时你家里出事,我的玛玛很少说起,我也不敢多问。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可以帮你,是好是坏,还和之前一样,如实告诉你。家里也是一样的。”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末了才轻轻说,“我信你。” 月亮悄无声息地上升,到了顶点就会西沉。 “我得回去了。”她站起来,伸手抚平衣袍。 他也跟着站起来,温和地说,“把碎发抿一抿再回去吧。” 趁外边的溪水如此清澈,如此自由。 连朝果真走到溪边,弯腰蹲下去,对着溪水打理鬓发,懊恼地,“风把头发都给吹乱了。” 他替她捞起后面的衣袍,防止被冷水浸湿,不忘嘱咐,“一点点就够了。别贪玩,浸在水里太久。回头寒气上来,要闹头疼。” 连朝回头应他,“你怎么变得这么啰嗦?” 说罢伸手去掠起一点点水,冰凉的溪水让人神智清醒,顺着鬓角,收拢头发,“我知道分寸。” 他乐呵呵地笑,“要是带了酒就好了。” 那样就可以敬你,再敬这照彻大千的万川明月。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她只当他也喝得有些醉,并没有理他。 两个人便往回走,与岑留神没有听见箫声,便估摸行宫里的筵席应该已经散了,不知皇帝是否已经歇息,宗室此时再进行宫,也得有个堂皇的理由。 他思忖片刻,旋即对她说,“我带你进去,宫里的人必然知道。若说什么东西落在里头,牵扯起来甚广,反倒难以对证清楚。不如送你进去,我在御前请个安再退出来,倒也便宜。” 连朝答应下,他便带她从侧门进去,原本想嘱咐她记得把头盘起来,话盘桓在嘴边,最终压下去,只是问,“要不要重新折一支桂花簪上?” 她说不必,“蔫了才好,掉了也无碍。” 他“嗳”了声,又问,“吃团圆饼了吗?” 连朝笑吟吟地说,“吃了。还有别的要问吗?” 他也笑,“没有了。” “那我走啦。” “去吧。”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见她的身影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渐渐地瞧不见了。 这才折回身,随意地整理好容仪,不过几步路,便隐约可见皇帝所起居正殿的飞脊。外头候着的是常泰,见他来了连忙殷勤地迎上来,“贝勒爷,这时辰您怎么来了?” 与岑微微颔首,“在席上吃多了酒,身上难受,只顾着出去散散解酒,谁知道这么一走就忘了时辰。回来发现前边散了,未辞而退是失大礼,我心里惶恐,特来向主子爷请安。” 常泰往里头看了眼,压低声音说,“这会子怕不能见。万岁爷吃多了酒,将将太医才开了醒酒方走,眼下只怕要歇着了。” 与岑懊恼道,“我真是好没眼力见,来得不巧。劳烦谙达帮我传个话,就说我来请罪,问主子爷好。望主子爷保重圣躬,请主子爷好生安歇。” “不敢,不敢。您等我的信儿吧。” 东室就赵有良在里头回话,常泰自然不能就这么进去,那是犯规矩。他站在帘子外,轻轻地请一声,“万岁爷?”里头赵有良的声音便止住了,过会子才听见皇帝带着些微醉意的声音,“说话。” 常泰回道,“万岁爷,淳贝勒请圣躬安。” 皇帝笑了一下,不觉将“圣躬安”三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数遍,看着赵有良,嗤了一声,“他晓得来请安……他来请安。朕该安吗?” 常泰摸不准路数,听见他师傅在里头大气不敢出,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问,“万岁爷,现下见吗?” 皇帝闭目片刻,压下一口浊气,平复了声音,“让他进来。” 淳贝勒进屋时,见皇帝正坐在炕上喝茶,炕几上放着一只鸟,怯怯地蹲在架子上,五彩的羽毛此时深深浅浅地,都可怜地收敛在一起,旁边还放着一个孤零零的蛋。 他见皇帝不避讳,再回想起刚才是在哪儿见着她的,对于所谓“祥瑞”的前因后果,约莫就有数了。他先扫下袖子向皇帝请安,口中道,“奴才请万岁爷圣安。” 皇帝端详着他,慢慢地笑了,“起来。” 与岑方才敢起身,常泰搬来杌子,他就在下首坐,又有宫人进来团圆饼和秋梨汤,皇帝示意他尝尝,“刚拜完月,茶也是温润养肺的,最适合肝火旺,你尝尝。” 与岑道谢,关怀地问,“万岁爷肝火旺吗?政务辛劳,还请保重圣躬。” 皇帝抿弯了嘴,眼底却一丝笑也没有,“刚刚有点。” 淳贝勒连忙将手中的茶盏搁下,抚袍子请罪,“奴才御前失仪,率先离席,坏了规矩。” 皇帝并未叫他起来,徐徐地垂眼喝了一口,才平稳道,“也没有什么。只是嘱咐你一句,刚得了新差,作风还应和之前一样,不骄不躁。你到户部,就是从家里出来走到人前了,这是朕给你的第一份差,户部又是是非之地,多少双眼睛盯着,别给你阿玛与叔叔跌份子。” 他是得老端亲王保举来的人,受之有恩,忙说,“奴才省得的。” 皇帝这才颔首,“起来吧。” 淳贝勒起来坐下,皇帝沉吟着说,“你这回差领得太急,消息比人走的快,等真上手去办,只怕要紧的,早就没了。” 淳贝勒仔细想着,笑道,“主子既当众授派奴才去查户部的账,也料到不干净的等不到奴才来,奴才愚见,人过留痕,雁过留声。譬如人人都夸赞祥瑞,都道主子喝醉了。奴才以为,越太平的明面底下越乱,着急遮掩,让马脚露出来,比眼见着乌糟糟的烂账,要有头绪得多。” 皇帝的眼中露出些赞许,“承德到京城的往返足够。你有成数就好。” 谈完公事,有短暂的沉默,皇帝还是问,“提前退席,做什么去了?” 与岑说,“奴才去喝了一剂黄柏子汤。” 皇帝微微一哂,“今吾朝受命而夕饮冰,我其内热欤?一腔热心肠,喝的怕不是苦水,是甜汤。” 哪怕是行宫,一应布置都规整肃穆,不敢疏忽半分。譬如明黄、五爪龙纹升腾云上,皆天子方可服用,旁人拥有,便是僭越。 他不能隐瞒,也知道无从隐瞒。 于是道,“奴才的确遇到了个旧相识。说了会话,一时投机,才忘了时辰。” 皇帝盯着地心上五蝠捧寿的栽绒地毯看,看得久了,眼睛酸得有些晕眩,恍然大悟一般“噢”了声,“原来是旧相识。” 他说是,“是很好的故交,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跪安吧。” 这是皇帝今夜第二次打断他人正在说的话。 淳贝勒笑着再叩了个头,却行两步,守在门边的小太监替他重新打起帘子,他转身就退出去了。 紧接着有人来撤杌子,搬移挪动都悄无声息。东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外头的飒飒风声,当门头上挂这个匾,做的是冰裂梅花的式样,中有两字为仁宗皇帝御题,曰“虚白”。 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人哪里能做到无欲无情。 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的缘故,被冷风一吹,便顿觉心肺里有一股孽火腾地滋烧起来,哪怕极力压抑也无法控制,几乎要烧穿五脏六腑。皇帝艰难地闭上眼,额角不知不觉渗出些虚汗,顺着颊侧,无声地滑落进月蓝色的便袍,打湿了领口处细细一圈明黄的绲边。 赵有良觑皇帝脸色有些怪异,小心翼翼地问,“万岁爷?” “接着说。” 赵有良只好硬着头皮,接起之前未尽的回禀,“姑娘今儿告了一天假,下午外边没见着人,晚上出来和春知她们准备拜月用的香案,接着去膳房转了一圈,就遇着淳贝勒,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姑娘把辫子拆了,跟着他出去了。刚刚门上说,看见淳贝勒带着姑娘一道回来。” 话音刚落,架子上的鸟儿扑棱着翅膀,仰起头欢快地叫了一声。 皇帝在赵有良的声音里,也渐渐地平复下来。再睁开眼,照常是清明的神色,偏头去看那鸟,刚试着伸出指头,鸟儿就轻巧地跳到他的手上。 “知道了。” 赵有良压根儿不想再多扯一句什么连姑娘,察言观色,只挑好听的去说,便顺势问,“万岁爷仁德大隆,这三样天赐之物,还请万岁爷示下。” 竹子也会腐朽,鸡蛋也会发臭。 人世间的一切都如此短暂而脆弱,萌发,生长,迅疾地消亡。 “把朕的那份团圆饼,桌上的字条,仔细封了,送去吧。” “啊?” 皇帝暼了他一眼。 “哦,哎,是。奴才这就让福保送去。” “叫进来,当面传话,再送去。” “嗻。” 皇帝遂仔细照着烛火,火光映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扑烁明灭。另一只手检查那鸟是否有碍,赵有良也在一旁掺和,“多好看的祥瑞鸟,见万岁爷在此,都不舍得飞。” “没什么大碍,仔细养着,好了就放飞。”皇帝捻着指尖,不由得皱起眉头,“谁给它染的尾羽,好丑,还掉色。” 得,大总管的马屁又拍到蹶子上了。 “明日启程前,让他们将那颗柏树摆在廊下,今夜仔细保存好这水——倒了也不碍事,重新舀上即可,就在南边种下,之后再立个碑,颂赞一下。至于这蛋——” 皇帝顿了顿,看着赵有良,“朕今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仙人降临,一道辉光,醒来后佛堂里供奉着的蛋就不见了,你明白吗?” 赵有良骇得立时跪下叩头,“御前的人都是一张嘴,奴才明白。” 依稀听见坐在上头与小鸟大眼瞪小眼的万岁爷,低声说了句,“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找来……” 忽而有“噗哧”一声。 赵有良觉得头皮发麻到姥姥家去了,“万岁爷?” “祥瑞显灵了。” 赵有良迟疑着抬起头,看见皇帝面无表情的一张脸,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上的鸟,声音里透着淡淡的死意,“它屙在朕的手上了。” 第27章 子时三刻相对如梦寐。 “哈哈哈哈哈!”连朝笑得嘴角都发酸,“你当真这样说的?” “你知道吗,我都不信!”双巧抚着心口,还没有缓过来,刚在炕上坐了半刻,又起来边走感叹,“那是我这一辈子,第一次在那么多人,朝臣……勋贵……万岁爷,头一次我说话,他们都得听着,听完了还得说好,我能做到这地步,也算值一世了!” “姐姐本来就是很厉害很厉害的人。”连朝见她如此高兴,不禁也笑了,“天功人运,缺一不可。姐姐是脂粉队里的英雄,有胆识,敢说敢做,只是差个时机而已。” 双巧却蓦地感伤起来,转过身拉着她的手,“可惜的是你啊。” 她安静地摇了摇头,“没什么可惜的。” 双巧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今日我和瑞儿都受了赏。瑞儿从此被调到慈宁宫,伺候太后主子去。我……我……” 连朝歪着头,笑着看她,柔声说,“想必是有更大的喜事。” “我被老主子指婚了。” 连朝微微一怔,“那是好事呀。” 又想起她素日的心气,迟疑着不知该怎么说,末了问,“姐姐呢?姐姐很愿意吗?” 双巧松开手,背过身,只在地心来回地踱步,声音里有显而易见的茫然,“我不知道……他是很好的人。家世门第,其实于我而言,算是高攀。” “姐姐之前,不是很想留在宫里吗?” 双巧笑着叹了口气,面上浮现出难得的苦笑,“正如你说的,那么多机缘巧合,都是命。可我就是想出人头地。说句不惭愧的,你不要笑我。姊妹里虽是玩笑,其实仔细想想,后宫里的那几位主子,论容貌,论举止,咱们差什么吗?凭什么她们能做娘娘,能锦衣玉食,高高在上,我做不得?难道我生来就是卑贱,生来只能做伺候人的奴婢,不配为自己谋个前程吗?” 连朝忖了片刻,心里生出些狐疑,顾料她在这里,尚不好细问。便转而说,“那位是个几等虾?什么人家?” “三等虾。他阿玛是新授的武英殿大学士,额捏就更不必说,先头老全亲王的独女和硕大格格,他如今在主子跟前历练,为以后升发铺路罢了。” 连朝一一地点头,不觉说,“果真是很好的人家。”又笑吟吟地问,“见过没有?生得好不好?” 一贯精明干练的人,难得看见有小儿女的生涩,双巧的声音也不觉低了好些,偏过头躲闪着她的目光,“哪儿能啊。” “什么哪儿能?”连朝故意拉长了音调,“哪儿能没见过?哪儿能生得不好?是这样吗?” 双巧咬着牙笑骂她,走过来弯下腰就要拧她的腮,“好促狭东西,你别问了!” 连朝满嘴都是“好姐姐”地告饶,机灵地躲过去,这才笑出声,双巧掌不住,也“哧”地笑了。 连朝吁口气,坐正了,“我刚才听你说指婚,其实很不安。我想你原本是有自己的主见,应该自己去选往后要走什么路。我把这件事交托给你,机缘巧合成了这样的结果,若是不合你意,我就是祸害你一生。” 双巧正色,“那只是我的梦,撑着我能在这里日复一日地活下去。像我这样的宫女子,继续留在御前,就是等二十五岁,留下来做姑姑,或者放出去配人,哪里还会有比这更体面,更好的呢?” 连朝莞尔,“你也是这么想,那还老是与庆姐吵架。” 双巧闷闷地说,“你不知道她的性子吗?她有此祸,就是从一张嘴上来。我不煞煞她的性子,往后指不定要闯出更大的祸事。” 轻轻叹息一声,流露出眷恋的色彩。轻薄,纤细,像瓦檐上的淡淡月光。 ——“还真有些想她。” “都会好的。”她劝她。 双巧慢慢地坐下,递盏茶给她,连朝托在手里吃了一口放在边上,才见她正绞着帕子,微微地出神,“回想起来,我们这四个人,明明没有在一起同住很久,情份却深厚。” 她笑,看向连朝,“我还想起你刚来的时候,我们都防着你,别的榻榻里,心思深的,性子烈的,要挑拨离间甚至坑逼死人的,比比皆是。我们真害怕也来了个这样的人。” “那我是吗?” “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连朝干笑了一声,低下头,“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 “当时的人,又怎么能料想到今日呢。” 她接着说,“瑞儿分到慈宁宫,我被指婚,放出去嫁人。庆姐去了颐和园,一切的变故猝不及防,我都不敢想,就是这几日的事,连一个月都没有。我本来以为,以前那种日子会很长久,很长久。长久到三年五年,都不会有变化。” 双巧喃喃,“就和做梦一样……” “我如今与你相对,也和做梦一样。” 连朝鼓励地握住她的手,十指相叠,给予力量和温度。 “没什么好留恋的,人永远要向前看。与其去想去沉湎,不如动手去做。当变化已经到来的时候,就勇敢地与过去告别,然后勇敢地抓住它。” 她眼中有坦然而明亮的光。 “我望着我们都很好,再望得远一点,希望很多很多年以后,哪怕我们经过了很多变化,还能再像如今一样,手挽着手笑一回,坐在炕上说话。” “所以啊,” 她诚恳地,娓娓道,“我原先也和庆姐一样,以为你一门心思就想当娘娘。紫禁城的确是人间最尊贵的地方,催养着金枝玉叶的花。刚才听了你的话,我反而很庆幸你能有这样一门婚事。哪怕于家世上有所高攀,你心里要想着,一来这是太后亲自赐下的婚,纵然他们有什么想头,你身后就是老主子,就是万岁爷,这样的人家要名声,你要自立自强,要相信你配得上你得到的,就算有风言风语,不要失了本心,你就能立得住,并且立得好。” “二来,”她顿了顿,“——我是不是很啰嗦?” 双巧原本认真听着,陡然来了这么一句,反倒愣住了。 “我也觉得我有点啰嗦。”连朝又笑,嘴唇抿起来,最终却叹了口气,“所以也没有什么好二来的了。我玛玛曾与我说,少年夫妻,最是难得。如今姐姐即将有个好夫君,我便祝姐姐,青春常茂,与你的郎君一道,拼出个好前程。” “紫禁城虽好,耗费青春委于其中,女人与女人,你为难我,我为难你,争斗不休,虚度光阴。你应该是宫墙外的树,不必依附虚无缥缈的君心,枝盖亭亭,下有绿荫,而不是宫墙里娇滴滴的花。” 她认真地,笑着,充满期许地殷切看着她。 “请姐姐,自由地生长,自由地开花。在广阔的天地里,痛痛快快地过日子吧!” 双巧眼中含泪,紧紧握住她的手,郑重答应,“也祝你,祝我们。” 高悬于天的月亮,照亮了年轻姑娘们鲜活饱满的脸。 瑞儿打开门,就带进来一地的月色。 “来啦!团圆饼!还有膳房新炖的秋梨汤。” 双巧连忙转过头,匆匆擦干净脸上的泪,换上笑容,起身帮她提食盒,“怎么去了这么久。” “春姑姑把我叫住了,”两个人一齐把食盒在桌子上放稳当,瑞儿边开边说,“春姑姑念叨你呢。正要分饼的时候你不见了,特地留了一块给你,我们的也给你。” 连朝不由笑,“我哪吃得了那么多。” “团圆节啊,当然要吃。”瑞儿有些惋惜,比划了一下,“可惜一共算上只有三块,还缺了个角,要是庆姐姐在,就四角齐全了。” 双巧说,“我们方才还说她呢。” 瑞儿朝她招手,“快来!秋梨汤还是热的,冷了就不好喝。这么大这么圆的秋梨,原本是膳房做给万岁爷养身润肺的,万 岁爷只进了一点,吃醉了没胃口,就赏给御前的啦。” 拿出三个小盅,一一地分开,“你的,巧姐姐的,还有我的。” “我闻到梨子味了!”连朝趿鞋下炕,走到桌子前弯下腰,用手扇出味来,秋梨的香甜撞入鼻尖,上头淋了层丹桂蜜,她惬意地感叹,“真香!” “香吧!”瑞儿骄傲地说,“我和大师傅关系好,请他特意少淋些蜜。” “那个扎风筝的小太监,路子,也是瑞儿的朋友。”双巧用帕子都擦一边调羹,“别看她平时话少,你带她走出去,里里外外都是她的朋友。” 又问,“为什么要少淋?” 瑞儿说,“因为炖的时候,已经加了冰糖,梨子本身的香甜被炖出来,往上面淋蜜,为的是更高地衬托出梨子的本味,若是贪多贪足,喧宾夺主,就是一碗普通的桂花糖水了。” 连朝招呼她们,“快吃,快吃。我的天老爷!好香!” 三个姑娘,坐在条凳上喜滋滋地吃,再没有别的挂碍,也不去想往后身在何处,或者等下还要去应谁的差。香甜的梨子水下肚,就足以勾起满心满肺的欢喜。 冗长的夏天毕竟已经过去,一碗温凉的雪梨汤,一群知心的姊妹,足以消磨窗外日渐凄的风声。 起了阵风,拍着窗棂,吹得高树沙沙作响,外头“哐啷”一声,似乎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双巧搁下瓷匙起身要去看,连朝按住她,“你吃着,我去看看。” 是皇帝跟前的福保。 她依稀记得在养心殿的角门边上见过他。 御前的太监,时刻带着笑,待人客客气气的是本事。也不知在外头等了多久,要不是这一阵风,兴许还得一直等下去。 他脸上却没有半分不耐或者愠怒,照章程微微呵了呵腰,连朝也忙颔首福身,这算是互相道过了吉祥。福保言简意赅,将手中的盒子递给她。御前用的剔红漆盒,飘带、柿子、望不到头的卍字,组成“卍柿如意”的好意头。 “万岁爷让奴才送给姑娘。” 连朝并不打算留下,刚要推辞,福保率先说,“今儿是团圆节,还请姑娘不要为难我。万岁爷说了,姑娘不会留盒子,请姑娘打开,把里头物件拿了,我便可回去交差。” 里头放着个珐琅彩的碟子,是一角团圆饼,看模上的花纹,应当也是出自御前拜月的那一大块。 底下压着张字条。 福保见她拿起来,却不看,好在差事办完,将盒子盖好,老实地转达皇帝的话,“万岁爷说,姑娘手上有伤,之前罚的字帖,十篇欠着九篇,都不作数了。练字虽贵在练,要想写出自己的字,更贵在心悟。万岁爷于是写了一张,请姑娘心悟。” 他说完便走了。 第28章 连朝站在原地,出了回神,还是双巧找出来,见她手里端着碟月饼,奇道,“谁给你送来了?” 她胡乱压下纷杂的思绪,随口说,“衣服上的,刚到行宫的时候,我去那儿帮过忙。” 双巧不再多问,见她双颊似有潮红,去拉她手,“咦”了一声,赶忙拉着她回屋里,“怎么这么热。别是吹了风发作了。快随我进去。” 原本缺了一角的团圆饼,用刚送来的那一块补上,是彻底的团圆。 她们重新分了饼子,就着雪梨汤吃,酥脆的外皮,厚实的馅料,空气中都泛着油脂的香气。连朝却觉得,那密匝匝的馅放进嘴里,竟尝不出什么味道,只有一颗心,在腔子里,扑通扑通地跳。 她不安心,思来想去,还是说,“有一件事,很重要。我说与你们,你们一定记着。” 双巧与瑞儿放下手里的饼子,认真地听。 “你们今晚献上祥瑞,太后高兴,给你们赐婚。双巧跟我讲了家世,全亲王是四大铁帽子王之一,太后既然当即指婚,必定是提早和大格格通了气。瑞儿拨去慈宁宫伺候,或近或远,你们都连着太后。太后是向着万岁爷的。” “所以无论往后什么境况,有人问起那祥瑞到底是什么,你们一概按着席面上回禀的那套话来说,哪怕是太后非要试你们,追问明白,你们也只能照着那套话来说,多说是错,千万记住。” 双巧倒吸一口凉气。 瑞儿点头,“知道了。放心吧。” 连朝又想起一事,原本不愿在此时说,又怕后头有牵扯,索性一并交待,“我在慈宁花园的时候,有个很要好的妹妹,名字叫小翠。姐姐之后调去慈宁宫……” 瑞儿轻声说,“会帮你留意着。放心。” 她这才松了口气。 “有你们在,我便再没有什么不安心的事。” “你就是想得太多。”双巧心疼她,“你恨不得把全天下的事都想全了,想遍了,让所有人都周全。好姑娘,歇一口气吧。” 连朝轻声说,“好。都听姐姐的。” 三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又说了会话,今日劳累了一日,各自早早睡了。 虽然桌上的灯熄灭,月亮从窗纱上照进来,地上还是亮堂堂的。 连朝辗转难眠,终究是睡不着。披衣起坐,下炕去喝水。壶里的水快见底,她浅抿了一口,手中捏着的薄薄一张纸,攥得久了,搁在手心里起腻。 瑞儿翻了个身,窸窸窣窣地。她愈发小心,放轻步子,就着门缝推开一些,才侧身出门去。 素月清辉,明河弄影,一点风来暗香满,吹得廊中回鸣,吹动她蓬松的鬓发,沙沙地拂过脸颊。 无声的庭院里,偶有痕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掠过穹顶,像一块硕大的青金石。 河汉中的涓埃各自浮沉,倾泻出一天的星辉,溶溶淡淡,玉绳斜转,仿佛此时此刻也是千年万年。 这颗星星在玉衡之北,常被用来代指六月。 可连夏天都已经过去。 皇帝的笔风,素来雍容。历代帝王都推崇董其昌,于此上各得自趣。十二月令笺用到此时,刚好是桂花。缃色的粉蜡笺上有一枝舒朗横斜,不需浅碧深红。他落笔一改温敦之风,写出清癯瘦骨,仿佛犹闻铜声。 是谢庄的《月赋》。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临风叹兮将焉歇,川路长兮不可越。” 下有朱砂所钤,篆文之印。 她仔细分辨,才看出来是六个字。 ——月明满地相思。 她凝神良久,实在分辨不出滋味,辗转得来,却似乎是索然无味。不知不觉间偶感风露,只闻得渐或一两声的低嗽,在环山抱水的天子行宫中低回。 翌日一早,天气晴和。 皇帝便命动身,奉太后去热河。临行前众人先聚在行宫正殿,皇帝亲自将那五彩鸟供奉在佛室之中,众人跟着皇帝,大气也不敢出,惟有平亲王拉着人议论,“嘿,你看着鸟还真神,搁一宿了,羽毛比昨儿看起来还亮些。” 旁边的人也跟着议论,“真祥瑞啊!真善!” 随后又簇拥着皇帝去了行宫南角,皇帝虔诚又郑重地将那醴泉水浇灌在刚栽种好的柏子树下,徐徐转过身,平静地说,“天降此祥瑞,朕不敢不慎。亲撰记文刻于石上,愿此嘉树,翼我朝千秋万年。” 众人纷纷跪下,甩起袖子叩首,“陛下圣恩浩荡,我朝千秋万年。” 热闹了这一阵,点行装的点行装,套马荐鞍。在此起彼伏的“你压了我的包袱”、“你踩着我的脚”之类的抱怨里,皇帝又抽空见了行宫的管事太监,仔细嘱咐过。待车马都已齐全,一行人便浩浩荡荡地,继续往承德去了。 连朝昨晚没睡好,早晨起来眼下就一圈乌青,怎么也遮不住。瑞儿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养养神,马车颠簸,其实也难以静下心睡着。双巧见她没精打采地,便说,“才吃了饽饽,不要睡了。起来说会话,小心积食。” 连朝含糊答应下,耷拉着眼睛,双巧便和她讲昨晚筵席上的稀奇事儿给她提精神,“其实说 起来也玄,不只有凤凰,早晨万岁爷栽的那颗柏子树,原本是枯的。贵主子吓得跪地请罪,凤凰一出来,那树就绿了。” 连朝说,“那真是稀奇。” 瑞儿附和,“路子自此得了好差事,以后专管照料那树。” 连朝警醒起来,“谁派的?怎么指上他?” 瑞儿说,“首领周谙达亲自点派的,路子早晨特意来告诉我。可惜走得匆忙,没好好向他贺喜。” 双巧笑着感慨,“所以到底是好事。你没听万岁爷忽然说要普蠲,宫中有蠲免的老例,一些冗费无用的,就蠲了。我没听清,普蠲什么意思?后来找人请教明白了,就是减免赋税。全国这么多州县,这么多人,一项项免下来,怕也很费精神吧。” “所以一宿没睡好,夜里叫了几次茶,又点了贝勒爷查账嘛。” 连朝偏过头,咳嗽了几声。 双巧给她递帕子,“这是受了寒了。” 她接过,闭上眼睛摇了摇头,“没事。昨晚起夜几次,以为自己结实,没披件罩衣,早晨起来果然头昏昏的。” “秋天中夜的风露最伤人。还没到最冷的时候,身上不觉着冷,其实寒气就侵体了。”瑞儿掀开帘子,看了看路程,“照这么走,一日多能到热河。安顿下来之后,就可以烧热水。喝杯姜茶祛寒,泡泡脚,在被窝里焐严实,踏踏实实地睡一觉,把汗发出来就好。” “昨晚上回来,头发盘那么松。”双巧替她抚了抚鬓发,瑞儿在包袱里找了块薄荷膏递过去,双巧一边拢住她,一边伸出无名指的指甲挑了一点,在她太阳穴的位置慢慢地揉,“我最会盘头发,下回我帮你盘啊。保管没有碎发,又亮又紧实。” 连朝没有像以往那般,客气地婉拒。 再多的也不愿想,索性靠在双巧怀里,懒散地应了声好。 如此亲近,宛如自家姊妹,互相帮扶,能走一程是一程。 毕竟相会时日屈指可算,已无多。 若得长圆如此夜,人情未必看承别。 十七日,御驾抵承德。 皇帝起居照例在烟波致爽殿,有重要机务,则挪到澹泊敬诚接见外臣。太后因一应器物挪动甚繁,又遥敬仁宗朝昭慈太皇太后,还像以前一样住在月色江声后的莹心堂。贵妃则自请居在永恬居,在梨花伴月院之中,清和安静。纵然行宫中早已预备妥当,随行宫人安置行李铺盖,也热闹扰攘了一日方休。 皇帝刚到热河,便马不停蹄地接见大小官员。晚间举办小宴,朝臣与宗室们一同说说话,松松精神,把酒甚欢。 连朝把铺盖收拾好,实在撑不住,歪在炕上先睡了一觉。等头脑清明一些,惺忪着要醒来,眼前一个人影晃来晃去,她缓下神,看定了,才知道是双巧。 双巧赧然,“差事忙,我走得急,搅了你的好觉。” 连朝支起身子,靠在迎枕上,看外头天色约摸估了会时辰,笑着说,“该醒了。你们忙前忙后,我在屋子里躲懒睡了一天,像什么话。” 说着在屋子里看了一圈,见瑞儿的铺还是新的,不由问,“瑞儿呢?” 双巧喝了口茶,“你睡着的时候,老主子身边的乌嬷嬷亲自来把她领走了。在万岁爷跟前磕了头,就去月色江声伺候了。” 连朝有些懊恼,“我都没送送她……” “又不是见不着了,要想见,总有办法的。” 双巧一面劝着她,一面上前弯腰探她额头,拿自己的来比,松了口气,“好在没烧起来。下午看你隐约有些低烧,瑞儿走的时候还不放心你。给你留了些东西,我收在柜子里了。替你在赵谙达那里告了假,你安心歇着就是。” “多谢姐姐。” “我们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 双巧已然不能留,把刚斟的热茶递到她手心里,“发过汗就好。晚上园子里摆宴,御前传了祛寒宁心的药浴,又要酸笋鸡皮汤,我得去前头了。等会看看有没有余下的热水,给你备些。你再焐一焐,发发汗,等会洗个热水澡,明儿保准没事了。” 连朝轻轻摇了摇头,“我与姐姐一同去吧。之前在行宫,就托病告了假,现在到热河第一日,我又在这里躲懒。怎么也不像话。纵然赵谙达好心,难免别人说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过略撑撑,去去就回。” 双巧抿唇,“好。” 她虽然清闲,在御前一直领着记起居的差。只不过出来人手着紧,所以哪里缺人就把她往哪里搬。时而忙起来忘了使唤别人,自然也就忘了她。 连朝与双巧一道,捧了酒膳,走到烟波致爽。热河与宫中,风光还是很不一样。四围秀岭,十里澄湖,山气水气相汇,置身其间满目爽气,视野开阔,布局疏朗,心中不觉也轻快许多。 皇帝起居在西暖阁,此时正在东次间里瞧折子。吩咐教人不许打扰,赵有良便留了个看茶水的小太监在里头,自己站在殿外守着。 恁么几遭下来,大总管见着她都有些怵。原先以为这姑娘只是有些聪明,宫里聪明的人多,自作聪明把自己祸害死的也不少,没什么。可这一位呢,她像株草,风风雨雨她照样屹立不倒,反倒是站在屋子下看雨的不自知湿了衣袍。赵有良敬有能耐的人,更奉行一个道理,敬而远之。 因此等她们走近了,堆起笑,彼此先问了好,和和气气地关怀她,“姑娘身子不好,怎么不去歇着?” 连朝也颔首见礼,“谙达好。我在御前,统共一月有余,又是第一次跟着出宫到热河来。实在胆怯,怕自己糊涂,坏了规矩,给谙达添麻烦,才不敢出门。仔细想想真是我错了,当一日差就要尽一日力,往后有什么做得不好,失礼的,还请谙达多教教我。” 赵有良笑得嘴角发麻,“不敢,不敢。”更不敢再接她的话,转对双巧说,“万岁爷在屋里头,两个进去不便,晚上热闹地喝了些酒,如今清净些才好。巧儿,东西不多,我带你进去。” 这便是不让她进去的意思。 双巧还要再说什么,连朝已经从善如流地把手里的食盒递过去,笑吟吟地说,“辛苦姐姐,那我在外头等你。” 转对赵有良,“也辛苦谙达。” 赵有良回以微笑,打量她两眼,“姑娘舟车劳顿,所以病了。巧儿特地与我说过。我真是心疼姑娘。春知也是不懂事,见你都这样,还把你从东边指派到西边的。回头我和她说。” 连朝不置可否,“为主子尽心尽力,是奴才们的本分。我们如此,谙达您自然也如此。哪里有开什么特例的说法,真是折煞我。春姑姑心疼我,我心里感激她的好。谙达为我好,反倒去怪她,我真糊涂,不知道谙达的高见,谙达指点指点我?” 赵有良皮笑肉不笑,“不敢说提点。先前与姑娘说过多次,姑娘要是能听进去,那就太好了。” 说话间领双巧进去,连朝并没有多说什么,站在原地朝赵谙达福了一福,“那我先回去了。” 赵有良站在原地看她走远了,才慢悠悠地转过身,领双巧进东次间去。 连朝步子放得慢,从烟波致爽出来,前头就是十九间罩房,宫女们日夜轮班起居在此,她并不着急进去,在廊下站了好一会儿,看见参天的古树枝叶婆娑,沙沙地筛着月光。 果然没过多久,身后响起脚步声,不必回头,都能听出是赵有良。 “姑娘,姑娘等一等,万岁爷有传。” 第29章 折回身重新朝烟波致爽走,赵有良在领她回殿前时,站住了脚,还是笑模样,“姑娘怎么这么着急,就走了,也不等一等。怪我没留姑娘。” 连朝“嗳”了一声儿,“是我贪玩。” 赵有良亲自替她挑了帘子,双巧早已走了,“姑娘请进去吧。” 补上一句,“出来的时候,留一留。我有话和姑娘说,我就在外头等。” 皇帝坐在翘头条案后边习字,旁边的花几上放着刚刚送来的食盒,在膳房的时候,她特意挑的剔红龙凤灵芝,盒子里的糕点饽饽拿出来放在一边,还是原样。皇帝头也没抬,问,“有话说?” 连朝福身问过安,“回万岁爷的话,没有。” 皇帝穿着一件家常的佛头青色江山万代纹便服袍 ,有条不紊地写着字。他并不恼,随口问,“手腕好全了吗?” 连朝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谢万岁爷关怀,好全了。” 皇帝终于掀起眼皮来看她,“好全了就来写字。” 案头摆着澄心堂纸,她细细看过去,皇帝写的是《喜雨亭记》,还没有写完,他却搁下笔,很自如地攥起她的手腕,隔着层茜草紫的袍子,沉笃有力地按揉,问,“疼不疼?” 她本能地想缩手,无奈挣脱不开,便大大方方地任他如此,方才的事情吃一堑长一智,皱起眉头低低“嘶”了一声,“不疼。” 皇帝关怀地问,“很疼吧。” 她坚强地偏过头,“奴才不疼。” “不疼就对了。” 皇帝觉得没眼看,捺下唇角,语气不是很好,“你伤的是手心,瘀血已消,朕按的是手腕,离伤处三寸有余。家里被偷了,心疼到姥姥家,是吧。” 把蘸了黑墨的笔递给她,她执好了,皇帝起身往边上让了让,示意她好好坐下,“别装了,写字。” 她咕哝,“家里被偷了,姥姥也心疼啊。万岁爷,十指连心,何况手腕。” 皇帝无话可说,替她新拿了张纸,她便照猫画虎,学着皇帝的笔法,歪歪扭扭地打开头写起。皇帝一边看,一边说,“手腕好全了,就别在各处轮班。御前各司其职,不养砖头。” 又问,“之前的都记了吗?” 连朝说记了,“但是手没好全,只几了个草稿,万岁爷要看吗?” 皇帝鄙夷地说,“三两个字的草稿,不看。省得又给自己找气受。” 连朝这回从善如流,“万岁爷圣明。” “圣明二字,从你嘴中说来,多少有些讽刺。” 她放下笔,刚写到“周公得禾”,就不写了,侧头看着他,“奴才是真心诚意觉得万岁爷圣明。枯木逢春,凤凰现世,万岁爷是当代的圣人,往后天桥底下说书,一定有您的一席圣迹,然后子子孙孙,流芳百世。” “你怎么对天桥底下说书这么有执念?” “因为真的好看啊。” 皇帝又无话可说了。 她静静地看着他,“奴才无福得见您被山呼万岁,被众人虔诚地膜拜,也没能见到所谓枯木逢春的‘九死还魂草’,但是一路以来,人人嘴里都不离它。天下普蠲,清查库银,是万岁爷顺应了祥瑞,还是祥瑞顺应了您呢?” 皇帝也看着她,“这很重要吗?” 她笑了,低下头,“不重要。” 皇帝又问,“你想试试吗?” “我心虚。” 一站一坐,他俯首,她仰面。影子投在地面上,浓得化不开。 彼此不过一笑。 他不再看她,走到花几旁坐下,托着明黄缠枝莲的粉彩碗,喝了匙酸笋鸡皮汤。饱满的浓汤,配上酸笋,让人口舌生津,在食物的烟火气里,方觉得自己是个踏实的人。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食盒上,看了半晌,忍不住伸手,指尖细细摩挲,“把一只受了伤的鸟,染上五彩的尾巴。劈一截新鲜的竹子,盛上不知哪里接来的露水。再从一群鸡蛋里挑一个个头最大的,用金粉和颜料画上火焰和卷草,这样就成了传说中的鸾蛋。” 皇帝顿了顿,触面生涩,声音也多了些嘲讽与涩然,“古往今来,的确有很多圣王。亲身经历这一切,又觉得实在可笑。就像——草台班子一样。” 煌煌的国家社稷是一套精密的体系吗?并不是。不过是一代人搭好基石,一代人缝缝补补。当周转难以运行就崩塌,在废墟上重新开始修建房屋。 他玩味地笑了一下,“看起来虚滑无稽,一则酒酣耳热,世人趋利避害,二则备彰圣典,书上有的你都有。那太监扎风筝很不错,我叫他留在行宫,领个太平衔,不会再吃苦。” 连朝安下心,更不必装糊涂,眼中是明朗的坦然,“竹子里的水,是无根之水,‘甘雨时降,万物以嘉,谓之醴泉’,五彩尾羽由草木汁染成,怎么不算天地所生。至于鸾蛋,怎么就不是个圆蛋。所用之物,有理有据,简直无可指摘。” 皇帝觉得她的脸皮真是越来越厚了,说她不走寻常路,净出野路子,她又能把来处说个分明。皇帝不由失笑,“湘楚之地,谓‘鸾’与‘圆’同音,都念作‘鸾’。你成日到底读的什么书,识得几个字。在这里装灯下黑。” 连朝熟稔地囫囵过去,又开始殷勤地拍马屁,“哇!万岁爷如此博闻强识!连这都知道!” 皇帝早已习惯了她这种拙劣的睁眼说瞎话,淡淡地别过头,身为帝王,八风不动,唇角只能抿起来一点,“朕并非生于深宫,养在妇人之手的君王。朕曾随先帝南巡,也是在外头办过差事的皇阿哥。自然晓得。” 连朝不由感叹,“衣食不忧,无论去往哪里,都会被隆重礼待,赏玩最珍贵的器物,欣赏最灵妙的歌舞。世人谁不心向。” “所以商兴周继,秦没汉兴。阿房宫,未央宫,大明宫……群雄相争,千古如此。不好的东西,谁去争它。” “那么人呢,人在哪里?” 因在哪里,果又在哪里? 她从一开始就很想问他。 皇帝并没有回答。 她想,她之前或许也如此问过他,不出所料,应该还是一样的答案。 连朝从不是个很执着的人,转而问,“其实奴才一直很好奇,万岁爷是用什么法子,让他们异口同声,高唱同一句话的?真的不会有出岔子的时候?不会各说各话,急眼尴尬?” 皇帝冷笑,“竹子会生霉,鸡蛋会发臭。所有的典仪都是人力为之,朕还用金片子擦屁股,怎会毫无差错。” “那是奴才没见过,乱写的。”她讶然,“万岁爷还真喜欢用金片子擦屁股啊?” 皇帝气极反笑,“要不改天你看看?” 她吓得立马捂住眼睛,“看不得,看不得。” 皇帝嗤笑一声,起身走到条案边上,微微弯下腰,手指落在纸面,给她分析,“你得给他们抛出一个既有的话题,才能够获得一呼百应,且说的都是同一句话的效果。” 看见她歪歪扭扭写到“周公得禾”,被丑得叹了口气,示意她提笔,“蘸墨,那张不要了,拿去擦屁股。” 连朝赶忙把另一张丢开,不忘劝谏天子,“万岁爷,要敬惜字纸。” 皇帝已握着她的手,带她续上之前他未习尽的《喜雨亭记》。 ——一雨三日,伊谁之力?民曰太守。太守不有,归之天子。天子曰不,归之造物。造物不自以为功,归之太空。太空冥冥,不可得而名。吾以名吾亭。 皇帝的声音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气定神闲,边运笔,边说话,声音就盘旋在她发顶,“我问他们,天雨珠,可乎?天雨玉,可乎?他们都说不可,知道我在说哪里的话。万事万物都得有成例,大家心里有数,就知道该怎么办这件事。大到治一国,小到理一家,都是如此。无规无矩,不成方圆。” 最后的竖勾,搁下笔,“人又不是自鸣钟,到了点就咚咚咚。” 连朝从头到尾看过一遍,故作疑惑,“他谢的当真是雨吗?” “他谢的是民。” 连朝由衷地赞叹,“写得真好。” 皇帝也难得颔首,“拿回去照着练,之前的不作数,就从这一篇开始重新算起。” 连朝顿时苦起脸,左看看,右看看,皇帝很贴心地提醒她,“是不是总觉得不对,少了点什么,不好拿回去练?” “是啊万岁爷!” “朕也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说着,从条案前摆放齐整的印鉴匣子里拿出一方。青金石螭纹,料子很少见。一般的御印都是寿山石。黛蓝的石面如同无垠的穹顶,其间白、金错落,像河汉也像群星。 稳稳当当地钤 在纸面,是他曾提过的篆文——无非新。 皇帝还是如常的声调,“手腕既然好了,身子也无碍。风寒侵体,最好在热水里泡一泡。明日就要去围场驻营,起居都在大蒙古包。骑马射箭,宴饮围猎——能好吗?” 连朝想也没想,“能好。” 皇帝站在她身后,悄无声息地笑了出来。 第30章 她从东次间出来,果然见赵有良就揣着手在屋檐下等着。并不着急进去,近前来彼此问过好,连朝不和他打没意思的马虎眼,率先问,“谙达刚才说有什么事?” 常泰送了盏灯来,赵有良接过,朝前边比了比手,引她往前走,“没什么大事。只是先前犯糊涂,如今想明白了。往后不会自作聪明,说什么提点姑娘的话。御前各吹各的风,砖石缝里草儿不相干,就成。” 她站住脚,朝赵有良矮身作福,有些歉然,“是我让谙达难为了。谙达为我好,才提点我,我知道。” 赵有良说不敢,“姑娘也让我明白了,到底是谁在牵着线,旁边伺候的人,看着就成。有风来了,不用递剪子,该断自然会断,该拢自然会拢。只是我闹不明白,姑娘这么折腾,求的是一个什么?” 连朝不答反问,“上回托贵主子的福,我们几个都去了一趟慎刑司。我想问问谙达,那位张谙达,如何了?” 赵有良说,“姑娘是御前的人,所以经办得过万岁爷。那张存寿是贵主子位下的人,万岁爷插手后宫的事,都让老主子提了一嘴,已经很不给贵主子脸面了。至于怎么处置,原本他该死,贵主子生保下他,依照祖宗家法,谁家的人,谁来管事。” 连朝笑了一下,赵有良觉着她很看不开,皱着眉头,“姑娘何必一直拧巴于此?万岁爷开发了张存寿,把他送到慎刑司,把他送到辛者库打板子做杂役,姑娘心里就舒坦了吗?姑娘是聪明人,知道人间处处都有这么号人,善者必能得善果,恶人必会遭折磨,那是开蒙哄三岁小孩子的说法。姑娘混到这个地步,要是还这么想,就当我这话又是白讲。” 她站在原地,形单影只的。天地秋风簌簌而来,觉得周身寒冷,草木肃杀。 与其说是秋风,不如说是秋燎,秋天的火焰,与看不见尽头的黑夜一样,汹涌无声。 她的语气一如往常,“人世间的善恶是非,我做不得主。但我眼前的善恶是非,我可以审辩,一定要求个公道。有恩报恩,有怨报怨。谙达要拿什么大自在大良善的人来比我,我从不指望立好牌坊,这德言容工,我是样样不通。” 赵有良不作评价,这段时间对这位姑娘的秉性有所了解,敬而远之即可。他抓紧把正事挑明,好回去伺候,“明日御驾往木兰,御前要抽一批人随扈,留一批人在行宫。今日呈上去的名册,我看姑娘车马劳顿,脸色不好,所以没你。万岁爷适才问了两句,面没见着,姑娘就被传进去了。我再不和姑娘斗法,姑娘带些厚衣裳,抓紧收拾收拾,别计较这些事儿,随去木兰吧。” 她低眉,“是我,来了不久,净给谙达招麻烦。” 赵有良摆手,“别介,再别这么说了。” 连朝想了想,低声说,“我总是不懂事,不知不觉就得罪了谙达,是谙达宽宏,不计较我的小把戏,我才能还在这里和谙达说话。其实这事儿,我想都是我敬畏谙达,不敢和谙达通气儿。往后有什么事,前边后边的,谙达提前提点提点我,我做事就有分寸,自然不会再叫谙达为难的。” 赵有良冷笑一声,“姑娘,养心殿虽然通着前朝与后宫,聪明可不是这么用的!” 连朝坦然地摊手,“我要是真聪明,去操心要砍头的大事,就不会这么心直口快地说出来,让谙达疑心我。我晓得谙达是个谨慎的人,凡事都以万岁爷为重。我一个小小的宫女,纵然手眼通天,能伸到哪里去?不过是各自保命,各有所求。真把自己折腾没了,谙达还该高兴呢!谙达说是也不是。” 赵有良皮笑肉不笑,把手里的灯笼递给她,“时候不早了,姑娘小心着回吧。” 连朝也再度福身,“多谢。” 双巧在屋子里等她,有一肚子狐疑的话,想了想到底也没问,殷勤招呼她进屋来,“你真是时运好。我去前头问了,万岁爷今日发慈悲,刚好有多的热水,就叫多烧些,赐给伺候的人。药浴刚好对你的症,我给你放好了,快去泡了再来。” 连朝随手把灯笼放一边,提袍子迈过门槛,才觉得一天这么周折当真是累了。双巧引她到屏风后头去,一边走,一边说,“泡一会就好,不要贪多,等真正凉着,又不晓信。” 连朝轻快地说,“知道啦,怎么走了个庆姐,你就变成话最多的那个。真是,真是。” 双巧绕出来收包袱,笑斥道,“真是什么!我好心好意待你们两个,全都被当做驴肝肺,做也不好,不做也不好,你倒教教我,我怎么办。” 连朝整个人浸到木桶里,满足地喟叹一声,“还好我回来得快!”听她这么问,回说,“当然是要有个度。” 双巧问,“什么肚?肚量的肚?” 连朝摇头,手伸出水面去拿胰子,掠起一串水花。水汽氤氲里,她的脸都看不太分明,“非也,非也。就跟平常称银子用的戥子一样,多一点,少一点,就会歪了。要不多不少,才刚刚好。” 双巧“呸”了一口,“我还以为你多高深的学问,又在打马虎眼和我说废话。” 连朝也笑,“我认真的。人自贱则百事贱,人自尊则百事尊。如今是出门在外,一应事情还在摸头绪,打十月开始一路到年关,是宫中最忙的时节,圣驾必定会回京的。到时候请期啊,下定啊,门第家私这四个字,会不断地重复不断地重复,到了夫家也是如此。我没经见过,勉强算个臭皮匠,能劝姐姐的,一来是不自弃,二来就是有度。” 双巧正是满怀心事的时候,不自觉崴身坐下,“你倒说说,如何的有度。” 屏风后她的声音是如常般清明,“对长辈,对夫君,都是这样啊。你敬我,我敬你,你看轻我,我也不会有好脸色给你。做小伏低以至一味忍让,世人说好听些是尊老敬上,夫妇和谐,可是姐姐,人不是活在别人嘴里的,日子是自己过的,吃什么,喝什么,不是别人夸赞你几句,你就能当饭吃,不喝西北风的。” 双巧说,“人也不是全然不和世人打交道。” 连朝了然,“对夫君也好,家里人也好,甚至世人也罢。这世上有些人讨好别人,有些人被别人讨好,咱们何不去做痛快的那个?尽心尽力到个度,就不尽了,让他乍然有缺,自己去寻思,寻思得牵肠挂肚,辗转反侧,自然难以割舍。晾着一阵儿,又给些好。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如此如此,有盈有虚,才能长久。水煮开太久,它就干了。” 双巧听着发笑,“这都是小意。” “眼下的时局中,女子所能得到的,远远少于男子。看起来的确处于弱势,但是并非只能一味逆来顺受,什么也做不了。” 她声音在不察之中晦涩了些许,“就好像灾年的饥民,无物果腹,为了活下去,树皮也吃得,野菜也吃得,甚至土也吃得。万事皆备我所用,天不救我,我来救我。” 双巧只当是她还沉溺于庆姐的事,便有意换了个轻快些的口气来宽慰她,“不是有句话吗,天无绝人之路。平白无故的,只要安分度日,是怎么也不会把路走绝的。你也不必把事情想得太坏了。” 连朝“嗯”了一声,过了会子,才仿佛平复下心绪,打起精神说,“所以最最最要紧的,就是要尽心尽力爱自己,让自己变得足够好,而不是去奢求什么旁人。心在尘埃里,自轻自贱,弯腰弯惯了,直不起来,就谁都救不了。” “你这丫头,哪里来想这么 多。” 连朝撑着头叹了口气,“都是心得,姐姐,我跟你不讲虚的。” 双巧笑道,“那样的人家,诗书的门第,你忒多心。我看是写那些本子写多了,我也劝你,我时常还看见她们偷偷地传,你可千万不要再写,抓着也别认。” 连朝满不在乎,“他们抓的是走地鸡,和我佟连朝有什么关系。” 双巧好笑又无奈,摇了摇头,继续叠衣裳了。 皇帝自东线入木兰,虽轻车简从,仍行了三日有余,最后一日驻跸在波罗河屯行宫,群山掩密,秋气肃杀,舟车行旅的新鲜被消磨得剩下疲惫,但天高气清,浮云悠悠,这片广阔的天地与在紫禁城中四方的红墙毫不相同。 依照节律进行迁徙,游牧,扎起高而广的蒙古包作为王帐。宽阔的草原,干燥的丛林,狐兔惊慌地奔跑,狼群发出悲鸣,松枝被投入篝火里,热烈地燃烧留下喧腾的气息,烤得冒油的猎物被雪白而锋利的小刀割出内里的鲜嫩,轻而易举抛掷入嘴里。 国之大事,在戎与祀。 五更天起就人头攒动,溟濛的天色里,八旗以黄旗为中心,依次排开。 在寂静无声的广袤草原上,人马萧萧,纛旗猎猎。忽闻数道马蹄铺天而来,紧跟着一道更比一道重,乌泱泱的兵马自四面八方合围,齐整肃穆,把天地割开一道豁口。 管围大臣下马,步行入皇帝所居的黄幔城请驾,一行人簇拥着戎装的天子登临。在震山一般的“玛拉哈”里,皇帝下看城,备橐提弩,策马飞驰入围。一众宗室、蒙古亲贵紧随其后,鹰狗齐奔,呼啸天地。天下生灵,任其逐射。 狩猎带来原始的快感,血腥弥燥起沉埋的热血,籍以消磨生命的长夏,抵挡秋来渐次逼近的荒芜。 忽闻一阵急马,侍卫飞驰,不过片刻,一道道人马向四周急传御命,“有虎!停围!” 正讲得入迷的豆儿忍不住感叹,“先帝爷来木兰少,秋狝遇着虎与熊,那可是稀奇事呢!听姑姑说也就仁宗爷时候有过一回,怹老人家一箭,咔嚓一下就把大老虎射死了!” 连朝和豆儿也算有点交情,但不多。当时春知让她去衣服上帮忙,才稀里糊涂地结识下。御前各处就这么些人,差事得闲,都爱聚在一起说话。一道来听的茶水上的四季就不耐烦了,“后来怎么了,快接着说啊!” 豆儿咂咂嘴,说别急呀,“我也是听来的。” 四季赶紧给她添一把瓜子。 豆儿才肯说,“据说那是一只罕见的大虎。从头到尻子,有一个男人横着那么长!爪子都有三四围,被发觉的时候,已经伤了好几个人了,万岁爷举起虎神枪,一枪打中了老虎的左眼,那畜牲发狂,嚎叫着往御前扑,淳贝勒挡在前头,万岁爷也不顾,再一枪,把那畜牲打死在地,就刚刚你们看见那只。” 众人都连连惊叹,“真威武!”,豆儿朝双巧挤眼睛,“有人的夫君杀虎有功,被赏了支孔雀翎子!” 双巧并没有显得很欢喜,只是低头去问四季,“瓜子哪儿来的?” 四季说,“当然是买的呀!你没看见一路上好多商贩跟着走,我的天,什么稀奇咕嘎的都有。皮子、针线,还听说有位爷,图稀奇在他们手上买了一套据说是什么什么夜光杯,回头一看被骗了,都传成笑话了!” 豆儿连忙说我知道,“天天和平亲王勾搭在一起的那位,端王家的五爷,嚯,他笑话可多了,我能讲上一宿呢!” 有小太监在蒙古包外头咳嗽两声,“姐姐们,前头要开席了。” 大家嗐过一阵,各自拍拍袍子起身,要回去上差。独连朝是个最没事的人,依旧坐在炉子旁边煨芋头。干燥的牛粪味,浓烈的油脂气,足以消磨帐外渐紧的风声。王公贵族们将猎到的野兽在皇帝面前跪献,旁边便有人高唱出一串数字。因为太多,打行围回来到现在,仍旧未绝。 过了有一阵,火光晒得人发困。蒙古包的毡帘又被掀起一角,露出双巧的半张脸,“你来。” 她把一个螺钿百福争瑞的八角手提棱盒交到连朝手上,“万岁爷打发你去送东西,”扬声唤来个太监,“跟着他,快去吧。” 宗室们的营帐分布在皇帝的黄幔城周边,小太监只管闷头走路,并不说话。将她引到个大蒙古包前,边上戍守的侍卫掀起门毡,小太监朝里头比手,“姑娘请。” 淳贝勒正歪在躺椅上疗伤,白内襟虚虚遮掩着大半个臂膀,紧实的手臂轮廓,被朦胧的灯火照着,若隐若现,倒似起伏的山丘。 第31章 连朝于呼吸之间,探闻到药味混着血腥味。见他闭着眼,手边有一盏喝了一半的奶|子茶,还是那小太监轻轻把他请醒,“贝勒爷,万岁爷跟前儿的姑姑来了。” “喔,”与岑笑着睁开眼,把她看定,“是你啊。” 连朝把提盒放在桌上,“御前别的人来了,也这样掩着膀膊?” 与岑慢条斯理地掖好内襟,扯来边上搁着的呢子毡盖上,懒洋洋地,“你才来,都不问问病人,反倒纠起容仪。” 连朝便不再提这个,一层一层打开盒子,都是些宫中配好的药膏,附上名字与用法,她低下头仔细看,回想双巧似乎也没有让她传什么话,心中疑窦更甚。与岑打了个呵欠,“他叫你来的?” 她问,“他是谁?” “没什么,”他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继而笑了出来,“你能来,挺好的。” 连朝把药膏上的签字都看过,有些缀了黄签,也都理顺了,掀起眼皮问,“现在用不用,不用就收着。” “看见那只大老虎了吗?”他慢悠悠拿了个新杯子给她倒茶,又把桌上的糕点朝她推一推,“打老虎的时候,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下来了,胳膊肘着地。在地上又滚了一圈,这回是真摔着了。” 她没接,也不好去看他的伤口,转而问,“上回托你我阿玛的事……” 他已经去看她归好的药膏了,“这个真是头一回见,清热舒缓,手没法子使力,你帮帮我。” 她斥他,“底下那么多人使唤。” “他们手脚重,刚还把我疼得哇哇叫。不行,再这么着我得疼死。” 说着就要哎呦喂地叫起来。连朝没法子,咬牙要去取玉方来蘸药膏,反被他笑着止住了,“唬你玩的,我尚还没有糊涂到那地步。” 她板起脸,“你不愿说,我可以找别人去打听。” 他已经接过她的话,朝躺椅上一靠,继续悠哉悠哉去了,“别急,还在问。你找别人打听,未必有我给的全。” 见她又急又有愠色,灯下一张莹白的脸,让他有一瞬的凝滞与迟疑,又生怕她记起还落在他荷包里的插头针,忙笑道,“真别急,下次来问,保准就有了。” 连朝想了想,“这药膏能给我点么?” 他好整以暇地问,“给谁啊?” 她不瞒他,“容德,你知道么。” “知道啊。”他挑眉,“心上人?” 连朝呸了一口,“别混账。” 与岑识趣地不问了,心里掂量一下,朝靠墙的架子努了努嘴,“你分点去吧。反正我也用不完,还有些太医开的,喏,都在那边,罐子自己去架子上找。”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围着炉火,在这寒天长夜,竟然无端生出些灯火可亲的温暖。偶尔在中断着彼此沉默的间隙,可以听见蒙古包外渐渐凄冽的风声。 “新买的野栗子,你来前不久煨的,吃不吃?”与岑扬首,“不是什么进上的,就是商贩们卖的,树上打的,没那么大,也不怎么甜,吃个新鲜。” 她果然拿铁箸去拨,一丛炭里拨到沉沉的伏手,就知道都埋在这里。趁热挑出来,放在一边晾凉,问他,“也是在集上买的?” 与岑说,“你一 定听过老五的笑话了。” 见她点头,他把靠着的软枕往上挪了挪,眼睛从望着她转而望向帐顶,此刻很有心思说一说长篇的话,“我这堂弟,这叔叔,也不能这么说,我们这四家,辈辈儿都出了些神人,真不算孬。” 连朝“哧”了一声,总算笑了,“不然怎么能上这个当,买什么夜光杯。” “他阿玛和老七家的那位叔叔,是老一辈儿里还健在的了。”与岑垂下眼,把玩着拇指上的扳指,“但是老七比他有福气啊,祖制宗室不得随意出京,我那叔叔把衔儿一卸,带着家里人出去周游四海去了,这老七有爹有妈。爹妈还不管他,早早地把平亲王的爵位传给他,过得甭提多自在,我们都羡慕他。” 刚煨好的栗子,炸出金黄的芯。连朝抽帕子捧起来,小心翼翼地吹着灰,“是我也羡慕他,过得滋润,又历练过,所以不缺心眼儿。” 与岑没绷住,又笑了一阵,笑得嘴角发酸,只能拿没受伤那只手轻轻地揉,“老五就不一样,他阿玛天天在家里盯着他。从小是没少吃板子,这么长大的。他额捏姓舒,老姓好像叫做……”匀了好久的神,把膝盖一拍,“噢,记起来了,舒宜里。” “没听过。也不是什么大姓。” “这就是你不知道了。”淳贝勒说,“玛法那辈时候的煊赫人家,她玛法,按我们该叫翁库玛法,讳硕尚,她阿玛一等诚永公没了,仁宗特命不递,哥子仍旧袭一等公的爵,先帝加号忠襄公,依旧不递。清慎勤三个字还挂在家里。” 再怎么辉煌,三朝加恩,也是别人的故事。 连朝无心去羡慕,顾着手头的栗子,趁热先吃了一口,囫囵在嘴巴里滚,“原来如此。” “他们家也有趣,小时候我见过。叔叔打起孩子,真是下狠手。家里几个儿子都这样长大,女儿倒是从来不打,谁讲家里格格不好,他就打谁。他们家打儿子怎么打,老王爷在椅子上一坐,两边儿就传板子的传板子,请福金的请福金,打了两板子,福金就来了,在旁边叉着腰念叨,什么‘你年轻时候被你阿玛没打够?现在成了老子,威风啦!当年信誓旦旦说绝不学你老子打儿子,你全忘啦!’” 他捏起调子,模仿妇人语调,学得特别像,连朝笑得眼泪花都快掉出来,与岑也觉得好笑,边讲边笑,讲得断断续续的,“听人说我那叔叔他也懊恼啊,背着人踱过来,踱过去,抠着脑袋自言自语——我怎么活成我阿玛那式样啦?” 她连忙附和,“所以痛定思痛,下回不打了。” “不是,”与岑摇头,“所以小子们继续上房揭瓦,老子一抓着又按板子继续让打,由自己下板子到让小厮们打,就这么着长大了。” 一阵风呼啸而过,把蒙古包里的烛火吹得乱晃,倒出来的黑影投在墙壁上,真像小时候和伙伴们聚在一起比划手影。皇帝便是在此时进来的,如常地解了大氅,淡淡的笑挂在唇角,“看来朕来得不巧。” 连朝忙站起来,栗子留了一个没吃,慌张扔在炉子里,把袍子抚平了站在一边,福身行礼。淳贝勒也挣扎着要起来,皇帝先虚按住了,“不必,你有伤,坐着说话。” 皇帝没看她,就在她刚刚坐着的椅子上坐了,见送来的药膏琳琅摆在桌上,笑道,“身上有伤,牛羊肉不可多食,特命人制了些清淡菜肴赐你——奶|子茶也少喝为宜。” 淳贝勒谢过恩,“主子先前打发人来送药,已经敷上,此刻觉得好了很多,多谢主子爷记挂。” 皇帝散漫地“唔”了一声,“该当的。” 论说话,其实也没别的好说。皇帝问一句,他恭答一句再敬一句。底下伺候的使女奉茶上来,皇帝就托着盏慢慢地吃,蒙古包里长久安静,只闻炭盆里的火,一阵儿毕毕剥剥,涌起猩红的花。 在这忽明忽暗的火星里,几道目光数次无声交汇。 他看她,她看他,他看他。 坐了有一阵子,茶没吃多少,皇帝已起身,口头无非是些仔细将养之类的话,淳贝勒无论如何也勉强扶着椅把起身,聆听皇帝的嘱咐,皇帝要走了,将迈步的时候,很自然地,转头对她轻描淡写地说,“还没吃吧?” 连朝一心一意可怜那进了炉子的烤栗子,听见声音才醒神,抬起头去看他,“啊?” 皇帝闲闲调开视线,往周遭看了一圈,才对淳贝勒笑道,“得问你借顶帐篷,铁网子叉子家伙什,有没有?” 想来十个胆子也不敢说没有。 淳贝勒得体地微笑,“有的。” “那最好了。”皇帝也笑,对她说,“走,去吃点儿。” 淳贝勒与皇帝一道出去,把一切都看在眼里,朝她笑,无声地比了个口型。她依稀辨认,是“插头针”。 从营帐里出来,才觉得草原的夜晚寒冷,扑面的寒风凛冽,使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哆嗦。双手拢着肘,行止间袍裾沾露。 小太监一路将他们引到帐篷里,物件都准备齐全。赵有良实在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地回,“万岁爷,他们备了吃食,醒酒汤也预备下了,您现在进些么?” 皇帝颔首,抚袍子坐下,开始摆弄那铁叉子,“进。你回去传到帐子里。”说着想了想,“白日里打的鹿,还有没有?” 赵有良说,“有,最新鲜细嫩的肉,腌好了备着呢。” “挑一条鹿腿子送来。朕吃酒歇了,谁也不见,回去这么传。” 赵有良看了看连朝,连朝也摇头,他迟疑着,刚要再谏言几句,又想起自己曾在这上头吃过不少的亏,索性闭嘴为妙,战战兢兢地答应下,退出去了。 偌大的蒙古包里,就他们两个。放在什么地方都算稀奇。 第32章 外头应该还围着不少人。 赵有良办事快,没过多久就把东西都送来,又领人悄无声息地都退下。皇帝这才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掀起眼皮看她,“会生火不会?” 连朝到现在都没弄明白他在干什么,“会,但从没生起来过。” 皇帝默然一瞬,眼皮又垂下去,“……那你坐着吧。” 他从腰身上挂着的明黄吩带上取下个三折式宝蓝缎面荷包,打开银鎏金的扣子,里头放着一块火镰,燧石和一团艾绒。 火镰与燧石相击打,冒出火花,点燃艾绒以引燃火炉,木柴和羊粪在火光中燃烧,烟气全部由铁管排放到外面,橙黄色的火光照亮了两张脸,划出明与暗的界限。 外面是成群的牛羊。明天也许还要继续放牧,去更远的地方。 他身上原本泛冷的酒气也被烘暖,酒香压着龙涎香的气味,铺迭开来,中人欲醉。 连朝坐在炉子旁,盯着那火光出神,引来他的不满,“别愣着,火烧热之后,就把鹿肉叉了,小心铁叉子戳人。” 她手忙脚乱地答应着,把切好的鹿肉放在铁网子上,他及时制止她,“刷油。” 于是又去找油,把袖子挽起来,往鹿肉上两边都刷到,油滴下去滋滋地冒,虽然有管子引烟,烟还是呛人。 连朝一边捂眼睛挤眼泪一边咳嗽,抱怨着,“要不咱别吃了。” 他也咳嗽,拿袖子把烟气扇走,“过了这阵就好了。” “您真的烤过鹿肉吗?” 皇帝一脸真诚,坚定地说朕烤过,“好几年前随阿玛来木兰,偷偷跟哥哥们烤过的。” 连朝不是很相信他的话,“那成了吗?” 皇帝不接话了,自己默默把鹿肉叉好,刷了油挂上去,才转身来在毛巾把子上擦了擦手。 也罢,反正彼此说话从没信过。唬着唬着也是一天。 真香啊! 当天猎来的鹿,又是鹿腿子肉。烤得外皮酥脆,用刀子早就划开口子,撒上盐,就滋溜溜地往外冒油。再虔诚地撒上香料,金山银山也比不上它。 皇帝取过随身配的金嵌宝石鞘缠丝玉柄匕首,鞘随手搁在一边,仔细从鹿腿上剔了块肉,烤好后挑 给她,她连忙双手承着盘子,哪里还顾得上恭敬,拿筷子拨来就接了要入口,还是他先用话截住,“仔细烫坏了嘴。” “当皇帝可真好!”她不由感叹,“享受着许多人不能享受的最鲜嫩的食物,最崇高的礼遇,最香嫩的鹿肉!” 好吃得都快要哭出来了,“我现在非常相信您刚才说的话了。” 皇帝轻轻“嗤”了一声,不以为意,“在他那里吃什么?就恁么高兴?” “烤栗子。” 皇帝撇撇嘴,“烤栗子哪里有鹿肉好吃。” 连朝吃得脸颊发红,兴冲冲地,“端王爷家的五爷买了一套夜光杯的故事,您听说了吗?” “我不知道。”皇帝反问她,“知道这些重要吗?” 她便不说话了。 皇帝不置可否,“我觉得你们挺无聊的。” 连朝没接,偏过身去桌子上找醋。 有一阵短暂的沉默,他见她不说话,不疾不徐地从怀里摸出一个鸡蛋,比寻常鸡子大一点的,金色的火焰纹边已经有些褪色,整个鸡子被他托在手上,蛋壳莹润生光。 她有些心虚,他却把那蛋用菜叶包好了,放在火边上慢慢地煨,“没吃饱再加个蛋。” 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不好的往事,幽幽地看了她一眼,“你挑的好鸟,跟你一样,它在朕手指头上屙屎,好气。” 她矢口否认,“我没干过这事。” 皇帝撇撇嘴,意思是你干没干过自己心里门儿清。 她隔着一片辉煌的火光,终于问他,“外头的筵席上,有牛有羊,有更多的珍馐,您为什么不在那里,尽情地享受王公的进献与颂赞,而在此处烤鹿肉呢?” “因为我想在此处,喜欢在此处。” 她慢慢地坐回原处,亦是慢慢地说,“只要想,就可以。并没有那么多的顾忌,牵绊,也无关什么天道恒常。” 锋利的宝石刀有雪白的利刃,原本用来搏杀防身的武器,此时一片片切下新鲜的鹿肉,留下刀痕,再扔到铁丝网上。 有世人塑造的金身,接受无休止的叩拜与香火,把一切好的美的都进献给你。张口说着慈悲六道,人为刍狗,转头就扎进爱欲的烈火。 七情生炽,六欲齐攻。 五脏俱焚。 而他看着她,火光在他眼中扑朔明灭,“我让人找你,想让你到我身边,你没有去,所以我来了。你给他送药,不希望我在这里。是吗?” 她说,“万岁爷知道那只鸟吗?” 他说,“它飞走了。” “宁愿做污泥里的乌龟,也不做庙堂上的骸骨。” 她还是开口,“我也是一样。” 皇帝蓦地笑出声。 他说,“这次的虎来得蹊跷。它身上原本就有伤,不是偶然入围。此时此刻,我若是坐在高台上与他们把酒畅饮,才是不好。” 连朝夹了筷鹿肉,放进嘴里,接过他递来的壶囊,倒了一杯酒。 美酒在杯盏中荡漾起涟漪。 皇帝接着说,“我的玛法在位初年,局势不稳。托、鄂两家倚仗从龙的功勋,领顾命大臣,爪牙日甚。他肃清内政,荡平党羽,花了十余年。又马不停蹄地开词科,兴水利,重农桑,做遍了史书里君王可以做的事情,到了晚年依旧倦怠,耳目臃塞,致使亏空甚广,贪腐横行。” 酒香凛冽,旧事横陈。 草木由初萌到兴起,经过一阵秋风就会自然而然地枯黄老去。 “我的阿玛为他定庙号为仁,却以雷霆手段革故鼎新,治贪惩腐,在文臣嘴里落了个骂名。行将暮年,不再求人事,转向参禅,没几年就死了。” 皇帝笑了一下,“所以在世人眼里,皇帝最好在四十五岁死去。这样就可以成为千古圣君。” “现在到我了。” 到我走到高台上,走到祖辈们走过的祭坛,按部就班地把自己献祭出去。 没什么好害怕的。 她问,“九五至尊,万万人之上。卧榻之侧,有人掣肘,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 “你以为是过家家,看得不爽就黜了他。” 皇帝伸手去烤火,火光照亮他掌心的手纹,几条线各有道路,纹路看得一清二楚,他眯起眼,似乎在享受有些灼人的火光。 他很简短地回答她,“因为他们都要脸。” “初年定鼎,天下不稳。仁政刑赦,都是治国之道。百废待兴之时,以文和仁来定国之基,以平衡四方来安稳过渡,所花费的代价要小得多。以小谋大,制衡天下,都是君王之道。” “那些奸臣佞子,或甚是冠冕堂皇的儒生,你杀得完他们的嘴么?杀不完的。声音会越杀越大,为了满足自己的证道,明堂上坐着的就必须是桀与纣,文臣们就是吕尚,就是伊尹,甚至是文王武王。他们以嘲讽挖苦为自己赢得自尊,杀人灭国就成了拯救天下苍生于水火,大到朝堂,小到市井,从古至今,这么几千年的更替都是如此。” 尔后非要问清楚人在哪里,是问被杀的人在哪里,还是杀人的人在哪里。还是有立场给一切是非下定论的人,在哪里? 她只盯着那团火,时而蓬勃,时而沉寂,然火光总是接续,并未因此断绝。 皇帝的声音沉稳,徐徐而来,如春风化雨,越过山林与丘壑。 “小到朝堂,大到国家,经历过开国之先的战乱,早已疲弊,百姓所求,无非是安稳平静地过日子,作为君主,就得少征敛,少声势,一切从简。扶以儒道,休养生息,讲究师出有名,少动杀伐。” 连朝唯唯地附和着,“看来当皇帝也不是什么都能做。” 却不料他接着说,“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我发现其实压在头顶上的声名到如今并不重要,老子死了,我就是老子。天下的声名,都在我口,天下的荣辱,都在我手。” 连朝有片刻的缄默,“……万岁爷真是这天底下活得最通透的人。” 皇帝嗤了一声,“你说,在蒙古人眼里,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务实,“我又不是蒙古人。” “那在你眼里呢?” 猝不及防的提问,连朝想了想,“是射死了一只老虎的汗王。” 皇帝抿起嘴,继而叹了口气,垂下眼去拨炉子里的灰,把火拨亮一点。 “狼群之中,众首之首,是为狼王。老狼王死了,经过一番酣战,就会有新的狼王。这是我第一次秋狝,在他们眼里,我就是刚出茅庐的小狼崽子,他们要用一头虎,来试试我的斤两。” “那您应该坐在高台上,和他们痛快地喝酒,不醉不归,显得您不犯怵。” 他微微挑眉,“是吗?” 蒙古包外的马头琴婉转悠扬。 连朝看着他,只是发笑,眸光盈盈一转,带着考量,去翻转铁网上单面炙得太久的鹿肉,“以退为进,以柔克刚,则百莫能当。不胜酒力,是年岁轻的退避一躬,白天出了这样的大事,晚上还浑然不察喝个痛快,非但不显范,还让人觉着缺心眼。” “我不缺心眼。” “所以您在这里啊。”她百无聊赖,“您让他们明白地看到您的心眼。以酒醉这么拙劣的借口,来探望因为猎虎而受伤的淳贝勒,又让赵谙达回去唱一出大大咧咧的空城计。下一出呢,您打算唱什么?” 皇帝很诚实,“有些心思,是要让人看到的。不仅要让他们看到,还要让他们去想。越拿不准的事,越想,就会越害怕。唱《浣纱记》里《打围》那一折的《醉太平》,听过么?” 长刀大弓。坐拥江东。 车如流水马如龙。看江山在望中。 她只是摇头,“唱《醉太平》也好,唱什么醒太平也罢,惟有情深难以自抑这种戏码,不是您该唱的,可别走错场了。” 皇帝也跟着笑,目光交汇,笑得也算默契,不晓得里头掺杂多少真假,有没有什么真心。 有没有真心又有什么要紧。 “你之前是不是问过我,天地之间,人在哪里。” 他终于回答她。 “千百年来,分合相替。翻覆如此,周而复始。台上的戏唱了一轮又一轮。战争,兵燹,流亡……他们不死,不灭,就没有我。我们不死,不灭,就没有后人。” 他眼里的火光也跟着跳跃。 “天地虽以生生为大,而未能令生者不死。王侯虽以存存为功,而未能令存者无患。” “——谁是其害?” “朕为其害。” 只要有君王,有君王统治的国家,人欲中就会有对权势的向往,这样的事情就会永远发生,不会终止。 我们都做不了典籍里颂赞的、能救死扶伤,能救天下万民于水火的圣人。 你这样地懂得我,看到我的卑劣,看到我的虚伪,看到我的欲望甚至看到我的算计,我们又何必要去做什么圣人。 火光扑朔,明暗相替,照亮了彼此的脸。颤悠悠地余音,仿佛是一直没有停的马头琴。 最后的最后,在一阵冗长得不辨唐宋的沉默之后,他的声音很轻,抬起眼,看向她。 “其实于国家而言,我无所谓在哪里。于我而言,我想在这里。” 在所谓的公心与私心里,我或许都想偏向你。 而她只是说,“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第33章 皇帝唤“来人”,就有小太监站在蒙古包外打千儿回话,“请万岁爷示下。” 皇帝扬声说,“告诉你们贝勒爷,都进得好。烤的腿子肉是发的,他吃不得,异日好了再补,家伙什来收拾,多谢了。” 连朝皱着眉听完这一段话,乘着点酒意壮胆,“万岁爷真是人中豪杰。没脸没皮中的领袖。” 皇帝敬谢不敏,“承让,承让。起来扶着点,坐久了腿麻,别栽了。” 前头的正宴散场了,营地里每隔一段距离都生起火把,不远处可以看见连天的火光,那是人们堆起的篝火,还有悠扬的马头琴,叮当响的鼓,在这儿走着,一道道营帐,默然无声地把他们隔在喧哗之外。 她随着皇帝一道回了黄幔城,赵有良早已带人簇拥上来伺候皇帝更衣,她便很识趣没有进去。福身过就默默地退出来。 热闹之后,处处都是疲倦的沉寂。 空气中泛冷,原以为还会残留什么血腥味或者炙肉味,其实什么都没有,草原足够大,再浓烈的气味都难以停留很长的时光,只有一线凉意混着牛粪或是干柴的燃烧气味,时隐时现,也许还有肉羹的气味,不知道哪里正吊着铁锅,用滚水熨帖着牛羊肉。 双巧已经下值,今晚她不当班。坐在炉子旁边做针线,抿线的当口见她回来,愣了一下,迟疑着要放东西来招呼她,“还热着的奶|子茶,我给你倒一杯。” 连朝老远就说不用,“我自己来,姐姐坐。”说着拉了把杌子靠近她坐了,见她手里的活计,笑道,“这可不像是补衣裳。” 双巧不瞒她,“我做对护膝。” 连朝便从袖子里拿出些瓶瓶罐罐,方才一个个比条子的时候都记着了,递到她手边,仔细说,“我往贝勒爷那儿走一遭,贝勒爷聆听天恩,也给我散了恩赏,我想那一位能得万岁爷加恩,姐姐又给他缝这些,身上应当是有伤,伤得好在不重。所以一样都求了一点儿来,御赏的药,不会差的。我重新给你写条子来,用法、对症都记明,姐姐一并送去,内服外敷,保管一辈子记着你的好。” 双巧扭过头,“我不指望他记着我的好。” 连朝故意“哦”了一声,探身去找纸笔,“行吧,那就留我的名。” 双巧又羞又恼,作势要去拧她,她并没有避,倒教双巧撒了手,只听她说,“可我记着姐姐对我的好啊。” 有点儿冷,呵手烤暖和了再去磨墨,乌黑的墨汁一圈一圈漾开,再提笔蘸好,仿照宫中条子上的字迹来写,边写边说,“内廷不许私相授受,前儿家庆姐姐珠子的事,就闹得要打要杀,很不太平,我再也不敢了。” 双巧忖度着她的话,半晌没出言,手里的针脚拆了缝,缝了拆,末了推开,认真地说,“如果是晚上的事,我冒犯你,我给你说声对不住。是万岁爷打发人给淳贝勒送药,并没有明说是使你……让你去,是我的私心。” 连朝的笔顿了一下,拖出来的那一捺便尤其重,她皱眉看了很久,惋惜地作废,重新拿一张裁好的来写,“使谁不是使,我闲着,就我去。姐姐的好意,我知道。” 双巧囫囵说,“也不全是。” “是”字咬了一半,她不再说了,“你心里有主意,再好不过。明哲保身,最好了。” 连朝笑着把条子理好,一并交给她,“并不敢说什么明哲保身,把自己拎出去,好有退路罢了。但是这么冷的天……” 她眨了眨眼,“送颗甜枣,也挺好。” 双巧笑着问她,“真的挺好?” 她回味了一下,焦香的皮脂,香料包裹着现打的鲜嫩的肉,在寒冷迫人的草原的晚上,就着一口酒吃下去,心耳俱热,浑身舒畅,那滋味…… “真挺好。” 次日清早起来哨鹿,五更时放围,御驾便从大营出发。双巧起来赶早当值,连朝听了一夜的风声,本也未睡熟,便一道起来。灰蒙蒙的天色里,什么都看不分明,惟有扑簌簌的冷风袭面,才知道又到了要添一重衣裳的时节。远处鹿鸣呦呦,倒像是遥远的绝响。 茶水上早就忙起来,牛奶酥油入锅,热腾腾的□□茶倒入多穆壶里,皮胎紫漆描金,上头的辉光在烛火下时隐时现,此时帐外传来枪声,人们就喜笑颜开,口耳相传,“猎得了!猎得了!” 双巧与她解释,“这是万岁爷发的枪。将将咱们出来,你听到鹿儿叫没有,那是人学来引鹿,好射杀。再等片时,就有鹿送回来了。” 话音刚落,就有小太监搓着手进来传话,脸上亦是眉飞色舞,“中鹿了!万岁主子当众歃了一碗生鹿血,教传话预备起来,中午在外头摆大宴,饽饽点心奶|子茶,都备足。我还得上膳房传话,姐姐们辛苦!” 为首的管事也福身道喜,小太监跑得飞快,又往别处去报信。人把头低下来干活,再抬头就忘了时辰。等手头的一项项事终于忙完,掀开毡帘去外头松口气儿,大朵大朵的白云在天空中腾挪,太阳就慢悠悠地露出来,风把旗帜吹得抖擞起来,浑身暖和,真是个好天气。 皇帝被众人从席上簇拥回黄幔城时,已是未中时分。秋高气爽,天气晴明。上午哨鹿大获,鹿尾巴被割下来运到王帐,蒙古的台吉们都是酒罐子,一杯一杯满饮,皇帝悉数回敬,兼之生鹿血发效,原本寡淡的脸色,也浮上来些许酡红。 好早醒酒汤是一早备好的,赵有良敦促宫人奉上来,好声相劝,“万岁爷英武无匹,然而酒重伤身,还请进一碗醒酒汤吧。” 皇帝觉着浑身不得劲,额上有细密的汗珠子,早有宫人拿帕子来擦,皇帝却说不必,自己接过揩拭,慢慢地将一碗醒酒汤喝尽了,赵有良忖度着回,“端亲王在外头候着,万岁爷再歇一歇么?” 皇帝匀平口气,“不必了,传。” 端亲王入内时,皇帝已然面色如常,亲自起身相迎,早虚扶免了这位叔父的礼,分坐到毡榻上,笑道,“叔叔镇日家与婶婶跑马,不肯偏我们这些后生。这几日忙着行围,在长辈面前失礼。所幸早晨猎了新鲜的鹿,给叔叔送去,叔叔婶婶尝个鲜。” 端亲王摆摆手,恭辞道,“多谢主子的赏。”起身固执地再谢一回恩,才半推半就地坐回榻上,“奴才老啦,这是第一回侍奉主子来秋狝,也不知有多少福气,会不会是最后一回。年轻时随驾仁宗皇帝,到后来跟着先帝出关来,到柳条边还写诗呢!” 年迈的亲王吁了口气,“苍莽的草原,总以为看不到头似的。如今到了该看到头的年纪,骏马与牛羊却都没有疲老,真是怎么也看不够了。” 皇帝眼中微热,宽慰道,“阿玛在时,专心于内朝,朕却以为,春菟,夏苗,秋猕,冬狩,都不可荒废。往后每年,如无意外,都往木兰来。还望叔叔像跟着玛法与阿玛一般,跟着侄儿。” 端亲王老泪纵横,说话间就又要跪下去,皇帝已经稳稳扶住,让他安心坐定,笑着打趣,“朕今日请叔叔来,是家里人叙叙旧,可不是疑心叔叔腰板硬不硬朗,腿脚好是不好。” 叔侄两个笑过一回,皇帝给赵有良个眼色,赵有良便会意,将王帐里伺候的人都领出去了。皇帝略清了清嗓子,才故作不经意地问,“朕还不知道,婶婶老姓是……” 端亲王说,“姓舒,舒宜里。” 皇帝“噢”了声,慢慢地啜着茶,“家学渊源,应在此处。额捏偶一回提起,就连阿玛也夸赞。” 老端亲王抚今追昔,很是慨然,“她是海子长大的。您知道海子么,离这儿不算远。擎小儿就不服管,天地作养出了这个性子。听跟着的嬷妈说,她十几岁上来京城,在仁宗爷跟前,还是恁么样。” 说着竟笑了,“怎么有这么任性的一个人,天不怕地不怕的,遇着事从不愁眉苦脸,眼珠子转一转,就有无穷的新鲜主意,两个人凑在一起说话啊,那话真说不完。” 皇帝不知想起了什么,露出会心的微笑,“有时想找人说说话,能识字,能听懂就已然很好,闻弦歌而知雅意,倾盖却是个契交,真是千载希逢,就像照镜子似的,” 他不由叹息,“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 端亲王笑道,“人生于此,斯世同怀,那真是堪浮一大白的幸事。” 皇帝适时止了话头,似是漫不经心地问,“说到喝酒,朕听闻老五买了一套稀奇宝贝,叔叔知道吗?” 端亲王心里把儿子翻滚着骂过一遍,嘴上还是糊弄着,懊恼地把手板子拍得啪啪响,“啊?嗨呀呀!就说不该把他带出来,他天天嚷嚷着要跟主子到承德来,我看他心诚,家里关不住他,就答应了。谁知道这个混账玩意他净给主子添麻烦,不劳主子,待我回去给他看一顿板子,他准保老实!” 皇帝也心虚,套半天话没套出来一点儿,硬着头皮,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也没什么。夜光杯虽然稀罕,并不是独一无二的物件,他自己喜欢,花钱买了回来收藏着,有什么相干。” 老端亲王没闹明白,心里想着这歇菜了,又不好明说那夜光杯是假的,更不知道皇帝是喜是怒,是讽刺还是鄙夷,只好又站起来打了个千儿,“主子真是折煞奴才等了。按理合该孝敬主子,只是实在没这样的脸,再宣扬出去,真是……!家里孩子太不争气,让主子看了心烦。” 皇帝纳罕,“这样的事并非一回两回,叔叔从来不知道吗?” 老端亲王险些被气了个倒仰,更不好在皇帝跟前发作,咬牙切齿地从牙齿缝里蹦出来这句话,“万岁爷有雅量,不与他一般见识。奴才身为父母,三岁小子都会念,子不教,父之过。请主子放心,奴才一定管好他这泼天的淘气!” 哪里还有心思再坐着,老端亲王聊发少年狂,腰不酸背不疼了,带着一肚子火,雄赳赳气昂昂地要去收拾门庭了。 赵有良在外头候着,见常泰领太医来,寒暄的话刚起了个头,说到什么秋冬将养,就听见急促的脚步声。 彼此眼神示意,都纷纷转过身弯下腰,送老端亲王走远了,才慢慢地直起身子,远远看了一眼,接着将才的话往下说。 “秋燥么,肝火旺。都这样。前儿猎虎,御前的大人们、跟着的宗室都不慎伤了好些,这几日又是连轴转,每日行围回来摆宴吃酒,还得回折子,哪里记什么子丑寅卯。万岁爷再怎么神武,那也不是铁打的。今儿早晨又去打鹿,我瞧着手不大痛快,眼下没别的事儿,你趁怹老人家还算高兴,进去请一脉。上头问起来,咱们都好交差。” 赵有良带人再进来伺候时,却见皇帝照旧坐着,大总管连忙堆起笑脸,点头呵腰,“这几日连天行围,老主子在承德,很挂念主子,特特提命,时刻问主子平安。” 皇帝说,“朕躬安。” 赵有良和太医两个面面相觑,忖度着进言,“奴才奉命去送鹿肉给淳贝勒,贝勒爷正上药呢。听见主子的恩典,欢喜得不得了,千万让奴才问主子安,说但凡等好一点了,必定是要来主子跟前谢恩的。” 皇帝晲赵有良一眼,“你是益发会当差了。”这才伸出手,对太医道,“别的无碍,手疼,开些舒缓的药来即可。” 太医领命,上前仔细察看过,回道,“主子安泰。因近日弓马频繁,略有气血淤滞,经络不通之症。可冷敷后施针,活血化瘀,疏通经络。” 皇帝想了想,“施针再议,先开些药罢。太后那里问起来,不必细说,照常回话就是。” 太医一头雾水,被总管两记眼风送过来,忙唯唯说是,却行几步,退出去了。 刚出去一个,又进来一个,出塞行围,很多时候都是如此。有赴不完的宴,请不完的示下,见不完的人,也是在这来回周折的片刻,皇帝才有心神想起,在行宫时敲打过让她按部就班地记录起居,不晓得纵着又旷了几日。 常泰已经扫袖子跪下叩头,“主子爷,端五阿哥、平亲王、全亲王请圣躬安。” 皇帝颔首,“进来。” 第34章 全亲王春风得意,家里遭老太太指婚,倍儿有面,刚还在外头和人唠家常,听见里头传,连忙整理好衣冠,三个人一道进去,同时甩下马蹄袖,跪在地毯上向皇帝问安,“奴才请主子安。” 皇帝叫起,自有人已备好,搬杌子来请二位坐,茶水上的当差的是双巧,托着盘子进来奉茶,全亲王含笑接过,眼里那叫一个满载的亲切,见她只是低眉顺眼地递盏子,也不泄气,殷勤接过,还有礼貌地说了声多谢。 皇帝示意他们吃茶,自己却放下盏子问,“来得齐全,都打哪儿来?” 端老五兴冲冲地说,“回主子爷,赛马去了。奴才们各个都准备了彩头,谁赢了谁拿。主子猜猜谁赢了?” 皇帝毫不留情,“你这么高兴,定然是毫无疑议地输了。” “主子圣明啊!”端老五乐得拍巴掌,平亲王没好气地说,“他是输了,不抽一鞭走在最后头,就知道有诈。先前放彩头的时候,神神叨叨不让咱们看,一鞭子冲到头,他的彩头就是那劳什子笑话杯子!什么破杯子啊,涂一层绿,就管叫夜光杯了。倒上水就花得跟什么似的,往下掉一团团黄绿色的屑子,跟、跟那什么一样!还去显摆!还敢提!” 皇帝看他们的神色,约莫知道了个大概,才明白过来刚才是怎么鸡同鸭讲,不免好笑,听端老五鄙夷地说,“知道是你得了,赢了还不好么?甭怨气冲天,快给主子笑一个!” 皇帝很好心地提醒他,“你阿玛刚走,没见着么?” 端老五说没有啊,“阿玛来请安来了?怎么不多陪主子说说话。” 皇帝笑了笑,“没久留,忙着呢。” 全亲王好奇道,“这是忙什么?向前最爱提鞭子打老五,难不成老五是学乖了,你阿玛把打你给戒了?”揉一揉眼睛,“看不出来啊?” 几个人又笑一阵,皇帝才悲悯地看着他,声音是装出来的惨然,“他晓得你那夜光杯的事,忙着找鞭子抽你。朕拦不住,已经尽力了。” 端老五忿忿不平,“万岁爷作证啊!他在玛玛面前说过不学玛法一样打小子的!他说过的!万岁爷,人而无信,不知其也可,是什么说的 吧!” 平亲王“啧”了一声,“是不知其可也。” 全亲王也跟着附和,“你和你哥子一起进学堂,人家读《论语》,你读论猪。” 皇帝见他们三个都在,便顺藤摸瓜地问,“叔叔小时候,也这般么?” 端五爷沉痛地说,“谁家里没这档子事儿,野鸡窝里抱家雀儿,代代不都得出几个我这式样的人。我阿玛小时候老被他老子打,他被打怕了,立志以后不打孩子,万岁爷,这话真不止我听过,你问问他阿玛,他阿玛,还有他阿玛,我亲亲的讷讷和亲亲的玛玛,都听过!我玛法打他的时候,我玛玛也哭两下啊,他现在打我是起劲了,高兴了打两下叫鞭策,不高兴了打两下叫鞭挞,万岁爷爷——” 皇帝连忙止手,“得,别这么叫我。” 端五爷只得煞住了,环顾一周,这几个都不好得罪,没来的最好得罪,反正打猎摔伤了,暂时也没法跳起来打他,索性吸了吸鼻子开始旁征博引,“甭说我,说荣掰掰家,老郡王还娶的托家的格格呢,那托家什么人啊!我又没干这种事儿,他就追着我打,那天塌下来,还有我哥子顶着,指望我成什么器啊!” 全亲王跟着叹口气,“老小不努力。” 平亲王以手扶额,“老大徒伤悲。” 端五爷就不说话了。 末了又觉得不足意,捏起调子也跟他们学成一气,“还有你家老小,我都不想说。” “还有你家。” “这不是我家的!” “你家你家!” 皇帝并不阻拦,就在一边儿听着不说话。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只消一盏茶的时间,谁家里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已让皇帝全摸清楚了。 万岁爷听着听着,决定收回那天晚上的话。 知道这些落在地上清脆有声的家长里短,有意思么? 还真挺有意思的。 说了半天,把家里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掏了个底,仔细得连谁家里哪间房是什么窗,窗上糊的是什么纱,也给说道明白了。 帘子开合,外头铺天盖地的晴光流泻,是赵有良领人进来,殷勤地笑,“万岁爷,您先前吩咐制的帽子,已成了。” 他身后跟着的是连朝,捧着一顶红绒结顶黑底盘金万字暖帽,万字中间嵌蓝宝。她恭恭敬敬地举到眉上,一副恬然的模样。 皇帝没接,一手搭着迎枕来打量,随口问,“给的料子都用完了?” 连朝回说,“已用完了。” 皇帝“哦”一声,把话撂下,顿了顿很平常地问,“端亲王说要整饬门庭,”伸手一指,“人在这儿,没找着么?” 端五爷一听他阿玛正四处抄棍子要打他,一拍大腿,“那还了得!了不得啊万岁爷,咱们打鹞子去吧!” 赵有良一听什么打鹞子,顿时着紧起来,还想再劝,迎面一道眼光轻巧地暼过来,便悻悻地住嘴了。 皇帝笑了笑,难得没有回绝他的请求,朗然说,“好啊。”将迎手随意推开,抚膝便站起来,本就是一身行服袍服用在里,不必再更衣,几个亲王纷纷跟着,一行人路过她边上,他顺手就把帽子摘来戴在头上,真是刚刚好。 人已迈步往外走了,四平八稳的声音,尾音直往上仰,“跟来记事。” 连朝与赵有良对视一眼,眼里是清澈见底的茫然。大总管悄悄儿拿手往眼皮子上一搭。 啧,真是嘚瑟得没眼看。 说是打鹞子,其实天上飞的什么都打。难得天气好,皇帝领着宗室在一望无垠的草原上跑马骑射,也算一段佳话。 皇帝的宝马叫万吉骦,通体雪白,威风凛凛。长天浩荡,晴光溶淡,天气好得像是在春天,足以尽情地享受生命的壮年。 皇帝抚着马首,高大的马儿也温驯,他偏过头笑着问她,“会骑马么?” 连朝低垂着眉眼,“奴才不会。” 皇帝没有很讶异,示意太监将一匹略矮一点的枣红色马驹子牵来,“眼下不得闲,晚上教你。这匹温驯,教人牵着,自己坐上去,试试深浅。” 她正要答话,不远处喧闹起来。 两个人不约而同转过脸去看。 风掠过鬓角,郁郁葱葱,勾勒过少年人的脸庞,掀起万千涛浪。 端五爷背对着他们,正在手舞足蹈地比划,“我不是那个买假杯子的特内格艾慕腾,我没有那什么杯子啊,你看他,他有,他才是!” 平亲王忌讳地掸了掸袍子。 蒙古人听他这蹩脚的蒙古话,个个皱起眉头。五大三粗的汉子们把他团团围住,倒显得平常张牙舞爪的端五爷格外娇小,“嘿呦,干什么啊你们这是?恃强凌弱?我要告你们!” 蒙古人指一指天,端五爷就炸了毛了,“你小子诶是想把爷爷我送上天嘛?我告诉你了,甭想呀!爷爷我虽然家里排行老五,但是只过十五,不过端午!听明白了你吗?” 皇帝看了只觉得好笑,生怕一言不合打起来,不能遂了老端亲王的大愿,扬声说了句什么,连朝没有听清,那几个蒙古人却看过来,打量了一下,才慢慢地走过来,向前略伸半步,右膝前屈,上身稍向前倾,口中道,“特古格奇汗。” 皇帝微微颔首,让他们起来。连朝站在一边,听他们简略来往数句,皇帝已笑着对身侧的诸位宗室说,“这是苏尼特部札萨克霍桑阿旗下的两位章京,哈斯与巴图。看见你们都带了弓箭,要与你们比试。” 端五爷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又觉得自己不该这样,于是拿出面对他阿玛时才有的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豪气,昂首挺胸倒活似一只大公鸡,“就你们?比试?”手板招巴招巴,“来啊,跟他们比试啊!” 哈斯说,“射毡片靶,无聊。特古格奇汗猎杀了一只老虎,我们要与跟随的王爷们比试射杀活物。” 皇帝笑着用蒙语说,“‘君者虽有大权,但无仁爱之心,则得不到众人之尊敬。臣者虽有九德,但无善良之心,就像恶狼般的被嫌厌’,秋猎时,朕的先祖都有网开一面的习俗,今天也是如此。” 巴图“哼”了一声,“特古格奇汗是因为珍惜你的部下,还是觉得我们没有本事,不是草原的勇士。” 端五爷听见这话不乐意了,“嘿,这孙子!” 皇帝冷冷暼他一眼,声音还是一贯的平稳清朗。太阳万千辉光,毫无保留地覆盖在这片草原上。 他吩咐身后的管领,“取几笼鸟雀,备好柳枝。满蒙素来都重骑射。让鸟衔着柳枝,飞到天上,骑马射柳,不得伤鸟,获柳多者得胜。” 消息早就传开了,御驾所在之处,必有前呼后拥。蒙古的台吉们闻讯而来,各自骑着各自的马,皆高大威猛,体格健硕。皇帝即命就地设营,伺候的宫人们很快在在地上铺好毡席,设好几案。皇帝便在上首宽坐,八旗勋贵,蒙古台吉,分坐两边。 王旗猎猎作响。 皇帝盘腿在毡毯上,正与蒙古台吉们说笑。大晏的历代帝王,既是天下的君主,也是八旗最大的主子,于吐蕃是文殊菩萨,于蒙古则是大汗。 满蒙汉三语,自幼便精通。 赵有良就在旁侧伺候。连朝忖度再三,还是打算与他招呼一声,寻个不惹眼的地方观看,最好能找到四季,向她再要一把瓜子。不料在她准备开口的前一刹那,皇帝的汉话已经落到她耳里,轻飘飘地,“怯场了?” 她立时说没有。 皇帝不动声色地抿起唇,举杯啜饮一口奶|子茶,“《醉太平》就要开场了,想不想一起演一场?” 第35章 所有的目光都汇集在这里,所有的赞美与崇敬都凝结于此处。垂眼看人欲横流,一切隐晦或是坦荡的情绪,或汹涌,或消亡,不管不顾地风风光光地唱一出大戏,多痛快! 连朝亦笑,上前执壶,为皇帝的盏中满斟上马奶酒,“宾主殷勤,焉敢不从。” 一声哨落地,两路人马挽弓。飞鸟接二连三衔着柳枝跃上天际,霎时数矢连发,众人都仰头去看,两种颜色的羽箭如一阵急雨,纷纷落下 ,不辨输赢。 边上有人叫好,也有呐喊助威。一阵密密箭雨里,哈斯与巴图一箭接一箭,专射端五爷方向的飞鸟。全亲王正打得应接不暇,没功夫分神,还是平亲王注意到了,连忙跃马来拦,好几道箭都几乎擦身而过,十分凶险,却又能射中飞得低一些的鸟所衔的柳条。 老端亲王早就得了信赶来,原本觉着家丑不可外扬,打算找个背人的地方把小子收拾熨帖,谁晓得提着棍子绕一圈,真找着人的时候,人已经威武地在马背上坐着,要和蒙古人比试。 自己家小子几斤几两,老端亲王可太有数了。 在家里千打万骂的,关起门来怎么收拾都有分寸。真到外头,恨不得孩子不吃一点苦。老端亲王笑吟吟地走到御前,扬手比道,“常言道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奴才虽是一匹老马,也想去酣战一番,请主子赏奴才支箭吧。” 科尔沁台吉哈哈大笑,“一支箭怎么够,老亲王,我送你一把十力的弓,去杀个痛快!” 马蹄阵阵,扬起飞尘,皇帝凝神看了片刻,也笑道,“人力本由天赐,骑射亦不在弓之大小,撒放得准,即算得力。” 他的目光于各部台吉中逡巡,眼中有不掩饰的蓬勃欲望与英气,朗声说,“诸位,观战不如酣战。咱们也下场试试么?” “走啊!” “早就等不及了!” 皇帝看她一眼,连朝已事先让人将皇帝的万吉骦牵来,此时微微屈膝,双手将皇帝的御弓奉送他面前。 皇帝提弓,策马驱驰,宗室勋贵、诸部蒙古台吉紧随其后。巴图见状,拉弓又对准端五爷,只微微偏了把子,皇帝立弓马上,射去一箭,直穿箭心,两箭秉势,直擦端五爷的耳畔而过,以挟风带雨之势,连穿两条柳枝。 端五爷险些拿不住弓,皇帝及时喝道,“搭箭!” 老端亲王已跃马过去,低声骂了句混账,“阿玛怎么教你的!丢了弓就是丢了命,拿稳它!” 端五爷一激灵,与平、全二亲王对视一眼,一面灵巧闪避,一面挽弓射柳。皇帝话音未落,已从箭囊里抽出四支蓝翎箭,驰骤如飞,连珠射去,箭无虚矢,四根柳条纷纷落地,鸟雀惊鸣一声,振翅飞远。 在场者无不心潮澎湃。 无数羽箭落下,间杂着鸟儿或引吭或哀鸣。 最后两只衔柳鸟,几乎所有人都举起了弓,拉满箭对准天上。科尔沁台吉大声说,“拉起弓箭,在猎物面前不称兄弟。特古格奇汗,请像追逐老虎与鹿一样,射杀这只鸟吧!” 说罢两箭出弩,一只射鸟,一只中柳。八旗勋贵本也整装待发,皇帝却止手,将这只鸟让了出去。 依依地哀鸣声中,嫩青色的柳枝随着风,染上鲜艳血色,缓慢地打着旋子,落在生养它的草原上,几乎听不见一丁点声音。 身后跟着的蒙古人纷纷举弓叫好,“□□!□□!” 倨傲的台吉们骑在高头大马上,马鼻孔吭哧吭哧地出气。他们调转马头,看向皇帝。 皇帝坐在马上,静默地看完了全程,眼中神色难辨,如同深渊寒潭,望不见底。不知有没有一点点哀悯。 又是一声哨响,最后一只衔柳鸟飞上长天,太阳的金芒慷慨地镀上它的翅膀。马蹄声中,那鸟似是惊飞,奋力扇翅,皇帝挽弓,对左右下令,“别伤它。” 八旗勋贵们领命,纷纷将拉满的弓箭偏向,嗖嗖几声,数矢齐发,皆放向远处的高空,避开那只衔柳鸟。 蒙古的勇士们发出嘲笑。 巴图迫不及待地抽出一支红羽箭,对准那鸟便射去,忽然有支蓝羽箭飞出,直接截去,将红羽从中劈作两半,不暇又发一支,不偏不倚地射中了柳枝上的一片绿叶,带着它深深地扎入泥土里。 鸦雀无声。 惟有那只鸟,振翅疾飞,在一片袅娜的晴光里,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 地上零星横陈着的,是尚染着血色的同伴的尸体。 皇帝的声音沉稳有力,放下弓弩看定他们,高声说,“长生天将这片草原,赐给我们。赐给我们丰沛的水草,可爱的生灵。” 他用熟稔的蒙古语引用着成吉思汗的话,“丧乱之世,可以隐遁;太平之世,可以驻牧。返回的麋鹿,可以生存。年长的我等,可以留生。” 年轻的君主驾驭着他的万吉骦,意气风发,和他的祖辈们一样,是蒙古诸部的汗王。铁马金戈的岁月早已远去,哪怕如今安居在辉煌庄严的皇城里,不必再因为游牧而迁徙。鹰隼初发,既拥有柔软的羽翼,也拥有锋利的爪牙。 连朝见此情状,斟满一杯马奶酒,在众人的注视下,走到皇帝面前,将镶嵌着八宝的酒盏高举在头顶,口中高声唱颂,“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八旗勋贵们也齐声高呼,由近及远,形成排山倒海之势。 蒙古诸部台吉见此,只好举起他们最忠实的弓弩,低下他们高贵的头颅,察哈尔台吉率先喊道,“大特古格奇汗!我们的共主,效忠腾格里特古格奇汗!” “效忠腾格里特古格奇汗!” “效忠腾格里特古格奇汗!” 腾格里,是蒙语中的长生天。传说里最古老的神祇,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它浩浩渺渺,永恒无际,孕育着万千生灵。给予阳光、空气和雨水,给予牧民生存的土地。 万人之上的君王朝她俯首,接过她高举的酒盏,一饮而尽。 马奶酒入喉,又香又烈。 皇帝慷慨地大笑,极酣畅,极痛快,“尽情地纵马吧!享受丰美的水土,接受长生天的礼赠。” 一顶帽子在手里转了好几圈,皇帝的声音很不可思议,“你说你把那一匣子蓝宝全用上了?” 连朝连忙说是啊,很恳切的样子,“您看,这是盘金绣,可不容易呢,也不便宜。金线要钱吧?面子里子要钱吧?万岁爷,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烟贵啊,钱从哪儿来呀?您那蓝宝换来的呀!” 赵有良在一旁听着,讲到这里才呵腰回话,“万岁爷,皮子里子都备好了送过去的。按照市价,一颗可以包圆。” 皇帝看着她,她目光炯炯,理不直气也壮。皇帝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心里估算着进俸与开支,年银一千两,妆、纱、闪缎,各色宝石是定然够的,至于什么金累丝啊,东珠珊瑚啊,应该也能填得住这只饕餮,不算什么大问题。 只是——皇帝把眉头皱起来,“这个针脚,委实是……” “委实是太好了!”连朝麻利地接过,“万岁爷白日里戴着这顶帽子,真威武!真潇洒!” 皇帝还是一副这也不满那也不畅的神色,轻轻暼她一眼,若无其事地随口问,“你如何知道尺寸?” 赵有良实在是看不下去,如实说,“奴才送料子去时,附注了主子帽项的尺寸。”不忘补充一句,“这都是奴才该做的。” 皇帝幽幽问,“让你说话了吗?” “不过,”他将帽子往头上一叩,顿时感觉两肩无形之中沉重起来,发出为君难的感叹,“这不仅是一顶帽子,这是你给朕戴的高帽,一顶一顶,全摞在上头了。啧,真沉呐!” 连朝很无辜,“难道万岁爷觉得白天的戏,奴才唱得不够好吗?” 皇帝答得简明,“很好。” “但为什么不想一想,换个角来唱?” 连朝并未放在心上,微微抿起唇角,半是戏谑,“奴才不通蒙古话呀,赶明儿去学学,下回给您唱个万国来朝。您瞅成吗?” 皇帝没有笑,目光灼灼,带着试探,抑或是诱哄,声音里带着毫不遮掩的蓬勃野心,在烛光下亮出锐利的爪牙,“与其做盛世的歌颂者,不如让盛世在你面前俯首。” 让一切荣耀为你采撷,让天下至美由你取用,生杀予夺,嬉笑怒骂,皆在你手。 听起来很诱人。 连朝不动声色地后退两步,如往常一般眉眼低 垂,很好地隐匿自己的情绪。端然站在那里,清亮得就像一捧灭火的水。 “万岁爷远见卓识,奴才万不能及一。”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 毡帘忽被挑起,是常泰来回话。 常泰跪在地心先双手扫下马蹄袖请皇帝安,才说,“万岁爷,胡院使请脉来了。” 皇帝不耐道,“朕躬安。” 刚刚被勒令闭嘴的赵有良,此时终于有了说话的机会,他看一眼连朝,小心翼翼地进言,“万岁爷连日行围,弓马不辍。老主子在热河挂念得紧,收了您的手书,还不忘垂问奴才们圣躬如何。老主子她听说秋狝遇虎,一迭声念了几声佛,益发嘱咐奴才们伺候好万岁爷。还请万岁爷可怜奴才等,让胡院使进来,为您针灸吧。” 旁的啰哩啰嗦,倒没太听进去,什么秋狝遇虎啊,什么可怜啊,悉数滚落进皇帝的耳,再看看眼前杵着的人,万岁爷变了主意,仅花了片刻来思考哪边手更疼,就皱起眉头扶着右边的胳膊肘,一副坚忍刚强的样子,勉为其难地说,“传来看看。” 第36章 胡院使入内来,连朝便退至一旁,先号脉,又在手肘上下找准一处按下,恭声问,“主子这里疼否?” 皇帝轻描淡写,“不疼。” 接着往下几寸,胡太医又问,“主子这里疼否?” 皇帝满无所谓,“不疼。” 再往下移了一些,胡太医硬着头皮问,“主子这里疼否?” 皇帝眼角的余光往不知名的角落巡过一回,回答得很有力,“不疼。” 胡太医暗暗提了口气,看了眼站在一旁的赵总管,有些无措,“这……既然都不疼,那便无须施针。” 赵有良恨铁不成钢,旁敲侧击地笑着说,“主子爷圣躬康健,是咱们做奴才的福气。前几日奴才奉命去探望淳贝勒,可见是伤了筋骨,也说不疼,无碍……” 嘴上说着不疼无碍,实则袒露肩膊目的不纯,真是心口不一,令人不齿。 皇帝淡淡地说,“这儿你再按一按。” 胡太医委实不知道该怎么按好,还是兢兢业业地搭手按上去,刚触及衣面,就听见万岁爷矜贵地“嘶”了一声,一脸笃定地回答,“疼。” 胡太医又试探着往上按了按,换来皇帝益发斩钉截铁的回答,“疼。” 胡太医往之前按着说不疼的地方再按了按,换来了皇帝的一记眼风,“疼。” 行吧,也不管哪儿疼,总之找到症结所在,就是好事。胡太医道,“奴才请为主子施针。” 赵有良忙吩咐人,“快打毛巾把子来,伺候主子更衣呀!” 连朝原本还在回思白天的事儿,被人来人往的动静给扯回神,就随她们去打毛巾把子。伺候更衣的宫人上前,皇帝却没应,矜持地自己将行服袍的鎏金纽子解了,微微往下拉了一点儿,入眼就是健硕紧实的膀臂。 连朝与几个宫人一起,递热毛巾把子上来,先盖在手臂上舒缓经络。为着方便施针,早有人将灯火挪到近前,看得一清二楚。 银针找准穴位,刺入皮肤,皇帝看了眼赵有良,心领神会般,眉头似蹙非蹙,拿捏着腔调,再次低低地“嘶”了一声。 真是婉转低回,余音绕梁。 胡太医简直汗流浃背。 赵有良在边上亦是汗流浃背,不知道该拿哪一只眼睛来看比较好,索性不看了。 连朝是最怕扎针的,烛光在针芒上一闪,她早就下意识紧张地低头,盯着地面去了,那么细致的表情,那么低沉的声音,那么笨拙地将露未露的一点皮肉,全没见着。 没所谓,还是当尽力。是而在胡太医总算把银针抽出来的时候,皇帝如释重负地叹了口气。 赵有良比了比手,送胡太医出去。明明也不是什么大病,诊完后的老院使,走得那叫一个步履蹒跚。 常泰打毡帘,师徒两个一前一后,等帘子彻底放下来,胡院使才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问,“万岁爷当真无碍吧?” 赵有良悬着一口气,又觉得好笑,“老院使,这话该我来问你,怎么你倒问上我来?” 胡院使从袖管里抽出帕子,擦了擦汗,自己琢磨了半天,带着一点子恳切来安慰自己,“嗯,应该没病。” 赵有良附和他,“老院使真是妙手回春!” “不回冬就不错了,还春儿呢!” 犹忍不住,百思不得其解,“为万岁爷诊治,实际上之前比这疼一百遍的都有,他一声不吭。现在扎个针,他说疼?” 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向赵有良求证,带着些砸招牌般地委屈,“他居然说疼!” 赵有良冷笑一声,“疼?我这么告诉你吧,自打皇阿哥一路做到皇上,我是一路从潜邸伴上来的。先帝爷让满洲最好的师傅教习骑射,一年里那是不敢有半日松懈,摔了多少回?挨了多少下?连老皇爷也夸坚毅,弓马上练起来的功夫,真不是盖的。” 胡太医听了这话,更慌了。就这么怀疑地看着自己的手,茫然又左手按按右手,右手按按左手,体察着自己的力道,走远了。 师徒两个对视一眼,赵有良没头没脑地说了句,“有眼力见儿,再过几年,我看你也出师了。” 常泰忙点头呵腰地赔笑,“哪儿敢。认了师父,您就是我亲阿玛,我这一辈子就跟着您混,谙达道行高,我们这算什么,往后还得跟您好好学。有别的想头,我下辈子也不超生。” 赵有良这才掀起眼皮子,“哟,可别这么说。” 他们进去的时候,皇帝已掖好衣襟,坐在宽沿大案前找折子,嘴里说着,让连朝来找,“对,左边倒数第三个,黄匣子,拿出来,摊开。” 纵然赵有良已经见识过这位姑娘坐御座,见此情景心里还是骇了骇,给个眼色给常泰,常泰已经心领神会地垂下眼,领王帐里伺候的宫人,默默地又退出去了。 赵有良如老僧入定一般,在不起眼的角落站着伺候。连朝费了好大劲,才从小山一样的奏本里找到他要的那本。拆开来一折一折地摊开,不敢轻易窥探御案之物,忙后退一步低下了头。 /:. 皇帝不甚在意,囫囵瞧了一遍,就抬腕子要去拿朱笔,抬到一半想起这只手应该是还伤着,不能那么快,懊恼地说,“手疼了,写不了字。” 连朝很是同情,殷勤“嗳”了一声,“万岁爷要么先上点药,将养会子再批呢?” 皇帝很不幸地摇了摇头,“这是太后从热河发来的家书,一刻也不能耽搁。” 目光落到她身上,“我说你写,反正你的字也差不多。” “那不成,那可差太多了!” 皇帝慢慢地移开目光,声音中有不易察觉地晦涩,“倘你拿真本事来写。” 连朝硬声说,“奴才没什么真本事,三脚猫的本事,不敢在万岁跟前现眼。” 皇帝不置可否,“用搁着的那支,蘸朱墨,坐这来。” 他已起身,为她让出来个座,一手虚托着,在边上踱步,“谨奏圣母皇太后——”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提醒她,“真的很重要,别写坏了。” 眼见她十分认真地拿笔舔墨,一笔一画地在御用笺上写,滟滟珠光下,朱砂如断虹残霞,虽下笔还是不稳,撇捺之间,已比之前进益好些。 皇帝微微颔首,沉吟片刻,继而说,“臣自秋狝以来,连日行围,以鸟枪 弓矢获虎一只,猞猁狲二、糜鹿三、狼一、野猪三,哨获之鹿二十有余,其余围场内随便射获诸兽不胜记,群臣欢抃,内外亲和,特报圣母知道。另将所获鹿、皮子,着福保督送圣母座前,与诸妃等。专此遣人恭请太后圣安,未尽缕缕之怀。谨具奏闻。” 再回头看,果然见她写得严整,何处抬格,何处空置,皆有条不紊,皇帝不由失笑,只是轻轻说,“原来‘猞猁狲’三个字,你也会写。” 恰巧写到最后一个“闻”字,一横上去,顿得便重了一些。 她脸色平和,如常般恭敬地双手将笔放回笔搁上,亦如常般后退一步,低眉臻首,教人看不出一丝错处。 广袤的原野,秋虫不敌风露,发出绵长而微弱的歌吟。四周静谧无声,蒙古包高高的穹顶,弯曲的弧度,四面八方将暖气聚拢,密不透风,严丝合缝,几乎让人疯狂得窒息。 皇帝忽然问,“跑马,去不去。” 她固执地重复,“奴才不会骑马。” 他说,“那就安心坐稳,由我为你牵绳,相信我不会让你摔倒。” 万里长空,月色无垠。 这里离黄幔城有些远,再向前走些距离,就是蒙古台吉们驻扎的营地。 他挑了两匹体型相似的马。先教她怎么上马,“脚掌前部踩稳马镫,压下脚跟,翘起脚尖,夹紧膝盖贴着马腹,坐稳,不要乱动。” 连朝有模有样地拿着缰绳,将腰杆挺直,目视前方。皇帝并不讶异,索性松了手,也上马去。两马并辔,缓步而行。 他百无聊赖地笑了一下,“怎么连假戏也不做了。” 四野浩荡,一望无际,好像无论往哪个方向都有路走。 又好像走投无路,不辨东西。 她的声音也清冷,“万岁爷有无穷的法子来试探,君王疑念既动,所到之处皆是干戈,是真是假,还重要吗?” 把心剖开来谈,在草原上信马由缰,令人松弛坦荡。皇帝虚握着缰绳,唇畔扬起一丝嘲讽的讥笑,“原来你是这样想。” 漫长的一阵沉默,风吹过掀起一大片汹涌的草浪,一轮明月无声高悬天际,在天与地之间,除了草木参差的锯尺,还有一道不会因为人世更迭而吝啬的月色辉光。 他们并肩骑着马,往月亮身边走。 她没头没脑地问,“您今天用蒙古话,和他们说了什么?能让他们举起弓箭高呼?” 皇帝散淡地笑,“这就是你想求的真吗?” “我想弄明白。” “没什么,我让他们做个人,别讨嫌。” 她“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皇帝的嘴角往上抿了几分,眉目温和,“你既然听不懂,为什么还能适时地送一盏酒来?” “听得懂一点,”她笑着把拇指和食指一捻,理所当然,“听得懂您的汗号啊,腾格里特古格奇汗。” 明月破开浓云,他问她,“还想知道什么?” 她坦诚地说,“想知道那两位发话的台吉,也是您的人吗?” “他们是,天下万万人都是。” 他偏过头来看着她,目光带着毫不遮掩的探究与考量,似乎平日的温煦只不过是最浅薄的表象。 “你是吗?” 他再度重复了一遍。 “你是,我的人吗?” 第37章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以常用的方式来囫囵过去,“您不是说了吗,天下万民,都是您的子民。” 他却暗暗松了口气,庆幸于她的囫囵,而非否定。 皇帝简单地解释,“太祖孝慈高皇后,来自科尔沁,开国初年,科尔沁部几乎为后族。” “至于察哈尔,部统乞儿海子。我的乌库玛玛,昭慈太皇太后,老姓郑济特,世代定居在那里。” 她若有所思地思忖了一会儿,末了露出个释然的笑,“原来如此。” “权力,大多数时候通过血缘传递。书上说的什么千古君臣,风虎云龙,不过是利之所在。至于鼓瑟鼓琴,待以礼遇,不过是聊以安慰那些无法参与的看客,是这样吗,万岁爷?” 皇帝“吁”了一声,原本渐紧的马蹄松弛下来,连朝也跟着放慢了步子。晚风迎面,只有身上是热的。 他忽而问她,“有没有人说过,你每日盘算计划得太多。” 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平和,从容,沉笃。令她想起那些个来养心殿诉苦的大臣,似乎每一个人都很相信,他是可靠的,一定是很可靠的。 他说,“造物冥冥,历变穷通。如果你有一日想得累了,可以交给我来想。” 而她说,“我想试一试。” 皇帝挑眉,还待下文,却见她双腿将马腹一夹,朝着月亮跑去。月光之下几乎听不见马蹄声,只有时而高昂时而低促的马头琴,在耳畔依依不舍地徘徊。 草浪化为一体,她离他越来越远,骏马扬蹄,仿佛就要冲破一切的界限,从此不管不顾,无忧无虑。 皇帝于马背上抬手,那些原本无声跟随其后的扈从便不敢再跟着,间或听得几声马蹄与嘶鸣。他毫不犹豫地策马跟上去,却不至于太近,让她随时有拉开距离的自由。 反正天地这么大,可以恣意奔跑。 她在疾驰一阵后,勒紧缰绳,将马停下。 等皇帝不急不徐赶上来,她已经笑盈盈地坐在草地上,畅快地呼吸。 他只好远远地嘱咐她,“小心草蜇人。” 她问他,“有没有火?” 捡一些牛粪,枯枝,再揉一把干草,混在一起,熟练地取下燧囊,熟练地生起一团火,皇帝不由感叹,“可惜这次没带个蛋。” 毕竟祥瑞的鸾蛋在上次已经和鹿肉一起被烤熟吃了。 两个人不由一笑,好在带了酒,皇帝把酒囊递给她,问她,“喝不喝?” 连朝接过,拧开塞子畅饮一口,依偎在篝火边,大口大口地喝酒,哪里需要管谁是谁,哪里需要管人世间还有什么烦心事。 他们中间隔了一团火,火光照亮了彼此的脸,比从前任何时候都看得更清楚。皇帝凝望一阵,在她放下酒囊的时候,匆忙地转头去看月亮。 明月悬天,四野滔浪。 他不自在地嗽了一声,有些为难地说,“对了,端王五阿哥买了个假的夜光杯,你应该知道……” 她点点头,“知道啊。好多人都在传。” 她抱膝,将头搁在膝上,偏过头看他,“您想问是谁在传,好去惩罚他们吗?” “我也知道了。”他靠近了一些,火光映在他眼里,发亮,“我还知道更多,你要不要听?” 她眼里也跟着发亮,“要听!” 凑在一起,断断续续地,说了好多好多话。说到很高兴的时候,就开怀大笑,然后把酒囊抢过来,痛快地喝一大口酒。酒到浓时,觉得蒙古人的长调也好听,随着酒香绵长地抑扬着,好像波浪。 皇帝告诉她,“这是马头琴声,也叫潮尔,琴的顶端雕刻马头。人们一边舞蹈一边欢歌。” 她动情地吟唱,“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皇帝见她憨态可掬,不由失笑,“你当真是喝多了。” 连朝伸手往天上指,“看,月亮!” 皇帝于是顺着她的手指,仰头去看。 真的很美,可以看得见一条银河,玉宇澄明,人就像河汉里的一粒涓埃。 又到晦日前后,月亮只有细细的一痕,如女儿家最精心摹画的眉目。在行宫过中秋时,尚是一轮满月,世间盈亏有数,美好完满难得。要是能再久长一点,更久长一点,那该多么好。 皇帝的声音里有因饮酒而形成的低哑,“你唱的是《敕勒歌》。当年高欢在玉壁城折兵七万,带病使斛律金高歌敕勒。” 他喃喃,“祗今尚有清流月,祗今只有清流月。” 那么多金戈铁马,或许有无数激烈的爱恨,最终都沉寂消亡,只剩下一轮万古不变的月亮。 真希望上天能恩赐更多的时间。 她不知从哪里拈来一根草,漫无目的地在 指尖摩挲,“人在临死的时候,念念不忘的,还是故乡。” 敕勒是回不去的故乡。 很古老的诗里写,“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等风霜渐紧,寒冷的冬天就会来到。 行囊里一无所有的游子,疲惫不堪的游子,回家吧。 火堆不知何时,已经熄灭,只有一点猩亮的残火,不甘地抵抗着顽风。 他终于可以毫无遮掩地看向她。 他默然片刻,才说,“在那夜遇见你之前,我对于人,对于死亡,尚无明显的感知。也是在遇你之后,我才能有更多的坦然,接受生命必然的凋亡。比如我阿玛的死。” 他也不知何时发觉此事,也许是在那宫女因为东珠出事,她们并肩跪地,为了自证清白而不卑不亢地陈说。 又或许更早。 他于某刻忽然了悟,那夜同行时他得以握住的那双手,于往后人生的某些时刻,在他也有迷惘、困惑、悲伤、痛苦,甚至不知前路之时,一直在无形中,救他于水火。 她闻言,看着他。 “死去的人是我的什么人呢?于我而言,仅仅是一位尊敬却生疏的长辈。在别人的眼里,她又是谁?是母亲吗?是妻子吗?或许是的。可是抛开这一切的一切,当她既已死去,五感尽失,名荣俱逝,归为尘土。在她漫长的一生里,她所珍重的喜悦与难忘的悲苦,不可诉说的隐痛,或许没有人能设身处地地体会。” “亦是在她死去,我才发现我以为所谓牢不可催的回忆俱是空无。我才逐渐地有一点微末感知,曾活在这世上的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他极其缓慢地说,“我不想有更多的为时已晚。” 要试着学会如何去爱一个人,要有爱人的能力。要好好地、认真地去认识一个人,和她一起走过漫长的一生。 这样才不枉此生,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马头琴婉转如诉,那是草原的儿郎,在思念他们心爱的姑娘。 他深深地看着她。 觉得这一切近乎疯狂,早已超出自己的计划之外。 可是在这里,他们都在这里。在天与地之间,他们只是一对男女,除此之外他们什么也不是,那些荣名、地位,人世所附加的种种种种,通通都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 甚至不由自主地靠近,想再近、更近一点。气息纠缠在一起,都带着美酒的芬芳。如此真实的人,可贵又可爱的人,如此鲜活的人,饱满红润的嘴唇,此时就近在眼前。 彼此都压抑而克制地呼吸。 他进她退,他退她进。 最终他托着她的下颚,虔诚地于她唇上触碰,温柔的触感如同慈悲的怀抱,让人恨不得永生永世都臣服于此。 今晚的月亮真的很美。 月出佼兮。美人不迈。 我心中所悦慕之人,近在眼前。 她耳畔霎时红起来,那红霞与酒意兜头的红晕叠在一起,令她不自在地偏过头,他的唇便顺着擦过唇角,换来一声低笑,皇帝收回身去。 泰然自若的样子,还好她没有再打量他,不然一定能看见他红得不像话的耳根。不知道是因为火堆太热,还是因为酒酣耳热,还是别的原因。 皇帝侧耳听了一阵,一只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慢慢地打着节拍,很轻地跟着唱。 “圆夜多清爽,银辉洒天上。分别这么久,我在思念中歌唱。 远山有多远,好像在我的手掌上,心爱的好姑娘,好像就在我的身旁。” 蒙古语,她听不懂。按捺心潮,听那悠扬的曲调,无端觉得应该是一首很好听的歌。或许与很多蒙古长调一样,赞美草原,赞美牛羊,赞美呼吸和生命。 她没头没尾地说,“您真的喝醉了。” 他不答,笑着偏过头问她,“比恰穆得哈日泰,启纳穆督哈日泰唷?” 她以为他问的是好听吗,亮晶晶的一双眼睛,带着满溢出来的赞叹和恭维,连忙殷勤地点了点头。 皇帝满盈笑意,嘴角扬起。少年人的高兴,何必遮掩,亦无从遮掩。连朝只觉得纳闷,今天的马屁怎么拍得这么好。 皇帝已经把火堆清理好,起身去解马,连尾音都是上扬的,“该回了,明儿还教你骑马。” 她只好匆匆抖落身上的杂草,小跑着跟上去,不满地嘟囔,“我会骑!不用教!” 晚风里传来揶揄的声音,“现在正好没什么人,你就算摔下来也没人笑话你。我是不是考虑得很周到?” 连朝咬牙切齿,“真是太周到了!” 在马头琴声里,月光下双影时而一前一后,时而并辔。原本还一门子官司的赵有良,循声往远处看,见皇帝先下马,再等她下马,总算安定了心神。 常泰也跟着看,勤学好问,“师父,您又想什么哪?” “泰啊,”赵有良感叹道,“咱们都困得一嘟噜头要睡过去,怹老人家居然骑马完还能每天纹丝不动地批折子。” 常泰啧啧有声,“万岁爷真是龙马精神!师父,这是好事儿啊!跟着这式样的万岁爷,咱们这一辈子都有着落了!” 赵有良不耐烦地看他一眼,“有着落了?” 常泰喜笑颜开,“可不是嘛!” 赵有良伸手打苍蝇似的往他帽檐上一拍,“还不迎上去伺候,我看你今晚上脑袋就有着落了!” 第38章 尔后的几天,除了摆大宴,每天晚上都出去跑马。痛痛快快地策马,人生哪里有不痛快的事。 最后一日行围,御驾尚没有回来。连朝惯例与四季她们围坐在炉子边,吊起一炉奶|子茶,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四季很怅然,“明儿收拨回行宫,就没有这么这么大的草原看,也没有这么这么俊朗的蒙古汉子,也不能这么这么自在了!” 豆儿长长地“哦”了一声,“你原来这样想,等我告诉嬷嬷,把你留在草原,配个汉子,一辈子不回去,好不好?” 四季把头摇得跟波浪鼓一样,大家都发笑。 四季认真地说,“京城,有京城的好。这儿人生地不熟,要是把我当牲口,甭说蒙古汉子了,我就成羊屎蛋子了!” 她们正说着,双巧进来了,挨着连朝坐下,抿着嘴问她,“你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豆儿哪儿肯让话头落下,忙不迭接起来又说另一个,“上回和你们说的那个端五爷,记得吗?他又有个新笑话。说他好一阵子没出来现眼,人人都传怎么了,谁知道!这么大的人了,见着老子,跟老鼠见着猫一样。后来有几个胆儿大的,问了蒙古人才知道,他被他阿玛追着打了半个草原,什么能跑的都用上了!两条腿不行啊,就换马,马跑累了,就换羊。骑羊跌了一大跤,眼下正在帐子里养着,每天呜呼哀哉的,好多人都听到了。” 惹得四季跟着叹了口气,“那端五爷,在宗室里,个子也算出挑。如若不老爱干一些不着调的事儿,说一些不着调的话,其实样貌真还算可圈可点的……” 大家伙一想起那么长的一条人,蜷缩着腿一边撂狠话一边蹩脚地骑着羊,最后被羊从身上甩下来的情形,都纷纷发笑。 小吊炉里的奶|子茶又滚过一道,双巧转身去拿杯子,四季去找酥米,小姐妹几个人装模作样地干个杯,那滋味别提多美。 双巧说,“自东向西走一线,明日得在西道的阿穆呼朗图行宫宴请前来的众位蒙古王公,打那儿过一天再回承德。要是真对这儿恋恋不舍,为什么不趁现在多出去走走,在这里唉声叹气的!” 风是越来越紧了。 豆儿作势掖紧衣裳,“因为冷呀,姐姐!我昨晚睡得可好了,前几天总有马蹄声,吵得我睡不着,昨儿就只有风声,让人恨不得蜷缩在被子里,睡上一天才好!你出去看看,这天气,估计下午还有一场雨下,更难走。” 四季并不 这样认为,“今年回去,保不准明年夏天还能来呀!六七月的草原,只会比现在更好看。蓝蓝的天,好大的牛羊,好壮的□□,好美的其其格……” 她心花怒放地捧着脸,就要倒在豆儿怀里,“啊,我不行了。” 豆儿撇撇嘴,推开她,“不行了就让你姑姑给你找点活干,保管你又行了。” “可不可以不要说这么倒灶的话。” 外头有人喊,“豆儿,连朝,有人喊。” 连朝很疑惑,双巧已拉着她的手,挽留她,“出去应什么去,遍地都有人使,难不成少你一个?不如坐下来,咱们继续说话。” 豆儿气鼓鼓道,“来呀!连朝。别学她。她是有亲事了,没顾忌了,就这么胆大!” 连朝笑着拍拍双巧的手,提袍子站起来,与豆儿一道出去了。 的确冷,阴冷。九月初已经这么冷,不知道冬天该到哪里过。豆儿被承应的姑姑边骂边叫走了,余下连朝站在原地,旁边一个眼熟的小太监这才走上前来,微微呵着腰,“姑娘吉祥。随我来吧。” 不必猜也知道是谁。 淳贝勒似乎好了很多,坐在毡子椅上百~万\小!说,见她来了把书撂下,那小太监识趣地退出去,与岑伸手替她倒茶,“喝点什么?” 连朝福身向他请安,他道免了,等着她的回答。她方才开门见山,“上回在行宫,我忘记拿插头针了。” 与岑笑道,“我还以为你第二天就会来,谁晓得跟去打猎了。” 连朝也笑着,看向他,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不是你让我信你的吗?留在你手里,我还需要担惊受怕,丢了失了,让别人瞧去?” 与岑哑口无言,只是笑。 “不问问我伤得怎样?” 他把手里的杯子递给她,她接过搁在一边,“有精神让人传信,想来已经大好了。” 凝望着她的眉眼,他笑着感叹,“真无情。”语气里几乎带着些惘然,“究竟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你?” 连朝回答,“哪个都是,哪个都不是。” 他默契地回避了这个问题,转回身坐下,靠在在厚且密实的毡毛椅上,略一正色,“你阿玛的事,我打听到了。” 她似乎早有预料,他叫她来会提及这个话题。带着几分茫然,她伸手摸到了椅子的扶把,就着力气慢慢地坐下,如同等待宣判一样,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与岑低声说,“你们参选前一年,甘肃布政使贺秋晖的冒赈案发,布政使与总督沆瀣一气,暗箱操作,卖官鬻爵,将先帝蒙在鼓里几有五年。先帝震怒,命时为户部尚书兼议政大臣行走的拜敦彻查,抄家、杀头的大员几近五十余人,流放充军的更不计其数。次年他升任御前大臣,入翰林院,兼理藩院尚书,凡有微词者,即罗织罪名。你阿玛便在此中牵连,押入刑部大牢议罪。” 她攥着扶手的指节泛白,也许是太过用力,可自己浑然不察。只感觉上半身都是木的,被钉死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与岑见她如此,叹了口气,“喝口茶吧。” 她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恍惚地“噢”了一声,伸手去拿他递来的茶盏,垂眼喝了一口,好奇怪,浓郁香甜的茶落入口里,几乎寡淡无味。 他迟疑着问她,“你,还要听么?” 有些迟钝,她点了点头,“要听。” 与岑给她一些平复的时间,斟酌着语气,“今年中秋节在行宫,他要行普蠲,前边那一段话,你还记得吗?” 她点点头,“黄学士贪墨。” 与岑暂且撇开,先问她,“其实当日即行普蠲,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事情定得太冲动,也太匆忙了。那天发生了什么,你知道吗?” 她仔细想了想,那几天微雨阻途,他们在行宫周围走动,看见牵牛的老汉,询问过近日的谷价与晴雨。 那时她执着地想让他俯身看一看人间的苦乐,他给予她的回答便是,要容许不好的、不平的事情发生,因为没有谁能斩断干净。眼前的局面,就是多方平衡之后最好的局面。一旦冒进去求个清白公允,反而会卷进更多的人命。 可他在晚间,却当着众人的面令行普蠲。要逐次普免天下钱粮,减轻苛冗赋税。 她此时不能多想,顾着回他的问询,囫囵说,“没发生什么。那几天都驻跸在行宫,应该没有不太平的事。” 与岑不愿使她为难,便也没有继续问。接着说,“黄举是你阿玛的恩师,你应该知道。你阿玛调入京城,有他推举之力。黄举与拜敦不睦,贪墨坐实,被判斩监候,等三年国丧后,即行秋决。你阿玛人在刑部大牢,也被连坐。这几年接二连三下来,革职、杖杀、畏罪自裁者不计其数。至于你阿玛人在刑部,还是与余下五十三人免死流放伊犁、黑龙江,我不在京城,暂时探听不到,具体的下落,得等九月底御驾回銮,才能告诉你。” 他语意诚恳,“抱歉。” 连朝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平复着情绪,却如何也不能压抑下自己内心的哽咽,“三年,三年我不知道他的下落……我不知道家里怎样,我在宫里苟活了三年,我……我……” 与岑想要伸手,去安抚她的情绪,在手即将触碰到她的肩膀的时候,还是悬停在半空,只是柔声说,“苟儿,你不要急。这几年你都在照应家里,你已经尽全力了。我帮你在外照应着,不会太艰难。” 连朝平静下来,与其沉湎于过去不可更改的事实,不如打起精神想一想该怎么解决眼下的困局。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握在一起,自己给予自己力气,“这三年我攒了点钱,有月银,也有写些杂本子得的利银。原先可以托小太监送出宫,自从上回东珠的事,这条路就断了。现在我手里还可以支一些出来,还有些宝石珠花什么的,都是上赏的。你可不可以帮我变卖出去,折算些钱财,送给我家里。” “你哥哥早就嘱咐过我,家里再如何,都不该全倚仗你,既然有手有脚,就能活下去。”与岑有些唏嘘,“这几年你送出去的钱,由你玛玛收好,并没有动。” “明面上不能给,暗着给,能行吗?” 与岑迟疑片刻,“好,我尽量帮你。” 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们预备把树上残存的瘿瘤剪除,只是没有时机,是吗?” 与岑没想到她会说这样的话,在一点点讶然后,还是很耐心地回答她,“天子动刀,不需要时机。” “但是我要,我阿玛要。”她说,“刚嗣位不久的圣天子,弘宣儒教的承平世,斩断一株根基深厚的树,毋宁于挑战祖先的成章,就需要冠冕堂皇的理由。” 连朝顿了顿,厘出一些可行的头绪,“如你所说,布政使一案牵连甚广,无异于大开杀业。弦紧了就得松一松,不然会断的。松了三年的弦,把你调出来,让你去户部,就是要开始紧弦了,是吗?” “我很高兴你能和我说这些,”他欲言又止,“这是我答应你的事,是我该做的事,也是前朝的事。官场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移人心性,万劫不复。我不希望你漟入其中,你——” 她果断地打断他,“我偏想试一试。” 第39章 她回到蒙古包时,双巧并不在。她一路都没有说话,无数个念头在心里盘算了千万遍,最终把纸笔铺陈在自己面前。 她望着眼前的白纸与笔墨,迟迟不敢下笔。一霎时脑海中闪过很多很多事,仿佛都已经漫漶不清,最终能清晰回想起来的,惟有一句。 笔墨虽为工具,文气却随主人。苦练笔法写出来的是旁人的字,要想写出自己的字,更贵在心悟。 她不再犹豫,提笔蘸墨,于纸上书。脑海里浓云翻滚,海浪滔滔,落在笔下便是一路疾书,不知疲倦。 双巧忙完前边的差事,进来见只有小几上一盏如豆的油灯,连忙 吹明了火绒,把营帐里的灯都点起来。陡然的明亮让连朝有些不知所措,茫然放下了笔。 双巧叹了口气,斥她,“写什么东西,这么着急,灯都不点,是想把眼睛熬坏了,就舒坦了?” 连朝含糊地“嗯”了一声。 双巧见她声音不太对,举着灯走上前来,也不急着去看她到底写了什么,先在她额上摸了把,见没有发烧,才安定下心神。 “写什么呢?”她狐疑着问她。 连朝回答,“新的本子。《缇萦救父》。” 秋狝结束后,皇帝照例会回到承德,在热河行宫的万树园内举办盛大的宴会。 从草原来的蒙古贵族们,挑选最精良的马匹,束尾撤鞍,让小□□们骑在上面,一如他们小时一样策马奔腾,勇者为胜。身着蓝袍的乐工们欣然演奏着《君马黄》与《善哉行》,场地上的勇士们正进行相扑比试,赢得喝彩连连。远处偶有几声烈马嘶鸣,是善于骑射的能手在套马,预备接下来的教跳。 仿佛生命的秋天永远不会来到,君王与他的国家亿万斯年。 连朝这几日都在埋头写东西,双巧虽然不干涉,又怕她成日这么写,把人憋坏了。因此特地拉她出去看诈马。圆盘脸的孩子们紧握缰绳,等一声令下就奔马出去,双巧忍不住感叹,“你别看那小小人儿,长得还真壮实!” 连朝打起精神,跟着人潮踮起脚去看谁拔了头筹,旁边有些太监宫女在背地里开赌局,她又嚷嚷着要去玩两把,双巧拉着她劝,“那是什么好玩的不成?仗着大家伙忙,没人管,就造次起来。等嬷嬷们心情不好,煞个下马威,你看他们老不老实!” 连朝抿起嘴笑,“我已能料想到姐姐来管事,是什么样的光景了。” 双巧闻言,幽幽地叹了口气,“吃过被辖制的苦,就想不顾一切地往上爬。不敢问一句凭什么,拜高踩低,发号施令,走到哪里都高人一等,谁也不敢忤逆,真的很快活吗?有时候我也在想,是我疯了,还是别人疯了?每个人都想好好活着,人又在靠着逼害别人来满足自己。” 连朝挽住她的手。 “有怨报怨,有仇报仇。无怨无仇,不是朋友。说什么扪心自审,只求自己干净,都是假的。这世道只服恶人,不服善人。自己有力气了,才能让自己不变成那样的人,让自己身边都不是那样的人。” 双巧的手覆上她的,在冷风里肌肤贴合,都有些干涩又发凉,好半晌才说,“但愿吧。” 连朝依约猜到些什么,借口说要自己散散,与双巧作别,便往前头去。 皇帝正奉太后在席上看相扑,连朝使了个宫女,帮她给太后身边伺候的瑞儿带话,自己就站在人群里等消息。 熙熙攘攘,人声鼎沸,不同的气味、不同的声音混杂在一起,一道目光分花拂柳而来,轻而易举就看定了她。她有所察觉,迎面去看,却见皇帝已经调开目光,专心陪太后说话去了。 约莫等了会子,连朝才抽身出来,只在远一点的树下站着,瑞儿见着她,又高兴,又感叹,“真没想着还能见你一回,真好。没能去木兰,只能跟着老主子听万岁爷的消息。”关切地打量她,“都好吧?” 连朝拉着她的手,也将她打量一回,才笑着说,“我和双巧都很好。我也是第一回去木兰,总想着能和你们一起去就好了。你走的时候我又睡着,不知道,你留的东西我都收好了,谢谢你费心。” 瑞儿说,“彼此有挂牵,再好不过了。” 说着还有些伤感,偏过身去抹把眼泪,又哭又笑的,连朝不好给她递帕子,拍着她的肩头,柔声宽慰她,“好好的,做什么哭。” 她顿了顿,迟疑着说,“我来,是有两件事想问问你。先前我说,太后将你调去,有封口的意思。我没法预料到慈宁宫里的事,为首的就是想问,你过得好不好?宫里难免欺负倾轧,我以前想,慈宁宫避开后宫,总是太平些。如若有,你千万不要委屈自己,和我说。我虽没什么本事,也要尽力让你们都好好的,不受不该受的气。” 瑞儿吸了吸鼻子,忙说,“都很好,都很好。老主子慈和,叫我万事都跟着乌嬷嬷,你也见了,出入都带着我。” 连朝安了些心,抿唇,“那就好。还有一件事,我心里总是想着难了,一定得问问你,可能才得明白。双巧从前,时是遭经过什么事,才有她如今的性子?” 瑞儿静默了会,“都过去了。” “等九月底圣驾回銮,或许会开始议她的亲事。我和她的时间都不多,相识一场,我想最后为她尽尽力。” 连朝诚恳地看着她,“我知道人没必要回头再吃一遍自己的苦。只是瑞儿,我与你们相识不久,我看得出来的事,旁人未必看不出来。如若心里有根刺,不要让它越扎越深。不然谁都可以拿来当把柄,真到那时,就无可如何了!” 瑞儿顺着她的意思,往深里想一想,便觉得有些后怕,踌躇着,“我知道你的意思,知道你为我们好。” 连朝说有什么,“拼将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你信不信我的办法。” 瑞儿往四周看了一眼,下定决心说我信,压低声音,拉着她的手,往里边隐了隐,“如今我不再是御前没声儿的宫女了,我信你,没别的说,就是请你小心。宫里会吃人的。我们三个从前都不是这样的人。两年前主子爷刚登极,静嫔身边的玉珠仗着主子的气焰,当众在长街上辱罚过双巧,自此之后,我们都变了性子。知道一味忍让没有用,人强唯有我更强。可人家毕竟是后宫的主子,做奴才的嗓门大一些,不过是不至于被同辈人捡着软处,来戳脊梁骨罢了。” 连朝不由冷笑,“后宫的主子罚御前的奴才,万岁爷不管不问么?” 瑞儿低下头,“主子怎么会理会一个奴才的事,为了奴才出头呢?就算为她出头,又怎么样?抬作个官女子?那就好了?就不会受人欺压?一时捧起来只会在后头跌得更惨,我总觉得她想痴了,什么出人头地,就是想出一口心里的气,可那是她的指望,” 她惨然看着她,“没有指望,日子怎么捱过?” 连朝不敢去看她的目光,无言许久,知道再多的劝谏也是空谈。 晴光朗照,也许是因为往冬天走,太阳照在身上,也没让人感到有多么温热。 她忖度着说,“静嫔……向前儿你帮谁做帽子,我好像听你提过一嘴。” 瑞儿说是,不由又叹口气,“储秀宫的小朵儿,她可怜。原本就被姑姑呼来喝去的,活干不完不说,还得打起精神给狗做帽子。” 连朝又问,“是什么来头?” 瑞儿看了她一眼,“是先帝最后一年选秀里指的侧福晋,万岁爷登极进的嫔。自打上回庆姐的事,贵主子渐渐地少问事,宫里的事,都授予静、瑞两位主子操办调停。” 末了补上一句,带着诚恳的劝警,“新贵当道,很风光。” 连朝笑着说,“我知道了,有分寸的,我会掂量着来办。多谢你。” 与瑞儿道别后,她低着头,一时却不知道该往何处走。蹉跎着脚步踱到前边,皇帝已经更过一遍衣,正回席面上,奉皇太后酒。 她在人群中,长久地凝望他。 好像的确如他所言,在很漫长的一段时光里,因为知道有一些人会长久的存在,所以很少在他们身上凝驻太多的目光。又或者记忆太过脆弱,哪怕费劲所有力气想要记住,最终都只能勉强留下一点点飞羽。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想,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无数道视线短暂地交汇,匆匆又分开。万人如海里,一道目光沉沉追迫而来,拂开尘世洪流,坦然地迎上她所有的探究。 让她蓦然想起了那天晚上,四周都是死寂,香烛纸马,灰烬高扬。两边的灯光开出一条沟通幽冥的道路。那月白色马蹄袖下的,唯一鲜活的,温热的,坚定的一双手。 马蹄声阵阵,却不肯有丝毫停留。 御驾回銮时,已是九月底。 京城的秋天到十分深的时候,瓦蓝的天称着金黄色的圆柿子, 错落分布在胡同里的各户人家。扑棱扑棱一阵白鸽成群,翅膀刮出一阵飞声。 连朝应完上午的差,回屋子里整理一月来的起居,好预备晚上皇帝查问时交上去。 门外有小太监敲了两下门,待她起身去看的时候,人已经走远了。她觉得纳闷,折回身要进去,却发现窗棂的夹缝里隔着一张字条。 很熟悉的笔迹。 只写着简单的几个字。 “刑部大牢,明年秋决,阅后即焚。” 第40章 连朝将字条紧紧握在手里,深吸一口气,回屋点引烛火,静静地看着那张笔墨淋漓的字条,在火光蚕食下,彻底化为灰烬。 她觉得这个秋天忽然离她十分遥远。 双巧不当中午的差,从茶膳房回来,见她又伏在炕几上写字,动静便放轻好些,把带来的食盒放在桌上,凑过去弯腰看她写什么,笑盈盈地,“看你这么写字,仿佛还能想起你刚来的时候。人果真总得会些这样的本事,不然日子混混沌沌地过,临了了还能记得什么?” 打承德回来,慈宁宫就已然提了几次她的婚事。日子排下来,最多不过半月,就得出宫回家中待嫁了。 /:. 连朝笑着叹了口气,把笔搁下,“我先进来的时候,姐姐多么爽快的一个人。如今也变得多愁善感了。” 双巧崴身坐在她对面,从食盒里捧出一壶红枣桂圆茶,翻开桌上的小杯子,一人斟满一杯,干果的香气被煮出来,辅以松瓤卷子,阳光照上去,都是金灿灿的。 双巧环顾四周,颇为慨然,“自从瑞儿和庆姐挪走之后,马爷暂时没往榻榻里进人。等再过一程,我也出去了,这一世怕再回不来,此时此处,又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 秋阳当时,风物干燥。笔墨顿时聊无意趣,连朝凝望着她,“姐姐会怀念这里吗?” 双巧涩然低下头,“我不知道。从前或许从未想过,但是现在反而觉得,比起不可知的日后,这样循规蹈矩地过日子,反倒让我心中安宁。有时竟然也会觉得像在做梦,甚至觉得我不配得这一切。这样的郎君、这样的夫家……真的是我能应对得了,是我配得上的吗?” 她苦笑,“我不知道,更不知该怎么继续往下走了。所以还不如留在此时此刻,至少我能昂首挺胸,我能应付得过来。” 连朝没有说话,默默回思着瑞儿与她说过的前因,双巧见她只是沉默,怕自己的犹豫令她不快,只好又打起精神,勉强笑了一下,自我开解愁眉,“不说了,不说这些。” 她忽想起什么,“对了!我现在就得去四执库一趟。宫里的秋天最好,柿子呀,银杏呀,看不够!别在屋子里闷坏了,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连朝眉开眼笑,“好呀!” 她们从西边出去,沿着慈宁宫与养心殿之间的夹道,双巧小声和她指路,“过螽斯门,西二长街一路走到底,在重华宫跟前打转,由御花园出,就是四执库的所在。万岁爷午歇得有一个时辰,咱们慢慢地走。” 连朝轻轻吸了口气,沉溺在京城美好可爱的秋天里,“长天朗阔,晒着太阳,人心里也舒坦。” 双巧说,“在宫道上走,有规矩,宫女不得独身,需得有个伙伴。如若太后、帝、后三宫仪驾在前,自有太监领先清道,闲杂人等都须面墙站立,不可直视,更别说在这儿闲游,” 她抿唇,“所以像你书里写的,什么远远地看上一眼,就心意相通,要许定终身,在宫里真是没有的事。” 连朝知道,这是怕她走后自己冒失,先领自己走上一遭,倾囊相授,熟悉规矩。便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时点头,“我不过瞎写着玩罢了。想着是一回事,写着又是一回事,天下万万千女子,并不是每一个都要寄心于君王。” 两个人正说着话,耳畔响起整齐的靴声,看定了才发现是妃嫔的彩仗,银提炉、银香盒开道,红缎曲柄伞随后,浩浩荡荡,规整肃穆。双巧连忙拉着连朝跪地匍匐,大气也不敢出。 原以为只消等彩仗经过便可起来,不料迟迟没有听到步履走远的声音。青石长街久跪伤膝,泛起细密的酸痛,竟不知时辰是怎样流走。 连朝将瑞儿的话在脑海里反复咀嚼,思起前因后果,约莫有了主意。她以余光去看双巧,却见她只是跪着,将头压得很低,一动不动,宛如泥胎。 连朝把头微微抬了抬,果不其然听见一声冷哼,“放肆。” 紧接着便听见随驾的宫女说,“嫔主没叫你抬头,你怎么敢抬起头直视?亏你们还是御前的人,仗着伺候主子爷骄矜,规矩都被你吃了吗!” 双巧深吸一口气,声音也很低,“奴才们知错,请静嫔主子恕罪。” “恕罪”二字还在口中,连朝索性直起身子,平静地问,“姑姑一口一个‘御前的人’,奴才在御前伺候,没见过姑姑。姑姑如此笃定,莫非静嫔娘娘知道我们是御前的人,才特意留步的吗?还是姑姑知道我们是御前的人,才不错眼地盯着我们跪,好教咱们伺候主子的规矩?” 静嫔坐在辇上,目光都未投来一点。身上簇新的袍子,在秋阳下暗纹流转,间或缀彩蝶纷飞,丝线莹然。她懒懒地说,“我承太后、万岁的旨,堪堪协理六宫事宜,既承此重任,便有责教导宫中奴婢。” 静嫔乜了一眼,缓缓地落了音,“玉珠,教教她们,什么是尊卑,什么是本分。” 玉珠恭敬地说,“奴才惶恐。这边上跪着不抬头的,是要配人的双巧。请主子饶恕,奴才不敢。” 静嫔说,“她嫁人了么?脚踩着紫禁城的砖,就是宫里的奴才。就算出去嫁了人,也是万岁爷的奴才。” 静嫔自辇上俯身,打量着连朝,“贵主子宅心仁厚,我容不得沙子。姑娘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何苦和后宫来分一杯羹?” 她仰起唇,“先前你拿万岁爷的由头开发张太监,好手段。那你听好了,我亦是奉命。所以姑娘的脊梁,最好给我压一压。” 静嫔收回身,把帕子掖好,不咸不淡地,“今儿这条街上的人,要知道什么话能听,什么话不能听。玉珠儿,办差吧,别污糟在我眼里。” 玉珠应声“是”,俯身恭送静嫔的彩仗走远了,这才回过头,扬声说,“你们记着嫔主说的话了吗?都来看着!目无法度,不敬主子、包藏祸心的奴才,是什么下场!” 双巧死死咬着唇,深吸一口气,“姑娘要撒气,对我来撒。不必连累不相干的人。” 玉珠鄙夷地笑出声,“让我瞧瞧您是谁?咱们打宫里就听见您在承德的好信儿,指了二等虾,在主子跟前,不还是个奴才!来!把头抬起来,让咱们都来看看,这位作配高门的‘夫人’的风采!” 连朝觉得可笑,“你不是奴才?梅香拜把子,如今倒当得趾高气扬,仗着你主子的威风,在这抖擞精神?用你的脑子想一想,改明儿她受了恩封,进宫来,是你跪她,还是她跪你?” 玉珠儿指着她,“你这个犯浑的下贱蹄子!你要死!她当年在我眼前跪着,如今我还得在我眼前跪着!手爪不干净的狐媚子,今儿该我来教训你!” 她说话间就呵斥左右,“来啊!看着她在嫔主的法令下作威福不成!眼睛瞎了还是耳朵聋了?把她给我按着,给我赏她巴掌,教教她什么是规矩!” 玉珠也不待等人,见她们尚跪在地上,往前两步,便将鞋底对准她们撑着的手。连朝只盯着她瞧,及时带着双巧错开,顺势将双巧拉起来,伸手抓住玉珠儿的手,拧着她衣领,扬手便是一掌,恶狠狠地问,“你什么 你!你这个反了天的王八羔子,披着人皮仗着主子在这里充人样?拿个镜子看看,你是人?还是你主子的好狗?你狗仗人势,一而再,再而三地欺人太甚,我告诉你,时移世易了!” 玉珠和双巧都没想到她会当面说出这样的话,玉珠骇得都忘了推她,给她拎着领子好一阵,才想起来反抗,无奈她手劲大,挣脱不开,便嚷嚷着,“你何尝不是仗着万岁爷,无法无天!你把我松开!松开我!等我……!” 连朝“呵”地笑出声,偏头往四周看了看,大声说,“等你告诉你主子,教她来发落我,是不是?静嫔主子是哪一号人哪?要恩宠,有没有?知道万岁爷什么模样吗?一年里说过几回话?踏进宫门几回啊?伸出你的手指头,数一数,恐怕就够用!” 双巧已经冷静下来,好在这条宫道离储秀宫近,又逢午晌歇息的时候。双巧走到连朝身边,对玉珠道,“你不想让旁人像当年笑话我一般笑话你,你最好把嘴巴缝严实。今日的事情,她但凡有一点牵连,你庆幸我出不去,我也想尽法子要你身败名裂。我若是还能出去,便是众人都戳我脊梁骨,我也不会怕,我会用你没有的权法和我的手段,不会再放过你一分一毫。” 玉珠儿剧烈喘着气,“贱人!贱人!痴心妄想的贱人!” 连朝作势又要扬手,“嘴巴是不打不干净,还是压根打不干净?” 将她往后头一撂,玉珠脚上趔趄两步,跪伏在地上,连朝继续说,“玉珠要来推我们,自己不慎跌跤了。大家都看到了。没别的新鲜事,各自忙各自的,散了吧!” 看热闹的你觑我,我觑你,纷纷噤声,匆匆地来,又匆匆地散了。 储秀宫远远地来了几个人,默不作声地将玉珠搀回去。长长的宫道上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天还是那天,一阵风吹过,余有未定下神的双巧,紧紧攥着连朝的手,身子跟着轻轻颤抖,双眼湿润,并没有所料想的报了仇的痛快。 她茫然看向连朝,“我应该开心吗?” 她喃喃,“我是不是,也变成了昔日的她呢?” 连朝没有时间来和她细究内里,就着天光忖度时辰,勉强也让自己定神,低声嘱咐双巧,“姐姐就这样,照常。该去哪里去哪里,要是有人议论,你盯过去就是,非要问个是非,你就与他说道说道前因。剩下的,晚些再讲。我得先回去。” 双巧知道她紧急,再不问其他,并不畏缩,果断地说“好”,“人是我和你一起打的,事也是一起闯的。就算要杀要剐,再去次慎刑司,我也是这句话。我不怕,你也别怕带上我。” 连朝“扑哧”一声笑了,有莫名的情绪自心中油然流溢,令她感到踏实,她轻轻地说,“赌一把,不至于此。” 她沿着长街一路往回走,在慈宁宫角门停下,脑子里无数个念头来回转,并没有就托人找瑞儿,而是一直走到头,过揽胜门,进慈宁花园。她心里默记着小翠今日正当值,定睛一看,她果然站在临溪亭里出神。 连朝没寒暄的时间,低声叫,“小翠!”小翠循声转过头,看见是她,几乎疑心自己的眼睛。迟疑着迎上来,又看了看后头,“你打哪儿来?” 连朝直截了当地问,“想不想出去?” 小翠都懵了,从嘴里本能地挤出一句,“想。” 连朝说,“现下得闲吗?帮我个忙。太后如今应当在午歇,帮我去慈宁宫角门,问瑞儿在不在。就说上回在承德说话,落下的东西找着了。问她方不方便来临溪亭拿。” 小翠还是一头雾水,见她紧急,连忙应了声好,转头就往慈宁宫去。不过片刻,瑞儿已跟着她来了,小翠说,“你们说话,我去把香添一把。” 瑞儿心里知道,乍然把她叫出来,一定是有了不得的事。果真听连朝说,“我在长街上把玉珠打了。” 第41章 瑞儿还没理清楚这几个词之间如此突兀的联系,连朝已接着道,“我故意照玉珠脸上打,口口声声指向她主子。就是要让静嫔见着来问。我不知道这事儿有多少人会传,多少人知道。所以要赶早来应对。” 她稳下口气,“小朵儿有个脱身的机会,你和她相熟,你提醒她,让她把上回你替她做的那个狗帽子,找个万岁爷移驾的时候,劝人给静嫔的京巴戴上,别把过落在自己身上。要让万岁爷见着。越显眼越好,看得越清楚越好。要我再说一遍吗?” 瑞儿说不必,低眉把来去想了一遍,补充一些她没算到的漏洞,“万岁爷少去后宫,你如何能让他与狗恰好碰上?如有好事的,或许静嫔现在就已经知道,立时发作,拿你来问责,你怎么办?” 连朝反倒笑了,“赌一把。很多时候不就是赌一把么。我刚才过来,看见她的彩仗停在慈宁宫,知道她是来讨太后的欢喜,你能出来,就说明太后午歇未起,一时半会,她不会半道舍了太后,兴师动众地来惩治我。” 瑞儿想了想,“我在老主子跟前,多提几嘴。万岁爷每天上午都会来慈宁宫请安,我捎带说一句,让静嫔摸个风来,你那里消息刺激出她争宠的心,又当着太后的面,七八成能行。” 连朝一颗心安了大半,轻轻吁出口气,才有心思调笑,“你怎么净想着帮我,不怕我是无法无天,把你们都拉下水?” 瑞儿柔柔地看着她,眼中从未有多少疑心,只是显而易见地流露出一些轻微的哀伤,“我知道你是为了双巧。你这个人……” 她欲落的叹息究竟化为抿唇,轻声说,“这是不是在算计主子?好刺激,天底下数一数二的主子也可以被几个宫女算计。跟你做一遭这样的事,那真是值当得不得了。” 最后也无须多言,再多的默契与懂得尽在不言中。惟有两双同样纤细的手,在一起紧紧地交握后分开。瑞儿偏过头擦了擦眼角,与她分别。 小翠还站在不远处,连朝知道以后再想见她一面很为难,索性把话在此问清楚,“我问你些话,如实告诉我。” “上回托我给你捎信,你阿玛是不是与前朝有门道,托人在御前把我们这些人的事情,向万岁爷提一次。” 小翠干脆地说是,反问她,“难道你没有不甘吗?难道我不该这么做吗?在这里埋没,埋没到死,就是我的命吗?与其这样蹉跎,为什么不能自己想办法?” 她不忿,又说,“如果你觉得是我利用你,要抓我的把柄,说我与宫外来往传递,我——” 连朝打断她,“想在宫里出人头地还是想出去?” 小翠说,“都想。” “我不劝你。”她顿了顿,“我为你准备一个机会,出去也好,留下也罢,都由你自己决定。” 皇帝午歇起身后,照上午翻过的牌子,叫了两起。淳贝勒与另一位章京伊图阿一道进来说话。与岑将要跪下,坐在炕上的皇帝已发话,“起来吧。身上还有伤,勿讲虚礼。” 淳贝勒应声“嗻”,才敢在一旁的软凳上坐下,接过双巧奉来的茶,轻轻地啜一口。又听皇帝问,“户部的事,还顺畅么?” 淳贝勒笑道,“如主子所料。” 伊图阿愤然道,“奴才在户部行走,户部侍郎戴着官帽,顶个鸟用!奉命清查库银,今日说这没有,明日说那没有。咱们为主子办差,脑袋都别在腰上,他倒好,竟不知一心维护着谁!” 与岑递个眼神过去,皇帝头也没抬,沉声吩咐,“让他接着说。” 伊图阿粗声道,“主子还不知道吧!近日拜中堂在家中排戏,不拘尊卑贵贱,一律允许入内观看。中堂还亲自上台扮了一回,唱了好几日,里巷锣鼓可闻,嗬!可热闹极了!听说门槛儿都踏坏了几条哪!” 皇帝垂下眼,将茶盏搁到一边,“排的什么戏?” 淳贝勒忙说,“不是什么稀奇的戏。玉茗堂四梦的《邯郸记》” 皇帝不咸不淡地冷笑一声,“先帝三年大祭将至,他倒铺排唱梦了。” 淳贝勒囫 囵“嗳”了声,没答话。皇帝说,“先帝三周年的大祭,交他去办。” 伊图阿不可思议,“主子!” 皇帝不做声,也不知想着什么,在不可察的间隙,微微地叹了口气。移开眉目,当着淳贝勒的面问他,“把黄举的案子查实,让你看着的人,等出了三年之丧,再行大赦。办好你的差,别在眼皮子底下让他们死了。” 伊图阿说,“是。” 淳贝勒仿若什么都没有听见,如常一般恭敬地坐在那里,再喝了一口茶。 皇帝乜他一眼。 “跪安吧。” 日光照过窗棂,显得养心殿里安静又亮堂。尔后是再一波的军机匆匆进来,石青色的袍摆扫过门槛,飒踏有声。 待议事的章京们结束冗长的进言,从养心殿恭敬退出时,已是申正时分。 自打入了秋,天黑得越来越早。这个时辰就已经日头西沉,太阳如同一枚咸鸭蛋,疲懒地挂在宫墙上。衬得高墙如霞,紫禁城就像是皇帝每日批复的奏折上,断续欹斜的残章。 赵有良自打上次后,很乐意与她通气。见她捧着一叠纸过来,站在原地等着她,等移近了一些,才压低声音往里头努了努嘴,“刚见完章京,正百~万\小!说呢。姑娘进去了,千万别提什么‘看戏’,你进去看看心情怎么样,好比个单,不好比个双,我再让她们送酒膳进去。” 连朝点头,要进殿的当口问,“谙达见识广,知道宫里哪儿有狗吗?” 赵有良掖起手,半是狐疑,“怎么起兴问这个?” 连朝笑了一下,“没什么。在草原上看见万岁爷狩猎用的猎狗,天高地阔地,跑得欢快。不知道那样的性子,若是放在宫中来养,又会是什么光景。” 赵有良笑着说,“姑娘是在木兰过得太自在了。” 连朝想了想,也笑了,“是啊。我很怀念那里。可惜我不太会画画,不然画几条小狗在鼻烟壶上,或是贴在屋子里,冬天再长,看着也容易过了。” 赵有良到底也没告诉她,只说,“快进去吧。” 皇帝见她来了,并不讶异。手上捧着本戏文,连朝看不清那是什么。在细微地觑过神色之后,料准静嫔尚没有来。先屈膝问安,将整理好的起居奉至眉上,恭敬道,“请万岁爷御览。” 皇帝凝神在书页上,颇有惘然的神色。囫囵“唔”了一声,将要撂下书伸手来拿,一叠纸刚碰到指尖,福保已经在暖阁外扫袖子回话,“主子爷,老主子请您移驾慈宁宫进膳,静嫔主子也在呢。” 皇帝在拿纸的间隙,不慎碰到她的指尖,便顺势虚扶起来,松手将纸搁在炕桌上,朝外头四平八稳地说,“知道了。” 她听见“慈宁宫”、“静嫔”数字,心念微微一动,趁着宫人还未进来的间隙,低声问,“万岁爷不瞧瞧么?” 皇帝笑着说,“留着回来细细地看。现在草草地看过一遍,对你难得写出来的这么多字,对去木兰一场,太不尊重。” 连朝低下头,避让到一边,伺候更衣的宫人得令,便进来替皇帝换一身熏沐过的便服袍。 牙青的江山万代缎面上群龙腾飞,过了秋分就开始换夹丝绵的缎面衣裳。伺候扣纽子的锦绣不知怎的,指尖沁出层薄汗,皇帝好声气地扬了扬首,“你来。” 锦绣看了她一眼,连朝走上去,将赤金錾花的扣子扣好,皇帝又说,“帽子。” 锦绣将帽子递给她,他便向她俯首,一任她将帽子慢慢地扶端正,才微不可见地抿弯了唇角。 连朝躬身送皇帝出去,倒惹得赵有良不明所以,一时御驾前呼后拥地过长街去。明黄的光辉随着最后一分日光隐进霞色里,渐渐地看不见了。 她遂抽身回榻榻里去,双巧正坐在灯下,盯着烛火出神,温和的火光葳蕤着她的眉眼,听见连朝进门的声音,很平和地说,“玉珠的事情,静嫔应该已经知道了。” 顿了一下,又补充,“储秀宫和咸福宫离得很近,如果我想的没错,是张存寿。” 连朝冷笑,“张谙达有贵妃保着,照样手眼通天。” 她崴身坐在双巧对面,从头上拔下一根簪子,将灯罩取下来,把烛芯拨得更亮,发出“噼啪”一声脆响。 “上回庆姐的事,他记恨在心,不会善罢甘休。万岁爷此时去慈宁宫进膳,未尝不是静嫔的主意。” 双巧问,“她是要当着太后和主子的面,为玉珠出气么?” 连朝摇了摇头。 “我猜她不会。” “我打的是玉珠的脸,字字句句都指的静嫔。我说静嫔没恩宠,没倚仗。她这样威风,不过是在贵妃协理六宫的权里,分了一杯羹。她比谁,都不想让贵妃复起。至于在长街上教训我,你没看明白么,冷嘲热讽的是玉珠,不是走了的静嫔。她不想让哪一边都太得意,又在意自己的权柄和名声。玉珠不过是她称手的棍子,一旦要压着自己的手,她就会毫不留情地把棍子丢掉。” 双巧恍然大悟,“你故意把事情闹大。” “这人世,混账。你只能比它更混账,才不会输。” 第42章 双巧有一瞬间的陌生,仿佛以前认识的,并不是一个全然的她。她不禁喃喃,“我以前只觉得你温和,安静,老实本分,不爱争什么风头。” 连朝笑出声,“进了紫禁城,体面都是自己挣的。我小时候随阿玛在南边,逢上凶年,官衙里不知道要断多少案子。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嘴脸,大家好像都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有道理的人。” 她的眉目见有淡淡的寥落与克制,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官者百密一疏,就会有善人被诬被冤,官者心慈手软,又会觉得恶人的过并不在他自身,万有归因,亦有可怜之处。天地仿佛生来就有云泥之别,哀鸿遍野,坐在高堂上的人,愿不愿意俯身,就算俯身来听,又能察明多少?——不过九牛一毛。” 而她是看过的。 看过凶年时饿得皮包骨的人呆滞的目光,看到过那些在马蹄扬尘下,亦或是毫无遮掩地曝露在烈日下的人,身上所穿的衣裳就像是破布口袋,尚存一口呼吸,活得连牲畜都不如。 她那时问阿玛,“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得到的却是阿玛一声叹息。 如今自己在宫中蹉跎了三年,欲要拿这些话去问别人一句为什么,问自己一句为什么,得到的答案往往归咎于变化无常的命运,这些不公与不平落到自己身上,竟也成了无声的叹息。 双巧再度想要握紧她的手,她的手纤细,刚从外头回来,渥在手心里都是凉的。 她却仍然坚定地握紧,“需要我做什么,你直说。” 连朝照旧温和地笑着,“静观其变吧。” “姐姐该怎样过日子,就怎样过日子。正好将此时做个试金石,看一看夫家是个怎样的人品。” 双巧亦笑,提腕给彼此一人斟了一杯热茶,递到她手中。足以抵御窗外日渐紧密的寒风。 “今日真的很痛快。”双巧与她碰杯,在叮然一声脆响里,低声说,“往后,我要敬自己,爱自己。昂首挺胸,风光痛快地过完这一生。” 皇帝从慈宁宫回来,已敲过戌初的鼓。静嫔奉命送御驾出来,一直到养心殿,见皇帝自如地止住话头,便知道没有让自己进去的意思,还是跪在地上,试探着道,“奴才今儿有福,在老主子那儿吃了好茶。老主子说金瓜贡吃起来和宜,可惜慈宁宫的吃完了。奴才委实念念不忘,腆脸想讨万岁爷一盅茶吃。” 皇帝“噢”了一声,不置可否,偏过头对赵有良,“把那几盒金瓜贡找出来,托静嫔送到慈宁宫罢。既然合太后的脾胃,往后再有岁进,都送去。” 顿了顿又道,“朕机务繁忙,难以常常在太后跟前尽孝。你有娱亲之心,很好。” 静嫔笑逐颜开,“老主子很喜欢奴才养的京巴呢。如今奴才教它作揖,它学得很好。只盼能在老主子、主子爷跟前拜个万寿,主子赏脸去看看吗?” 皇帝薄酒盖面,在慈宁宫陪奉太后,笑得已经有些僵,他眉目平和,声音也是一样的温存好听,只问,“静嫔,朕应该推掉未发的奏折,去瞧你 的一条狗吗?” 静嫔忙悚然俯身,“奴才知错。” 皇帝不再说什么,举步已越过门槛,往殿内去了。 宫人伺候解了宽阔的斗篷,下午命人取来的《邯郸记》还放在炕桌上,明晃晃的烛光照着。不知是不是因为喝了些酒,皇帝觉得心中空荡,勉强扶着炕几坐下,往殿内环视一圈,并没有找到她。令他无端生出深浓的不安。 好在她的字还在。 他乘着酒意去看,算不上很娟秀,一张一张地看下来,简要记明何时何地,做了何事,他的唇慢慢地扬上去,直到最后一张,皇帝的笑意凝固在嘴角。 从运笔便可以看出她的苦闷,顿挫时也徘徊迟疑,临的是《邶风式微》。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 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天要黑啦,天要黑啦。 要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我哪里会行走在风露之中? 他一瞬间不知道自己是应该高兴还是苦涩。 皇帝将那字迹反复看了数遍,才扬声唤,“赵有良。” 赵有良打千儿跪在原地,利索地应了声,“嗻。” 皇帝问,“她说了什么不曾?” 赵有良绞尽脑汁,“姑娘午晌的时候向奴才提了一嘴,问奴才宫里的狗,和草原上主子的猎犬,是一样的么?又问奴才宫里哪儿有狗,想照摹样子,画在鼻烟壶——” 赵有良似乎想到些什么,话还余下一字,觑着皇帝的神色,已不敢再说了。 养心殿里,惯常都是安静的。军国大事,政令皆出于此。当夜幕替换掉白昼喧嚣的日光,静下心来,就能听到自鸣钟的指针不管不顾地转过盘面,发出“嗒”、“嗒”的声响。 赵有良麻溜地叩首,大气也不敢出。 良久,也不知道是多久。只听见一阵窸窣的书页声。皇帝自顾自地叹了口气,将那本《邯郸记》与那张写了《式微》的纸,仔细收起来了。 “她肯为朕用心,就好。” 赵有良伺候皇帝进又日新安寝,慢慢地折回前边来。常泰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见缝插针地说,“师傅,刚才您让我打听的事儿,我打听到了!” 赵有良不耐烦地骂,“没眼力见的东西!” 常泰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一路跟着赵有良到了值房。守夜的太监已经去上差了。余下各班伺候的还在值上。值房里生了炉子,大总管操劳一天,才能借此机会渥一渥他冻得僵硬的手。 “说吧。” 常泰拿捏着分寸,先给他敬了杯茶,“不是这儿的。我自己攒着赏的,师傅您将就着尝尝味儿。” 赵有良说搁着吧,常泰才说,“我一连问了好几个,他们起先都因为不相干,想敷衍我,不愿意如实说。我摆起派头来唬他们,磨了好一阵,才有个胆子小的敢告诉我。他在西六宫长街上,看见静嫔主子罚连姑娘和巧姑娘。连姑娘等静嫔主子前脚走了,后脚就‘哗’地起身,打了玉珠儿一耳刮子,捎带把静嫔也问候上了。” 赵有良“嗬”了一声,“真能耐。” “可不!”常泰跟着附和,“不过也该。这玉珠儿当年仗着静嫔主子的威风,在长街上当着众人的面,拿双巧作筏子给没脸。师傅,您信因果报应么?反正我今儿是信了。” “信你祖宗!”赵有良“啐”了一口,火光照在手背上,有种烧灼的棘手,“你以为她谋求一个痛快!” “啊?这还不痛快?” 赵有良说,“今儿在慈宁宫,太后身边侍奉的那个,你认得不认得?” 常泰想了想,“瑞儿?” 赵有良点了点头,“你没发觉么,她总时不时提起狗,起老主子的兴致,让静嫔说自己养的京巴好。那个叫瑞儿的宫女,平时不声不响,在慈宁宫却能说会道。如果没记错,应当和她,是一个榻榻里出来的。” 常泰挠了挠头,“提狗做什么?”想起个念头,“不会想撺掇那福禄儿咬人吧!” 赵有良嫌弃地皱起眉,“你打我,我咬你,把脸皮撕烂了,那是小门小户骂街——稍有些头脸的门户,内宅都不屑于上手。何况宫里。” 他感慨,“这是在给静嫔上面子呢。连我也着了她的道了!” “这姑娘真能耐。”常泰虽然没很弄清楚,还是跟着附和,“那师傅要去卖个好儿,挣些人情么?” “人情?”赵有良冷笑,“我看你还没弄明白,万岁爷就是这宫里最大的人情!我是懒得插手了,省得再惹一身骚。劝你也别漟进去!这件事儿成不成,不在算计得多细,” “那在什么?” 赵有良讳莫如深地说,“连我都能想清楚个大概,万岁爷是这紫禁城里坐得最高的人,他能不清楚吗?” “后宫之中,再精巧的算计,再周密的棋局,都没有输赢之分。唯一能定生死的,是最不可预料的圣心。” 这几日天气晴好,在太阳底下一天天地冷下来,人总是难以觉察到。 进十月里,年关将近,皇帝要处理的事务益发地多,还有理不清的琐碎事儿,譬如太后做了噩梦、大祭的各项定仪、明年夏袍的样式,桩桩件件,都需过眼。往往一天的辰光,便这么没声没响地过了。 这日端亲王入宫来向太后、皇帝请安。皇帝在见完军机的间隙,才得空与这位叔叔好好地说一说家常。端亲王满脸愁容,岁月在这位叔父的脸上,留下了斧凿的痕迹,哪怕养尊处优,也养不回已经枯白的鬓毛。 端亲王说,“过完今年年关祭祖,我就打算让家里小子出来历练,请主子放心让他吃苦吧。” 他的眼中有微薄却温暖的光,“当年老阿玛可怜我,我当时不懂得,心里还曾怨怪过他!马上到年节,家祭的时候,我真得和他好好儿说说话,一晃眼就到了我告祖宗,册立我的儿子为世子的时候。不知道阿玛当年跪在祠堂里,和我想的是不是一样。” 皇帝对于他们老一辈的故事,知之甚少。对于他的玛法,更是只有一个稀薄的印象。皇帝说,“前几日福金进宫,太后亦问起过与岳的身子。叔叔择定好世子人选,朕并无疑议。着宗人府去办即是。” 端亲王“嗳”了一声,说话间就要从炕上起来,扫袖子给皇帝磕头。 皇帝原本想伸出手去扶他,规矩在此,不得不受。老端亲王摘了帽子,以首触地,起身扫袖,由是三下。 抬起头时,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他不记得在这里到底叩过多少次头,这么多年,仰起头时看见的养心殿的陈设,其实并没有很大的变化。 赵有良送老端亲王出去,皇帝一个人坐在东暖阁里,不知望着什么出神。他慢慢地取过放在一边的《邯郸记》,草草翻到最后一折,是八仙度化卢生,破梦上天的《仙圆》。 宫闱常年都是寂静的,他偏过头,看见他少时倚仗的叔叔,踽踽独行,混入连天的暮色里。 他就坐在他阿玛以前经常坐的位置上,行使他阿玛的职责,首肯或者否决,处理这一切。 有什么东西,真像蜡烛将灭时波动的一点残芒。 一定会寂灭,一定会头也不回地掷人而去。而悲声休放。 有锦帘的响动,皇帝茫然抬起头,是敬事房的孙进襄捧着绿头牌进来了。笔直地跪在他面前,一个个名字,熟悉又陌生,任他挑选。 福保在帘外恭敬地问,“万岁爷,静嫔主子精心准备了几品应时的饽饽,请万岁爷赏脸示下。” 皇帝没有答话,只是望向窗外。她每天都会在这个时辰来,将前一日述记的起居和练习的字帖交给他看,顺便完成今日起居记录的最后一笔。 等待的时间仿佛很漫长,又仿佛只是 天光落下,夹道灯光亮起、阴阳交接转化的一刹,她稳稳当当地走在交界线里,如往常一样,双手捧着一沓纸张,走入养心殿。 连朝没想到孙进襄还在,不知自己来得是不是时候,依礼福身,口中道,“奴才给万岁爷请安。” 皇帝默然片刻,说,“起来。” 她起身,垂首站在一边,仿佛将自己置之度外。 皇帝忽然很想问问她,却又不知该问什么才好,在短暂心潮翻涌的间隙,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轻声问,“朕该去么?” 第43章 连朝愣了一下,“什么?” 福保果真又在外头回禀了一遍。 “万岁爷,静嫔主子精心准备了几品应时的饽饽,请万岁爷赏脸示下!” 孙进襄也再度将银盘举高,“请万岁爷翻牌子!” 皇帝只是看着她。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一些渺茫的大概。 连朝很沉静地说,“奴才不敢妄言后宫之事。” 她顿了顿,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在两种念头犹豫的电光火石之间,她已然俯下身去,口中道,“万岁爷尚未进酒膳吧?奴才这几日都看见静嫔娘娘来请万岁爷移驾,静嫔娘娘一片用心,屡次三番前来催请。真是……真是……” 皇帝问,“真是什么?” “真是用心,真是好!” 皇帝蓦地笑了出声,微微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好、好。” 却也不再看她,近似乎有些疲惫。孙进襄早已识趣地退下,福保站在廊下,拉长声音,余音回荡在细密的薄雾里,“万岁爷移驾——” 连朝与殿内一干人等,纷纷朝皇帝出门的方向跪下,她闭目一瞬,想要觉察自己此时心中在想什么,一切又空茫茫的没有着落。等再抬起头时,御驾已经在众人的簇拥下,往西六宫去了。 她陡然畅快地呼出口气,打起精神,想要慢慢地走回榻榻,双巧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边。 她挽扶着她的手肘,和声说,“我沏了一壶热热的茶,一起回去吧。” 榻榻里点着蜡烛,两个人在炕上坐下。连朝一路走来,心里还在盘算着别的事,甫沾炕,她便福至心灵,“不成,我得再去找一回瑞儿。” 双巧按住她,“歇歇吧!” 连朝便似泄了气一般,蔫头巴脑地坐着不动了。 双巧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为好,她过了片刻才问,“事情都照着预想的方向发展,却仿佛并不是很高兴,是吗?” 连朝深吸一口气,摇摇头,把头埋进手心里。 双巧只是心疼,她俯身坐在炕上,远远地望过去,那么小的一个人。 她叹了口气,起身坐到她身边,把她拢到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温声道,“其实算起岁数来,你比我还小呢。可是好像一有什么事,冲到前头抵御风雪的,总是你。以前不觉得呀,总觉得你好像有无穷的力气。今天才发现,你也是这么单薄瘦小的,与我们一般大的人啊。” “所以呢,”双巧怜惜又珍重地看着她,“就如你教我的,自己活得开心,活得痛快,是天底下最最重要的事情。我总说你想得太多太多了,想得多,人就活得很累。无时无刻不在盘算,不在筹谋,生怕错了一点儿,自己不放过自己,指望谁去放过你呢?” 连朝在她的话语里,渐渐松弛下来,感受到她温热的手掌,所给予的无穷力量。她的声音瓮瓮地,带着些委屈,“因为时间太短太短了。” 而想要做的事,却太多太多。 双巧笑了,“傻丫头。” 她有些话,不方便多问,只是说,“我起先也破不了这一层执障。” 双巧的声音很慢,“这个屋子里原本有四个人,庆姐是第一个走的,我很舍不得她。瑞儿是第二个。我听瑞儿说,老主子已经与大格格在商量容德的婚事,想必我从这里出去,也就是七、八日的事情了。你说我们也分散了,这里又搬进来新的人,再提起这里,提起咱们四个人的名字,谁还会记得——没有人会记得了。” 谁都会被时间抛弃,不是你抛弃我,就是我抛弃你。 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傍晚,庆姐将要走的时候,那个鬓发已有些苍白的太监,他说,很久以前,在御前也有个叫小翠的姑娘。 不过分离,各在一方。 双巧说,“所以,时间就像那蜡烛芯子一样,烧完就没了。花一些在恩与怨上固然重要,也多花一些,在值得珍惜的人身上吧。” 将到戌正,敲过一遍鼓,窗外似乎有人轻轻敲了敲棂子,低声说,“姑娘,赵谙达请您过去一趟。” 双巧替她抿了抿鬓发,温柔地看着她,“找瑞儿的事,我来吧。还有什么话,让我带给她?” 连朝怔忡了一下,才说,“要让瑞儿转告小朵儿,让静嫔觉察到张存寿和金蝉不一般。如果,”她艰难地顿了顿,看向外面,压低声音,“如果我的办法能行,静嫔不好过,一定也不想让贵妃乘势好过。既然当时张存寿咬住我们,是为了给金蝉出气,我们借静嫔的手,把张存寿拉出来,就算是恩怨勾销了。” 双巧笑着说,“当时你在御前与张存寿分辨,打的是万岁爷的旗号。如今为什么不?” 连朝轻声说,“万岁爷,不可靠。” 双巧笑得越发深,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替她拂平袖口的褶皱,“你该说,你这场赌局里最大的风险,就是万岁爷,最大的胜算,也是万岁爷。” 福保已经在外催促,“姑娘?” 双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快去吧。” 赵有良在廊下等她。 浓郁的夜色仿佛化不开,起了雾,渐渐地模糊了蟒袍上的尖锐爪牙。赵有良往边上侧了侧,在她见礼的时候,率先说,“姑娘,得偿所愿。” 连朝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谙达说什么?我不明白。” 赵有良似笑非笑,“静嫔主子的京巴,有一顶和万岁爷一模一样的帽子。今儿万岁爷去储秀宫,那只京巴在万岁爷面前蹦哒,当时万岁爷就动了怒。储秀宫的人乌泱泱地全跪了一地,把静嫔主子吓得话也不敢分辩,出主意的玉珠儿,已经被拉出去行杖了,静嫔褫夺封号,降为贵人的谕旨,已经发下去了。” 连朝淡淡地说,“那静嫔主子真是可怜。” “姑娘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又是打人,又是算计,把我也算计进去,让主子爷甘心入局。可是姑娘这局,在我看来,并不高明。” 连朝冷笑一声,“谙达觉得怎么才算高明?天道昭昭,是非公断,我以德报怨,任由人家的脚踩在脸上,污言秽语泼在身上,欺凌折辱一番,最后听个道歉,掸掸衣袍就走了,赏我一个温良恭俭让的好名声,多慷慨!多大方!这就叫高明吗?” 赵有良神色如常,声音也如常并没有因为她的质问,有太多的怜悯或同情,“姑娘应该早料到有这个结果。如果我没猜错,姑娘办这件事,并不全是替双巧出头吧?” 连朝别过眼,“谙达既然这样问,便是心中已然这样想,何必来问我。” 赵有良不再与她多说,将拂尘靠在臂弯上,目光却放到东暖阁,“在承德的时候,姑娘让我与你通通气。万岁爷打储秀宫回来,脸色很不好。怹老人家不是性情外露的人,这是头一回。” 赵有良顿了顿,苦口婆心,“大家都是在御前当差的人,姑娘有自己的道理,我敬而远之,惟求姑娘不要干连我。这话我说过很多遍,翻来覆去地说,真的 没意思。但愿这样的事,没有下回。” 连朝说,“谙达身为御前总管,御前的事,就是谙达的事。谙达非要把自己划得干干净净,明哲保身,与其这么成日家劝我,不如想个法子,早点把我送走,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赵有良没承想她有这么一段,面露诧异,“哼”了一声,却笑了,感叹道,“我活到现在,也见过不少人。像你这么式的,也是头一回。” 先前嘱咐御茶膳房来送酒膳,赵有良扬手招呼,示意她们递给连朝,“进去吧,主子等着呢。” 东暖阁炕几上放了一顶帽子。 皇帝盘腿坐在炕上,听见她进来的声音,也没有抬头看。 连朝审时度势,做好了迎接一切苦大仇深,呵斥,愤怒,嘲讽,没料皇帝百思不得其解地抬起头来,眼神纯澈地问她,“朕是狗皇帝吗?” “当然,”连朝说,“当然不是。” 皇帝百无聊赖地笑了一下。 “近前来。”他说。 他的手轻轻抚过那顶暖帽。很细密扎实的盘金线,寿字中间的蓝宝,在烛光下辉映生姿。色如苍穹,形态古朴,法天象地,是为君王。 皇帝的声音很缓,“储秀宫有一顶新作的,和它一模一样的帽子。朕拿到它,是在围场。嘱咐你做帽子,则在更早。” 连朝说,“是。” 皇帝看向她,“那么从选择花样子开始,到恰好的时机做成这顶帽子,让静嫔的京巴戴上它,再到你写的《式微》,都是你精心谋划好的,是吗?” 他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一贯沉静的眼里,探求出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尚有几分压抑的期待,他问她,“目的是什么?” 连朝很简明地答,“当时所为,不能事无巨细地筹划到今日。万岁爷想要深究一个目的,奴才的回答,就是因果。善因善果,恶因恶果,天下之事,不外如是。” “哦。”皇帝恍然大悟,“所以你在做这顶帽子之初,就是照狗皇帝戴狗帽子来做的。” 连朝只好说,“万岁爷非要以狗自比,奴才悚惶之至。” 皇帝并没有恼怒,更没有笑,很平静地问她,“那么,你如愿了吗?你的因果,都证尽了吗?” 第44章 而她却反问他,“是不是万岁爷认为,做这些谋求、算计,实在太微末也不值得。还是不够宽厚仁爱就是有错?万岁爷从储秀宫回来,传奴才来问话,兜兜转转,是想问这个吗?还是怨恨奴才不懂事,搅得您后宫不太平,把您牵扯进去,为了这么些个微末且不相干的人?” 皇帝的声音很沉,“如若朕这么想,朕就不会去。更不会计较,不会追究,不会来问你。” 一阵不算长的静默,炕几上的烛火照亮明黄座褥上升腾的祥云纹,每一次燃烧都要拉紧一点空气。 “上回在木兰收到它,朕很欢喜。朕戴着它射了不计多少柳条,蒙古人、旗人、汉人,都举起他们的弓箭,称呼朕的汗号。于此时你送来一盏酒,朕满饮它。天下人都向我们俯首。” 皇帝极缓、极慢地别过脸,带着一些不易察觉的涩然。“你的帽子,你的《式微》,有没有一点真心?” 哪怕只有一点。 算计以外的,为了那些“朋友”,什么也不顾,舍生忘死以外的,可供匀出来的一点。 他太懂得她会怎样地爱人。越懂一分,便越清明一点。 此时此刻,两相对时。静默中的空气青稚得发苦,压抑着滔天的汹涌,他忽然很想问问她,“朕在你这里,种的什么因,会得什么果?” 前尘往事在心念起来的一瞬间,顿时觉得没有必要了。不知是想起双巧的话,还是因为彼此都心照不宣,所以她才敢,几次三番,那样大胆地去做。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惟有用以前一样囫囵颂圣且不会出错的话,“万岁爷是天下……” 皇帝深深地叹了口气,闭上眼,让自己逐渐平静,不至于在无尽的情绪中沉溺。 “我现在不想听这样的话。”他轻声打断她。 声音里是遮掩不住的疲倦。 “你可以算计我,有所谋,有所求,甚至告诉我,你想让我怎样去做。尽兴搅浊流,痛快偿恩仇,都没有关系。但我希望这一场因果,只在你我。” “别把我推开。”他说。 而灯火葳蕤了她低垂的眉眼。 慈宁宫遣人来传话,二人生庚八字已经合过,何日下定,何日请期,俱已定好。双巧在三日内交割好差事,三日后至慈宁宫给太后磕头,回养心殿给皇帝磕头,便可从神武门出宫,回家中待嫁了。 这几日天气总是阴阴的,晚上睡觉的时候,便觉得外面风刮得厉害。白天屋子里不让点灯,借外头的天光,连朝弯下腰在柜子里翻找,一边嘟囔,“时间太紧了。我都没法子给你准备。真是……” 双巧还坐在炕上做针线,一个荷包歪歪扭扭缝了几道,都不算称意,看见她忙碌的身影,忍不住叹了口气,“别找了。” 连朝转过身来,愈发觉得屋子里空落落的,“老话说得真不错,人不找事,事就追着找人。我们前一向说起,总还觉得好远的,这么一下子,就措手不及地,提到眼前来了。” 双巧拉着她坐在身边,“我从慈宁宫回来的时候,瑞儿也说,要为我张罗些什么。我对你说的话,和对她说的一样。你们已经送了我一份大礼了,有了它,我这一辈子,不论顺逆,都会把腰板挺直去过日子。你以前总笑我,说我每每想起这件事就多愁善感,真到了临门,怎么自己反倒成了这副样子?” 连朝颇为惋惜,“我说还给你做几朵花儿戴,之前留的,都分给她们了。送一回花儿,分别一个。眼下抽屉里都没有了,又要送别你。” 双巧抽出绢子,笑着抿了抿眼角,尽量让自己看得喜兴一点,“人活一辈子,谁没有分别呀!都好好儿活着,就有再见的指望。你趁着我还没出去,外边有没有想问的、想要的,快些与我说,我好牢牢记着。等成了婚,还能进宫来,也可以帮你捎带。” 这话倒提醒了她,连朝迟疑着说,“有两样事,想承托你办,又怕带累你。” 双巧板起脸,“你要是才来,说这样的话,还没什么。我们经过了这么多,你还这么说,就是打心眼里没把我当可信的人。那你什么话也不要说了。” 连朝想了想,折身把一本书郑重地交到她手上,低声说,“我阿玛因受牵连,身在狱中。我得想办法捞他。这本书匆匆写成,烦请你转带出宫,托人就当寻常本子卖了,有人看过,有人讲过,就行。” 双巧匆匆看了一眼外头,见人在外面,才装若无意的收到袖口里,有些情急,“你之前就是因为这些东西惹的祸,你忘了不成?” 连朝说,“在这世道,男子的手可以写诗作赋,可以畅意娱情,女子的手,就只能在闺中与针线相伴,出嫁了承担哺育之责吗?我既然能写,就一定要写。从前写一些不着调的宫闱故事,是悦己悦人,谋求生计,或许并非正途。如今,我想试一试,用它来惩恶,用它来救人。” 双巧郑重地说,“我并非什么识文章,懂大道理的人。但既然是你托付给我,我一定尽心尽力帮你做好。这些笔墨,如果真有你说的那番大用,做成此事,也是你给我的功德。” 连朝笑着说,“别看它微薄。它的用处大着呢!一千年,一百年,够长了吧?人一年年,一代代的,生了又死,死后又生。所用的器物,一旦与从前不一样,就都成了被委弃的无用之物。可这些文字不一样,它比人的生命更长,哪怕形态有所更异,也能把人的感受、人的想法,完好无损地保存下去,传与万代,万万代。” 双巧也笑,“一把火烧了,一顿水淹了, 就什么都没有了。你当纸是很坚固的东西?” 连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纸不是,但是保护它的人是啊。” 双巧不再多说,转而问,“还有第二件呢?” “我想,请你帮我打听,我的玛玛,我的讷讷和哥哥——我家现如今,到底是什么境况。” 双巧想也没想便干脆地应下。 “无论是还是坏,我都会如实告诉你。你放心。” 双巧已经卸了茶水上的差事,两个人又说了会子话,连朝估摸着快到皇帝视朝回来的时候,辞别了双巧,往养心殿去了。 阴沉沉的天,不知道大雪多早晚才会来。隔着大玻璃窗,可以看见隐约的灯火。连朝往廊下分去一眼,见赵有良并没有在,便轻声唤过常泰,“前头还没叫散呢?” 常泰见是她,早已钦佩地挂了一脸的笑,说已散了,“姑娘是来送字帖的吧?主子爷刚回来一刻钟不足,慈宁宫老主子着人请去了。您瞧,原本淳贝勒被传来议事,如今还在外头等着呢。” 连朝看过去,果见与岑站在廊下,饶是皇帝不在宫中,也不敢逾矩造次。马蹄袖垂下来,恭敬地低首,见她望过来,便朝她笑了一下。 连朝也恰好有事情要问他,光天化日,所以坦荡。她朝他福身,与岑颔首算是回礼,连朝已然开口,“贝勒爷稍安。老主子传话,必定要紧。奴才有幸在承德见过贝勒爷助力擒虎的风姿,过目不忘。” 与岑微笑道,“看来我与姑娘有夙缘。” 连朝笑着说不敢。 与岑只是看着她,眼中神色难辨,抑或是欲说却休,末了只能问,“姑娘自承德归来,一切好么?” 连朝说,“承蒙贝勒爷垂问。奴才很好。” 与岑点了点头,自然看见她手中捧的一沓纸,笑着问,“这是姑娘写的字么?” 连朝答,“奴才不会写字,偶得入门,写得歪歪扭扭,还请贝勒爷不要见笑。” 与岑说,“师法于柳,转师欧、赵,取道二王,飘逸神秀,自有本色。姑娘所写,笔风余意,想是在学董其昌?” 连朝并未有太大的波动,“主子教什么,就写什么。贝勒爷指教我,可惜我浅薄,不知道贝勒爷在说什么。” 与岑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二人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听见他说,“在宫里当差,哪里会不好。凡遇着什么事,都是好事。可以明心,洞性,擦亮眼睛。姑娘说是吗?” 连朝并不讶异他已经知道,抿了抿嘴角,照旧是笑着的,“是。” “可我心里很不好。” 这话轻而易举地逾越了鸿沟,令连朝不由自主地收紧心神。却听见他轻飘飘地干笑了一声,“我有位……挚交,离家许久,总是牵念家中亲朋。我答允替她照料,眼下却犯了难。” 他的目光再度投过来,准确地定在她的身上,“亲友单薄,询告无门。姑娘是女儿家,又在御前当差。心思细腻,体贴周全。姑娘可否,帮我参详。” 连朝福身,眼中不由自主地有些湿润,尽量让自己声音保持应有的平静,“奴才虽不才,愿闻一二。” 与岑说好,“挚交家中祖母,素有喘症。外邪侵肺,情志失调,积年累月,三年前病犯一回,每到冬春两季,缠绵病榻。延医问药,都说只能靠将养,并无根治之方。如今快入冬,这几日又厉害起来。” 他顿了顿,似乎在给她缓和的时间,“挚交远离家山,不敢托以音信,恐扰乱她心神,耽误她前程。人命何其微迅!我这几日辗转反侧,不知该求告于谁。今日幸遇姑娘,得与姑娘说话。请姑娘告诉我,我应当让她知道吗?” “她不在家的这些时日,过得好吗?衣衫可足,衾被可暖?是否投报无路,是否恩怨难酬?她的种种艰难,我该怎样,才能帮她,才能护她,才算是为她好?” 他说,“你能告诉我吗?” 第45章 连朝让自己竭力平静,一闭眼便能从他的话语中摹想出场景,于是逼迫自己不要去想。 她的声音却仍有几分可以窥见的颤抖,一双眼莹然,却又因为坚定而生亮。 她深吸一口气,回答他,“奴才以为,贝勒爷如实相告,是她之幸。无论好坏,她应该要知道,如果我是她,一定会摒除万难,回到家中,不必贝勒爷帮扶借靠。除此以外,什么都不重要。” 与岑有想要伸手的冲动,想把她抱在怀中,他的手情不自禁地伸出,却在将要触碰到她的时候,极力克制住。在半空中,一点一点地蜷起手指,划过她一痕袍面,然后无声垂下。 末了,只能说,“军国政令,宫廷内外,堂上洞彻,俯拾可得。生杀予夺,俱出于此。我也一直很想问,为什么她三年前,不能回家?” 为什么三年前,先帝崩逝,她们并非内务府包衣选入,却不能得到回家的恩旨。 她听完他说的话,整个人一瞬间竟然没有悲伤,只是觉得喘不过气,心仿佛被紧紧揪着,扑面的寒风刮在脸上,她茫然地展眼望去,却看见不知何时,养心门前有一片扎眼的明黄色,在鸭蛋青般的溟濛天色里,九重殿宇时隐时现,四周的人都跪伏得无声,不辨东西。 一个泫然欲泣,一个满眼疼惜。 皇帝就站在那里,一个人站在那里。 静静地看着他们,不知道已看了多久。 淳贝勒神色如常,及时收敛好神色,欲上前给皇帝请安,皇帝已往殿内走了,并未说是否恕他的礼,淡淡地撂下一句话,“进来说话。” 皇帝在炕上坐下,扬首之时即有宫人前来奉茶,皇帝亦接过一盏来吃,笑着说,“新近并无好茶,不过是积年的陈茶,你将就着吃。” 淳贝勒扫袖请过安,才敢在下首安坐,闻言连忙推辞道,“主子这里的茶若还是将就,奴才家中的那些茶叶,便只能称作渣滓了。” 皇帝垂下眼,唇畔照旧是笑着的,“是么?世人总望着别人家的香些。” 他把茶盏搁在炕几上,“嗒”地一声响,“原本是叫你来说话,慈宁宫来得急,朕自当以太后为先。让你好等了。” 淳贝勒说,“天地所赐,不论先后。人世礼法,必有尊卑。奴才本该去问太后娘娘安康,恐关涉内闱,外臣不敢贸然,于此等候主子传召,更是分内之事。” 皇帝散漫地“唔”了声,伸手示意连朝将所书写的帖子递来,连朝双手奉上,皇帝便一张一张地查看,随口说,“不是什么大事。后宫琐碎,争嚷着让太后做主,乌糟不堪。” 淳贝勒应了一声,“这是主子的家事。奴才的玛玛以前总说,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放在天家,原来也是如此。” 连朝不由看向他,他虽朝着皇帝回话,却也朝她投来一丝微笑。皇帝在收好纸张的间隙,抬眼凝望着她脸上闪过的神情,这样的对视仿佛极其有默契,在皇帝把手中的纸张集整好放在一边时,三个人都默默地调转开视线,神色如常。 皇帝声音平和,“字写得有进益,是花了心思练的。有几笔尚可斟酌,眼下无闲,晚些再来拿。” 连朝再度福身,低低应一声“是”,便却行退出。她步子放得很轻,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压根看不着身后的路,及至要越过门槛时,才熟稔地转过身去,迈出了东暖阁。 外头是郁郁的长天。 养心殿前院的树木不生华盖,这么望过去,飞脊奔涌,毫无遮蔽。她一路往榻榻里走,一个字一个字在脑海里细参着方才的话。 一个身穿青缎掐牙褙心的小宫女就站在夹道的墙根儿底下等她,寻了个僻静处,那小宫女才说,“瑞儿姑姑让我转达姐姐,静贵人告发贵主子身边的张太监和金蝉儿吃对食,太后请了万岁爷去,都发落进慎刑司。贵主子一力要保下他两个,余下的事情,让姐姐斟酌着来。” 年青的,稚嫩的脸庞,眼中却有尚未在宫闱中浸染太久所具有的亮光,甚至在她说完这一长篇之后,还对她关怀又调皮地笑了一下。 连朝也朝她笑,从袖口里仔细找,想给她找一块饴糖,却最终只 能找到一块小碎银,悉数放在她小小的手心里,温热。 她蹲下身,与她平齐,低声又很认真地嘱咐她,“和我说完后,把这些话都忘掉。以后也不要听,不要做这样的事,好么?” 那小宫女因为得到银钱而高兴,笑弯了眼睛,“姑姑也这么和我说。姐姐放心吧!姑姑还让我嘱咐姐姐,天气寒凉,多加些衣裳,才不会冷。”说完,有模有样地行了个万福礼,扭身便走远了。 “嗳,也叫你姑姑保重。” 连朝慢慢地直起身子,目送她的背影逐渐变小,再变小,直到转过红墙,消失不见。 她回榻榻里的时候,双巧并不在,屋子里就她一个。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心里乱得很,人也发困。 合衣歪在炕上,眼皮子沉沉,囫囵之间听着风声,便想起很多芜杂的前事。 等双巧轻轻推她,迷蒙中让她起身的时候,时辰刚刚过了酉正。 双巧在她额头上比了一把,嗔道,“真是累着了,难得看你这样好睡。常泰在外头等你,赵谙达叫你去呢。” 睡久的人,醒来的时候都觉得疲惫,放下来的支摘窗、熟悉却陌生的褥被,空气中的浮尘味,让人无端生出一股幻梦感,又好似被滔滔而去的人世所遗弃。 连朝缓了好一下子,才起身喝了口水,让自己稳下心神。双巧看她脸颊发红,起身在巾架上给她拧了个热毛巾把子来替她擦拭,柔声问,“好些了吗?” 她勉强露出一个笑,“好多了。” 双巧不再多说,看了看窗外,连朝也望过去,果见常泰还在那站着。见她望出来,咧开嘴报以友好的大笑。 连朝跟着常泰,一边说话一边往养心殿去。常泰总有话说,“按照老例,酉正前后,姑娘就会到殿上去了。今儿孙谙达没见着姑娘的影子还问呢,是不是姑娘升发了?” 她有得体的微笑,“不是谙达来提点我,真要误了时辰。下午晌不知道怎么回事,睡迷了,一下子连时辰也忘,真是该打。” 常泰压低了声音,“淳贝勒走后,主子爷便有些不豫。午歇也没睡着,翻来覆去地,师傅怕这是心火,下午就让御茶膳房的配一些清火明目,祛劳解乏的茶膳来,谁晓得下午见了两位军机,生生斥骂了几句。晚上孙谙达连门都没让进,眼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连朝说,“御前之事不得泄外,是赵谙达让你说这些?” 常泰苦笑着说哪儿能,“是我师傅让我把姑娘请去,一定要说给姑娘听的。谁能劝得动主子爷?怹老人家不顺气,咱们御前伺候的一个也不好过。” 说话间,就已经走到养心殿廊下了。赵有良抱着拂尘愁眉苦脸地站在外头,见她来了,刚要说话,连朝却率先点了点头,“赵谙达,我把欠您的人情还了。” 赵有良仔细回想片刻,知道她约莫说的是上回静嫔的事,他摆了摆手,“甭这么说。姑娘与我之间,没有什么欠不欠的人情。” 连朝笑着替他接完之后的话,“——我省得的,不过是同在屋檐下,般着一份差罢了。” 赵有良还想说什么,却一时没有由头。他还是往旁边侧一侧身,“养心殿已上过灯,姑娘今儿上差来迟了,进去吧!” 连朝说好,两边的小太监打起帘子,她提袍迈进那一片暖黄的光晕里,帘子再垂下来,将东暖阁与外头隔绝,就见不着人了。 赵有良思前想后,“我总觉得今儿不对劲似的。” 常泰只管嘻嘻哈哈地,“我的师傅!那位姑娘有心气,往常什么时候这样好说话,今儿怕是睡迷糊了,三两句就来灭火来了,还有什么不足意的。” 赵有良冷笑,“迷糊?我这么告诉你吧!甭说你,就是我,到如今遇见最明白不过的人,此时此刻,都在屋里呢!” 炕几上的烛火纹丝不动,内殿毕竟明亮。连皇帝佛头青色便服袍上的祥云纹都看得一清二楚。 连朝动作很轻,他似乎伏案批复奏折,并没有察觉。 连朝便安静地站在一边,从大玻璃窗往外头望,可以看见养心殿院落里的高树,夹道的灯火,芸芸的宫城飞檐,和飞檐上挂着的漆黑夜幕。很寻常的景象,会随着时节变更有所改变,但是日复一日,大体相同。 冗长的一行满文朱批,行云流水扬笔出去,皇帝才叹了口气,疲惫地将折子撂到一边,“来了。” 她说是,将写好的一日起居双手托到眉上,微微屈膝,“奉命来拿万岁爷圈点的字帖。” 皇帝接过,展开来仔细看,有详有简,大体与前几日一样,他拿起笔,改了一两处,敏锐地察觉出字迹的异样,“这几个字,不是今儿写的吧?” 连朝并不隐瞒,“万岁爷起居严格按照祖宗家法,自有成例。奴才依样,提早备了几张。一日内如无大事,即可取用。” 她说得理直气壮,末了还要问他,“主子怎么看出来的?” 皇帝不由失笑,“昨日纠正过你撇与捺的写法,让你依次写熟了交来。这纸面上还是旧法,所以写得不得力,一眼便知。” “万岁圣明。” 皇帝没有再说什么,阅见下午见过的大臣,再回想起这一日发生的事情,没来由觉得心烦意乱,竟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索性将折子扔开,半靠着迎手,去取茶喝。 谁知东暖阁里盯着茶水的宫人,也早早被斥出去了。茶盏里仅余一口冷茶,又是焦渴的时候,皇帝不由分说,便将那茶盏掷了出去,落在栽绒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里里外外都跪了个遍,赵有良原本在外头竖起耳朵听响动,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声,什么也顾不上,就进来磕头请罪了。 皇帝喝道,“滚出去!” 第46章 皇帝素来温和,自登极以来,从未这样喜怒无常,发过这么大的脾气。赵有良连忙应了声“嗻”,捧着盏子,小心翼翼地退出去,临走时不忘给连朝递个眼神,连朝回比了个手势,示意他放心。 皇帝嗤笑一声,别过头去,“什么手势是进来人,什么手势是小心。近在眼皮子底下的奴才,都当差当出了手段。” 她没有接话,自顾自倾身去替他整理炕几上的折子,温声说,“万岁爷想必要紧的已经批好了发下去,余下这些,今儿也不会瞧了。” “为什么?” “因为您不高兴呀。”她走到御案前,打开明黄云龙纹的匣子,把奏折整齐地放进去。看见案前放着一本《邯郸记》。 她拿起来翻看,赵有良已经亲自送了新茶进来,哪儿也不敢看,敬到皇帝面前就退出去了。皇帝一壁喝着,眼风乜过去,只说,“没规矩。” 连朝没理会,捧起来看,“向晓入金门。侍宴龙楼下。身惹御炉烟。归来明月夜。” 倒真像台上扮起来的戏子,有洋洋得意之态,转过身对着他,拉长了声调,“我卢生出将入相。五十余年今进封赵国公。食邑五千户。四子尽升华要。礼绝百寮之上。盛在一门之中。侍宴方阑,下朝归府。不免缓步而行。” 说罢,也拂下袍角,一手托着书,走出四方步,摇摇摆摆,仿佛得意至极。 皇帝怔然片刻,从没看过她这番模样,方欲笑,眼中的神色却愈深,声音也沉下来,“他大张旗鼓,要唱他的恩遇,唱他的得意,唱给朕听。” “朕应该杀了他吗?” 连朝把书放回原处,“有人令万岁爷不喜欢,那就杀了他,或者度化他。让他去天庭扫花。让他知道所谓的恩荣乃是天家赐予,如若承受不住,立身即是邯郸道。” 皇帝看着她,不过笑了笑,“很少有人,敢在朕面前,这样直白地说生杀。” 毕竟他们所见的第一面,就是在葬礼上。在生与死的边缘,在满天的香烛纸灰里,神佛照眼下,并肩走了一程。 连朝的目光继续在御案上游走,最当头是一排印玺,令她觉得有趣且好笑,“奴才第一天来御前,就看见这儿一连排 的章了。我就问他们,这么多章,盖得完么?他们悄悄地告诉我,您不高兴的时候,就盖一个章,很喜欢的时候,也盖一个章。不是很高兴又不是很喜欢的闲暇,心血来潮,也会刻一个新的,它们见证您的喜怒,都是您的宝贝。” 皇帝有熟悉的被揭穿老底的尴尬,再多脾气也少了,很不自在地说,“你别听他们乱讲。” 她随手拿了个田黄石的章,转过身看向他,很认真地说,“有喜怒,才是人。无喜无怒,那是神仙——连神仙也会生气。世人都怕天子发怒,您偶尔发一发脾气,挺好的。” 皇帝哂然,“因为我发怒,你才会被他们叫来劝我。你心甘情愿吗?心甘情愿地觉得,这样很好?” 他的目光坦然迎上她的,带着探究、考量,怀疑与挑谑。眸色深沉,似乎真的想要识明究竟。 她只是说,“万岁爷不高兴的时候,就盖个章吧。” 皇帝笑了一下,没有移开目光,“知道朕为什么喜欢这样做?” 她难得很顺从地问,“为什么。” 皇帝平和的话语之下,是遮掩不住的蓬勃野心,“因为朱砂一钤,即是朕的。” 二王的书帖、宣和画苑最珍贵的名画,众人仰望却不可企及的古本善珍,更甚于灿烂的,辉煌的千年文明。 如匣中明珠,任由俯拾。 没有人敢说一句“不可”。 连朝只是笑,“它们是陛下们的,是文人墨客的,千年之前脱诞于蒙昧,千年之后归属于后人,万年之后消劫在尘埃。” 皇帝一步一步朝她走去,一步一步逼近她,她的眼睛还是那么明亮,如同水一样,安静地对抗着他眼中的灼热。皇帝取过她手中拿着的田黄闲章,蘸上印泥,取过她的手掌,以自己的手承托,将“澄怀”二字,印在她的手心。 朱砂潋滟,回曲篆纹,映照鲜明。 “我管不到千年万年。” 他看着她的眼睛,“此时此刻,它就是我的。” 她反过手,用力往下按,他的手也没有躲避,鲜亮的印泥同样印在他的手心,掌心相对的时候,无数道象征着所谓命运的纹路密密麻麻地交叠在一起。 他眼中有欣喜,更多却是警觉和不解,重重复杂的情绪混杂,令他再一次觉得她的陌生,陌生得想要令他抓紧她。 在他收紧手掌的瞬间,她的手如同一尾鱼,灵巧地游离。 “您太贪心了。” 她笑着把印章放回原处,“对于您治下的子民,甘心将他们奉献给无情的造物,任其掠杀,由其凋落。对于您个人的爱欲,又毫不犹豫地纵容。” 皇帝笑出了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看她。 “朕也与每一个凡俗人一样,喜欢可口的食物,鲜亮的衣袍。无限的风光,无穷的权力。就像——戏文里的卢生一样。” 他似乎蓦然想通了什么,他说不,笑意更甚,“怎么能用卢生来作比?卢生所有的煊赫权势,都是君王所赐予,能让他功勋卓著的是君王,能破他美梦的也是君王。如果他不愿意再当朕的好奴才,朕就杀了他。无须瞻前顾后,无须用什么手段。” 连朝听着他的话,眉眼娴静,似乎若有所思。 他却问她,如过往每一次一样地向她求证。 “那么你呢?” 她语调平平,“在您面前,万姓都自称‘奴才’。” 皇帝的声音很沉,带着考量,“你膝盖低在尘埃里,却从未把朕当成一个皇帝,你的主子。” “如果万岁爷这样想……” 他打断她的话,“很想让张存寿死吗?” 而她倔强地看着他,“他不应该吗?还是万岁爷始终觉得,在您的大道里,天底下杀不干净这样的人。如果这样的人都死绝了,您的大道就破了碎了,就难以为继,还是万岁爷忽然有恻隐之心,觉得一个小宫女的前程,和贵妃看重的太监相比,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皇帝唤,“赵有良。” 赵有良早已提袍子跪在地上,应道,“奴才在。” “传朕口谕,咸福宫太监张存寿,擅断弄权,扰乱宫闱。赐杖毙。敬事房着办。示贵妃知道。” “嗻!” 皇帝没有再看她,绕到御案之后去,淡淡地说,“世上没有恶人,良善之人就会作恶。阴与阳失却平衡,便分不出是非对错。杀他为快,并不难。朕只是不想,你把你的心思,你的筹谋,局用于毫无意义的人与事。” “他们是死是活,与你没有一点干系。天道昭昭,自然会让恶人伏诛。” 连朝听着,只觉得很好笑,“那么万岁爷又何必下方才那道谕旨呢?还是万岁爷知道也见过,恶人犹如戏文里的卢生一样,金山银山,佳肴美馔,真正不该卷入其中的人死死生生,不会有人管,不会有人为他们鸣一句不应该。” 皇帝顿了顿,提笔蘸墨,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谈论天气,“你的所作所为,你的每一次疾言厉色,斥责或者质问,看似大胆,总在围囿之内。” 声音里有低微的涩然,“紫禁城并非你心向的去处,是不是。” 她原本用水化开,正在旋磨的墨锭,因为力道不匀,钝钝地刮着砚盘。她鲜少应对得很艰难,“万岁爷靠我,到底在怀念谁?您的过往吗?为什么……”冲到喉头想问的话,她最终没忍心问出来。 是一如淳贝勒一样,试图留住她,就好像竭力留住那晚,抑或是留住还未登临大宝,高堂尚在的那段少年时光。 “我的确有所失去。”他简明地回答她,“但我不会依凭你来怀念。” 笔墨淋漓,在素宣上缓缓逶迤。 “不过都不重要了。”他顿了顿,搁下笔。似乎总算作出了某种决定。 她在起伏的心跳之中,勉强能分神去看纸面上的文字。隶体舒缓飘逸,临的是《子夜歌》中的一首。 桐花万里路,连朝语不息。 心似双丝网,结结复依依。 落款是“元岱”二字,钤记朱文“澄怀”,即刚刚所用的那方。 皇帝笑着说,“留你在御前,日日都是逆耳之言,真的很吵。” 他似乎欣然见她眼中的恼怒,又料定她会如此。 这是在照彻心怀中的一点纵容与心声相倾。 皇帝只是看着她,温柔地看着她,珍重地接续上刚才的话,“愿得语不息,长使到天明。” 北风刮了一夜,天就是这样骤然凉下来的。十月中的天气,呼吸里都泛着冷。太阳还没有出来,廊上悬挂的硕大宫灯与寝殿里渗透出的烛光,一齐照亮层层阶上的白霜,倒像是凝涸不动的火。 赵有良与一干人等,跪在又日新外,请皇帝起身。无论冬春,不能懈怠一刻。 及至两扇门打开,苍青色的袍角越过门槛,里里外外伺候的人便俯身叩首,喜笑颜开地齐声高呼,“万岁爷吉祥!” 赵有良提前问过守夜的太监,知道皇帝昨夜并没有睡稳,将起身时,就已把昨夜咳嗽几次、翻了几个身等等的记档,送到太医院去入案调和。 前边已经忙碌起来,将要过眼的奏折、圣训,全部在西暖阁摆好。一切井然有序,分毫不差的进退之间,是养心殿的气象万千。 连朝总会在固定的时候来。每天的此时,赵有良都会 站在廊下,给自己片刻时间,什么也不想,放眼看看长天。 等积年的总管收回思绪,不出意外,就会看到她的身影,远远看上去,小小的一个,聪敏清秀。 自角门进来上值,彼此都揣着笑,互道一声吉祥。 今日也是如此。 赵有良打量她,“姑娘也没睡好?” 连朝笑着回说,“睡得很好。万岁爷昨晚睡得香?” 赵有良融会贯通,“万岁爷也睡得很好。”又说,“姑娘进去吧。” 第47章 皇帝坐在西暖阁的宝座上,身前陈设一张珐琅彩云龙纹长沿桌,上面整齐地垒着历朝圣训。 她被允准坐在一边新陈设的缠枝花卉檀木桌前,笔墨纸砚具已经备好。只待她坐下,记录好新一天的第一笔。 皇帝看了一眼自鸣钟,替她报述时辰,“寅时二刻。今日也没有迟。” 连朝将纸压平,提笔蘸墨,趁着还没落笔,答道,“因为宫中素来讲究头彩呀,认为好因得好果。所以每一日的起笔都很重要,不能少、不能错,不能讹误时辰。” 皇帝挑眉,还要再问,她眼疾手快,递个眼神过去制止他。皇帝吃瘪,老实地闭上嘴不说了,坐得端正,却极力放眼去看她写字。一笔一划,稳当又合宜。 开头是万年不变的“寅正起身”,她的寅字已经写得很好了,不会再错笔画,皇帝这么看着,直到她把“身”字写完,才立马感叹,“总算有所进益。写得蓬勃昂扬,多谢你为今天开了个好头。” 她则趁机为自己剖白,“由此可见,奴才在御前当差尽心尽力。万岁爷应该以资鼓励,并且每日的起居都是当日新写,不是提前预制,请万岁爷别怀疑奴才的诚心。” 皇帝不满,“你上回明明承认,就是提前备好的。” 她一双眼望过去,实打实的茫然,一看就像是装的,“是吗?” 皇帝再次老实地闭嘴,收回视线,“没有。是朕记错了。” 皇帝觉得她今天仿佛有些不一样,有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心头敞亮。矜持的万岁爷矜持地微微颔首,从善如流,“好。念在你诚心,赏一把金稞子。” 阅览完圣训,离上朝还有些时间。按祖制须行朝祭,大祭摆在坤宁宫,小祭释迦牟尼,在养心殿的佛堂。 荣喜领着尚衣的宫人将皇帝过会子需要更换的衮服捧候在外面。此时他只穿着一件家常的苍青色便服袍,挽着月白色的马蹄袖。待连朝与福保一起把圣训放回原处,另有宫人进来撤桌子,皇帝在起身的间隙,将酝酿了许久的话用最漫不经心的语气,对她说,“跟我来。” 随后旁若无人一般,施施然迈进了佛堂。 高大的仙楼贯通上下,满天神佛垂眼,眼中说不清是不是慈悲。内监奉经请香,皇帝在如常的祷念后,内监便将经文放在一旁的条案上,垂手退出去。 在外间伺候的宫人也随之叩首。 而佛堂里,高大的仙楼旁,就只有他们两个人。 只听皇帝的声音,轻缓,在里外肃穆的安静中忽然响起。 却非关什么国家。 他虔诚地说,“诸天神佛在上。善男善女,已有前因,愿证善果。” 在前后渺茫一线的溟濛天色里,重重寒鸦振起飞羽。 连朝有一瞬间的愕然,抬眼去看跪在前面的人。挺直的脊背,随着祈愿音落,徐徐俯身拜下。 她也合起双手,在他身后。眼中难辨的神色统归平静。她深深泥首,朗声说,“惟愿我主,享国亿兆。拯溺俗于沈流,拔幽根于重劫。” 他们一同跪在佛前,心甘情愿地移心动念,为彼此退避一射。 一百三十五步里有九百万生灭。 不可执持,偏要执持。 连朝如往常一样,同宫人们一起送御驾出养心殿,将余下的差事料理完,折返回榻榻时,双巧已经不在了。 空落落的屋子,和她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齐整。甚至连陈设都没有什么差别。 马太监是站在门牙子上盯着她进来的,跟在她后边,响亮地问声好,笑得脸上都起了褶子,“甭瞧了,起早就走了,去给太后主子磕头,给主子磕头,奏放出去了。” 他笑眯眯地,“姑娘好福气,往后这屋子就是姑娘的啦。一个人住单间儿,那多气派。赵谙达已经打点过,不再往里头进人。” 她迟疑着点了点头。 马爷见她这式样,也不似很高兴,反倒纳了闷,点着头摇着头地就走了。 连朝站在门口,看了好一阵,也不知看向哪里才好。又想起他说的慈宁宫,陡然泛起一激灵,匆匆往慈宁宫去。 天一分分地亮起来。 细密的薄雾里,鲜红的宫墙一点点变得肃穆,保持了数百年的沉默,将她拦在外面。她想进去也没有理由。 倏尔角门徐开,几个宫女领着一个人迈过门槛,手上各捧了一些赏赐。双巧也瞧见她了,很想过来,边上的宫人已然催促,“快走吧!” 她顾不上什么规矩,朝双巧扬了扬手。 双巧很用力地,远远朝她点了点头。 她一直沿着红墙,跟在她身后,等到跟得不能再跟了,快到西六宫的地界,才有些怔忡地、迟疑地,慢慢地转过身。 却看见身后不远处,法驾井然。妆缎伞、双龙扇、金节、金香炉……依次排开,簇拥着舆上端坐之人。 清道太监得了噤声的命令,随驾站在一旁,在万万人之中,不算宽敞的宫道上,她直视高坐的他,竟也无人阻止。 良久,也不知多久。她似乎总算大梦初醒,遵循着宫中的规矩,退避到宫墙的阴影之下,模糊了眉目,俯身叩首。为君王让出一条路。 皇帝一直看着她。 闭目一瞬,他说,“走吧。” 御驾迫人,赵有良也不知该去哪里,自慈宁宫出来,偌大的仪仗悄无声息地,万岁爷只教跟着。如今也不好忤逆,便拉长声音,“起——” 圣驾浩荡地走远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抽离。 指针在白色的表盘上转过一圈,太阳的光影最终消失在日晷上。随着“嗒嗒”的响声,四处亮起灯火,养心殿汹涌人潮悉数退去,进入夜间的规整疏阔。 皇帝如寻常一般在炕上瞧折子,让她坐在御案后头练笔画。东暖阁里很安静,连灯火都温柔从容。 在无数的“朕躬安”批复得已经倦怠之时,她将整理好的近日起居一并送上来,把阅过的折子搬到御案上去。 皇帝接过来看,字迹堪堪可算齐整,在纸页的“沙沙”声中,忽听他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很想,继续往前走,走到神武门,和她一起出去。” 东暖阁里的空气沉默得几乎要把人溺死。 她写字的手蓦然一顿,重重按在纸面上。另一只手下意识收紧,明明是上用的缎子,摸起来有生丝的涩。 她只说,“御驾不是就在奴才的身后吗?” 还谈什么去路,什么来路。 她没有回过头,皇帝也没有看她。在心潮起伏的余澜里,她再一次听见他的声音,皇帝唤,“赵有良。” 赵有良和常泰领着一个宫人走了进来。 常泰呵了呵腰,“回主子爷的话。已经查清楚。这是衣服上的荣喜,擅自传听消息,将御前的事儿说与储秀宫贵人听,她俱认罪。” 皇帝偏过头,看向外头秋风庭院,声音中有几分寥阔,“御前私相授受,走递消息,如何处置。” 赵有良说,“杖二十,逐出宫,永不复用。” 皇帝说,“准依。” 那宫女便朝皇帝磕了个头。在赵有良和常泰的带领下,却步退出去了。 连朝这才有机会去看到底是谁。 很面熟,是衣服上的荣喜。当时去承德的时候,因为下雨驻跸在行宫,春知把她派到衣服上,教她跟着荣喜,去分衣服上的活儿。 皇帝默不作声地看着她,单薄瘦小的一个人,站在灯影下,几乎要和飘渺的灯影化到一处去。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她,“你在想什么?” 而她只是有一瞬间的怔然,不过片刻,又继续低头,弯下脖颈,一折、一折地,把所有奏章归好,放回原处。 “没这么,”她轻轻 吸了口气,“只是在想,人好像,很少,能够很好地告别。” 皇帝笑了,倒似寻常与她玩笑,“这话真是没头没脑的。” 他复又提起笔,蘸朱墨,在她刚刚交来的纸上细细圈出,于旁边补注,“这几个字又写错了,给你批上,拿去改了重写。” 闲居不计时日,人对于节序的感知,也只见阵阵北风把枝头伶仃的旧叶也吹败,剩下笔直的枝丫,直指天际。 宫里还没到生地龙的时候,连朝裹着被子在炕上写字,写几个字,就呵一回手。寒风吹着她瘦窕的影子,映在窗纸上。屋外头廊下有人轻轻叩了两回,听声音是常泰,“姑娘,万岁爷传您过去。” 她入东暖阁时,皇帝正在御案后百~万\小!说,直到她请安蹲福,皇帝的目光才缓缓从书页间移出,他并没有叫起,只是长久地、复杂地凝望她,末了轻声说,“进了新墨,来试试。” 连朝道“是”,起身在皇帝身旁添水磨墨。松烟墨黑沉沉的,化在砚台上亮泽如漆,几乎能照彻人的身形。皇帝放下书,择了支称手的笔,用新墨在玉版笺上写了四个字——风月长天。 赵有良领着茶水上的来换新茶,连朝不经意看了一眼,发觉都是生面孔,双巧是再也不会来了。 赵有良呵腰回说,“万岁爷,容德夫妇从慈宁宫给老主子请安来,正在外头等候觐见。” 皇帝搁下笔,语气平静,“传。” 连朝便放下墨锭,低首退避到一边。 容德领着夫人向皇帝叩首,皇帝回以两句道贺,便挪到炕上去坐了。容德只敢在下首侍立,皇帝目光在她身上落了落,说,“领容夫人去西边稍歇。” 连朝便走到容夫人身边,行蹲安后,朝外比了比。容夫人也朝她颔首,向皇帝行礼告退,却行退出了东暖阁。 一直过了西暖阁的门,容夫人不敢再入内,福保便使人挪了把椅子,放在窗下,请容夫人安坐。 容夫人趁着天光,才能好好地看看她。一向刚强的人,也不免眼含泪花,口中道,“托赖二位主子下恩,配以良家。今日入宫来叩谢圣恩……别日殊远,故人安好么?” 第48章 连朝笑着,紧紧握着她的手,却怎么也看不够似的,她说,“安好,都好。冬气寒凉,还望夫人轸念添衣。阖宫都盼着第一场雪,希望是场瑞雪。” 福保在旁边站了站,便会意地领人出去了。双巧这才滚下泪来,语意哽咽,“不成想还能再见着你!我有好多话说,进宫来一路上我都在想,见着你得和你说什么好。我也不能带东西,咱们四个,好了一场……末了,末了……” 连朝温和地拍拍她的手背,宽慰她,“走出去了,岂不是更好。咱们四个,如今都有体面的去处。园子里有园子里的好,宫里有宫里的好,外头也有外头的好。竟不想成婚这样快——你从宫里出去,仿佛还像昨天一样。方才在那边见你,容大人成婚后,恩升一等侍卫,等往后朝廷行走,前程不必说。过得好,就好了。” 双巧轻轻“嗳”了一声,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从袖口抽出绢子来,擦了擦眼角。心中再三踌躇,还是如往常一般的声音,“我不敢指望什么远大前程。家里平安和乐,踏踏实实过日子,就比什么都强了。那些说书的,说什么救父救母,说得热闹,听过耳,消遣一回。家宅平安,最为重要。若是有什么病灾的,到了秋冬天,难捱得很,我真是心疼。你以往说的,竟成了真的!只怕更不好的,还有呢。” 她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连朝只是听着,双巧定定地看着她,察觉到掌心里她的手发凉,紧紧地贴着,与她渥一渥,反倒笑了,“都是我,妇人之见,杞人忧天。姑娘轻轻说一句,我就稀里糊涂地想了这么多。姑娘可别见怪。” 连朝妥贴地笑,那笑意总不能到心里去似的,虚虚地浮在表面,倒显得眼角眉梢生冷,她几疑这是不是自己的声音,渺茫至极,“夫人的话,也提点我许多。从前没想明白的事,心里的挂碍、牵障,夫人寥寥几句,就把我点明白了。是我要多谢夫人。” 门外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宫女前来奉茶。容夫人匆匆把帕子收回袖口,换上如常一般恭谨的神色,接过茶,道声“多谢”,而后不过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她说些琐碎的闲话。 东暖阁说了一刻钟的话,福保便来催请了。连朝引着容夫人,过东边去。她回到皇帝身边,见容德夫妇再度向皇帝叩首。皇帝说,“去吧。” 原先盘在头上的辫子,变成已婚女子常梳的小把子头。簪戴有致,双喜字绒花、点翠的一丈青,银鎏金葡萄松鼠头花,累丝的松鼠,站在葡萄藤上,灵动得倒像是真的。连朝在低眉的刹那,轻而珍重地看着她,似乎总想好好地记住她,记得更深一点,却也知道不过是徒劳。 随着帘幔徐徐垂下,他夫妇二人已经走远了。 皇帝望着窗外,散淡地说,“怕是过几日就要下雪。” 她站在一旁,取起之前的墨锭,续一砚新开的墨,“万岁爷喜欢下雪吗?” 皇帝不答反笑,“你这话是失规矩的。” 她也跟着笑。寥落地笑,像是早晨天将明未明时候的疏星。 皇帝还是回答她的问题,“雪里探梅,道旁逢友,是心向往之的妙事。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是可望却不可及的目前。” 墨色深浓,溶溶地在砚台上化开。黑灰色衬着旁边的镂雕,有种光华内蕴的美。化墨时力道不当,很容易刮蹭砚台,从指尖蜿蜒而上,直至心头,她笑得发酸,“万岁爷博闻强识,奴才不懂得这个。” 皇帝低下头,没有继续和她说话。只是提起笔来,缓而稳地写字。笔墨逶迤之中,香炉残烟袅袅,人也像砚台里的墨,在北风中一圈圈消磨。 她最终决定去找小翠。 晌午的时候,天空中只能看见一轮轮日晕,慈宁花园里多栽高树,落了满地的叶子。 她进去时,小翠正盯着张千打捞临溪亭前池塘上的飞叶,转身见她神色凝重,便已知道个大概,只拉着她的手,“姐姐难得来一回,我想得不得了。外头风冷,咱们进屋喝口茶吧。” 连朝说,“不好打搅她们屋子里歇觉,咱们去咸若馆。” 神佛面前,连朝拉着她,往周围看了一圈,确定没人,便站在正对门口的地方说话。她道,“张千这几日都在这打捞树叶吗?” 小翠也很纳闷,“咱们这儿规矩松散,往年也没见他这么上心。也许是这几日起大风,落叶淹在池塘,谙达嬷嬷们看不过意,把他骂了吧。” 连朝略一思忖,便别开话头,只问,“上回我问你的事,你如今也是一样的想法吗?” 小翠苦笑,仰起头,毫不避讳地看见了垂眼的菩萨,“姐姐,我一上午什么也没做,无非是香没了,进些香,供果来了,就换上——你在时也是这样。在家时讷讷对我说,青春真短,我却觉得它太长。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在这里,看着张千捞树叶么?” 连朝望着她的身影,似乎总算下了决定,“我如今有个法子,” 小翠灼灼地看着她,“什么法子?” 她眼眶微红,“姐姐,我受不了了!这样无聊乏味的日子我过了三年,我已经一天也过不下去了!什么法子都可以,不成让我死都行,真的!” 连朝深吸一口气,说,“这几日,我会想法子把万岁爷引到慈宁花园来。是去是留,在于你自己。若是不成,你只需要把所有的罪责,压在我的头上,是我走露消息给你,是我撺掇你这样做。你不要犹疑,这是在帮我。” “帮你?” 连朝说是,“你做好自己的事,旁的什么都不要管,也不用管我去哪里,我怎样。你把你心里想说的都说出来,再或不成,就把你这些年一直 郁郁不平的,当着万岁爷的面,问出来。” 小翠喃喃,“问出来……当着面问出来,” 她看着连朝,“真的可以么?” 她说,“可以。” 小翠看着她,看了片刻,扭过头去只是笑,“纵然可以,我也不会的。我怕,我不敢。” “为什么不敢?” “因为,不是这世上所有事,都可以讨一个公平的。” “主子与奴才,尊与卑,生与死,有公平么?如果有,三年之前,我们为什么不能离开?珍重的岁月,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句话的命令,忽略不计的差事,为求万全的筹码,无可无不可。” 连朝忽然问她,“我们以前,常常在咸若馆洒扫。给供奉着的神佛换最新鲜的供果,一年四时,香火不断……你信这天底下有神仙么?” 小翠说,“我不信。” “我也不信。”她说,一时也不知道,这话到底是说给小翠,还是说给她自己,“人折节下跪,是因为有所求,而自己无法达到。若是心中没有迷障,所欲所求都能见诸己身,就不会深陷其中。他人是万万倚仗不得的,更何况虚无缥缈的神佛与命数,权威与至尊。既然做好决定,就不要犹疑。” 她从咸若馆出来,往四下里看了看,心中早有了大概。进养心殿时,正瞧见几路宫人鱼贯而入、鱼贯而出。她便知道是皇帝午歇将尽了。 这一向都没有什么太阳,镇日是灰蒙蒙的天。偶有猎猎的狂风把浓云吹开一点,连太阳露出的金边都显得惨淡。 她站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这座宫殿,百年以来,数十代君主更迭,它都没有什么变化。尔后的百年,或许也会是如此。 什么恒久的契约,什么非此不可的定数,与无情的规则、光阴比起来,实在脆弱得不值一提。 她不喜欢虚无缥缈的东西,唯一能紧紧抓住的,大概只有眼下。 虽然好像每个人都会有一千个一万个不得已,能够完全由自己决定和改变的,是在何处呼吸,在何处站立,以及承载着自己的土地。 她不知怎么,笑了笑。 赵有良刚从里边出来,便瞧见她一个人站在不远处,远远地朝她点了点头,心里实在不敢太怎样招惹,连朝已迎上来,赵有良说,“姑娘这时节来,有要紧事没有?上午叫了三起,眼下好几位大人正等着觐见呢。” 她嘴角的笑意显得很稀薄,“没什么要紧事。”往里头看了一眼,“主子今儿精神好么?” 赵有良说,“好。下午好不好,还得见完章京们才知道。” 连朝又笑,“主子日理万机,夙夜不怠,甚是辛苦。” 赵有良有微微的讶异,“姑娘今儿这是打哪来?这样的体贴竟话从您嘴里说出来,姑娘可甭想着再坑我。” “我这些话都是实心话。”她说,“谙达教会我很多,我怎么敢坑您呢。” 赵有良只是掖起手,不咸不淡地抿着唇,“但愿吧!” 她的目光越过赵有良,定在养心殿飞翘起来的檐角上,虚实不辨,连声音也是如此,“谙达这一向对我有诸多点化,让我想通了好些事。主子既然在忙着,我就不进去了。谙达放心吧,日后不会再给您添麻烦。” 赵有良以为她在说张存寿的事,无端叹了口气,“要我说,姑娘是个福泽深厚的人,犯不着和乌七八糟的人置气。争一时的一口气,有什么要紧。说句不好听的,争到了,又如何,没争到,又如何,气散了人就没了,天底下的恩怨呐,不管多稀奇,都是这么回事!您说是不是?” 连朝侧耳听着,微笑着轻轻“嗳”了一声儿,朝他福身,沿着来时的路,回榻榻里去了。 赵有良觉得她今日分外奇怪,说的话也是,轻飘飘的,像是夜半或是天明时分,院里弥散的浓雾,太阳一出来就消散。 他狐疑地看着她走远,总觉得哪儿不好,又说不上来,再想仔细想想,常泰已经在后边低声催促他,“师傅!万岁爷起身了。” 第49章 一整天皇帝都很忙,酉正时分,最后一起才散,皇帝简单进了些酒膳,就到军机处去了。在那儿与几位臣工简单进了些酒膳,直到戌末,才瞧见高高的宫墙下隐约仪仗,安静的养心殿重新有次序地忙碌起来——皇帝已在夜色里下辇,由宫人伺候去了大氅,小白煤炉早已烧热送进去,洗沐过后,挪到东暖阁炕上瞧折子。 小山似的奏折,一本一本地消下去。连朝还是照常整理奏章,把批阅好的题本收归,等着明儿发下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这项差事从原本伺候笔墨的太监那里落到了她的身上。 她接手什么东西都快,又利索又周全。一时间东暖阁里静默无声,只能听见笔墨捺过纸面,细微的摩梭声,再凝一回神,便是外头越来越烈的汹涌北风,把廊檐下的大灯笼,都刮得微微摇晃。 终于在最后一个“知道了”的“了”字稳当抬笔后,皇帝状若无意,方才有空闲问,“午晌你来了?怎么不进来?” 连朝说,“回万岁爷的话,没什么要紧的事。不过和赵谙达说了两句话,想着您下午还有几起要叫,便没有进来了。” 皇帝“哦”了声,兴味盎然,“朕听得听不得?” 她微微笑着,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是万岁爷曾经说过的《北风》,我找着了,原来是《诗经》里的。它是诗么?为什么在后头还要加个经?是像念佛诵经一样,可以在早晨念的经吗?” 皇帝失笑,“就在后头书架上第三层,你把它找来。” 连朝依言去找,递给他。 皇帝熟稔地翻到《邶风》中的《北风》,示意她近前来看,“汉时大兴儒术,将《诗》奉为五经之一。《毛诗序》里说兴观群怨,‘上以风化下,下以风刺上。主文而谲谏。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诫。’意是诵之可明诗人本意,也可以借此寄托心怀。” 连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这篇《北风》,是什么意思?” 皇帝唇畔噙了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故意板着脸,“我不知道。” 她一本正经,“不懂就问,没什么可丢人的。” 皇帝不愿与她多讲其中的寄兴,伸手顺着重重字句划下来,“‘北风其凉,雨雪其雱。惠而好我,携手同行。’” 他的声音也伴随着外头呼啸的北风,好在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窗,不至于被寒气所侵袭,他刻意回避了里面很深重的遥旨,只解释道,“风雪快要到来,希望和相亲相爱的人,一同携手离开。” “你当时告诉我,你想明白了一件事。”他直截了当地问她,“是这个吗?” “哪怕晚了一点,也作数吗?” 连朝迟疑着避开他的目光,“万岁爷日理万机,遑论早晚。诗中风雪塞途,行人却要驱车远行,想必亦是深有哀苦。” “于朕而言,国事永远会摆在家事的前头。” 皇帝顿了顿,看定她,“数年前,我们也曾如此,同行过一程。那时你说,宫里没有什么不好,经历了这样多的事情,如今也这样想么?” 她难得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末了回答他,“它还是人人仰慕的所在。的确与很多人想象中的一样,它金碧辉煌,四处都是外头见不到的明黄色琉璃瓦,琳琅的珍宝,气象与风度。” “很快它就将迎来一场大雪。”皇帝接过她的话,“这座城中岁序 流转,皆有赏玩之处。大雪之后,往昔恩怨俱泯,春枝万千,百物始萌。” 连朝轻巧地说我知道,“奴才先前在慈宁花园,万岁爷去过么?那儿下雪的时候,安静得很。往常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两三个伙伴,围着炉子煨栗子和芋头,外头的雪纷纷扬扬地下。雪后天晴有晚鸦,高高的树影,临溪亭前的湖水结了冰,映着夕照,灿烂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皇帝含笑,侧耳听着她说,一时觉得岁月温和从容,身心熨帖,“等今年下雪,一定要去看一看。” 她顿了顿,还是展颜,“好啊。” 在一阵晦涩的静默之中,可以听见愈演愈烈的磅礴风声。然而此时屋内安静,炕几上的烛火捧出温和的光晕,照彻一室琳琅。 皇帝极缓,极慢地说,“‘独宿累长夜,梦想见容辉。’我想一起度过每一场风雪的人,就在身边。” 她只是笑,就在他身旁,似乎是在很认真地百~万\小!说页上的章句,“这句‘莫□□狐,莫黑匪乌’,是什么意思?” “没有红色的不是狐狸,没有黑色的不是乌鸦。” 她点了点头,“只要是红色的就会是狐狸,只要是黑色的就会是乌鸦,只要身在风雪中,就会有同行的伙伴,奴才也是这样想。” 皇帝的目光很深,不知是不是烛火没有点好,近前看久了,总觉得眼中发涩。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从她身上移开,回落到字句里。 “《邶风》的首章,是《柏舟》。” 皇帝说着,重新提起朱笔,在光滑的纸面上,画下一条长长的线,然后递给她。 她却问,“您很喜欢吗?” 他的目光不避,“很喜欢。” 她顺从地接过,“那奴才一定认真地看。” 连朝卸下差回到榻榻,屋里漆黑一片,她摸索着点起灯。环顾四周,总觉得有些冷清。令她不由伸手呵了口热气,从柜子里找出笔墨来,认真地将纸铺在桌面上,磨墨,提笔,许久不写已经显得生涩,一笔一画仍可看出旧学。 她刚写了几个字,觉得不称意,换了张纸再写,仍旧如此。总觉得心神起伏,在冷浸浸的寒夜里,心中却莫名腾地生起烧灼般的热气,令她久久不能平静,搁下笔开门去廊下吹冷风,看见一轮细毛月,挂在冷蓝的天幕上。 她立在原地,薄薄的一层影子。 仰起头来,千万重思绪杂乱无章。 小时候在南边,天冷得没有这么快,南边的冷是湿冷,浑身像被冻在冰水里,哪儿都不顺畅。北边的冷是干冷,屈指算一算,时节就快到小雪。 天冷起来的时候,家里不像宫中,四处都生暖炉,还有地龙和暖炕。小小的一个人,和玛玛睡在一起,一人睡一头……玛玛有个用了很久的汤婆子,用红套子裹了放在被窝里,任凭外头怎样天寒地冻,被子里总是暖的。 两个人紧贴在一起,踏实,满怀期待。听着玛玛匀平的呼吸,猜想明早起来,窗户皆明,该是怎样好看的莹莹雪光…… 她阔别了三年。 北风深凉,携手同归,是很好很好的。可是老去寒冬难捱,又能再逢几个春天? 她闭目,呼吸间冷冽,将胸怀里盈沸的热火一遍遍压下,及至重新安顿下心神,回屋再提笔,便也不顾忌什么笔画的规整,淋漓而去。 等墨迹已干,她才小心地将纸折好,压在枕畔。 次日一早,连朝如常去上值。 赶早众人脸上都带着笑,为的就是有一天的好意头。赵有良见她穿得单薄,在灯下显得双颊红彤彤的,便客气道,“今年怕是个冷冬。姑娘多穿些,早晚最冻人的,真着了还不晓信呢。” 连朝如常笑道,“多谢谙达关怀,冬袍已经发下来了。真是厚实暖和。只是还没到开地龙的日子,贸然换上,怕失了规矩。” 赵有良也笑,“姑娘还怕什么规不规矩。人好就是天大的规矩。” 他留几分余地,凝神算了算日子,劝她,“也快了。每年十一月初一开炉,等地龙烧上,在屋子里只怕还觉着热。” 她“嗳”了一声,站在下首。及至内殿传召,与众人一同入内,记好皇帝何时起身,何时礼佛,何时读圣训。今日有常朝,衣服上早已送来要着的衮服袍褂、朝珠帽项,一样样列开。待袍褂服好,皇帝对她说,“把朝珠取来戴。” 伺候的小太监捧着大红黄底云龙纹漆盘呵腰前行两步,连朝双手取过,皇帝便微微低首,方便她穿戴。在理纪念之时,马蹄袖下的手心抚过她掌面,听见他极地地一声叹息,“手这样冷。” 连朝笑着把纪念理顺,声调恍若寻常,“天寒路远,小心珍摄。” 皇帝唇畔笑意渐浓,“好。” 太监细长的声音,响在昏黑的天色里。惊起栖树的寒鸦,“万岁爷起驾——” 里外宫人都纷纷跪伏下身去。冬天的地上冷,还没到换冬袍的时候,寒气顺着衣袍的丝缕蔓延而上,渗透进膝盖里。等她再度起身的时候,养心门上空空荡荡,御驾已经去远了。 她没有再犹豫,回到榻榻里,打开柜子,将放在盒子里的头花找出来——那是慎刑司送回来的,一束澄黄的桂花,一只蓝宝石的蝙蝠,还有那本《诗经》。 御制书制作精良,沉甸甸地捧在手里,她却回避再打开,只是一并携了,再将昨夜所写的纸张叠好,仔细收到袖口里。 出门绕过值房,马爷正在炉子旁喝茶。 她从马爷面前走过去。 果然听见老太监的声音在后头问,“姑娘心大了,这是上哪去哇?” 连朝攒着笑回过头,朝马爷福了福身,“谙达吉祥。我上慈宁花园去。催得紧,不多留了。” 马三爷“哼”地冷笑一声,“你本事通天,甭着急!满宫上下都缺不了你的差事!” 天色将明未明,云翳深重,风刮得比昨天还狠。 一连吹了几日,云也越来越浓,估计这两日就要下雪。 她找着小翠,把簪子与书一起给她,对她说,“你就坐在屋子里,无论我如何,都不要出去。该当差当差,全当我没来过。等过了午晌,你去看看张千在不在。他若是不在,你就戴着这支簪子,抱着这本书,站在临溪亭去。等万岁爷来了,你想选那条路,就怎么说。留下或是出宫——他不会杀你的。” 小翠知道这是要紧的事,一颗心在腔子里不住地跳,没料想她来得这样早,机会来得这么快,更无心去追想她之前说的究竟是昨今日还是明日,“姐姐,万岁爷一定会来吗?” 她说,“我不知道。” 想了想,“今天你当值吗?” 小翠说当的,“今天本来就是我的值。” 连朝蓦地笑了出来,笑得嘴角有些发酸,眼角也发酸,一下子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笑自己,还是笑百般盘算都算不尽的命,“那太好了。” “中午或者晚上,也许会来吧。也许不会……国家大事总要放在前头。可是我等不了了……” 她忽然皱了皱眉头,“不,他为了你,为了他口中比咱们身家性命还重要的国事,也一定会来的——总之这两样东西,能保你如愿,但愿我也能如愿。” “如愿?”小翠轻轻地笑,“人世间的事情,哪里有完全的如愿。不过是眼下这条路比那条路好走,回过头看看,总是遗憾多一些。” 她心绪摇落,没有再多说,把东西都交割好,就往外走。果然看见那张千站在临溪亭旁,一副久等的样子。她不着急走,张太监大老远就笑着挪过来,招呼她,“连朝啊。” 连朝皮笑肉不笑,打量着他,“谙达甭这么叫我,让旁人听一耳朵去,就说不干净了。往常怎么称呼,如今就怎么叫。” 张千往揽胜门上看了一眼,又靠近一步,亲昵地说,“哪儿能呢,这不显得咱们生分。” 说着要去拉她的手,“先前在这儿,咱做个伴,不是挺好么。如今飞黄腾达,怎么……忘了旧人呢?” 第50章 连朝侧身避开,冷笑道,“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涎皮赖脸不去捞叶子来做这种事?打量我什么都不知道,动手动脚,来蒙我?” 她不觉加重了语气,“你身后的人给你 什么好,我许诺不了。我原以为谙达是咱们这队人里最识时务的人,不想今朝糊涂油蒙了心,上赶着去做第二个张存寿,还是得了玉珠儿的真传,忘了疼了?” 张千作势叹了口气,目光在她身上流连,慢悠悠地摇了摇头,“多好的一个人,多巧的一张嘴,怎么偏爱得罪人呢?可别把话说绝。他们死了,是他们蠢。张存寿不死,怎么腾出位子来给我呢?你来找小翠?你走了,是不是也要带小翠走啊?” 他皱起眉头,却又笑了,“只是你估计吃不着我谢的酒了,在阴司黄泉路上,我给你多烧点。” 连朝稳下心神,“这番筹谋,最多不过三五日吧。” 张千耐心已尽,懒得再与她多话,伸手来抓她的手腕,“好姑娘,从了我。你就知道有几日了。” 男子力大,她大骇,回身闪躲,那张千下了死力,钳着她的手,两个人拉拉扯扯地便要到临溪亭去,连纽子都松散了几颗。 她发了狠,一脚踩在张千脚面上,果然听他咒骂了一句,不管不顾就要贴身上来,她挣扎着屈膝,往他腹下重重一踢,口中道,“凭你也敢作这样的威福?不过是仗着你背后所谓的主子!你今天但凡敢打我碰我一下,我死也不会饶过你,要让你活着不好过,死了不得超生!不信你就试试!” “混了娘唚的忘八东西!”张千怒不可遏,一只手将她死死攥住,她顺势继续说,“没本事作春秋大梦,借了你主子的马尿当黄汤,你算几半的男人!” 张千怒不可遏,“我算几半的男人!好、好!等我把你这双蹄子打折了,嘴巴撕烂了,让你看看算什么!”劈头盖脸就是一掌,她却也没有回避,很清脆地一声,落在她右边脸颊上,倒使张千愣住了,咬牙切齿,“你要死!” 火辣辣的痛,脸颊上清晰的掌痕,一瞬间几乎连声音都听不清楚了。轰隆隆地似乎是雷声,其实不是,这个季节怎么可能会有雷。倒是天地岑寂,风声听得十分清明。 她眼眶通红,因为剧烈挣扎,眼中有晶莹却不落的泪,像一朵临风纤细又易碎的花,她唇畔血红,逶迤出一道暗色痕迹,却终于扬起得逞一般地笑,明亮的一双眼看着他,扬起唇角,一字一句,“你们输了。” 张千醒过神来,乱了阵脚,双手未松,忽而掐住她脖颈,骤然紧缩,什么也不顾了,“那就一起死,黄泉路上做个伴儿吧!” 她完全没有再躲的力气,如同一尾快要干涸的鱼,沉沉地靠在门上。双手被他松开后,竭尽全力去推他,也推不动他分毫。只觉得头脑晕眩,明明每天,每时每刻,宫闱中都有无数来往的人,只需要一扇门,一道墙,就可以把什么都隔绝掉。 又或者她根本就猜错了他们所谓的“计划”。 眼前一重重影子闪过,想要抓住什么,实在也看不很清。短暂的一生中或许有像这样绝望的境地,可是她连可以凭借起来求生的人也没有了。 在五感将失的片时,揽胜门上脚步声渐次,两行气死风摇摇摆摆地,几乎要把人眩死过去。 在灯笼投出的暖和光晕里,花盆底疾步越了进来,踏在地面上,“嗒嗒”便是如雨点一般的密响。 一道女声迫不及待地响起,带着多少强压下去的隐秘兴奋。 “把这对奸夫□□给我拿下!” 张千手上的力气霍然一失。 她已经发干的嘴唇翕动,似乎是茫然,似乎是怀疑,“疯了。” 张太监的眼神,如同大梦初醒一般,迟滞地、缓慢地,看着她。 她艰难地吞咽着,大口呼吸着迅速涌入的畅快空气,居然还笑了一下。 “都疯了。一个个的。我们。” 立时便有两个太监,将他二人扭送出来,纷纷跪在临溪亭前。自然也惊动了在慈宁花园的一众宫人,崔嬷嬷带着宫女太监们出来跪迎,在看见前面跪着的那个狼狈的身影时,心下暗暗地一惊。 储秀宫贵人垂眼,打量着眼前跪着的二人。在看见她脸上的掌痕时,目光有一瞬间的凝滞,很快就忽略不计。储秀宫贵人慢慢地环视一圈,冷声问,“管事何在?” 崔嬷便应声说,“奴才在。” “慈宁花园,原本是太后、太妃们礼佛清修的宝地,”她顿了顿,话风一转,语调变成尖锐,“在你所辖的地方出了这样不知羞耻的事,脏了菩萨的眼不说,疏于管教,第一个该问罪的,就是你。” 崔嬷嬷有些迟疑,“回贵人的话,此二人,之前都是在此处当差,二三年间,少有交集,何况……” 储秀宫贵人“呵”笑道,“你是在为你的失职,敷衍塞责么?” 崔嬷嬷只好叩首,“奴才不敢。” “不敢就闭上你的嘴。” 她接着道,“今日的事,是丑事。你们谁敢传出去半个字,就别怪我没提点过你们。” 断喝一声,“来人!” “将他二人扭送到贵主子宫中,听候发落!” 连朝仰起头,直直地盯着她,“贵人这么着急给我定罪,不敢听我辩驳一个字,是怕冤了我吗?” “多好的一张嘴。”她俯下身来,眼中带着怜惜,目光却如同在看一只蝼蚁,在她脸上流转,淡淡地笑,“想必这嘴里说出来的话,不光我爱听,贵主子也很爱听。我多想在这里审你,可我觉得,还不足意。会有人比我更想见你。” 她说罢,直起身。捏着帕子,掖了掖鼻翼的脂粉,“带走。” 在旁边的两名太监,不由分说将他们提起来就要走。 却见揽胜门上一阵齐整的靴声,金提炉、金香盒、赤黑瑞草伞、明黄赤黑三色花伞……皆整齐有序,一路向前,无人敢拦。将储秀宫所带的奴才步步逼退,直逼到她面前,逼得她敛衣垂首,惶惶然跪了下来。 由众人簇拥着,稳当的步履在揽胜门前停下。 “好大的阵仗,” 继而是一声朗笑。 “带到哪里去?” 太后就着乌嬷嬷的手,站定了,含笑看着跪了一片的众人。储秀宫贵人叩首问安,口中道,“奴才恭请太后主子金安。” 才战战兢兢地说,“奴才听闻宫中有如此□□之事,正捉了他二人,要到贵主子面前,分辨清白。” 太后沉沉地“噢”了一声,临风而立,目光在连朝身上逡巡片刻,才气定神闲地道,“慈宁花园毗邻慈宁宫,不在东、西六宫之内。既你一片好心,浩浩荡荡地领人来盘查,我也不能尽拂你一片拳拳之心。乌希哈,” 乌嬷嬷应道,“奴才在。” 太后略点了点头,“将他们带到慈宁宫去。再传贵妃来吧。” 贵妃到时,太后已在殿内宝座上升座。贵妃目不斜视,先向位上行礼问安,太后方才蔼然笑道,“皇帝一片孝心,总愿我颐养天年,乐享太平,休听后宫的事。我与皇帝对你极放心,把这个家交给你来当。可是贵妃,” 太后声音平和,仿佛与刚才所说无异,贵妃却早已再度低下了头,“后宫的主子亲自领人,在我眼皮下捉奸,真是失了体面。” 一旁的储秀宫贵人匆匆起身,提袍跪在贵妃身后,半个字也不敢说。还是贵妃率先道,“是,奴才辖治无方,辜负圣恩,教她们惊动了老主子。奴才有罪。” 太后摆了摆手,“不至于此。我也不过平白说一句。传出去让外头人知道,他们仰慕向往的天家,那些雍容端庄的娘娘们,行事与民间的悍妇无异,到底不好看相。” 她二人无可辩驳,只能诺诺地应,“老主子教训得是。” “罢了。”太后叹了口气,“起来吧。” 宫人伺候坐席,又奉上茶。瑞儿屈膝,双手捧过茶盏,将明黄团凤牡丹缠枝莲的茶盏送到太后跟前,太后不咸不淡地抿了一口,才发话,“论理,后宫如今是贵妃当家。我这个老太婆,不出来讨人嫌,就该念阿弥陀佛了。既这么着,这桩事儿,还是由贵妃你来办。该问的,问清楚,该查的,查明白。别教底下的人寒了心,说主子一味作践她们,听不得她们的疾苦。” 贵妃说“是”,微微侧过身,问储秀宫贵人,“你说她二人私通,可有根据?” 储秀宫贵人福身道,“奴才自从犯过之后,就潜心修佛,为万岁爷与老主子祝祷。因此常常派人来咸若馆请香。宫中人回说,见这宫女常常往慈宁花园来,形迹可疑。后来问了,居然是御前的人。万岁爷日理万机,御前伺候的人擅离职守,这便是对万岁爷不尽忠。奴才叫她们留个心眼,谁知,光天化日之下——” 她拿帕子掩住唇,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看了看衣衫有些不整的连朝,“竟有天大的胆子,敢在佛家清静地,做这样腌臜的事!” 贵妃皱起眉头,“你二人可认?” 张千磕了个响头,有板有眼地说,“回贵主子的话,奴才与她虽然一起在慈宁花园做事,但是奴才只是个扫叶子的。真的和她不熟。奴才老实本分,没有半点非分之想。虽然她总是来和奴才说话,奴才也遵守本分的。主子们明鉴啊!” 第51章 连朝的半边脸,已经有些红肿。五个掌印浮现出来,又淡淡散去。她并不遮掩,坦然跪在那里,安静地听张千把话说完,唇畔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是我来找谙达说话,谙达气急败坏,所以扯开我的衣服,打了我一巴掌吗?” 张千撇撇嘴,“你自己做过的事,怎么死缠烂打,抓住我不放?你自己心里明白得很,贵人们可不是好糊弄的!说话就说话,非要露出一截手腕子,不是勾引是什么?你送我的那些字,我都收着,一点也没动。看着被主子发现,就要往我身上泼脏水?我告诉你,想也别想!” 连朝气极反笑,只是笑,笑得嘴唇都在颤抖,“到底是你有歹念是错,还是因为我是个女人所以有错!你说我与你说话,露出什么手腕子,脖颈子,是你心术不正,归咎到我身上作借口?人人都捂的严实,你也会有一千个一万个由头,主子们都露出手腕子,脖颈子,照你这么说,你起心动念,肖想后宫,就是罪该万死!” 因着脸上有伤,这样子说起话,反倒多了些狰狞。像是开在秋末冬初时分,干涸滩涂上的野苇草,兀自在风里飘摇。并且有剌手的茎叶,只要触碰,就会被划伤。 她说完,亦以手加额,深深泥首,“请老主子明察。” 太后却没有说话,端坐在宝座上,看着她。眼中带着考究与打量,或许还掺杂着不知名的余绪。 贵妃见她这么说,心中只觉得麻烦,回过身朝太后福身,试探地请道,“老主子?” 太后却扬了扬首,垂下眼,翠十八子颗颗圆润,在她指间慢慢地转过一圈,触手生碧,“你看着办。” 贵妃应“是”,看了站在一旁的储秀宫贵人一眼,循言说,“张太监既说你们之间有凭证往来,你认不认?” 连朝不卑不亢,“奴才不认。” 她喘了口气,才说,“贵主子,贵人主子手拿把掐地带着人来拿人。宫女若真的出了淫/乱之事,是否应交内务府,进行论定审查。贵人主子口口声声要带到贵主子面前,让贵主子亲自审这样的事,是什么居心?往大了说,贵人主子是要正肃宫闱,让贵主子也漟进浑水,往小了说,贵人主子就是冲着奴才而来,所以时间不早也不晚,此时张千故意说有往来的凭证,奴才纵然抵死不认,想必也是百口莫辩。” 储秀宫贵人“哼”了一声,“你还没这样大的能耐!诽谤宫嫔,挑拨离间,这是你惯用的手段吧!”说着就唤,“朵儿,呈上来!” 贵妃的一道眼风,凌厉地扫过来。心里暗暗叹一声不成器,在说话的间隙里,闭上眼匀了匀气,才又去请太后的示下,“老主子,是否移交内务府呢?” 太后只是笑,“此时才想起内务府,可见内务府在你们眼中,也不全是个摆设。” “贵妃啊,”太后慢条斯理地将十八子的碧玺坠角理顺了,才说,“宫中办事,都讲究一个章程。俗话说规矩规矩么,方的圆的就是规矩。没了规矩,后宫就要乱套。先前我与皇帝说,教他不要干涉后宫的事,后宫既然是你来当家,皇帝插手进来,那就是让外头以为,后宫的主事人无能。你怎么临了倒犯了糊涂。” 此话说得轻,落脚却沉。循贵妃一向只当太后偏安一隅,不问六宫,没料想今日被摆了这么一道,心里又是气,又是急,只得狠狠剜了储秀宫贵人一眼。随之都跪下去,面红耳赤,“奴才受教了。” 太后过了半晌,才说,“甭跪着,起来吧。” 展眼往殿外瞧了瞧,“既都审到这里,言之凿凿地,就把证物传来,听她如何辩白。” 话音未落,殿外的宫女已进来回话,“老主子,万岁爷下了朝,现请安来了。” 太后“噢”了一声,见眼前这样乌糟,便道,“我都好。问皇帝好。今日不相见了,让他回吧。” 想起什么,“瑞儿,你代我去。” 瑞儿并没有看连朝,双手叠在腰前,妥贴地行了个万福,“是。”便侧身领那传话的小宫女一同出去了。 储秀宫贵人原本因太后的敲打而发怵,又见太后使人回了皇帝,心里稍稍安定些许。语气也不似刚才那样的急切。她再度唤,“小朵儿,将从张千庑房中搜到的证据呈上来。” 很快就有宫人捧着漆盘而来,在贵妃跟前跪呈,贵妃看了一眼,让送于太后,一面说,“这是何物?” 储秀宫贵人道,“这是在张千屋内寻到的字纸。祖制宫中太监宫女都不得识字,张千不过是个捞树叶的太监,如何懂得这个?且奴才看了,上头都是一些你侬我侬的词句,想必是——情书了!” 连朝“哧”地笑了出来。 储秀宫贵人也不理,“请老主子、贵主子明察。” 太后远远地看过,示意重呈回贵妃。贵妃这才就着宫娥的手,瞧了几张,见上头有些写得露骨的,偏过头闭上眼,厌恶地说了声“阿弥陀佛”,“给她看。” 兜兜转转,那物证总算送到连朝跟前。熟悉的字迹,她心念微动,“这上头并未署名,如何能断定,这字就是奴才所写?” 储秀宫贵人说,“你如今在御前,专司万岁爷的起居记注。让你现在写字,再将你平日所记,搜来比对,一证便知。” 贵妃面露为难之色,“这……老主子。” 太后若有所思,摆了摆手。 贵妃遂说,“上笔墨吧。着人去她榻榻里,仔细搜寻。” 不过片刻,便有宫人奉上笔墨,铺陈在她面前。 她望着眼前的笔墨,忽然有一瞬间觉得它们可笑又脆弱。 人到底因为什么而写,写出来又是为了什么?是因为要自证清白才来写这些东西,还是因为只有这样做,用黑色与白色来对比,才能反衬出自己是一个干净的人? 她提起笔,握得很轻。混沌的日光照亮了她的背脊,外头天色昏沉,殿内炉烟袅娜,庭前白得惨淡。 她凝神很久,却迟迟不肯下笔,从来难有这样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下笔,到底能写些什么。 储秀宫贵人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怎么,不敢写了吗?” 贵妃很好心地叹了口气,“照着这物证,写一份即可。” 她不知怎么,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御前着人送来的笺纸,福保传来的话。 笔墨虽为工具,文气却随主人。苦练笔法写出来的是旁人的字,要想写出自己的字,更贵在心悟。 她闭目一瞬,在纸上写: “若乃凉夜自凄,风篁成韵,亲懿莫从,羇孤递进。 聆皋禽之夕闻,听朔管之秋引。 于是弦桐练响,音容选和,徘徊房露,惆怅阳阿。 声林虚籁,沦池灭波,情纡轸其何托,愬皓月而长歌。” 她珍重地写完,放下笔,低下了头。 宫人将写好的纸张放在漆盘上,转呈给贵妃去看。贵妃难以看出其中笔法如何,拖延到这个地步,让她在太后跟前找了好几次没脸,已让她十分厌烦。此时勉强心平气和,“只怕……得找识字、懂笔墨的来仔细看看。” 储秀宫贵人说,“笔在她手上,想写出怎样的字,不过由她说了算。”说着瞪了张千一眼,“你口口声声,言之凿凿,现在哑巴了么?” 太后招手,近前来看了看。连朝却已回话,“贵人说得是。笔墨在自己手上,想写出怎样的字,都在主人。可是常习一体,横竖撇捺,再怎样多变,也会有残遗的痕迹。奴才为免有故意之嫌,并没有按照原稿进行书写。贵主子与贵人若是怀疑,大可以找会书的人来查验。贵人说奴才仰慕张千,常常有笔墨往来。奴才斗胆,” 她仰起脸,脸上的指印赫赫分明,“奴才图他什么?图他捞的叶子好看?图他下手没有轻重,图他会打奴才的脸吗?” 张千扭过头看她,着急道,“这明明就是你写给我的,你怎么到现在不认了?你常夸我敢作敢当,这都是你给我的,我心里害怕极了,不敢看,也不敢随便处置,是因为知道你在宫中不易,想着你好歹对我也算有份心意。谁做这样的事情,会把名字写在明面上?你当时是怎么和我说的?你说不留名只认字,看见字就知道你的心意!何况你在慈宁花园,写那些什么杂书,有时托我们出去卖钱,你不也没留名,你就认你没收钱,书不是你写的了?” 储秀宫贵人忙问,“书?什么书?” “她靠写一些故事赚钱,也靠做针线活卖钱,托小太监带出去折变成银子,或是传书,要借去看的听的,都收几个钱。” 储秀宫贵人爽脆地笑,“了不得了!老主子,贵主子至今还被蒙在鼓里。口口声声自称本分的人,背地里鸡鸣狗盗,竟在紫禁城里私设市场,竟是要将紫禁城翻个天来么!” 贵妃说,“不得信口雌黄。证据何在?” 张千偷偷看了一眼储秀宫贵人,连忙说,“有证据的!有证据的。就在慈宁花园,跟她一个屋子的小翠,主子们派人去搜,指定还能搜出来几本。只是上头没她的名字。” 原本安然听着的太后却忽然说,“如实么?一并带来。” 先前派去搜榻榻里的宫人已经回来复命,过了约莫几刻钟,派去慈宁花园的宫人也带着东西回来了,此时一并呈上。先让贵妃看过,再奉到太后眼前。 太后神色有些奇异,翻开了那册书。 贵妃问,“你可看清楚,究竟哪一个,才是你的笔迹?” 储秀宫贵人十分得意,“姑娘可要想清楚了,是私自勾缠太监,还是背地里写禁书,这两样可都是要命的罪名。姑娘可想好,到底认哪一样?” “还是两样都认,数罪并罚?” 与那些书册一同递上的,还有一支头花。 太后只留下那书,其余的证物转到贵妃面前,贵妃迟疑着落了两眼,“老主子,这花的式样,倒不像是宫中的。” 第52章 张千顺势说,“回贵主子的话,这是宫外的。是她逼奴才从宫外买来,送给她的!太后主子、贵主子明鉴啊!奴才满心的冤屈,她看上奴才后,总是想着法儿与奴才说话,勾引奴才。奴才原本以为,她调到御前,便会收了这份心思,谁知道她愈演愈烈,竟然趁着职务之便,来找奴才。奴才实在生气,与她拉扯,这才失手打了她。是她先纠缠奴才,不是奴才成心。太后主子,贵主子明鉴啊!” 连朝只是跪着,并没有因为他的言语而弯下脊梁。当她看见地平上、宝座上,坐在内殿深处的太后时,龙纹凤纹扇、高悬的匾额、硕大的宫灯,两旁的仙鹤、香炉、时兴花卉,将座上的深宫妇人镀上金身,几成宝相庄严的菩萨。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说,“奴才常往慈宁花园来,是因为在慈宁花园有个故交,名叫小翠。奴才来找小翠时,并不知道张千在或不在。奴才到底来了几次,只要有心查问,慈宁花园中的宫人都可作证。他不识字,奴才却给他送信,为的是什么?他说奴才与他拉扯,他百般不从,为什么挨打的是奴才,衣衫不整的是奴才,体面地跪在这里的是他?” 她的眼中干涩,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在用尽全力地为自己分辨,泛出隐约的泪花,“贵主子、贵人怨恨奴才,奴才无话可说。后宫中奉为主子的娘娘们,在这里一齐为男子定女子的罪,只凭一张嘴,如平常一般待人接物,如平常一般穿衣吃饭,所有的过错都可以归在一句不本分。天道昭昭,宫女子的命,就要低贱一些么!” 她有些喘不过气,头脑中腾腾地,勉强撑在地上的手,能给予她一些踏实的力量,“书,是奴才写的,宫闱传书的罪名,我认。但那些笺纸,我不会写,也不屑于对这样的人写。今日就算把我打死,我也绝不会认。” 储秀宫贵人指着漆盘中的头花,逼问道,“这头花难道就不是宫外的吗?你认不认?你若是不认,内宫有千百种方法,可以查出是如何地授受,从哪里进来,又是谁送给你,或是你送给谁。” 她很简明地回答,“是。” 储秀宫贵人得意地说,“那便坐实,你私下与宫外所通,私传禁书编排主子牟利。当时御前就出了偷东珠的事,你还记得吧?监守自盗,说的恐怕就是你这样的人!老主子,贵主子,此人口舌伶俐,惯会混淆视听。现在她已亲口认罪,请将这对奸夫□□拿下,以正宫闱!” 太后翻了两页,皱着眉头往下翻,对堂前的喧嚷充耳不闻。 储秀宫贵人见情形不对,贵妃一时也没有发话,她再度跪下去,义正词严地说,“请老主子、贵主子,处置这个贱婢,还后宫一个清正的公道!” “谁要拿她?” 一声清朗的声音,远得像是在云里。 太后抬眼,贵妃已领着殿内的人,纷纷朝外跪了下去。 “□□?” “闺中姆训,教你吐出这些东西吗!若是一嘴一个□□,朕就是她的奸夫。你听够了吗?问够了吗!” 连稳重如太后,都有些难以平复,几乎带着不可置信一般,低斥,“皇帝!” 皇帝已经入殿来,笔直地跪下去,向太后问安,太后将手中的书放到一旁,盯着他看了许久,才说,“起来。” 皇帝气息沉沉,目光在殿前人脸上一个个看过一遍,看过那与她一同并肩跪着的太监,最后定在她身上。 不,是她的脸上。 半边脸还有未褪的潮红,两相对比,生出些凄艳的诡异。 心中滚涌,如沸水一样,几乎要越过他素来恪守的界限。 皇帝极力将气郁压了回去,转向太后,摆出晏然的笑,可谁也瞧得明白,那笑连挂在唇畔,都有种摇摇欲坠的为难。 “儿子散朝回来请安,未能见到额捏。回到养心殿中,心下十分挂怀。不想再度前来,额捏宫中,竟排演着这样一出大戏。” 太后简明地道,“那么皇帝,你是来评戏的,还是也想扮上,唱个两段?” 这是在点他方才的话,已是极大地失了分寸。 贵妃与储秀宫贵人甫一闻得,三魂早已失了两魂。皇帝笑着说,“她,是儿子跟前的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宫女子虽然随居伺候,也不能平白无故受了委屈。当时额捏来找儿子要人,不是就已经知道,她在写这些书了吗?如今又兴师动众地传来盘问,是什么道理呢?” 太后面不改色,心里感叹儿大不由娘,看了眼跪在一旁的贵妃等,直声道,“振振有词,起来与你们主子回话。” 贵妃只得硬着头皮回禀,“回主子话,储秀宫领人在慈宁花园,当场将二人捉拿。这宫女衣衫不整,又从太监庑房与宫女榻榻里搜出些物证,” 说罢,便将那些笺纸和头花,呈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见那熟 悉的头花,眼中闪过滞涩,匆匆扫过那些笺纸,目光定在旁边刚写就的新鲜笔墨,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仿佛被人短暂扼住呼吸,又陡然松手,在几近窒息一般的漫长时光里,生出一丝一缕的茫然。 再熟悉不过了……再熟悉不过了。 却又陌生地令他心怯。仿佛再多看一刻,他就难以自制。 明明自始自终,他都欣然将自己划为局外人。 贵妃柔和的声音还在耳畔,怎么听都不算顺畅,“刚才她已经认下,书是她所写。既然万岁爷与老主子默允,便无可追究。还有一样,这支头花,她也已认下,是从宫外私传所得。这是……” 贵妃迟疑着揣摩皇帝的神情,却实在揣摩不出一二,只得继续说,“宫禁内外私相授受,照祖宗家法,当杖责后逐出宫去,永不复用。” 太后轻轻嗽了两声,“你喝盏茶吧。” 皇帝似乎没听见,只是看着她,“又是头花?” 他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你认了?为了他,你认了?” 她终于肯朝他望过来,眼中是熟悉的倔强,像是天底下最柔软却最有力量的水,可以轻而易举地浇灭无边心火。 “是。” “是”字的尾音未落,或者说还未全然开口,皇帝已坦然接语,“是宫外得来。” 太后有些讶异,“你又知道?” 他的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儿子久坐高台,很想体恤民情。着淳贝勒从宫外挑了些时兴物件进送,这一支,记不得什么时候,随手赏的。” 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今日无论如何,是定不了罪了。 皇帝掀起眼皮,“还有什么?” 储秀宫贵人心中着急,暗暗地看一眼张千,张千却也不傻,不敢在此时出头,不防听见旁边沉默了很久的女人,带着些疲软的嗓音,回答天子的问询,“还有贵人咬定的,奴才频繁出入慈宁花园,私下勾缠张千。在慈宁花园被捉,人证物证俱在。” 太后沉默着,没有料想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境地。 连张千也愣住了,“你不是不认吗……” 皇帝说,“你的确犯了大错。” 扬声,“赵有良。” 赵有良早已候在一旁,听皇帝传唤,递个颜色给在外头的常泰,一并将一个宫女押了进来,等连朝看定了,才发现正是小翠。 赵有良呵着腰,小心翼翼地回话,“老主子,宫女连朝频繁出入慈宁花园,是向宫女小翠传递御前消息,告诉她主子的喜好、御驾的去向。小翠已全招了。” 太后问,“小翠,如实么?” 小翠磕了个头,很坚定地说,“如实。奴才是先帝爷最后一年选秀选入的秀女,宝荣、小翠、连朝、明善、贞佑、喜姐、恩绰、甘春,统共八人。万岁爷登极后,奴才们没有得到允许出宫的恩旨,被内务府囫囵安排到内廷充作宫女,其中宝荣、贞佑在雨花阁,明善、甘春在漱芳斋,恩绰、喜姐在御花园,贞佑去年五月二十五日子时因病身故,十六岁不足。喜姐去年七月初一日落池而亡,差一日满十七岁。”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而奴才与连朝一起在慈宁花园,共事三年。” 一字一句,仿佛没有不甘,只是平静地将这几年的光阴,从自己口中说了出来。 “奴才们昔年一同在景仁宫贵主子位下学规矩,等候御旨赐婚。奴才因心中不平,不愿在慈宁花园蹉跎光阴,所以让连朝向我传递御前消息,想要把握万岁爷喜好,离开慈宁花园。连朝频频来找奴才,是奴才的主意。她来时,张千常常懒惰怠工,慈宁花园一众都可作证。她每次来时,最多一刻有余,没有过多停留,更谈不上与张千纠缠,请诸位主子睿鉴。” 连朝看着她,却好像从来都不认识她一样。 或者哪怕一起从神武门入宫,做秀女时睡在相邻的床榻,因时不遇做了三年的宫女,无数次进出神武门,进出妞妞房,甚至一起因为贞佑与喜姐的死而流泪,彼此抱团取暖……这么漫长的岁月一起走过来,她似乎从今天才清清楚楚地了解,身边的小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锋利又柔软。 她刚强又坚韧。 或者这些都不足以形容她。 时不遇我,放在一个士人身上,真的太过平常。而一个女子,抑或一个宫女的不甘、错失、悲喜,甚至是生死,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是她把她们都记住了。 在连她都有所忽视,在她都被时间的棱角磨平的时候,小翠记住了。 第53章 太后长叹一声,“有这样的事……那你心中,可有怨怼。” 小翠说,“有。” “奴才一直都觉得自己不平,为什么都是同一年的秀女,她们就可以风光而回,奴才们却只能沉寂在深宫之中?甚至是生是死,都无人问询。是模样不如人吗?是品格不如人吗?还是仅仅是因为,运气不如人呢?” 她不卑不亢,“这三年奴才在慈宁花园,日日敬香礼佛,始终修平不了自己的心性。今时今日在这里,奴才能将满心的不甘、委屈,说给太后、万岁爷听,奴才心中不了之事已经了却,今日被问罪,也能坦荡接受。但是连朝,” 她笑着看向她,“因我的私欲,被冠以污糟的罪名。声名对女子而言,或许旁人看来无足轻重,似是而非的三言两语,就可以让一个女子在这世道上寸步难行。所以奴才一定要来,证她的清白。” 连朝说,“泄露万岁行踪,传递御前消息,告诉小翠迎合主子喜好,都是奴才自己的主意,与她无干。如治小翠的罪,请并治奴才的罪吧!” 她说罢,与小翠一起,向座上众人,叩首行了大礼。 皇帝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多久,才听见他平稳无波的声音,皇帝朝太后颔首,“既然都已分明,便不叨扰额捏。她们关系御前,御前的事,还是儿子亲自来办,比较好。” 太后欲言又止,“皇帝——” 皇帝说,“带走。” 原本一直沉默的贵妃,不知怎么,骤然跪下,请求道,“万岁爷秉公无私,请照宫规,将她二人驱逐出宫!” 皇帝恍若未闻,举步朝外走。大开的殿门涌入灰白的光,涌动着金粉一样的浮尘。 贵妃有出乎意料的倔强,再度开口,“请万岁爷将她二人驱逐出宫,以平后宫之心,正宫闱纲纪!” 皇帝说,“送循贵妃回去。” 此时已过了午晌,日影昏昏地照在庭院中的老树上,乌鸦呆呆地栖息于枝桠。 预备伺候更衣与等待传召臣工的宫人都已经按照皇帝起居的习惯,在廊庑下侍立,将入养心殿,皇帝没有看她,只说,“带到后面去。” 小翠没有和她一起,不知道被押去了哪里。赵有良亲自把她带到了华滋堂。此时肺腑里皆是冷冽的空气,骤然闻到熟悉的龙涎香味,一瞬间令她不觉红了眼眶,浑沌地靠坐在椅子上。 赵有良想说些什么,见她这样憔悴,也不忍再与她说什么利弊。转过头吩咐,“送些吃食来,给姑娘垫巴。” 等跟着的太监们走了,赵有良也欲走,尖角靴在地面上打了个转,还是回头,没头没脑地说,“先帝爷跟前的常老爷子早晨驾鹤了,万岁爷心中郁着一口气。姑娘好好休整,过会子,咱还是平心静气地说话为好。” 赵有良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没有听见,见她不答话,添了一句,“跟着姑娘来的那宫女,会平安的。” 没过多久,就有宫人将食盒送进来了。连朝打开来看,一碗清汤西尔占,一碟松枝炊鸡,还有满当当的御田粳米粥,再下面一层是惯常备的糕点,有孙泥额芬白糕,还有家常的小馒首,配一壶热腾腾的酥米茶。对饿到现在的她来说,真是莫大的慰藉。 还有用帕子包好了的两个热鸡蛋,一盒药膏。 她吃饱后,实在困倦。就在华滋堂的床上睡了一觉。 冬天里天黑得早。她是被风声惊醒的,在漫长的困倦里,室内漆黑,又觉得不是风声。侧耳去听,才知道外面真的在刮风,还有沙沙地脆响。 连朝往窗外望去,前殿灯火通明,烛光投到华滋堂的地面上,凿出一个个橙黄色的、 窗花的形状。 门外“笃笃”两声响,随后进来一个宫女,送来些酒膳,便又退出去了。 赵有良在工字廊的另一头等着,见有人过来,叫住她问,“人还好么?” 四季摇着头,“赵谙达,做什么要把她留在屋子里?我进去都觉得屋子里黑沉沉的,让我喘不上气儿。长久待在里头,怎么受得了?” 赵有良“嘿”了一声,“让你送个东西,怎么这么多话!” 四季咕哝,“我真见不得这样……” “你连进去的本事都没有呢!”赵有良看她这样黏糊,一句话总要踌躇半天,自己心里也跟着烦闷。只抑平一些语气,往东边努了努嘴,“还没发话,着急有什么用?去问问燕窝莲子羹有没有?等等端一碗来。” 他搓了搓手,往外头看了眼,“奇了怪了,今儿什么日子了?” 四季说,“十月三十,怎么了?” “还没到开炉的时候就淅淅沥沥地下雪珠子。”赵有良鲜少露出忧心的神色,“明天就进冬月……等地龙烧起来,只怕肺火更旺。” 皇帝在里头召见臣工,一干人等都在外头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帘子才被打起来,里头传来淳贝勒的声音,口中道,“奴才告退。”紧接着橐橐的靴声,石青色的褂子摆刚好擦过门槛儿,赵有良攒着笑送到殿门前,常泰与福保已经准备好羊角灯笼和伞,令小太监们引他们出去了。 赵有良等那一星儿灯光都在风中飘摇不见,才整理好仪容,走进了东暖阁。 炕几上的宫灯,仿佛也因为经历了冗长的谈话而变得疲软,模糊了皇帝的眉眼。他以手支颐,火光在他眼中跳跃,仿佛陷入了某种难解的迷思。 就连赵有良扫下袖子请安,他都没有发觉。 赵有良此时也不敢惊动,便戳在地心上跪着。良久,才听见皇帝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朕是天子,天下之物,都是朕的。何况一个女人,是么?” 赵有良小心翼翼地说,“主子爷是仁君。” “仁君?”皇帝讽刺地笑了一下,似乎听到什么有趣的笑话,“仁君……天底下的仁君都已经死了,哪一个活到了今天?” “胆子那么大,自以为可以算计一切,把朕也算计进去。”皇帝的声音顿了顿,不觉染上疲倦与无解,“就那么想要离开这里吗?就是那么地爱人吗?” 赵有良将头压得低了一些,大气儿都不敢出。寂静的东暖阁里,除了新生起来的掐丝珐琅太平有象三足大香炉里燃烧着的炭火哔剥,便是汹涌的风声和渐密的雪珠,沙沙地打在阶前庭下、琉璃瓦上。 皇帝恍然,不觉看向窗外,“要下雪了么?” 赵有良这才敢应一声是,“酉正的时候开始刮风,已经下了快四刻钟。” 皇帝没有说什么,起身走到殿外,迎面便是一阵冷风,肺腑俱冽,将原本积蕴得昏沉的神思都消去大半。 定睛一看,果见天空灰朦,彤云密布。宫灯的黄芒映照出乱溅的雪珠子,打在地面上如同碎玉般缤纷琳琅。 他静静地,独身看了很久的雪。 赵有良呵腰站在皇帝身后,正预备递个眼色,让常泰把皇帝素常服用的大氅取来,皇帝已转身,往后殿去了。 穿过工字廊,华滋堂就在左边。 他安静地在门前站了许久,殿宇虽小,布局却疏朗空旷。无数思绪随着风声奔腾,最终归于混沌,等不多久一场雪落,就什么都留不下。 被颂祷享国亿兆的君王,鲜少希望,眼前的时间,能够长一些。 他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她站在窗边,如同疏牖外的一枝横梅,只余瘦骨。朦胧的烛光勾勒出她单薄的影子,扑朔明灭,好像隔着河汉一样遥远。 好像这一生还,很漫长很漫长,漫长得望不到边。 原本翻涌的心火顿消,清明如水。 皇帝只站在门内,看着她。 顿了许久,才说出一句话。 “还没有上药吧?” 它脸上的红痕消了一些,颊侧残存几缕瘀血,她不惯别人替她上药,他便注视着她自己轻轻将药膏攃在脸上,慢慢地攃散、攃化。再把药膏放回原处。 也不知多久,才听见他的声音。带着疾行后沉寂下来的淡淡疲惫。 “你就让她们,这样折辱你?” “不止一次。两次,很多次,你为了她们豁出性命。你告诉我,你是这样地爱人。” 连朝起初并没有想到他会来。 但在看见他的一刹那,仿佛身处一片亘古的沉寂里,心头生出的第一个感觉,居然是沉稳的笃定。 仿佛他来即会好,还好他会来。 光还是毫不迟疑地为他们划出明与暗的界限,只是这一回,他们不是同行在交界线上。 她恬然迎上他的目光,问他,“万岁爷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那一双眼睛,皇帝想,令人又爱又恨。 “知道什么?”他反问她,每问一句,便靠近一步。 “知道你是有意在我面前屡屡提起慈宁花园?” 他盯着她脸上的瘀痕。 “知道一开始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中?一定会有人在临溪亭前等着,所有的证据都会轻而易举地指明是你,是你泄露御前行踪。为此你不惜一切,哪怕察觉到她们布好了局,为此你不惜让那样的人对你动手动脚,什么都不顾了——如果今天,没有人来呢?如果那畜牲被你逼得也存了玉碎之心,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他终于走到她的面前,眉间攒成川,一贯平和从容的眼中,尽是显而易见的探究与不可置信,“这就是你费尽心思布的局?为了他?这么想离开?” 他不由分说地迫问她,“他懂什么?” 更不敢问一句“这样值得吗”,因为在他来此之前,已经有人告诉了他两次确切的答案。 第54章 她轻轻吸了口气,皇帝身上是好闻的龙涎香,轻灵空远,无声萦绕。她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像以往无数次对话一样,反问他,“离开?” 她说,“如今日小翠所说,奴才们等您亲口说出‘离开’二字,等了三年。” 她露出讥诮的笑,“万岁爷这样质问我,是以什么作为理由?从慈宁花园,我能与淳贝勒说上话,到您捡到的那本书,再到之后的种种,什么偷盗东珠、在行宫、在木兰……衣服上的人告诉我上用东珠每次使用都会当面交割清楚,能够纵容一切发生的除了您我想不到别人。能恰好捡到那本书,在一天之内让于总管查到我,能让内廷宫女与外朝贝勒在宫内甚至是御前传递荷包,轻而易举地相见,御前伺候主子的常泰都能心甘情愿地为淳贝勒传话,还有谁有这样的本事?为什么呢?为什么是您?我想短暂一程的同路,应该不很值得您,倾注那么多的时间吧?那不妨让我猜猜是什么?” 她装作在认真思考的样子,完全无视皇帝眼中渐次升起的薄怒与敏锐,“是因为先帝?还是因为我们曾将要被指婚给宗室,您担心我们之中有人另有所图,是安插在宫中的眼线?还是贵太妃?还是我们被选入宫中就是我们有 罪?是害怕先帝崩逝之交,从我们嘴里说出些您不爱听的话吗?或者这些都猜错了,谁都不是。是拜敦?” 她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喑哑的艰难,轰隆隆地,不知道是不是风,她咽下一口气,蛮横地继续说,“您迟迟不愿意动拜敦,和您迟迟不愿惩处张存寿,有什么两样?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是您不知道,他贪权自大,卖官鬻爵,残害忠良?他所倚仗的权,他的钱,他所作所为所有的资本,都来自于您,或者您的阿玛?” “真的是忌惮吗?还是舍不得吗?” “还是默许这样做,为了声势,为了所谓的制衡,还是别的什么?” 她盯着他的眼睛,逼问他。 “您真的,彻彻底底,从头至尾,什么都不知道吗?” 她的声音骤然低了下来。 “这就是您说的,可以不必自己去想,都交给您想吗?” 皇帝并没有如她预料一般动怒。 他很平静地听她说,听她问,直至说完,因为离得太近,都能感知到她因太过急促的斥问而余留的低促喘息。 皇帝慢慢地伸出手,虚虚抚过她的脸廓,继而轻托起她的下颚,带着考量一般,拇指沿着唇畔,翠凉的扳指就贴在她的肌肤上,指腹不轻不重地擦过她的唇线,最终手上使力,压在她的唇上。 这样可以更清楚地看见她的脸,她的一双眼。 连朝下意识要说些什么,他的手指沉沉地压着,唇齿不小心蹭过温热的指腹,她眼中骤然掠过慌张,最终闭上了嘴。 皇帝深凉地笑了。 他在她眼中,原来是这样的不堪。 “是啊,你很聪明。” 皇帝微微低眉,“是朕对你太好,纵容你藐视天威,毫无矩度。” 他的手柔和地划过她颊侧,沿着脖颈而下,声音温润得像是情人间的呢喃,“朕是天子,富有四海。天下万民,悉听遣派。不是朕善待他们的女儿,他们才会为朕尽忠。而是朕哪怕杀了他们的女儿,他们也须得磕头,叩谢天恩。至于你,” 他的手最终落在她襟前的钮子上,指腹承托起并不重的铜鎏金圆纽,若有所思地,摩挲。 声音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喑哑与退止,“你宁肯舍身,让那样的人触碰你。就为了问这个。你竟然不惜至此……可他怎么敢?他怎么可以?” “连他都可以,朕,是不是也可以。” 他的眼中有难解与炽烈。目光顺着来时的路,缓缓定格在她的唇。 流畅的线条,柔软的唇瓣。他近乎生出一点卑微的仰望,像是俯身在尘埃里,却不敢再接着往上,又或者他惧于看见她的眼睛。 因为那双眼澄澈如水,干净明亮,带着执拗,每当凝视一次,几近于是一场审判,偏偏又不愿舍弃,甘愿一次次地去看,去探究,直面冠冕堂皇下连自己也不愿明示的虚伪和丑恶。 压抑不住的心火,恨不得汹涌,恨不得葬身于滔天的欲念,最好把什么都烧了,干净的不干净的都烧了,烧透了,烧尽了,烧得什么都别留下。 “要不要把你留下来,最好是关在某一处宫殿里。你要恨朕也好,咒朕也罢,都没有关系。朕要把你留住,留到老,留到死,我们就这么彼此折磨一辈子,谁也别放过谁,好不好?” 他似乎要拨开那颗纽子,“朕并不是没有这个本事,也并非没有这个念头。相反,朕时常起念。朕是皇帝,是天下的主人,富有四海。而区区一个女子——” “天下之大,朕即是法。你,明白吗?” 连朝只觉得一颗心在腔子里扑通扑通地跳,令人几乎要窒息。她死死地盯着他,而他毫无保留地回望她,目光从未像今日这般大胆,仿佛只要轻轻一望,就能望到彼此的心里去。 他最终收回了手,伴随着极轻的一声叹息,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来。 “朕从来不是你口中的仁君,所以你最好害怕一点,不要试探朕到底会不会杀你。” 她笑了一声,像冰落在台阶上。 “所以我们最好什么也不要求,什么也不能怨。最好什么也不要为自己争,更不要去听去问,只需要老实本分地在宫中,熬到二十五岁放出宫即可。又或者更久,在这里老死,病死,怎样地死了。” 外头的光映进来,与室内的光辉映照,映照出千千万万个影子。 他问她,“我的确有图有谋,因为继位初年朝堂上有无数风言风语,因为先帝不只有我一个儿子,因为我想留下你。宫中无衣食短缺之苦,无荒年灾年之忧,留下来有什么不好?就算是一枚棋子,做我的棋子有什么不好?天下万民都是我的棋子。你之前心里晓得这一切,不是也做得很好吗?” 连朝此时无暇再去想其他,心中有极大地惘然,慢慢地回落,像是春日晴明时,空气中无所依凭,漂浮的蛛丝。 她不再去看皇帝,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外头太冷,还是别的原因,她的指尖发凉,从袖管之中,拿出那张单薄却温热的纸。 她双手托着那张纸,跪在了皇帝面前,深深叩首。 皇帝凝望着她,忽然很希望,她不要开口。 她随后将那叠纸展开,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念出了第一句。 “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 他仿佛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只有她的嘴唇,在他目光之下,无声地、固执地开合。 “……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 “是以区区不能废远。” 他站在她面前,安静地听她,如同千百年来无数个忠臣一样,念完了这篇表。 说他仁,赞他善,在他面前她不是后宫中可以予取予求的女人,而是可供利用的臣子。以此挟持他,笃定他会,也必须要慈悲。 身处在被天下人奉养的尊位上,动辄百人生,动辄百人死,你怎么敢有半点的私欲。 然后双手,将笔墨淋漓的一张纸,送到他眼前。 上面的字迹很陌生。 这是他曾妄图囫囵过去的,《叹逝赋》之后的《陈情表》。 笔墨曲折,一看便有深厚的家学。并非他素来教她的董其昌那般圆秀,而是秉以柳骨,飘逸明秀,于沉着痛快处,可见慷慨顿挫的悲风。 这是他从来不认得的她。 又或许,这才是真的她。 那笔画之中,有几处用笔,分明眼熟。皇帝却极力让自己不必去想,不必去认,也没有必要知道了。 “你说你大字不识,心中却有大是大非。念过王右军的诗,知道‘适我无非新’。你只是不愿对朕用心,将朕玩弄于鼓掌,以你喜则喜,你悲则悲,用尽办法让朕厌恶你,是吗?” 她说,“是。” “你口口声声都是奴才,却从未将朕认作你的主子。凡此种种,都是迫不得已的虚与委蛇。是吗?” 她说,“是。” “你以自己做局,今日费尽心机甚至不惜把自己也算进去,为了你的那些‘朋友’。今日在慈宁宫借她之口问出来的那些话,也是你想问的,是吗?” 她说,“是。” 皇帝蓦地笑了出来。 “原来这就是朕的果。” 连朝再度俯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才想起今天还不到开地龙的日子。总要进了十一月,过了开炉节…… 承庆三年冬的雪,下得当真是有些早。 “您所持的大道,是可以牺牲无数个普通人的三年,来维持所谓的平稳。可是万岁爷,” 她仰起头,看着他,“我小时随阿玛在南边,正祐二十二年夏大旱,官府的赈灾粮发下来的很少。路有饿殍,老人死了孩子死了,死人比活人还要多。人们太饿了,土、草皮树皮能吃的都吃了,人甚至开始吃人!我以为只会在传说里夸夸其词的惨状全都看在眼前。阿玛拼尽全力想做点什么想救人,想等朝廷的赈灾钱粮,等到了多少?先帝是因为这件事斋戒祭天,可是有用吗?死了的那些人知道吗?您现在又还记得吗?一个人有多难过对于国家而言实在是太渺小了,如果不去说不去问就轻轻地揭过了。如果那日您不是去看大和尚,您也许都看不见路边的那个农人。或者说,您这一路,至多也只能看到他了。那比他过得更差的呢?” 她眼中盛满清亮的、纤细的脆弱,“可是我看到过。” “那不是最好的结果,不是我们所谈论过的,可以牵住牛让它不乱跑不迷路的绳索,那是能勒死人的绳索。不是不看不听就不会发生,不是祭天或者罪己诏就可以抚平。那是人命啊,那全是活生生的人命啊!怎么可以?” 皇帝轻轻地别过头。 那些在御前,春知也好,赵有良也罢,教她如何如何察言观色 的本事此刻都化为乌有。她有时候顽固得简直像个孩子,不依不饶。 “您是否想过,也许有些事情,不是还没有发生。而是已经苦痛过,沉寂了,被雪埋了。只是因为您坐得实在太高,所以看不见?” “这就是,你一直以来,拼尽全身的力气、算计,想要和朕说的话吗?” 她唇畔衔着一丝笑,无声跪坐在地上,盯着漫地金砖的缝隙,那里面应该不会生出什么荒草。 原本捧着的纸,轻飘飘地,像落雪一样,落在皇帝的皂靴旁边。 “我一直很想有人能回答我的问题。”她说,“所以我问过您很多遍,我斗胆,不厌其烦地,用了很多种方法,一次又一次地问您。” “若是真的有神明,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有祥瑞在世,赐福众生,为什么远古的圣王一个个都死了,为什么当今世道会有人饿死,有天灾人祸,致使无数家庭流离失所,有向善的人披着一身污名,那凶手或许就端坐在高台上,轻巧地勾个罪名,死便死了。” 她看着他,眼中有深深地不解,甚至声音都有些发颤,可似乎真的只是疑惑地问他,“谁管啊?谁能管吗?难道没有人管吗?难道人就是盛世的点缀,乱世的替死鬼,都是天地的牲畜,圣君的蝼蚁,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他们的命就不是命吗?” “他们只能死,他们必须死,他们该死。没有人能管,这世道不管人生人死都不会有所改变,圣人善人恶人他们都死了,打破平衡只会让更多人死,天地间从来没有人的位置。所以不要再说什么可怜,什么留恋,谁人不留恋?谁人不可怜?” “——无论你问多少次,朕都会这样回答你。” 他声音轻得近于在呢喃,“今年以来我叛过太多次道了。” 一次又一次,难以自制。悲喜脱离有限的掌控,实在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第55章 皇帝似乎总算稳住心神,平静下来。目光如常一般清冷,越过她,落到窗外。 朦胧的窗纸上是三交六椀菱花纹,在风声混沌中渐渐明晰。 三交六椀,寓意天地相交,万物相生。惟有帝王之宫,方可使用。 看了良久,他才说,“朕总是让你近前来,想让你近一点。看来是朕错了。” “你用了一百种方法让朕厌恶你。今日如愿以偿,祝贺你。” 她反问他,“您的一次次所谓的保全,到底是为了什么?保全我吗?还是保全您可以继续用的一颗棋子?” 她甚至扬起嘴角,“难道主子,有过真心吗?” 这些无端的情绪细密,不知到底在什么时候疯狂蔓延,早已远出计划之外。按照他素来所观所想,只需要等春秋代序,就会殒身于汹涌的烈火,什么也不必留下。 所以掺杂在算计中的心念偶动,也就放任着让自己尽情沉溺。不想今日就是果报。 善因善果,恶因恶果,丝毫不差。 哪怕天子,都不得幸免。 原本升腾的心火彻底寂灭下去。再多无法自制的情绪也悉数收拢,皇帝脸色平静,看不出一点起伏,仿佛天下无有什么能移他心动念。 人君之心,不可妄乱,不可为人左右。 皇帝收回目光,“从未。” 连朝笑了一下,掺杂着呼吸,笑得悉悉索索地,似乎很痛快。 她转向皇帝站立的方向,折脊,双手交叠,俯身下去。这是当年初入宫闱,嬷嬷们无数次纠正,反复琢磨,才习得这合乎宫闱的礼仪。 “那么,” 她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清明。 “就请您,高坐明堂上,满身风雪里,无喜也无嗔。” 皇帝垂下眼,看不见她的脸。看见她的发丝,因为一日的周折已经有些松弛,又因室内无风,温顺地贴着颈侧。 养心殿各室都生了炭盆,上用的炭火,燃烧起来没有一丝杂气,连烟尘都是轻悄悄的。又因为殿内焚香,壁瓶中插以松枝、柏子之类的香木,惟余宁静而已。 此时他却无端觉得炭火气熏人,仿佛再多站一会,就会被熏得流泪。 皇帝是不能流泪的。 “你走吧。” 他最后顿了顿,盯着她朦曈的影子。 “远走吧。” 他抿紧唇,不知道到底是对谁说,“滚到朕看不到的地方去吧。” 有很长的一段沉默,横亘在他们之间。仿佛比几生几世都要漫长,又仿佛只是短暂地一瞬。 皇帝转过身,离开了华滋堂。 在越出门槛的一瞬,有句话在心中几度欲出,最终还是生生抑了下去。 或许诚如你所言,一切都是假的。 惟有一件是真。 自始自终,是真的,有人在期待这一场雪。 赵有良梭着耳朵,提心吊胆听了半日的动静,见皇帝从工字廊出来,连忙迎上去。皇帝神色如常,转身进东暖阁,在迈步之时,还是略顿了一下,似乎是因为难以呼吸,所以有片刻说不出话的无力,“传容德来。” 赵有良跟着一路进去,斟酌着说,“万岁爷……” 皇帝已经在炕上落座了,接过宫人递来的茶水,托在手中,热度适宜。他觉得喉头干涩,低眉抿了一口,才问,“和谁学的留头不留尾的毛病?” 赵有良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老主子那边刚刚叫人来传话。和亲王侧福晋有了身子,和亲王吓坏了,跟个没头苍蝇似的。如今宫门已经交了钥,不好进来请罪。老主子的意思,先帝爷留下来的,掐头去尾,不算在颐和园的七阿哥,主子统共就这么一个兄弟。又是头一个孩子……还请主子斟酌斟酌为好。” 皇帝将茶盏搁在炕桌上,冷笑一声,“国丧止孕,先帝三年忌辰在即,就这么高兴?这么纵着自己一味地胡来?” 赵有良战战兢兢地,“主子息怒。” “让他明天滚进来挨骂。” “是。” 常泰在帘子外头请道,“主子,容德来给主子请安了。” 皇帝似是余怒未消,半晌才说,“传。” 赵有良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慢慢地松下去。唯恐自己再闹出什么动静,连却行的步子,都放慢了好些。就这么挪着挪着,好容易挪到门口,轻巧地转一个身,便退出去了。 外头还是有点冷。常泰站在门边上,一见到他就咧起嘴笑,赵总管哭笑不得,“天儿这么冷,你这么高兴哪?去,上外头滚两圈,更高兴!” 常泰掖起手,连忙说了好几个“别介”,“见着师傅,我满心满眼的高兴!”说罢“咦”了一声,“您老人家怎么愁眉苦脸的。” “谁敢愁眉苦脸的?”赵有良板起一张脸,没心思和他开玩笑,此时左右为难之处,反倒念起那连姑娘的好来。他不禁往后边看了眼,低声问,“那边怎么样了?” 常泰说,“我正想问您呢!不是从老主子那儿带了两个人来么?连姑娘在后头华滋堂,我让人去看了,说没什么动静。还有个暂时关在围房了——那也不是久留的地儿。因此来找着师傅探探万岁爷有什么示下,咱们就好照章办事么。” 赵有良本来就有七八门的事儿积攒在心里,听他筛瓜倒豆这么一说,又留心一下时辰,也很为难,“有什么示下?我是不知道万岁爷有什么示下,你这么周全,这么好奇,不如你代我进去问问呢?” 常泰连忙赔笑,“谙达说的是哪里的话。” 便知道一时半会,还没什么发落。遂呵腰让出了一条道儿,“大冷天的,容大人不是在里头回话嘛!估摸最少也要一刻钟呢。那边夜里烧了滚滚的热茶,师傅先去吃一点,暖和暖和?” 常泰见 赵有良眉头一皱,张嘴便要呵斥,连忙乖觉地把自己的话接上,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师傅甭着急上火,这儿有人盯着呢。事情都了到这份上,咱们着急地燎起火炮子,也未必能见效啊。您辛苦一天了——这一天可不是好过的。快去歇息歇息,让我们孝敬您吧!” 赵有良神色难辨,“哼”了一声,嘱咐,“可得仔细盯着”,便自去了。 值房地方不大,放个火盆子就暖和,一个龙钟太监在那里看着火,炭盆里伏突突的,都是上夜的人预先埋伏好的热食,等有空闲回来,捞出来囫囵吃一个,肠胃都热了,外面冷便冷一回吧。 赵有良正好图个清净,就在火盆子边上的小杌子上坐下,探出手汲取热气。 仿佛天地都安静下来,要是仔细听,除了炭火声,还能听见外头落雪轻悄悄的声音。时间好像定格住一样,又好像自始至终都是这样。 他想起以前追随皇帝在潜邸,差事远远比如今清闲。他不是个动不动就爱寻思故旧的人,现在忽然有心思想追忆一下,又发现实在什么也记不起来了,今昔相同的,怕就是伸手出去,炭火暖着手心,蚂蚁咬一样的灼痛,等手干了,衣服边也干了,就得抖擞抖擞精神,继续去听差。 他于是不再想,随手掸几下袍子,把之前惹上的雪片弄掉,转背和那龙钟太监拉起家常,“您老人家寿喜啊?” 老太监眯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赵有良提高一点声儿,又问,“老谙达,高寿啊?” 老太监这才把眼睛微微睁开一点儿,茫然望了他好久,半晌点点头,摇摇头,“不洗,不手洗。手洗冷,要长疮。”掖着手,又不说话了。 赵有良愣了片刻,忽然笑了,自言自语一般,把手翻来覆去地烤,“他们知道您是个积年,知道您听不好,看不好,就不会把要紧的活给您干。什么苦活累活,知道交给您也是磨洋工,不如不交。所以他们全在外头挨冷受冻,您什么都不必想,什么都不必管,闭上眼在这里看着火,一味地受用,反倒成了最有福气的那一个了。” 老太监没睁眼,仿佛赵有良刚才说的话都从他耳畔飘过去了,一句都没落进耳朵里。 赵有良见他不搭话,不过笑一笑,搓了搓手,自顾自地继续说,“所以这世道上的事,都从聪明上来。耳聪目明,心里要出头,想要去担当,净给自己招事儿、惹烦恼。左算右算,千算百算,算到穷了、尽了,以为不用算了,呜呼一下他就死了。” 老太监“啊”了一声。 “——老皇爷身边儿的常老爷子,说不准还没您高寿呢!一辈子怕被人挑剔,说闲话,不敢铺张奢侈。才在外头置家享福多久哇,今儿早晨没了。他们说走的时候身边也没人,第二天中午晌说没动静,进去一瞧,人都硬了半天了。您说说,这有甚么意思!” 老太监似乎总算觉察到眼前这个人一直叨巴叨巴,慢悠悠地转过头,茫然看着他,“鱼食?我不吃鱼食。鱼食不能吃的,您也甭吃。” 赵有良乐了,“不吃好啊。聋点儿也好。聋点儿好啊。” 老太监重重“哎”了一声,“好。” 又喝了一盏茶,才听见外头常泰说,“谙达,容大人出来了。主子传您去呢。” 第56章 赵有良进去的时候,皇帝正坐在南窗下出神。 他吃了刚才的亏,不敢贸然出声。连打千儿礼都行得很利索。膝盖往地毯上轻轻地那么一点,人已经叩首下去,用很合适的声音,“奴才请主子圣安。” 皇帝没说话,过了很久,才大梦初醒一般,慢慢地“噢”了一声,目光从窗外移回来。看久了夜色,再看辉煌的东暖阁,眼前生出些漂浮的晕眩。 不过片刻他便收束好心神,如同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八个人,在内宫勤劬,都赍金赐缎,放还本家。殁去两位,加予恩荣。余下六人,往后婚嫁,听凭自专。” 赵有良不敢怀疑自己的耳朵,连忙应一声“嗻”,迟疑着在想要不要提一嘴华滋堂里的那位,还是作罢,老实应道,“明儿一早,神武门开门,奴才会着人送六位姑娘出宫。” 皇帝微微颔首,“你想说什么?” 赵有良觑皇帝神色平和,并不似有过多的愠怒,或许他此时,并不反感提起某一个名字。 赵有良便卯起胆子,揣度着赔笑道,“奴才在想,主子与连姑娘,都功德圆满了。区区一个女子,有这样的本事,奴才自以为见过许多人,还是跟着主子,才算开了眼。” 皇帝哂然,又似忽然想起什么,在一声很轻的叹息后,抿出一个极浅的微笑。 “她从来,都不是‘区区’的一个女子。” 赵有良心里有了分寸,“万岁爷把荣喜提出来,意在成全姑娘,给她指一条明路。她怎么偏偏,选了条最折自己的路呢?” “因为贵妃、静嫔,她都已经得罪了。剩下一个瑞嫔,未必会需要御前的消息,也未必会相信她。但是小翠不一样。” 皇帝顿了顿,“一开始在她的筹谋里,小翠就不会死。她一直在提醒朕,朕对她们的亏欠。朕对这些埋没在深宫的女子有所亏欠。并不能因为朕是九五之君,就得以坦然。” 赵有良只能答道,“万岁爷睿断。” 皇帝缓慢又艰难地回想,仿佛这二十余年以来,不少人教他育他,匡他扶他,却仍告诉他奴仆之命贱于草芥,可以随意驱驰。 她,好像从始至终,都不是一个这样的人。 她身后站着的众生,好像从始至终,都不是这样的人啊。 就像她怎样不管不顾地去替她的伙伴求清白,他怎样不犹豫地背叛他赐予的恩奉。 皇帝重新提起笔,续上刚刚未批复的奏折。 心中所想的,却是徘徊不去的《式微》。 天要黑啦,天要黑啦。 要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我哪里会行走在风露之中呢? 知道她一旦踏出宫门,就一定不会愿意回来。 他从来不知道怎样去爱一个人,似乎身为君主不需要学会。每每移心动念,又觉得在有限的可交集的岁月里,他做的实在是太少。 所以每每回头去思量,想到的最多的却总是亏欠。 “男人满口大道为公,恨不得为了天下苍生成仁证道。可女子生来,就具有爱人的能力。” 皇帝生出嘲讽的笑,不知道在笑谁,“不过这一点上,他们很像。” 那笑不知是深了一点,还是隐匿了下去,隐匿在对往事浮过的鲜明中,“毕竟,她是扬言要把皇帝拉下马的人。” 赵有良不知该说什么好。御前不回话是死罪,这话真是顶着项上的人头来回,回了说不准也是死罪。好在皇帝也没有责难。一行行朱笔下去,无非是可或不可,留中再发。人世间的琐碎事积于案牍,共分灯火的余温。 徐徐北风中,阶下已经花白,细密的雪仍在下,浓浓雪幕里,远处宫闱的飞檐几乎都不能看见。 这是紫禁城今年的第一场雪。 她在下着小雪的早晨离开。 天还很黑,她随身并没有很多东西,惟将这几年攒下来的赏赐、月钱归拢好,赵有良已经在屋外等着她了。 连朝最后环顾了一下这个四人的榻榻,柜子里都收空了,等她的包袱也拿走,一切就和一开始没有分别。榻榻里的四个人也各有各的去处,无论是好是坏,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再回来。 她笑了一下。弯腰把每个人的被衾抚平,整理好。拿着她的包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在门扇开合的瞬间,泄进来细长的一条雪光,落在屋子里清清冷冷的,倏尔又关上了。 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人来过。 连朝揣着两双护膝,笑着对赵有良道,“我闲来做的。这些日子在这儿,给谙达添了不少麻烦。谙达不介怀,还请收下吧。” 赵有良掖着拂尘,心中涌起一些不知名的情绪,末了却笑了一下,回拒了。 “不怕姑娘觉得难听。我能穿上今天这身衣服,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不光靠耳聪目明,也是跪出来的,御前办差,跪得容易,一点假都不能有。” 赵有良说,“不然,哪里有教训底下人的本钱?宫里就是这么样,一辈儿一辈儿的,没有改变。” “所以聪明点,想得多点,挺好的。到了想得不能想的时候,算计不懂的时候,就不管东南西北了。” 他难得咧起嘴,“好歹在世上折腾过一回,是吧?” 连朝耸耸肩,也不强求,笑着说,“谙达又教了我一回。” 赵有良默契地微笑,“姑娘总爱拿这些话来浑蒙我。” 还在落小雪,风扑到脸上生疼,赵有良领着她往外走,靴底蹚过地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常年呵腰,正常走起路来腰杆都有些弯,赵有良告诉她,“与姑娘一同进宫的几个人,今儿都会放出去。” 连朝微微一怔,他们已经出了榻榻,从角门沿着长街,慢慢地往神武门的方向走。路过养心殿高高的宫墙,皇帝约莫还有一刻钟就要起身,等盥洗完毕,就会挪到西暖阁里,翻阅圣训。 她在昏黑风雪里听见自己的声音,“那真是件好事。” 赵有良掀了掀眼皮,“可不是,姑娘费尽心思,不就是为的这个吗?” 她只是笑,“谙达知道我的。他人的言语、冠以的名声,从来都是世上最狗屁的东西。” 羊角灯在风里晃,赵有良停下脚步,仰起头看了看天色,“我就送姑娘到这里。” 连朝接过,“嗳,偏劳谙达。” 赵有良说,“姑娘一个人也能走得很好。” 她笑了,赵有良凝神片刻,也跟着笑了出来。 “既然选了这条道儿,一路上海阔天空。神武门已经知道,姑娘提好灯,定好神,就稳当地走吧。托彼此的福,往后甭再见了。” 笑起来的时候,鼻子都冒白气儿,深浓的黑夜里,灯只能照见雪的影子,照不见彼此的脸。 宫墙的另一边,又日新的灯火渐次地亮起来,轻而整齐的步伐,仿佛已然是两个世界。 连朝最后朝赵有良福下身,“承谙达吉言。我头一回到养心殿来时,是于谙达领我,此番离开,有幸得您送我。我也愿谙达脚下的路,能走得顺遂安泰。” 赵有良不能久耽搁,从袖子里取出一个荷包,递给她,说:“去吧。” 不及等她,他转身便走了。 连朝低下头,沉甸甸的一个荷包。她沉吟片刻,还是将它收到袖子里。赵有良的身影已经不能看见。反倒教她在原地,仔细想了一想。 又觉得以前种种以为难以越过的坎儿,竟然都越过去了,以为难以了结的事情,终究都不了了之。 沿着这一条长街,从螽斯门进西六宫,穿过御花园,就可以由神武门出宫。 西六宫的长街很长,两边都是紧闭的宫门,她顺着墙根走,在黑夜里只能看见脚下的路,踩着结了冰的积雪,有咯吱的脆响。天地间安静得仿佛只有两种声音。 眼看要走到尽头,左边的宫门开了一痕,门檐下有两盏灯,一把伞撑着,几乎看不清伞下的脸。 “等一等。” 是循贵妃。 贵妃远远地望着她,身边跟这个青稚的小丫头子替她打伞。她挽着不算正式的盘辫,中间戴着支火焰结子分心,两边各插了一支抱头莲。 很简单素约的装扮,褂子都是石青出锋,黑夜里若不是灯照亮,几乎看不清腾龙的暗纹。 连朝知道避不过,也无意回避。穿过长街,在贵妃面前福身,口中道,“给贵妃娘娘请安。” 贵妃望着眼前的人,心绪和风一样混沌。末了只是笑,“起来吧。” 她偏头和身边的小丫头子说了句什么,那宫女便福身站在原地,贵妃接过宫人递来的伞,温声说,“你没有带伞吗?我带你走一程。” 连朝有片刻怔忡,贵妃已经将伞撑在她的头上,她便托着贵妃的手臂,上用贡缎触手细腻,带着咸福宫常焚的熏香气,两个人共着一把伞,在望不到头的黑夜里,慢慢地往长街尽头走。 贵妃忽然说,“我认得你。” 连朝答,“我得罪过您很多次。” 贵妃微微一笑,说不是,“我们是一届的,还有静嫔。先帝朝最后一次选秀,有一部分人留在宫中学规矩,有一部分人指为侧福晋。你大概不知道,我就是后者。” 她不由感叹,“人哪里能算得过命,今时今日我们还是在这里。” 连朝只能说,“贵妃娘娘是极有福气的人。” 贵妃一哂,“是吗?” 花盆底落在积雪上,没进去一点,走起来路滑。因此她们并没有走得很快。贵妃不在意袍摆是否被积雪浸湿,反倒很畅快地呼吸,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自在。 贵妃问,“你有兄弟姊妹么?” 连朝说有,“家里有个哥哥。” “我也有,”贵妃不知想起什么,又笑了,“我哥哥总说我选不上,他连贺妹撂牌诗都写好了,谁曾想我选上了,不仅选上了,还成了贵妃。我们家祖辈上从没有出过贵妃——可是我不知怎么,非但不感觉很荣耀,还一点也不快活。” 她偏过头去看她的脸,似乎这个宫女的脸时常是低垂,可是每当她扬首的时候,就令人心悸,知道她随时都敢豁出去。 她忽然百感交集。 “你是不是觉得,你帮了她们,帮了很多人,所以你是个好人?” “可是在我这里你不是,你把我们的指望都毁了。” 第57章 人世间的是非对错,哪有什么绝对的善,绝对的恶。 连朝的脚步顿了一下,贵妃轻轻吸了口气,看见昏濛中沉默的宫闱,“你知道静嫔的那只狗么?它叫福禄儿,是只京巴。那是只很灵很通人性的狗。静嫔初入潜邸的时候,有一阵子总是郁郁寡欢,娘家人想法子把福禄儿送到她身边,直到入宫了,她都带着,珍贵非常。如今是被送走了,还是被打死了,没人知道。那是她唯一的慰藉,所以她讨厌你,甚至恨你。” 不等她说话,贵妃又笑了,“你听过《小放牛》吗?很好听。我会在晴朗的日子,坐在咸福宫的廊下听。张谙达和金蝉儿扮上,一个是牧童,一个是村姑,每次听着听着,我就感觉我好像并没有被困在这里——可是我再也听不到了。” 御花园万枝凝雪,安静无声。此时几乎没有人来,枝叶大多凋敝,几星宫灯照着疏疏残雪,照出一条路来。 贵妃的声音其实一直很温和,没有怨恨,没有恼怒,更谈不上激烈。 “我知道他有错,他犯的错总有一日会让他死。可是我不忍心,因为他待我好,知我冷暖。张谙达是个好人,对待我的喜恶,他从来都很用心,费尽心思也要让我高兴。他对底下的人也很好,” “可是人呐,”贵妃还在笑,眼底似乎有盈盈的水光,像是缀在枝头的凝冰,她叹了一口气,“一旦被卷入权与欲里,就万死难赎。大梦初醒,寄希于别人或别物,总是太脆弱了。所以我希望你出去。最好走得远一点,不要再回来。” 刚过了换值的时候,神武门开启,太监宫女正排着队,带着她们的腰牌,核对名册,接受检查,然后入宫,流入东西六宫,流入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 贵妃顿住了步子。 连朝也跟着站住,一句辩驳的话也说不出,唯有沉默,两个单薄的女子,站在高高的城墙下,多少显得有些不胜风力。 贵妃偏过身,最后看着她,眼中带着怜惜,“昨天和亲王侧福晋跟前的人是从我这里出去的,她也和我们一样。” “我不知道她们到底想了什么办法,不过今早你 们都能平安出去,看样子她们的法子很奏效。” 很多人都在帮你,抑或是在帮自己。 “总之,”贵妃黠然,像是和少时很好的伙伴密语,“虽然身在深宫,也并不是什么都不能做吧。” 前因后果,在翳翳的大雪里,仿佛都不是很分明。来龙去脉隐约欲出,又觉得不必仔细去理清,谁到底欠了谁多少,谁到底是好还是坏。 在算计与算计之外,人情是难以预料且远远算计不到的,还请好好地保留它。 不然该怎么活下去。 贵妃只说到这里,把手上的伞,还有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一齐交到她手中,眼中隐约是希望,像是不会灭的火光,压抑的欲念,她鼓励她,“走吧!” “走得远一点,不要再回头。” 连朝努力压抑下心中的震颤,想要向贵妃行礼,贵妃却阻止了她,含着笑也含着泪,把手中的伞递到她的手上。 行于风雪之中,也很想身边的人撑起一把伞。 连朝唯有说,“您也要珍重。” 贵妃点了点头。 她看着她一步步走远,走到神武门底下,不过停滞片刻,就被放出了宫门。整个人越来越小,最终化为雪幕中的一个小点,渐渐地看不见了。 恍惚间又回到了选秀的时候,她和她们一起,怀着对这座宫殿的好奇与忐忑,辞别家中的父母亲人,也是从神武门,来到了这里。 今时今日,她重回来时路,向前走一步,是虚妄也是禁令。 一辈子好像都不能迈出这里,但是至少有人可以。 天寒起苍波,长天上有负雪的飞鸟,振翅而去。 街衢之间已经亮起灯,时而零星,时而聚拢。还有沓沓的马蹄,溅起地面水凼中脏污的泥水。 预备上朝的大臣,有些还在暖轿里稍作歇息,有些聚在路边开了火的摊贩,热气腾腾的包子、一碗豆汁儿配上焦圈,安抚早起的五脏神,叹息一声夙夜辛劳,想要抱怨两句,又害怕被监察有辱斯文。 还有些急匆匆地从家里出来,边走边整理朝珠和顶戴,生怕去得晚又得受罚,住在外城的甚至已经赶路赶了好一阵了,饿着肚子,车马颠簸,双眼无光,三魂都颠出来七魄。 早市不歇,已经苏醒了大半。或有清冷街衢,还沉溺在朦胧的睡梦,间或可闻小儿的呵欠。 这是与宫中不一样的,有滋有味的,烟火人间。 连朝在走出神武门后,安静地仰起头,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悄无声息落在手中,在温热里轻巧地消融。 她没有再回头,隐入如海的人潮里。 这三年虽身在宫禁,依凭遥想的记忆,不会忘记回家的路。 但是沿途的景象与记忆相比起来,反倒不知谁比谁更脆弱。譬如原先是开布庄的,现在已经挂起酒家的招幌,原先是做纸马生意的,现在已经改为卖饽饽的商铺。 三度春秋,足够俯仰人间一场悲欢。 直到她总算沿着胡同,找到曾经的家门。 庭户萧条,砖瓦败落。墙隙间生着伶俜的荒草,门扇上的旧春条兀自在寒风里飘摇,昭示着这里已经被抛弃多久。 连朝试图走近一点,又感觉自己越走近一步,心中某处就坍塌一分,封条的字都有些看不清了,依稀可辨是正祐,那是她被选入宫的年份,也是先帝年号的最后一年。 一辆马车在旁边等候,车帘摇曳之间,一个打扮得体的贵妇人就着侍儿的手下了车,迟疑片刻,还是没有出声,慢慢走到她身后,温声说,“我知道你会在这里,就算我能去神武门接你,你也必定会想往这儿来。” 是双巧。 此时的双巧,与当初在宫中,很不一样了。 新出锋的白狐狸皮挂里的一件蔓绿色大毛衬衣,发间以一枚博古桃花纹錾银扁方固定,缀了珍珠的头撑子撑出一对儿小翅,新妇子惯常插戴一支宝石芯的红绒花,令她看了一面觉得由衷地欣喜,一面由实在难以整理好心中芜杂的思绪。 双巧安抚似的握住她的手,察觉到她手凉,便把自己提着的手炉递给她,随她往这岑寂的宅院再看一眼,干脆利落地说,“走吧。” 这两个字,从双巧口中说出来,在她心中跟着寒风晃了晃。 今天这一天,她都很少说话。 双巧说,“当时你托我出来后打听你家中消息,我也寻到这里,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去处,只说屋子被封了好几年了。还是淳贝勒托人告诉我,自家里出事后,房舍田宅悉数被收回,老太太与夫人带着一家人,投身到原先你玛法在京中置办的旧宅里头,屋子虽然没有这个大,总是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 她问她,“你很留恋这里吗?” 连朝没有回答。 这是雪后的寒风,刮在脸上干巴巴地生疼。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无端的怅然,转过身放眼去望熟悉又陌生的街巷,像是香炉里的最后一星残灰。 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 双巧并不着急,陪她一同站着,风吹起她们的衣摆。连朝囫囵在脸上擦了一把,说,“我在这里住得并不久,虽临出门要入宫时,望见的是这里的门楣。可没什么好留恋的。” 双巧一时有些慨然,不知该说什么好,低下头,反倒生出默契的笑,“你从来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当初要出宫,你也是这样劝我,不要害怕眼前的变化,不要一味沉湎过去,要向前走,要朝前看。” 她偏过头看连朝,“我做到了,你也是。” 连朝释然地笑,“我以前或许不懂得,不知怎么,忽然也了悟。屋子也好,物件也好,都有倒塌毁坏的那天,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就有立身的办法,有手有脚,就可以再买新屋子,重新置田地。” “你不是也从宫中,闯出了一条想也不敢想的来路吗?” “走吧,”双巧很轻快地说,“我带你回家。” 开冬的第一场雪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夜,自早晨慢慢约住,等她们到盘儿胡同,雪已经停了好一会了。 双巧只送她止于门口,天冷,人说话都呵出来白气儿。仿佛总还有不舍似的,双巧总不愿松开她的手,握了再握,泪珠子在眼眶里倒打了好几个转——她们从来都不是轻易会落泪的人。 连朝却笑了,回握住她的手,柔声说,“就到这里吧。” 双巧“嗳”了一声,不知是在劝她,还是在劝自己,“以前也见过别人出去,一个个都依依不舍的抹眼泪,我那时候还笑她们,有什么好哭的?大家各有各的前程。临了自己也碰上这样的事了,既然出来了,反正还会再见,是吧?” 连朝点头,“是。” 在车上的时候,双巧便几度欲言又止,想告诉她为什么今天自己能等到她,再转念去想,又觉得像她这样的人,如若没有开口问,应该心中有个大概,只是不愿去深究。她便也觉得没必要了,只是说,“有事情一定找我来。” 连朝见她如此,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反倒像是安抚她,“不会有什么大事的。你初嫁,家里一定有七八门子理不清的头绪,今日能分神来接我,带我找到这里,我心中感激得不得了,更知道我们之间,无需说太多客套的虚辞。我和你一样,心里也有不尽的话要说,既然说不完,索性就止在这里吧。万般惟有一句,都好好的,把脚底下的日子踏踏实实地过好,就抵得过一千句一万句的珍重平安了。” 双巧点了点头,趁她不注意,拿帕子囫囵在眼角擦过,深吸一口气,笑道,“能认识你一遭,我真高兴!” 连朝也笑,“我也很高兴。” 双巧说,“快去吧。” 她便站在原地,满怀对她的祝福,含笑看见她将自己的衣衫抚平,敲响了家门。 第58章 家里寂寥,来开门的是图妈妈。 年迈的老妈妈,犹自不信,将眼睛 来回擦了几遭,什么也顾不上,伸手来扶她,仿佛做梦也要抓住似的,“好姑娘,我做梦也没想能有见着你的一天!” 连朝只是盈满了笑,“妈妈,仔细看。不是我,是谁在这儿呢?外头多冷,咱们快快地进去吧。” 小小的一方院子,布局还是京城院落惯有的。天棚鱼缸石榴树,先生白狗胖丫头。鱼缸里长满了浮萍,石榴树也光秃秃的,横生的枝丫张牙舞爪,在萧瑟风中,实在也威武不起来。 以前常常坐在院子里的先生去哪儿了?家里不常养狗,而如今的她,实在也称不上是个胖丫头。 阿玛上京来置办的院子被查封了,这里应当是玛法早年的私宅。连朝与图妈妈相互搀扶着,沿着游廊往里走。 图妈妈心疼地替她挡风,兀自懊悔,“不知道姑娘要回来,出来匆忙,没带把伞,也没能去接你。风冷不冷啊?往里靠一点儿。” 连朝柔声说,“不冷。妈妈和我,还让什么?妈妈待我客气,讷讷就要怪我不懂事了。”她很好地隐去声音里欺起伏的哽咽,“妈妈,我心里真踏实。” 图妈妈有些粗糙的手,覆在她手背上,两个人不很着急,图妈妈微微仰着头,眼中亦是欣然,“姑娘去见老太太、太太,我就带着人去给姑娘铺床。之前趁天气好晒的大被子,厚厚的棉絮,都收在柜子里。既到了家,就从此睡个安稳觉,什么别的都不要想。” 说话间已到了东边上房,透过隔窗,里头一阵低微的咳嗽。图妈妈便要领她进去,她却不敢了,似乎是害怕,低声叫了句妈妈,“看看我衣裳平整吗?鬓角有没有乱。不成,我得再抿一抿头发。” 图妈妈笑了,轻轻携过她的手,温和地替她将衣袍上的灰尘掸净,将因为风霜而有些凌乱的鬓发抚顺,“很好,特别好。” 她也由原本起伏的心绪,在熟悉的气息、感觉里,渐渐安稳下来,扬起明媚的笑,与图妈妈一起掀开毡帘,迈了进去。 老太太歪在炕上,讷讷陪在下首做针线,听见声响,纷纷抬起头,图妈妈将她带到跟前,两下里都跟做梦似的,过了好半晌,讷讷才站起来,往外头看了看,“没出什么事吧?” 玛玛说,“都全须全尾地回来了,高兴还来不及,你倒问她出了什么事,真是糊涂了。”说着远远地就伸出手,“好孩子,快来!” 讷讷吸了口气,犹觉得不真似的。见她真正从昏茫的地方走到眼前,那眉眼,那举止,与千百次记忆里的无异,方知到真的是她,欲想迎上去,又顿时觉得悲从中来,一时不知该怎样才好。 在依入祖母怀中的那一刹那,竟然不是设想过的亲切,而是陌生。 比她方才站在窗外等候之时,还让人觉得陌生。明明只是三年没有见,明明没有相见的时光,远远比不上陪伴在一起的岁月。 可是隔着重重宫墙,三年的岁月总显得那样长。 老太太只是一味地把她护在怀里,似是如释重负一般长长地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还把她当孩子似地,只是一遍遍地低声说,不知道究竟是对她还是对自己,“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讷讷在一旁说,“今儿晚上咱们吃锅子吧,等敬佑回来,多加两个菜。对了,还想吃什么不想?趁外头雪停了,再去采买些回来,咱们一家子,今儿好好坐下来吃饭。” 这话让她听着,竟也觉得心头痛得发钝,几乎是本能地回应,“讷讷,不用!我什么都不用。” 讷讷一时愣住,好半晌倒笑了,慢慢地坐下,才觉得心底踏实了似地,半是调笑说一句,“这孩子还是这样地牛心古怪。” 老太太说,“别忙。倒是收一床铺盖出来要紧。” 图妈妈便在旁边“嗳”了一声,“我方才也与姑娘说呢,旧时用惯了的那一套,都收在大柜子里,每逢天晴,都会拿出来翻晒,我这就去!” 等一切都安顿好,在这寒月里,雪停了吹北风的晚上,好在不必再战战兢兢地奔波于外,铜锅中汤水正沸,日子虽然平淡,却有数不尽的滋味。 敬佑见着她,说不清是惊喜还是惊吓,仔细思量过一番,又顿时抬头挺胸,给她夹了一大筷子肉,“八月见你时,苦哈哈的,搁这西栅栏儿,脸都看不清。到底是我佟敬佑的妹子,嘿!就是有本事,哥哥我敬你一筷!” 他故意装作漫不经心地挑了一块白花花的纯肥肉,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烫过几道就往她碗里放,连朝眼疾手快,见招拆招,一边护着碗,一边与他让,“不不不!不敢受啊!你吃,你吃!” 老太太闻不得烟火味,也吃不得发物,图妈妈给她搛了些小菜,她自坐在一边乐呵呵地一道吃,时不时小声与图妈妈抱怨,“煮老了”,听他兄妹两个说笑,便还如小时候一般笑着劝,“小子!你别和你妹妹打架!” 敬佑百忙之中回,“哪儿能和她打架?我委屈啊玛玛,我敬她菜呢!” 讷讷笑着低斥,“安生吃饭,别胡来!”早已新烫了些小菜,送到老太太处,又嘱咐图妈妈也坐下来吃饭,陪在一边逗趣,“说他俩打小就这么闹,三天两头急赤白脸的,转眼又好得不得了。我记得有一回不知是怎么了,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都说一定要了命了,把阿玛都吓坏了,抄起棍子就要来打人,真要下棍子,两个人又好了。” 敬佑觉得脸上很没有面子,“明明是她不讲道理!” 连朝恰好也说,“明明是他骗人在先!” 把老太太逗得乐不可支,一迭声说,“都有理,都有理!任谁有不平的地方,吃筷热滚滚的肉到肚里,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饭毕寻暇的闲余,她被图妈妈拉着裹了件厚斗篷,站在廊下看天色。 黛蓝的天,月亮时隐时现,挂着的灯烛都不太亮,与宫里比起来,实在是远远不及。宫里的灯是硕大的,明亮的,尤其是养心殿中,恰到好处的陈设,辉映满室琳琅,鎏金、珐琅,或是沉沉的木,仿佛被烘照得久了,就会散发出悠远笃定的慢香。 家里的灯,虽然有许多照不到的角落,找到的地方也并不是华贵的珠玉,稀世的奇珍,却有橙黄色的、令人温暖的光。 不知什么时候,敬佑悄悄地来了,还想唬她一跳,她早有防备,趁他“嘿”出声的时候,往边上轻轻一跳,然后彼此大笑,笑的时候嘴巴里直冒白气儿,兜兜转转地消散在天幕里。 敬佑连连感叹,“在宫里久了,人变得特精敏。” 说着摇头晃脑,“这可不好,我那个诚实、勤谨、憨厚、本分、温柔、端庄、大方、聪明等等等等一点儿也靠不上边的妹妹,真是一点也没有变啊。” 连朝也笑,“你听听这像话吗?” 敬佑掖着手,“人世间哪里有那么多像话?像话不像话,都是一天,好不好坏不坏的,日子都这么过。” 她并不想和他绕圈子,直白简明地说出自己的想法,“阿玛的事情,我知道一些。在宫里当差的时候,攒了些银钱。当年选秀,稀里糊涂地就进了宫,家里有这么大的变故,我竟什么都不知道。我真不该!” 敬佑不由分说打断她,“旗中的规矩,适龄女子皆需参加选秀。除非是病了,那也只能延后,不得率先婚嫁。何况当时你已经在宫中,这是转圜不得的事情。纵然当时我们有通天的手段,也违抗不了所谓的‘祖宗家法’。你要站在这里吹冷风,就为了剖白这样的事,给自己平白无故加几重过失,那我恕不奉陪。” 她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敬佑看了她好一阵,才软和下声音,“我不比他们,爱逞能,对家里妹子说什么你不要多想,一切有我来担当。我就和你说,如今既然回来了,前尘往事什么也不要多想,这几年我时常觉得,光阴易逝,往往蹉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想与我一同撑起这个家,就放开手来干。你是 家人,不是负累,也不是客。反正我们家的姑奶奶,不会比别人孬!” 连朝眉花眼笑,“你牙上有根葱。” 敬佑顿时拉下脸来,很不好意思地捂住嘴,“我正慷慨激昂呢,险些把自己都感动坏了,你能不能不说那扫兴的话。” 连朝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笑出声觉得心怀坦荡,图妈妈举着灯出来迎他们,亦是柔声劝,“老太太说,时候很不早了,姑娘头一天回家,想必乏累,嘱咐您千万别和姑娘斗气,都和和气气的啊。” “我和她斗气?她不气死我她还不高兴呢!” 图妈妈微微正色,“呸呸呸!大年下的,可千万不兴把不吉利的字儿挂在嘴边说的!” 敬佑也囫囵地跟着,往外头呸了几声,这回算是老实了,掖起手老神在在地回想,“我算算日子,今儿初几了?” 连朝说,“初一了。打今儿就是入冬月,再有一月就过年了。” 火盆里的炭火毕毕剥剥地响,图妈妈把热好的手炉递到她怀中,笑吟吟地说,“你可别着了他的道。早晨老太太就嘱咐,说明日是冬至,该有的东西得备齐全,老话说得好,冬至大如年。水仙花、消寒图,迎来送往的礼数最不能错,他还问呢!” 敬佑“嘿嘿”地笑了两声,“我要骗她着一回急,好让我拿出来的消寒图大显神通,妈妈这么说,我一身能耐没地儿使。” 他说话间就把图妈妈往屋里送,“天寒地冻,妈妈快进屋热乎去吧!别在外头久站,我们说会话,就进去了。” 图妈妈犹自嘱咐,“别说太久。话说不完,就明天再说。仗着年轻就觉得外面不冷,真冻着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的!” 敬佑忙说,“好好好,妈妈仔细脚下,嗳,迈进去,对了!妈妈放开步子走吧!” 图妈妈跟一阵风似的被他送进去了,临了忍不住笑骂,“你个猴崽子!” 冷风在砖石地上打了个旋儿,清凌凌地响。连朝一直在边上笑,看着他若无其事地嬉笑打闹,怀里手炉尚温,她低着头,一句“一身能耐没地儿使”,久久盘桓在她心头,令她几乎不敢再抬头去看他。 敬佑送图妈妈进屋里去了,才折回身来,见她只是盯着地缝出神,便没有再多说话。万籁俱寂,千门闭户。也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得他温声说,“一起去挂消寒图吧。” 连朝由衷地笑,“好。” 宫中每逢冬至,也会悬挂消寒图。她熟稔地把纸张抚平,和敬佑一起将买来的版纸用蓝绫子裱好,穿好绳结,挂在墙上,灯光刚好照亮了黑白分明的九个字。 ——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 “水仙今天剥不剥呢?”她边看位置边问。 敬佑随着她的目光来调整左右,边挂边说,“不剥了,再留几日。等出太阳了给玛玛和讷讷剥,去年上盆太早,还没到三十就开花。” 连朝撇撇嘴,“你就是懒得剥。” “对了!”总算找着个方正的位置,他小心翼翼地把消寒图挂好,不由感叹,“还得放得离图妈妈远一点,省得她不小心揪了当蒜薹,切碎了扔锅里就要歇菜。” 她听来笑了一阵,仔细注视着消寒图上的字,“以前爱画梅花的那种消寒图,嫌这种写字的忒麻烦,现在仔细看来,还是这几个字看着舒坦,真舒坦!” 敬佑也跟着笑,“你知道今年新出了个款式,叫‘拜相封侯挑袍看春秋’。多大的口气!——可我不喜欢。” 她一副了然洞彻的样子,“别装了,我还不知道你吗?比这种贵几文?超出三文你就会收回手。” “何止三文?贵了整整十文!”他心虚地别开眼,“但是你放心,我没有买,其实也不是非要买,是吧?那有什么好的?主要是我觉得它真挺庸俗。” 她忍笑忍得很艰难。 院子里都歇了灯,更夫在外边喊“小心火烛”都喊得昏昏欲睡。屋中把炭盆子熄了也清冷,浓云消散,细牙月也有辉光,透过窗纸朦曈地倒映在地砖上。 一片寂静辽远的空旷中,忽听得她问,“哥哥,春天一定会来的吧。” 他的声音青涩却坚定,“会来的。” “把这九个字写完,九九归于圆满,春天就来了。” 跋涉过漫长的风雪,一定会迎来生命的春天。 第59章 连朝回屋的时候,就只有炕上还亮着一盏灯。 年迈的图妈妈拥着被衾,撑着头守在火烛边,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连朝轻手轻脚地上前,将她慢慢地请醒了,她才懊恼地“噢”出声,“瞧瞧我,真是糊涂了。说要等姑娘来,领姑娘去歇觉,谁知道就这么混混沌沌地,就给睡着了。” 连朝笑着说,“不妨事。玛玛睡了吧?” 图妈妈往里头看了一眼,从炕上起身,只管往边上让,“饮了一盏梨汤便睡了。这是新买回来的梨,加冰糖煨一锅,又香又甜,秋冬干燥,最是滋补。老太太千叮咛万嘱咐地说要为姑娘留一盏,我想着你们在外边说话,汤又得喝热乎的才不伤胃,就说在这里等着总不错,” 年长妇人的低声絮语,在岁暮里比什么梨汤都要蕴藉。连朝侧过头,安静地笑着听,接口道,“妈妈倒先把瞌睡虫分我两只最要紧。” 说得图妈妈也笑,“好没害臊的!姑娘尽打趣我吧!” 连朝心里有时辰,更不想让图妈妈再为自己劳动,便说,“今儿就先这么着吧。晚上吃得太高兴,现在也不思饮食,被那啰嗦怪嚷嚷了好半天,直想睡觉了。妈妈不必管我,自去歇息吧。我拾掇拾掇,就在这睡了。” 图妈妈欲言又止,“这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的。”连朝趁她不注意,将重新灌了热水的汤婆子塞到图妈妈怀里,一边说,“打小来不就跟着玛玛睡,不怕您笑话,进宫选秀前一晚,我还抱着她的胳膊不撒手呢!三年两年的,您也见着了,横着竖着我都没长,还如以前一样,使得的。” 她打了个长长的呵欠,“妈妈快去睡吧!我是真的撑不住了。” 图妈妈还想说什么,见她仿佛真的是很疲惫的神色,便不再强求,只嘱咐,“大柜子里还有被子,要是冷就找出来盖上。别让自己冻着。晚上你听着风吹得大了,就找东西把头裹一裹,可别仗着年轻,老了就要闹头疼的!床边的架子上有水,要是起夜千万记得披一件大衣裳,用的灯也在床边的架子上。” 连朝一迭声说“好好好”,图妈妈便在她的应喏下,很不放心地往外走了,脚将将要跨过门槛,猛回头一脸严肃地嘱咐,“还有一件最最要紧的,别赤脚就下床来喝茶!别半夜起来,不管冷热就把水往肚子里灌,都记着!再不错的!” 连朝满脸无奈,“都记着了,记得牢牢地。您不在屋里,我玛玛不还在呢吗?这些话你们俩从小在我耳朵边上念到大,念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我是倒背如流。妈妈您要是真不放心,我倒着背一遍给您听,使不使得?” 图妈妈这才稍稍安心,硬是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连朝直看她身影不见了,才慢慢地折返回来,轻轻往内间走,临到床前,绞尽脑汁地怎么才能够得到枕头,就听见老太太的声音,“我可没睡着呢!” 她笑了,把鞋脱了,掀开被子舒舒服服地在里侧躺好,真是一点困意也没有,靠在枕头上,看着帐顶。 熟悉的花色,熟悉的薄荷脑油混着的洁净的气味,在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或者当很多很多事情都已经发生变化,以至于 身处其中的人不得不跟上这些变化,只有气味尚可算顽强,勉强支撑记忆的巨厦。 两个人都没说话,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风声。 连朝忍不住偏过头去看她,祖母恰巧说,“你还不进被子,是想明天咳嗽吗?” 她只是抿弯嘴笑,窸窸窣窣地把外衫脱下,盖在被子上,一骨碌钻进去,紧紧抱住她的玛玛,头就靠在她的背上。 老太太很自然地伸出手,像是以往做过了很多遍一样,将她的双手珍重地合在自己的掌心里,替她渥热。 连朝极轻快地叹了口气,听见她问,“在宫里吃得好不好?睡得香不香?” 她小声抱怨,还跟没长大似地,“宫里能有什么吃的。每天什么时候吃饭,吃多少饭,都有定例。不过我机灵,总能吃上好的。就是没人晚上替我捂被子,我一个人睡不着呀。” 她笑眯眯地问,“没我给您暖被子,您也想我想得睡不好吧?” 两个人都好一阵笑,老太太理所当然地说是啊,“冬天没你,每天就盼着你能回来,扳着手指头算,什么时候能和你见上面。仔细算一算,好像日子也算得没那么长。你看,这不一转眼,你就回来了。” 老太太顿了顿,小心翼翼地问,“这回回来,可就再不去了吧?” 她立时点头,十分亲昵地,“嗯,再不去了。” 老太太若有所思,“不回去好啊,再也不要回去了。” 她不想再顺着说,平白添得彼此伤心,因此雀跃地把话题往别的事情上引,“刚和哥哥一起挂消寒图去了。听他说今年消寒图出了好多新式样呢,奇奇怪怪的。咱们还是买的‘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照这么算写到‘珍’字第四笔,就到三十了。” 老太太心领神会地笑,“甭和我提这么多,你个馋虫,巴望着什么好吃的?烧排骨?饽饽饼子?糯米圆子?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我统共就只有这么一个孙女儿,她爱吃的,我没钱也得去买来给她吃。” 她只管紧紧地抱着她的祖母,尽情呼吸着熟悉的气味,嘻嘻地笑着撒娇,“我就知道玛玛对我最好。” 老太太心里也约莫能感知时辰,想着她头回回家,一天周折下来必定也很累,喁喁几句,交谈声便渐次低了。 只是她怎样也睡不着,连翻身都是极轻的。祖母微促的呼吸萦回在耳畔,间杂被褥摩擦所生出的响声,躺得久了,竟还有些热。 一时间脑海里什么也不愿再多想,她却感受到以前从来没有的心安。她只盼着这阵风雪早点消停,今年会是个暖冬。 趁着一连几日天气晴好,讷讷与她一起,将厚褥子设在院中,又搬来两把小杌子,坐在阶下,玛玛便裹着一幅厚毯,笑吟吟地看她二人一边说闲话,一边剥水仙的皮壳。 讷讷边剥边说,“今年的水仙,又饱满又便宜。买回来那天原本还想着,太早上盆不好,该多晒晒太阳,谁晓得它们自己倒先冒了头,我去看时,长出来的芽儿把裹着的纸都挣破了。” 玛玛说你不知道,“若是想早些看花,拿回来直接下水也使得,若是想盘算着擎等年三十开花,就得先晒一阵太阳,算好日子再上盆。也有人家不乐意看花看得太早,用纸裹了放在背阴的地方,不去管它,可以一直放到正月十五。” 连朝仔细把外头那一层褐色的皮壳剥干净,又去清理废根,闻言笑着附和,“要是我,宁肯晚一些买回来,当天剥了当天下水,天天放在窗台上晒太阳,至于什么时候开花,就不是人能算的了。能三十开,就三十开。它不乐意,二十八,二十九,正月初开,开了就高兴,不指望什么应节的好意头。” 讷讷笑骂她,“这孩子从小就是个反叛。” 说话间,门上来了人,年节之下,总有各方邻里亲朋往来。或是老人家趁天气好,自己乐意出来走动。图妈妈引几位老太太有说有笑地进来了,连朝利索地起身,“我再去搬些凳子出来。” 讷讷说好,也擦过手起身,“茶叶还在老地方。” 玛玛早就笑着伸手要起身,打头一位老太太远远地就摆手,“不兴站着,还是坐着好。” 连朝只管搬凳子,将众人请坐,几位老太太亲切地照例问过一圈身上好,得到的答案无非都是一切都好,吃睡都香。再就是最近的趣事,家里儿子闺女的,有一位携起她的手,仔仔细细看了一会,才笑着对讷讷说,“这是你家进了宫了姑娘?罕见地回来了。生得真好,聪明俊秀,怪道常常是我们提起,口头心头地不忘。” 玛玛和道,“哪里有。上天见怜,勉强周全。哪儿也不出错,是个全手全脚的孩子,就是大幸事了。” 又有问,“是几月里生人?相看过没有?” 也有问,“宫里什么样儿?” 连朝垂手,一一笑着答过,“十七岁,过了腊八就满十八。宫里就是一道道的红墙,黄色的琉璃瓦,横着竖着的长街,像网子一样,把不同的屋子连起来。” 一位老太太接着问,“那你见过皇爷吗?皇爷什么模样?吃的住的,穿的用的,都比咱们民间要好吧?你一定见了不少新奇事了!” 连朝反倒真的,仔细地想了想,随后摇头,“他没有蓄须,也长得不奇怪,不像传闻里说的,长着什么龙角龙须。您在外头看见男人什么样儿,皇爷也是人,比对一下,长得就不离模样了。” 她试图找到一些词语,来描述皇帝的模样,就像以前自己写那些东西所惯用的,什么剑眉星目啊,悬胆鼻啊,高眉大耳啊……此时却什么也想不起来。甚至再试图回想皇帝的面容与声音,又觉得实在模糊。 这才想起她虽入宫三年,在御前不过数月,在此数月里,虽偶也有过直视,多是低眉垂眼的时候,她自以为对他的脾性颇为熟悉,也是于此时此刻她才发现,她难以记住他,或是她陌生地认知他。 以至于在除去所谓天子的光环之后,记忆里的他面容模糊,可堪明晰的,便惟有襟袖之间若隐若现、似有似无的龙涎香。 连朝的笑凝固在唇畔,微微偏过头,决定不再执着于这个问题,转而说,“至于吃的用的,菜式虽与咱们到底有所不同,入口的也无非是鸡鸭鱼肉,偶尔颇爱吃家常小菜。也会漱口,也会洗沐,困了也会想要睡觉,饿了也会想要吃饭,冷了也是要加衣裳的。” 那老太太便作比说,“我听人说,皇爷一天到晚都要处理大事,有忙不完的事,比咱谁都要忙。譬说我觉得今天日头大,很高兴,那皇爷也会高兴吗?” 连朝说会的,“他也会因为天气好而高兴,因为下雨难行而苦恼。” 也会耽溺于爱恨,困惑于生死。如每一个常人一样,陷入五感的魔障。 那老太太欣喜地说,“那我看到的那些作恶的人,那些丧德的事,皇爷也通通都能看到听到了?” 她迟疑,很想说不是,但是话到嘴边,她还是笑着说,“是。他会看到。您不知道今年秋九月,皇爷领咱们到木兰去打猎,中秋节在行宫,正还是吃饭的时候,天空中忽然出现了一只很大的彩色凤凰。” “凤凰?那可是祥瑞,甭说你们,我老太婆活到这把岁数,都没见过哪儿真的有凤凰呢!” 玛玛只是笑,安静地听她们说话。 连朝说可不是,“可那天在行宫的人都看见天上真的有凤凰,凤凰鸟它一叫,周围山上的鸟就跟着叫,跟着飞。皇爷因此觉得这是上天降下来的警示,当即决定普蠲。就是给全国各地减免赋税钱粮。” “各地的大人们,也会定期上折子,禀报皇爷,地方这一季米麦价多少啊,有几日晴,几日的雨啊。民间有没有什么有趣的见闻、了不得的大案。所以如您所说,他虽然身在宫中,天底下的事,再没有他不知道的了。” 几位老妇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纷纷笑着说,“好啊,真好啊!” 讷讷瞧出她的不自在,走到她边上招呼,“在长辈跟前,倒吹嘘上宫中的事了。家里刚剥了水仙,你哥子买这些多回来,我正愁没盆呢。你去厂甸胡同淘换点水仙盆回来,可别路上贪玩,耽搁了。” 连朝说好,讷讷领她进屋开柜子拿钱,朝她嘱咐,“厂甸胡同走过去,得有半个时辰。她们每逢晴天,都来陪你玛玛说话。街坊邻里,说的问的统共就这些。我怕你觉得不自 在,你往外头转悠转悠,午晌前她们就散了。” 说着叹了口气,看了看外边,“我家闺女回来了,总想替她去做几身新衣裳,挑些新插戴来过年。可惜这几日不得了了。再等空下来,也不知道天气好是不好。” 连朝笑着说没事,故意玩笑,“讷讷疼我,刮风下雨也会带我去的。” 她回家这么多天,玛玛与讷讷,都没有向她提起过阿玛的事。此时说到临近新春,置办新衣,也在有意无意地忽略。 连朝按下心底的疑窦,母女两个笑一回,方才出去,在长辈跟前见礼,几个老太太正说着找人捎信的事,感慨得哭天抹泪的,她便趁机悄悄地往外走。 刚挪到门上,远远便瞧见外头有人,正站在不远处,似乎已经等了一阵了。 第60章 她没想到他今日会来。 好些日子未见,再相见于市井,难免有些局促。 还是淳贝勒率先发话,“刚从旧家里出来,想着顺路而来并不远,就过来看看。” 他问,“这是上哪去呢?” 连朝说,“上厂甸胡同淘水仙盆去。” 淳贝勒“噢”了一声,“我以为还没到时候。” 他笑着说,“这儿往厂甸胡同可远得很,你一个人走路去吗?” 她点了点头,“天气好,乐意多走几步路。天气不好,连出门都成了件麻烦事了。” 与岑见她如今的模样,未婚的旗籍女子,惯常把头发梳拢成一条大辫子。此时她便是如此,用红绒绳扎着,垂在脑后,乌黑的头发,明媚的笑,白净不施朱粉的脸,年轻的女孩子,美好得像太阳。 他不由说,“你还是放了辫子好看。” 她朝他伸出手,“你欠我的插头针,到现在可都没还上。” 他懊恼地拍了下后脑勺,“事忙,真是浑忘了。那天回去之后,总怕失落,就收起来了。还放在家里呢。” 他迟疑片刻,“改日去拿?” 连朝只是摇头,“你瞧,我如今放了辫子,哪里还要用什么插头针。很不必了。你若是凑巧找着了,扔了便是。” 他只好说,“前天先帝大祭,圣驾亲诣敬陵恭奠覆土,在具服殿休息时,新漆味重,修理不力,当场又悲又怒,含泪斥骂总理事务大臣……拜敦。” 她眉心微微一跳,“然后呢?” 他却煞住不说了,往边上看了看,依旧是妥帖温和的笑,“还想听,说来话长。简明一些告诉你,罚得并不重,至多就是些皮肉之苦。” 连朝思量片刻,接上他的话,“但是开了这个口子,再继续往下撕,就很方便了。” 与岑不置可否,眼底却有难得的欣赏,“你知道,我一直在查户部库银。拜敦是先帝最亲近倚仗的臣子,从轻车都尉做到如今,善用专权,大肆敛财,打击异己。煊赫之时,半个朝堂倒似都成了他的。” 她若有所思,“对先帝这样一片忠心的亲臣、近臣,自然没有理由不领先帝大祭的恩任,在先帝祭仪上出了差错,让当今这般气怒,又哭又闹的,倒令人忍不住多想,他对先帝的忠心,到底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与岑却笑,“我没有过多描摹,万岁是真的哭了,你这样讲,显得他很像个怨妇。” 连朝并没有显出很在意的样子,问他,“你们打算就此入手吗?” 他说当然,“不很着急。可以先扬你的声势。循序渐进为好。” “所以,”他再度问她,“你要来拿你的插头针吗?我这几天都没有冗事,在家里随时等你。” 她说好,想了想,“你现在不住在旧家里了吧?” “没有,”淳贝勒说,“阿玛走后我降等袭爵,如今赐了新宅。搬到什刹海边上,好在往来不算远,今天偶尔回来一次,家里的变化,就与阿玛在的时候,大不相同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擅自做决定,“后天吧,趁着这两天天气还不错,后天我让人来接你,你也去品评品评我的新家。” 她反倒笑,“这是说的什么。我何德何能承此一说。倒是去新屋做客,两手空空可不像话。” 与岑很适时地笑,“带两盆水仙吧。” 她点头,很爽利地答应下来,“好。” 他似乎很高兴,“你还要去厂甸胡同吗?坐我的车吧。我本就是骑马来的,哥子非看我喝了些酒,要派车送我。借花献佛,也是便宜。你平安来,平安去,我再嘱咐他们把车送回去,两下都好。” 她张了张嘴,还想拒绝,他已说,“那花盆不重?你提着不费神?你知道我的喜好,替我带两盆,我下午还得入宫一趟,不然真就和你一起去了。” “我可不是为你,”他笑得狡黠,“我当然是为了我的水仙花。” 车马轻快,到厂甸胡同只消几刻钟。 她借了淳贝勒的东风,从袖里抽了块碎银子,请小厮稍等。在天气还算晴和的时候,沿着胡同□□界往前走,不远处就是一条热闹的街巷。两边商铺鳞次栉比,个个都有响亮的大牌匾,在耀日下闪着沥金的光。 她不忙着往那些大门面里走,专挑路边担着架子游走的小摊逛。这条街上的小摊形形色色,大多都搭着自制的货架,或是捧着一幅大长盒,把新做的头花儿插在内页,供人挑选。春夏是绢花,秋冬是绒花,一年四季时节的流淌,尽纳入手艺人的盒中了。 也有一张板凳一条幌子来替人算命的,也有带着笔墨纸砚替人写信的。连朝东看看,西看看,就找那些专门挑担卖瓷器的。它们靠仿照有名的古器来烧造,款式上不会出错,价格也实惠公道,有些工艺甚至比原件还要好。 连朝看中了一对水仙盆,弯下腰来苦口婆心地和摊主商量价钱,摊主开口就要一百两,她也不怵,慢条斯理地和人家讲,“您这水仙盆,形好,我看也开门。只是这边角有磕碰,一百两这个价,我实在是看不到。” 摊主摆摆手,“这您可就不懂了!一百两,这个数,在我这儿买,您都是捡了大漏了。” 他比划一下,“别家不下这个价,您上哪儿找去呀?我告诉您吧,你风都摸不着!何况您倒过来看呀,我这可是有款的!宣德年制!响当当的!” 她果然讶异地“哎哟”了一声,“真是有款的。” 就这么对着晴光下仔细地看,“我怎么觉着,您这个款,这个‘制’字,我怎么看不太明白呀。” 摊主不愿再和她啰嗦,“那您开个价吧。大年下的,能走咱就走。” 她笑着斟酌片刻,“真是诚心想要,五十文。” “五十文?您蒙鬼呢!” 摊主直接把一对水仙盆全抱了回来,“不卖!不卖!您上别家看看去吧!” 连朝并不恼,好声好气地说,“这一对是真的合我眼缘,我也是给了十足十的诚心想在您这买东西。咱们就当交个朋友,往后啊,我家里缺什么摆设、古玩,瞅准了您这儿来买。这么着吧,七十文,一对打包给我了。要是我看走眼,也不找您麻烦,我自认倒霉。要是没看走眼,就当您惠让给我,和气生财嘛。” 摊主冷哼一声,打量着她,“瞅准我这来买,您家是皇亲哪还是国戚呀?” 她说,“真不是。皇亲也好国戚也罢,我觉着都比不上‘合眼缘’三个字。真合眼缘了,管他皇亲国戚,就算是皇亲国戚来和我抢,我也是不会相让的。” 摊主“嘿”地笑了,两个人也转身去拿家伙什帮她打包,连朝从善如流地付钱,钱货两讫,摊主随手再给她送了个小瓷壶,笑着说,“那姑娘可得说话算话。” “哎,那必须的。”她抱着一对水仙盆,正欲说话,忽听前面一阵扰攘,两个人循声望去,原是前头不远的店铺里,有人打了起来,声音刚传出来,边上就立马围上了一群看热闹的人,挤在一起,密密麻麻,人头攒动。 连朝不觉说,“这是出什么事了?” 摊主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这样的事,隔三岔五就要出一回。没什么好看的。有时候 是看走了眼,回来要找店家的麻烦,我说你看走了眼怪什么别人?有时候,是你有你的看法,我有我的看法,我看是真的,你看是假的,争来争去,最后就吵起来。不是行家呀压根听不懂,看热闹看得无趣,吵得也无趣,谁也不能让谁服软,就散了。” 连朝问,“他们两个看不出来真假,那掌柜的,边上看热闹的就没有行家,不愿意出来说句话吗?” 摊主觉得她天真得可笑,“有什么好说的?替别人出风头给自己惹了一身骚?谁乐意干这不划算的买卖?真正心思毒辣的,都不会出来说话,反倒乐意见别人吵闹。你想不明白呀?把别人当枪使,都不用花钱,就有人来热闹门面。输赢都不吃亏,等吵架吵够了,再出来唱个红脸也好,白脸也罢,他就成了普天下的大善人了。” 说完忍不住“啧”了声,“真是贱呐!” 连朝没心思听,跟着人潮往前走,因为有人闹事,这条街人马都行得缓慢。 不少人在旁边指指点点,店门口那几个人似乎是打起来了,只听见好几声拳头落在皮肉上沉默的声音。 太阳也沉默地照在泥土上,打的人打,看的人看,仿佛无形之间便有天然的屏障讲他们隔开,于是打斗的人成了被观赏取乐的工具。 她问边上一位看得津津有味的书生,“您吉祥,这是怎么回事呀?” 人与人之间互问吉祥,那是宫中常见的问好方式。不论高低贵贱,谁从哪边走来了,或是有什么事情要麻烦别人,开口闭口都离不了一句“您吉祥”,她在宫中三年,不知不觉潜移默化,也说出这么一句,倒叫那被问的书生愣了一下,以为她是官家的丫头,抱手殷切地点了点头,“姑娘也吉祥。” 说着往前努了努嘴,“您不认识那两位吗?左边那个是户部查大人家的贤俊,好好地趁着晴天出来看看古玩字画,因为一幅画的真假就吵起来,他们说是假的,那伙计又耿又蠢,非说是真的,一言不合,就打到现在。” 连朝问,“既然是古玩行里的伙计,自然得说自家卖的画轴是真的。他们疑心,非说画是假的,不看不买不就成了?自己非要来买,买了又不满意,成心要来砸店家的招牌,这天下也不是谁有拳头,谁就有理吧?” “这天下谁跟官讲道理啊?”书生耸肩,仔仔细细地打量她,怕也觉得稀奇。 官家的丫鬟不为自己主子讲话,反替别人大呼不平。再看看她怀里抱着的那一对水仙盆,虽看着不像凡品,却只用粗布包着,不想也知道约莫是假货了。因此再开口的语气,早就没了先前那么有耐心。 “你不知道那查六爷,九城内外出了名的纨绔。赌场上的常客,青楼里的将军,他阿玛好大的官威,谁敢惹他?你要觉得他们打错了人,与其站在这里鸣不平,不如走将过去,替那‘可怜的’伙计叫两声。说不准硬梆梆的拳头看到眼前是位美娇娘,就怜香惜玉,把你要了去,没心思再打了。” 连朝皱着眉,定神往前面看了看,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却见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见着她就往人海里隐。她心中起念,有了些分寸,反倒神秘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您不知道吧?我可不是什么美娇娘。我姓胡,您知道胡字怎么写么?我告诉您呀,就是‘狐狸精’的狐。” 她说着思量一般,哀婉地叹口气,“别人的是非,我真是管不着,也不想管。但是我忽然觉得您不一般,真是仪表堂堂,让我一见倾心。不过您放心,我决不是那种吸人精气的狐狸,不如今晚月上三更,在后花园相见?。” 那书生听得脊背发凉,跟撞邪似地,飞快地跑远了。 连朝抽了抽嘴角,“真不行。” 眼前的打斗,似乎还没有要消停的意思,看热闹的人不乐意见他们只是打,不吵架,因此有一些看了片刻就走了。那个被打的人,始终只是抱着那幅画,一声不吭,被那两个官家少年拳脚相向,把自己蜷在一团。 她定神许久,总觉得他身形有些相似,好容易打人的嫌累停手,他才极缓、极慢地抱着画爬起来。 她远远地瞧见正脸,一下子血气上涌,不知该说什么好。 第61章 是敬佑。 掌柜的总算从里间出来,不由分说便劈头盖脸地将他骂了一顿,拉着他和那两个官家少年赔礼道歉,点头哈腰。众人见这么无趣,原本留着要听理论的也散了。 她这才有机会靠到前面去,就听掌柜的说,“是他不懂事,两位爷慧眼识珠,小人刚刚也仔细琢磨了很久,百思不得其解,听两位爷这么指点,一下子就想清楚了。这幅画的确是近世伪造,不是真的。只是小店素来钱货两讫,实在没有退钱的道理。” 查六爷倨傲地“哼”了声,就在小厮搬来的椅子上坐了。他茶也不喝,翘起二郎腿,懒洋洋地道,“我知道,你们有规矩。我也不是不通情达理的人。这么着吧,既然你们不乐意赔钱,就让他赔。这画是从他手上卖给我的,他这么宝贝,一百五十两,他出钱好了。” 二十两银子,就足够在京城购置一处民宅。 他哪里有这么多钱。 掌柜的也很为难,“六爷,您大人有大量,是洪福齐天的救苦救难的活菩萨。家大业大的,何必费心和他这号人计较?您能赏光来咱们这儿瞧一瞧,看一看,都是我们莫大的荣幸了。” 掌柜的说着,踢了敬佑一脚,“还杵着干什么?乖觉一点儿,给六爷跪进盏茶,赔个不是,六爷必不是不近人情的人。” 查六爷此时却冷哼一声,连连摆手,口中道了好几句不敢,阴阳怪气道,“我哪儿敢受进士爷爷的进茶呀?可别,可别,这是折了我的寿了!” 掌柜的顺坡下驴,咧开嘴笑道,“六爷认得他?” 查六爷笑道,“哪里敢说认识,说认识怕都攀附了他。他是读圣贤书,讲大道理的人,他是恨不得要救天下人,要让万岁爷去赏识他的人!向我们这种镇日家不学无术、靠着祖辈的荫封过日子的,他瞧不上!” 查六爷得意地睨他一眼,翘起来的厚底提梁靴,闲闲散散地打着袍脚,似乎是百思不得其解,“当年多威风,多豪气?怎么,天下人不需要你去救了?天下人看着你在这儿卖假货被挨打没一个人来救你?你不是考上了进士吗?你不是很威风吗?你不是满嘴圣贤书吗?到今儿拳头落在你身上,那什么孔夫子、孟夫子,哪一个来救你?” 掌柜的再想和稀泥,也知道这两人之前结过梁子,不说画的真假,就算它是真的,查六爷也会将它说成假的。 不为什么,这位爷今儿个在这里闹,压根就不是冲着画来的——是冲着人来的。 他好心,腆着老脸最后求一次情,“六爷说了这么久,必定是渴了。快给六爷进盏茶,服个软,求一求六爷呀!” 敬佑抱着那幅画,很平静地说,“虽然画上没有太多题跋,只有一行笔势迥异的题名,但是所钤的印章的确是郗文忠公的私印,其刻法柔中见刚,且此章并不常用,‘同气连枝’,有怀念兄弟之意,文忠公存世书画的题跋中,甚少得见此章。实在没有作伪的必要。” 查六爷说,“字也不是他写的,章也不常见,更没有什么别的题跋。这样的画,甭说一百五十两,就是五十文,我看都不会看,买都不会买!我看你们荣宝堂是要自砸招牌了,敢把这种来头不明、粗制滥造的画堂而皇之地挂在店里卖,还纵容这种罪人之子在这里胡言乱语,李掌柜,你是真不把我放在眼里,还是把来往的客人们,全都当瞎子了!” 连朝不愿再听下去。低头将水仙盆上缠着的布拉松了一些,大大方方地走上前去,笑盈盈地说,“好热闹。掌柜的,还做生意不做?” 李掌柜不动声色,从头至尾打量一遍她的衣装,衣装并非绫罗,只走动之间的气质不似寻常,他原以为是什么显贵人家的使女,再看她怀中用粗布包着的一对明晃晃的仿品水仙盆,便知道要么没什么身家,要么是有钱没眼光的主儿,因此连调子也拿得冷淡倨傲,“姑娘,眼下有贵人在此,不便招待。姑娘若诚心想买,就自行往里头看一看吧。” 敬佑也见着她了,不由分说皱起眉头便要开口,连朝已率先打断他,一幅很惊讶的样子,“就是为着这幅画吵起来了吗?那必定是很好的画了。我真是不懂,但是我家主十分爱好风雅,掌柜的,这画卖吗?” 查六爷袖手在边上打量她,看见她抱着的水仙盆,顿时发笑,不屑多说,“哼”了一声,将头扭过去了。 掌柜的见此情形,也是为难,只好硬着头皮说,“这画如今有主,姑娘如若看好了、相中了,有足够的银钱,有想买的心思,小店愿从中牵线,让二位主顾洽谈。” 连朝接话说,“不怕在座的笑话。我家主人与我,都并不很懂得这个。如果是要一番言辞,请求这位爷忍痛割爱,我没有这个能耐,我家主人也不愿家里人做这样的事。我在旁边看了许久的热闹,因此想花银子买的,就是这份吵起来的热闹。还要品评一番,再依市断价,那就当我刚才是冒昧地打搅了吧。” 查六爷原本低头在转大拇哥上的扳指,听她这么说,才略略抬起眼,“买热闹?你一口一个你家主人,你家主人是何方神圣,敢买我查六爷的热闹?” 连朝朝他行了个宫中样式的蹲安,脆生生道,“六爷,久仰大名。我家主人不愿在外示出名姓,却也听查大人说过六爷的事迹。常说六爷好英雄,有本事,是家里顶顶可指望的人。不说今儿六爷买没买到假画,单说您为了一幅画来打人,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识趣的人呢,说您是爱画如狂,爱才如命,不懂事的胡唚,就得议论您仗势欺人,徒增许多烦恼。” 查六爷“呵”笑道,“这么说我就知道你什么本事,去打听打听,这片儿,里里外外,谁敢说我的闲话,谁敢编排我,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她笑得很耐心,“那是自然,四九城里,天子脚下,各路人都活个名号。我想替我家主人买这幅画,看中的就是您六爷为它大打出手。毕竟所谓收藏收藏,就是有人为着它争、它闹,才值钱。我家主人虽然也收古本善珍,但这样有趣的东西,合该让我主人知道,再收入囊中,异日品评,说起这桩趣事,增长自己脸面,这买画的钱,也就买的值当了。” 边上一直没有说话的人,此时才附耳在查六爷身边嘀咕几句,查六爷原本要发作,听着听着渐渐皱起眉头,又将她仔细打量过两遍,这才不情不愿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这画卖你可以,一百七十两,这事就算了透了,什么趣事不趣事的,不要提了。” 连朝挑眉,“我真是看不懂这画,您是把画卖给我个人呢,还是卖给我家主人呢?” 查六爷说,“有什么不一样?” 她微微地举了举怀里的一对水仙盆,“那自然不一样,学问不一样,出价也不一样。我家主人不在乎雅的俗的,真的假的,买东西也不论贵贱,就爱好听一听市井街坊里的故事新闻,晴雨市价,所以一百七十两,并您今日这段故事,一起卖给我主人,合计起来很上算。” 她话锋一转,“但是我就不一样了,您也看到了,我就是一替人跑腿的俗人,看不懂真假好坏,看见喜欢的、价格合适的就买,一百七十两卖给我,我真是出不起这个高价。” 查六爷看了眼旁边跟着的人,见他轻轻摇了摇头,便按捺下性子不耐烦地说,“今儿我就卖给你,你能出多少钱?” 她歪头想了想,把手竖起来,比划了个“一”字。 查六爷觉得也能接受,“一百两?” 她摇了摇头。 查六爷的眉头都快皱成疙瘩了,“十两?” 她很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查六爷不可思议,“一两?你告诉我一两银子买这幅画?玩我呢!” 连朝笑得很苦,耸耸肩,“您知道,买这对水仙盆都花了我五百钱,我这人比较抠搜,没关系,我家主人大方呀!这一两银子还是我尊敬您,不敢扫您的脸,反复斟酌才出的价。想着您是善心肠,热心肠,乐善好施的菩萨。” 她很有些为难,“您说这画是假的,自然卖不到真的的价钱。所以我至多能给到一两,到街头的担子上,这样的字画,都卖十文五十文一件呢!您要是觉得折辱了,那我给您先赔个不是。我回去告知我家主人,再找您阿玛来重新详谈多少钱买画吧。” 查六爷一听到“阿玛”两个字,气焰就顿时歇了一半。满腹狐疑地看着她,她倒是笑得很没心没肺,令他在要不要打人和要不要卖画之间反复挣扎,末了两眼一闭,“得,一两就一两。这画卖给你就到此为止了。别给我扯花里胡哨的,你嘴里的主子,我绕着走还不成吗!这画你拿回去,扔了也好烧了也行,垫炕垫桌脚反正怎么都行,把你的嘴塞住了,好吗?” 她从善如流,掏出一两银子,双手恭敬地递到查六爷手上,笑得人畜无害,妥帖周全,“那自然是好的呀。” 查六爷看也没看,只觉得晦气,唉声嗐气地拍拍袍子走了。她兀自在后头远送,“六爷您慢走!” 等人走远了,才转过身,李掌柜已经将画取回,让里头伙计重新装好,另眼看了她数次,微微弯下腰,双手承着画,敬声道,“这是贵客的画。” 连朝不好意思地笑,“您看,我实在是腾不出手来取画了。” 她看了眼满身是灰的敬佑,按下心疼,撑起笑说,“既然他这么爱惜画,我看他又面善,便做个顺水的人情,当着掌柜的面,做主送了他吧。掌柜您说,使得不使得?” 李掌柜揖手道,“我家伙计能得贵客垂青,自然是使得的。” 连朝听他这么说,也放下心来。又怕刚刚查六爷的人下手没有轻重,真伤到什么要紧的地方,耽搁下去不好。因此笑着看了掌柜一眼,李掌柜会意,便先让敬佑进去了,她这才红着脸说,“掌柜的高瞻远瞩,实不相瞒,我远远地就看见那伙计气度不凡,这才卯着胆子,掺和进这桩事的。” 李掌柜往里头看了一眼,笑着说晓得的,“我也实不相瞒地告诉姑娘,我正是可怜他是个没落的读书人,才留他在店里帮忙做工。姑娘有眼光,他呀,人品气度都不差,只是谁没有不走运的时候呢?今日姑娘买下这画,说到底就是帮了李某人一个大忙,姑娘有什么李某能帮上忙的,还请万万不要客气。” 连朝的声音愈发低了些,又找出些碎银子,酝酿半晌才说,“没别的,我这趟出门,实在没带很多银钱。烦请您找个得力的郎中,替他瞧一瞧。就是我今儿的功德。” 李掌柜推拒几次,才把银子收下,又陆陆续续地说了她许多好话,才肯送她走了。 折腾这半日,待她回到家的时候,天顶上的太阳已经有了西沉之势,将胡同里柿子树的影子,画成了歪歪斜斜的模样。 院子里石桌上的茶,都已经不晓得凉过几回。讷讷正张罗着重新敬一杯热的。 花草树木都显得安静又倦怠,茶叶在盏子里沉沉浮浮,泡久了反倒有些像琥珀,凝结住这不大不小的一院光阴,外面再热闹,仿佛从来不与她们相干。 先前几位老太太都已经散了,玛玛与一位老翁一起坐在院子里,有时说两句话,有时什么也不说。 连朝从门上进来,远远地瞧见,恰巧他们一席话刚在沉默里煞尾,那老翁见着她,还觉得不信似的,好半晌才站起来,“二姑娘,你好啊。” 第62章 连朝轻快地迎上去,行了标准的蹲安,显得高兴极了,“孙爷爷!”,“您也好!” 孙爷爷连连说好,“嗳,你还是管我叫大大吧,这么正经起来,真是听不习惯哪!” 说罢仔仔细细地将她从头至尾看一遍,混浊的眼中温热,对玛玛说,“二姑娘长大了,又周正, 又体面!仔细看模样举止,竟很像老一辈里的桂姑奶奶。” 玛玛含笑在一旁听着,“你都叫起她二姑娘了,还让她胡叫你什么‘大大’” 孙大大坦然地说,“这不是显年轻么!” 乍然提起旧人,想要去回想,竟发现也要费些思量。慢腾腾地想了一阵,能记起来的大约只是个熟悉的轮廓,又不好扫了孙达达的兴,便囫囵着说,“是,是有些像。” 不知道是不是陷入了对故旧的回忆里,两个人之间,毫无征兆地,迎来了熟悉地沉默。 好在记忆里应该是很热闹的,孙大大又“嗳”了一声,扶着桌沿,不舍地坐下,喃喃地说,“再想来家坐坐,怕就是下辈子的事儿了。” 玛玛很罕见地,没有如以前一样,回一些应承的吉祥话。图妈妈在一旁,听了轻轻地扭过头。连朝的笑僵在嘴角,定下心神去看孙大大,他已显出龙钟老态,正颤着手,从袖口里找帕子,想要擦一擦浑浊的眼中溢出的浑浊的泪。 可这个下午实在太稀松平常,连花木、陈设,甚至天光,都与记忆中的一样。她还没有仔细去品咂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是哪里有异样,讷讷已经轻轻地别过脸,朝她招了招手,“苟儿,可不兴老抱着这一对盆子不撒手。进来随我放了,再给孙大大上盏茶。” 老辈儿里,小孩子管和阿玛一辈的兄弟叫做“大大”,她小时候不懂事,也曾跟着胡乱地叫过几回,听不清是‘大大’还是‘达达’,原以为小孩儿叫错了辈,长辈是要拉下脸子来不高兴,说没规矩的,她被一位姨姥姥狠狠地教训过,因此再叫错的时候特别忐忑,没想到孙爷爷反而很高兴,说不拘怎么叫,都是亲切。 人没声没响地长大了,记忆里的“孙大大”也不知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老。今时今日,哪怕没有人提训教导,她也深知,自己不能再叫他“孙大大”了。 孙大大还穿着记忆里一样的袍子。和记忆里第一次见到他时,好像并没有什么分别。 他是玛法年轻时的好友,玛法的灵柩运回京城安葬时,他还在苏州,曾说年轻时二人一同漫游,玛法很喜欢苏州的吴江酒,他便雇了车,在苏州买了许多的吴江酒,将它们驮回了京城。 出发时尚是寒冬,抵达京城时,京城的海棠花都已经开到最盛。他带着故人最爱的酒,买了最新鲜的海棠花,故人的坟茔前,大醉了一场。 那时年少懵懂,并不觉得他风流。反倒认为他是个很奇怪的人,因此格外地记得他。记得他来往家中时,越过门槛飞扬的绿色袍脚。 后来他逢年过节,总是不忘到家里来问候。渐渐地她知道,给孙大大请个哪怕不规矩的安,向孙大大问声好,就会有糖吃,还有孙大大绿衣兜里,数不清的、来自天南地北的稀奇玩意。什么虎丘的泥人小像啦、草编的蝈蝈、玉雕的大萝卜,也曾代替玛法,温暖了她很长的一段时光。 如今他还是穿着一身绿袍,冬天冷所以袍子里惯常会夹棉或者缝缀大毛。孙大大的衣袍很旧了,领边出的风毛都软塌塌的。 原本鲜艳的袍面也疲老黄化,变成了深浅不一的老绿色,倒像是因为春阳不来,蜷缩在墙角的绿芜与苍苔。 讷讷还是笑着问他,“对了,孙大大,您还喝酒不喝?” 孙大大笑着说,“早已经喝不动啦。” 讷讷说,“好。”便带着连朝,一并往屋里去了。 照不到很多光的里屋,乍然进去还是有些冷。令她不自觉打了个寒噤。讷讷从屉子里找了许久,才找出来一罐茶叶,又嘱咐她,“盆子搁着,把水烧上吧。” 她应声好,擦了擦手,便去拿壶烧水,心潮起伏了数次,才敢小心翼翼却故作平常地笑着问讷讷,“今儿是天气好,孙爷爷也过来走动走动。我都好久没见着他了,刚在门上只顾着惊讶,不算失礼吧。讷讷,他看着和从前还是一个样呢。” 讷讷头也没回地说,“他是来辞路来了。” “他不是,还挺硬朗的吗?” 讷讷说,“人的身体怎么样,谁能比自己更明白呀?趁着还能走得动,拾掇齐整,不算丢人的时候,往有交情的亲朋好友家里走上一回,说说话。把从前冒犯过的事儿赔个不是,做个了结。这辈子多谢款待,再什么见的不见的,就到这里了。” 她才明白,这是或许她此生,最后一次见到‘孙大大’。 热水很快便烧好,咕噜咕噜地冒着泡。讷讷早已将茶叶放在杯子里,就等着她提壶,老绿色的茶叶在滚水下起伏,舒展,竟也能看见几分盈盈的翠绿。讷讷问她,“你要自己去敬这杯茶吗?” 她轻轻地点了点头。 天色将暮,晚霞把整片天都烧的火红。岑寂的庭院在夕阳的余晖中,仿佛被涂上了一层琥珀色,像是小时候钹子声里,叫卖着的糖葫芦的糖衣。 一盏茶喝到底,一席话也结束了。 孙大大率先站起身来,玛玛也跟着站起来,玛玛说,“慢些走,让苟儿送送你。” 他似乎想起什么,蓦地笑了,“苟儿……这名字还是她玛法给起的吧?老大叫□□,二姑娘叫苟儿。” 玛玛也笑,“他一辈子都不肯正经地起名。一辈子也没干过什么正经的事儿啊。” “那可不能这么说。”孙大大爱怜地拍了拍连朝的肩头,“别看□□不好听,□□就是蟾蜍啊。是招财进宝的蟾蜍,更是月亮里的蟾蜍。它能辟邪,能消灾,能吃害虫。自己能过得富足吉祥,也能把人世间的坏人、不平的事,都辟开消掉,就是个很不错的,有用的人了。 “至于苟儿,”孙大大垂下眼,充满期待地看着她,“甭嫌这名字念起来草率,要是细究,那真是大有来头。《说文解字》里面讲,‘苟,草也’,它也有姑且、保全的意思。女孩儿家,不要像什么丝萝,只能缠绕乔木而活。这世道上女子活得比男子艰难,那又怎么样?并不是没有依托,就活不下去。他希望这个孙女儿聪明,坚韧,善于保全自己。人世间往往有难以两全的事,能有姑且知足的一颗心,便足以抵挡天下间的不平事。然后像草一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每年春天都抽出新芽来。什么艰险,都不能杀尽她。” 孙大大鼓励地说,“咱们取的虽是最普通的名字,要做最响亮的人。” 连朝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很轻却很郑重地答应,“好!” 她送孙大大,止步于二门上。 不知怎么,她还是很想哭。 孙大大说,“丫头,留不住,终须去,迎面是阳春。这一去,一定还要买些最醇最香的好酒,再与你玛法好好地喝上一盅,没什么好哭的。” 人生百事易成灰,新春又递旧春归。 夕阳下的老人,步子走得不算很稳当了,不过好在步履之间还有一股精神,有一份心气。哪怕容颜颓老,心气总是不会散的。 她终于还像小时候一样喊他,“孙大大,您回去好好儿的,多保重。” 孙大大停了很久,还是回过身,朝她扬了扬手。 等手放下来的时候,太阳就彻底地落到山下面去了。 晚饭吃得很沉默。玛玛总忧心敬佑没回家吃饭,因此频频地往门外望。老人家经不得乏,白天与家里的客人陪着说话,已是十分耗费精神,用饭也用不进什么,还是图妈妈有预料,提前煨了米粥,也不过只吃了一小碗。 玛玛的嘴唇,总是有些轻微的发紫。图妈妈伺候她把粥用完了,扶着她进内间歇息。 连朝陪着讷讷收拾屋子,一时有很多的话想问,刚想开口,又不知道问起来是否突兀,只能先捺下去,转而说,“讷讷辛苦了一日,也早些安置吧。我在宫中当差时,攒了些月钱,宫中主子也曾有赏赐,出宫时每个人都赏了金银与绢帛。手头宽裕,我不想讷讷太辛苦,不如咱们也雇个使 女来,帮衬着就轻松些。” 讷讷摆了摆手,“很不必,还是不要太铺张。没有很重的事情,自己亲力亲为,心里踏实些。” 连朝给她敬了盏茶,讷讷接过,慢慢地坐下来。低头轻轻吹了吹,思绪却飘到很远,“我时常怀念咱们在南边的时光。那时候你阿玛还没有当这么重的差,咱们家的屋子虽小,却一应俱全。禄米虽微,却足够吃饱穿暖。后来到了京城,我总是不习惯。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住着敞亮的庭院,戴着华贵的首饰,迎来送往俱是宗亲官眷,每日要操心的事情很多,唯恐有一处不周到。晚上常常睡不好,二更三更便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连朝有些讶然,“这些事,讷讷从未与我说过。” “和你说什么呀,你那么小。”讷讷笑着,把茶盏放到一边,“如今不一样,你们都长大了。咱们旗人的姑奶奶和爷们一样能当家,有些事我再出面已经不合适,应该轮到你们来担当了。” 讷讷见她不说话,便问,“还在想白天的事情吗?” 她诚实地点了点头。 讷讷换了一个比较轻松的语气,“你记不记得每年六月,天很热的时候,人们就忙着夏天收稻。上天对人和对稻没什么分别,等到了规定的时候,天就会来收人,想尽办法逃避也无用。一年年,一代代的,就跟那稻子一样,一茬茬地被收割。” “你的玛法,玛玛,孙大大。然后是你的阿玛,我,你的舅舅们、叔伯们,再到你的哥哥,你……都是如此。” 连朝顿了顿,靠着讷讷坐下,讷讷的手握着她的手,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听她说,“我只是觉得,好像太快了一些。又觉得很突然。” 讷讷爱怜地顺着她的辫子,“不用怕,讷讷在呢。” 在临近年节的寒风里,万枝凋敝,光秃秃的树枝划破风,会发出尖锐的声音,许是今晚的风吹得格外狠,把一对灯笼都吹得四处乱撞,她依偎在讷讷怀里良久,才努力调整好自己,温声说,“时候不早了,您去睡吧。” 讷讷说不忙,“我再等等敬佑。这时候还没回来,也没让人给家里报信,我总是不安。” 连朝说,“有我等着呢。我知道灶上还留了粥和酱菜,等他回来我帮他热热,总能让他吃口热乎的。我早晨听讷讷有咳嗽,不要再坐着经风了,快去睡吧。” 讷讷迟疑着,点了点头,又嘱咐,“那你注意火,他回来就把大门上落下锁,门户都关好,我怕今晚上会有大风。” 连朝很耐心地,一一答应着,“知道的。纵我不知道,哥子他也会办好的。” 在母亲的身影即将消失的那一刻,它还是按捺不住,出声叫住了她,“讷讷,” 母亲回过头,看见她站在不远处,张了张口,“我想问您,阿玛的事——我回来这些日子,都没有听您提起过。您知道阿玛人在哪里,出了什么事吗?” 母亲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不仔细看,遥远地,根本看不分明。倒像是外头灯笼歪斜,挥过面庞的残影。安静了片刻,才听见母亲说,“都是因果,不要再去管你阿玛的事了。” 剩下她一个人,坐在屋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想。 风声中响起开门的吱呀声。 她回过神望过去,看见敬佑抱着一幅画轴,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 第63章 她猜到他应该是白天被打得有些厉害,又怕家里人太担心,所以不敢太亮的时候回来。 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哪里吃的饭。 连朝起身去迎他,很是心疼,“玛玛和讷讷都睡了,很不放心你,你怕她们见着心疼,就去门口都请个安吧。图妈妈今晚煨了粥,还在灶上。我去给你盛一碗来,酱菜你吃不吃?” 敬佑憨厚地点点头,“吃。” 她满怀心事,给他端粥回来,他已经到两处都请过安了,坐在她刚刚坐着的椅子上,脚边放了个炭盆子,正拿火筷子去夹芋头。 连朝说,“放着,你不知道在哪里,我来吧。” 敬佑说好。 煨得正热的芋头,外头发皱,她等放凉了一点,才用纸包着,轻轻吹去浮灰,掰开来看里头雪白,腾地冒出一股热气。 她小心地放在一旁的碟子里,见他埋头大口喝粥,叹了口气,“想来是真的没吃东西,挨饿挨到现在吧。” 敬佑不答反问,“你今天怎么在那里。” 她说,“你买了那么多水仙,家里盆子不够,讷讷让我去厂甸胡同淘换些水仙盆,谁知道就碰上你了。” 她的目光看了看他一直护着的画,只是骂他,“还好你不算傻,知道抱着头,护着肚子。看你回来我就放心了,知道你没被打死。” 敬佑朝她揖手,“多谢姑娘仗义疏财,风尘巨眼,美救英雄。” 他顿了顿,才说,“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就这么宝贝这幅画吗?以为你会怪我没有眼色,明明自己什么都不是,还非要和查六爷对着干。” 连朝示意他芋头可以吃了,“你当真以为那查六爷是因为买了假画,所以很生气,要来打你泄愤?你还没听出来吗?你之前与他有过节,他是借着画的名头来报仇来了!” 她冷笑,“□□爷,您能耐不小啊。什么达官显贵都来得罪一回,人活成您这样,真是——” “真是太蠢了,是吧?” 她朝他竖起大拇哥,“真是太值当了!” 兄妹两个哈哈大笑,笑的时候嘴巴里冒出白气,飘过灯烛,有一种朦胧的可亲。 她看着他吃芋头,嘱咐他别烫着,又问麻不麻嘴。敬佑也没接着问,反倒是她若有所思,“我猜想他这么着急来讹你们,应该是最近嫖了赌了,手头紧,缺了银子又不敢声张,拿准你们不敢把事情闹大,砸了自己的招牌,所以特地带着人来闹。不信你找人去问问,他这样的闹事,这两天估计还不少呢。” 敬佑囫囵说,“我想不到那么多。今天有这一回,他以后应该就不会来烦我了。” 她还想多与他分析利害,听到这里,便识趣地把话止住,只是说,“他是纸皮的老虎,我帮你多留心吧。” 敬佑将手擦干净,自己把碗碟收到一边,迫不及待地朝她招手,“来,看看这幅画。” 他们在烛光下,把卷轴徐徐打开,纸张有些泛黄,发出细腻的辉光。上面是斜枝的橘子花,衬着一轮圆月,题跋只有四个字——华枝春满。 署名流之,一方印鉴,是“同气连枝”。 敬佑很珍重地看着画,也看着她,“我一直景仰郗文忠公的文章,一直以为读书人需要活成那般,才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君父,更无愧于自己。他的策论,针砭时弊,敢于发声。一生做遍了四方的官,做了许多利国益民的事。这幅画,他们都说是假的,我却觉得是真的。我很喜欢它,通过这笔触,也仿佛见到了其为人。” 她难得地站在对立面来质疑他,“你因为你坚持的‘真’,被昔日看不起的纨绔刁难,被你牵念向往的世人围观,没有人愿意伸手来帮你,反而觉得你可笑,反而把你当作口头的谈资,甚至冷眼看着拳脚就落在你身上还要叫一声好,” 她忍不住问,“你读的文章,你所谓的坚持,就是为了这些人吗?” 敬佑的语气很平和,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大有大道,小有小的偿法。现世因果立见, 你不就在挺身而出,替我偿道吗。” 她还想说什么,他却笑着打断她,“看看画吧。” 连朝仔细地看,一幅画就是一个故事,是遥远的、陌生的人生缩影,笔墨虽然已凝固多年,也会有旧时的温度。 她说,“同气连枝,是说兄弟之情吗?” “我想是兄妹。” 敬佑说,“记载他有兄一人,妹三人,我也曾见过他与兄弟之间的酬答唱和,所用的印章与这幅画的很不一样,运笔也更刚硬一些。因此许多人认为它只是最低劣的伪作,认为它不值一文钱。” “当时查六要买这幅画,我既忐忑又高兴,忐忑的是来买的人居然是他,高兴的是它终于遇到了懂得的人。因此白天抱着这幅画来挨打,我居然也觉得不是很痛。既然所托非人,倒不如不嫁西风。” 连朝笑了,“难怪他们总觉得你痴傻。” 敬佑也笑,“与它相对的时候,我常常在想,这是送给谁的呢?家里很投契的姊妹?那想必也是钟灵毓秀的一个人吧?他的三个姊妹,史书上记载的实在很少。也许史书总是不屑于给女人多少笔墨,但是至少因为这幅画,有段故事,有个不凡或者平凡的女子,被记录下来了。” “所以今天你救下这幅画,我也很惊喜,觉得一切似乎是命运的安排。我不是很相信神仙,但在有些时候,我觉得人也会灵心一动,可以思接千古。” 连朝的目光,在画中的那轮明月上停了停,不知想起什么,末了只是说,“既然它最终选择了你,就好好珍惜它。华枝春满,人间月圆,是很好很好的意兆啊。” 敬佑很郑重地答应,“我会很珍重,直到它离开我,转交到下一个有缘人的手上。但无论如何,画中的期望总是不会变的——愿人间花常常好,月常常圆。”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 她知道玛玛这几夜总睡不好,时而会听见几声咳嗽。因此进屋的时候动静放得格外轻。 不知为何忽然顿住,在迟疑片刻之后,转过身,借着灯光打开外间的屉子,那张笺纸上暗纹流转,很安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并没有因为她的随手抛掷,有半分的恼怒。 宫用的笺纸与宫外还是很不一样的。 她之前总是下意识地回避,此时仔细地展开来看,那字迹显得陌生又熟悉,纸上朱砂的钤印还是那么明艳,在行宫福保把它送过来的场景也历历在目,可她想仔细回想皇帝的面容,却实在有些艰难。 他在纸上写的是《月赋》,那天她被静嫔为难,要在众人面前写点什么来自证清白的时候,写的也是《月赋》。 真的毫无他念,真的清白吗? 远方的人啊,音讯被隔绝。分别千万里,共有的只剩明月。 临风叹息啊,怎么能够停歇。只是路途太过遥远,实在难以跨越。 她抬起头往窗外看,月亮不偏不倚地照透了菱花窗。 拿在手里看了许久的一张笺纸,总算被放回故纸堆里,边上还有本显得有些老旧的书。纸张轻轻擦过桌面,低沉得仿佛是一声叹息。 养心殿的夜,漫长、安静,倒像是御案上砚台里深浓的墨,通天红烛沉沉,龙涎香气氤氲弥散,自鸣钟的指针又转完一圈,皇帝还没有要歇息的意思。 原先整理奏折的事,一贯是交给她来做的。她初初上手的时候,做得并不是很好,总要他亲自来指点,手把手告诉她,每一本应该依照时间或者朱批的内容,归为什么门类。她常常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并且信誓旦旦地保证下次一定不会做错。 他那时总以为,下次里有无数个下次,时至今日才后知后觉,这也是她的把戏,其实她通文断字,其实她早就能够做得很好了。 她在宫中三年,能留下的文字却不是很多。除了那些日日既定的起居记录外,便是她在慈宁宫被贵妃一行人审问,自证清白写的《月赋》,还有临出宫那一日她当着他的面,双手捧上来的《陈情表》,再就是初来御前,他有意让她读书习字,手把手教她抄的《叹逝赋》和《喜雨亭记》。 可笑的是张张笔法不一。 仔细看还是有迹可循。 偏偏他那时甚是自负,所以从未在细枝末节上有很多的留心。 眼见茶水上的宫人前来换茶,皇帝这两日心气郁结,送的茶改为了三清茶,梅花、佛手、松子仁,彼此调和,平衡浊气。 赵有良便趁着那宫人低头的间隙,暗暗地比了个手势,自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东暖阁。 常泰在外头廊子下等着,外头吹北风,清凌凌地冷。冻得小太监一个劲地搓手,听见里头有响动就忙不迭地缩回手,继续垂首站好。 赵有良笑了笑,“你就继续搓吧!赶明儿给你安排个搓灯芯的活,”他竖起大拇哥,“你绝对是这个。” 常泰憨憨地笑,“让师傅您费心替我安排,那我得有多大的脸呀?多谢师傅上回送的暖套,用了之后,手脚便不总是冷冰冰的了。” 赵有良叹了口气,“这儿,是天底下最高的地方,万岁爷是这儿站得最高的人。所以糊弄不得一点,什么都要见真章。我可怜你们年轻,平日里跪得又多,不在跟前的时候,跪在那里折损自己,充个场面,教谁高兴去啊?别仗着自己有年龄的本钱,就可劲儿作,到老了一身的病,再想好,就是神仙也没法子了!” 常泰连连附和,“师傅是真心疼我们的。您的话,我们都牢牢地记着呢!” 常泰因见他脸色不是很好,便试探着问,“天这样晚,又起风。您此时出来,是要办什么差去呢?” 赵有良不知怎么,反倒叹了口气。仰起一点面,刚好迎上扑簌簌的风声,好一会才说,“没什么差事。最近很清闲。主子爷爱安静,我出来催催你们仔细,今儿茶水上备的什么酒点?” 常泰忙回,“是建莲红枣汤,最是温养滋补的了。” 赵有良一边听一边运神,头将将点到一半,“让他们再温一温,主子怹老人家要是歇下了,你们也分着喝一盏。” 常泰忙说,“我们哪里敢有这样的福气呀!”因听得仔细,小心翼翼地说,“该没有什么大事吧?” 赵有良没说话,心中反复地斟酌,“只怕要有什么事,好歹都出在这‘连’字儿上。” 常泰想了想,“您是说,出去了的那一位?” 不知忽然想到什么,“嘿!师傅,今儿我还听见她的故事了呢!” 第64章 赵有良似乎都怕了,摆摆手说我不听了,就要折过身往回走,走了两步,还是转过头,招招手让常泰近前来,“你都听着什么了?听谁说的?” “出去采买的小冯呀!他起先和那一位认识,”常泰绘声绘色地简要描述了一遍,倒使得赵有良也忍不住感叹,“真好本事的姑娘。我早说过了,你给她搭个台子,她一个人就能给你唱出一场戏来。就算你不给她搭台子,只要她自己个儿想唱,一无所有,她也能用尽所用,唱出个锣鼓喧天的架势来。” 常泰附和,“可不是,那可是查大人家的小爷,那位也不犯怵,让人家赔了银子又赔了画。” 赵有良说你懂什么呀,“这叫花别人的银子,给自己听便宜响儿!多上算的买卖,这世上还有谁能做出来?”说着忍不住连连摇头,“好姑娘,天地广了,她的花样就更多了。” “那您希望她回来吗?” “我?”赵有良顿了顿,笑了,“不希望,她一回来,和顶上那位斗法,我头疼。这样的姑娘,在御前当差,埋没了。她有劲无处使,她又胆大,又聪明,知道借力使力,她一折腾,我就头疼。她跟着顶上那位一起折腾,偏偏顶上那位乐意看她折腾,事后两位在一起把始末合算合算,吃亏的是谁?” 常泰一脸糊涂,“谁呀?” 赵有良没好气伸手打了一下他帽檐,“蠢货!不就是我吗!” 常泰这回是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不过眼下的情局,确实也让人头疼。光对着几个字,几本书,也看不出朵花儿来呀。 赵有良忽起了个注意,示意他近一些,嘱咐他,“你现在就去,让茶水上送一碗建莲红枣汤来,要莲子多些,由你亲自送进去。主子爷若是叫撤呢,你 就什么话都别说,主子爷要是要进呢,你就看我的眼色,把方才和我说的新鲜事儿,好好地向主子爷回禀一遍,你只消说那查爷的事儿,至于什么连姑娘断姑娘,主子不问,你一个字都不要多提。” 常泰办差利索,一刻多钟后,便捧着莲子汤,随赵有良进了东暖阁。 炕桌上原本摆开的那些纸张,都已经被归整好了,放在一边。忙碌的一天,这里来往许多人,从各地发来的折子都汇聚在这里,方寸的纸面上是四面八方的晴雨。只有在这夜深人静,更漏将残,钟鼓沈沈的时分,皇帝才能挪出片刻,好好地听一听禁城的风声。 赵有良在御前,什么时候都是带着笑的,此时也是笑着呵下腰,觑着皇帝的神色,“主子,和亲王已经遵旨,将贵太妃请回王府奉养。老主子让瑞儿来传过话,今日已相见了,请万岁爷安心。” 皇帝说,“知道了,提点好,勿慢待了。” “嗻。” 赵有良顿了顿,顺势说,“万岁爷,茶水上备了建莲红枣汤,最是清火明目的,您进一些吗?” 皇帝囫囵“唔”了一声,常泰有眼色,连忙双手捧着漆盘往前送,高高地举到头顶,把头低下去,倒教皇帝笑了一下,赵有良掀开盅盖,里头是澄亮的汤,莲子绵密,红枣香甜,皇帝不知想起什么,迟迟没有去伸手,片刻后才如梦初醒一般,慢慢地提匙吃着。 皇帝问,“外头起风了吧?” 赵有良说是,“打戌正就开始起风,现下已经没那么厉害了。” 宫闱下钥后千门深闭,一重又一重,风撞上厚重的宫门,蛮不讲理地吹过门缝,在长街上奔流,把砖石路也吹得坑洼。 皇帝颔首,“余下的莲子汤,赏值夜的诸宫人分食。” 内殿的人,跪下去都是悄无声息的,以至皇帝有时很难分辨,站在殿内殿外到底有多少人,何处站着人。 众人口中齐呼“谢主子赏”,赵有良率先陪笑,“回主子话,回回都依着旧例呢。” 皇帝便不再说话了。莲子汤到口中,不知为何觉得兴致缺缺,毫无滋味,便随手搁在一边。 良久,皇帝才说,“以后不要学了。” 御前进送,都有一套礼仪章程,寻常呈递,只需呵腰,微微低下头即可。想来只有她,初来养心殿的时候,来不及深究什么规矩,磕头时恨不得把头栽到地毯里去,举漆盘时,双手恨不得高捧到皇帝的鼻子前,照她的话来说,这是满心满肺的对万岁爷的尊敬。 她的话,照常只能听一半。 那时不觉,笑一笑,竟也就过去了。 赵有良故意斥道,“叫你学聪明,想在主子跟前挣脸,说个新鲜事儿请主子高兴,结果弄巧成拙,还不快退下去。” 常泰便立时俯首请罪,“奴才有罪,奴才有罪。” 皇帝知道他们之间的小把戏,今日不知为何,居然很好性地愿意顺着赵有良的话问下去,“什么新鲜事?说来听听,或可免罪。” 常泰偷偷看了赵有良一眼,见他是“可”的意思,才敢说,“回主子的话,是奴才今日听专管出宫采买的小冯说的一件趣事。他说今日在厂甸胡同,看见的查侍郎家的六爷,在德古斋门口打人,闹着说从这里买了假画,耀武扬威地非要退钱,还要那伙计跪着赔不是。忽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位姑娘,碰巧就看中了那幅假画,查六爷起先很瞧不上那姑娘,谁知那姑娘说,她买的不是画,是这画带着的独一份的热闹,一番话让那查六爷消了气焰,原先一百七十两银子的画,被她忽悠到一两,查六爷银子也没得,画也没得,灰溜溜地走了。” 皇帝听得忍俊不禁,“这是做了极亏本的买卖。” 赵有良知道,因拜敦的事,皇帝连日气郁,查图阿是倚仗拜敦的蚂蚱,养出来的儿子又是不中用的混账,干出的糊涂事,多少也能让皇帝解颐。 因此附和道,“钱也空,画也空,市井里的闲话,原本不该传到宫中。你偶听一耳,说来令主子高兴,就是你的无上福气了。” 皇帝仔细回味,“这一百七十一两银子赔的不是画,是闭上的嘴,是他的名声。市井之间的流言,三日五日,即可消弭,他不想让这事再往上传,不要传到他阿玛耳里,更不要传到那些盯着他们家的言官耳中,被人拿捏把柄,小题大做。谁承想,” 皇帝蓦地笑了,“还是事与愿违,这么早,这么快地,让朕知道。” 赵有良连忙说,“万岁爷圣明。” 皇帝只是看着常泰,“是她吧。” 她聪明,狡猾,时而刻薄每每善良。 她有企图,有理想,从来算不上纯粹,也有庸俗的爱好。 常泰不知如何回答,御前问话,却不可不答,硬着头皮回,“奴才不知。” 皇帝微微一哂,“不是她的‘事迹’,你们也不会巴巴儿演给朕听。” 这话不轻不重,教赵有良都吓得跪下一齐请罪。皇帝垂下眼,并没有发话,不知在思忖些什么。好一会子才问,“她到厂甸胡同做什么去了?” 常泰说,“回主子的话,小冯眼尖,听他说,姑娘出场的时候抱着两个盆子。” 皇帝面色稍霁,遥想那场面,竟也油然生出几分诚恳地佩服。 常泰这才卯起胆子继续说,“姑娘花银子买画,最后画也没要,送给那被打的伙计了,还通了银子给掌柜,让他请郎中来看。她还吓跑了一个搭话的人,舍了钱给路过的乞儿。真是善心肠。” 话这么说,皇帝听着似乎不是很高兴,“长什么模样?” 常泰没想到万岁爷会问这么刁钻的问题,哪怕他提前找小冯通过气,也不会留心到这一层。他刚刚想露出一点愁眉苦脸,就被赵有良毫不留情地瞪回去了,绞尽脑汁,不得不回,便只好瞎说,“伙计长得……长得好啊!白净的脸,身量也高,说话也利索,不让人,不服软,声音响亮,有力气,肩膀宽阔,黑头发……呃,红嘴巴……” “好,”皇帝冷笑一声,“好得很。” “朕所赐金银细软,足够她衣食顺遂。她干什么了?岂止是善,她心怀宽广,恨不得大庇天下朱唇白脸的男儿尽欢颜。写的故事是英雄救美,抛下笔镇日美救英雄。你问问她明儿是不是打算开一家济善堂,专门帮助天底下落魄的可怜郎?” 没人敢回答他,唯有风把浮云都吹散了,月亮就露了出来,柔和的月光洒在纸面上,照亮了她留下的字迹。 聆皋禽之夕闻,听朔管之秋引……徘徊房露,惆怅阳阿……情纡轸其何托,愬皓月而长歌。 要是她还在,一定比常泰讲得还要绘声绘色,还要得意,从怀里抱的什么,什么时机上前搭话,再到话语里的讲究,忽悠人她可是行家里手。说不准彼此合计,她又会灵机一动,想出新的法子。 如今放眼四顾,又能说给谁听呢。 只有风,不知疲惫地吹过庭院。 安静的东暖阁,赵有良和常泰大气不敢出。皇帝发作过,汹涌的郁气陡然回落下来,只觉得有旁逸斜出的凄怆悲凉,满腔心气都失了意思。仿佛自己便是书里写的鳏寡孤独。 赵有良原本以为,皇帝这般,一定会有什么示下,没想到皇帝只是极轻地嘱咐,“不要惊动。” “那,要小冯继续留意吗?” “她在宫里 ,受的都是委屈。”皇帝不置可否,极缓地叹了口气,“明天的膳牌,把查图阿的留下。” 赵有良赶快“嗻”了一声,皇帝便不说话了。 月光毫无偏差地照在他身上,他仰起头就能看到月亮。 她在宫外舒展羽翼,阅人无数。过得好,过得有滋有味。 而他与她,如今所共有的,唯日与月了。 第65章 连吹了两日的风,天越发晴亮,人身上却是冷浸浸的。 这是彻底往深冬里走,有大毛衣裳的穿大毛衣裳,没大毛衣裳的,也须得换上夹棉的。 与岑着人来接的马车,就停在门外不起眼的地方。她记着这回事,用蜡纸包了一盆水仙,来接她的人是淳贝勒跟前的四喜,朝她打千儿,她忙还以福礼,四喜便替她拉下脚凳,“姑娘上车吧。” 原先的恭勤郡王府就在盘儿胡同,离玛法的旧宅不算太远,往来很方便。老郡王过身后兄弟几个袭爵分家,皇帝看着端王的面子上有意抬举他,赐府便赐到了什刹海边上。 什刹海风光隽秀,离宫中也近,王府的绿琉璃瓦一重接着一重。达官贵人也多爱在此购宅。从柳荫街到后海北边,一大片都是。 车到这儿走得慢,好在并不停下,耳边渐渐地寂静下来,取代人声的是间杂的鸟鸣,她掀开帘子往外看,院墙内亭台楼阁轩蔚,过阿斯门,便能看见淳贝勒府的正门,三扇大门只开中间一间,朱红门上九行五列门钉齐整,若非重大典仪,来往都不从正门进出。 车马都止于北山墙。四喜办事利索,无有多话,请她下车,让早就候着的苏拉接过她备的礼,跟在后面。一行人从正中的穿堂门过去,就能望见屏风门。 早有人在穿堂门前翘首候着,见四喜领她来了,忙迎上去笑道,“姑娘吉祥。奴才是主子跟前的五福,主子从早晨便盼着,可算把姑娘盼来了!” 连朝便也行了福身,“有劳费心记挂。” 五福连忙还礼,“姑娘当真是折煞奴才。原本主子将往来会见都推了,留出下午好与姑娘叙话,谁知不巧,午晌时候和亲王、端五阿哥约着一道来与主子品评书画,主子不好拂了他们的好兴致,现在还在书房里陪着说话呢。怠慢了姑娘,当真不该。姑娘不妨先到垂荫堂吃茶,再过片刻主子能抽身了,即刻就来的。” 连朝道,“未递拜帖,贸然前来,本就不妥。贝勒爷盛情以待,悚惶之至,宾主尽情为好,略等亦是该尽之礼,何来不该一说,烦请引路吧。” 五福比了比手,亲自在前引路,“主子时常说,姑娘是最最通达不过的人。主子照姑娘喜好,备了茶水点心,特嘱咐奴才,如若姑娘乏闷,领府中各处走一走,散散心也是好的。” 说话间走过了屏风门,沿着院墙走,映入眼帘的便是极开阔的一间书屋。三间四架硬山造,四面皆是回廊,冰裂纹窗棂,隔扇都嵌云母片,丛竹猗猗,新绿纷纷,庭院前栽种有两株冠盖华茂的西府海棠,正中题匾乃是“垂荫堂”三字,内室悬“静观自得”,左右两边各设一联:石泉春酿酒,松火夜煎茶。 五福请她在屋内安坐,庭户无声,她一面吃茶,一面细细地打量室内陈设,东边题字“味檗”,西边题字“颐真”,壁书悬琴,不知道是熏的什么香,幽幽地清苦,树影投在墙壁上,朦朦瞳瞳,恍若隔世。 她一盏茶才吃了几口,听见外头有纷沓的脚步声,便起身往外看。却见几个年轻男子,皆身着出锋的暗团纹便服袍,正有说有笑地要往里头来。 为首的是淳贝勒,越过门槛就瞧见了她,在疏朗的回廊下,穿着素净的雪青色棉袍,含笑望过来。 令他有一瞬间的出神,又生出些有归依的慨然。 或许再多的房舍都可以不要,只消有这一间,只消此处有这个人,哪怕家徒四壁,片瓦遮头,都会让人感觉到心有归处,并非独身于旷野。 端五爷很煞风景地喊他,“嗨呀!站在那儿干嘛,快进来呀!” 他这才回过神来,赧然一笑,匆匆地跟上去。 彼此见过礼,和亲王已率先笑道,“我们并不知他今日有客,适才从宫中回来,新得了万岁爷赐下的《万花春睡图》,十分欣喜,便登门想借看画的由头,讨杯茶吃。谁知他总是心不在焉,刚刚四喜来回话,才知道一早就请了客人。把客人放在一边,那是极大地失礼。因此催他带我们前来,好赔个不是。实在贸然,还请姑娘不要见笑。” 这位和亲王是先帝幼子,贵太妃所出。在景仁宫学规矩的时候,偶然见过两眼。 那时他还只是先帝的七阿哥,小翠总爱提起他,说他为人风趣随和,没有染上纨绔习气,进退有度,举止有礼。 每逢他来景仁宫给贵妃请安,小翠就要念叨一次,长此以往,连朝几乎都能把这段话背下来了。 连朝回话道,“王爷言重了,来者不分先后,权应事情缓急。您们得了极得意的画,与二三挚友品评,是第一要紧的事。于情于理,我再等一等,都该当的。况且此处有花有竹,有应节的糕果香茗,主家极尽待客之道,并不算慢待。” 和亲王朗然一笑,端五爷早已将这里间陈设仔细琢磨过一遍了,忿忿不平地抱怨,“这么雅的地方,从没听你说过。打从你开府,我一年来了不下百次——五十次总有的吧?这儿我还是头一回进来呢,可真有你的!” 淳贝勒与她站在一起,欣然迎着他们的目光,伸手往东间微微比了比,偏过头对她,更是对他们说,“一起看看画吧。” 御赐的画有黄签题名,展开来看,绢面已经有些泛黄陈旧,亭台错落,几株硕大的海棠正是盛开的时候,崇光袅袅,宛如云霞。屋内的女子正在小睡,帘帷低垂,窗下的小几上,也用花觚养着几枝新折的海棠花。 和亲王说,“这幅画我求了万岁爷许久,这几日他才肯松口赏我。我知道你府中多植海棠,寻常又喜欢宋人小品,画还没开过,就先叫上老五来你这里了。” 淳贝勒只顾着看画,嘴上说,“多谢,多谢。” “这还算不得什么,我是今儿才知道你家有这样个又雅又妙的地方,更巧的是亭中有两株这么大、这么茂盛的老西府,海棠本无香,西府海棠花开的时候,才隐约可闻得到一点淡香——就是要这若隐若现的淡香才妙。等春盛的时候,在这儿读书也好,吃酒也好,无所事事地消磨光阴也好,约三五好友一起品这幅画更好,那真是人入画中而不觉,俯仰今古,都在这一瞬间。” 淳贝勒满足地叹了口气,“‘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这真是好雅的画,好雅的景。” 连朝却轻轻摇了摇头,笑着说,“依我看,这不是绿肥红瘦的海棠,这是将开未开的海棠,所以不会有雨洗之后的水汽与泥土气,是晴天午后蜂蝶成阵的好花香。与其用《如梦令》,何妨用秦观的《海棠春》?” 她略想一想,慢慢地念,“——晓莺窗外啼声巧,睡未足、把人惊觉。翠被晓寒轻,宝篆沉烟袅,” 与岑会心一笑,接续上她将要念的词,“宿酲未解双娥报,道别院、笙歌宴早。试问海棠花,昨夜开多少。” 和亲王与端五爷默契地对视一眼,一个说,“吃好吃好”,一个说,“喝茶喝茶。” 淳贝勒这才注意到边上还有两个闲得很忙的人,不自在地嗽了一声, 打起精神说,“主子爱惜赐画成全,幸得同沐天恩,真是荣幸之至。待春来花开,某一定亲发请帖,在这里设宴,花与人同醉,酬谢今日盛情。” 约一顿春天的饭哪够啊? 和亲王悄悄给端五爷个颜色,端五爷便立刻会意,义正言辞地说,“三棍子,他这是一片真心向你啊!他犯了那回事,战战兢兢地在老主子、主子跟前请罪,下着大雪天呢,就在那实诚地跪着,是多么地不容易!人被传进去,都做好被劈头盖脸骂一顿的准备了,谁知道主子一言不发给他扔了把刀子,说你自己了断吧。把他吓得跟筛糠一般,那几天就想出家当和尚了!” 淳贝勒便问,“娘娘已经接回来了吗?” 和亲王愁眉苦脸地,“昨日才到家,把我好一顿训,就差没送我去见先帝了。不然我干什么马不停蹄上你这来呀?图你的清净,等回去她问起来,知道我是来找你求上进来了,才不会念叨我。” 端五爷说你不要偏题,“总而言之,这么不受待见的他能从万岁爷那求来这幅画,简直是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所以你不光春天要请我们吃饭,今天要请我们吃饭,最好连着三天都包我们的饭,你就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吧?” 淳贝勒失笑,“今天有要紧的客人。” “客人也可以留下来吃饭嘛!” 还是和亲王有眼色,背地里拉了拉端五爷的袖子,自惭形秽地说,“你们说话,不着急。我知道我是个不受待见的人,在家里额捏嫌我烦,在宫里主子嫌我烦,好不容易在你这里,可能又显得有些多余……” 他说着一把捞过端五爷的手臂,有种莫名其妙的悲壮,“老五!我们回家吧!这世上就你对我最好!” 端五爷跟撞鬼似的把他甩开,义正辞严地声明自己的立场,“别介,三棍子,我和他没关系啊,我不认识他。他谁啊他特多余,你放心,我有眼力见儿,一点不多余。” 淳贝勒抱歉地看了一眼连朝,柔声问,“介意一起用个便饭?” 连朝道,“家里离不开,略坐一坐就要走了。何况今日来得匆忙,一时添碗加箸的,添上很多麻烦。” 淳贝勒并不强留,将那一丝遗憾化为扬起的唇角,“不妨事,是我太心急,以后日子还长久着呢。知道你爱吃南边的菜,等新请的厨子来了,再重新下帖子,请长辈们来相聚,想必你就不会推辞了。” 端五爷厚脸皮地抄着袖子,“反正我是不会推辞。” 和亲王跟唱相声似的捧哏,“我也不会。我最爱吃饭了,我也爱吃南边菜,我什么都吃。” 端五爷翻了个白眼,“万岁爷留你吃饭你怎么不吃呢?” “那和跟我妈一起吃饭有什么区别啊?举起筷子我都要考量用什么姿势夹哪道菜好,哪道菜要多吃哪道菜要少吃,哪道菜是他赐的吃一口要谢恩……” 和亲王苦着一张脸,“宫里的饭,真不是那么容易吃的。你可别嘴快说出去,就跟你这么说吧,我在宫里吃饭渴要忍着,屁要憋着,什么时候打了个嗝,不出一天,太后、我妈、你们,保管全知道了,全都要笑话我骂我没规矩呢!” 淳贝勒只是笑着,不欲让他再继续说下去,便唤四喜和五福,“王爷和五爷总念叨要去看看府中的后花园,你们好生仔细,领二位去逛一逛。按着二位平素的喜好,多备几样菜,晚饭就摆在风泉清听吧。” 和亲王由衷地说,“这样好!” 端五爷说,“我寻思你们这一大家子,怎么就爱和风过不去呢。我总听阿玛说,你玛法的旧家里,后花园有个什么风什么亭,” 淳贝勒说,“风月平分亭。” 端五爷一拍巴掌,“啊对!风月平分亭,你又在这里弄个什么风泉清听。爱吹风真是一辈一辈,从未断绝。” 淳贝勒只是很平和地笑了一下。 四喜和五福领他二人出去了,庭院没重又安静下来。他似乎沉浸在某种不知名的情绪里,低头慢慢把那幅画收好,才对她说,“咱们去那边喝茶说话吧。” 西边已经生了炭盆,坐在锦褥上不觉得冷,又设了炕。一应都是半新不旧的,与岑反复请她在炕上坐,她才肯坐在右边的炕上,两个人一左一右,各坐一边,中间有个小梅花螺钿炕几,岁月温和,安静得像幅画。 和他们说了半晌,其实有些累了,他托盏吃一口茶,不急着说话,意料之外地,她没有率先开口,直接问拜敦或她阿玛的事情,这让他感到意料之外的欣喜,笑着说,“你出宫后,变得从容了很多。” 第66章 连朝道,“毫无头绪,又耳目闭塞,无能为力,自然着急。如今凡事都可图谋,便不急于一时了。” 与岑又笑了一下,“屋子怎么样?” 她回答得很简明,“又俗又雅。” 淳贝勒微微挑眉,“何出此言?” 她便说,“海棠与竹林,花红叶绿。只是花也密,叶也细,两头乱纷纷,反而不美。倒不如全植绿竹,或是改竹林为芭蕉,彼此相宜。” 淳贝勒想了想,“是闲打芭蕉听夜雨,只怕太过凄清。孤枕独眠,不惯起来听。” 连朝没有继续说下去,“大智若愚,大巧若拙。你这书屋就是太雅了,雅得太纤巧,反而易断。正堂的两联,几乎有飘飘欲仙的志向,可你人在朝堂,身荷圣恩,石泉在哪里,松火在哪里?最多只在心里,” 她笑他,“心里当真装得下这么多吗?不如该入世就全身入世,该出世就去做个纯纯的隐士,进退之间摇摆不定,心就难自在了。” 与岑有些慨然,“这些话,也只有你会与我讲。” 他叹了口气,默契地将话题转了个方向,和她谈起朝堂上的事,“上回见你匆忙,无法细说。他以主持先帝三周年大祭不力的由头,在众人面前斥责了拜敦,罚在先帝灵前跪了一夜。宣布他的罪状固然容易,只是有一便有二,朝堂上的那些蠹虫,有的是手段把自己划到一边,火不烧到自己身上,不烧得久一点,不体现出要烧干净的决心,往后他们保不齐还敢,拜敦之流,层出不穷,就真正是朝廷的心腹大患了。” 连朝说,“所以你们想用我和我阿玛,重新翻黄举的案子?” 他迟疑片刻,面露难色,“我自始至终,都无意将你牵扯进来。也说过很多次,男人在前朝的算计,与内廷宅院之间的争风吃醋,不可相提并论。你阿玛的事情,不就是个实例?人生的变故说来就来,顷刻之间天翻地覆,我都看在眼里,如何不可怜?” 与岑的眼中充满悲悯,郑重地看着她,“你放心,我已经帮你筹谋好,你不方便出面的很多时候,让我挡在你前头吧。会有人替你阿玛鸣冤叫屈,我也一定会帮你。这么多的变故、是非,都不是你应该背负的,你应该活得恣意潇洒,无忧无虑,像以前一样。有我在,你不要怕。” 而她却说,“我为什么会怕呢?” “又怎么能,还像以前一样呢。” 她的声音很沉静,令他有些愕然,她似乎早已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带着些青稚的妹妹了。 她说,“内廷宅院之间的争斗,和前朝没有分别。男人们断不清家务事,却来营营国政,所用的手段,无非是罗织罪名,滥用刀兵,有什么好怕的?在宫中我也有很多次陷入险境,都是一样的人心谋算,我谁也指望不上,没有人能在危急关头抛却身家性命来救我,即使有一次,下一次又该怎么办?除了自救,我别无他法。” “至于我阿玛的是非对错,要去认定他是否清白所花费的代价,除了我与我的家人,没有一个人可靠,也没有一个人有立场。我的讷讷和玛玛久在后宅,我的哥哥已经因为阿玛的事丢了他的功名,所以只能是我,也只有我。我一无所有所以我没什么好怕,我四肢健全,还有去挣扎反抗的机会,谈何可怜?” 淳贝勒一时哑口无言。 顿了顿才笑,“是我想得岔了。” 连朝放眼望去,窗外海棠树有朦胧的影子,如果闭塞耳目,窝在此处,的确像一个世外桃源,“一切都会变的,没有不变的东西。前几天我们在家里挂消寒图,我还在想,‘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这九个字,每天写一笔,该要写多久啊?可是一定会有写完的那一天,海 棠树也会在春天到来之后重新发芽、抽条、开花。你在这里避世,图清净心,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可是终需要走出去,是吧?” 他知道她的性子,如果再继续谈论下去,只怕她会把其中的隐曲都说个透彻,真到那时,他几乎不知道以后应该以什么样的方式来面对她,还不如不问,不如不说的好。 淳贝勒便道,“皇上的确想重审黄举贪墨,你阿玛当年被牵连,冠以伙同搜刮民脂,大肆敛财的罪名。这就是一个好切口。你之前和我说,你偏想试一试,我总瞻前顾后,太过担心。现在看来,畏手畏脚的反倒是我。” 他笑,“那么,你的办法是什么?” “缇萦救父,你听过吗?” 淳贝勒微微皱眉,“汉文帝时,太仓令淳于意犯律,当处肉刑。其女缇萦一路跟着父亲到长安,上书文帝,希望让自己充为官奴婢来替父抵罪……” 他说到这里,不可置信地看向她,“你疯了。” 连朝反倒笑了,很轻松地说,“我没有疯。我想学缇萦的法子,可是单单上书到御前很不够。我要鸣不平,让更多的人知道。要传到朝堂上去,传到御前去,我要无数双眼睛盯着他们来查问,来重审。要让他们知道,受官家食禄,万民供养,却糊弄作伪,图谋私利,甚至洋洋得意,到头来可笑的是谁。” “你有没有想过,”与岑顿了一下,“你的声势越大,你所付出的代价就越大。你有意让市井中多传缇萦救父的故事,你想聚民众之力来和官员对峙,听上去似乎慷慨壮阔,在我眼里,却无异于将自己架在火上炙烤,一旦失算,没有从轻的后果,必然殒身。” 他看着她,语气不复刚才那样温和,有意加重声调,以提醒她事情的危险。 他在审视她,哪怕他斟酌许久,几度不忍向她问出这样的话,“你真的万分确定,你的阿玛,就是清白无瑕的吗?” 在他调入京城的这些时日,他真的没有为权势富贵迷了心窍,真的始终抱朴守志,廉洁奉公,他并非圣贤,他的私欲一次都没有驱使他,收下本不该收的雪花银吗? 他说,“不牵连很多不相干的人,哪怕出了什么差池,御前、我,都可以尽力去想转圜的办法。你想用天下人的矛指着那些佞臣,同时它也指向你。我扪心自问,都不敢完全保证,我在浊流之中能始终如一。你这么相信你阿玛,可万一他真的有贪墨,哪怕只是一点,世人的口诛笔伐,他们被勾起的毫无理智的愤恨,就会立刻调转头来,把你刺得体无完肤。而你毫无倚仗,到那时你又该怎么办?” 她似乎回想起什么,原本轻快的笑意凝固在嘴角,却实在显得有些沉重,逼迫她不得不慢慢地低下头去,“我小时跟随阿玛在南边,过了很长一段日子。他很老实,不像他的同僚们,动辄搜刮百姓的钱财,出门前呼后拥,不见金面。” “我们从小过得与寻常百姓无异,他们教我们辨识五谷,告诉我们什么时节应该秧什么菜苗,自家成熟的水果、蔬菜,他们从不吝啬,会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起来,在自家菜畦里挑选最新鲜的、长势最好的时令青菜,不辞辛苦地走过泥泞,送来给我们吃。” 她说,“你千万别以为他们木讷古板,其实他们也在踏踏实实地过日子,有谋生愉己的手艺,赵姐姐很年轻,为谋生计,十指翻飞就能打出很好看的络子,什么花样她都能打。吴姨会做竹编,怎么杀青怎么编条,做出来的竹筐又整齐又结实。何伯很会嫁接,每年都想着把这根枝接到那根枝上,有时成了,有时成不了,他也不生气,方圆百里谁家种的花草树木闹虫害,长得不好,找他保准能行。” “而严爹爹教我写字,他的笔墨都便宜,可写出来的字是远近闻名的好。你知道我一开始是在哪里学写字吗?是在乡人的葬礼上。” 天光照亮了她的半边脸,阴影里的半边眉目难辨,“阿玛领我们去吊唁。那里的风俗是红事不请不来,白事不请自来。一家出了事,乡里乡亲都会自发去帮忙。阿玛和讷讷也去,我还小,很无聊,就躲在礼房里看严爹爹写字,他不因为我是女孩子,就觉得女子学写字无用,反而很认真地教我,让我把字写端正,也如我阿玛一样,以后做一个端正的人。” “故去的人是他多年的挚友,他为他布置灵堂,写挽联,堂屋前设两个巨大的‘奠’,门上乃是端端正正的‘当大事’三个字。” “有一年闹旱灾,死了很多很多人。严爹爹也死了。我都记不起,更不知道,在那样凶险的年月,人命脆弱得像野草,到底最后有没有人,在他的葬礼上,为他郑重地写‘当大事’三个字。” “所以我无法相信,也不能相信,我的阿玛在看过、痛恨过、有心无力过,知道官场上动辄千万的金与银足以压死多少条人命之后,也会违背他的本心。如果他真的这样做了,那么就更不应该因为轻飘飘的一句‘涉事’,甚至是‘同伙’,就不清不楚地去死,我会亲手把他送到众人面前,分条捋析,让天下人去杀他。” 这么这么多可爱的人,在他们慷慨无私的爱与关怀里,才有了如今眼前的她。 他忽然觉察到一丝难堪的狭隘,或许是他自己,又或许是这间精心打造的屋舍。 他本来想在此澄心明智,此时此刻却觉得那故作古朴的陈设都是精心雕琢,俗到了极致。更遑论正厅悬挂的楹联,显得多么地虚伪。 显贵高宦们眼中所见的山水,是“深谷卧云霞”,可实际上走出这里,放眼望去,多的是“野外罕人事,穷巷寡轮鞅”,多的是“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淳贝勒轻轻地叹了口气,别过眼,觉得眼中有些酸涩。 盏中的茶汤因为长久浸泡,呈现出疲惫的老绿色,茶已经凉了很久了。 最后的最后,他终于说,“那就去做你想做的吧。我不能保证,时局所迫下会不会舍你,但我向你保证,我会穷尽我所能,站在你身后。” 她一如既往地笑,“明天我会在来宾楼讲《缇萦救父》,你要是想帮我,就使人来抓我吧。” “纵然我不来,也会有别人来,是吗?” “是啊。”她语调轻快,“与其被别人抓,不如让你的人抓,至少有面子一点。” 他却没有笑的心情,声音很轻,“你放心。” 无论如何,我会保护你。 直到我不能再保护你。 “如果真的舍弃了你,我也不会是从前的我。” 第67章 她辞别他,出庭院来,他原本执意要亲自送她,被她婉言回绝了,与岑问她,“知道怎么走吗?” 她答,“有印象,你打发人领那两位贵客去逛园子,算到现在也有一会了。来见我本就是慢待他们,要是他们逛一圈回来没见到人,茶也没一口吃,岂不是太失礼了。脚下的路,我有分寸的。” 与岑失笑,顿住步子,知道自己再怎样不放心,也不必送了。便道,“那我叫个人送送你,你怎么回去?这儿离盘儿胡同可不近,总得套辆车再走吧?” 连朝微微低头,“多谢。” “好好儿走啊,大胆地走。”他凝视着她,不知道透过她看见了谁,“不要怕。” 她回以如常的笑,“你也是。” 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到了匾额上,不觉吟,“‘轻车迅迈,息彼长林。春木载荣,布叶垂阴’。” 他默契地笑,“‘习习谷风,吹我素琴。交交黄鸟,顾俦弄音。感悟驰情,思我所钦。’” 我们轻车疾驰,出行停歇在树林边。 春日的树木郁郁葱葱,枝叶舒展投下浓荫。 山风习习,吹过我素朴的琴弦。 鸟鸣交交,我会永远思念我仰慕的人。 他在她转过身要走的时候,忽然叫住了她 ,“苟儿,” 她果然还是一副恼怒至极的样子,回头张口就要叫他“三棍子”,和记忆中的人别无二致。 他释怀地笑了,“春天的时候,这两颗海棠树都会开花。” 这里会有春风,会有很好听的鸟鸣,蜂狂蝶浪,万事万物都沉浸在春天的无边欣喜里。 “花开的时候,你会来吧?” 她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 一路往前走,穿过屏风门,迎面站着个人,想来已经等了有一会了。 和亲王站在原地,远远就看见她,朝她身后跟着的小厮点了点头,那小厮便识趣地退到一边去了。和亲王叫住她,很温柔地问她,“你就是连朝吧?” 语气沉静,与之前在垂荫堂和端五爷一起骗饭的,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连朝有些讶然,不过很好地掩藏下这些情绪,在他端详的目光里坦然点头,“是。” 他没头没尾地说了句,“多谢。”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王爷是为了今天的饭谢我吗?还是因为今天的画谢我?或是明年春天的饭谢我?” 和亲王不觉也笑出声,“都是。我听额捏提起过你,如今她从园子里回来了,若能相见,她一定会很高兴。” 连朝答,“改日一定去拜见贵太妃。” 和亲王“嗯”了一声,“我还常常听小翠提起你。” 骤然提起这个名字,那些沉寂的岁月又再度卷入脑海,在慈宁花园的点点滴滴,在慈宁宫她所见到的坚韧,甚至在景仁宫,初入宫闱的好奇、忐忑,喁喁夜语——以前总觉得紫禁城的夜太长,怎么数也数不完似的,站在时间的这一头回望,才惊觉节序逝去如斯,先帝崩逝,都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她不觉说,“在景仁宫学规矩的时候,她也常向我提起您。” 和亲王笑了笑,“想必先帝去世后,她就再也没有提过我了吧?” 他从她的沉默里读出确切的答案,几多慨然,都化为一声清浅的叹息,“我的确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我时时刻刻都提心吊胆,我苦心盘算,留恋过去,害怕失去也害怕被否定。她让我变得不一样,可我到底辜负她。” 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我们都被放出宫了。” “我思量了千百次,每每想与这件事撇清关系,最终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他很坦诚,又似乎带着些自嘲,“一个出身相似,年龄相仿的兄弟,在寻常人家或许是可堪倚靠的臂膀,可是在我们这样的人家,反倒成了不得不留神的掣肘。” “先帝驾崩得突然,又是深夜口授遗诏,由端亲王在御榻前传先帝遗命,嗣天子登极后的第一道口谕便是封我为亲王。我深知‘和’的意思,牢记在心不敢有违。当年的情局,不得不小心警惕,宫里有那么多人,那么多人有那么多副口舌。口舌之间最易生事,于青萍之末掀起大风,动摇朝堂,所以不可不慎之又慎,必须将你们留在宫中。” “我说了这么多不可不,不得不,却无法说一句抱歉。天底下身不由己的事情太多,但是我还是想向你说一句多谢。多谢你有小翠,也多谢小翠有你。” “我也很感谢有她。” 她顿了顿,补充,“我们都很感谢能够有她。” “你们都叫她小翠。”年轻的亲王,眼底有极淡的和煦,在话语停滞的片刻,他忽然不愿再往下说了,只是很好地收敛起笑容,如往常待人接物一样,把一些不轻易流露出来的情绪小心收藏,“她的名字很好听。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没有太多的话说,和亲王朝她颔首致意,彼此便往两个方向走了。连朝走了几步,回过头,看见日光下重重回廊里的人,蓦地想起贵妃的那句话,想起和亲王那位骤然“怀娠”的侧福晋,与她们也是同一批入宫的秀女。如果没有这样一件昭示荒唐却又不犯朝政的事,很多人并不能轻易地全身而退。 人与人之前的千丝万缕,恩也好怨也好,痛快与痛恨也罢,本来就算不清、道不明。 她觉得心绪复杂,最终千般万般的欲言又止,都成了迢迢风中的不了了之。 刚上盆的水仙,隔一两日就要换一次水,她回家的时候,玛玛正在做这件事。 她把袖子卷起来,就跟着玛玛一起换盆。玛玛换得慢,盛些新水来,就要缓口气。她笑着从屋里给她搬了把椅子,扶她好好坐下,“我来吧。我瞧您这两天嘴唇都有些发乌,夜里睡觉,一夜都得坐起来两回。这些事既然我在家里,还是让我来吧。” 玛玛就着她的手坐下,一面嘱咐,“别看这事细,做起来也得留心。那些没剥干净的外皮,不加留意泡在水中便会腐烂。怠懒了一天,往后垒在手头的活就会越积越多。” 她一一答应知道了,坐在小杌子上仔细挑拣。冬天,年关将近,又是晴天。天空浮云飞絮,散漫无涯。太阳西偏照在墙上,手头的活计松泛,不想做了就撂开手,看一看天气。天渐渐地暗下来了,再晚一点,抬起头能看见天幕上的银灰色月亮。 她和玛玛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无非是落在口头的相聚与离散,人生的无常。玛玛从不过问她在宫中的故事,至多只是问一句,吃得好不好,睡得稳不稳,她回答吃得好,睡得香,玛玛就笑着点一点头,说,“那就好。” 有时也会频频往门口张望,算着时辰,“再过一刻钟,你哥哥就到家了。” 然而敬佑今天回来得比往常要早。 他朝玛玛问过好,又进屋里给讷讷请安,才换了身衣服出来,顺手带了把板凳,和连朝一起坐在阶下整理水仙花。 老太太知道他们兄妹俩,每逢在一起就有话说。好在看见他平安回来便算放心,略坐了坐就回屋里去了。敬佑与连朝要站起来送她,老太太摆摆手说不必,“你们继续说话。” 敬佑这才压低声音告诉她,“你猜怎么着,今天有件稀奇事。前脚李掌柜带了郎中过来,非要给我看看伤到哪儿了,后脚查衡德居然带着人来赔礼道歉,说以后是死活不敢招惹我了——你说这叫什么事?” 连朝面色未动,只是剥水仙皮的手顿了顿,很平和地问,“什么郎中?李掌柜亲自给你请的么?查六爷这回来说什么了?原话是什么?” 敬佑挠挠头,倒被她看了一眼,“记着剥完了之后千万要洗手,别觉得新鲜就往伤口揩两把,有毒的。” 敬佑说知道了,皱起眉,“你怎么变得和玛玛一样,这里那里都要念叨上两句。”说罢又把那查六爷的模样学给她看,“他就带了好大一路人,刚进门就直呼要找我,还非要把场面摆到外面去。我纳闷这是做什么,他又是作揖又是要下跪,口中说什么,‘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您背后的通天巨手。往后是死活也不敢招惹您了,您大人有大量,原谅我一回,甭说是一张两张画,那都不是事,多少银子都成,这事可千万别往外闹了’,又问我认不认识那天买画的姑娘,我说不认得,指不定他又要打听你,我得想法子让他绝了这个心思,别坑到你身上还不晓信。” “背后的通天巨手……”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不知怎么地,露出自嘲的笑,仿佛并没有因为立见的因果感到很高兴,心尖微微发麻,不觉抬起头,想要望到禁城,才发现禁城实在太高也太远,看得见浮云,看得见日月,可就算极力抬起头去看,也很难看到钟鼓遥遥的紫禁城。 敬佑问她,“你在看什么呢?” 连朝低下头,认真地挖去水仙球上的褐皮,“没看什么。” 剥了会子,“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儿。”她没头没脑地说。 敬佑百思不得其解,“你说他图什么?一夜之间作了五百场自省,打了自己五百个耳刮子觉得自己个儿真是个王八蛋?不可能吧?” “郎 中不是李掌柜好心给你请的。” 敬佑“啊”了一声,连朝笑了笑,“他要是真心怕你出事,那天前脚查六爷走,后脚就会去请了。更不会非要看看你伤到哪儿,收多少钱办多少事。仔细检查你的伤势,把你提早放回来,你想想,他多亏钱哪。前几天闹一场亏了名声,今天请郎中又亏钱,大善人才做这样的事。” 敬佑摸摸鼻子,“话也不能这么说。” 连朝打断他,很笃定地说,“这世道就是这么说话。” 第68章 敬佑笑着问她,“那你说说,是哪个大善人又帮我惩治了查衡德,又巴巴儿让郎中来给我治病来?莫非也和你一样,是看热闹看得义愤填膺,要为我讨一个公道?你出来解围,因为你是我亲妹子。如你所言,这世道各人走各人的门前路,这位‘巨手’先生,来管我们家的事,说不准还是一家人呢。” 连朝故意甩两下手,“我没说过啊,你别瞎说!早知道那天不出头也不替你留饭了,你就被打吧,回来饿着肚子被玛玛讷讷看见了,两个心疼的,一个图妈妈看不得你受委屈,在旁边哭天抹泪的。你哄了这个落下那个,到时候你就知道你妹子好也不好了。” 敬佑忙着去躲她甩出来的水珠,口中忙不迭,“你哪里不好,你天下第一好!” 果然图妈妈在屋里喊,“旁边有毛巾把子擦手呢,敬大爷,可别欺负你妹妹。她与你顽笑呢。” 两个人你瞪我,我瞪你,瞪了半天也没瞪出个所以然来,掌不住都笑了,敬佑摇头晃脑地把洗干净的花盆搬过来,“上盆吧,一盆别放多了。” 他这回买的水仙很大,一盆放三到四个,都很挤了。风吹得手臂有些冷,好在干了些活并不觉得,掌心又红又热,敬佑嘱咐她,“你别埋头理它们,放着我来吧。吹两下风,受冻都不知道。喉咙痛起来,喷嚏打起来,多难受啊。” 连朝觉得很诧异,“你今天怎么了?怎么突然良心发现,不会被查六爷恭维傻了吧?” 敬佑白了她一眼,“我话还没说完呢。我说你一病了,这家里就我一个人来做事儿了。那多苦啊,跑里跑外的。不行,绝对不行。” 连朝一口气上不来,“你果然还是我的亲哥。” 敬佑很骄傲,“如假包换!假的你也换不了。” “你说这话就等着阿玛打你吧!”她提起阿玛,语气有些生涩,便继续低头默不作声地放水仙,三五颗码在一起,放在水仙盆里,也就是前几日需要勤谨一点,注意什么时候应该挪动,每天都要换一次水,等慢慢低下头绿叶长出来,冒出花剑,反而不用怎样费神了。 敬佑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只是不好开口。斟酌片刻还是说,“之前玛玛托人打听过,然而辗转无果。讷讷从来不提,我又怎么敢提。总之你放心,我会盯着这件事的。” 她闷闷地说,“他现在人在刑部大牢。” 敬佑往里面看了一眼,确定没有人,才坐得离她更近了些,“你从哪里打听来的?宫中吗?” “是。”连朝点头,“因为牵涉到黄举贪墨案,所以一同被收押问罪,如果没有意外,划在明年秋决。” 敬佑神情复杂,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她自顾自地说,“我一直想为他鸣不平。伏阙上书也好,以命抵命也罢。都可以。只要他真的没做过,只要他真的有冤屈。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们,是因为我不想把你们也牵连进去。成与不成,最后都可以把过错划给我一个人。” 敬佑说,“让我来做这件事吧。” “你不可以。”她说,“大家都喜欢纯粹干净的人,有一丁点的私欲都可能会成为被指摘的污点。家里可以有一个不懂事且莽撞的女儿,却不能有一个为了自己的前程救父亲的儿子。” 敬佑打断她,“我不认为这二者有什么不一样。我之前也想过,只是苦于打听不到消息。现在你告诉我了,我可以上控,一层一层到刑部,请求重新审理。我可以搜集证据,向都察院京控,甚至叩阍,去都统衙门申诉,我还可以写冤单,我都可以。” “来不及了。”她语气很冷静,“宫中想惩办拜敦,就在这几天。如你所言,我们去哪里找证据?我们没有证据。去南边找到以前受过阿玛恩惠的人,请他们做保人?那需要多久,他们愿意抛下一切来吗?还是逐级递状,请求重审?官官相护,要是真的能做到,阿玛何至于被卷入此案,不得翻身?再拖延下去,等到官府腊月封印,想有现在的局面,就很难了。” “你也知道,我们没有证据。” 连朝说,“所以这件事需要我来做,没有证据就是最好的证据。人证物证都有变数,用钱可买,用利可胁。于我而言,最坏不过是以命换命,他们真的有手段置我于死地,就更别想轻而易举地揭过这件事情。既然定罪靠的是一张嘴,那么平反就靠我这张嘴吧。” 敬佑冷笑,“宫中想惩办拜敦,为什么不直接下旨斥免。兜转一圈,要把你搭进去,我看把你放出宫,说不定就是为了哄你做这件事。当官的不把人命当命看,自己的命却宝贝得很,这算什么?” “因为他要脸。” 连朝不知怎么,忽然笑了,“拜敦是先帝的宠臣、近臣。当今克承大统,无缘无故拿先帝的忠臣开刀,会有多少流言说他得位不正,不肖忘本?可是如今是拜敦忘本在先,是他总理先帝祭祀不力,再去牵一发动全身,就十分地名正言顺了。” “名正言顺,”她说着居然还品咂了一下,“不就是你们这些倡导孔孟之道的文人弄出来的。” 敬佑并没有因为她的打趣而松动,“那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听到明天有一家会讲《缇萦救父》,我就到那里去。大家都爱看热闹,我就借着这股热闹,把事情闹大,让民愤闹到刑部,在百姓的眼皮子底下一板一眼地办事,甚至闹到御前,自然可以重审。” “你知道这件事的后果会是什么?”敬佑肃然,显然不是在和她开玩笑,“这是越级上报,何况你还是女子。你没有人脉也没有时机,你了解当今吗?更遑论与他谋皮,无异于与虎谋皮。比起你说的闹到御前,轻而易举地给你定个罪名让你死,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她了解皇帝吗? 这话在她脑海里浮沉,其实她从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无论是在行宫,还是在木兰,他们似乎都配合得很好。哪怕在宫外,除了皇帝对查图阿的施压,谁还能让横行京城的查六爷屁滚尿流地来道歉呢? 她一面在口中拒绝着这些偏袒,一面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些偏袒带来的方便。 所以刚刚听到敬佑的话时,她忽然觉得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甚至可笑。 又或许这其实很公平。 他利用过她,她也可以利用他。至于到底谁被谁动摇得多一些,是不是心甘情愿,谁会最终向谁服软,如果不是因为利益的让步而服软,还会因为什么呢? 因为从未在口中说过的真心吗? 她不想去细想,却无意识地让自己信任。 因为之前很多次,他于她而言都是可以信任的。 哪怕不用说,都知道彼此心里到底在盘算下一步要怎么走。怎么配合,才能事半功倍,一击 即中。 于是她只能这样宽慰敬佑,“会没事的。” 敬佑撇撇嘴,眉头紧锁,还想再说什么,她已经率先打断他,笑着说,“不必劝我。我想去做。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我只需要你告诉我,你也相信阿玛是清白的吗?” 敬佑神色复杂,“我的向往,很大一部分,源自于阿玛。是他身体力行地教我应当做一个怎样的人。在南边那么多年,他怎样为官,我们、四邻百姓都看在眼里。如果只是因为进京,轻而易举就迷了他的眼睛、蒙了他的心智,那我会觉得人世间的一切都不可相信。” “我也这么想。”她笑了,“所以这么做,不单单是为他,是为了他教会我们的、让我们相信的东西。为了证明我们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事情是对的。如果这些都坍塌,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敬佑欲言又止,她拉着他的袖子,小声说,“答应我,这件事就我们两个知道。不然我看不起你一辈子,□□爷。” 敬佑咕哝,“我要你看得起么,苟姑娘。” 图妈妈的声音从屋里传来,“来吃饭啦!” 两个人彼此对视一眼,都异口同声地应承,“来了!” 惊堂木在桌上重重地一拍,却压不住底下的议论纷纷。 有不少人指指点点,“怎么今日来讲的是个女子?” “女子哪里能说书?” “她能说得好么?要么还是不听了吧?” 面对这么多人,各种各样的声音,大多是怀疑的、轻蔑的、甚至嘲笑,甚至有人扬言要把她赶下来。 她清了清嗓子,不卑不亢地说,“诸位,诸位。请稍安勿躁。这本《缇萦救父》,是我所写。今日冒昧请求店家,让我来为诸位讲这段故事,剖白我的隐情。诸公若觉得我讲得不好听,没意思,这一场里诸位的茶钱,请让我来出。” 嬉笑鄙夷声仍然不觉,有些人不耐烦已经走了,她固执地再度敲响了惊堂木,开始念开场诗,“长安雨雪何绵绵,孝女冲寒叩玉阍。不是缇萦肝胆烈,人间哪得废肉刑?” 第69章 她故意停顿一下,拉起长长的声调,“话说大汉文帝年间,山东临淄地界有个妙手仁医,名唤淳于意,表字仓公。此人生性刚直,悬壶济世,从不弃贫嫌贱。这日齐王府三公子得了怪症,差人抬着珠宝金银来请,淳于意却道,‘公子不过是酒色伤身,等候三日。’却撂下来使,径自往贫民窟去了。” 有已经坐下的,应和,“好郎中,真好郎中!” 她露出惨然的神色,“谁知这一拒,便种下祸根。不过月旬,京兆尹府衙门忽来锁拿,说淳于意故意用虎狼药谋害人命,来告者正是那齐王府的长史,高堂之上,公正廉明,将淳于意押解到了长安城。” 她停顿有序,绘声绘色,不似旁的说书先生,只顾着用现成的套话来敷衍人,她的目光在场下人里面逡巡,语气抑扬,仿佛自己就是那戏中人,“淳于意冷笑三声,对天感叹,‘某行医三十载,活人无数,今日方知,人心不如权势!某所救之人,今日无一人来救某,某所学之术,今日倒成了来杀某的利刃!’” 座下感叹连连,却没有多少人敢大声说话,有些害怕担事,早就趁人不注意,偷偷地溜走了。 敲了几声鼓,她继续往下讲,“且说淳于意膝下有五女,最幼者名唤缇萦,年方十四。淳于意被押走时,望着家中儿女,仰天长叹,‘某家中五个孩子,没有一个男儿,到了危急时刻,又有何用?’话未说完,小女儿咬破朱唇,口中说,‘女儿如何?便是用爹爹的续命针,扎神阙、透命门,也要留爹爹活路!’竟是一路不辞辛苦,随父亲到了长安城。” 台下唏嘘一片。 “说那淳于公到得刑场,刽子手举起白晃晃的鬼头刀,旌旗阵阵,烈酒冥冥。一道朱红令箭,就要落到地上。满场朱紫俱震,忽闻马蹄裂空……” 她说到这里,有意不说了,满堂寂静,竟然听不见一点杂声。惟有外面闹市纷纷,里头的人仿佛都站在刑场上,看见那满身血污的淳于意,即将丧命于鬼头刀下,连朝将惊堂木重重地一拍,“原是那缇萦连夜血书的陈情表,送到了未央宫。” “好啊!好!” “生有此女,与生男无异啊!” 一阵鼓点渐促,她的声音也变得如泣如诉,“那缇萦道,妾的父亲曾多年为官,齐中都称赞他为人廉洁平正,后来弃官从医,救死扶伤,自认为没有过错之处。如今按照律法,妾的父亲应当获罪受刑。妾父有冤,谁能明鉴?苍天有眼,谁能明鉴?” “死去的人不可复生,受过刑的人不能重新长出肢体。一旦手起刀落,他想要改过,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若是原本无罪,无辜受到牵连,刑罚已下,如同出弓之箭,怎样也不能回头。妾一介微末女流,别无所长,只知道一点这样的道理,妾愿意没为官婢,替父亲赎罪,好让他自新。” 鼓点慢慢地缓下来。 “文帝看了这封陈情,十分触动,不免也滚落泪来,赞叹此女,万岁陛下口中说,‘好一个肉刑一施,万世难补!速传旨,淳于意免罪,着即修订刑律,废除肉刑!’” 铜磬声响起,缓慢,悠长。她念完了下场诗:“这正是,孝心直贯斗牛寒,蝼蚁竟能撼泰山。莫道裙钗无胆气,未央宫上月姗姗。” 座中有人调笑着问她,“姑娘说书,说得好。可我觉得还差一点儿,所以大伙的茶钱,姑娘还包不包了?” 连朝愣了一下,说,“包的。” 原本还沉闷的氛围,瞬间松泛了起来。不少人笑着啐他,“甭听他的,他跟你贫呢!” 有人感叹,“我听了这么多回说书,台上的人自己讲自己的,台下的人各听各的。难得觉得感同身受,恨不得也跳到场上去,分辩个明白。” 连朝在短暂的时间里,整理好自己的思绪,趁众人说话的间隙,她将声音往上提了提,眼中含泪,“诸位,戏文不是凭空捏造,而是确有其事。这样的事情,不仅西汉有,东汉有,隋唐有,到了咱们这一朝,也屡见不鲜。小女子虽唱的是前朝故事,想诉的却是这古今同悲的一桩冤!” “我冒昧地想写《缇萦救父》的故事,就是因为我的阿玛也遭遇过这样的事。他在南边为官时,衣食住行与百姓无异,想民所想,忧民所忧。每逢荒年,为了赈济灾民,将官仓余粮全部发放,自己以萝卜干佐米饭充饥。离任来京,钱粮清楚,并无亏空。谁知祸从天降,无端被卷入黄学士贪墨案,收押刑部,三载有余。身为女儿,不能无用。但是我走投无路,只能寄希于此。列位!” 她哽咽着,“当年缇萦能上书御前,今朝太平治世,万岁治隆唐宋,德比尧舜,难道听不见民间的苦与难?天下这样的不平事,难道只有我家门前这一桩?今日你我一言不发,来日奸臣贼佞坑害到自己家中,又指望谁能站出来为自己求个公正?今日之京城,难道也缺仗义之人吗?” 她话音刚落,便自外进来一群兵丁,将里外团团围住,为首的副指挥迎面喝道,“来人!此女在市井中煽风点火,意图不轨,给我拿下收押!” 粗糙的绳子,将她的手捆紧,明明今天天气很好,可是从屋里往外看,什么也看不清楚,一片花白,撞入眼帘…… 耳畔的厉喝还在继续,“此乃罪女,谁容许她在此鼓吹谋逆?将余下一干人等,一并收押,听候发落!” 一团布不由分说塞进她嘴里,让她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芸芸地,面面相觑的人们。 霎时觉得不知道刚刚缇萦的故事是在唱戏,还是现如今的自己正在唱戏。 她重重地“呸”了一口,把碍事的布料吐掉,大声说,“请诸公给我一条出路!请诸公为我做个见证!缇萦上书,救父免死,今我有冤,为何阻拦!难道真的是心中有鬼,所以来堵我的嘴?今日堵住的尚是弱女子的口,不知来日被阻塞的又会是谁?” 长久的沉默,只有身后加重的力道,要催折她的脊背,“带走!” 她这样被押送着,迈过门槛,不知道会被送到哪里去。 北风徐徐吹在脸上,不知道是谁可笑。还是心中,或只是脸上,有些沉寂般地发凉。 忽然听见身后一声极其细微的,“她有冤情,大 人,您没听见吗?她有冤情,为什么不理?” 马上迎来呵斥,“不要多管闲事!” 也许是因为阵仗太大,外面有不少人探头围观。屋里的人见状,反而更加有气势起来,有人挺起胸膛道,“为什么不能管?你们能不分青红皂白过来抓人。军爷,我们为什么不能管?” 有人窃窃私语,“这不就是那个,只管太爷嫖/娼,不许百姓进青楼!” 有人纠正他,“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连朝顺势说,“军爷来抓我,想必是知道我的冤情。请各位帮我做个公证!请各位协助军爷,禀告有司,重审我阿玛的疑案!如今太平盛世,必不会允许无故当街拘人。各位今日就是见证者,何不随我一同去官府?来日戏文曲词,也一定会千古流传各位的义举!” 寥寥人响应她。 她不死心地还想继续喊,人已经被推搡着要被带走,身后众人起先慷慨激昂,眼下迟迟不动。似乎都有所顾忌,不愿迈出这一步。 有个很年轻的声音,“我愿随她去官府。” 她循声望去,是个年轻的书生,脸上稚气未脱,有种被圣贤书洗礼后,还未踏入浊流的清澈。或许在旁人眼里,为一个毫无利害关系的陌生人挺身而出,实在是一种愚蠢。 他一脸仿佛要去赴死的正义,简直有些发邪,“子孟子曰,‘死徙无出乡,乡田同井,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则百姓亲睦。’你们不去,我要去!我相信天理昭昭,这位姑娘不会无故鸣冤。我也相信陛下圣明爱民,不会让小人得逞让百姓寒心。” 他越说越激动,“姑娘,我跟你去!你没有状纸,我为你写状纸,你求告无门,我帮你求告。你有冤不便诉,我来帮你讨一个公道!” “你从哪冒出来一高个子啊你?”副指挥也许是见多了这样的人,显而易见地有些头疼,“干你什么事?她在这里说书,影射官府,妖言惑众,是不守妇道、诽谤朝廷、大逆不道的重罪!轻则流放,重则凌迟,要流放到黑龙江去,你这么想死?回去读你的书,不好吗?” “我不!”他答得很嘹亮,“要带她走,也带我走吧!” 副指挥懒得与他再多说,“得,一起带走。” 一道熟悉的男声传来,腰间的杏黄色吩带显而易见地昭示着身份。和亲王手里提着个鸟笼子,里头一只红嘴八哥在啄杠子,这一副打扮,显而易见的是刚刚路过。 兵马司的纷纷请安,“王爷吉祥。” 余下那些围观的,没想到今儿还能瞧见一位天皇贵胄的尊容,愣了片刻后,也随着纷纷跪下磕头,有样学样。 和亲王摆摆手,“吉祥得很。还能见着王指挥你这么大阵仗,却是来抓个女人。” 只有那年轻的书生还梗着脖子老实地站在那里,甚至想要护到她身前,十分警惕地盯着他,脑子里估计已经预想过好多次位尊者仗势欺人,不讲道理的场景,说不定还做好了鱼死网破的准备,倒令和亲王笑了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啊?” 那青年不卑不亢地说,“在下戴雪生,是国子监的学生。” 和亲王点了点头,“我认得你们新上任的唐祭酒。他一直崇尚胡瑷先生的分斋教学法,讲究明体、达用。范文正公当年在庆历兴学时,将此引入太学,成效卓著。今日我看,在本朝的国子监,成效也斐然。” 戴雪生说,“四方之士,云集受业。严立课程,奖诱备至。就是为了明体,达用。今日我看见不平事,如果不出手相助,无异于愧对所学。无论您搬出老师还是什么天王皇帝,我今天都要冒死为这位姑娘讨个公道。” 和亲王看了看连朝,又看了看他,不知道究竟问谁,“你,认得她?” 戴雪生理直气壮,“不认得。但是天下之人都是我朋友。” 第70章 和亲王失笑,觉得他天真得可爱,“你知道她是个怎样的人吗?你了解她吗?知道她的过往故事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口口声声,‘天下之人都是你的朋友’?你的朋友杀了人,你也跟着去坐牢吗?” 戴雪生说,“我不知道,不了解。但是我有心,有感觉。能为缇萦这样的奇女子写传,敢于站在众人面前,接受众人的品评指点也要做这件事的人,一定有不愿放弃的隐衷。王爷身为宗室,上可达天听,下可知小民,难道也要为了粉饰太平,就捂嘴避难,息事宁人吗?” 和亲王把巴掌一拍,笼子里的鹦哥吓得直拍翅膀,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指一指这儿,又点一点那儿的,“我当然不会了!照你这么说,那你可不能去啊!这本来就是一件小事,捂的住她的嘴,捂不住你们一群人的嘴啊!你们要是把事情闹大了,就会闹到万岁跟前去,万岁一知道这件事,说不准就会下令重审。万一真查出来她阿玛有冤情,你们一个个说不准都有赏,都有功德。可那些做官的,经手的,都得挨罪——他们可是你们的父母官啊!你们今天仗义帮了她,来日也不希望你爹你妈你的家里人你的父母官们挨罪吧?那多损功德啊!” 连朝眼前一黑,觉得这位爷不是来遛鸟的,是来看戏的,是看戏还觉得不过瘾,想着来自己唱上一段的。 没人敢说话,面面相觑里,和亲王故意又问,“是吧?” 戴雪生梗着嗓子说,“我不怕损功德!” 人群里有一只手默默地举起来,声音很小,“我是个孤儿,没爹没妈。我愿意去。” 一大爷逗闷子,也把手举起来,“我相信我父母官清白,我也去。” “为了青天大老爷们,”有人拿着腔调,“那我必须去啊!” 王指挥敢怒不敢言,“王爷,他们这是聚众闹事,诽谤官府,这是越诉……” 和亲王点点头,“可不是嘛。”又问他,“把她抓了,接下来怎么办?” 王指挥马上说,“差役拘捕,押送回衙门或交五城兵马司。询问是否有幕后主使或同党,聚众喧哗者当上刑杖,杖八十。女子抛头露面,本就失节。跟着裹乱的民众若替她抗辩,刁民挟制官府,当视为同党,一并按同罪抓捕,杖一百,流三千里。兹事体大,会上报刑部,若是无中生有,下放衙门处理。” 王指挥“哼”了一声,“之前谅你们无知,现在不怕死的,没有老婆孩子的,就跟着她去!” 和亲王也跟着看了一圈,压着嘴角皱起眉,很为难地叹了口气,“王指挥,如你所言。这是板上钉钉地越诉。我额涅回来了,我这一向是不敢出门,今天就来溜鸟来了,得,一来就碰上了这样的事,实在是巧合中的巧合。” 他语气很深沉,“我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啊,前几天犯了事。万岁爷,他毕竟是我的长兄啊。召我入宫,是恨铁不成钢地感化我,教我要有担当,要明白责任,哪怕身为宗室,也要关心百姓,不然百姓这么辛苦劳作,奉养着你们这些当官的,我们这些一姓一氏的子孙亲戚,图的是什么?不就图丰年灾年都能过上好日子,遇见什么不公平的事儿,能有个人站出来,为他们说一句公道话吗?” “如今这件事既然我知道了,我怎么能坐视不管呢。刚刚我也听了问了,这孩子啊,”他努了努嘴,“国子监的。我和国子监的唐祭酒,关系不孬。老爷子脾气大,爱学生跟爱崽子一样,我要是没碰上还好,碰上了,不担责,老爷子告到我额涅那去,我就更没安生日子过了。王指挥,你也能体谅我的吧?” 王指挥说,“王爷可以撂开手,权当没有过这回事,自然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和亲王连忙说,“我可没让他们去。我可什么都没说!” 扭头去看王指挥,“你刚才也听见了,我劝他们别去别去,喊不应,他们非要去。众口难调、民怨难收——拦不住!上边非得问起来,这么多人跪着请我的吉祥呢,真当没来过,我就罪加一等了!” 不待答话,和亲王扬了扬下巴,“愿意去的,都带走。我看看,如今是怎么办的案。” 一行人来到步兵统领衙门,九门提督不直审小案,因此受理主审的是其下属,步军校尉阿桂,乃是镶黄旗出身的武官。步军统领衙门并不靠断人清 白度日,惟求“太平无事”四字,他的考评也无非是‘年内辖内无聚众’,若不是同行有和亲王,只消一时半刻的,便能够定下罪名,平压舆论。 跟着她一起来的,除了衙门外看热闹的人,其实只有四个,中途还有因为要上茅厕而临时跑了一个。 等最终跪在公堂上,几个人实在显得有些单薄。一个手无寸铁的戴雪生,一个衣着朴素的孤儿福纳,一个看上去近七十岁的李老汉。 阿桂与和亲王见过礼,三番五次地请他上座,和亲王提着鸟笼子笑着说,“纵我肯,我的宝贝鸟儿也是千万不敢的。请挪把椅子来,我就在边上坐着听。你们照章办事就好。” 阿桂道,“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提督今日不在衙门办差,不然一定会亲自出来迎接殿下。只是不知,殿下今日驾临衙门,是为公事?为私事?” 和亲王笑道,“说起来也害臊,王指挥刚才带头捉人,我把缘由和王指挥都说了。外家人不好说内家话,何况这是你们的地盘,还是让王指挥替我转述吧。” 王指挥颇为为难,硬着头皮说,“殿下是……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阿桂看了王指挥一眼,“请殿下给个明示吧。” 和亲王说,“什么明示暗示的。你也知道的,百姓们都看着呢,这么多双眼睛在这里,眼前不是有人鸣冤吗,你们当着他们的面,不升堂问事,反倒来请示我的明暗,像什么话?我今儿本意是出来遛鸟,谁知道平白无故地撞上这件事。你们处理得好,我与上头也有太平的说嘴,届时咱们一起功德无量,岂不美哉?” 阿桂连忙应了两声“嗳”,没有不审的道理,只好转回身重新坐到堂上,正襟危坐道,“堂下何人聚众闹事?按《兵部处分刑例》,尔等在旗营辖地聚众诽谤官府,不论事体,应先杖二十。” 连朝磕了个头,高喊,“民女阿玛涉大学士黄举贪墨案被收押刑部。民女一介女流,求告无门,深知阿玛遭受不白之冤,不能坐视不管。只能冒死出此下策,恳请有司发还重审,勿使好人蒙冤!” 阿桂冷笑,“好个张狂女子,妖言惑众。再说你高喊冤情,可有证据?如有实证,大可由家人出面,层层上告。官府自然会受理你的冤情。如今你一无实证,空口无凭,这是你的第一个罪过,依照《大晏律例》,女子上诉须由父兄夫主代告,你孤女控官,便是违法,这是第二个罪过。你居然还敢聚众闹事,带着众人竟敢来问罪官府,这是你的大罪!” 连朝说,“民女此举,与家人无涉,都是民女一人所想,一人所为。家人因为害怕再得罪官府,纵然知道其中有蹊跷之处,也不敢上诉。但民女实在不忍,养我育我的阿玛就此丧命,所以民女哪怕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为阿玛,搏上一搏。” 和亲王干笑了一声,“阿桂,我怎么不知道,你们衙门的人还认真读律啊?” 阿桂不自在地摸了摸后脑勺,“那是必须的。” 和亲王点头,“噢,挺好。知道让自己刑罚有名,我以为你们睁眼闭眼就是判呢。所以不放心,才来瞧一瞧。” 阿桂重新肃容,“无论如何,本官判你有罪,你伏不伏?” 连朝说,“民女不伏。” 阿桂险些被她气了个倒仰。 一早的确有人来交待,这样一个小小的女子,居然要有两路人来出动。不过好在目的是一样的,无非是让她死,或者把她关起来,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她病死也好,饿死也罢,反正既然进去,就不能再竖着出来。 在官府里,想让一个人悄无声息地死掉,实在是一件太容易的事情。 谁曾想她是个刺儿头,不仅带了一群刺儿头,还兴师动众搬来了一位佛爷。 这让阿桂很为难。 故而脸色也没有很好看,“你为什么不伏?” 旁边原本一直跪着听的戴雪生,露出十分鄙夷的笑,“为什么不伏?这话大人你也问得出口?要是我,我也不伏。大人桩桩件件的罪名压下来,她不认罪,她阿玛人在刑部,也是一个死,她认罪,费了这么大的心力,不仅没有救回他阿玛,还平白无故地把自己也搭进去,她图什么?为什么要伏?” 阿桂皱起眉头,“这关你什么事?本官已经说得很明白,她要是觉得他阿玛有天大的冤情,可以由家中男丁上诉,她胆子这么大,甚至可以去叩阍,把事情闹到万岁爷跟前,你看看谁拦你?她这么闹事本来就不对,本来就有罪,今儿天塌了也是这个道理。” 许久没有说话的李老汉,忽然也笑出声,“上诉?哪个听你的上诉?我的儿子被诬杀人,我只有这一个儿子,我不想让他稀里糊涂地去死啊。我四处托人写诉状,我把诉状递到县衙,没人理我!我把诉状递到知府,知府要收银钱才肯受理,我倾家荡产凑够钱财盘缠,交了几次,知府便驳回几次。我来到京城,向督察院递诉状,督察院要收我的钱,我给,要我等,我等就是!我等了十年!我的婆娘成日忧愁,担惊受怕地病死了,我的儿媳妇被别人的唾沫星子钉死了,我叩阍,御驾都没有见到,一条腿几乎被打折。我全家就剩下我一个人,亲戚朋友都不走动,纯当我已经死了。老汉我不怕死,衙门要我的命,我的命就在这里!” 孤儿福纳说,“我阿玛因为上诉被抓了,我讷讷出门就再也没回来。我家里也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不怕!” 连朝说,“民女没有人证物证,是因为人证物证一旦有所变动,民女必死无疑。民女一腔赤诚天地可鉴。家父在南边办差,一向兢兢业业。正是他的一言一行,日积月累,民女今日才有敢赤手空拳上公堂的底气。敢问大人,一心为民,多行善举,怎么才算有证据?十年晴雨无替算不算?擢入京城算不算?如果这些都不算,那坑害百姓、欺上瞒下,又该拿什么做证据?今天跪在这公堂上的三个人,算不算?” 阿桂恼羞成怒,“大胆刁民,巧言令色,放肆至极!” 和亲王也没有料到,她竟然敢当着众人的面这样说话。原本搭在玉扳指上的手不觉收紧,只是盯着她。仔仔细细地看了数遍,其实之前也见过她,甚至和她说过话,只是今时今日在堂上看她,又觉得她的脸与记忆中的并不同,于是恍然大悟,她的平静与孤注一掷,从一开始就有一种死亡或是终结的气质。至于到底是为了她的阿玛,所以甘心搭上自己的性命,还是为了别的事,别的人,他不得而知。 也只有她,能够有气魄,有胆识,有心气,来做这件事。 从这条看上去荒诞无稽甚至根本不可能实现的绝路里,奋力挣扎出几分生的希望。 阿桂看向和亲王,发现和亲王面无表情,又见此女咄咄逼人,公堂之外议论纷纷。往常他断案,讲究威逼利诱。先恐吓一番,声明后果,再大发慈悲地给堂下人设计一条看似光明的去路。于是事情自然会顺利解决,钱财到手,他也可以被奉为救万民于水火的活菩萨。 名利双收。 可是这群人,无依无靠,有依有靠的早就把家里人摘干净。所以他们畅所欲言,他们什么也不怕。该怕的、该忌惮的反而是他。 阿桂顾不得那么多,“既然你们言之凿凿,本官相信你们在刑杖之下也一定不会改口。官府 受理有官府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破了规矩!你们在街市上闹事,就是眼前头等要紧的罪。本官先判你们这一罪!” 拿着令箭便扔下去,“来啊!给他们上刑杖!” 第71章 不知怎么,忽然听见几声,“大胆!大胆!” 阿桂背后一凉,循声望去,却见和亲王也讶然逗弄着笼中的雀儿,刚才原是那畜生在扯着嗓子学舌。 檐角铜铃被穿堂风吹得叮当作响。 “好个伶俐的鸟儿。”和亲王回过神来,指尖弹了弹笼丝,“到什么地界儿唱什么歌,到这里也长了些狐假虎威的本事。” 他说这话时,似笑非笑,看向阿桂,语气却是十分的歉然,“我真是不该来,坏了这儿的规矩。一个畜生都敢在公堂上乱叫,更何况是谁的狗,狺狺狂吠。” 阿桂却觉得后颈发烫。一时冷也不是,热也不是。 戴雪生直起脊梁,国子监的月白襕衫在堂上亮得晃眼:“大人既然讲律法,仁宗爷亲批的《钦颁州县事宜》,算不算律?” 少年嗓音清越,倒像是一把雪白利刃,破开凝滞的空气,“《钦颁州县事宜》有载:‘凡有冤抑赴告,即时亲审,不得转委佐贰’。如今冤主鸣冤,大人不问案情始末,不查人证物证,先论刑杖之数,岂非本末倒置?” 李老汉扯开衣襟,肋骨嶙峋的胸膛上交错着蜈蚣般的伤疤:“正祐二十八年五月初七,草民在顺天府衙门挨的杀威棒!” 他枯枝似的手指,哪怕愤愤不平,形容消瘦,到底还残留着温柔敦厚,并未显出恶鬼般的狰狞,“草民不怕打,逢来官府,便要挨打。打得还少么!” 公堂外响起细碎骚动,几个衙役慌忙去拦挤在滴水檐下的百姓。隐隐约约听得几句,“不能打!”、“怎么打人呢!”,还有更难听的,“狗官!”、“狗仗人势的衙门!” 都被衙役的呵斥压下去了。 阿桂的面子上很挂不住。 “阿桂,”和亲王叫住他,“吃过三不沾么?知道京城里哪一家的三不沾,最好吃么?” 阿桂诚惶诚恐,“殿下……” 和亲王望向衙门外喧沸的人群,又看了看衙门上高悬的黑漆,目光晦涩难辨,“我曾承先帝训诲教导,先帝在世时常说,人命关天的官司,最怕遇上‘三不沾’的官儿。” 他有意顿了顿,声音掷地有声,“——不沾天理、不沾王法,不沾良心。” “自然,国有国法,眼前要紧的的确是他们聚众闹事,尤以此女子为首,该有的刑杖,断不可少。只是细究缘由,到底是求告无门,出此下策。是官府之过,还是百姓之过?照这么无路可走闹一次,闹一次打一次,打死了换拨人走投无路再闹,周而复始,我看你这衙门,就没有太平之时了。“ 连朝顺势说,“民女方才,讲的是《缇萦救父》的故事。西汉的缇萦女,为了救父,甘愿身没官奴。民女不求一命换一命,愿意用性命换官府一个重审的机会,愿意用性命请王爷上达天听,倘若详查下来,民女的阿玛仍旧有罪,民女甘愿与阿玛同罪。” 她说,“大人官服在身,就坐在‘明镜高悬’之下,是百姓的父母官,是百姓心中的青天大老爷。百姓心中有冤,大人不管不顾吗?这么多百姓,里里外外,仰仗大人判个公正。本朝非大贪大恶,奇冤异惨,不可去敲登闻鼓,大人不听不看,民女别无出路,就算是身残,爬也得去敲登闻鼓!” 和亲王抚掌大笑,震得笼子里的雀儿扑棱翅膀,“阿桂,听听她的话。你今日若打杀了这丫头,明日甭说是御史台,百姓的唾沫星子,怕是要把你们步兵统领衙门的门槛踏平喽。” 外头的声音根本压不下来。若不是和亲王在这里,处置这件事情其实很容易。外面那群刁民不过是被情绪蒙蔽,几道杀威棒,就可以轻意将这件事平息下去。但是偏偏今儿这位爷要来管这档子闲事,甚至令他产生戒心,在戒心的裂痕里,陡然蔓延出无穷无尽的害怕来。 阿桂勉强稳定心神,在马蹄袖下攥紧了手,“将涉案人等,暂且收押。押送顺天府大牢,待本官呈报提督大人,再审。” 和亲王奉旨入宫的时候,皇帝刚歇完午晌。 紫禁城的冬天,天气晴好,还是颇有意趣。它是干净清爽的,北风把砖石地都吹得发亮。 也许宫中的风,比起宫外的风,总归显得温和一些。宫外的风,在不同的时段、不同的地方,就会有不同的气味,可宫中的风不一样,紫禁城高高的宫墙,交错的长街驯服了它,无论你走在那里,都是一片太平祥和、不急不徐的景象。倘或有幸,还能听见飘渺的箫管乐音——它们来自畅音阁,也许是在排演年节庆贺的戏。 恰巧淳贝勒也在那里。 赵有良引和亲王进东暖阁,养心殿有熟悉温暖的龙涎香。又在墙壁上陈设了壁瓶,插以松柏枝,取其清韵。地龙已经开了月余了,一室暖洋如春。皇帝正盘腿坐在炕上,偏过头吃茶,听淳贝勒说话。 和亲王扫下马蹄袖给皇帝请安,坐在下首的淳贝勒也起身,向他问安。 彼此见过,皇帝示意他炕上坐,被他辞了,淳贝勒便要让出自己的小杌子请他坐,他到底也没去,还是常泰搬来把杌子,请他在稍远些的地方坐了。 皇帝因说,“西边太拘束,所以在东边见你们。” 和亲王忙道,“承蒙主子厚爱,这样更亲切些。” 皇帝“唔”了一声,示意他吃茶,并不弯绕,“你认得她?” 和亲王自然知道是谁,看了淳贝勒一眼,笑着说,“不算生。主子赐画那一回,在贝勒府里见过一面。” 皇帝原本托着茶盅的手,不自在地停滞,面色微变,垂下眼将茶盅放在炕几上,“她常往你那儿去?” 淳贝勒很平静地说,“是。” 不忘补充一句,“万岁爷知道的,我们是旧相识。” 皇帝若有所思地笑了笑,“原来如此。” 淳贝勒已经很自然地接话,“如今市井中对此事十分关心,茶余饭后每每谈论。阿桂将四人都押送到顺天府,人人都瞧着,想必不会轻易被动手脚。奴才也着人,仔细地盯着了。” 皇帝说知道了,转而问和亲王,“妃母在府中安养,一应还好么?” 例行问候长辈,一般是在入内问安磕头之时,会尽的礼节。皇帝刚刚没有问,反倒先问了别的事,和亲王原以为他不会再额外开口问了,因此猛然没有回神,醒过味来,立时起身,再次扫袖屈膝,恭敬答道,“托老主子、主子的福,额涅身子安泰。闲暇时每每感念老主子、主子赐下的恩典,想要入宫请安谢恩呢。” 皇帝说,“朕躬安。” 和亲王重新坐下,接起淳贝勒的话,“当日奴才在堂上,心中也捏了一把汗。那位姑娘空口无凭,就胆敢去报官,还能领几位同行之人,个个皆有冤屈。那阿桂不肯松口,反复盘问,她竟也不惧,大张声势,用民愤来要挟。今日奴才入宫,便是为了将这桩奇事,上达天听。另冒死恳请主子,能着有司重提诺敏贪墨案。” 皇帝问,“同行之人?” 和亲王答是,“其中有个国子监的学生,在公堂上与阿桂对峙,将仁宗皇帝的《钦颁州县事宜》都拿出来背得一字不差,倒令奴才也稀奇。” 皇帝嗤了一声,“你也信。” 他笑了笑,目光之中有稀薄的暖意,倒像是此时节屋脊琉璃瓦的残光,“胆子这样大。知道没有证据反而是最好的证据,拼将一身性命,什么都不怕。” 和亲王笑道,“当时黄举的案子,奴才并不很清楚,依稀听说,是借此一张网,罗织千万人。既然这罪名本就定得‘莫须有’,到如今费尽心思去找一些板上钉钉的证据,既让他们钻了空子,不 能把事情闹大,闹到明面上,又有矫造伪饰的口舌,反倒不妙。” 皇帝和煦地说,“没有你从旁施压,这件事是万万闹不到朕的跟前的。” 和亲王说,“若非主子垂怜,奴才能效力的,不过是提着笼子到街上去遛一回鸟,还得招惹些不了几句闲言碎语的说道。” 皇帝说,“你能从中斡旋,亦是有才有德,有勇有谋之人。” 话音刚落,和亲王与淳贝勒对视一眼,早已纷纷垂手跪在皇帝面前,“承蒙主子恩德,奴才等万死不辞。” 皇帝没说话。 这正是一日里最亮堂的时候,养心殿里,每一个角落都能看得很清楚。 良久,也不知是多久,皇帝才慢慢地说,“起来罢。都是一家人,何须动不动就跪着。” 淳贝勒在起身的时候,递给他一个眼色,和亲王只是低着头,两个人各自回到杌子上,淳贝勒觑着皇帝的神色,略一思量,还是道,“既然开了这道口子,主子爷再等等,还是就此查下去?” 皇帝说,“查下去。” 世人大多怜惜弱者,这件事情,当事人越惨烈,越不松口,越能成事,人到顺天府,哪怕只是半天,都要吃点苦头。 和亲王经过刚刚那遭,早已心知肚明,就算他今日不进宫,明日、后日,皇帝也会召他入宫。他要是称病推诿,御驾只怕也要以“探望贵妃母”为由,浩浩荡荡地停在他的家门口。 时而装糊涂,时而装聪明,日子好赖就这么过吧。 他曾经不是没有过妄想,明黄的褥子,敞亮的宫殿,一人肩挑四海,受用着普天之下的奇珍异宝,天下人任谁也要跪下来叫一声主子。 如今他却不这么想了。 当皇帝,还是太累。任凭山呼万岁,也抵不上手边这一盏可以及时润肺的热茶。 和亲王低下头,怀着无限感恩地喝了一口茶。 淳贝勒似乎就等着皇帝的这句话,“汉文帝时,缇萦女救父,上书直入未央宫。奴才愚见,私以为不如效仿此举,让她权在顺天府受些提审,再让她亲写痛陈冤状的血书一封,由顺天府呈到主子面前,此事便名正言顺。” 皇帝沉吟片刻,不知怎么,忽然笑了,他说,“不。无罪之人,不该为了自证清白而生受鞭笞。下一次的御门听政,在什么时候?” 淳贝勒迟疑着说,“在五日之后。” 他似乎懂得什么,不可思议地看向皇帝,“万岁爷,她是个女子……” 皇帝了然,翠绿的扳指以金做内壁,长久压在手上,又或许是屋子里的地龙烘着煨着,竟半分也不觉得冷。 但是外头是冷的,因为养心殿西暖阁墙壁上的九九消寒图已经写了许多笔了,隔着大玻璃窗,也能看见北风正在毫不留情地催撼着院落里的树木。 皇帝定定地看向他,“女子,就上不得朝堂吗?” 第72章 皇帝说,“此事干系深远,百姓之中,流言纷纷,不可不慎。传朕口谕,五日之后,御门听政,着顺天府领其上殿,朕要她在朕面前,在众朝臣面前,亲述冤情。” 御门听政素来是议军国大事,让民女直面群臣,不啻于将整座朝堂化作刑场。那些藏在补服下的魑魅魍魉,那些在奏折里舞文弄墨的刀笔吏,都要在青天白日下现出原形。 圣意已定,他二人无可多言,纷纷起身,扫袖叩首,“嗻。” 赵有良奉命送和亲王与淳贝勒到廊下,和亲王回过身笑道,“不劳谙达远送。这几日都不曾入宫,于老主子跟前,礼数多有疏忽。谙达请回吧,我得去挨训了。” 赵有良也老实巴交地攒着笑,“王爷这是说的什么话。老主子要知道王爷的孝心,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舍得责怪。王爷还有要事在身,奴才就不敢耽搁了。” 和亲王“嗳”了一声儿,轻快地出了口气,“就送到这吧。” 年关将近,这一向天气还算晴好。赵有良站在廊下,微微呵着腰,看他二人走远了,想要折回身到暖阁里去,脚下的步子却放慢了一些。他也学着和亲王的式样,仰起头,看了看天色,看见一道鸟雀的残影,也许是乌鸦,大张着翅膀,“哗啦”一下子就飞过去了。 呼吸之间都是冷冽的气味,让人头脑清明。 等他整理好思绪,重新回到东暖阁时,皇帝的茶已经换了一盏。 他不知该不该像上次一样,贸然在皇帝面前提起。饶是御前积年的大总管,也不能完全琢磨透圣心。赵有良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安静地叩首后,伺候在一旁。在短暂地一片寂静中,皇帝忽然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朕此举,是将她置于炭火之上,是毫无转圜地把她放到众人眼前?” 赵有良只得说,“万岁爷自有睿断。” 皇帝没有说话,整个人背着融融的天光,眉目难辨。 和亲王的话在脑海中,令他不由一遍又一遍地回想。 他曾毫不讳言地想要图谋她。 他想让她成为他的棋子,却不由自主想要保护她。可他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无论是她的过往,她的家人,还是她所一直以来坚守的执念。 原来真的会有人,愿意为了一个毫不相干,只是口中有相同境遇的人,就不管不顾地豁出命来,一同跪在公堂上。 她令他在某时某刻忽然了悟,这就是她一遍一遍地,执著地想让她俯下身来要看见的,谛毫末,察小音,见众生。 她,还有她身后的他们,每一个小而美的生命,都是如此可贵。都是立于天地之中的,不可被摧折、不能被忽视的人。 才于漫长又乏味的迟倦里,赵有良才听见皇帝的声音。 “朕偏要看她,一步一步,并非因为朕的恩荫,走到天下人面前去。” 去顺遂心愿,去做她一直想要去做的,去当面问一问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所做、所言,是否当真如高悬的“公正廉明”,是否对得住一句“天地良心”。 从慈宁宫出来,淳贝勒与和亲王走过长街。 两旁俯身的宫人都留着长长的辫子,乌黑浓密,尾端系着红头绳。清一色的茶褐色衣袍,是宫中遵循节令的规矩。春夏用老绿,秋冬用茶褐,不可服用明丽的颜色,袖口与衣身,亦不得辅以繁复的刺绣。若不是重要年节,宫女不得浓妆艳抹,讲究清淡得体。可是十多岁的年纪,哪怕不施脂粉,都唇红齿白,有一股清水出芙蓉似的美。 他们一路走着,彼此都没有说话。这条长街笔直,一路延伸。在晴光浮荡之间,灰尘细细地升腾,倒像是一条河流,承载着不知多少人的悸动、欢欣、悲伤、离别。 和亲王忽然说,“主子要送她到朝堂上去,你平日爱护她,顾及她是个女子,竟也不劝一劝?” 淳贝勒凝神一晌,笑着说,“圣意已决,没什么好劝的。” 和亲王扯了扯嘴角,“是啊。圣意已决,咱们谁也不敢劝,谁也劝不住。” 太阳西偏,把一排屋脊兽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街被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缎带。 淳贝勒的靴尖在青砖上顿了一顿,忽而轻笑:“御门听政……你见过太和殿屋脊上的獬豸吗?” 和亲王依旧是那一幅笑模样,“我眼睛可没你好,胆子也没你大。寻常不往那地界儿跑,就算路过了,哪儿敢抬头啊?” 淳贝勒也笑,“我告诉你吧,依次是龙与凤,狮子、海马、天马、押鱼……狻猊、獬豸、斗牛,最后是行什。那獬豸双目圆睁,独角直指苍穹,正是帝王明辨忠奸的象征。” 他顿了顿,“獬豸能触不直者,刚正不阿。可这朝堂上……” 和亲王不置可否,“到底是魑魅魍魉多了一些。是该有只獬豸来治一治。先帝养他们到死,主子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养了他们三年,已经仁至义尽了。如今丧期将过,还不动手,再任由他们负着先帝的余荫翻云覆雨,咱们老罗家就收拾收拾回松花江吧!” 淳贝勒看他一眼,“也只有你敢说这样的话。” 和亲王耸耸肩,“我渐渐地明白了,人世间的不痛快都是自找的。无拘无束,自然百无禁忌。这几年不知怎么,我把以前忌讳的生啊、死啊,都看透了。因就是果,果就是了。千了万了,一了百了,多少钱权也好,人总归是要死的,大家好赖都得走上这条路,到阎 王殿前,轮回六道,不分高低贵贱,是吧?” 淳贝勒没有回答他的话。 和亲王见他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费尽心思在脑海里搜刮一圈,委婉地说,“不过我前几日听我额涅说古,倒是听见一件应景的事。好像是仁宗爷时候,也有个宫女,家里父兄蒙冤,后来……” 他故意收住话尾,看着淳贝勒腰间挂着的缉珠香囊随着他的迟滞,轻轻一晃。 和亲王便学着说书人的腔调,“后来平反冤屈,放出宫去,作配人家,听说丈夫宦途平顺,一生倒也算圆满。” 与岑站在原地,直到巡更太监的灯笼远远地晃过来,才挪步。和亲王已经走了好一程,见他没跟上来,便负手站在原地,回过身来等他。 朱灰金一般的暮色里,与岑蓦然想起那日皇帝望着养心殿楹联出神的模样——“惟以一人治天下,岂为天下奉一人”,朱砂底子金漆字,映得人眼底发烫。 两个捧着膳盒的宫女低头匆匆而过,食盒里飘出参汤的苦香。上用参片气息浓郁,盈充在肺腑里,反而辨不出那到底是什么滋味。 一如他此时的心境。 神武门的灯笼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映得宫墙泛出橘红的光。 他加快步子跟了上去。 和亲王打量他的脸色,“那姑娘若真上了御门,真有本事翻了案……” 与岑抬眼,“翻案那日,便是她离紫禁城最近又最远的时候。” 他嘲讽地扯了扯嘴角,“毕竟,朝堂上的口舌比咱们万岁爷更注重好名声。不说搬出什么前汉的外戚,单说抬举一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女子,你瞧御史台的那帮老学究,怕是都要接二连三地排着队,一头撞死在养心殿里。” 和亲王撇撇嘴,“你说我胆大,你也不仔细听听,自己这又是说的什么话。” 与岑很快地说,“我顾及不了那么多了。” 他毫不避讳地看向他,“这件事情的始末,这几日你是亲眼见证的。从三年前,御前发话要留人在宫里,再到从慈宁花园提拔到养心殿,一桩桩一件件,没有一步不艰险。要是换了别人,兴许早就被埋没在宫中,病死在牢狱。这样聚众伸冤,你我都知道不是儿戏,律法也好、衙门也罢,看似大道为公,一旦关涉到切身利益,都成了当主子的用来维护自己的工具,一令既下,谁敢不听?还谈什么仁义礼智信?虽说有京控、有越诉甚至叩阍的法子,这么多年——从我朝开国以来,再往上数,什么前朝,再往前一代百代,最终能以此平反的,究竟又有几人?” “——屈指可数。世道也好律法也好,于无权无势的弱女子而言,就是条死路。” 和亲王只能说,“连我都看得出,主子对她的心思,何况是你。” “就是因为知道,我今天才没有谏一句。” 淳贝勒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因为抬举,就可以让她去蹈踏这样的绝境?今日得至尊垂青,哪怕以身涉险也可保无虞,可是以后呢?凡夫俗子的心意都多变,那富有四海的万岁,又如何?” 和亲王正色,这才往边上看了一眼,皱起眉头低斥他,“你当真是糊涂坏了!” 与岑苦笑,“我一向循规蹈矩,谨小慎微,从不敢糊涂一回。你一向糊涂,此时此刻竟劝我不要糊涂吗?” 和亲王不欲再与他说下去,“凡事思而后定,你知道这是在哪里。” 他压低声音,“正因有情,才要断情。你自诩了解她,想要爱她护她,就该知道,她做的这些事,要的是公道,不是什么抬举,什么尊位。主子送她到朝堂上去,便是自绝心思。你再困顿其中,无非自寻烦恼。你到底执迷的是谁?究竟是她,还是你自己?” 淳贝勒轻轻颤了颤。和亲王的手已经搭上他的肩头,微微使力,往下按。 让他稳定心神,难得正色劝诫,“别害了她,也别害了你自己。” 第73章 随后示意跟着他的四喜,笑道,“上午我与你主子乘兴吃了些酒,只怕是还没醒过来呢。按理这样上御前可是极大地失礼,好在主子宽厚,我们也要遥叩天恩了。” 四喜上前来,呵腰道,“王爷说得极是。” 和亲王和颜悦色,仿佛刚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时候不早了,快请你主子回家吧。改日再进宫,可得管住嘴了。” 与岑忽然开口,“等一等。” 他恢复了往常一般的神色,匆匆从袖中掏出个青瓷药瓶,递给和亲王,“我知道你因为这桩官司,少不得来往顺天府频繁些。我为了避嫌,现在纵有一百一千个心,也是有心无力了。劳烦把这个捎进去,若还能见着人,就代我问声好。岁晚苦寒,请她千万珍重。” 和亲王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青瓷瓶上,顿时觉得这个中缘由,颇有意思。 戏台上的戏固然精彩,尘世中的好戏却都是真情实感地投入,从未断绝。 他哼笑一声,到底收下了,“欠我一顿饭,记在账上了。” 淳贝勒到底也笑了,“十顿也使得。” 和亲王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捧雪》,雪艳娘在法场上的唱词犹在耳畔,不觉轻轻地唱,“莫道女儿无肝胆,敢将碧血染丹墀……” “我并不希望她有多么了不起,”淳贝勒自嘲地笑,低声喃喃,“总归是,离这里越远,这辈子,到底会少受些罪。” 和亲王挑眉,“这是她的愿望,还是你的?” 淳贝勒说,“我和她所想,自然是一样的。” 和亲王不置可否,“是吗?但愿如此。” 等马车堪堪停在贝勒府门前,已经完全看不见太阳的影子了。 他从里间换了身家常的宝蓝缎出锋的便服袍出来,府内已经渐次点起灯,昏朦的地方一处处亮起来,不大的府院,严格按照贝勒府的规制,他的手掖在袖子里,仍觉得有些空旷。 五福前来回禀,“主子,下午老家来人请了两回,问主子在不在家。奴才们回说主子进宫去了。主子要遣人去问问么?” 五福口中的“老家”,便是在盘儿胡同不远的老王府。仁宗朝荣亲王一脉的旁支降等袭爵,他阿玛行六,降一等袭为恭郡王,过世后加谥“勤”字,郡王府由他的兄长继承。他们兄弟几个各自降为贝勒,从老王府里搬了出来,因此几家都管原先的老王府称作“老家”。 他心中不知怎么,隐约觉得有些不安。虽说是兄弟,到底各自有各自的家事,除了大日子,不常往那边走动。这个时辰派人来,想必一定是有要紧的事。 淳贝勒立在廊下,檐角铜铃被北风刮得叮咚作响。 他望着西边最后一抹蟹壳青的亮光,竟然也看不见了。 暮色四合,天地茫茫,他鲜少有这种感觉,不知道应 该往哪里走,还是四面八方都无路可走,只能迫切地想要抓住些什么。 半晌,他才说,“备轿。” 五福应声要退,又被他叫住:“换青呢小轿,从后门走。” 郡王府的庭院依旧。 以至于他被执事的人提着灯笼亲自引进去,绕过一道道门,一扇扇墙时,他仍然可以凭藉稳定的事物,为自己的过往找到一个参照。 譬如那时很小的他曾因为要回家晚,要赶去向玛玛请安时,疾步走过的甬道。譬如因为踌躇着不敢出门,借以蹉跎时光而一遍遍数过数目的屋檐衰草。灯笼晃啊晃,照亮袍摆好像有水波在荡漾,忽闪而过的到底是晚风,还是那再也回不来的往昔时光。 家里也许已经用过饭,也过了小辈儿一齐向长辈问安的时辰,所以屋子里静得很。女眷们都回关防院里去了——他以前也能出入,给他的玛玛、额捏们问安,常常要绕过很长一段路,边走边想些应答考校的话。 如果长辈垂问,昨夜睡得好不好,进得香不香?一定是要先回问长辈,昨夜是否睡得好、进得香,再答话的。如若长辈起居平稳,自己自然也须答睡得好、进得香。如若长辈提到昨夜发了个怎样的梦,或是心中哪里不安,则要好言宽慰开解,待长辈面色稍豫,再行退出。 还有早晨说话是有忌讳的,见着人,无论大小,都得道声“有福”,问一句吉祥。老话说一日之际在于晨,早晨所有人都希望是顺顺利利的,这一天才过得太平,凡此以往,这一年才能过得平顺。 这些规矩言犹在耳,只怕在心里还是滚瓜烂熟。只是这里早已是别人家。一代主人有一代主人的精神场,此时他为客,为客又有为客的规矩。 他的长兄在东次间见他。他进去时,顺郡王正坐在炕上吃茶。正厅前有两颗硕大的海棠树,因为入冬,都只剩下霜灰的枝条,将天空分成冰裂纹一般的碎片。 与岑垂下手,向顺郡王问安问好,里间点起灯。他才注意到原来屋子里还有人。 顺郡王搁下茶盏,说,“你也好。”递给下人一个眼色,屋里伺候的使女们便纷纷地退出去了。一旁的妇人早已站起来,目光几乎是定在他身上,双手交叠,朝他福身,“淳贝勒安。” 与岑忙起身去扶她,“不敢生受夫人的礼。” 顺郡王也说,“我先前请夫人炕上坐,夫人再三地不肯。你扶她炕上来坐吧,没有旁人在跟前,不讲那些虚礼。” 诺夫人再四推辞,这才半坐在炕沿上。 顺郡王说,“今儿你嫂子到外头吃酒去了,不在家。家里没人张罗,早早地就吃过饭了。本来想请你来吃个饭,不想你是个大忙人,没空便,你不要见怪。” 淳贝勒笑道,“哥子说这样的话,当真是折煞我了。怪我太憨蠢,心中总记挂着家里,又怕自己毛躁,不懂礼数,贸然回来一趟,平白给哥哥嫂子添上许多的麻烦。我时常羡慕哥哥嫂子,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别的不提,就说我刚才一路进来,严整有序,玛玛在的时候,极重立规矩,我至今还记着,如今,竟是连那些积弊也没有了。” 任谁听了奉承话都是高兴的。顺郡王脸上浮起几分笑意,连连摆手道,“可不敢相比。可不敢相比。” 淳贝勒说,“都是哥哥嫂子治家有方。所以家里热闹里不失规矩。我虽托赖祖德天恩,赐了新府邸,住起来到底无趣冷清,何况我更是个蠢笨的人,别人怎么说,我就怎么听,听之任之的,愈发让家里连规矩都没有了。若是轻慢了家里派去的人,礼数不周,哥嫂不必顾及我的面子,我定会亲自把那些不懂事的提上门来,一并给哥嫂谢罪的。” 顺郡王原本脸上的不豫,此时也消散得差不多了。他这才偏过头,正色看坐在一旁的诺夫人,朝淳贝勒比了比手,“你应该认得的。刚才问过好没有?这是索图玛玛的儿子诺敏的夫人,从前常来咱们家的。” 淳贝勒点头问好,诺夫人也起身。他心里约莫知道是怎么回事,也知道连朝并没有预备牵连家里,所以她讷讷着急,无人可找,只能求到以前还算有亲连的顺郡王府了。 他与她,毕竟是同病相怜的人。 就像灯台上的火烛芯一样,彼此缠绕着,总能把日子照得更亮堂一些。 淳贝勒率先说,“很久没请婶婶的安,怠慢了,” 诺夫人依着礼数,轻轻叹了口气,辗转再三,还是开口,“是我们过于怠慢,失了礼数。今时今日,束手无策,无人可求,勉强拿着昔日太福金的恩惠,才敢贸然登门。” 顺郡王适时地说,“不要这样说话。虽然这几年人情上不大走动,当日玛玛在时,也是教我们管长辈们叫一声玛玛,叫一声婶婶的。我们既有能帮上忙的地方,自然会尽力帮衬。这样吧,”顺郡王比了比手,“老三如今在主子跟前得脸,赏他些差事历练。婶婶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尽管与他说。” 顺郡王看了眼淳贝勒,“无论什么忙,老三都一定会帮的,是吧。” 这是慷他人之慨,顺郡王领着虚衔,里外不能做主,更不想为了一份可有可无的陈年人情担风险,所以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着人把他请来,又故意拉下脸子,说了刚刚那么一长串不阴不阳的话。 这正遂了淳贝勒的心意,因此很快地应下了,嘴上还是客气地说,“哥哥不弃嫌我,愿意让我为哥哥分忧、为婶婶效力,我哪里还敢说一个不字。” 顺郡王不欲久留,起身道,“你们说话吧。” 因见远远地一排支摘窗还没有放下,拿着调子问身边伺候的人,“都这个时辰了,窗子为什么还没有放下来?” 那伺候的人小心地回话,“福金出门吃酒去了,福金没有下令,所以没有关窗子。” 顺郡王不悦道,“这家里到底是听我的,还是听福金的?” 伺候的人迟疑了半晌,不知道这话应该怎么回才好,声音显见得低了些,“奴才是伺候关防院里行走的。关防院里,听福金的……” 顺郡王“啐”了一声,骂道,“赶明儿这家里全跟着她姓,就顺遂了你们的意呢!” 这么一路说着话,顺郡王的声音渐渐地远了。 与岑挂在嘴角的笑,这才慢慢地放下来。他先搀着诺夫人安坐,温声道,“我哥子脾性如此,若让婶婶为难,我先替他向您赔个不是。” 诺夫人此时,已经无暇再顾及什么礼数不礼数,声音哪怕有所克制,都能听出来难以抑制的急切,“三阿哥……”她还是如从前一般地叫他,才发觉时移事异,早已不能这么叫了。 “三贝勒,”诺夫人紧紧地看向他,“苟儿出了事,你能帮帮她吗?” “我能。”他说。 第74章 他将原本诺夫人搁下没吃的茶,递过去。冬日的傍晚寒浸浸地,一盏热茶在手中,也能抵消去不少的茫然。 他的声音平稳从容,先问,“玛玛还不晓得这件事吧?” 诺夫人见他如此,也稍稍安下心,顺了口气,“她玛玛这几日,咳喘的毛病,仿佛比往年更厉害。我心中知道分寸,不敢与老太太提,只说让她出门,替我探亲去了,也再三地嘱咐敬佑,不要多话——临出门前,老太太还念叨着,外头天寒地冻,盼着她回家。” 一向自持的诺夫人,难得哽咽了一下,努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才接着说,“年关将近,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求,就希图一家团圆,都平平安安的。是我不该,隐约知道她心中有事情,没有细问,与她开解。不然,也不会走到这一天。” “这件事情,就算不是因为想救叔叔的命,她也一定会去做的。” 淳贝勒说,“我知道,说再多话,不能让婶婶安心,都是徒劳。我只能这样和婶婶解释,她做这件事,一定有她的道理,也是在她深思熟虑之后,仍然义无反顾地选择去做。她很了不起,至于我,没有别的可以保证,只能向婶婶保证,我在一日,她在一日。她若一定要面对旁人的攻忤责难,也绝对不会是一个人。” 诺夫人 目光晦涩地注视他良久,好几次想要说些什么,却最终欲言又止,只是问,“我是一介妇人,别的什么都不太懂。只想问一句,这件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她怎样才不会有事?” 淳贝勒说,“朝廷的事,我不好与婶婶详说。三年前拜敦为铲除异己,肆意罗织罪名,致使黄举一干人被议罪下狱。叔叔也牵连其中。叔叔为官清廉,却遭此莫须有的罪名,在刑部大牢羁押日久。如今先帝三年国丧已过,借叔叔的案翻黄举的案,议拜敦的罪。她便不再是什么罪女,而是功臣。届时我会向万岁跪奏,为她请封。让她往后的日子衣食无忧,再也不必殚精竭虑,过得辛苦。” 诺夫人的目光,在听到“黄举案”时,有一瞬间地迟滞,不知为何,竟然露出怪异地笑,又像是最终释然,又像是早有预料,蓦地,两行泪毫无征兆地滚落在衣襟上。 淳贝勒始料未及,只能再次宽慰,“婶婶不要着急……” 诺夫人问他,“如果是我呢?” 她问,“如果她蒙昧无知,一切都是我心有不甘,唆使她……” 淳贝勒已经打断了她的话,虽然面色依旧是殷切的,眼底有几分压下的不耐与疲惫,许是这几日为此事悬心,没有歇好的缘故,他的声音肃了肃,“我知道婶婶想救人的心切,也知道为人父母,哪里有不疼儿女的。” “可是这件事,婶婶不该牵涉进去。婶婶不想她过了此劫,以后一路平顺吗?不希望她往后不再做什么奴才,自己也能扬眉吐气地做主子,有恩封,衣食无忧吗?” “我不想。” 诺夫人望向他,“我一介妇人,目光短浅,看不到什么往后!这件事涉及朝廷,弯弯绕绕,有多少凶险,就连我,也知道!你口中豁出命去赚来的恩封,是教她去又去做那些帮她的人的主子吗?口口声声为她预料好往后,个中为她有多少?为你有多少?我不去算。到这个地步,她平安,能吃饱、穿暖、睡足,就是我最大的太平!” 她连连摇头,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泪珠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牢狱里不好过,尤其是冬天,稻茅堆里能保什么暖?过几天要是下雪呢?她有没有热茶喝,有没有暖和的衣服穿?她受了冻了,可怎么办啊?谁心疼她!” 外头有使女送了热茶与点心来,他便知道这是顺郡王福金回来了。再多的话也不能久说,如今他们占着这个暖阁,都是这里的客人。 何况虽然屋子里没人伺候,看样子是留了给他们说话的地方,谁知道窗户外有多少双耳朵?高门宅院,处处留心,这是这儿教他的,他从小就懂得。 淳贝勒道谢过,亲自执壶,替诺夫人添了些茶。 八宝果茶煮久了有很好闻的气味,香甜、甘醇。壶嘴吐出袅袅白雾,他忽忆幼时在玛玛跟前学奉茶礼,玛玛总说,“敬茶如敬人,七分满留的是余地”,如今这道理竟用在此处。 “您且宽心。”他温和地弯下腰,“我早没了讷讷,在心里,是与苟儿一样,也将您敬作讷讷来对待。” 他将茶盏推至炕桌中央,声音压低了些,“她现押在顺天府,女监丙字号。每日辰时、申时送两回饭,里头不比外头,吃住辛苦些,到底有我们看顾着。上午我入宫,万岁爷也知道了这么回事,当下很感佩,亦嘱咐我们要留心。我出来时与和亲王一道,他这两日往顺天府,走得很勤。我请他代我仔细照看,缺了少了什么,能周全,就尽可量周全上。朝廷也好,民间也罢,事情闹起来,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断不会委屈她,也不敢有人胡来,要害她命的。” 诺夫人绞着帕子的指节稍松,忽又想起什么:“她素来惧黑,夜里总要留豆大点儿光……” 淳贝勒了然,“嘱咐过了。单间牢房朝东开着气窗,早晚都日头斜进来。” 诺夫人连连点头,语气也软和一些,“我知道,你一心为着她好,我不多求你什么,只是能不能让我见她一面。我看看她什么样,我好安心。” 淳贝勒有些为难,诺夫人忙说,“我就看看她,她好,我什么事都能放心。这几日因为她的事,我坐立难安,一天天竟是熬油灯一般地过!老太太每到秋冬,那病总不好。我与敬佑瞒了几天,她病得糊涂,心里再明白不过。我有个底,才好瞒她。我瞒不过,无可如何,那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门外有人问,“夫人、三爷。福金回来了,福金吃了酒,不便见客,让奴才们代问夫人、三爷好,请只管当自己家一样。” 淳贝勒应一声好,知道已经不能再多留。正是风口浪尖的时候,哥哥嫂嫂能伸把手,搭个桥,给些时间让他们说话,已经仁至义尽了。 诺夫人自然也听明白,匆匆把眼泪擦干净,起身来,再三地求他,“三贝勒,三阿哥。我这当娘的就想亲眼瞧瞧。自从她进宫去,三年里我见过她几回?好容易出来了,又在家里留了多久?三年没见她夹袄换没换季,没给她打理过衣裳,没听她说一说心事——我对不住她!” 淳贝勒闭了闭眼,叹了口气,虚扶她肘弯,压低声音说,“您听真了。我明天请人向和亲王递封信,他后日会去顺天府,您什么也不要带,更不要给,委屈您换身衣裳,跟着和亲王,进去见一面。再多舍不得,也先收着。时候到了就走,算是我小辈的孝心,成么?” 诺夫人紧抿着嘴,连连点头,“好……好,你费心,她会知道。” 淳贝勒垂下眼,“时候不早。我让身边的小厮先送您回去。我得上东边,陪着说会话。您回去路上小心。” 他说完,朝诺夫人微微颔首,便转身挑帘子出去了。 诺夫人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一盏灯停顿了一下,从廊下匆匆绕过影壁,风还是刮得大。 年青人的身姿笔挺,冲锋冒雪也丝毫不怕。她在背影与灯影交叠的地方,恍惚间看见了很多人,看见了很多过往的时间。 不记得是多少年前的那个雪夜,她也如此时这般站在屋子里,目送丈夫出门办差,好像是因为有一处大雪压垮树枝,压塌了屋舍。丈夫一听消息,什么也顾不得,衣衫都来不及添,便匆匆地出门去。 那时好像也不觉得冷,因为身躯虽单薄,也有一腔热忱,担得住尘世的满肩风雪。步履沉稳,不会卷入欲望的洪流。 如今呢? 有什么变了,有什么没有变? 只有廊檐上那盏风灯,还依旧在风里吱呀呀地晃。 天气委实不太平。 连阴了两天,屋里屋外都沉闷,凌厉的北风奔腾着划过灰白色的砖石地,深青色皂靴迈过门槛,狱卒将他们领到女监。 连朝蜷缩在墙角,身上的棉袍子半新不旧,边缘沾上了些灰尘。 浑浊的一线光从小小的方窗里照进来,他们进去的时候,她正仰起脸,惨白的光照在她的脸上,不知道她是否觉得,身居暗室里,唯一的一道光实在太刺眼。 和亲王说,“我有话要问她。你们避一避。” 靴声与钥匙声,叮里啷当地去远了。盯着明亮处看了很久的人,忽然往暗处看,门口的两个人,都只有朦胧的影子。 连朝定神下来看了许久,才看见和亲王的脸,他身后的人,眉目难辨,实在是陌生。可是仅凭一个轮廓,凭借那些不知名的气息,她便知道那是她的讷讷。 和亲王低声嘱咐,“最多一刻钟,夫人请便吧。” 女监里只剩她们二人,其实不是的,在暗处还有无数张已经看不到光,出不了声的,女人的脸。 诺夫人在来见她前,一宿没有睡好。翻来覆去地想,见到她到底应该说什么话。一定不是责怪,更不需要无用的心疼,明明一早就有千万种设想,牵肠挂肚了好几日的脸,再度在眼前明晰,与模糊的记忆重叠,诺夫人发现自己根本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只是流泪,难以自制地哽咽,最终走上前,不管地上有多么脏,她半跪在她面前,伸出手,像小时候无数次抱她一样,轻而有力地,将她拢在怀里。 她深吸了口气,泪珠滴落在女儿的发间。 她打小头发就好,不用像别人一样费心去养,是天赐的乌黑油亮。编成一条长长的辫子,在绑上红绒绳,十七八岁的姑娘,不用簪花也好看。 可如今却像一蓬枯草。 诺夫人有些颤抖的手,爱怜地抚上她的发丝,“不要再 去管你阿玛的事了。” 她重复了一遍,“听我的话,不要再管你阿玛的事了。” 连朝说,“玛玛牵挂他,我想让他回家。讷讷如果不愿意告诉我,我可以自己问明白的。” 讷讷说,“他回不了家了。” 第75章 连朝微微一怔。 她听见她的讷讷顿了顿,尔后才艰难地开口,“三年前,我们送你入宫。你阿玛被牵连入狱,原因是贪墨,搜敛钱财。你不相信,他在南边清廉了半辈子,有朝一日,也会做他深恶痛绝的事。” “我们从小就教你,怎样去做一个良善的人,怎样坚持去做自己认为对的。我们总是不愿意承认,人世不是非黑即白,很多人都在善与恶之间活着。你以前的善可能会救你,也可能会害你。” 连朝的指尖有些凉,语气却很平静,“从小到大,阿玛与讷讷教会我,理想的人应该活成什么样。可是在宫中,也有人带着我,看谋求,看算计,看真心与假意。亲眼看真正的人世,到底是什么样子。” 诺夫人低头去看她,她说,“所以我也想过,阿玛可能真的不太清白。他背弃了过去,背弃了自己。如果他真的该死,也不应该背着不清不楚的罪名去死。犯了什么错,就验明正身,去担什么过。我也曾经摇摆,但我还是选择相信他没有做过。今天听到讷讷这样告诉我,我心里大概有数,不过走到这一步,我从不后悔。” 诺夫人只是沉默地听着,凝神半晌,反倒释然地笑了,“你很固执。” 她感叹,“真不知道是随了谁。” 诺夫人细心地替她拢着头发,把有些粗糙打结的发丝,一缕缕归总好。母女两个坐在一点也不暖和的天光下,互相依偎着,也就暖和了。她的讷讷声音很低,很柔和,与平素家常喁喁细语,并没有什么两样。 “是因为你阿玛,才一定要做这件事吗?” “哪怕走到这一步,被关押在这里,也不后悔吗?” 连朝的声音有些沙哑,很慢地摇头,神思收拢,她睁开眼,鼻息都是稻茅堆里干燥泛冷的气味,无数灰尘在眼前升腾,无数过往安静地在记忆里铺陈。 她说,“是为了阿玛,也是玛法。还有很多人。” 她握住讷讷的手,语气轻而坚定,“讷讷。这些疑惑、不平,从我小时候开始,一点,一点地攒啊,攒啊,攒到了现在。玛法、阿玛的言行与教诲,我遇到过的每一个善良的,愿意对我好的人,推着我走到这一天,也推着我这么做。我不这么做,我就不是我。” 诺夫人“嗯”了一声,“就像蝉会脱壳,蛇会蜕皮。很多时候不是人推着事走,而是事情推着人走。走到今天都是命定的因果。不经历这件事,不能成人。” 她半仰起头,语气渺茫得跟尘埃一样,“都是我的错。我知道你问了我几次,关于你阿玛的事情。是我想要逃避,以为不提起,就可以得过且过。” 连朝闭着眼,不愿再去想其他,依偎在母亲怀中,她感到心神安宁。 “我好困,讷讷。” 讷讷说,“我抱着你,安心睡一会吧。” 连朝说,“好。” 这几日的审问、关押,全靠她心里有一口气,挺着,撑过去。在慎刑司也好,在顺天府大牢也罢,熬不过去的艰难岁月,她总告诉自己,一切都会过去,只要熬,只要捱,天亮了就好了。 可是如今讷讷来了。 在讷讷怀里,她可以什么都不想,全然放松地睡个好觉。 “等把这些事都了结,咱们就回家。咱们一家人,今年一定要好好团圆,图妈妈总念叨团圆饭,念叨了三年。你玛玛嫌她老了,太罗嗦。” 连朝也笑,“其实玛玛心里也盼呢,她不说。” 讷讷说是啊,“我们都盼着呢。” 母亲抱着她,还像小时候一样,她小时候怕生,晚上常常哭闹,是玛玛和讷讷一起带她,常常半夜起来,披着衣服,抱她在屋子里轻轻地晃,晃着晃着就哄睡着了。 原来轻易抱在怀里的一个小娃娃,晃着晃着,不知不觉就长大了。 和亲王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狱门外,唤了声,“夫人。” 诺夫人尚且依依不舍,由着连朝将她扶了起来,替她小心地拈去身上的枯稻茅,这才转过身,朝和亲王深深一福,道,“多谢。” 和亲王说,“生受了。” 他从袖口里拿出个青瓷瓶,递给她,“故人愿你珍重,也不知你能不能用得上。” 连朝却没有接,只是道,“已经身在此处,东西再好,也不过是一时之用。心意千金,烦请王爷替我转答深谢。” 和亲王也不勉强,将那青瓷瓶袖回去,笑道,“那可就便宜我这个中间人了。甚好。” 他看了眼诺夫人,“万岁爷听闻此事后震怒,因敬你孤女叩阍,要让你参与御门听政,送你到朝堂上去。” 连朝的眼里霎时亮起来,“什么时候。” 和亲王戏谑地说,“他比你急,不会太久。明天。” “夫人,”和亲王颔首,“本朝开国以来,朝堂上从来没有女子的身影,不计较由头好不好,令爱也是第一人。往上数三朝,这样的事情都少。搭台子唱大戏,头面可不能少。只可惜这回咱们唱的不是高门大户、金枝玉叶,而是路边可见的蒲苇。” 他诙谐地说,“蒲苇韧如丝,我看不比金枝玉叶差多少。夫人,” 和亲王从另一边袖口里,拿出了一个宝蓝色的荷囊,辑珠万字,明黄为里,一看便是上造。他递给诺夫人,示意诺夫人将它打开,里面是一把牙雕的小梳,还有一方月白色的丝帕。 和亲王说,“姑娘的另一位故人,托我将此物转达。他说,东西不一定要新才好,也不一定拘于谁送,于人有用即可。这把牙梳是近身之物,用来通心绪,理神思,最是相宜。一梳到底,天底下什么烦恼的事,就都没有了。姑娘是心志坚定,有大勇的人。走到朝廷上去,不要畏缩,不要惧怕,更不要蓬头垢面,大方坦荡地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会顺遂平安的。” 和亲王示意诺夫人,“夫人,替令爱梳头吧。” 用久了的牙梳,触手温润。在母亲手中,将原本散乱纠缠的发丝通顺,仔细抿平整,分为三股,编成发辫,系上红绒绳。和亲王扬起下颌,有小厮捧了盆温水并手巾把子进来,诺夫人挽起袖子,替她净脸,净手,她反倒很不好意思,“怎么还用讷讷帮我……” 讷讷说,“应该的。” 月白色的丝帕,拿在手中很轻,贴上面颊的时候,分明于呼吸间涌动起熟悉的气息。芬芳中带着凉意,幽微清远。她曾经对这种味道很熟悉,可当它飘渺在鼻尖,又令她觉得遥远。 气味也具有承载记忆的能力。 是很多次,同在一片月色下,也是曾沾染有一样的香气。 她的心,毫无征兆地轻轻一悸。 讷讷心中知道轻重,在替她梳头的间隙,用很低的声音在她耳旁说,“你阿玛事情的全貌,我不是很知情。但是你阿玛出事之前,的确收了别人的银钱。” 讷讷顿了顿,“查图阿与你阿玛当时同为户部郎中,来过家里几次,每次他们说话,他都不让边上有人。你阿玛屡次回绝,他也不恼,下次依旧来。这么有一年,就是你入宫那一年,有天夜里,下大雨。他来得 匆忙,口口声声说,要给你阿玛跪下,请求他救命。慌得连我也没有避。那时你玛玛的病因为时节变化,陡然加重,日常最好要用上等的人参温养着。京城好参贵,家里日常开支,人情往来,年节迎送,房屋维缮,桩桩件件都需要钱。我们拿不出那么多钱。” 讷讷神色黯然,梳子梳到一绺打结的地方,她本想耐下心来去解,却迟迟难以解开,令她心中益发有些不安,“我想,出事应该就出在那笔钱上。” “因为那天查图阿来过后,家里忽然就可以用上人参。我思来想去,心中不能平静,有时也恨他,自作孽地收了钱,任由别人把自己坑害到这种境地。可我又觉得谁也不能怨,谁也不能恨。因为没有那笔钱,我们的日子可能更难过。”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摆在面前的两条路,哪一条也不好选。可一定要选一条。不愿意让家人受罪,便只能把自己舍一舍。” 她听着讷讷这一番很长的话,不知不觉地,也陷入沉思里。 那次去承德的路上,下雨,在庙里。也有人很平静地对她说,眼前的局面,就是在左右两难里,仔细权衡下,选出来的最好的出路。世上本没有绝对干净的东西,没有人能永远痛苦,也没有人会永远快乐。 而她当时只觉得,圣天子高高在上,看不见这人间的悲苦,实在是太冷漠。 讷讷说,“我一直帮不上你什么。你之前问我,我心中惭愧,毫不犹豫地选择回避。一直没有想好,该怎么在不伤害到你的情况下,选一个合适的方式与你说。所以每次都劝自己,再缓一缓吧。” “希望今天还不算迟。”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讷讷已经要走了。 小荷囊静静地躺在她手上,她迟疑着想要交还,却被和亲王制止了,“先收着吧,姑娘还会有用得上的时候。” 和亲王不再多言,领着诺夫人往外走。在暗处待久了,骤然看见外面的光亮,无端令人感慨万千。 身后是一重又一重门关上的声音,外面还在起风,深冬残腊里,在外头奔走,总让人觉得自己个儿也被风吹着,不知道要被吹到哪里去一样。 和亲王如释重负般“吁”了口气,霎时便升起腾腾地白雾,就连说话时候都有,他说,“还是照旧,我命人套了车,送夫人回家去。” 诺夫人不知在想什么,此刻忽然问他,“她会没事的,对吗?” 和亲王似笑非笑,“夫人了解令爱,一定知道,她会让自己没事的。” 第76章 浑沌地过日子,她都快记不得今天是冬月的第几日。 但是她心里知道时辰,大约在寅末,天色还是乌沉沉的。她起来梳理鬓发。和亲王早就交待了人,难得给她送来一盆热水,可以洗脸。其实也不太热,比往常用的冰水要好过一点罢了。 她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拾掇齐整,不忘问一句,“劳驾,请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狱卒说,“冬月三十。” 她道了声,“多谢。” 简单收拾好,押她的人便来了。给她戴上铁索,领她出门去。身上衣单,晨风吹着刺骨地冷,在茫茫黑夜里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等了多久,直到眼前一排排的灯夹道亮起来,在地上照出明与暗的影,她艰难地抬起头,看见一重重飞翘的檐角,看见无数宫闱深隐在夜幕下,只有一个朦胧的轮廓,才令她有了一些不真实感。 她又回到了这里,毕竟紫禁城的风,总是更加清穆,与墙外的不同。 虽然在这里磋磨了三年,她熟悉每一条长街的走向,知道宫殿的排布,不同的门通向不同的地方,对于前朝,她到底还是陌生的。 太和、中和、保和三殿,有极高的台基,作为国家最高权力的象征,在夜幕里徐徐舒展开它的羽翼。再往后便是乾清宫。 乾清宫两旁的高墙,将前朝与后宫分隔开来,形成两个不同的世界。 外头是男人们的名利场,里头是女人们的四方墙。 前殿后寝,规矩森严。妄图逾越这里,无异于挑战皇权。 她听见有击鼓声,然后是鸣鞭。不消片时,她被传上殿。 冬日里辰初时分,天还是灰蒙蒙的。 丹陛两侧立着耷耳狮,晨雾在腹部结成细密的冰霜。九卿六部,文武大臣,依照品级各自列于左右。她在侍卫的押送下,一步一步,从最末位走到中间。 天地浩大寂静,只能听见她的脚步声,以及行走过程中,手腕锁链轻微碰撞而发出的声响。 她跪下时膝盖触碰到冰冷的砖石地,还是令她忍不住微微一颤。 开冬月按例可服用端罩,皇帝用黑狐皮,亲王、郡王、贝勒等用青狐皮,文官三品,武官二品可用貂。许是这两日天气骤然变冷,皇帝仁惠待下,官僚们纷纷穿戴端罩,有御寒保暖,也自彰身份。她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袍,在一众貂紫里,实在显得有些纤瘦单薄。 她扬声,“民女佟吉特氏,叩见万岁。” “起来。”皇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沉而肃穆,如同玉旨纶音。 她依言起身,并不能直视,依旧低头,口中道,“谢万岁。” “陛下!”预料之中的,已有人按捺不住,高声出列。“御门听政,参议国事,乃是祖宗之法,更是国之大事。《会典》有载,凡御门典礼,文武百官具公服,四品以上,列班奏事。今令罪女登殿,实在不合祖宗定下的体统。还请陛下速速驱逐罪女,整肃规矩!” 皇帝的声音里尚存几分冬日特有的倦意,“朕近日听闻和亲王奏报之事,此女在市井之中,效仿缇萦故事,不惜性命,为父申冤。朕深知,事莫重于人命,罪莫大于死刑。先帝驾崩之时,曾深语托朕:‘万方有罪,罪在朕躬。百姓不足,足在尔躬’,朕一刻不敢或忘。缇萦女的血泪上书,尚可以送到未央宫,今日我朝乾清宫前,竟容不下一个女子么?” “还是说,诸公以为,朕之凉德,实在不能比肩孝文?” 一片跪地之声,窸窸窣窣地,一张张狐皮、貂皮,垫着膝盖压在地上,朝珠撞上地面,俯首望去只能看见一顶又一顶红缨子,异口同声说着早已陈旧的话,“臣等惶恐。” 皇帝笑一声,“和亲王,你来说。” 和亲王应了声“嗻”,出列来,就跪在连朝身前不远处,回话道,“主子容禀。奴才当日在坊间,亲眼见此女聚众说书,不过片刻,兵马司的王指挥便率兵来捉拿,奴才心下实在觉得可疑,想着兹事体大,便留心多问了几句。不料人群中竟有三人,与她有一样的冤屈,愿意随她一起上衙门。当日顺天府办差的是阿桂,堂上言语,笔帖式都按例有记录,奴才不敢瞒报,主子传来,都有对证的。奴才这才得知,她是为她阿玛,原户部员外郎诺敏鸣冤。” 皇帝问,“诺敏牵涉何罪?” 和亲王刚要说话,有都察院的御史站出来,率先说,“陛下,臣以为,如此案确有疑点,发还有司,重审即可。难道要因为殿下一次偶然地不平,就要兴师动众地将一个女子送到这里,甚至上达天听,视朝廷六部若无物了吗?陛下日理万机,有更多重要的机务,它们更需要陛下裁决。今日她来鸣冤,明日换人来诉苦,长此以往,这乾清门,这军国重地,就成了天底下有冤的没冤的戏台子。陛下爱民如子,然,规矩礼法不可废,还请陛下三思!” 和亲王有意,没有说话。 连朝勉力循声望去,哪怕身上冰凉,也自持仪容,朝那须发花白的御史,微微地点了点头,那老御史“哼”了一声,毫不留情地将头扭过去了。 她并不恼,吸了口气,很平静地问,“大人,我虽不知大人官居何位,但您既然身处其中,想必官衔并不会低于四品。三年前,我阿玛因罪入狱,这三年来,我的家人想尽各种办法,去衙门,递交文书,多方陈情,京控、申诉,写冤单,甚至想要豁出命来去叩阍……官居四品,在您口中的‘军国重地’,也许只是最低的准入,可于我们这些走投无路的平民百姓,也许是拼将浑身气力,还不能妄图够得到的顶点。” 她难得地哽咽了一下,“我深知,我能从市井街头,走到这里,一路上需要很多的运气。有很多人,往往没有我这样的运气。他们不出声,并不代表他们没有冤,没有痛,没有遭遇不平。圣天子仁爱御下,俯察民生。才使我今 日有幸,能够站在这里。我希望,诸位大人,能垂下眼,见一见,听一听。 老御史拂袖,“天下间哪里有女人上朝廷!空口无凭,简直一派胡言!” 连朝问,“朝廷不是为人设的朝廷?还是您觉得,这两排列队站着的诸位都不是人?我想您一定是人,所以列位都是人,都是娘生娘养的人。诸位是人,诸位的娘是女人,诸位的娘就不是人吗?” 和亲王倒吸一口凉气,往上边悄悄看了看,皇帝坐得太高,似乎遥不可及,只好再分点神去看淳贝勒,他站得偏后,目光正紧紧盯着那个正在说话的女人,神色中有多少担忧,多少思虑,多少惊讶,复杂得令和亲王有些看不清。 而她还在说。 哪怕被拘了几日,说起话来,精气神还是很充足。印象里深宅内院的女子们,常常是傅了厚厚一层粉,精心修饰的容仪,宽阔的袍袖下瘦弱的身躯,穿高底鞋走起路来,人就在衣袍下摇晃。 可她推翻了他对这些女子素来陈旧的认知,他才知道她们也是可以这般坚韧,唇枪舌剑,毫不畏惧,那些首饰衣服不再是修饰的工具,而是她们的武器,是她们的盔甲。 她声音很清脆,一字一句,响当当地落在地上,“相反,恰恰因为我是女人,才能见到诸位。我的兄长,这三年递了多少回状纸?最后无一例外,杳无音讯。与我一起被带到顺天府衙门的,除了国子监的学生,还有一名上诉了十年的老汉,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无一例外,他们可都是男人。他们何尝没有冤屈,他们哪一个走到了这里?” 老御史脸色铁青,一再地说,“满口胡言,实是有违纲常礼法,实是大不敬!” 皇帝却蓦地朗笑出声,“她没有规矩,老御史,休要再和她计较了。” 连朝不知为何,喉头一哽,刚刚还有那么多的话,都变成了呵出去的白气,虚无缥缈地,风吹过,就散了。 她想起秋天在木兰,蒙古包里生着的炭盆子,想起在养心殿,第一场雪到来之前,养心殿已经开了炭盆,松枝的清香,还是鹿肉因为炙烤发出的咸香……原来九五之尊的垂怜,与小时阿玛给她捂手的铜炉一样,都是滚烫又易冷的东西。 老御史只能干巴巴地说,“臣再次请陛下三思。” 和亲王见他站了回去,这才接着之前的话继续说,“万岁容禀。当日在顺天府衙,与她同行的还有三个人,分别是戴雪生、李三五、福纳。戴雪生是国子监的生员,李三五年近七旬,常在宣武门一带做纸马裱糊,冬季也靠扫粪卖炭养活自己,家里就剩他一个人。福纳是个孤儿,靠在茶房酒肆里乞讨,帮人跑腿谋生。奴才已着人查过,他们之间彼此互不认得,之前也没有恩怨。” 乾清门前的广场,鸦雀无声。静得只能听见刮耳而去的风声盘旋,茫茫回落。 这世上的风也好,雪也罢,最是无情。 不会因为人过得多么好或多么艰难,就怜悯地赊半日阴晴。 第77章 皇帝问,“这三个不相干的人,都愿意为她作保吗?” 和亲王说,“是。除戴雪生以外,余下二人都不会写字。奴才请戴雪生写了保证,三人如今被关押在顺天府,都已盖好手印,愿意为她作保,共同请求重审诺敏敛财贪墨一案。” 皇帝问,“诺敏因犯何过而入狱,既说三年来家人为此叫冤,想必刑部、都察院等有司皆有记录,一并查来。” 刑部尚书博托早已一身的冷汗,听见皇帝宣召,只好硬着头皮走出列来,战战兢兢地道,“奴才回万岁爷垂询,诺敏一案,自始至终,都合乎章程,刑部也有卷宗留底。万岁爷明鉴,此案毕竟有些久远,牵涉又广泛。涉案的全部卷宗,一时之间,恐怕……恐怕难以找全。” 皇帝似乎有些疑惑,“三年之前的旧案,于你部即算年深日远?” 博托把头往下益发低了低,“奴才即刻奉命,加紧去找,一定将事情始末,叩头敬送到主子跟前。” 皇帝的语气明明一直很和煦,此刻却不知怎么,总让人觉得掺杂了几分嘲讽的意味,“今日朕不问,你不知三年,明日朕不问,你不知五年。博托,你身为刑部尚书,人三年五载地糊涂了,心糊涂不得。” 皇帝凝神一瞬,即传,“容德,” “即刻去查。” 和亲王接着回禀,“关于诺敏一案,奴才实在不知详因,又不敢糊涂莽撞地就来向主子上奏。近日京城因为此事议论纷纷,奴才以为此事不小,一心为主子效力,不能不奏。方才刑部尚书博托提及,诺敏一案牵涉甚广,事情又细,奴才也曾了解,此案与黄举贪墨案,有所关联。” 户部侍郎查图阿,终于走出来回话,“奴才查图阿,三年前的确弹劾大学士黄举贪墨。诺敏当时是任户部员外郎,利用职务行方便,为黄举搜刮、处理赃款。奴才当时也深受其害,实在忍无可忍,秉持一颗拳拳爱国忠君的心,才决定不顾昔日情分,向主子告发。查明之后,赃银对得上,证据也确凿,诺敏他也亲口认罪,画押了。这个事,主子让人去查卷宗,都是查得到的。” 查图阿看了她一眼,咬牙切齿,“反倒是这个女人,巧言令色,心术不正。试图迷惑主子,要重新查已经板上钉钉,没有异议的旧案。奴才愚钝,心里只有主子,只知道为主子效力,实在不知道她是什么居心!” 皇帝慢悠悠地笑了一声,“好忠臣。实是其心可诛。” 查图阿连忙附和,“万岁圣明!这样的人,处心积虑,煽动无知草民,让他们聚在一起闹事,简直是愚蠢如猪,杀一千次一万次也不过分!” 监察御史都在场,御门听政毕竟规矩森严,两班文武里有一阵短暂的窸窣,到底没有人敢真正出声,不过是都不自觉地把头压了压,把嘴角也压了压。 连朝高声质问他,“民女有冤,求告无门。为什么不能请求重审,为什么不能求一个清白?” 查图阿不屑地说,“我懒得与你分辨。擎等着卷宗到了,你就好好儿看着,上头是不是诺敏的笔迹,是不是他的手印儿吧!” “何况,”查图阿又揖手,拿捏着腔调,看向和亲王,“皇上主子!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不自我反省,想想之前的诉状为什么被驳回,而是张口闭口她只知道喊冤。她冤在哪里?关于证据的事情,她是从始至终,闭口不谈。奴才就想问,一个女人的一张嘴,就比得过刑部那么多次的盘查搜问,轻飘飘几句话,就能把什么都推翻吗?” 皇帝问,“佟氏,你有证据么?” 淳贝勒心中焦躁,见和亲王把自己的戏唱罢,便只作壁上观,丝毫没有要继续再为她说话的意思,任她一个人,迎着查图阿的咄咄迫问。 他左思右想,深吸一口气,扬起笑刚要迈步出去,却看见她毫不畏惧地迎上皇帝的目光,很从容地说,“我有。” “你怎么会有!”查图阿闪过几分不自在的慌张,下意识看着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连朝了然一笑,转过头看他,眼底毫不掩饰,露出几分料定的得意。 目光对视之间,查图阿于眉眼里似乎看见那个故人,本能地一哆嗦,顿时后背冷汗涔涔,无声地腻在厚重的衣袍上。 她手上还 戴着锁链,从袖口中抽出帕子,铁链就作响,似乎在提醒众人,眼前站着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又或者,这束缚行动的铁链,于有形无形之间,到底戴在了谁的手上? 那是一方月白色的丝帕,被整齐地叠好,此刻就安静地被她攥在怀里,她问查图阿,“查大人,眼熟它吗?” 查图阿勉强稳定心神,梗着脖子,十分不屑地,“一切自有圣裁。你凭轻飘飘个手帕,就想审我?” 连朝笑着说,“刚才,查大人说,我阿玛认罪伏法,我要翻案,就得有证据。这就是我的证据。查大人问我要的,我能给,我仅仅想要对证,查大人就不敢了么?” 查图阿说,“我只听皇上主子的。”又找补一句,“我没什么不敢的。” 皇帝盯着她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以至查图阿一句句表忠心的话,都很难听进去一字。 这双手会写字,曾在他眼前,写过很多字。生疏的、娟秀的。写李密的《陈情表》,写谢庄的《月赋》,写陆机的《叹逝赋》,写苏轼的《喜雨亭记》。 养心殿的明烛下,恭勤郡王府的后院中,这双手轻而有力,在他面前拨开生死路。 如今却为冰冷的铁链所缚,暴露在寒冬霜雪里。 皇帝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常,“为她卸下铁索。” 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下,御前侍卫替她将手腕上的铁索解开,她不知为何,轻快地松了口气。 皇帝接着说,“查图阿,回答她。” 查图阿摸不清她的底细,唯恐自己说话落了错处,被她反咬一口。原本因为起早而生出的困意,在这样简单的几句话里,瞬间都被抖擞干净。他遮掩在马蹄袖下的手,在暗处死死地掐了自己一把,逼迫自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眼前这个人,实在不是什么善茬。 查图阿说,“回皇上主子的话,奴才没见过这什么手帕。” 连朝紧跟着问,“我还在家时,见过查大人频频来家,与阿玛相见。更记得有一次,查大人漏夜前来,声泪俱下,请阿玛帮忙。阿玛十分感触,将这方帕子递给您擦眼泪。您当时常来我家,家里的旧人,街坊四邻,都知道的,可以问得到的。皇上不相信,可以去查,看看我有没有说假话。您现在忽然改口,说不认识这方手帕,不是自己动摇自己刚才那番言之凿凿的保证么?” 查图阿没好气地看她一眼,“我与诺敏,当时一起在户部。来往之间频繁一点,有什么问题?至于什么手帕不手帕,这又不是写在纸上的东西。三年了,我哪里还能记得这么清楚?” 连朝讶然,“您之前说,我阿玛替黄学士搜刮赃款,您不堪忍受,才决定告发。暂且不论手帕,大人一片忠君爱国之心,三年前忍辱负重,甘心以身入局,主动频繁地到我家,与我阿玛往来,甚至开口求他,是为了什么呢?” 查图阿似乎早已料定,昂首挺胸,“当然是为了收集你阿玛与黄举同流合污的证据。皇上主子,” 他清清嗓子,“那天晚上,奴才去求诺敏放过奴才,谁知那诺敏狼子野心,不听奴才的劝善之言。奴才实在是没有办法!所收集的诺敏的罪证,在刑部的卷宗上都有记录。像这样的问题,奴才实在是疲于回答。” 连朝也跟着跪下来,“皇上,若当真如查大人所言,手帕是如此重要的证物,他怎么会含糊其辞地说不记得?查大人那夜来我家,分明是求阿玛收下他要贿赂的银钱!他满口所言,都是假话!” 查图阿一脸震惊地说,“皇上主子,这个刁民无视朝廷威仪,当着大家伙的面,诬蔑奴才。奴才满心委屈,还请皇上主子明鉴,不要听信她空口无凭的几句话啊!” 连朝把手上的帕子举起来,“查大人声称记不得的帕子,就是物证。你当时送来银钱,意欲贿赂,扬言阿玛若不收下,便长跪不起。阿玛无法,见你涕泗横流,心中不忍,抽出帕子让你拭泪,只得暂时收下。” 查图阿一口否定,“没有这回事,不可能有欠条!” 连朝说,“他为求保险,手书一张欠条,着人送去。又写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在这张您用过的手帕上,留存在家里。阿玛在这张手帕上记下您何时来,送给阿玛多少银两,因什么理由。正好,等刑部卷宗送到,可以将这些银钱收支数额,与我阿玛被指控的贪贿数额,作个对证。” 她有意停顿了一下,观察查图阿的反应,“那天晚上下大雨,手帕上有您擦眼泪留下的指印,诸位还不相信,我将这手帕呈上去,一验便知是不是。” 这些小细节,也许因为当时太忙乱,都是注意不到的。 查图阿紧绷精神,回答,“可笑!十分地可笑。你说你三年以来,不断地在为诺敏鸣冤,既然手上有这么要紧的证据,为什么不上交,非等到现在才拿出来。我看你就是在搞鬼,皇上主子,千万不要被她蒙蔽啊!” 连朝毫不犹豫地回答,“家父原先在南边为官,半生兢兢业业,循规蹈矩。三年前因为选秀年纪已到,奉命送我入宫参选,入选后在景仁宫贵主子身边习礼,再不与家中相关。宫规森严,禁止私相授受,因此我不知道家父入狱之事。” 她说,“在宫中学习规矩,整理箱笼的时候,才意外发现了这方手帕,因为认得家父笔迹,所以小心收藏。现在是我一人为父鸣冤,不干连家中任何人。我深知这方手帕的要紧,立刻将它呈上,不敢耽误一刻。查大人这样急切地要挑剔我的过错,又是什么居心?” 她说毕,便双手托着手帕,高举到头顶,“物证在此,请皇上明鉴!” 因为隔得远,皇帝微微眯着眼,看见她固执地,挺直脊梁,恍惚间好像回到了那个雪夜。 她也是这般,双手高举,将自己早已准备好的《陈情表》,毫不留情地送到他眼前。 查图阿见皇帝还没有发话,听她言之凿凿,想要努力回想那天晚上到底有没有这回事,方寸大乱之间,竟是怎么也想不起来,横着一口气,闭上眼认道,“万岁爷,奴才想起来了!的确见过这方手帕。奴才求诺敏放过奴才,答应给他银钱,诺敏虚伪狡猾,假惺惺将手帕递给奴才擦眼泪,奴才跪在泥地上,不留神留下了指痕。谁知道诺敏竟然背着奴才,留下后手,又处心积虑地把这手帕放到女儿的箱笼里头,他这就是要把自己撇清,给自己开罪。” “万岁主子!”查图阿气急败坏地说,“诺敏已经认罪,板上钉钉。奴才当年迫不得已,就靠着对先帝、对皇上的忠心,才忍着恶心与诺敏往来。奴才捧着一颗忠心,是从来没有改变,请万岁爷明鉴啊!” 皇帝说,“把证物呈上来。” 连朝忽然笑了,她说不必,在风中把手帕扬开,月白色的丝帕,上头空无一字。查图阿原本绷得紧紧的思绪,在看到一片空白后,一口气险些上不来,骤然地断了。 监察御史眉头紧皱,“皇上,此女胆大妄为,竟敢伪造证据,在朝堂上行诓骗之术,实在是——” 和亲王也笑,故意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实在是大胆啊。” 老御史的脸色很不好看。 查图阿回过神来,叩头请命,想要先声夺人,“万岁爷,这是死罪!” 连朝双手重新平举眉上,垂下眼,慢慢叩首。额头贴上冰冷的地面时,还是不可避免地,轻轻一颤。寒意贯穿冲颅顶,有一种大雪落尽的寂静,让她神思收拢,内心清明。 皇帝的声音很沉,“好大的胆子。” 满朝文武纷纷跪地,像两片雁翅,在沧波里徐徐收拢。 也像下雪一样地,雪花一片片落在地上,从扑簌簌变成安静。 满堂朱紫,大多跪在她身后。从高处俯视,跪在前头的她简直像是雁喙,有些老旧的,疲惫的,细小的一点。 在没有人能看见的地方,只有两个人默契地微微勾起唇角。 连朝说,“民女从一开始想做这件事,就没有很指望最终能够活命。民女没有证据,信口捏造的一方手帕,就能让查大人 亲口承认。皇上、诸位大人,方才都听得很真切了,可见其中有不少蹊跷之处。就算民女有真证据,奈何人微言轻。递交上去的人证也好,物证也好,都可能像这方手帕一样,承不承认,怎么承认,怎么歪曲,全在查大人的一张嘴。” 她斗胆抬起头,将跪伏于地的满朝文武,看了个真切,“家父早年在南边为官,他的官声,在百姓之间,诸位是可以查的。” “幼时家父常常告诫兄长与我,在其位,即行其事。为官者,食禄百姓,更要慎之重之,敬之爱之。官场中的一件小事,落到无数百姓身上,便可能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大事。 “逢上凶年,赈灾钱粮层层克扣,落到地方所剩无几,无数指望着这些钱、这些粮食的人就会病死饿死。孩子没有父母,妻子没有丈夫,他们的生生死死,往往在诸位的来往酬答之间,往往在诸位的起心动念之间。可是诸位,身为百姓的父母官,我很想问一问,这些良善的百姓就该死吗?” 长跪在地上,听着这些话,于身也好于心也罢,无异于煎熬。 高坐明堂上,听着这询问,无异于煎熬。 他看着她,看着她这样子一遍遍地问,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也生出如释重负的松快。 欣见于她,总算一步一步地,走到这里。总是一次又一次,想要求得个答案。 种种执念,化为横在心里的一口气,支撑她走到这里。 然后化为在寒风中,畅快尽情地,几乎指着鼻子的,这一声又一声。 最后的最后,她仰头,向皇帝。 “民女今日与查图阿对证,家父贪墨案,疑点重重。民女愿以性命,请皇上,下令重审。与民女一同到府衙的,还有另外二人,皆与民女一样,有冤难诉。民女恳请圣天子以彰表率,还他们一个公道。事后,如何处置民女今日所犯的过错,民女都绝无异议,不敢有违。”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不知多久,才听见皇帝的声音,清晰地落入耳朵里。 “着,领班军机大臣,武英殿大学士德忠、和亲王主审。刑部尚书博托、左都御史额尔赫、大理寺少卿董诰,三法司会审。荣亲王、全亲王观审。重查诺敏案。” 全亲王原本低着头,还在回味昨晚的梦,乍然听见自己也被点名了,一头雾水地跟着出列,齐声道,“奴才领旨。” 还是浓云,不过天色微微转亮,会让人觉得刚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很荒谬的梦。 可是跪得发疼的膝盖,冻得发红的耳朵与鼻子,又清晰地告诉自己,一切都实实在在地发生过。 前头听政散了。 连朝慢慢地跟在侍卫身后,自己也不知道要被领到哪里去。只觉得头脑嗡嗡发响,当回过头的时候,看见寒鸦振翅,飞过天际。不远处的三大殿高而威严,人站在下面,相比起来就像一只蝼蚁。 蝼蚁可溃千里之堤,螆蜉敢撼万丈之树。 很小的时候严爹爹教她写字,就是这么说的。 因为她很浮躁,只求写出来大体好看,不顾及笔画是否到位,组合得是否协调。老人家头发花白,一向慈眉善目,难得动了怒,用笔杆敲她手背,让她重新写,认真地写。 她那时不懂,觉得满心委屈,咬着牙打起十二分精神继续写,哪里提笔,哪里顿笔,哪里该折,哪里该扬,不敢有一丝错处, 却不想这一堂课,从她的儿时开始,一直教到今天。 也是走到今天,她才对所谓的权势,有了更清晰的感知。 这两样东西,这个世道,是多么地有用。 三年来,家里多方奔走,想办法递诉状,希望能重审阿玛的案子。 她筹谋从街坊市井把自己送到顺天府,在女监里度过了好几个寒冷的日夜,才侥幸得到了站在这里的一个时辰。 可真正的做到,只需要一句话。 甚至谁对谁错,是生是死,都不过在一念之间。 有用则生,无能则死。爱之则生,恨之则死。 统御六合,富有四海。 天下之事,悉听裁决。 世道不公,权势或许是最好的解药。 也有可能是毒药,看它到底落在谁的手上。 她的掌心里还蜷着那方丝帕,温热的,帕子上有她的温度。 空无一字的,月白色的丝帕。 月亮下的,虚假的祥瑞。 有人曾对她说,竹子会生霉,鸡蛋会发臭。 完备周详的体系并非密不透风。要借助巧力,更要谋算人心。 思绪一层层翻涌,在冷风里她竟然无端觉得心中发热,像是什么东西在其中奔涌,久久不能平静。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留步。” 第78章 是福保。 她已经很久没有看见过他了。 福保走得稳当,不疾不徐,这是在御前办差历练出来的气派。那侍卫领着连朝在原地等候,彼此见过礼,福保肃容道,“万岁爷口谕,诺敏一案,尚未尽陈,还需细问。传佟氏到养心殿听宣。” 那侍卫响亮地“嗻”了声,便退后,将人交给福保了。福保并没有看她,只说,“随我来。” 穿过一重重宫门,直到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长街,她才很迟钝地反应过来,再走几步路,就是养心殿。 福保敏锐察觉出她情绪的转变,温和地笑着说,“今日前朝听政比往常要久,万岁爷回来更衣,此时已经往慈宁宫陪老主子说话了。姑娘放心随我来。” 她不知应当答什么才好,只得轻轻地“嗳”了一声。 他们说着,已从角门迈步过去,福保领她往后边走,“我让人在围房备了热水,让她们先伺候姑娘沐浴。宫中有姑娘原先做冬衣留下的尺寸,类比着备了套相近的新袍子,轻便暖和,姑娘可以试一试。” 福保见她似乎要说什么,率先嘱咐,“姑娘也是御前出去的,知道仪容不整就面圣,可是大罪。不消我再多说。” 他在门前停下,往里比了比手,“姑娘请吧。” 围房里早已将一切都准备好,热气升腾,兼之开了地龙,一室暖洋如春。 里头没有别人伺候,一应物件却都准备得齐整,纹丝不乱。 一桶热气腾腾的洗澡水,的确是她这几天,最奢求,也最迫切需要的东西。 就好像那时在慈宁宫,和小翠应对贵妃、静嫔的逼问,折腾了一天,很饿的时候,最想吃的并非什么山珍海味,而是一碗简单朴素的热米粥,足以抚慰疲惫的肠胃。 她放任自己有片刻的松弛,什么也不想,一点点让热水顺着皮肤蔓延而上,渡与温暖。她们提前在浴桶中加了些静心凝神的草药,很淡的,好闻的草木香气,于呼吸之间盈满肺腑,把所有的污垢都涤荡干净。 衣裳是雪青色,冬日里穿正相宜。大小也很合身,惯常穿用的丝棉袍子,厚实御风。等她收拾齐整,出门去,才发现福保一直站在院子里。 福保迎上去,领她走过工字廊,掀开细密的锦帘,便是皇帝日常召见大臣的正殿。以前经过这里去东暖阁,不敢直视,这一次却不一样,扑面而来的龙涎香若有似无,她从宝座的方向往外看,才发现高处也有一行匾额。 是“日监在兹”。 出自《诗周颂》,是周成王即位后,用来告诫自己所写。 天命有常,高高在上。 任免贤 能,时刻警惕。 金粉隐在暗处,看得并不清楚,若隐若现,匾额上的笔画,倒像是盘旋于天上的六龙。 福保掀开东暖阁的帘子,换常泰走在右边前一步,引她进去。 她想起福保刚才告诉她,皇帝并没有在养心殿。 不知怎么,心中骤然松了口气。 东暖阁陈设如旧,博古架上多了些条盆,放着今冬的水仙,因为屋子暖和,长得比家中养的水仙快,有些已经抽出花箭,藏在浓绿的叶心里。 地心的三足铜象珐琅香炉中,偶有炭火毕剥声,伴着松枝清气。仔细去闻,倒不像是素来常用的龙涎香,而是换了苏合香,有清心宁神的功用。 常泰在左边一间小室前停下,转过身笑着对她说,“万岁爷陪老主子说话,不知道会不会在慈宁宫留饭,回来还得好一阵呢。姑娘就先在这里,先歇一歇吧。” 连朝刚要婉拒,“谙达”二字出口,常泰已说,“当时我带姑娘识屋子,仿佛就在昨天。谁知道日子过得快,忽楞一下子,就走没影儿了。” 他不免感叹一回,才端着笑继续说,“这儿是寄所托,是主子寻常斋戒静心的地方,不会有人来打扰,也没有人会知道。姑娘这一连几日,太辛苦。让姑娘洗个热水澡,毫无顾虑地在里头睡个安稳觉,是主子爷的意思。” 常泰掀起帘子,请她进去。自己只站在外头。寄所托里头收拾好床榻,小小一间起居室,一切都是干净、柔软的。常泰说,“桌上的食盒里,有些新备下的吃食,都是家常清爽的。姑娘若饿了,可用一些。里头被褥都是新换的,香也添好了。姑娘安心歇息吧。伺候的人守在外头,一上午都不会有人来。” 她很迟疑地,“嗳”了一声。 常泰便不再说什么,将帘子放下,轻轻地退出去了。 她实在是饿了。 打开食盒,里头是小半碗糖蒸酥酪,一碗御田粳米粥,一碟小酱菜。鲜香脆爽,饱满的粳米佐着酱菜下肚,能很好地熨帖五脏六腑。她从粳米粥里吃出一些姜味,仔细去分辨,才知道粥里加了些切得很细的姜丝,有暖胃的功效。 糖蒸酥酪有酒酿的清香,与牛奶中和,令人有些昏昏欲睡。她强打起精神来,竖耳听了半晌——外头果然一丝杂音也没有,只能听见四处陈设的炭盆,很轻微的燃烧声。她将刚换上的棉袍脱下,仔细叠好。放在内侧,又探身把烛光压灭了一些。 裹着轻软的被子,原本的忐忑不安,渐渐也平息下来。就好像在黑暗里长途跋涉的行人,终于看见了不远处人家的灯火。她微微眯起眼,烛台上烛光明灭,滟滟如霞。 这里仿佛会天长地久地安静下去。 帘外雪粒子扫过窗纸的沙沙声里,皇帝挑开帘子时,见她正蜷在一幅杏子红绫被里。 烛芯爆过两回的灯盏挪到了外间,里屋只余暗红的一点亮光,映着她半边侧脸陷在枕上,睫毛在青灰的眼下投出细密的影。 今日在慈宁宫消磨了大半日,偏偏太后今日茹素,不知为何,那么多花样,翻来覆去在口中都成了索然无味。用过早膳后,他陪着母亲抄经。 是宫中人常诵的《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 太后念出声时,皇帝正描到"救脱菩萨"四字。慈宁宫的沉檀在经文间织成一张网。太后特意选了这段,他如何不知是为谁祈福。 为求静心,强迫自己定下心神,什么也不要去想。撇捺之间,却总是心浮气躁,难得地,写了一半,便撂下笔。 太后只是笑。 母亲持诵的那句“令诸有情,所求皆得”,随着烛火摇曳,在耳畔回响。 皇帝就着残光立在榻前,影子投在帐子上,像座将倾未倾的山。 她似乎有所察觉,蹙起眉,轻轻翻了个身。翻身时露出半截手腕,铁索压在手腕上结出的淤红,竟比他案头朱批的印泥,还要刺目。 是这样的一张脸,这样的一个人,他想。 他曾想让自己忘却,越要忘却,记得越清楚。 点点滴滴都萦回于脑海,于是他只能想了又想。可越想记住越难记住,任凭风雪模糊了眉目,忘了又忘。也想也忘,今时今日,她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在他眼前。 寄所托里没有外人,只有他和她。 外头寒风刮得越发紧,天空铅云密布。太后说这怕是要下雪,嘱咐他早些回来。从慈宁宫出来时,已经快到酉初了。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看见高高的台基两侧,每隔一定的距离,点起猩红的宫灯,身上的端罩虽暖和,心却曝露在满天风雪里,竟让他也产生摇摆不定的迟疑。 明明很近,却好像隔得天涯一般远。 皇帝伸出手,就着昏黄的烛光,极缓、极慢地,隔着克制的距离,勾勒她的脸部轮廓,投下的影子像笔墨,从眉头,到眼睛,鼻梁,再到唇。 她的呼吸很软和,扑在他的指尖,他的手指蜷了蜷,又松开,终究只将滑落的锦被往上提了半寸。 他想起,她离宫时候,仿佛也下了一场大雪。 今日还是昔日,他依然本能地希望,这场雪能一直下,不要停歇。 赵有良就站在外头守着,自打今儿见着了这位姑奶奶,一颗心就没放下来过。稍微闲时一寻思,人怎么能这么能。把别人不敢想的路,都让她一个人全走尽了。 早晨的时候,跟在皇帝身边,听到熟悉的声音,低头定睛一看是她,饶是一贯成熟稳重的赵有良,都忍不住吃了一惊。所以现在那位姑娘毫无负担地睡在寄所托里,他也见怪不怪了。 皇帝把帘子放得很轻,帘子落下时带起的风扑在赵有良脸上,总是暖和的。他想起今晨瞧见的那姑娘的模样——灰扑扑的夹袄裹着单薄身子,跪在青砖上,活像根冻蔫的苇草。谁能想到这姑娘竟有种不怕死的勇敢,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也要挣个面圣的机会。 赵有良连忙躬身去迎。皇帝却似没见到一般,扶着炕几,慢慢地在炕沿坐下。 皇帝揉着眉心,炕几上搁着新送来的瓜片。赵有良接过外头宫人递进来的攒盒,轻声道,“茶膳房新做的豆沙馅奶饽饽,主子要进一些吗?”见皇帝不言语,又补了句,“还留了一份,随时都可以传。” “她从前不爱吃甜。”皇帝突然出声,“秋狝的时候,我带着她烤鹿肉吃,辣子往鹿肉上抹,”他笑,“渴了就要酒喝,一张脸通红。” 窗纸外簌簌的落雪声里,这话轻得像叹息。 明明才过去几个月的事情,在冬夜里,毫无征兆地提起来,久远得竟也像是在前世了。 皇帝似乎想起什么,问他,“让人去家里看过了么?” 赵有良应道,“看过了,”把太医的话拣轻的来说,“老夫人是积年累月攒下来的病症,肺腑已伤,到了一定年纪,要想恢复如初,不大可能,只能尽量保养。胡太医开了些滋补养肺的药,能养一天,就赚一天。” 皇帝说,“知道了。” 顿了顿,还是嘱咐,“不要声张。问起来你知道怎么说。” 赵有良说是,“上回查六爷打上了佟敬佑,也是胡太医去看的病。他们只当胡太医是佟敬佑的朋友,感激他是个热心肠的人,不会多想的。” 从前他没想到,竟也从未起意去知道。 皇帝不再说什么,微微颔首,“拿折子过来吧。” 伺候笔墨的太监,把整理好的折子从御案上捧过来。轻轻地放在炕桌上。临近年关,奏折堆积如山,有要紧的事情,发来的是密折,不可轻易拆开,有些请安折子则大多琐碎,其中不乏全国各地的晴雨粮价,又或是地方上的风俗见闻。 皇帝一本一本地翻开批阅,赵有良估摸着时辰,给外头伺候的常泰比个手势,自己先退出去了。 果然见敬事房的孙进襄又乐呵呵地领着他的徒弟们,一小队儿,提灯打伞走过来。 赵有良便在廊下等着,天色溟濛,搓棉扯絮一般地下着雪,混沌地纠缠。孙进襄一张笑脸凑到跟前,热乎地叫一声“老哥哥”,“外头这么冷,专程在这儿等我?” 赵有良乐意与他贫嘴,这是一天里难得的,没有负担地快乐。他照面作势“啐”他一口,笑吟吟地说,“等你?我这是在赶你呢!” 孙进襄探头往暖阁看了一眼,挑眉道 ,“怎么了?这么晚还在见人?” 赵有良想了想,“——算吧!” “哟!”孙进襄感叹,“真了不得啊。再晚些宫门就要下钥匙,还不放出去,是要留宿?” 赵有良翻了个白眼,“不然我在这等你,专门和你说闲话呢?” 两个人哈哈大笑,冒出来白气儿,一阵一阵的。 赵有良也顺着孙进襄的目光,往里头看了看,“不知道今儿,又得多早晚才歇。” 第79章 廊下当值太监的灯笼晃到窗下,迢迢更漏声都混在呜咽的风声里。 禁城中夜色沉沉,自鸣钟的指针在表盘上走过了一轮又一轮,当寄所托里传出窸窣声时,皇帝的笔尖,很轻地顿了顿。 案头的折子已经去了大半。 再过一刻钟,她掀开帘子走了出来。 想来也没有很惊讶,如从前一样,向皇帝福身行礼。 皇帝的声音有疲乏的喑哑,将手中的笔放下,看着她。 “炕上坐吧。”他说。 连朝低着头,“奴才不敢。” 皇帝喉间逸出声笑,“天下间还有你不敢做的事么?” “还是,需要朕来拉你?” 连朝不再辞让,侧身在另一边坐下。 两相对坐,共一盏灯火,亲切又家常。 窗外满庭积雪,屋内炭火正温。望得见眉目清晰,心怀也澄澈。 皇帝见她不说话,便伸手去斟茶。 煨在小炉上的红枣桂圆茶,越煮越清澈。 琥珀色的茶汤浸润果香,他从容地分了两杯,递一杯给她,开口问,“往常,总有那么些道理要来问我。今天,没有了?” 连朝说,“有。” 皇帝了然,比了比手,作“请喝”的样子。 她的确有很多话想问,比如被请来瞧敬佑的太医,到底是不是宫中所派。比如查六爷次日为什么会上门来道歉,但是眼下她最想问,最先问的,依然是,“您会怎样处置这件事?” 皇帝无意隐瞒她,“三法司会审,重审诺敏案。我另点了宗室观审。荣亲王关联着淳贝勒,全亲王的外甥是容德,容德夫人连着你。都盯着这件事。从诺敏案到黄举案,再到贺秋晖的冒赈,我会一查到底。” 连朝问,“贺秋晖冒赈案,是先帝亲裁。纵然您觉得有疑点,想要再度推翻重查。朝廷的言官们,要是议论您忘祖忘本,不肖先帝呢?” 皇帝不以为意,“忘祖忘本,不肖先帝?” 他嗤笑一声,“如今坐在明堂上的是我,能决他生死断他性命的也是我。区区口舌,有何可惧?先帝死了,我就是皇帝。祖宗已死,我便是天。” 他看向她,眼底神色复杂难辨,“昨日御门听政,你也被御史为难。他纵百般刁难于你,你不卑不亢,应答从容,两相形秽的反而是他。难道当时,你惧怕他的口舌吗?” 她迎上他的目光,两道目光默契地交汇,无声地笑了,然后又移开。 皇帝说,“三年前诺敏事发,我有意留你在宫中。宫女会亲那两日,小翠借你向宫外传消息,她阿玛知道她的境况后,求到拜敦面前。我知道你会为她出头,不想让拜敦与你有照面,所以从你们去慎刑司,再到回来养伤,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因为时候未到吗?” 皇帝没有回答,“还记得去承德的路上,我在圆觉寺回答过你的问题。天地不仁。无可否认,人与人之间,或许也有真心相待,但总避免不了谋求算计。小翠是你的朋友,也可以因为自己来利用你,你同样利用她,让自己离宫。至于你我之间,究竟我利用你为多,还是你动摇我为多,我想要细算,早已算不清了。但我在你面前,实在算不上干净。” 她想要反驳,“我只是——” 皇帝截断她的话,“只是太知道,我一定会纵容你。” 就好像他利用她造出来的祥瑞,去提前普蠲。她利用一首《式微》勾起他的恻隐之心,再用他的手,去算计静嫔与张存寿。 他们都是聪明人,并不是不知道,反而太清楚。 只是因为知道,算计我的人是你,所以我心甘情愿地去做。 她一时无言。 皇帝轻轻别过头,看向深沉的、寥远的无边夜色,“也是你,一遍又一遍的告诉我,纵使天地不仁,在世上努力活着的人,无论贫富贵贱,都同样值得珍贵。我自诩富有四海,受天下人供养,被尊称一声‘君父’,于微末之处,却实在算不上一句‘尽心’。 “可你身处微处,却像明月悬天,映照万川。所以这一次,哪怕落得一个‘忘祖’、‘不肖’,我也想为那些含冤受过,或许曾经被我舍弃的人,尽一尽力。” 连朝说,“会审的人,关联着我,关联着淳贝勒。全亲王关联着容德,容德关联着您。无论这个案子怎么审,都一定会是您想要的结果,对吧?” 皇帝说,“是。” 他语气有些沉,“博达如果将功抵过,暂可不提,他若认不清到底谁是他的主子,刑部还有个伊图阿,可取而代之。朝廷之上,各凭本事。就算诺敏真的有错,在必要的时候,他也一定会扮演一个干干净净的忠臣。” 连朝笑了,嘴唇抿起,笑得实在不算好看,甚至带有几分嘲讽。 “连朝,”鲜少地,皇帝唤她的名字,“我与你说过。你要包容一切的美与丑,而不是锱铢必较世上的对与错,” 他定定地看着她,“不然你会很痛苦,永远找不到解脱的路。 “我不希望你一直痛苦。” 她若有所思地,拿起杯子。杯壁温热,在指尖摩挲。闻着很香,她低头喝了一口,不知为何,茶汤入喉,却实在品不出滋味来,只觉得寡淡,索然无味到了极处。 很长一段时间,彼此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茶,听外头纷纷雪落。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帝才轻声说,“还有别的要问我吗?”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说,“不久前,我哥哥敬佑因为一幅画,和查侍郎家的六爷动了手。可第二天,查六爷便带着人登门道歉了,听我哥哥说,有郎中来看过他的伤势,给他送了些药。” 她问,“是您在背后,一直看着吗?” 他说,“只有这一件。” 皇帝说,“次日查图阿递膳牌进来,我有意留他,随口问了几句话。所以连朝,” 他再次唤她的名字,“绝对的权力可以带来绝对的自由。在有这些因为权力所带来的方便的时候,就心安理得地利用它。很多时候,想要求一个公道,它们反而是最快最有效的途径。 “刻意让自己吃苦,不是做实事,不过是一场为了满足自我理想,于实际毫无意义的证道。与那些所谓的‘忠臣’,因为政见不合就扬言要一脑袋撞死在金銮殿上,没有任何区别。” 她仅仅说,“多谢。” 他说,“所以,你要问的问题,都已经问完了么?” 连朝点头,“问完了。” 皇帝说,“现在轮到我了。” 她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自她被福保带到养心殿来,她就早已料想到,皇帝一定会问她些什么。也许是诺敏案的细节,也许是这些天所听到的,市坊间关于查六爷的传闻。 她做好了一切 如实说的准备,不料皇帝迟疑了片刻,只是很简单地说,“把手给我。” 他伸出掌心,光亮下看得清一道道掌纹,蜿蜒的线条,有长有短。 她只好将身子往炕桌那边倾了倾,然后伸出一只手。 手腕被握住,温热的触感。袖口卷上去一点,烛火照亮她手腕上的淤痕。 皇帝微微皱眉,双手稳而有力,沿着淤青边缘,慢慢地揉,一面体察她的神色,“疼不疼。” 她愣了愣,才想起在久远的宫规里,御前问话不答也算失仪。 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不疼。” 皇帝不知想起什么,蓦地也笑了,“这回是实打实按在伤处,你不必在姥姥家回答不疼。” 他取过放在一旁的药膏,用银挑子挑了一点,在淤青处化开,语气平静,如同家常絮语,“你这些日子,吃得好吗?睡得安稳吗?一切起居,是否如意?朝夕寒凉,可曾添衣?” 她问,“只是这些?” 他很笃定地说,“是。我想知道。” 她一一回答,“在家里,衣食住行虽比不上宫中,但是好在心中安稳,起居一切遂心如意。” 皇帝轻轻地“嗯”了一声,“如意便好。” 他把银挑子放回去,两只手腕上都敷了薄薄的一层药膏,清凉的冰片香丝丝缕缕,皇帝嘱咐她,“袖子先别放下来,当心蹭到。” 她很温顺地应,“好。” 暖阁里有地龙,手腕露出来也不冷。他松开手,她双手便托在炕几边缘。 皇帝的目光,再一次落到她身上,不知为何,竟无端生出些千帆过后的慨然。 他顿了顿,还是说,“这三年,我看着你,一步一步地,走到今日。此时此刻我仍想再次问你,你终于如愿了吗?你想证的因果,都证尽了吗?” 她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末了却发现,或许曾经的自己能够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现在却实在有些为难。 她的唇畔再次扬起笑,不知是因为多少参透了些命运,还是自嘲,“我不知道。或许是吧。从前我总以为,能辨明善恶,就是证尽因果,所以我不顾一切地去做。可是现在我发现,人世间的因与果,大多都欺软怕硬,一半都归于命运。” 他们两个人安静地坐在暖阁里,细细地参悟着“命运”。 最初的最初,或许谁都不会想到,万人簇拥的皇帝与偏安一隅的宫女,会有这样多的交集。 其中又有多少人或者多少选择,多少爱恨恩怨,有所求与求不得,回想起来,也只能归于命运。 在哪里错一步,今时,今日,她都不会坐在这里,坐在他的面前。 檐角的铜铃又响,这次混着五更天的梆子声。 案头的蜡烛“啪”地爆了朵灯花,映得皇帝眼底明明灭灭。 隆冬,将到黎明的时候,撇开所谓恩怨,他们很平和地坐在暖阁里说了会子话。 此时茶汤温热,还是濛濛的雪天,青白驳杂。 无非是家常的小事,有时笑语频繁,有时回忆往事,譬如消寒图写到了第几笔,家中水仙长势如何。京城朝野的有趣见闻,又或者不谈什么大义,仅仅谈论天气。她说这场雪估计要连下几日,听说有一年京郊大雪,推开门去看的时候,积雪都可以没到膝盖。 他也会很惊奇地问她,“真的么?”她说当然是真的,伸手给他比划,“听我玛玛说的,据说当年有这么深,雪光把屋子里照得好亮堂,门都难推开。” 还提起他做皇阿哥的时候,怎样被那几个兄弟连哄带骗地,在先生的眼皮子底下逃课。提起她小时候在南边,孩子队里闯荡的生涯,斗草、扎风筝、抓蟋蟀、捡蝉蜕,她说,“能看见的都是能玩的。” 他于是问她,“你们也玩羊骨拐子不玩?” 她马上皱起眉,摊着一双涂了药膏的手,连连摆手,“我不敢玩的。玛法教过我,敬佑喜欢玩,他居然还喜欢给羊骨拐子涂各种稀奇古怪的颜色,还按照它们的形状起不同的名字。我的天老爷!到现在我都没明白他到底怎么想的。” 听得他也跟着沉吟,为了礼貌,只能委婉地说,“那他的爱好确实挺独特的。” 她“啧”了一声,仿佛遇到知音,“是吧!” 他叹息地“哎”了一声,“是啊!” 对视一眼,忍俊不禁,最后哈哈大笑。 直到赵有良进来,默默地换了盏新烛。 火光跃起的刹那,帘缝里漏进的雪气与暖阁的香气冲撞在一起,混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漫长的一席话,渐渐稀疏,直到尾声。 壶中茶将尽,她也从炕上起身。 第80章 赵有良如往常每一个在又日新外的早晨一样,向皇帝跪祝,“万岁爷吉祥。” 紧跟着东暖阁外伺候的人乌压压地一齐跪下去,声音回荡在风声里,让人无端生出些恍惚,竟不知眼前是梦,还是昨夜是梦。 连朝也跟着跪下去,双膝触地,柔软的栽绒地毯隔着棉袍贴近膝盖,口中重复的是与他们无异的话语。 “万岁爷吉祥。” 皇帝端坐炕上,神色难辨,听了这些年,头一回觉得,“吉祥”两个字从心尖上滚过,倒成了一种可笑的讽刺。 他也如往常一样,重复已经成为章程的话,“伊力。” 赵有良暗暗地觑了眼皇帝的神色,揣摩着说,“主子,已到寅正了。伺候盥洗梳头的人都在外头候着,您现在传进来么?” 皇帝只是看着她,“等一等。” 赵有良不知道这话,究竟是对谁说,只能先道,“嗻”,“奴才等在外头候着。” 东暖阁里又剩下他们两个。 外头天还没有亮,但是因为换了一遭灯,内外都更亮堂。 他知道天一亮,她就要离开。 他还是问出口,“又要走了吗?” 她微微怔忡,回答,“嗯。” 皇帝说,“好。我会备下灯和伞,让人送你到神武门。” 她再度俯首,“奴才谢主隆恩。” 赵有良在暖阁外轻轻地请,“万岁爷?” 皇帝答,“知道了。” 东暖阁的门边,设有一幅楹联。 不知道何时陈设的,至少在记忆里,先帝在时,它们就存在了。 也许更早,仁宗皇帝在时,它们已经挂在墙上。 他的祖父、父亲,都看过这两行字。 他御极三年,在养心殿起居的这么些时日,也许因为每日机务繁忙,竟从未认真地留意过。 此刻他看着她,也看见她身后不远处的两排字。 ——无不可过去之事,有自然相知之人。 眼前事即是此事,眼前人即是此人。 她已经重新起身,却步要出去,他不知怎么,本能地忽然叫住她,“连朝。” 她回过头。 他凝望她良久,似乎总想好好地记住她。 也不知多久,最终只是很轻地说,“多谢你。” 他说,“桑麻日已长,我土日已广。常恐霜霰至,零落同草莽。” 我种植的桑麻不断地生长,我开垦的土地越来越宽广。 总担心一场霜霰会随时来到,让它们轻易零落为野草。 后面的一些话,他未曾说出口,只是笃定她一定会懂得,也一定会知道。 ——多谢你一直以来的坚持,为我保全了那么多我应该尽力去保全的人。 ——多谢你一次又一次的警醒,让我不至于在无穷的权与欲中迷失。 让我重新认识,一个在天地间活着的人,应当是什么样子。 她这一次,回答以他曾经念给她听的诗,是在三希堂,少年天子虔诚地与她分享他的愿景,“但愿桑麻成,蚕月得纺绩。素心正如此,开径望三益。” 她看向皇帝,虔诚祝祷,“您曾对我说过,年年桑麻有时,让天下人不必受冻馁离散之苦,是先帝一生的期待。时时有求新之心,永不懈怠,回馈生民,是您一生的期待。” 虽然期望与现实总有很多的差距,也许在前行的途中,会放任自己陷入声色迷障。 她还是由衷地说,“我愿陛下,千秋万岁,心愿得遂。” 皇帝很温和地看着她,彼此目光沉沉而坦然,“你是我最好的伙伴,自此后我的伙伴,都不及你。” 门前的常泰打起密实的毡帘,她退了出去。盥洗梳头的宫人,从她身边走过,鱼贯而入。 赵有良掖着手,就站在门外等她,嘴角笑容的弧度,仿佛都没有改变,“一月不见,姑娘又来了。” 她也笑,“一月不见,谙达风采更胜从前。” 赵有良笑而不语,招了招手,小太监把早已准备好的风灯和伞送过来,连朝一并接过,福保站在一旁,奉命送她出宫。 赵有良摆出明面上的歉然,“姑娘是在养心殿当过差的,知道一天里就数早晨最忙。姑娘回来一趟,我有心想再送送姑娘,实在抽不开身。这不,”赵有良指了指面前的羊角灯,“给姑娘送来一盏最亮的灯,不怕风不怕雪的。福保又是领你来的人,这回也送姑娘,稳稳当当地家去吧!” 连朝颔首福身,“多谢谙达。” 赵有良作势要搀她,“生受了。替我向家里老人家问声好吧!” 的确事忙,不便久留。福保在前引路,两道身影,渐渐地也消失在风雪里了。 九重深寂,万瓦黛白。 赵有良站在廊下,风刮面有些冷,令这位大总管无端生出几分感慨,目送那一星儿火光去远,常泰搓着手从里间出来,凑过去问,“师傅,您看什么呢?” 赵有良说,“在品人。” 常泰明白他说的是谁,陪笑道,“那位姑娘,是个奇人。” 赵有良也笑了,“精力充沛,气血充足。能折腾,想干就干。心志坚定,不怕别人说闲话。腌臜事从不往心里去,有仇必报,能写会演,随地都能演上一段儿。心里又没坎儿,在华滋堂能睡得着也就算了,在寄所托居然也能睡得香!人皮实,心也皮实,和一群男人一起对骂,该坑人坑人,该用智用智,丁点儿不怵。” 赵有良“啧”了一声,“这样的人,还有什么不能做的,还有什么会让她怕的。” 常泰低声说,“刚让人去收拾寄所托,那位姑娘在桌上留了张帕子,还有个小荷包,因主子就在暖阁里,所以一并呈给主子了。” 赵有良眉心跳了跳,“主子说什么了?” 常泰说,“主子什么也没说,只叫放在炕桌上。” 赵有良叹了口气,“得,进去伺候吧。” 又是在一个下着雪的早晨,她从宫中回家。 第一次回去的时候只觉得新奇,在宫中日久,渐渐地不知道外头是什么样。走出来一看,风是新的,气味是新的,街衢也是新的。城郭人民,触目皆新,物换时移的感觉,是如此深刻且清晰。 因为还未定案,只是重审,她尚是待罪之身,这些日子虽然放恩回家,却被限制出入。有戍卒从神武门押她回家,临到家门时,她软下声音,“我知二位军爷有命在身,但是家中尚有一位祖母,老人多思多疑。可否请二位就留步门前,我进门后,一定半步不离。” 她说得恳切,上边也交待过不得为难。因此二人答应了,便只留在原地,盯着她进门去。 家里有客人。 她推门进去,满目积雪,院中岑寂,鸟雀儿栖息在树上,望过去,倒向一个个黑点儿。呼吸之间,雪气充盈肺腑,满怀冰雪,让她神思清明了许多。只是沿着熟悉的路,往内院走,家里的陈设,与她走的时候,没有分别。 仿佛这是生命中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冬日清晨。 隐隐听见笑声,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谁的。她刚走到前厅,迎面撞上来个人,定睛一看,原来是敬佑。他看见她也跟做梦似的,把眼睛擦了又擦,才确定是她,喜出望外地“嗨呀”叫了一声,拉起她就往里走,“说曹操曹操就到,你们还说她,她就来了!” 她嚷嚷,“慢点儿,唉!你慢点拉,我要摔了!” 里头也听见玛玛在嘱咐,“慢一点拉你妹妹,别教她摔了。” 很家常的语气,打消了她之前在心中盘桓了很久的疑虑。她害怕玛玛会因为她的莽撞怨怪她,怕因为她的不懂事,牵连到家里,怕玛玛心中有牵挂,自此病倒,郁郁不乐,可是听到熟悉的,亲切的声音,她眼眶霎时温热,竟觉得一口气梗在喉头,想要奔涌而出,勉强还在压抑,刚挤出笑要进去,骤然又听见里头一个人说,“我专打听她不在家的日子才来,怎么一时她竟回来了。她回来,老太太,我可就要走了。” 早晨无非吃一些清粥小菜,一大碗腊八粥,白米、红枣、莲子,配核桃、松仁、白果,着以青红丝和红豆,还有些节令的酱菜,腊八蒜,炸鹌鹑腿子,鲜香的火腿汤。饭食的香气填满了饥肠辘辘的肠胃,她之前精神紧绷,并不觉得饿,如今是真的饿了,光闻着还不够,只想再添一条汤匙。 讷讷张罗着给她拿碗,双巧已经接过,亲自替她舀了一勺粥,递到她面前,笑吟吟地说,“姑娘回来了!快坐下吃口热热的吧,多早晚难为你算好日子,非得赶这一趟回来。” 连朝轻轻吸了口气,毫不客气地接过她递来的粥,也笑着说,“刚刚听你要走了?现在就走么?还是我送你?” 敬佑在边上听着,耸耸肩,又摊摊手,一副我这妹子就这样德性的表情。讷讷笑斥她,“怎么这样说话?” 双巧按她坐下,又去搀诺夫人,热闹地说不碍事,“我和她,在宫里,是同睡一个榻榻的。我们一屋子四个人,都很要好,平常这么玩笑惯了,我知道她心里一定是感激我的。她不说,我也知道。夫人请安坐,外头大冷天的,让她喝些热粥,垫垫肚子吧!” 讷讷又对敬佑说,“还不去么?有没有下雪?带把伞在身上不要?” 敬佑这才“呀”了一声,直拍脑门,“我险些给忘了!还在下呢,伞我搁在门口”说完,朝连朝扮了个鬼脸,急匆匆地走了。 一碗腊八粥吃了大半,她才想起来,“还没到腊八呀?” 双巧叹了口气,掰着指头给她数,“今天进腊月,腊月初一啦!离腊八还有几天?我告诉你吧,还有七天。腊八那天,我指定腾不出空,总想再见一见你,又想着早来晚来,不如腊月头一天来。刚陪老太太说会子话,你就回来让我见着了。” 说着给她夹了一筷子酱菜,“六必居的,你试试?味道好不好?” 她从善如流地夹了一块子,佐着粥喝,又香又美,由衷地称赞,“好!好得很!” 玛玛嘱咐她,“慢点儿喝。” 双巧已经来了有些时候,她留心看她喝了一碗粥,又吃了些果子点心,一颗心才算完完全全地放下,招手示意一旁伺候的使女,将两大包燕窝和雪花洋糖接过,送到图妈妈手上,诚恳地说,“论正经地登门拜访,我这真是头一回。不知道该带一些什么,就擅自做主,让人包了两包燕窝,一些子洋糖权当孝敬老太太。我和连朝,” 她看了连朝一眼,“她用心待我好,我也得用心偿报她。寒冬腊月里,吃燕窝是最滋补的,我们在宫里的时候,有赐下来的,都是早晨起来炖一盅,吃了再去当差。这些洋糖,吃个新奇,是家里老太太赏我的,我和她投缘,您不嫌我蠢笨,我忝着脸,也想充您半个孙女儿。这些洋糖借花献佛,您别怪我小气,我就阿弥陀佛了。” 她最会说话,玛玛听了忍俊不禁,图妈妈已经止不住笑,连朝在一边听着,见她举手投足有大家之风,待人接物八面玲珑,一时有些茫然,不知应该为她感到高兴,还是应该为她感到悲伤。 老太太推辞道,“夫人的一片心意,竟教我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这么冷的天,又下雪难行,多谢夫人费心,早早地来看我,我听说夫人与连朝要好,我心里也很高兴,这是她的福缘。哪里还能收姑娘这样多的东西呢?” 连朝说,“您就收下吧,再推脱几次,她回家就更晚了。” 双巧也依依不舍地叹了口气,“我真得要家去了。” 讷讷提醒她,“送一送容夫人。” 双巧这回没有推拒,重新扬起笑,“多谢夫人。我真想和她说说话。” 第81章 姊妹两个一道出了屋,零零散散地下着雪,看什么都不太清楚,双巧原本嘴角挂着的笑才放下来,轻轻叹了一口气,“这 么看,还像在榻榻里一样。想起来还是太可惜,没与你一起在宫中看场雪。往常我们会使点钱,小太监给马三爷温些酒,等他糊涂地睡着了,就约着一起煮锅子吃。” 连朝说我们也会,“在慈宁花园的时候,好几个冬天,嬷嬷们怕冷呀,都聚在一块抹骨牌去了,我们就约好锅子,吃肉,喝点酒,你知道,那咸若馆里供奉的都是菩萨呀,在菩萨辖地里开荤腥,有种不守规矩的快活。” 双巧挽着她的手,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步子有意放得慢,话语里带着些嗔怪,“你是半点没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只当我是在客气你。那天从神武门接你回家来,我跟你说什么,我看你是忘得干净了。” 她不等她回答,自己率先说,“我跟你说,有难处,有事情,一定来找我。我能帮衬一点,就帮衬一点。谁知道姑奶奶你好大的胆子,眨巴眨巴眼睛,把自己送到顺天府去了。若不是家里男人告诉我,我真是一点影都摸不到。合着顺天府,慎刑司,你都要玩个遍? 连朝连忙摆手,“不好玩,不好玩,再不玩了。” 双巧犹不解气,“我看你还不够,要是到了必要的时候,我看你还能再去走几回!” 路总是太短,这也想说,那也想说,话总也说不完。连朝不待她多抱怨,问起她的近况,“我刚才在屋里瞧你,越来越有当家奶奶的做派了。我看着觉得很高兴,知道你如今八面玲珑,说话、做事,心里都有账。更高兴你的才学得到大用,在宫里当差,哪怕是御前,都要处处受人辖制,又得留心眼红的想法子在背后坑你、害你,诋毁你,倒不如管着家,虽然事情多,到底舒心自在些。” 她仔细打量双巧,不觉露出愁眉,“只是到底也知道,短短这一两月,你变成这样,看起来雷厉风行、光鲜体面,在别人瞧不见的地方,不可避免地要吃些说不出的苦。” 双巧原本一直挂着的微笑,在听完这句话之后,凝固在嘴角。 她握住连朝的手,不无慨叹的,“我每天卯时初就要起身,每天要见许多人,从没人问过我这样的话。我要在婆婆跟前站规矩,妯娌之间,人人都是带着笑的,可高门大院里头,到底哪一个是真心好相处的?不过都是表面文章。丫鬟仆妇们,看起来百依百顺,阿谀奉承,一口一个‘奶奶圣明’,背地里嚼烂嘴巴,还不知道怎么编排人呢——只是我总想让自己舒坦,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前她们伏我,也不敢造我的反,这就够了。” 双巧说,“我今日能再见到你,我觉得真快活。昨儿晚上容德回来,他最近奉命查户部的账,告诉我你的事。我为你担惊受怕,又相信你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不会陷入绝境。我想我无论如何,一定得来见一见你,你这样我好安心。如今看你平安无事,我真是高兴得不得了。” 连朝回握紧她的手,“我也多谢你。” 不知不觉就走到门前,连朝看了一眼门口,果然见敬佑对插着手,就在屋檐下站着,似乎在和人聊天。她心里约莫知道分寸,柔声对双巧说,“你也知道,如今事情还没有平定,我一心想让你快些走,就是不想让你因为我再淌进这滩浑水里来。如果真出了什么事,你来都不要再来。世人的口舌无情,诋毁的话虽然不在意,听多了也会难受的。日子好过,你就去安心享太平,日子过得艰难,你就把它当成是战场,有枪有甲,酣畅淋漓地拼杀一场,但求尽兴而归。” 她殷殷地嘱咐双巧,“无论如何,保重自己,最是重要。” 双巧压着哽咽,“我晓得,我都晓得,你也是。” 马车停在门外,双巧也看见戍在门口的人,一瞬间不禁悲从中来,“今日又是一别,我多早晚才能再见你?” 连朝说,“相见有期的。” 双巧依依不舍,连朝却只是笑,站在门口,她出不去,不能送她上车,只能不停地挥手。双巧由使女搀扶着上了马车,掀开车帘,也朝她挥手。 一时车轻马快,转眼无踪了。 她站在原地,不知道为什么,风吹在身上,也不怎么觉得冷。 也许是因为刚才太热闹,宾主尽欢,所以忘了现在还是冬天。 敬佑瞅见她,慢悠悠地走过来,装腔作势地叹一口气,“哎呦喂,我一心想去铺子里,今儿怎么这么想见见李掌柜,可我出不了门,实在是见不了!我真是朝思暮想,日思夜想啊!” 连朝原本有些感伤的情绪,被他三言两语就给化解开来。她“哧”地一声,说得了吧你,“我看你高兴还来不及。刚刚和人家搭话,又说什么呢?” 敬佑摸了摸鼻子,“没说什么。想请他们给李掌柜捎个信,他们不理我。我寻思是不是没有说两句吉祥话,于是问他们,高堂都好吗?他们也不理我。我问他们,军爷家里有兄弟姊妹几个?他们一言不发。我寻思他们是不是嫌我烦,只好来找你问问啦。” 连朝很肯定地告诉他,“当然是啊!” 敬佑哈哈大笑。 他看了看外头,总算正经了一点,“看这情局,眼下应该是出不去喽!” 然而正经了一下,就打了个大大的呵欠,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样也好,咱们一家人,就踏踏实实、安安心心地,关起门来——睡大觉!” 他已经往里头走了,见连朝还站在门口,走两步又回头,一个劲朝她招手,“快进来呀!我早饭还没吃饱呢!你顺便帮我想想,这个谎该怎么圆才好。” 连朝小跑着跟上去,给他出谋划策,“你就说你不想去不就好了?” 敬佑把眉头一皱,“你还嫌我没被玛玛念叨够啊?小小年纪,怎么五行净缺德呢?” 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哥哥!” 敬佑回头看,一个雪球不偏不倚砸到心口。 他仰天长啸,“佟苟儿!我这刚买的新衣服!我过年穿的!” 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也自有自的滋味。 彼此都没有把那些让人忧心的话,放在明面上讲,这是家里的默契。于是她的生活变得很简单,晚上和玛玛睡在一起,白天就可以晚一点起来。 尤其是这两天下雪,清晨辉煌的雪光从棉纸上照进来,衾被正暖,好梦犹酣。 玛玛总比她起得早,等她收拾好出门去的时候,玛玛和讷讷已经用完早饭,图妈妈总会贴心地给她留一些,在灶上热着。她洗漱好就自己端来吃,敬佑在外头练剑,也不知道他能有多少招式,把树枝上的鸟雀都吓得吱哇乱飞,等他也一身热汗地进来,她也刚刚好,咽下最后一口粥。 敬佑皱眉,“我的呢?” 她那帕子擦一擦嘴角,清澈无知地眨巴眨巴眼,“我不知道啊?” 敬佑都被气笑了,“那灶上明明就有我的一份,你就不给我拿,你故意的。” 他说话间就去掀粥碗的盖子,果然见里头还有大半碗小米粥,她变戏法一样地把藏在一边的焦圈拿出来,作势扯着嗓子就要大喊,“玛玛,敬佑又……” 不喊还好,一喊敬佑就慌了神,盖子没放稳便来捂她的嘴,着急忙慌地说,“你跟谁学的坏啊!可别喊了,别喊了,我求你了姑奶奶!” 图妈妈通常会在一刻钟后,准时出现来拉架,嘴里念叨着,“兄弟姊妹,以和为贵。大年下的,都彼此让一让,不要闹啦。” 往往这时,连敬佑的粥,都喝得差不多了。 这样的事情每天发生,眼前的人也每天都会如期出现。这样的稳定,让连朝觉得莫名地幸福。知道晚上睡觉的时候,能感知到玛玛的体温,听见她匀齐的呼吸,早晨起来能和敬佑开些不伤大雅的玩笑,一起掐着点来数,图妈妈到底什么时候会出现,她嘴里还会说和昨天一样的话吗?和讷讷一起做点针线活,聊一些梯己话,和 家人一起,温存地度过这个冬天。 消寒图上的描红,是一天比一天多啦。 等图妈妈开始往回走,敬佑才拉低声音说,“我总想问你,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问。思来想去不如开门见山,” 她以为是什么很严肃的问题,“你问。” 敬佑神秘兮兮地问,“我就是想问啊,”越往后面说声音越小,“我就想问,外边那些人,” 她脸上难得也露出几分忧色。 敬佑忽然把嗓门儿拉得特别大,苦哈哈地说“什么时候才能走啊!我想吃老豆腐!你知道老豆腐吗?就是桥头那个加了醋酱油花椒油韭菜末吃下去滚烫滚烫又香又嫩的老豆腐你知道吗?我想了三天了!” 她真被吓到了,汗毛倒竖口不择言,“佟敬佑你是不是……”说到一半又觉得这话犯忌讳,捂住嘴不说了,只能连连叹气。 敬佑觉得她很虚假,用一双真诚的眼睛问她,“难道你不想吃吗?” 她摇摇头,敬佑又问,“真的真的不想吃吗。” 她说,“我想啊!”趁边上没人,一股脑说,“我想吃雪里蕻炒黄豆,再加点儿咸菜。我以前吃不惯的,现在想起来,绝了!” 敬佑附和,“可惜家里没有雪里蕻。只有吃不完的土豆白菜炖着腌着炒着,” 兄妹两个异口同声,“我现在一看到白菜就害怕。” 连朝撑着头,对着面前的小米粥大谈特谈,“我还想吃羊肉馅的饺子,你知道玛玛以前到冬至亲自下厨,给我们包饺子,她蒸的酥酪总是特别香,比我在哪里吃的都要好。酒香是清香,吃起来又嫩又清爽。以前在南边的时候,在春天,新捞上来的河鱼,加一点紫苏开汤,那真是我吃到过最鲜最香的鱼了。” 敬佑也无限憧憬,“还有干白菜,一把就能拿来开汤。哄她高兴了她会做驴打滚,热乎乎的,红豆馅儿,记得我们那时候就守在边上等着吃啊。在黄豆粉里滚一圈,那滋味,没法说!” 可惜玛玛如今因为闻不得烟火气,不怎么下厨房。那些以前无比熟悉的味道,现在却怎么找也找不回来。 她们正说着,图妈妈忽然出现在门外,向连朝招手,“姑娘,门口有人等找你呢。” 连朝与敬佑对视一眼,“两位‘门神’都走啦?” 图妈妈笑着说是,“刚刚走。” 敬佑顿觉不妙,“佟苟儿,不会是又抓你来了吧?” 图妈妈先替他呸了两声,“姑娘逢凶化吉,从此以后否极泰来,菩萨会保佑她。”她向连朝,“姑娘去看看吧,虽说有一阵没下雪,门口吹风也冻人。” 她点点头,与敬佑换了个眼神,别的话无需多说,很简单一句,“好。” 第82章 来的人是淳贝勒府里的五福。 残雪渐消,屋檐上的冰棱子冻久了,长一条,短一条。 她已经有些日子没有走出家门,骤然走出去,觉得连风也不一样似的。闻起来更敞亮,让人心怀开阔。 五福笑着朝她欠了欠身,“贝勒爷听到消息,便让我来请姑娘了。他说冰天雪地里,总送来春信。刑部的案子,已经定得差不多了。这个关头,他不便来家,姑娘有空便,让奴才接姑娘去。” 她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也分不出悲喜。 应该是要高兴的。在高兴满溢的缝隙里,有种心愿达成后的无措。 攒满力气去做了一件一直很想做的事情,在每一个有所彷徨或有所怀疑的时候,都是凭着这口气,让自己走下去。真到了达成的那一天,反而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或许人生就是如此,不会有永远的快乐,也不会有永远的痛苦。 她嘴唇动了动,“现在有空的。” 五福便比手,“姑娘请。” 淳贝勒依旧在垂荫堂等她。 他坐在东边炕上,提前备好茶,冬日里喝普洱茶最相宜,既可解腻,也可暖身。他想着她刚从外头进来,必然身上冷。一壶滚滚的普洱刚分了两杯,就听见门外的脚步声,是五福领着她,从门上慢慢地走过来了。 五福在外头站着,连朝提袍子买过门槛。一室清爽暖和,又有熏香,又有茶香,淳贝勒已笑着看向她,不及多礼,道一句,“恭喜。” 他对她说,“炕上坐吧。你看,离你上回来,屈指算又快一月了。” 连朝说,“多谢”,只在炕沿一点坐下,与岑示意她尝尝茶,“老普洱。往年都囫囵地忙过去了,每每想附庸风雅,收集一些梅花上的雪水来煮茶,等终于想起这件事,早已经是水流花谢两无情,好在今年不算迟。你尝尝,吃不吃得?” 她果然依言,尝了一小口,点点头,“很好。” 他与她说些家常的话,“这几天在家里,都做什么?” 她答,“吃饭,睡觉,坐在院子里看天光,忧愁过会子到饭点吃什么。” 听得他也笑了,“百无聊赖,比之在宫中何如?” 连朝想了想,“宫中有宫中的好,只是在家里,人变得更踏实。圈于一院,只用操心自己的衣食,关心头顶的阴晴。每天想的事情很少,所以睡得也香。” 淳贝勒颔首,打趣她,“我之前说,自从你出宫之后,整个人变得从容了很多。气色也好了很多。之前在木兰也好,在养心殿也罢,我每每见着你,和你说起家里的事,你总是有种惶恐的焦急——现在你完全没有了。见着我第一件事,也不是问,你阿玛到底怎样。” 她没有说,已经有人告诉过她结局,在一个雪天的清晨。 只说,“已经尽力去做,把从不敢想,从不敢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也就无所谓遗憾。至于结果如何,有时候的确得看命运与因果,再怎样强求,强求不得。” 与岑笑而不语,随口问,“我一直想问你,那帕子是哪里来的?竟能唬住查图阿让他认下,也只有你,能想到这么做,也敢真的这么做。” 连朝说,“一位故人给的。这方帕子提醒了我,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易》里讲,无用之用,方为大用。不确定就是最能确定的事。所以我才敢拿一方空帕子做文章,让查图阿原形立现。” 与岑若有所思,唇畔依旧带笑,温和的语气,“今天不能久留你,因为过会子我得进宫去。刚刚得到的消息,你阿玛的事情,已经查明了。 “查图阿与你阿玛,原本都是户部郎中,查图阿几番想要拉拢,你阿玛不为所动,他便让人数次假托各种由头,与你阿玛送贿钱,那都是赃银。 “你阿玛回绝几次,他登门几次。直到你阿玛撞见他受贿作伪,那晚他冒雨前来,反复恳请你阿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要上禀此事。并带来一笔贿银。他知道你阿玛手头并不宽裕,家里处处又是要用钱的时节,几次三番哄劝,让你阿玛收下了那笔钱。” 连朝的眉心微跳,联系起讷讷的话,前因后果,竟也觉得并不意外。 她的表情,与岑都看在眼里,讶然于她并没有表现得很激愤,今昔对比,令他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恍惚地觉得眼前人陌生。 与岑顿了顿,接着说,“我们几方查到那笔银子的流向,一部分挪去采买人参,一部分送到济善堂,那里庇护的都是弃婴,或是无人养的老人,当时初设不久,日常生活、修建屋舍,都需要一大笔钱。这笔钱花出去后,他本人写好欠条,想自己周转,将银两还上,没过几日查图阿便告他受贿敛财,与黄举案相关联下狱论罪了。” 她问,“那他写的欠条呢?他为什么不拿出来?这些都是谁说的?是他吗?” 淳贝勒说不是,“查图阿已经羁押下狱,这是查图阿的口供。那张欠条,据查图阿交待,在送来后就烧了,又花钱收买了送来的小厮,当时对证,那小厮就是人证之一。” 她唇畔勾起一丝冷笑,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明明屋子里有炭火,身上也穿了棉袍,可 是无端还是觉得冷。 她问,“如果不是要惩处拜敦,如果我从没想为他讨个公道……不,就算我想,就算我机关算尽我拼上一身,如果没有宫中的授意,没有宗室的关联,是不是这件事就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是不是明年秋天他就会死?而真正害他的人,反而能有明有利,逍遥一生?” 他纵然不忍,也还是如实回答她,“是。如果不是宫中授意,三年前你阿玛就会死。身为女子,你更不会有机会在御门听政时诓诈查图阿,你抛头露面,本来就是罪,你质问朝廷,是罪上加罪。” 他说,“就算万分之一的可能,你去了,你问了,这件事也不会查得这么快,久而久之,查到最后,风平浪静,无事发生。这世道善人受罪而死,恶人逍遥一生,就是常态。至于什么作恶多端必下地狱,所谓因果报应,信与不信,不过在一念之中,身死之后,没人知道。” 所以你讲什么因果,讲什么报应。 你看到的因果报应,无非是有人,在证给你看。 他从没有对她说过这么重的话,也没有这么直白地去与她剖析事情背后的种种。他以前觉得,他或许不需要知道这么多,也不需要背负这么多。但是现在他鬼迷心窍,他觉得必须要让她知道,知道这背后的利与害。 他也很想知道,在那天御门听政之后,她没有回顺天府大牢,也没有回家,她到底去了哪里。 淳贝勒接续起刚才的话,“你知道为什么那天你说书的时候,衙门的人来得那样快?因为有人早就盯着你,不只一拨人。你那天为佟敬佑出头,你以为查六的人不恨你?我说过很多次,官场就像是一张巨网,千丝万缕,密不透风,男人尚且都斗不过,你以女子之身,妄入其中,除了被无声无息地绞死,没有第二条路。” 他提醒她,“与你一同上衙门的那几个人,他们的际遇,你不是没有听见的。” 她艰难地咽下口气,轻轻闭上眼,想让自己平静。 淳贝勒劝告她,甚至诱哄她,语气诚恳到极致,“苟儿,听我的话,不要去靠近这些腌臜。这几天你在家里,没有谋求算计,没有勾心斗角,难道你过得不快乐吗?等事情结束,我会为你请功,得个恩封。你就像原来那样,快活地过一辈子,不好吗?” 她没有说话,耳边听见涛浪的风声,很多个念头囫囵地过去了,最后只想到两个字,权力。 与岑见她的脸色,实在不算太好看,也知道刚才的逼问是有些心急。他想要伸出手,去握住她的手,手刚刚抬起一点,她便睁开了眼睛,他本能地转手去拿炕几上的茶,强装镇定地让自己喝了一口,茶水也滚烫,一路烫下肠胃,几乎能准确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末了,他郁郁地叹了口气,“事情还没有完全地定下来,你阿玛暂时还不能回家。我提早告诉你,是为了让你安心。你离开家三年,这几年,你的玛玛、讷讷,都很想你。年关将近,好好儿地回家去,陪陪她们吧。” 他扬首,四喜与五福领着一路人进来了,他示意她,“这是一些滋补药材,依照你玛玛的病,我特地托人开了些方剂,用法都附在上面了。就是煎药费神一点,离不开人。还有些小玩意儿,不算什么,权当解闷,我让他们装上车去,你不要推辞。等一切平顺了,我再亲自登门拜访吧。” 她回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晌了。 五福有吩咐,不教多叨扰,因此带着人将东西放下,又道,“今日来得不巧,改日再来请安”,便手脚麻利地走了。 家里静悄悄的,走过游廊,走到内院,也没瞧见哪里有人。 大约一刻钟后,敬佑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她看见他,倒吓了一跳,他看见她,也吓了一跳。 连朝迫不及待地问,“你脸怎么了?怎么黑一块白一块的?出门被人抹炭了?还是你觉得冷,钻进灶膛睡觉啦?” := 敬佑哭笑不得,伸手抹一把脸,果然看见十指黑黑,转念一想,一副惊讶又沉痛的样子,“你怎么现在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不回来吃饭了!我们饭都吃完了。” 连朝摆摆手,说不碍事,“灶上还留了菜吗?我随便应付两口就成。” 敬佑侧过身,由着她往厨房去,不忘在后头加一句,“可惜了,难得了,今儿这顿饭,是玛玛亲自下厨。” “什么!”她大叫一声,飞也似的往厨房跑去了。 敬佑在她身后哈哈大笑。 第83章 玛玛下厨房,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小时候阿玛常年在衙门里忙,家里也不爱请什么大师傅来做饭,那些跟随在祖母身边的时光,每每伴随着饭菜香气。玛玛有几道拿手的小菜,更知道应该怎么依照时节来烹饪菜肴。南边的小菜,北边的饽饽,她全都会做,而且自有味道。 因此当她看见,图妈妈正费劲地回忆着,到底要加多少盐时,玛玛早就笑着接过她手中的小匙,熟稔地撒盐进去,不消片时,记忆里的香气穿过悠长的岁月,再次重现在她的面前。玛玛恰好也转过头来,对她说,“回来了啊?” 她轻轻“嗯”了一声,“回来啦。” 敬佑跟在后面起哄,“回来了也不知道搭把手帮个忙!” 惹得图妈妈眉头一皱,说话间又要来劝架。 她哪里管他,躲开他就去看灶上的菜,看一个惊叹一次,“雪里蕻!还有咸菜?怎么真有羊肉馅的饺子啊!好香!这是什么?包菜干?哪里找出来的包菜干啊!好香!” 玛玛笑吟吟地说,“托人问了几家,刚好有家从南边回来,采买了些,什么灰条菜干子、豇豆、葫芦条儿,都包了一些,回头慢慢地做给你们吃。” 敬佑也跟着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副满足至极的样子,“啊!还有我最最最想吃的老豆腐,刚刚去买的,热乎着呢!还有新买的饽饽,在讷讷那儿,你真是会挑时候回来,享大福了,讷讷正在那里蒸酥酪呢。” 连朝回过神,“玛玛别在这儿久站,去透透风吧。站久了劳乏咳嗽,我看了这么久,我都记着了,让我来吧。” 玛玛说不碍事,“哪里就那么不能了。可惜现在辣子难得,不然一定要加一道松花辣子。”老太太骄傲地说,“回来了,就吃上喜欢吃的菜。我孙女儿爱吃的菜,再没钱没力气,也要做给她吃的呀!” 说得连朝也笑,假装抹眼泪,“我的好玛玛,我感动得都想哭了!” 敬佑鄙夷地说,“你就装吧!” 一家人各忙各的,见他兄妹两个插科打诨,纷纷地都笑了。 老太太说,“放心吧,有得吃!” 她也学着玛玛的语气,信誓旦旦地说,“好!” 冬日的午后,长天晴朗,内外都亮堂。把桌子摆开,在家中团坐吃饭,胡同里安静祥和,慢悠悠的日子,慢悠悠地过。 讷讷端着热气腾腾的酥酪进来,连朝与敬佑将各色菜式摆了满桌。雪里蕻火候刚刚好,在贫瘠的冬天绿得扎眼。羊肉饺子整整齐齐码在青花瓷盘里,包菜干开汤,是泛着油光的琥珀色,老豆腐上淋着金黄的蒜油,撒点韭菜末,香得不得了。 “都坐,都坐。”老太太携着她的手,祖孙两个挨着坐,敬佑扶着讷讷坐,连朝又去扶图妈妈,玛玛笑着说,“ 就咱们几个人,你让我,我让你的,都快快地坐吧。” 讷讷示意她试一试酥酪,“试试这一次的酥酪。我多加了些桂花蜜,火候也留神,应该不老。” 图妈妈想起什么似的,长长地“噢”了一声,“我记得之前收了一坛子玫瑰卤子,我去拿来,给姑娘就着吃。” 玛玛说好,“快去取来,我也想吃。” 讷讷劝她,“您可得少吃。前儿大夫来瞧过,这甜食原该忌口的。” 连朝问,“大夫?什么时候大夫来瞧过吗?”又问,“大夫怎么说?” 敬佑囫囵说,“就是上回李掌柜介绍的大夫,他不知听谁说我家在这儿,特意登门来拜访。他真是个热心肠,略看了看玛玛的气色,就替她又是把脉又是开药,怕几味药难找,率先开好了送来——噢对了,那天你恰好不在家。” 他说着竟也觉得奇怪又好笑,“你说这世上怎么有这么巧的事情。” 前因后果的,她心里过一遍,再不了然也了然了。于是也笑着问,“是吗?巧得很。那位神医有说什么时候再来吗?” 敬佑摸了摸鼻子,“这个还真没说。” 连朝说你等着吧,“我不在家,他保管就来了。” 老太太很乐意见他们兄妹两个斗嘴,斗气嘴来才有意思,情分不斗就生分。老太太一边乐呵呵地听,听见什么来呀去的,才想起正事,一边屈指算日子,“腊八也过了,再到小年,除夕能有多远?咱们在京中还有几家亲戚,该有的礼数不能失,头一样不能教人看笑话。我和你们讷讷商量好,把节礼点出来,今年由你们两个去走人家。” 敬佑见今日老太太精神好,有意讨她欢心,“原来您是为了指派她跟我去走人家,所以安排上这么大一桌饭呀?”他一边摇头一边摆手,“那可不成,那可不成!玛玛,带着她走多累呀,除了这顿饭,我还想另算。” 讷讷笑着斥他,“好没规矩!” 玛玛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说都有、都有,“你不是和我念叨松花么?我托人从通州捎了二十个,等开春腌上,端午前后就能吃。到时候还和以前你们喜欢的口味一样,把松花蛋剥壳,把油烧热,大蒜、姜、辣子,在锅里炒香,趁热淋在松花蛋上,佐着吃,是最好的了。” 讷讷附和,“还是您的手艺,火候、项料,我们是怎么学也学不会的。孩子们每每想着这一口,就连我,也忘不了呢。” 玛玛说你不知道,“腌蛋也有讲究,得用稻壳灰裹着埋在灶灰里,四十九天才能起坛。甭说他们俩,他们阿玛、他们玛法,都爱吃。说尤其是夏天,南边燥热,这个吃下去,是最扒肠胃的。尤以自己家做的吃起来放心,市面上都是石灰腌的,哪里有以前的滋味?” 是熟悉的滋味,是旧日的滋味,是家常的滋味。 气味与味道,可以轻而易举唤醒记忆,它们顽固又坚韧,保存着那些尚未失去的人与事,一如既往地,宽容地接纳她,抚慰她。 炭盆里的火苗噼啪作响,她一面陪着玛玛、讷讷说话,与敬佑玩笑,一面放眼望去。窗台下的水仙因为连着晒了几日的太阳,绿叶里抽出花箭。挂起来的消寒图,太阳光刚好照在“柳”字上,把涂红的部分也照得精神又明亮。 晴光盈室,满桌热气氤氲,美好太平得几乎跟做梦一样。 和亲王说话的时候,殿中央的描金珐琅三足香炉青烟袅袅,连光也有了形状。 在一片祥和的乳白色氛霭里,混杂着松柏的清气、龙涎的余香。远远望去,“寄所托”三个字也看不很清楚,风吹得垂下的帘幕空灵如水,竟让皇帝有片刻的恍惚。 和亲王见皇帝不语,笑着看向赵有良,赵有良只得轻轻地又请了一次,“万岁爷?淳贝勒在外头候着,万岁爷现下传么?” 皇帝“噢”了一声,“传进来。” 他们正说到查图阿的事,和亲王看了淳贝勒一眼,便接着刚才未说完的话,“难为她怎么想来,在那么多人面前讲《缇萦救父》,据说那本子也是她自己个儿编的改的。竟又能在朝堂上,围着一个手帕子,言之凿凿,把奴才都唬过去了。” 皇帝眉眼之间有极淡极和煦的笑意,语气虽如常,隐约却多了几分骄傲,很从容地说,“她是极其会编故事的人。” 淳贝勒不语,只是含笑听着。有宫人奉茶来,他轻轻地道谢接过,抿了一口,才放到一边。因听皇帝说,“若是博托不中用,伊图阿是个有用的。朝廷从不缺有用的人,他自己不省事,非要找死,你们也别拦着。” 和亲王与淳贝勒都道,“是。” 和亲王小心翼翼地问,“查图阿该吐的,已经吐得差不多了。万岁爷要在年前,重查黄举贪墨的案子吗?” 皇帝没有迟疑,说查,“闹了这么大的阵仗,费了这么多心力,不是为了一个诺敏,也不能停在一个查图阿。继续查下去,把之前没查干净的,都查到底。收拾利索,整顿清楚,尘与灰扫干净,咱们才好过年么。” 黄案重查,如掘京畿地龙。正是先帝崩逝三年期满,拜敦是先帝的亲臣,皇帝有意将先帝晚年的积弊都扫除干净,一朝天子一朝臣,在天家,哪怕是父子之间,也是这个道理。 和亲王心中一肃,与淳贝勒一同应道,“嗻。” 淳贝勒从刚进来的时候,便留意到皇帝手边的炕几上放着一方有些眼熟的月白色帕子。方才皇帝偶然和煦的神情,令他心中不知怎么,只觉得头脑“嗡”地一声,顿时脑海里天翻地覆,他勉强支起笑,也顾不得别的,起身跪奏道,“万岁爷,奴才有个不情之请。” 皇帝将茶盏搁在炕几上,常年的自制让他此时尚且眉目平和,这一回,他没有再打断他,“你讲。” 淳贝勒说,“奴才思前想后,始终以为,此事诺敏之女佟氏功不可没。奴才斗胆,想等此事平定后,为她讨个恩封。” 皇帝问,“这是你的意思么?” 淳贝勒答,“奴才两家,早有结交。先祖母亦曾嘱咐奴才,要对她多加照拂。奴才想着,她一介弱女,又因此事抛头露面,若无恩封傍身,日后日子恐会过得艰难。何况此事,她的确出力良多,也算个有功之臣。我朝定国初年,有过外姓女享郡主俸的先例,所以奴才恳请万岁加恩,不知是否可以封她为县主,以显天家恩荣,也让她余生安稳。” 和亲王虽然不愿掺合进去,听见淳贝勒这一席话,也不免暗暗咋舌。郡王之女为县主,骤然加封外姓女为县主,不,或许也不是骤然,那次从养心殿出来时他或许就已经想好,一路筹谋,直到今日。 天下痴儿,何止一个。 淳贝勒的身子俯得低,头几乎要贴到栽绒毯上,更看不清那地毯上究竟是什么花纹,一团团一簇簇,屏息凝视得令人头晕目眩,然而这样做却让他感到彻头彻尾的畅快,像是终于把悬着的一颗心放下来。 至于皇帝是会勃然大怒地斥责他,还是置之不理,或是轻描淡写地带过去,他都已经做好应对的准备,谁了在不知到底是长还是短的一阵漠然后,他终于听见皇帝的声音,仿佛在讲一件再小不过的琐事,“知道了。” “知道了”这三个字,他听过很多次,也见过很多次。在请安折子上往往能看见御批“知道了”,或是回奏事宜,皇帝首肯,也会答“知道了”。此时此刻,他的如释重负,竟也来自于这三个字。 令他陡然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终于扬起唇角,再度扫袖俯身,真诚地高颂,“万岁圣明。” 和亲王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御前的茶,素来清新有回甘。他看着淳贝勒,天光模糊之间,有片刻恍惚,也不知透过他到底看见了谁,那一些刻意回避的、消磨在岁月里的遗憾,一重重、一层层地在口中萦回,无端让他觉得舌根发苦,转头去看皇帝。 却见皇帝只是垂眼坐在那里,背对光亮,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第84章 他们出养心殿不久,端亲王便来了。 这位年长的叔叔,如今很少进宫。大多数时间,都消磨在家中。 皇帝没有想到他会来,脸上还有挂不住的疲色,赵有良亲自搀着端亲王,请他到东暖阁的炕上坐,他依旧固执地辞让,皇帝却说,“叔叔请安坐吧。” 他语气亦是显而易见的疲惫,诚恳地,“叔叔此时能 来,我真的很高兴。” 端亲王这才欠身,只坐炕沿的一点。 皇帝没有发话,照例是不能开口的。皇帝便问,“前几日听太后总忧心,说还是不太好。后来让胡胜常去府上看过,现下好些么?” 提起世子,一向开朗健谈的老亲王,面上也浮现出几分忧色,他说,“劳烦太后、主子挂心。他是旧病症,上回胡太医去瞧过,开了些温补的药,我瞧他这几天好多了。儿孙自有儿孙的福,至于其他的,都是命数。” 皇帝只是笑,“都是命数”四个字从心头碾过,倒觉得笑都费力。 端亲王鲜少看见他有这样的神色,不过将这几日的前因后果略一参详,便也不觉得奇怪。 他说,“今天天气很好,和数年前一样。当时您向先帝有所求,先帝不悦,让您对着西边的‘勤政亲贤’跪了一个时辰。今天您的不畅,与数年之前,是因为同一件事么?” 皇帝在他面前,露出几分少年人才会有的赧然。他没有回避,说是,“当年我向阿玛求取,阿玛大为不快,斥责我心有杂念,最后也没有同意。我知道我动摇不了他,他那么地威严,做出的决定没有后悔的余地。当时我因为自己的私心,想要强留下她,今时今日,自偿因果。” 端亲王听见“威严”二字,唇畔不觉微微带笑,思绪很轻易地飘回某一个春日的午后,蓝天,浮云,碧水,白鸥。然而这些少年往事毕竟来去匆匆,也像浮云一样,转眼就消散无踪。 宛如家常的叔侄叙话,暂时也能够抛却尊卑。年长的叔叔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真的没有更好的办法吗?为什么一定要让她走到朝堂上去?” 他想聪睿如皇帝,不会不清楚,让她走到朝堂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自绝后路,从此两不相干。不然她在朝堂上铁骨铮铮高颂的正义,都会被附加上天子徇私的罪名。 在这一出戏里,他们毫无关系,角色鲜明。 皇帝扮演着裁决善恶、秉公无私的圣天子,她扮演着一腔冤情,什么也不怕的孝女义女,如此这般,人世间的善与恶,才算干净。 哪怕天下人心知肚明,世上从不会有纯粹的善,也不会有纯粹的恶。可是世人偏偏喜闻乐见,至善之人扬眉吐气,至恶之人堕落阿鼻地狱,并摩拳擦掌,乐于对此口诛笔伐。 口舌向来锋利,于男人尚且如此,何况一个女人。 端亲王问他,“还是说,明知有更好的路,却偏偏要选这一条。” 皇帝了然地笑,眉目从容平和,“因为想成全她,也成全自己。” 他的笑里有几分苦涩,末了释然叹了口气,偏过头不自觉回避叔叔探询的目光,转而去看窗外浩浩天色,声音很轻,很轻,“或许就是没有缘分吧。” 他不觉又笑了一下,“人世间,无缘的事,实在太多。” 所以这一点微末的悲喜,因缘际遇,实在算不得什么。 只是在放手前,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 总希望自己能再尽力一点,让她过得更好一点,更遂心一些。 叔叔问他,“所以决定好,从此撂开手了吗?” 皇帝默然片刻,最终说,“是。” 一个肃清朝堂,一个为父平反。能做天家的棋子,在棋局中演上一场,最后落个善终,已经很不错。 端亲王不再说话,慢慢地喝了口茶,似笑非笑。 小年之后,敬佑在铺子里的差事也告一段落。 年节是大节,家里上下打扫除尘,装点一新。这日午后,在暇余的空隙,讷讷与敬佑都不在家,图妈妈午间也发困,她与玛玛两个,迎着太阳,在廊下敞亮的地方吹风。 久在屋子里闷着的人,要在外头透气吹风。 这几日吃药吃得勤,屋子里都是药味。老太太说水仙花若是还摆在屋子里,和药气混杂在一起,就太浪费了。何况人要晒太阳,花也要,于是非带着她把里间的水仙都搬出来,一溜儿放在阶前晒太阳。连朝便从里头搬了一把宽阔些的椅子,把大毛衣裳翻了个边,皮毛搭在椅子上,这样坐着松软,也不会冷。 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久了,也有腾腾地热气,照得人发困。 天光大盛,眼前的庭院,高树与鸟雀,都幻化成了一片白里模糊的灰影,看什么也不分明,于是眯着眼,连脸上都是微微热的。 她们说起孙大大的事情,玛玛问,“你与敬佑昨天去看过,好些了吗?” 连朝说好些了,“前一阵下雪的时候,听说身上乏力,起身都艰难。昨天去看的时候,竟然能起身了,也能吃些东西。就是有些不太认识人。我与哥子去的时候,他认出我们来了,说多谢我们来看他,多谢您记挂着他。等开春身子好点儿了,一定还来家里,问候您。” 玛玛微微地笑,“只盼着能平顺度过正月。” 儿孙总不愿家里的老人家在年关撒手,一来筹措麻烦,要用的物件难周全,二来不太吉利。连朝没想到玛玛会这么说,笑容黯了黯,“我看那面色,还和当年一样精神。就是有些瘦了。孙大大是有心气儿的人,我想过完年并不难,兴许天气暖合起来,到春天,好养身子,他又度过这一劫,好了呢。” 祖孙两个不避讳这些,她有心去开解,“之前听过乡里有位老太太,说她气绝之后,家里人用红绳子把她的脚绑起来,谁知道过了不久,有人看见她双脚在动,大家伙吓了一跳,她走着走着,居然又醒过来了,这是真的吗?” 玛玛说是真的,“很多年以前的事了。衣服都换好了,她醒过来之后说,本来自己在一条路上一直走,有人告诉她来错了地方,阳寿未尽。忽然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两条狗,对她大叫,把她吓回来。后来果真多活了几年。” 连朝听着,觉得新奇又好笑。寻常的怪力乱神,她素来是不相信的,可这是经玛玛口中讲出来的真人真事,玛玛不会骗她,倒令她对那些未知,陡然生出很多好奇。 她喃喃,“真的有阴间吗?如果真的有,该是什么模样。” 玛玛说,“那很难知道。” 连朝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要是真的有,估计也只能得自己到了那一天,才知道了。” 玛玛想了想,也跟着她发笑。 玛玛忽然说,“要是我走了,你会哭吗?” 她马上答,“我会哭死。” 玛玛又笑。 耀眼的光辉里,她看久了明亮的地方,忽然回头,发现很难看清祖母的脸。 好在定下心神,她还是能看清楚她的脸,看见她眼角眉梢的皱纹,看见她也在笑,在呼吸。 小的时候不懂事,也妄图像大人一般参悟生死。看别人家鼓打,请来道士作法,有钱人家办声势浩大的水陆道场。衣着奇异的人嘴里唱诵着小孩子听不懂的混沌词句,喧天几日后,重归寂静,那些记忆里熟悉的人,就再也不会回家了。 从阿玛讷讷的口中,从玛法玛玛的口中,她知道这就叫“死”,但是通常都有个好听的名字,比如“驾鹤”,比如“过身”,比如“撒手”……无论怎样,离开的人就是离开了,记忆也日渐微弱,见不到就是再也见不到。 也有过很痴傻的时候,躲在被窝里,胡思乱想,想到要是有朝一日,自己的玛法、玛玛,阿玛讷讷,都不可避免地遭受这样残忍的事情,自己又该怎么办。越想越觉得四顾无依,越想越觉得不能接受,越想越伤悲,又不敢教别人知道,于是一个人蒙头在被子里哭。 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都卷到一起,哭得脸上发红,发烫,要伸出头来换气,才发现夜已很深了,玛玛呼吸匀平,已经睡着。那些刚刚为之一哭的亲人们都还在,于是觉得心安,呼呼大睡。 好在她还是能看清楚她的脸。 她这样子想。 玛玛有些困 了,她从椅子上起身,慢慢地往屋里走,“到点了,我要去睡一会。” 她应了一声,说好。等她转身到屋里去,连朝坐在玛玛刚才坐过的地方,柔软,温暖,还有玛玛身上一贯有的,薄荷脑油的味道。玛玛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嘱咐她,“身上搭件衣裳,别在风口上坐久了,吹风头疼!” 她扯着嗓子答应,“嗳!知道啦!” 没过多久,老太太臂弯里挂着一条毯子,迈过门槛,皱着眉头把毯子盖在她身上,苦口婆心地,“和你说的话,你要听。受了风寒是好顽的?现在不仔细养身体,等老了闹头疼,也随你闹,我可听不见。” 她拉着玛玛的手撒娇,有些干燥的,粗糙的手,手心微微凉,“听不见也念叨给你听。” 玛玛笑着骂她,“你就想吧!” 说着折回身,才放心歇午觉去了。 她仰面躺在躺椅上,心中平和,圆融,畅快,什么也不想。 又好像忽然想通了什么。 以前关于生死,她一直很害怕。 她是跟着玛玛长大的孩子。 从小到大,她似乎已经习惯于依恋玛玛,习惯于她参与她的生命,习惯于每天都可以看见她,习惯于能够听见她的声音,甚至和她一起睡觉的时候,被衾间的气味,窗外的天光。 哪怕会因为她的絮叨、操忧,那些她并不认同的劝告而感到苦恼,可是回想起来,大多数有她存在的时光,都令她感到幸福。 所以患得患失,所以忧虑恐怖,从不敢设想,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她会是什么模样。 又或者,失去了玛玛之后的日子,她应该怎么过。 此时此刻,她不知为何,觉得心怀坦荡。 就像四季更替一样,生、老、病、死,分离聚合。从萌发到凋谢,冥冥之中是注定的轮回。 如果对于时节的变换、人生必然的流逝,什么也做不了,那或许唯一能做的,就是珍惜眼下所拥有的时光。 她不知道,命运到底给她们还留了多少缘分,多少期限。 五年有吗?十年是否可以奢求? 用自己的寿,去补她的寿,够不够? 但是如果无可逃避的那一天,真的到来。 她想她一定会悲伤,但她也会衷心地祝贺。 祝贺她的祖母,历经人世的喜悦与辛苦,终于走完了这漫长的一生。 至于宫中种种,前尘往事,不过是误踏天阶,凡俗人的一场南柯梦。 第85章 二十四日下午,淳贝勒差人来递了拜帖,次日便带着节礼登门。 逢年过节的,人人脸上都带着笑,他也换了一身酱色的新袍,外头罩着一件宝蓝色的暗纹缎出锋马褂,整个人显得十分精神。 敬佑在外待客,将他请到屋内,他向老太太见礼,也向讷讷问好。及至她时,他如往年一样,微微颔首,笑着问好,“妹妹如意太平。” 跟在他后头的五福,便笑嘻嘻地把一个小荷包递到她手上,沉甸甸的,敬佑也有。不需看也知道,里头装着几个金锞子,无非是“笔锭如意”、“吉庆有余”之类,现成的吉利话。 淳贝勒见她接下,这才笑着说,“年节前后,身上最少不了的就是这小玩意儿了。佩戴在身上,不仅好看,也应着吉祥的意头。这几年妹妹虽不在家,每年也备下了妹妹的一份,到今日,总算圆满了。” 玛玛乐呵呵地看着他们,“圆满好,圆满好。” 讷讷说,“家里备了饭,锅子已经热了,话总是说不尽的,不如边吃边叙吧?” 大家都笑,彼此谦让一回,挪到屋里安坐。屋子里生了炭盆,菜肴虽算不上华贵,好在都是贴心贴肺的家常菜,调好麻酱,铜锅涮肉,或是下些青菜,就是这漫长又苦寒的冬日里,最称心如意的事情了。 与岑知道,她必定是不爱在前头陪人说话的,因为那些亲戚太太们一见着她,嘴里原本好好儿说着的话,也必定会峰回路转地扯到什么姻缘婚配上。抑或是明里暗里,与自家孙女儿、侄女儿比较一番。故而在吃完饭后,他很乖觉地向长辈们请示下,让她带着他,往胡同里消消食。 天气好得不得了,若不是身上穿着厚重的衣裳,几乎会让人忘了这是在冬天。 小孩儿也在胡同里玩,都穿着簇新的衣裳,成群结队地胡跑。有的拿着风车,有的拿着糖人儿,跑得太着急,跌了一跤,糖人“啪”地一声碎了,刚瘪着嘴想哭,又记起长辈们说过,过年是千万不能听见哭声的,因此自我开解一下,就把不愉快的事情扔在一边,拍拍膝盖上的灰,跑去找小伙伴玩儿了。 他们慢慢地走,笑着看,他忽然轻轻扬了扬下巴,小声说,“我记得你以前也有个这式样的暖帽?” 连朝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讶然道,“这你都记得。那是我玛玛做的。但是我不爱戴帽子,所以出门就把帽子摘了,回家前把帽子戴上——可她每次都知道我在外边玩不戴暖帽,我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 与岑叹了口气,“她摸摸你头发不就知道?帽子戴久了,头发也是热的。她伸手摸到你头发不暖和,自然知道你背着她有没有戴帽子了。” 她思考一下,恍然大悟地看着他,“原来如此!” 他被她的模样逗得大笑。笑声极其畅快,与孩童们的笑声混杂在一起,一时竟也辨别不出谁是谁的。 与岑说,“我每年都盼望着来你家吃的这一顿饭。” 连朝应承,“因为很好吃,是不是?” 他点点头,“好吃,又暖和。以前还在老家里,虽然也是一家人围坐吃饭,却很讲究规矩。还有兄弟几个,各人有各人的心思,因此所谓的团圆吃饭,无非是顺应时节的过场——可是在你家中不一样。” 与岑微微笑着,看向她,“菜是时令菜,也是喜欢吃的菜。人是至亲人,是想要共处、心生喜悦的人。所以不必顾忌,只需要和想结伴的人,做想做的事,随心而动,这样就好。” 她依旧笑着,安静地听着,似乎陷入沉思,垂眼的时候,睫毛有很浅地,一痕灰鸦色的残影。 彼此沉默了片刻,他亦知道刚才说的话,也许有些冒失,整理一下心绪,他换了个话题,“拜敦已经议罪下狱了。” 她微微有些讶然,“这样快?” 淳贝勒说,“谋定而后动,”他话说了一半,不远处小孩儿拿长竹竿子挑爆竹,他索性就以此作比,“就像点爆竹似的,火药都包好,只等点燃引线来听响,哪儿有边包爆竹,边点引线的道理。” 她因为他这个新奇的比喻莞尔,他见她笑,自己也欣然跟着笑。 她问,“那我阿玛,今年能回家过年吗?” 与岑说,“恐怕不能。黄举案牵连重大,又涉及到先帝朝的冒赈,盘根错节,千丝万缕。不到下定论的那一日,他暂时还回不了家。” 他宽解她,“等尘埃落定,自然会赦免他,也会恢复敬佑的功名,你放心。” 她并不奢求那么多,勉强弯了弯嘴角,“最后能平安就好。” 他又说,“下午请了宫中的王太医来家里看看,年前开些药,再调理调理。只是我等会就要走,你千万记得,让他也顺道替你把脉。我提前嘱咐过,只怕他忘了。送来的节礼里,额外包了些滋补温养的药材,就算无恙,闲来当茶水吃,也是无碍的。” 她一一地应下,听他这么说,笑道,“药哪里是能胡乱吃的。” 他耐心解释,“譬如黄芪、甘草、枸杞、菊花这些,都可以当茶吃。黄芪尤其好,是提气的,每日给老太太取些黄芪片兑温水喝,你也喝些。我知道你是从不在养生上留心,爱重身体的事情,便让我来替你做吧。” 他们走了很长一段路,路过翠云庵,里面的比丘尼在诵经敲钟,悠扬的钟声,和煦的晴光,浮世中难得的悠闲惬意,就像蚂蚁成群结队,缓慢有序地爬上石阶。 绕回 家门前,家里有客人,他不愿搅扰,便命四喜、五福代他进去传话,他不知为何,心中生出些疲倦与不舍。之前或许也有过,但从来没有如此强烈。 出入宫禁办差也好,人情之间的来往酬答也罢,都是为了替自己挣一条路,所以无所谓疲惫倦怠,可如今他忽然觉得,那些宴饮、交际、风光也好,得意也罢,所带给他的成就与快乐,都比不上刚刚和她一起走过的,再普通不过的一条胡同巷。 那些珠宫琼苑,人世间的琳琅华丽,也比不上她身后这个简单的、陈旧的,有花有草的庭院。 几度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柔声对她说,“过不了几日还会再见,我先走了。” 她站在门前,点了点头,“在外头行走,多珍重啊。” 他朝她笑,“我都省得的。” 她送他,直到人影看不见了,才慢慢回屋里去。 玛玛打起精神,在正厅和几个亲戚太太说话。人回来不去相见是失礼的,她便安静地站在玛玛身边,也跟几位老太太问好,见礼,别的一言不发。 那些老太太们,有些也听说了最近的事情,眼前这个女孩子,是怎么在街市上抛头露面,还进过顺天府女监,上过金銮殿。 事情还没有下定论,至少人还体面地站在眼前,纵然心里有这样那样的想法,临到面前来问好,压下打量好奇或是不齿的神色,照旧是客气热络地点点头,虚扶一把,送个小荷包儿或是小玩意当作节礼,再象征性地夸一句,“生得周正”。 这是人情往来的心照不宣。 连朝没法避,索性坦荡地接受她们投来的考究目光,回以一笑。玛玛不愿让她久站,拉过她的手,悄悄儿捏了捏,当着众人的面嘱咐她,“外头风冷,岂是好吹的?去加件衣裳,再来说话吧。” 玛玛又朝她们说,“诸位不要见笑,我就这一个孙女儿,好容易如今回到我身边,难免多疼一些,勿以失礼为怪才好。” 老太太们都笑着应承,“怎会、怎会。” 她便依言福身行礼,在眉目低垂的间隙,祖孙两个心照不宣地交换眼神,玛玛眼中含有了然的默契,也有鼓励,示意她出去透透气,连朝狡黠一笑,却步退出前厅了。 她站在廊下,觉得心情松快,浑身自在。环顾庭院,打算等节后宽余些的日子,好好地整饬整饬花草。把杂乱的、枯萎的都清理掉,开春再采买些新苗,好好装点。 桃、杏、柿子、海棠,还要开一小块园圃,搭起栅栏养菊花。四月的紫藤、五月的金银花、茉莉,芍药、牡丹。芭蕉也必不可少。一家人在一起,春来赏花,夏日酿酒,秋天在落英丛中听虫鸣喁喁。等花都开好了,阿玛应该也能回家。 这么想,忽然觉得眼前方寸地即是圆满,日子很长,万事万物,都有无穷的希望。 她觉得心情欢畅,唇畔的笑意也轻盈。 便看见图妈妈和一个提着药箱的人,有说有笑地要往堂上来。似乎很熟络的样子。那人的身影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只是隔得有些远,怎么也想不起来。 她们往这边走,连朝定睛望着,恰巧看见那人笑眯眯地也望过来。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慌忙扭过头去,脚还在往前走,身子想往后跑,两下里不协调,险些摔了个趔趄。 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气定神闲地看着。 哦,原来又是熟人。 第86章 在胡太医比较长的一生中,让他汗流浃背的时候,一般比较少。 印象深刻的应该有两次,第一次是在木兰,他提心吊胆地举着银针,头一回不知道应该往哪里扎,因为他的病患前脚还说这也不疼,那也不疼,后脚就说这儿也疼,那儿也疼。 第二回和第三回发生的时间间隔比较近,就是现在,那熟悉的身影,站在廊下,哪怕在冬日里,也让他冷汗直冒。 他小心翼翼地拭了拭汗,开始思考要用五禽戏的哪一个姿势来逃跑。 然而刚刚回头,就看见不远处乐颠颠地来了个熟人。 好命苦,因为不能暴露身份,都只能自己挎着药箱。 好命苦,他在看到他的时候,脸色也露出一样惊恐的神色,估计也在思考,要用五禽戏的哪一招来逃跑。 远处传来一道声音,殷勤热络地说,“来都来了,请里面坐吧。” 回头看见那位连姑娘,正皮笑肉不笑。 图妈妈招呼她,“这位是敬大爷的朋友,胡郎中。好心来替老太太看诊。”意识到什么回过身,也讶然道一声好巧,又把后边那一位引荐给她认得,“这位是王郎中,是三贝勒请来给老太太将养身子的。今儿不成想,竟碰到一处了!” 胡太医尴尬地笑了笑,“是啊,哈哈哈,好巧好巧。” 王太医连连摆手,“哈哈哈,这样啊,不熟不熟。” 哪里不熟,天天太医院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没事还在背后啐两口唾沫钉子,觉得人家不敬祖师爷。 连朝问,“是敬佑的朋友吗?” 她说着走下阶,“我之前老听我哥子说,有一位特别心善的郎中。他那时候身上不痛快,那郎中热心肠地帮他看诊,说要给钱,居然分文不收。后来我不在家的时候,郎中还亲自上门来瞧我玛玛的脉象,听说连药也备好了,我心想这是大善人啊!一直想登门拜会,可惜无缘。今儿您来了,我真是高兴。不知您常常在何处看诊,我好带着谢礼上门,叩谢一番。” 胡太医不自在地用手遮着头,连连说,“好说、好说。英雄不问出处,太医不问门路,我这是天生一副热心肠,不足挂齿,不足挂齿。” 王太医在一边看着,不知怎么忽然有种很畅快的感觉,今儿真没白来,可惜没带个徒弟,把这盛况给记下来,以后这人再觉得他医术不精,就把这段遭遇拿出来讲一讲,看他地缝能挖出几尺吧! 连朝又看向正呲牙笑的王太医,有些疑惑,“王郎中,您这么高兴,认识?” 王太医的手都要摆出花了,“怎么会?不认得,不认得。” 胡太医忽然凑近一点,上下打量他,托着下巴说,“不认得?我怎么觉得有些眼熟呢?” 图妈妈虽不清楚是个什么情况,但是总感觉气氛不对,便好心出来打圆场,“听三贝勒说,王郎中是京城中仁心妙手,敬大爷带来的胡郎中,也是极和气心善的人,一同在京中行医,兴许见过呢。觉得眼熟,也是有的。” 胡太医连连点头,“对对对。” 王太医点头连连,“是是是。” 图妈妈往里头看了看,因问她,“老太太还在屋里说话么?” 连朝说,“我出来的时候还在呢。”她微微正色,朝另一边比了个“请”的手势,恭敬地欠身说,“承蒙二位关照,调养祖母身体,感激不尽。二位若不弃嫌,请先到偏厅,进些茶点吧。” 胡太医松了口气,不知怎么,觉得眼前这位姑娘,带给他的感觉很熟悉,再去看那王太医,已经应承着与她比手,“姑娘先请,客气、客气。” 胡太医轻轻摇了摇头,觉得实在不齿,连朝笑着看向他,他也忙攒起笑,矜持地做了个“请”的手势,“不在话下 ,先请、先请。” 等来说话的几位老太太散了,图妈妈引他二人进去看诊,倒令祖母有些不好意思,“我这样一个人,竟有福让两位老神仙替我看病,真是生受。幸有两位老神仙问诊开药,我近来觉得身子松泛不少。正逢节下,今日怎好劳动二位。就当是老身,请二位吃杯薄茶吧。” 胡太医领命而来,不诊脉交不了差,因此说,“不麻烦,上回给老太君开的药,都煎完了么?吃药也好,诊病也罢,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见成效的事情,所谓固本培元,就是这样。上回来,我看过之前吃的方子,有几味药,还需斟酌。今日还是让我再号脉,看看调理得如何,如有好转,就需重新写方子开药,耽搁不得。” 王太医不乐意了,“之前的方子是我开的,怎么需要斟酌了?何处需要斟酌了?” 胡太医长长地“哦”了一声,“既是你开的,那就不足为怪了。” 按照习惯,他原本想掸一掸官服上的灰,才想起今儿个没穿官服,只能硬生生换成你捋胡须,眼皮微抬,扫向王太医,“太”字刚喊出口,慢悠悠地转成“郎”字,不急不徐地评价,“王郎中,急功近利,乃医家大忌。 “老太君这‘肺胀’之症,沉疴日久,肺气壅塞,肾气亏虚,最忌骤攻猛伐,犹如朽屋强拆,必至倾颓。当以温养肺肾、化痰平喘、徐徐图之为上。你那方子里,麻黄、葶苈子用得太狠,虽能一时压下喘促,却如抱薪救火,耗伤肺气根本,更损肾阳。老太君这把年纪,经得起几回折腾?” 最终按下定论,“切忌操之过急,操之过急啊!” 王太医一听“急功近利”、“朽屋强拆”,脸皮登时涨成了猪肝色,那点强装的不熟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他忍着提领子和他对峙一番的愤愤,声音拔高,带着被踩了尾巴的尖利:“胡郎中!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老太太如今喘促气短,入夜尤甚,痰涎壅盛,胸闷如石,这是标证急迫!标不治,何以固本?你那套温温吞吞的方子,吃上一年半载,老太太怕是连炕都下不来了!” 他说,“我用的麻黄、葶苈,配伍苏子、白芥子、半夏,正是要宣肺涤痰,速通其壅滞!《伤寒论》有云‘病痰饮者,当以温药和之’,我加干姜、细辛佐制其寒峻之性,何来耗伤根本?倒是你,一味温补,参芪熟地堆砌,就不怕闭门留寇,让痰浊愈结愈深,反成痼疾?” 王太医听见什么《伤寒论》,气得胡子直翘,末了却笑了,“一派胡言!老太君脉象细弱,舌淡苔白滑,分明是肺脾气虚、肾不纳气为本,痰浊为标!你那猛药下去,标证或许稍缓,但正气必伤! “我主张培土生金,用参苓白术散打底,佐以温肾纳气的蛤蚧、补骨脂,化痰用陈皮、茯苓、款冬花之平和者,正是顾护根本,徐徐祛邪。‘急则治其标’不错,但老太君此症,标虽急,本尤虚!岂能只顾一时痛快?你那治法,无异于饮鸩止渴。” 王太医嗤笑一声,毫不示弱:“哈!好一个‘徐徐图之’!老太太夜不能寐,食不下咽,这‘徐徐’下去,怕是连‘图’的机会都无!治病如救火,刻不容缓!你那温吞水,缓不济急!我立竿见影的法子,先把人救过来,喘顺了,吃得下睡得着了,再谈你那劳什子‘固本培元’不迟!总好过让人在你这‘温养’里活活憋闷!” 不禁感叹连连,“愚顽,愚顽!” 胡太医情急之下,几乎要吼出对方在太医院的大名,话到嘴边硬生生拐了个弯,变成一声含糊的怒哼,“只顾眼前,不顾长远!多少年来,你改过吗?年高体弱,经不起你那虎狼之药!若伤了真元,你担待得起吗?” “我担待不起,难道你担待得起?”王太医也豁出去了,针锋相对,“三贝勒信得过我的本事,才请我来!敬大爷既请你来,想必也是信你那一套。今日正好,当着老太太和主家的面,咱们就辩个明白!看看到底是谁的法子,能让老太太少受点罪,早日康健!” 胡太医冷笑一声,“三贝勒?” 王太医只顾着吵架,真把自己带进去了,这么一冷静下来,才想起来他背后是谁。只是还是不服,梗着脖子,“医家以病患为先,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样!” 连朝适时站出来打圆场,“天王老子既请你们来,就和气生财吧!”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想想那位天王老子,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感叹——今儿这叫什么事! 图妈妈也忙不迭地说:“正是正是!二位都是杏林圣手,见解不同也是常理。只是……只是这老太太还病着,受不得惊扰。您二位看……” 她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逡巡,“谁来,诊一诊为好?” 胡太医和王太医知道这儿不是太医院,察觉到刚才的失态,各自老脸一红。方才那股剑拔弩张、恨不得把对方药箱掀翻的气势瞬间萎靡下去。两人几乎是同时,又极不自然地拉开了距离,各自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衣冠,做足了客气的模样。 胡太医说,“他懂《伤寒论》哪!他来,他来!” 王太医“哼”了一声,“他是天王老子叫来的,他可是老天使,他来,他来!” 连朝挽起袖子,“得,我来吧!” 两个人又异口同声地说,“使不得、使不得。” 老太太没法子,自己把手腕搭起来,笑着说,“那就请都来瞧瞧,谁曾想老身这脉象,今日倒成了稀罕物了!” 屋子里原本还剑拔弩张着,这话一说,都笑了。 胡太医与王太医各自把过脉,心中有数,退下去开方子。连朝送他们回偏厅,知道他们刚才没吵够,率先说,“我知道二位都是宫中来的,不知道诊金该付多少,一点小心意,请不要见怪。这儿没别人,二位大人若是意见相左,尽可敞开怀来吵,吵完了携手去吃点喝点,又是哥俩好。只是我心里没底,固本培元也好,刻不容缓也罢,只求二位给我个明示,要不要紧?如果要紧,还有多久。” 两个人面面相觑,最终还是胡太医说,“臣等是医家,不是道家。没有参寿元的本事。姑娘既有此一问,臣不得不答。坏不透,好不了。真到无可如何之日,便是放手之时。” 第87章 王太医难得没有和他吵,只是换了个更平易近人的说法,“拿那油灯作比。人的身体就像那一盏油灯,灯芯燃尽了,就灭了。老哥哥的法子,是望灯盏里添油,温存地熬,可油多了,灯芯不够长,一样也会灭。臣的想法,是不添油,把灯芯拨亮。缠绵病榻,虚度光阴,活着没意思,反倒成了折磨。时节更替,草木枯荣,人也是一样。不如活得精神一些,高兴一些。” 安静的偏厅里,光影婆娑。 她久久没有说话,末了微微仰起头,手很快地往眼角蹭了一下。然后郑重地,向他二人福身行礼。 她说,“我不懂这些,若是旁观,兴许能很利索地做决定。但是牵涉的是我的亲玛玛,我……”她有些歉然,“我实在不想,也不敢轻易抉择。” 胡太医揖手,“我们会仔细参详,给出最恰当的方子。至于以后如何,还需用过药,看过脉象,再做定夺。” 连朝说,“好。” 等她出去后,胡太医慢慢地挪到椅子上坐下,也许是刚才吵架吵得口干舌燥,现在却有些感慨万千,王太医细细参详他之前写的方子,刚开口,“老哥哥,你这……” 胡太医说,“可甭叫我老哥哥!” 两个人吹胡子瞪眼,最后都忍不住笑了。 胡太医思来想去,还是硬着头皮说,“要是我老了,也病了。我或许也会选你说的法子。可是如今不一样,尤其是在宫中!我一直很想和你说,你的性子太急躁,听不进别人说的话。在外头或许是名医大拿,在宫中,你就成了刺儿头。宫里不必外头,讲究无事发生就是大吉大利。谁都不想给自己担事儿,——” 王太医笑了笑,坐在他对面,“就像池子里的王八,守着富贵荣华,总想把自己养长一点。” 胡太医觉得他简直无药可救,“你就说吧!等那天铡刀落在你头上,你这张嘴就痛快了。” 王太医不以为意,“我都知道的,老哥哥。” 胡太医说,“那每次平心静气和你说,你不听!” 王太医很坦然,“这是真的不爱听。” “爱听不听!” 他们开完方子,又略坐了坐,连朝才送他们出去。 两个人一出门又是头一扭,谁也不认识谁,走道儿也不走一条道。 王太医因还要去一趟贝勒府,时间紧急,就先走了。胡太医不急着回去,临到门口,几度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叫住连朝,“姑娘。” 连朝听见这声“姑娘”,心中无端沉了沉,屏息凝神,“嗳”了一声,只等他说话。 胡太医苦着脸说,“那次,……在木兰。我给万岁爷施针。姑娘在旁边拧毛巾把子,什么都看着了 ,是吧。” 连朝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说起这个,“是。” 他迫不及待地问,“万岁爷那日,当真手疼么?” 连朝想了想,“之前没见着什么异样,白天还好端端地骑马射箭呢,我看着没什么事儿啊。” 胡太医长松了口气,巴掌一拍,说,“是吧!” 不容易啊!总算找着个人,可以把心里这些日子压抑的憋屈、苦水,好好地吐一吐,他为自己辩白,“真不是我乱扎针,也不是我不会治,是万岁爷他、他,……” 他急得眉头都皱成一团,“他——” 连朝很从容地说,“我知道,他没病,他装的。” 胡太医百思不得其解,“没病,为什么要装呢?” 她叹了口气,“谁知道呢。” 皇帝轻轻嗽了一下。 赵有良连忙让人去拿备下的衣裳。 太后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台上的戏。畅音阁搭了三层,今儿太后请诸位宗亲福金们一道儿来宫中看戏,一群人过节,好好热闹热闹。眼下台子上唱的这一出,是《升平宝筏》里热闹的“大闹天宫”,锣鼓点敲得震天响,猴王翻腾跳跃,引得台下福金们低低地笑语和赞叹。 太后看得眉开眼笑,手里捻着佛珠,偶尔侧头与身边的贵太妃说上两句。 常泰那边得了信,知道胡太医领命去看诊完,是一定要即刻上御前复命的。因此常泰擅作主张,先领胡胜常到畅音阁来,再去悄悄儿去问赵有良该怎么办。 是以赵有良在皇帝答“无碍”后,斟酌片刻,还是问,“主子,胡太医回来了,您现下见一见么?” 皇帝端坐在太后身侧,石青色出银狐锋的八团常服褂,深浓的颜色益发衬得他面如冠玉,他目光落在戏台上,神情平静无波,似乎听戏也听得入神。听见赵有良的回话,只略抬了抬眼皮,淡声道:“知道了。” 语气平缓,仿佛只是耳闻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戏台上的美猴王正唱到得意之处,舞者金箍棒好不快活,“——凌霄殿也任俺走!斗牛宫也任俺游!俺老孙跳出那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好不逍遥自在!” 台下又是一片轻声喝彩。 好不逍遥自在……好不逍遥自在。 赵有良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了。以前刻意回避这姑娘的消息,是有错,主子巴巴儿来问,现在有意传递消息,又成了有错,主子已经不搭理,觑见这形容,还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 赵有良只好“嗻”了声,就要示意常泰送胡胜常回去,却太后忽然问,“你以前在宫中,冬天总怕冷。如今到了儿子家里,可好些了吗?” 贵太妃笑着微微欠身,“多谢娘娘挂念,托您的洪福,好多了。” 太后道,“那便好。上回他哥两个来给我请安,三贝勒来向我借人,说起太医院有位医术好、见效快的太医,仿佛是叫王什么来着?我真记不得。你这两天进宫来,我就想着这件事。今天本想让他来给你看看,谁知使人去问,又被三贝勒借出去了。” 贵太妃心里一掂量,急忙打圆场,“都是有孝心的孩子。奴才能和儿子一处住着,都是承托万岁爷、太后主子的恩情。论起孝顺,任谁能比得过万岁以天下,养太后主子您呢?” 太后摆了摆手,看向皇帝,“你是看着他长大的,就甭夸他啦!” 皇帝看了眼赵有良。 赵有良办事快,片刻回来,“胡胜常回主子的话,今儿在府上,的确见过王太医。” 话音落下的瞬间,皇帝捏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明黄“万寿无疆”的粉彩百蝠盏,入眼是密密匝匝的热闹。那温润的玉璧与他指节间微微泛起的白痕形成微妙对比。 盏中澄澈的茶水轻轻一晃,水面波纹漾开,旋即又归于平静。 他并未转头,目光依旧锁在戏台上那翻着筋斗的猴王身上,只是那眼神深处,似乎比方才更沉凝了些许。 恰在此时,台上锣鼓点骤然一停,换了弦索。原来是猴王被佛祖降伏,压在了五行山下。一个有些苍老的声音幽幽唱起: “——心猿意马拴不定,万丈红尘是牢笼……任你神通广,难逃五指峰……” 皇帝仿佛置身于这变换的戏文之外。 他缓缓端起茶盏,凑近唇边,动作依旧优雅从容。只是那浅浅啜饮的一口,时间似乎略长了些。 他将茶盏轻轻放回去,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的“嗒”声,在这弦索低回的间隙里,竟显得有些突兀。 “皇帝?”太后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惊回。 “额涅。”皇帝立刻换上温和恭敬的神色,侧身看向太后。 太后指了指台上:“这猴头儿闹得欢实,倒比往年排得更精细了。你瞧那筋斗,翻得多利落。”她兴致颇高,显然沉浸在节日的喜庆里。 “是,”皇帝也附和,“内务府和昇平署这回用了心,该赏。” 小太监扯着嗓子,把“赏”字唱得很长。便有底下预备好的人,往台上倒太平钱。 当啷当啷的簸钱声,不过为了图个吉利好听。那台上的戏子们得了赏,小猴儿们喜滋滋去捡,口中唱的都是吉祥话。 一时台上台下热闹不绝,都沉浸在这太平世界。 万岁爷要去更衣,赵有良跟在后头。 就在隔间里,刚从宫外回来的胡太医,扫下马蹄袖,利索地叩首问安。 万岁问,“怎么样?” 胡太医左思右想,还是说,“老太太的病,是肺气壅塞,肾气亏虚……” 皇帝本来便有些心烦意乱,听着他又要引经据典,无奈地闭上了眼。 赵有良会意,连忙制止他,“胡太医!”递个眼神,“拣要紧的讲。” 胡太医道,“与上回相比,并不见好。无法根治,只能温养。” 皇帝问,“另一个也是一样?” 胡太医揣摩了片刻,约莫这“另一个”便是王太医了,因回道,“奴才去时,恰巧碰着同僚。问过后晓得是淳贝勒特地请去给老太君诊脉的。奴才与他诊断一样。万岁爷说过不要声张,所以奴才故意不认得他,走的时候,也分道扬镳。” 觑一眼皇帝的神色,把头压得低了点儿,“不过今天姑娘在家,她在御前见过奴才,因此认出来了。” 皇帝被气笑了。 想一想应该也能想出大致情形,皇帝问,“她知道了,怎么说?” 胡太医答,“姑娘只让费心诊治,别的没有说。” 他略略安下心。 又觉得他和她,实在是一样。身在局中,所以举棋不定,所以进 退两难。 所以才会,一遍遍告诉自己,不要再想,不要再理,又轻而易举地、心甘情愿地被动摇。 胡太医见皇帝若有所思,卯着胆子愁眉苦脸地问,“万岁爷,那奴才往后请脉,还是挑时候去吗?什么时候去?隔几日去一次为好?请主子示下,如何才能避开那位姑娘?” 想见也难见的人,在他这里反倒避之不及。 皇帝不知怎么,看着眼前这个老头,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最后还是平心静气,凉笑着说,“照常去便好。她摆明都认出你来,还避呢?” 第88章 重新入座的时候,戏台上正唱得热闹。 皇帝的目光重新投向戏台。戏文已转至佛祖说法,度化泼猴。台上佛祖正唱,“——管甚红轮西坠,尽教他、月出东头。降心定,回头是岸,咫尺到瀛洲。” 他端坐,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在欣赏这出应景的吉祥戏码。只有那搭在膝上的手,指腹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着衣料上繁复的团龙纹刺绣,透露出主人心思,早不在这片“祥和”之中。 回头是岸,谁来度我? 他的目光越过戏台,望向天际。 重重飞檐,其实看不到很多天空。 北风渐紧,呼吸中都是温暖淳正的气息。 天色青青,年关将暮。 年年听一样的戏,年年有唱戏的人。 终归是,索然无味。 畅音阁连日热闹,宫外的年意也如枝头新雪。 在戏子咿咿呀呀的唱腔里,在胡同口小孩儿们的爆竹声中,连朝扶着梯子,站在门口朝上望,敬佑正张手比划春联该贴在哪儿,讷讷站得远一点,嘱咐他们,“别摔着,”又觉得位置不对,挥挥手,“再往左边贴一点儿。” 庭院里张灯结彩,新买的红灯笼,有柔和、温暖的光,映在冰梅纹的窗菱格上,皆是生的希望。他们张罗完外头,又去厨房打下手,蒸腾的饭菜香气混着松木炭火的暖意,丝丝缕缕,浑身热腾腾地,竟也不觉得冷。 天是一点一点地黑下来啦,敬佑悄悄儿对她说,“赶快多说几句我的好话,过会子带你放二踢脚去,保证让你成为整条胡同最耀眼的存在!” 连朝一脸鄙夷,“我不玩那个,我怕炸我。” 敬佑撇撇嘴,耸耸肩,“看来他们只能崇拜我了。” 屋内暖意融融,笑语盈梁。炕桌已撤,换上了团圆的大圆桌。祖母身着簇新的绛紫团花棉袄,额上围着暖和的灰鼠皮抹额,气色比前些时好了许多,此刻正倚着炕头最暖和的引枕,眉眼弯弯,让图妈妈给他们送荷包。 每人一个红荷包,都绣有“平安如意”、“吉祥太平”四个字。拿在手上沉甸甸的,玛玛给完,图妈妈也有,讷讷也有。他们两个是提早好几天就开始练吉祥话,就为了今日,一个比一个说得顺溜,把老太太、图妈妈、讷讷哄得眉花眼笑。条案上的水仙也盛开,被暖气一烘,自然幽香馥郁。 外头是早就开始放爆竹了,敬佑带着她出去凑热闹,玛玛与讷讷走到廊下,笑着看他们两个踩岁,把院子里铺着的芝麻杆儿踩得噼啪作响。不远处按例陈设着一条长桌,上头供奉诸天神佛全图,在灯火辉煌之下,爆竹声声,烟雾阵阵,风吹得那图也跟着摇晃,倒像是满天神佛活过来似的。 玛玛见他们兄妹两个放得欢快,远远地嘱咐一回,“别伤了手”,病中的人不宜久吹风,便重新回屋里坐着说话了。 讷讷与图妈妈扶着她坐下,连坐下都有些吃力,仍笑着对讷讷说,“别守着我。我过会子就睡去了。有相约的,去打牌,一年到头,辛苦你,该快活快活。” 讷讷就在一旁坐下,望了一眼外头,亦笑道,“今年难得团圆,我就想坐在这儿,陪您说会话。” 玛玛又对图妈妈说,“甭站着了,你也坐。” 图妈妈辞让一回,这才在炕沿下首的绣墩上,斜签着身子坐了。 暖阁里炭火正旺,窗外,敬佑和连朝踩芝麻杆的噼啪声和远处更密集的爆竹声交织着,更衬得屋内片刻的安宁格外珍贵。 老太太的目光,越过窗棂上连朝剪的喜鹊登梅,落在院中朦胧摇曳的灯火光影里,恋恋不舍地从窗外收回,在屋内环视,轻轻喟叹一声,笑着对她们说,“这几年守岁,都是咱们几个。今年却觉得,仿佛更圆满些。” 讷讷柔声说,“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往后会一天比一天更圆满。” 老太太不过笑,喃喃,“我总盼着,他能回来,就更好了。” 讷讷亦被说中心事,知道这几年老太太虽然嘴上不提,心里比谁都更记挂她儿子。就像对敬佑和连朝一样,常常敬佑出门到铺子上去,老太太到吃饭的点儿,总会朝外头望,盼着他早点回来,连朝那几日被押进狱里,去了几日,老太太就几日没有歇过一个好觉,每日做的不过是翘首在窗边上望,听见脚步声,高兴一回,看清是谁来了,就失落一回。如此循环往复罢了。 好在听消息,好事将近,故今年诺夫人的回答,比往年更有底气了一些,攒着笑说,“会的。兴许开过春来,他就回来了呢。” 老太太也似看见指望,轻轻地点了点头,“那我头一件事,就是要好好地打他一顿。” 图妈妈陪笑道,“从前您也是看着的,他阿玛教训得还不够么。真好不容易回来,要来您跟前儿尽孝,您还打他,那真是天大的不该了。” 三个人说笑,说得眼里带泪,老太太抽出帕子轻轻擦了擦眼角,又看一回外头,还能听见连朝在和敬佑说笑,讷讷道,“都长大了,还和小时候一样爱闹腾。” 老太太说,“这样才好呢!我听他们顽笑,心里很舒坦。看他们兄妹都在跟前,热热闹闹地,真好!” 她不知想起什么,语气低了一些,带着不易察觉的苦涩,“可这么多年看过来,天底下哪儿有不变的事呢?上回她冒险,我知道她怕我担心,所以我是一个字都没有问。可我心里真难过!一个女儿家,吃那样的苦,我总是不想。总想能在我还看得见的时候,也能看见她有依有靠,看见她找个合心意的郎婿成家,我就没什么放不下的了。” 讷讷心头一紧,总觉得哪里发慌,连外头听着的爆竹,似乎都乱哄哄地难受。她勉强劝慰道,“她毕竟才回家……” 觑一眼老太太的神色,和缓地说,“您今儿精神多好!两位郎中都说了,只要好生温养着,开春天暖了,定能大安。您还得看着敬佑娶房好媳妇,看着苟儿……” 她话到嘴边,瞥了一眼窗外女儿模糊的身影,将“出嫁”二字咽了回去,改口道,“看着他们都成家立业,给您添重孙子、重外孙。” 图妈妈不知怎么了,只是别过头,慌着手去吃茶。 老太太浑浊的眼中泛起一点湿润的光,“敬佑是男儿,在外头闯荡,他的亲事,倒还不算顶急。可苟儿……” 她声音更低了,带着托付的意味,“她是个姑娘家,又生得那般模样性情,我总想着她能好一点,以后做想做的事,日子过得也太平……” 正说着,连朝掀帘子探进来半边身子,外头寒气与新年的硝烟味毫不迟疑地迎面涌来,与屋子里的水仙花香、药香混在一起,朦胧间,年轻女孩子饱满的面庞,让人觉得充满希望,她眼神明亮,声音也清脆,扬声问,“讷讷,大哥哥说年年交子时都要放炮仗,今年的炮仗收在哪里?” 敬佑得意洋洋地在她身后,“我们刚放的二踢脚,特响亮,整条胡同都听见了!” 玛玛说是吗?笑吟吟地,“我也听着了,真响亮!” 图妈妈说,“独一是小心爆竹火星!”说着慢慢地起身来,“大爷、二姑娘,我带你们找找去。” 连朝热乎地“嗳”了一声,上去扶图妈妈,虽嘴上说怕,此刻却也难掩兴奋,鼻尖都冻红了,笑着附和:“他放得可高了!” 又招呼玛玛和讷讷,“等会子出来看呀!” 玛玛与讷讷都说,“好。” 皇帝回到养心殿的时候,自鸣钟的时针和分针,已经快要交汇到一起了。 因为筵席上君臣同乐,薄酒盖面,从外头进来,一身雪气,东暖阁里却安静至极。他本能地、下意识地,目光在屋内环视一圈,原本被喧嚷填满的内心,骤然空旷下来,仿佛有什么东西如指间流沙,一点一点地抽走他的气力,又仿佛那只是一场虚妄,到头来什么 也不会留下。 按照惯例,交子时需要明窗开笔。他的祖父、父亲,十年如一日地遵循着这项规定。他也是一样。 宫人们早已将金瓯永固杯和玉烛请出来,放在明窗下,还有一张明黄云龙纹笺纸,一支万年青笔。 这是他自登极后,第三次开笔。 赵有良屏息凝神,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 皇帝在御案前站定,先亲手点燃了那支象征光明永续的玉烛。跳跃的烛光映着他年轻的脸。随后提起万年青笔,郑重地凝神,饱满的朱砂从容在明黄笺上铺开,外头烟火喧腾,他写得极慢,极稳。 三年元旦,海宇同禧,和气致祥,丰年为瑞。 愿天下臣民永享升平。 所愿必遂,所求必成,吉祥如意。 随后,举起金瓯永固杯,饮下屠苏酒。酒香凛冽,微辛。酒气盘桓在喉头,于千万个刹那之中,许多往事排山倒海,迎面而来,倒教他避无可避。 赵有良站在一旁,恭敬地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原以为皇帝搁下笔,这项仪式便算完成。不料待宫人将写好的吉语笺小心收走后。皇帝就着下面的另一张空白笺纸,虔诚地写下了几行字。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赵有良离得远,看不清他究竟写的是什么。 却见笔迹逶迤而去,倒惹天子凝神看了许久,朱砂鲜红如残霞,他最终搁笔,压着笺纸的玉镇纸莹润,两相辉映。 殿外,新年的第一声钟磬悠扬传来,伴随着更密集宏大的爆竹轰鸣,宣告着人间新岁的正式降临。 第89章 天色朦朦亮的时候,连朝在帐里听风声。 朦胧的睡眼朝屋外望,触目都是一片青灰色。 暖和的被衾里,有熟悉的温度。 她和玛玛一人睡一头,还像小时候一样。 外头先响起窸窣的脚步声,似乎有人在窗外呵了呵手,然后是搬东西的声音,慢腾腾地、渐次远了。 没过多久,她听见一阵爆竹声,她知道那是敬佑在放迎财神的开门爆竹,以前这件事都是由家里的长辈来做,最开始是玛法,然后是阿玛。现在轮到敬佑。 虽然天寒地冻,好在人间团圆,家中安泰。该在一起的人都在一起。 她用脸蹭了蹭被子,给自己换一个更舒服一点的姿势躺好,还可以赖一会儿床,望向帐顶,心中平和,什么都不用想。 她好贪恋这种感觉。 然而没多久,敬佑就已经挪回窗外,轻轻地叫她,“佟苟儿!一年都有福气的佟苟儿,起床啦!” 新年第一天,是必须要说吉祥话的。也是一年三百多日里,他们兄妹两个难得不会彼此挖苦的唯一一日。元旦有许多的往来与应酬,人人都希望新年第一天能开个好头,因此他们早早起来,收拾齐整,都换上新衣裳,先到祖母、母亲二处郑重地请安、道新年吉祥。又在祖父的神牌面前进香,进供果,与先人拜新年。 然后再换一身衣裳出门,去亲戚家中拜新年,道吉祥。他两个都能说会道,一日折腾下来,身上挂着小荷包,兜里也都是满满当当的。 初二日是回娘家的日子,她的外祖父已经去世,外祖母随舅舅居住,不在京中,因此难得一日空闲,却又有些乐意走动的亲戚太太们来家里拜节,不少是祖母的故交。 积年的老姊妹们,都不再是闺阁女儿,有些彼此知道人品,乐意带着孙子、孙女来问候相看,想要促成小辈的缘分。 眼下屋内几个老太太们正叙旧叙得欢畅,连朝与敬佑一左一右,站在老太太身边,心不在焉地听,偶然被哪一位长辈提一嘴,就背后一凉,艰难地收回不知道飞到哪里去的神思,投以礼貌的微笑。 在出来喘气的间隙,敬佑揉着嘴角,感叹连连,“看见人就笑,看见人就笑,我的嘴巴都笑酸了!本来今天约了人去吃酒,要不是看在你在家里,想着你一定头一回经历这样的事,身为哥哥,有必要帮你挡一挡,不然我早跑了!” 连朝“啧”了一声,有模有样地朝他作揖,“多亏,多亏。” 敬佑乐了,想着新年礼数不能缺,便向她还礼,“承让,承让。” 忍不住和她议论,“你看见刚刚和你问好的人么?那是索二太太的亲亲好儿子,我们都叫他索大爷,他有个诨号叫‘索特能’,特能吹,特能骗,特能玩。他讷讷就他这么一个儿子,捧得跟宝贝一样,二十岁了还没有成亲,说好听是要先有功名再成家,说不好听,当妈的舍不得儿子,你可别看他说话人模人样,好像挺温文尔雅的,就被他骗了!” 她寻思半天也没把人名和脸对上号,一脸茫然地问敬佑,“谁啊?我见过吗?” 敬佑很不可思议,“就刚刚和你说了好多话那个啊!他玛玛都要问你的生辰八字了,你俩一言一语的,看上去不是挺投机吗?你怎么就把人忘了?” 敬佑震惊于他这妹妹在负心汉这块简直天赋异禀,不过飞快地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是件坏事,半捂着嘴巴,拉回了声调,兀自感叹,“忘了好,忘了也好。” 连朝被他这一惊一乍的模样逗笑了,兄妹两个靠着阑干说话,她再一次仔细地回想一遍,发现还是对不上号,虽然的确见了不少新面孔,也与其中的不少人说过话,然而想要仔细回思,又觉得满堂青俊不过都是芸芸的模糊面孔,长相上没有什么差别,也并不能让人眼前一亮。 只好有些歉然地说,“你知道的,我连路边的狗都能聊两句。见过的人里,只要不是丑出生天的,我一般都记不住。” 敬佑对她这话表示很认同,“对,我相信你是这样。除了那种长得犄角旮旯的你能记住,再就是像我这样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才能让你过目不忘,每次都情不自禁地喊出我的名字。” 连朝想嘴几句,转念一想,又觉得难得过年,给自己这爱臭屁的哥哥长点脸,也算是尊老了,因此很难得没有反驳,而是在旁边不停地捧哏,“对对对,是是是。就是这样!” 敬佑很鄙夷,“你真的好敷衍。” 他刚要说话,回廊那边走来一群人,是起先去逛院子的几位平辈。屋里的老太太们有意让他们认识,便一股脑把他们打发出来,让他们四处走走。 家里院子不大,冬天花草树木都凋敝,也没什么可赏玩的。想必他们也觉得无趣,略走几步,就折道儿回来了。 无论如何,礼数还是不能缺,敬佑带着连朝迎上去问好,,一个拱手,一个福身。她不认识人,也囫囵跟着敬佑的尾音,一齐道,“……新春祺祥。” 其中有一个看出她的生疏,欣然走了上来,温和地拱手揖礼,口中道,“连妹妹新春祺祥。” 见她有些疑惑,便自报家门,“连妹妹不记得在下了吗?刚才我们见过的。想必是在下才疏学浅,没有令妹妹印象深刻。无妨,你们称我‘廷宣哥哥’,便是。” 她也想叫出口,嘴皮子上下打了好几回架,实在一个字也喊不出来。 敬佑也替她尴尬,好在这几年应对下来,他有他的一套章程,想要把他们往次间引,笑道,“诸位逛园子也逛累了,屋里暖和,有饽饽点心,诸位不如进去略坐一坐,喝口茶吧?” 索廷宣却“欸”了一声,打量起连朝来,“这几年虽然常常来走动,这位妹妹当真是第一回见。听说妹妹之前在宫中当差?今天来的都不是外人,哪儿有招呼也不打,就往屋里坐的道理呢?” 连朝答,“方才在堂上,一一都见过。如今又要再认一遍,是主人待客不周,还是客人记性太差?” 索廷宣并不在意,很大度地说,“我知道,妹妹羞涩,叫不出口,没关系的。可以慢慢认识。”他说着,又更近一步,满脸讪笑,“妹妹有乳名么?我怎么称呼妹妹合适?” 一旁的敬佑实在看不下去了,梗进来插话说她有,“叫苟儿,好听吧!” 索廷宣脸色青白,尴尬地咳嗽一声,又殷勤地说,“我看到妹妹,便想到‘卿卿’二字,柔娆婉丽,卿本佳人,是谓卿卿,这两个字,不晓得妹妹喜不喜欢?” 他见连朝只是低头,不说话,便对敬佑说,“我料妹妹一定是高兴坏了。” 敬佑干笑了两声,“哈、哈哈,”挡在她面前,“能给我这妹妹起名字的,我玛法已经尘归尘、土归土,我阿玛还在刑部,我们家老太太、我讷讷还在屋里 坐着,敢问您是其中哪一位?” 旁边看热闹的人,将此打发无聊时间的好戏来看,袖手充作壁上观,听见这话,接连笑了。 索廷宣脸色便不是很好看,刚拉下脸想要说话,就见二门外站着个人,远远地,半呵着腰,叫了一声,“连姑娘。” 声音很耳熟,身影也是。 众人纷纷望过去,隔得不是太远,敬佑以为是又来了什么客人,却见那人慢慢走过来,举止之间,气度不同。待走到他们面前,才又欠了欠身,不卑不亢地说,“连姑娘,我家主子有请。就在门外等候。” 敬佑见这阵仗,以为她又惹上什么官司,人家大过年的,上门来要说法了。本能地护在她面前,声音也不自觉加重了一些,“你家主子是?” 福保这才抬起头,依旧是得体的笑容,“我家主子,不习惯等人。” 也是,从来只有人人等着那一位天王老子,哪儿见那一位天王老子等过人。 索廷宣皱起眉头,就要替她呵斥,“好大的口——” 连朝听到这声音,就想起这声音的主人。 两相思量,甚至都不用太久,本能已经替她作出决定。 这回轮到她说,“失陪。” 又看了眼敬佑,投去几分感激和怜悯的目光。 可佟敬佑总觉得,她递过来的眼神里分明写着:我先跑,你保重。 自上回御门听政后,她约莫又有一月,没有见过皇帝了。 皇帝坐在车内,穿着一身酱紫色江山万代纹暗花绸夹袍,外罩一件石青色素缎白狐皮常服褂,戴着红绒结顶黑底盘金万字暖帽,神姿从容,清峻卓然。 她不过注目一瞬,便刻意回避开他的目光。她想要福身,皇帝已率先扶托她手肘。 隔着衣袍,也能清晰感知他的力度,如以前无数次一样,有令人安心的力量。 “坐吧。” 她应道,“是。” 车内陈设有序,并不显得冗赘拥挤,入眼疏朗开阔。悬有鎏金香囊球熏香,时隐时现的香气,闻着令人神思清远,将她从刚才的事情里抽离。 他等她坐定,才问,“家中很忙吗?” 她答,“来了些亲戚,应对有些劳神。” 皇帝不觉说,“你的时间,何必耗费于和那样的人周旋。” 她笑着说,“那此时此刻的您呢?” 不知为何,竟没有丝毫负累,也许是因为这里没有别人,两两相对的时候,他总是有意地纵容,纵容她跳出规矩之外,只是单纯地以一个“人”的身份,与他交谈。 皇帝也微微笑,“我要去刑部,看看拜敦。” 他顿了顿,还是坦然地说,“按照旧例,每年新年,阿玛都会赏他一盒饽饽。我即位后,也是如此。今年元旦,诸臣宴饮,一片觥筹交错里,我忽然想起他。我想去看看他,不知道为什么。” 就像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自己说,应该要放手,却还是在这里一样。 她说,“陛下是个念旧情的人。” 皇帝嘲讽地笑,“是么?他们都说,先帝丧期一过,我便急着清算旧臣。说我‘念旧情’,你是头一个。” 他问她,“那么你呢?你是一个念旧情的人吗?” 她想了想,“也许是吧。但是事情总推着人往前走,有时候过于沉缅过去,不肯放手,并不是一件好事。” 不知是在问她,还是在问自己。皇帝的目光从她身上收回,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放不下,又该怎么办。” 他没有等她回答,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在我很小的时候,他是我眼中最正直、温厚、可靠的人。阿玛有时喜怒无常,不达期望便会训斥,他却总是很耐心。教我文章、骑射,是先帝亲封的巴图鲁,” 他话语晦涩,显而易见的,说得艰难,“我谢他,又恨他。在亲自为他定论前,总觉得应该再见见他,可是在不知道如何面对,所以,” 他再次看向她,虔诚地,诚恳地,甚至有些茫然无措地,“你能,和我一起吗?” 她没有犹豫,也没有过多的迟疑,回答他,“能。” 第90章 马车碾过胡同,贴着春联的街巷,从车窗外飞掠而过。 风迎面而来,有渺渺的回声。愈发显得车内安静。 好像这条路很长,走不到尽头一样。 这次见面一切从简,早有刑部司官具服恭候,战战兢兢地为他们引路。步履踏过砖石路,有窸窸窣窣的,细碎的声音。门楣低矮,石阶上覆着干燥的青苔。 牢狱里的气味,并不算很好闻。穿过几重森严的门禁,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的霉味、汗味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气。甬道幽深,两侧是厚重的石墙和铁栅,壁上油灯昏黄,光线勉强照亮脚下湿滑的石板。 偶尔有压抑的咳嗽或铁链拖地的声音,从黑暗的囚室里传来,阴冷的,充满灰尘的,各种不知来自何处的风混沌在一起,种种气味交织下,是一个又一个,等待被宣判结局的人。 司官打开沉重的铁锁,刺耳的摩擦声在死寂的甬道里格外清晰。 将门打开后,他便退下了。 拜敦端坐在稻茅堆上,身体似乎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皇帝盯着他,并不上前,一言不发,神色莫辨。福保提着一个剔红錾花的食盒,声音在昏暗的牢狱中,有种诡异的漫长。 “——万岁爷赐下新春饽饽一品。” 年迈的臣子,以浸淫宫廷多年,刻入骨血的标准礼仪,叩谢帝王的赏赐。他扫下马蹄袖振袖,屈膝叩首,口中高唱,“奴才拜敦,领赐谢恩,恭请圣安!” 皇帝只觉得多看他一眼,便刺目至极。 “谙达”,皇帝这样喊他,声音在狭小的囚室里显得异常清晰,也异常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 皇帝问他,“这是个善终吗?” 皇子们会将自幼亲近的师傅们,唤作“谙达”。他小时候常常“拜谙达”、“拜谙达”地叫他,很亲切,他知道,无论有什么不能向外人说的烦心事,都可以和这位谙达讲,也知道他会对自己永远有耐心,甚至想,他会一直忠心耿耿地,像小时候尽心护佑他一样,护佑到老,到死。 还记得当时,有位年迈的臣子在养心殿向阿玛乞骸骨,他也在。彼时年少不知事,曾这样问拜谙达,“您到老了,也会像他这样,来求阿玛让自己回家吗?” 年长的谙达若有所思,末了只是很轻地说,“奴才想求一个善终。” 他觉得很疑惑,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没有善终呢。 甚至想,就算他因为什么事,惹怒了阿玛,他也一定要拼尽全力,来保下他。 他是他最亲近,最可靠的谙达。 见证了他的长成,从未缺席。见证过他的彷徨,他的得意,他的喜怒哀乐。 未曾想,时移世易,最终执笔为他人生盖棺定论、判其是非功罪的,竟然是自己。 往昔时光如同飞絮,如同灰尘,随着眼前人叩首,轻轻扬起又落下。 皇帝觉得天光实在太过明亮,刺得他眼睛发酸,甚至本能地想要回避,轻轻偏过头,却发现她一直沉稳地,站在他身后。 似乎在无声地告诉他,哪怕在新旧断裂崩塌的缝隙里,一生中漫长的道路上,哪怕有人到来,有人离开,他身后也不会空空荡荡。 她此刻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支撑着他面对过往。 拜敦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因为叩首,头压得很低,触碰到冰凉的地面,皇帝终于愿意俯视他,却实在觉得陌生。 拜敦回答,“陛下恩赐奴才新春饽饽,于奴才而言,便是个善终。” 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先帝每年初一日,都会亲赐饽饽与你。朕当年尚是皇子,也曾向你许下承诺,每月初二,要送饽饽给你吃。朕,信守承诺,今日是最后一次。” 他连说话都有些艰涩,再次唤他“谙达”,“阿玛信你,重你,朕也信你,敬你。谙达授朕启蒙,讲经史,教弓马。告诉朕为君当如何爱民,为臣该如何事君。可是这么多年,朕一直不懂,谙达也从没有教过朕,什么叫做‘欲壑’。这‘欲壑’有多深,填得满么?” 拜敦“嗬”地笑了,不知道是在笑皇帝痴傻,还是在笑自己。他如当年在书房答疑解惑般,回答皇帝的问询,干脆利落:“陛下,欲壑难填。” 他微微仰起头,目光仿佛穿透了牢狱低矮的屋顶,投向某个虚无缥缈的繁华幻境,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追忆与沉迷,“人在饥寒时,只求片布遮身。得片布,便羡他人华服。得华服,便思量匹配的庭院。庭院深深,又恨不能填尽世间奇珍异宝、妖娆美色……玉堂金马,世代簪缨,权柄在手,生杀予夺,予取予求……” 他的声音渐低,如同梦呓,脸上竟浮现出迷醉的神色,“偶逢圣运,得列官序。过蒙荣奖,特受鸿私。出拥旄钺,入升鼎辅。周旋中外,绵历岁年……那样的滋味……如饮醇酒,如坠云端……真的很好。” 皇帝仿佛在陈述一段与己无关的事实,每个字都清晰冷硬,“然欲壑难填,终至倾覆,以至今日。” 拜敦仍旧在笑,笑得喘不上气,最终跪坐着,看向皇帝。 眼前的人已经长大了,五官也更加舒展,再也不会是那个围着他叫“谙达”的皇阿哥,那个他在少年时,全心全意想要效忠的人,早就不在人世了。 他的眉眼之间,其实还是有几分很像他父亲。 他们是一样的,生来便向上的唇角,所以在仰望的时候,总觉得他们是微微笑着,永远也不会动怒,永远和煦,矜贵,从容。 人世间哪里有什么永远。 求仙问道也不过是一场虚妄,荣华富贵转瞬成泡影,最终沦为世人的笑柄。 连他效忠了一生的“明君”,也不过是黄土一抔。 他总想从新帝脸上寻找到旧主的影子,寻找到一丝能让他慰藉的熟悉温情。 然而终究枉然。 他看见了皇帝身后站着的那个人,他记得她,于是他问他,“难道陛下,没有欲望吗?” 皇帝没有答话。 拜敦看着皇帝,宽厚地笑了,“有欲望并不是坏事,陛下。” 他说,“人人都在欲望的河流里漂浮游荡。欲望就像一张巨网,沾上就戒不掉了。它越网越广,越网越广……心念一动,即是罪过,一旦迈步,万死难赎。世上哪有什么安贫乐道只有我一遍遍地告诉自己,不能,不要。可是人人都可以,凭什么我不行?贪赃枉法,行贿弄权的不止我一人,他们都没有得到报应,他们都过上好日子,凭什么我不行?” 他说,“陛下很怀念从前的我吗?我不会怀念。因为那时的我过得很苦,任人欺压,是您的阿玛给了我一条明路。是您的阿玛把我引到这条路上来的!您真当我的所作所为,他全然不知道吗?他无情,他坐得比谁都高看得比谁都远,他把我留给你,为什么?” 皇帝看着他,彻头彻尾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拜敦笑得累了,笑出眼泪,卷起袖子擦了擦,也看向皇帝,“如今,我再也没有什么,能够教给陛下了。” 他重新整理好衣装,跪在皇帝面前,向皇帝虔诚地叩首。 “陛下见过河水吗?”他问。 “人生就是一条永不可回头的河流,河流里有许多挣扎或者已经死了的人。 “在这条河流里,我和陛下,你的死去的父亲,祖父,都是一样。 “卑微的家奴,祝陛下在这条河流里行走坦荡,别沾上两岸的风霜。”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原本沉寂的眼中,重新燃起光。 “年迈的、不忠的奴才,已经万死难赎。陛下是最像先帝的皇子。请您像您的父亲一样,去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吧。” 皇帝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问“你可知错”,也没有说“朕念旧情”,只是这样沉默地看着,看着这位曾经意气风发、位极人臣的权贵,如今变成这样。 皇帝说,“可笑。” 他不再看拜敦,转身往外走,没有丝毫留恋。 身后,昔日风光的囚犯,披着枷锁在肮脏卑湿的牢狱里放声长吟。他自问自答,为自己的这台戏收场。 “甚么大姻亲。太岁花神。粉骷髅门户一时新。那崔氏的人儿何处也?你个痴人。——我是个痴人! “甚么大关津。使着钱神。插宫花御酒笑生春。夺取的状元何处也?你个痴人。——我是个痴人! “甚么大功臣。掘断河津。为开疆展土害了人民。勒石的功名何处也?你个痴人。——我是个痴人! “甚么大阶勋。宾客填门。猛金钗十二醉楼春。受用过家园何处也?你个痴人。——我是个痴人! “甚么大寃亲。窜贬在烟尘。云阳市斩首泼鲜新。受过的凄惶何处也?你个痴人。——我是个痴人!” 连朝看见皇帝的步履,骤然停顿了一下。 这唱词很耳熟,还在宫中的时候,皇帝曾为拜敦在先帝丧期,于家中热闹地铺排《邯郸记》而动怒。 皇帝没有再回头,闭目一瞬,继续往前走。 她在这一声声如流水般的唱腔里,下意识拉住他的袍袖。 皇帝在她即将松开的时候,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就像那天在恭勤郡王府的后花园一样,他们牵紧了彼此的手,并肩走过夜色,走过明暗的生死路,挥别过往,走向天明。 在车上也没有松开。 他脸上有遮掩不住的疲惫,她没有多说,安静地陪他坐着,给他时间来平复自己的心绪。静默之下,从昏黑的牢狱走到明亮的门外,一时之间,竟也有些恍惚。 她想起她的父亲,想起前些日子顺天府的女监和她在那里见过的,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她的阿玛此时应该也在刑部大牢,只是不知道他到底被关押在哪一间。如果没有猜错,他面对这阴湿和昏黑,也面对了快有三年。 他又在想什么? 是否也在回想,自己的前尘往事,会不会因为他当时起心动念,收了那笔贿银而懊悔? 不知道什么时候,皇帝看向她。她回过神,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身上,将手缩了回来。 他的手很慢地,重新搭到膝头,他问她,“要去看看你阿玛吗?” 她说,“不必了。” 皇帝问,“你要到哪里去?” 她沉思片刻,对他说,“我想去广渠门内的济善堂。” 他说,“我想和你一起。” 第91章 京师之中,在南北中西四城、海淀、宣武门,共设有六大粥厂,冬日里冒着微薄热气,勉强 续命。广渠门内,官办的育婴堂高墙肃穆,门庭略显冷清。而与之相隔不远,便是连朝提及的济善堂。 它不是官府承办,而是由私人出资,用来给灾民、孤儿、无家可归之人,提供暂时的栖身之所。 它没有官府的朱漆大门与石狮威严,仅是一处不甚起眼的旧院落,门楣上悬挂的“济善堂”木匾,漆色斑驳。 马车停在不远处,他跟着她下车,她走在前面。 福保知道这实在不合规矩,但是仔细想想,若要细论起来,这姑娘身上不合规矩的事情早就多了去了,这又算哪一桩? 甫一踏入,便觉氛围迥异。不似官衙那般森严刻板,亦无粥厂的悲苦绝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和皂角气味,混合着新劈木柴的清新。院落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净整洁。一侧搭着简易的棚子,几个穿着粗布但浆洗干净的妇人正低头缝补衣物,针线穿梭,神情专注。 另一侧,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老者手持刨子,正耐心地教他们打磨一块木料,木屑纷飞,落在阳光里。 几个面黄肌瘦却眼神清亮的孩童在院中追逐嬉戏,看到生人也不十分惧怕,好奇地张望着。 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快步迎上,衣着朴素,面容清癯,眼神透着精明与疲惫交织的韧劲。他显然不认识眼前这两位贵人,只当是寻常来查看或捐资的善心人,拱手作揖,态度不卑不亢:“二位贵人安好。小的是此处管事,姓陈。” 连朝的目光缓缓扫过院落,掠过那些专注劳作的手,掠过孩童带着希望的脸庞,最终落在角落一排新修的、尚显简陋的屋舍上。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笑着与那管事见礼,“陈管事,这济善堂……维持不易吧?” 陈管事苦笑一声,引着他们往里走:“全赖各方善信接济,也能支撑。” 他推开一间大屋的门,里面整齐地铺着草席,虽简陋却干净,“收容的多是水患流民、无依的孤儿寡母。有把力气的,便学着做点活计,缝补、木工、糊纸盒,换些微薄钱粮,也省得坐吃山空。识得几个字的,便教更小的孩子认字。只盼着他们能习得一技之长,日后……有条活路。” 连朝在一张草席边蹲下,拂过粗糙但干净的席面。她记得,当年阿玛偶然提及此事,不过轻描淡写一句“做些小善事”,未曾想,这点“小善”,也如同草席上的经纬,紧密地组合,抵御寒冬的风霜。 皇帝的目光,望向每一个角落。妇人手上又因为劳作生出的冻疮,孩子们清瘦的脸上,眼睛却格外大而明亮。 他无端想起很多次,她曾经一遍又一遍询问他的那些话——这些人善良、老实,从不因生活的苛待丧失生的希望,哪怕流离失所,也不自怨自艾,用自己的双手在认真地生活,为自己换来米面钱粮,让自己能够活得更好一点,让自己的家人也能活得更好一点。 这样的人,这些可爱的人,到底有什么过错,难道就该变成权贵满足欲望的工具,难道就该死吗? 衣衫褴褛下是尊严,绝望中挣扎出的是光亮。他由衷地觉得这里好,这里不像刑部大牢那样死气沉沉,荒腔走板地唱着惘然的戏。这里虽然不大但是干净,空气快活明亮,到处洋溢着生的气息。 甚至与他御案上那些歌功颂德、粉饰太平的奏折,截然不同。 她好像,又一次,救了他。 皇帝问,“不远处有官家办的育婴堂,也有流栖所,可以收容。每逢节日,官家也会施粥施衣,那些都不够么?” 陈管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贵人会如此发问,耐心向他解释,“官府的贴补,杯水车薪,且层层过手,十成能有三成落到实处,已是万幸。官府给一口饭吃,也不能一直养着他们,靠一点微薄的食物来勉强维持性命,不如自养。” 皇帝嘲讽地笑了一下,“竟只有三成。” 陈管事垂下眼,显然不愿就这个话题多说。 连朝于是说,“数年前,我听家父提起过济善堂。他一直很放在心上,当时我很不解,今日我来,总算亲眼所见,也想像家父一样,为这里尽一些绵薄之力。不知可以做些什么?为孩子们采买些棉衣棉被,或是哪里有短缺,需要银钱,请管事相告。” 陈管事摆手,踌躇片刻,还是道,“当时创办济善堂,几位主家便商定好,不可贸然收人财物。大家在年前,齐心协力赶制好了过冬的棉被与棉衣,眼下,堂中还可维持。我们也教孩子们,能够自给自足,就不必有求于人,靠自己的双手,比靠什么都强。” 连朝他推拒,转而说,“我们进门的时候,看见有孩子在习字。我在儿时,也有幸有乡邻教导,让我能够通读几本书,识得几个字。如今我也想为他们买些书,让他们也识些字。往后不止可凭借自己的手挣钱,还可以凭借自己的智识,去看更广阔的天地。” 陈管事笑着说,“劳作能改运,读书能改命。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皇帝道,“仔细挑选一些书,让妇人也可习读。我见她们在浆洗缝补,如有一些要售卖的荷包物什,我家中正好需要很多,不知可否定时定量,在此采买?” 陈管事笑着比比手,“如若我们做出的东西有用,我们会很欢喜。但如果贵人只是因为怜悯同情,又碍于不能直接施舍银钱才这么做,实属不必。” 皇帝面露难色,连朝抿着嘴角,替他打圆场,“确实,他家大业大。” 两三个在旁边看了很久的小孩儿,终于敢卯起胆子跑过来,躲在陈管事身后。 她才发觉,眼前那个领头的,竟然是福纳。 她问福纳,“你也在这里呀?” 福纳有些赧然,陈管事替他说,“他白天去酒楼茶肆里做跑堂,卖些小东西。他很勤快,又实诚,是个很好的孩子。” 陈管事引他们出来,温和地说,“来,大大方方地,问声好。” 几个小娃娃也有模有样学大人的模样,朝他们拱手福身。两个人站在一起,也回礼不迭。稀薄的阳光照着他们浅浅的影子,映在砖石地上。 福纳问她,“姐姐,你没有事了吗?” 她弯下腰笑着回答他,“多谢你。我们一起,做到了我们想做的事情。” 小孩儿拉住他们的手,笑嘻嘻地说,“那我们能一起玩爆竹么?” 皇帝与她对视一眼,又看向陈管事,见陈管事一直笑着,便欣然说,“好啊!” 很普通的爆竹,有用竹竿挑起来,点燃之后顺着引线炸开的,也有他们从外面捡来的,别人家爆竹没有炸干净留下的小炮仗,小小一个威力却很大,点燃了就要快跑,听见身后“啪”一声炸开,又忙不迭去点下一个。 这是平凡生活里,最便宜的乐趣。 皇帝问她,“敢不敢放这个?” 她直摇头,“我不敢。” 他笑了,“我放一个给你看。” 然后在孩子们的簇拥下,也摸了一个小爆竹,把它放在地上。 一个小孩儿说,“给它打个泥巴窝窝呀!” 他板着脸一本正经地,学她的语气,“很危险,使不得。” 小孩儿嘻嘻地笑他。 “滋啦”一声,引线点燃,她远远看着,生怕把这位至尊炸出什么毛病,着急地看他,“你快点跑呀!” 他就拈着那根香,带着孩子们跑向她的方向。 一连点了好几个,孩子们松泛起来,争相去点,便有好听的,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在庭院里响得热闹。 陈管事不知道从哪里,搬出个多捆的爆竹,笑道,“今天有客人们来,咱们迎接客人,放个响亮的大爆竹玩,好不好?” 小孩子们都说好,一窝蜂地四散跑开,没过多久,那些妇人、老人,都被孩子们领了过来。 一个老人说,“这大爆竹要晚上放才好看哪!” 妇人把手上的水渍擦干净,笑劝他,“正月里听个响,由着孩子们也高兴。” 皇帝把香递给她,满怀鼓励地问,“要不要自己去放?” 她想起除夕那天晚上,跟敬佑一起放二踢脚。那东西炸起来威力也惊人,敬佑有心想让她不害怕,几次三番地让她自己放一个,最终还是作罢。 他也许看出了她的迟疑,把香递到她手上,柔声说,“我带着你,不要害怕。” 他握着她的手,带她点燃引线,然后拉起她的手,往回跑。 身后是爆竹炸开的声音,“咻”地一下冲上天际,“呯”地一声,四散成一幅绚烂好看的画。 白天,其实看不太清色彩,只能看见一朵又一朵白烟浮腾,在炸开的那一瞬间,光白得发亮。他和她并肩站在一起,他不觉用手轻轻护住她双耳,让她在他怀中,呼吸间有极淡极好闻的龙涎香萦绕。 他们和孩子们、妇人们、老人们一起,在此刻惊叹又欢喜地仰起头去看,心中有一样的,对新岁的美好祈愿。 他看过那样多新奇的烟花。 在除夕的时候宫中也会安排燃放,夜空中光亮组成不同的形状,诸如满树花、金盏银台、满地金钱、金丝柳、万年松……宫中也会有盒子灯,悬挂在高处,引线引燃,就如同套盒一样,一层层地展开,每一层都是不同花样。 那样的美好,初看惊奇,常常看也厌倦。就像戏台上簸的太平钱,看得久了,人也恍惚,成了金玉锦绣里堆里的渺渺一线。 此时此刻却蓦然觉得,眼前这最简单不过的爆竹所带给他的,是从未有过的,平实的快乐,和纯粹的心情。 车轮再次碾过京城的街道。 连朝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那些贴着崭新春联的朱门大户与蜷缩在墙角、裹着破袄瑟瑟发抖的乞儿身影,在眼前交替闪过。 他问她,“你带了钱吗?” 她却问,“今日您要买下她们做的香囊物什,是因为同情她们吗?” 皇帝说,“买下它,是因为它有用。我会赏给臣工,作为警醒。”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清明,“连朝,哪怕今天去了刑部,去了济善堂,我依然是那句话。你同情谁,就等于参与了谁的因果。但世上的因果,你是参与不尽的。” 参与不尽,力不从心,往往会使人痛苦。 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枚铜钱,放在他的手心。 他托着,仔细端详,“承庆通宝。当时拟定年号,我选了这个。承福庆祥,永世太平。” 光亮透过铜钱的方孔,在他掌心照亮一点四四方方的光。 “我从没有用过它,寻常的金锭与银锭,我也很少见,毕竟在宫中,这些东西常常用来讨一个吉祥的美意,而不是用来换东西。” 他在她出宫的时候,赏赐她与另外几人金银,回想起来,似乎都没有一个确定的数量,不知道赏下去的到底有几多。 今时今日,轮到她给他一枚铜钱。 她说,“这一点钱,在官场上,或许是填不满欲壑的沙砾,是最后人生幻梦的陪衬,可是在济善堂,却能换来一方遮身的片瓦,一口续命的薄粥,一个习得活命之技的机会。” 她问,“您会杀了拜敦吗?” 他说,“我会。” 她问,“在没有去刑部之前,我知道您会。从刑部回来后,我却不知道,您杀不杀得完,杀不杀得尽。” 他记着他的好,这三年来,总因一点私心而留他,等他改过,哪怕明知这绝无可能。 连朝说,“官府的赈济,层层剥皮,十不存一。贪墨之人,杀了一个贪墨弄权的拜敦,还会有别人。今日清正廉明者,明日难保不会在滔天富贵前动心起念。他说得没错,人的欲望,如同野草,烧不尽,斩不绝。” 皇帝的目光也落在窗外,那些繁华景象在他眼中褪去了色彩,显露出支撑其下的、千疮百孔的根基。 “朕知道。” 铜钱“啪嗒”一声,仰面贴着他的掌心,“朕的皇祖,二十余岁清算旧臣,肃清朝纲,励精图治四十年,三次亲征,何等雄才大略?晚年亦不免倦怠,吏治渐弛。朕的皇考,励精图治,呕心沥血,却也无法根除这盘根错节的积弊。盛世之下,千疮百孔。盛极而衰,月满则亏,天道轮回,非人力可违逆。” 他微微停顿,“我,也逃不掉。” 甚至也害怕我以后会和他们一样,年老昏聩,听信谗言,成为自己最不愿成为的人。 如果没有记错,他在她面前,数次提及过这些。 第一次是在养心殿,他把自己的私印给她看,从“寄所托”,到“常怀素”,到他的“无非新”,他毫无保留地告诉她,他的心向。 第二次是在木兰吗?似乎不太记得了,第三次就在刚才,他看见曾经最为信任的老师也因为欲望成了全然陌生的模样,他害怕自己终有一日也难逃覆辙,沉沦在权与欲的巨网。 “所以,”他说,“眼下,是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瞻前顾后,满心怜悯,不如放手去做,能做一点,即是一点。能救一人,即是一人。 “贪官杀不尽,那便杀一儆百,整肃吏治,设立更严密的监察。赈济被侵吞,那便另辟蹊径,鼓励民间义举,如这济善堂,重其名,彰其行,使其可行。盛世之下疮痍遍布,那便一点一点去修补弥合。江河日下,非一日之功,力挽狂澜,亦非一日可成。但若因知其必衰,便束手无为,坐视黎民倒悬……我,做不到。” 他定定地看向她,眼底有很多情绪,热切的,期待的,压抑着克制着涌动,“我和你,可以一起做的,还有很多。” 车内的气氛,有些乌沉沉地迫人。 她转过身把车帘拉开一点,再次看见街巷,看见红色的春联,听见人群的欢声笑语,仿佛是开了一道口子,让他们都能缓一口气。 他不愿逼迫她,所以没有继续往下说。 马车在她家门前停下。 已到薄暮时分,夕阳照在灰墙上。 因为刚才陪孩子们玩,她额上有腾腾地薄汗,皇帝抽出帕子,递给她,“擦擦吧。” 她想说“多谢”,然而还未开口,他却已经率先说,“多谢。” 目光交汇之间,很多情绪在无声蔓延。 最终她说,“陛下,每个人,都会有艰难的时刻。” 希望我们,都能平稳地度过。 那枚铜钱留在他的手上,她提袍下了马车。 第92章 讷讷和敬佑正好要出门,玛玛站在阶上嘱咐他们些琐事。 老太太望见她回来,松了口气,讷讷也察觉到,略带嗔怪地问,“到哪里去了?” 敬佑连忙替她打圆场,“上回来的那位夫人,今天派人来家里,说是开过年来想与她聚一聚。我看她们之前关系很要好,就让她快去了。” 玛玛说,“那是很应该去。” 敬佑扭过头,朝她挤眉弄眼,示意她别露馅,又机敏地转移话题,“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朝她招手,“三嫂嫂生啦!讷讷正要去看望呢。你不在家,只能我跟着去,你现在回来了,正正好,你快换身衣裳,跟着讷讷去吧。” 在新岁之初,能够见证一个新生命的到来,总是一件很欣喜的事。 她欢快地应了声“好”,讷讷便带着她,到屋里找了件合适的新衣裳,车已经套好,在门外等候。她扶着讷讷上了车。 车夫挥鞭,马车驶入汹涌的人潮里。 还在年节中,又是初二。天渐渐地黑下来,寒风中天幕上不知疲惫地燃着烟花,四面八方都有,天地间沉浸在一片乐陶陶地歆享之中。 她迫不及待地问讷讷,“是什么时候的 事情呀?都还好么?” 讷讷笑着答,“这么高兴?是下午的事情,母女平安。他们来报信的时候,你不在家。” 讷讷不忘叮嘱她,“过会子到人家家里去,可不兴再一口一个孙大大了。” 她挽着讷讷的臂弯,头靠在讷讷的肩头,亲昵地说,“我知道啦!” 讷讷回握住她的手,不免感叹,“那位三爷,是平辈儿里成婚最晚的。当时他阿玛不肯松口,他非卿不娶。儿子和老子斗法,最后还是爷爷出来说话,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他那么多。他阿玛才没多说什么。” 连朝当时也听过这位三哥哥的“光辉事迹”,和他老子斗得不可开交。绝食啦,写绝笔信啦,私奔啦,关祠堂啦,寻死觅活的事都让他干了一遍。不过他也聪明,做事不做绝。绝食给自己留块点心,私奔给家里留张纸条儿,绝笔信是放在家里人一眼就能看得见的地方的,上吊是让小厮在外面掐着点儿,凳子一踢外头小厮就扯着嗓子喊人。 总之,想死是真的,死到临头千方百计想活命,也是真的。 她和敬佑一度很佩服那位哥哥,敬佑说果然孙子最像爷爷,这位三哥哥惊天动地地追求爱情,当真是他们这一辈儿里的楷模。敬佑甚至还摩拳擦掌,想着什么时候和这位三哥哥切磋一下,也学点气老子的技巧。 好在孙大大纵容他,老三的阿玛在老三面前是老子,在孙大大面前还是小子。孙大大有样学样,把老三阿玛骂了一顿,老三总算如愿以偿,热热闹闹地把心上人娶进家门,修成正果,功德圆满。 他们当时都以为,这位三嫂不是个一般的人。 一辈里的人都传,她能让老三对她这么死心塌地,想来一定有很多手段。有人说她靠秘药将老三吃得死死的,有人怀疑她身世不清白,有人怀疑她是仇人家的孩子,处心积虑接近老三就是为了报仇。传得玄乎其玄,每一个听起来,似乎都有那么点道理和动机。 可真见了面,相处之后,才发现她并没有传闻中那么不堪,甚至也没有什么手段。她与寻常女子一样,温柔,平和,待人接物,周详体贴。 她于是很好奇地问讷讷,“当年为什么那样子闹呀?两情相悦,有什么不好?再说三嫂嫂,也与传闻的,压根儿不一样呀。” 讷讷无奈地看了她一眼,本不欲回答她,不知想到什么,还是低声说,“哪里有那么神乎其神。不过是问生辰八字的时候,那方士断言,她无宜男之相罢了。” 连朝听得笑出声,直摇头。 不计较那些前尘往事,她说,“无论如何,孙大大应该很高兴。” 讷讷说那是自然,“年前孙大大来辞路,后来下了场雪,不能下床,家里都怕他过不了年关,没想到他熬过去了。我私心里想着,老人家心里应该还是盼着重孙。” 连朝附和,“如今等到新生,说不准能振奋精神。” 讷讷不再答话,只是笑了笑。 她们母女两个下车,早有人在门口等候,笑盈盈地迎她们进屋说话。 一路过了二门,看见满地红纸屑,便知道已经放过炮仗了。那孙三爷穿着簇新的银红袍子,正站在廊下和客人说话,远远瞧见她们,笑着招呼,“婶婶和妹妹来啦?额捏在里头,婶婶和妹妹请吧!” 诺夫人笑道,“新做了阿玛,恭喜,恭喜。” 孙三爷赧然地摸了摸后脑勺,笑着叹了口气,“承婶婶的贺!我高兴……就是辛苦她。以前不知道妇人生孩子的艰难,下午经历一回,我在外头看着都揪心……” 诺夫人问,“有这份体贴的心,便比什么都要强。” 又说,“今儿家里客人多吧?” 孙三爷说,“下午生了之后,就报喜信给叔伯婶婶们知道。我想着她已经很累,实在没必要一下子请那么多客人,让她先休息好是正理。哼,” 他冷笑一声,往前边望了望,“有人之前满嘴不在意,袖手不管,真做了玛法,恨不得普天同庆,恨不得来一个客人放一轮爆竹,把屋顶都炸翻了他高兴呢!” 这话说得诺夫人和连朝都笑了,诺夫人劝他,“儿子和老子之间,哪里有什么世仇?” 孙三爷已经亲自将帘子打起来,“外头冷,婶婶和妹妹进去说话吧。” 诺夫人便领着连朝进屋去。屋里暖和,孙夫人正嘱咐几个嬷嬷一些事宜,边上围坐着一些亲戚太太,见诺夫人来了,起身相迎,问过好,又寒暄了几句连朝,无非是“出落得标致了”,“可有相看人家”云云。 孙夫人携诺夫人坐下,说了会子话,保母便将孩子抱过来了。几个妇人围在一起,看着襁褓中的小孩子。 这是连朝第一次看见新出生的小孩,她好奇地站在讷讷身边,微微弯腰去看。有些泛红的一张脸,还没有巴掌大,眼睛闭成一条线,五官皱巴巴地挤在一起。红润的嘴唇,柔软的、乌黑的头发,握成拳的手,还有香甜的呼吸,这种种无不昭示着众人,这是一个崭新的生命。 那样美好,那样小。 充满着无穷的可能与希望。 众人看了一回,保母便将孩子抱下去了。有人问,“定了小名儿没有?” 孙夫人说定了,“小名叫做喜格。” 诺夫人附和,“正月初二日生的,还在年节里,一家人和美团圆,就是最可喜可贺的事情了。” 孙夫人笑道,“正是这样。下午老爷子精神也好了很多,这几天原本没进什么油水,破天荒地忽然说要想吃些米粥。自打这孩子一出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她,就像心里头出了太阳一样——我不太会说话,让你们见笑了。” 诺夫人说,“那真是件好事。刚才我打外头进来,和三爷说了几句话,做了阿玛的人,显见得更踏实,更稳重了。” 孙夫人往外头看了眼,眼底浮现出欣慰之色,轻轻叹了口气,“不瞒你们,之前我也忧心来着。我这儿子,很像他老子,都是犟脾气,一根筋到底。父子两个明明心里都彼此记挂,见面了刚说两句话,竟像仇敌。” 她声音压低一些,“我本以为,这一胎是个女孩子,他会不高兴。没想到一见了这个孙女儿,他高兴得不得了。刚才因为媳妇屋里窗户没关严实,他气得抓着老三骂了一顿,说他不稳重,不细致,有了女儿忘了媳妇,老三挨他一顿骂,父子两个吹胡子瞪眼,又各走各的道了。” 讷讷说,“天底下的父子,大约都是这样。” 她们略坐了坐,便告辞回家。 孙夫人很热情,嘱咐她们,“今日招待不周,还请见谅,等到了洗三的时候,我再正式下帖子相请,可千万要给我个面子!” 讷讷笑道,“自然是要来的。” 回来后,敬佑又兴冲冲抓着她问了半日,那新生的侄女儿是什么模样,她便照葫芦画瓢向他描绘一遍,倒将他听得也有些遗憾,“啊!我以为刚出生的小孩子长得很好看,见着人就会叫呢。” 连朝白他一眼,“你就想吧!” 敬佑又问,“那孙大大还好么?” 连朝说,“今天去的时候,没有见到。我原本想去看看,但是她们说新年不进病人房,怕过了病气,就没能去看看。不过听说今天精神好了不少,还能吃粥,能吃能睡,应该问题不大。” 图妈妈已经在叫她,“二姑娘,老太太让备了热水,来擦洗擦洗。” 她忙“嗳”地应下,敬佑在原地,很夸张地扇鼻子,她朝他做了个鬼脸,便循着图妈妈的声音去了。 果然在睡前,玛玛也问起这回事。 她睡在另一头。沐浴之后,身上是清爽的香气。干燥温暖的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和玛玛依偎着,在漫长的冬夜,听窗外的风声,亲切又踏实。 她绘声绘色地把今日的所见所闻也向玛玛形容了一遍,玛玛听得饶有趣味,连朝末了感叹,“我也以 为,刚出生的小孩子很爱哭,没想到今天看见的不这样,她很安静,一直在睡觉。” 玛玛说,“这样安静的孩子,最好照看了。会吃会睡,身体好,长得也快。” 她不满,小声抗议,“我小时候明明也很好照看的!” 玛玛低笑一声,“你小的时候,最吵闹。” 玛玛说,“你小时候怕生,不爱吃东西,也不肯轻易睡觉。常常哄你吃一点,你就吐奶。稍微热一些,冷一点儿,都不行。看见生人来了就哭,被别人抱也哭,晚上爱哭,得把你抱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走,你才会安静下来。后来渐渐长大了,带你去别人家,你就躲在我们身后,不愿出来。稍微离你远点儿,你就着急。” 连朝听着玛玛的话,在脑海中想要摹想,小时候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模样,这一个个特征加起来,她发现自己也勾勒不出来,只能悻悻地说,“那一定很讨厌了。” 玛玛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你不是足月生的,生出来的时候巴掌大,我们总担心难养活。 “可那么小的一个人,渐渐地,也学会吃饭,学会走路,学会叫人,一步一步,一天一天地长到这么大,可以自己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坚定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真的很了不起。” 她从善如流,“玛玛,我也觉得!” 时不时夹杂着几声喘气,无规律的咳嗽,玛玛断断续续与她讲她小时候的故事,她安静地听着。 不知不觉困意袭来,在熟悉的声音里,仿佛轻易回到小时候,在南边的时节。春末夏初,路边的野蔷薇不知疲惫地开花,一簇簇,一团团,粉白相间的花,又大又香。玛法、敬佑和她,围坐在桌子旁,玛法取出新得的好酒,敬佑和她翘首以盼,玛玛正在煮的一锅鲫鱼汤…… 那是集市上买回来的新鲜鲫鱼,加一点儿紫苏就鲜得惊人,汤都煮成乳白色,再撒上一把葱花,煞是好看。还有用油煎的豆腐干,淋上调好的汤汁,外焦里嫩,一口下去,人世间便再没有不满足的事情。 很轻微的响声,不知道是不是风在摇撼庭树。 玛法笑着问她,“要不要试试这酒?” 她看玛法那陶醉的神色,当然想试,玛法就用筷子蘸了一点儿,递给她,辛辣的酒落在舌尖,直直往喉咙里窜…… 她于朦胧间睁开眼,看见屋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点燃了一盏灯。讷讷和图妈妈正打开柜子在找什么东西,玛玛低声说,“在里头第二层。” 讷讷答应一声,和图妈妈说,“刚刚来的人……他不在家,我们也得有人去。” 玛玛问,“算好日子了吗?” 讷讷说,“没有。走得突然,明天上午请人来算日子。” 玛玛想了一回,又咳嗽一回,“那就先让敬佑过去,把礼数尽了,东西送了。” 她脑子里还有些懵懂,带着残梦的余绪,不知道她们在说什么,勉力睁眼,看见昏暗灯光下讷讷和图妈妈的身影似乎十分远,两个人喁喁说的话也听不清。 没过多久,她们似乎找到了,和玛玛说了几句话,便一前一后地走了,“吱呀”一声,带上门,室内又重新安静下来。 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她疑心是梦,又觉得不是。困意散了些,伏在枕上,心中却没来由觉得很不安,玛玛又咳嗽了几回,她不放心,趿着鞋去给玛玛倒了杯温水,玛玛就着她的手喝了口,问,“什么时辰了?” 她看一眼外头,“应该过了四更了。” 玛玛“嗯”一声,“早些睡吧。” 第93章 次日吃早饭的时候,敬佑才回家。 讷讷亲自给他盛了一碗粥,他在那边陪了一夜,没有休息好,显而易见有些憔悴。他接过粥碗,没什么胃口地用勺子搅着,热气袅袅上升。 “回来了?”玛玛问,“都安置好了吗?” 敬佑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安置好了。我出来的时候,已经立好幡杆,帖子我一道带回来了。” 玛玛问,“日子也算好了吗?” 敬佑说,“预备放三天,最后一天入殓出殡,定在初七日卯时三刻。料子、纸马之类的,是早就备好了的。灵堂设在正屋,已经搭起来了。请了白云观的几位道长和普照寺的和尚,轮流念经超度。那边的意思是,邻里故旧,能来的,这几日去烧个纸,送一程就好,不必太破费惊扰。” 连朝听着觉得不对劲,看看玛玛,看看敬佑,联想起昨晚的事,心里隐约知道些什么。却见玛玛“嗯”了一声,低下头去喝粥,末了说,“没想到最后,他竟也走在我前头。” 图妈妈劝慰她,“他是个洒脱惯了的人,因为生病憋闷在床上,动弹不得,哪儿也去不了,连自己吃什么、做什么,都不能自如,于他而言,只怕比死了还难受。如今撒手前,还能见着重孙,想必去的时候,也没什么遗憾了。” 讷讷叹了口气,对敬佑说,“你吃了粥,赶紧去歇会儿吧。” 敬佑胡乱扒拉了几口粥,便起身回房了。桌上气氛有些凝滞。连朝默默吃着,心里沉甸甸的。她方才将那“孙”字听得很真切,知道果真是孙大大没了。昨夜那模糊的不安感,此时在心头盘桓,有一中意料之外的平静和不真实。她回想起送他走的那个傍晚,火红的夕阳,再回想孙大大的模样、声音,也成了模糊的轮廓。 生与死,总是来得,这般快。 往昔岁月一去不返,唯一令人感到真实的,只有刚刚吞咽下去的,米粥的刺烫感。 天从初五那天就开始阴下来,连风也吹得狠。 连朝跟着玛玛、讷讷、敬佑、图妈妈,一同前去吊唁。按照丧礼的规矩,男子服石青,女子服元青,一应都显得清减素净。 马车还没到,就能听见隐约传来的吹打之声,想必是道士在白天有功课。孙府门口已经挂起了白纸灯笼,门楣上原先的春联都已经撕掉,换成“恕报不周”的白纸。院子里搭着素棚,灵堂设在正屋,两旁也贴着挽联,连朝辨认去,写的是——“千呼不醒严君梦,万拜难酬养育恩。” 廊下的角落里,放着些晚上要烧的纸马,最惹眼的是个竹篾搭成的门,上头写着“鬼门关”三个字,旁边也写着一行对联,乃是:伸手拨开生死路,翻身跳出鬼门关。 一进正堂,便听见低沉的唱诵声。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纸钱燃烧的气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死亡的沉寂。 灵堂正中,供奉着香案,长明灯和供桌,桌下放着烧纸钱的铜盆,还有一双他穿过的鞋。玛玛与讷讷先行抚鬓礼,敬佑再行跪奠礼,连朝最后行一样的抚鬓礼,孙三爷跪在供桌一侧回礼,再由敬佑扶着玛玛,连朝扶着讷讷起身。 死亡的气息是如此沉重而真实,压得人喘不过气。 玛玛与老一辈的亲朋故交们问好、说话去了。讷讷便在次间和孙夫人说话。明明前几日才见过,此时此刻再相见,又是另一番心情。 讷讷说,“家里办起事,你们记着去了的人的好,也费心操办,让最后一程也送得热闹。只是怕惊着新出生的孩子。” 孙夫人叹了口气,“我前几天还与媳妇说,这几天家里人多,又乱又吵闹。她刚刚生产完,正是要将养的时候,我们要是忙起来,难得顾上她,有什么忽视的地方,月子里闹出病来,以后很吃亏,她对我说,她心里记着玛法的好,玛法走了,她也想尽尽孝。我们好说歹说,才请亲家先把孩子接回家去,等这边送走了,再接回来。” 讷讷不免感怀,“难为她有心,节骨眼上遇见这样的事,也是受了罪了。” 孙夫人说,“老辈儿关照小辈儿,对小辈儿好。人心都是肉长的,自然都记着。那天晚上事情突然,老爷子原本这几天躺在床上,连我们谁是谁都认不清楚,不知道为什么,忽然精神好了,认得人了,说心里很高兴,想喝酒。病成那样,哪里是能沾酒的?老爷子非要喝,我们拗不过,就让人用筷子沾了一点点,给他试试味,谁晓得二更天的时候进去看,人就没了。” 讷讷也愣了一下,末了劝她,也算是不留遗憾,顺心遂意地走了。” 连朝站在讷讷身边,一直在安静地听着。 那个原本逝去的人,因为这些话语,又再度在记忆里变得鲜活起来。她想起孙大大和玛法算是知交,玛法去世后,孙大大拉了一车酒,还有应时节的海棠花,在玛法墓前大醉了一场。老爷子一辈子活得自在,讲究随心所欲,死前也率性 了一把,不枉此生。 连朝说,“说来也奇怪,那天晚上我梦见玛法了,这几年我很少梦见他。他说家里来了客人,很高兴,也在喝酒……” 孙夫人讶然说,“真有这样的事?莫不是算好了时辰,来接他来了?” 连朝语气诚恳,“真有这样的事。伯母没告诉我之前,那天我还纳闷呢,现在听了伯母的话,愈发相信这是真的。这样想来,阳间寿数已尽,到那边也有老朋友相迎,也不算孤单。” 孙夫人说,“那就好……那就好。” 他们为孙大大守了最后一夜,年长的那几位叔父伯父们,撑着眼皮子围坐在炭盆边上说话,余下的后辈们,其实对这位一年也见不到的长辈,没有很深厚的感情。但是碍于礼法,他们必须在这里守着。于是找了几副牌来,挨着炭盆边上打牌,敬佑也被拉过去,没有拒绝的道理,连朝便跟着那些妯娌们在一起,冬夜犯困,炭火熏得人昏昏欲睡,话语渐息。 道士们在二更天的时候做完最后一场法事,将用纸搭建好的奈何桥、鬼门关,堆到庭院里烧掉。火光通天,寂灭之后是铺天盖地的灰烬,无差别地落在每个人身上。 然而大家都已经看过太多次,所以实在没有感慨或是注目的心情。 灵堂里灯火长明。 廊下都换上了白纸灯笼,最中间两个,写着很大的“奠”字,兀自在晚风中摇晃。 而孝棚里反而有些昏黑。 黑与白,各站地步。中间有一条很明显的分界线。 明明灭灭之间,她回想起很多往事。 她想起那夜在恭勤郡王府,也是这样的景象,生人与亡人在这条路的两头,有一双沉稳有力的手,带着她从容不迫地往前走,替她拨散这条路上的迷雾。 孙大大出殡后,京城里又下了场大雪。 玛玛的身体,便在这一场大雪里,显而易见地衰颓下去。 她很明显地察觉,在晚上,玛玛能够安睡的时间变得很短,常常气喘得无法安眠,需要坐起来平复好一阵,才能勉强睡上两个时辰。夜间的呼吸也越发短促费力,嘴唇常常发紫,伴随着面庞的浮肿,还有手臂和双腿。 就像放在窗下的那几盆水仙花,最先开放的花朵,已经日渐凋敝。 讷讷这几天很忙,忙着招呼上门来的媒人。 也许是因为年节期间,她跟着讷讷出门走亲访友,街坊四邻都知道佟家有位刚回家不久的、年岁合适的二姑娘,又因为孙夫人将她梦见玛法来接孙大大的事情,当作稀奇事,成日家挂在口头讲,真心上门相看的也好,慕名来看看这位被传得玄乎其玄的二姑娘也罢,总之,世上从不缺看别人热闹的人。 敬佑起先还很慌神,以为那些人都是来替自己说亲的,他不爱自寻烦恼,溜得比谁都快,后来拐弯抹角地打听到这是替她妹妹说亲事,他就不溜了,反而很喜闻乐见地在旁边听,并且找到规律,连朝在家,他就不能在家,连朝不在家,那说明今天上门的人有很多,他爱凑热闹,是一定要在家。 今日连朝跟着讷讷出门,去一位亲戚家吃酒,一早便出门了。敬佑先到厨房去,陪着图妈妈一起,将玛玛今日的药熬上,见图妈妈看见那汤药伤怀,使出九牛二虎之力劝她,“会没事的。妈妈可不要再抹眼泪了!玛玛常说您心胸开阔,从不会将烦心事挂在心头。您到她跟前去,还泪眼婆娑的,惹她又烦恼,又多想的,可怎么好?” 图妈妈连连“嗳”了数声,把脸别过去,胡乱从袖口里抽帕子出来擦眼泪,连连说,“敬大爷说得是。不哭了,再不哭了。” 敬佑笑着说,“妈妈先到屋里,在玛玛跟前陪她说说话吧。她一个人成日家闷在屋子里,哪儿也不能去,想来真是无聊坏了。我怕我上去说两句,驴头不对马嘴的,又惹她生气,挣扎着要下床来打我呢!妈妈把从前的事儿,慢慢地陪着玛玛说一说,她就不寂寞了。” 图妈妈轻轻吸了口气,也笑道,“老太太平时老念叨您,刀子嘴豆腐心的,其实心里很记挂您。” 敬佑很骄傲地说,“那是自然!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 又故意逗趣她,不想让这位妈妈心里太伤怀,便捏着语气,一面说,一面将她往外头请,“妈妈快去吧。妈妈觉得我优秀,就多在玛玛面前夸我,夸我能干啊,夸我聪明啊,夸我体贴,实在不行,夸我长得越来越高,越来越俊,那也成。总之,可别尽说苟儿的好话,我可事先和妈妈打了招呼的!” 图妈妈忍不住笑,被他扶着,就要到里间去,口中连连说,“那是自然。老太太待你们兄妹两个,都是一样的。” 敬佑把图妈妈送到门前,又为她挑起帘子。挑帘的间隙,顺势看了一眼屋里的玛玛。屋子里都是汤药的苦味,祖母就歪在床上,抚着胸口咳嗽一阵,喘息一阵,重新靠回迎枕上,望着帐顶。 他想起前几天,胡郎中来复诊。他在一旁看着,见他虽然依旧说一些“温养”的话,脸色却不似从前。他心中不安,特意请那胡郎中在一边说话,仔细问过玛玛的病情。 得到的答案是,思虑过甚,肺气壅塞,有亏损之象。 人世间生离死别的事情,他见过。那天晚上漏夜去孙大大家,看见已经被腾空的床上,那个瘦得几乎认不出模样的老人,他几乎不敢相信那是孙大大。他将自家早已准备好,要添置的寿被盖上去,因为夜里突然,子孙辈没什么人手在家中,他自告奋勇地帮忙把他抬下床,一时之间,面对面看着竟然也不觉得害怕,只是手上的重量实在是太轻,干燥的、蜡黄的皮肤,与记忆里宽厚的手掌,还是有很大的差别。 孙大大说他最像玛法,他之前去看病的时候,孙大大还记得他。 拉着他的手,甚至还有心情和他开玩笑,对他说,“我的事儿,你可得替我好好地看着!” 他那时还只当老头子又给他开玩笑,像以前无数次开玩笑一样,于是也很轻快地回答,“那是当然!” 于是他没有落下一次守夜,直到出殡,就像很多年前送别自己的玛法一样,送他到郊原,送他身归后土。 他再次看了一眼玛玛。 玛玛也看见他了,费力地问,“敬佑,站在那儿做什么呢?” 他重新扬起笑,用很轻快的语气,“玛玛,我看看您!您别急着念叨我,我这就去熬药了。” 玛玛笑着斥他,果然又开始念叨,“用文火慢慢地熬就使得。外头还在下雪没有?” 敬佑说没有,“前天就停了。” 玛玛“噢”了一声,想了想,又问,“现在是什么时辰?是不是到半夜了?你快去歇着去吧。多穿些衣裳,别仗着自己年轻,就去吹风。” 敬佑看了看外头的天光,午后,太阳被浓云遮掩着,只能露出一个惨淡的轮廓。 他笑得发酸,没有回答玛玛的问题,只是说,“知道啦。” 玛玛又问,“你妹妹的亲事,怎么样啦?” 敬佑只好说,“白天又来了几门子人,说不准就快要定了。” 玛玛听了,仿佛很高兴似的,拉着图妈妈的手,说,“我早早儿给她备了要添的嫁妆,就在柜子里……” 敬佑没有再往下听,放下帘子,往外走,站在廊下,吹了很久的风。 风都感觉有些酸,有些厉害。他掖着手,深深吸了口气。 依稀看见门上似乎有人,他重新整理好心情,走过去。 果然看见一个年龄相仿的人,穿着一身佛头青色的便服,外头罩着一件秋香色的出锋短马褂,戴着顶暖帽,身边还跟个小厮。 照面一看,倒显得很精神。 那人似乎已经等了有一会了,见他出来,先是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番,见他衣着家常,心中稍稍有了成算,很从容地向他揖手,“敢问,这里是佟家么?” 敬佑心想纳了闷了,现在的同辈怎么都混得这么有出息又这么有勇气,上门来相看,不提前问好时间,想来就来了,也不提前请人说和,俩胳膊俩腿就上门了,——多冒昧啊! 佟敬佑把手搭在门上,一副要把人拒之门外的架势,俩嘴巴片子上下一碰,就开始说瞎话,“不是,走错门儿了。改道吧您。” 第94章 那人也不恼,笑道,“来过一次,比较熟悉,应该不会走错。” 顿了顿,又道,“今日前来,怎敢空手?上回听说您慧眼识珠,新得一幅郗公的《秋江寒钓图》,特来请您品鉴。” 敬佑双手环抱在胸前,见他言谈 举止,勉强压下嘴角,不甚在意地说,“好说,好说。正所谓有缘画遇有缘人,就算不是为了画,您远道而来,也该请您喝杯热茶再走,这是礼数么。” 他往边上让了让,“里面请吧!” 那人从善如流。 敬佑引他到里边坐,想起自己还在厨房熬着药,只得先歉然道,“您略坐一坐先,家里我讷讷、妹妹都出门走人家去了,不在家,我去给您泡壶茶。” 那人说,“不急着喝茶,既有长辈在家,理应先去见过祖母。” 敬佑看破一般地笑了,“你不是冲着找我看画来的吧?” 那人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尴尬,坦然说,“是,也不是。听说家里最近有媒人登门,想是在说和亲事。我无可靠的媒证,也没什么过人之处,只能粮草先行,来向大舅哥先问个好。” 敬佑“啧”了一声,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末了直抚掌,“来了这么多人,就你最有眼力见儿,妙啊!聪明!” 敬佑说,“图妈妈在玛玛跟前陪她说话呢,让她们先说会吧。我玛玛的药在厨房里熬着,我先去看看,回来再好好陪您说话。” 那人说,“哪有客人坐着,主人忙碌的道理?既是去热药,我也想在祖母面前有个脸熟,请让我一道去吧。” 旁边的那小厮,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最终没敢说,只得硬着头皮,跟上去了。 药还要熬一阵子,敬佑坐在灶膛边看火候,那人也不见外,拿了个小杌子,就在边上坐下。也学佟敬佑的动作,给他递一些柴,然后伸出手去烤火。敬佑瞥见他的手,笑了,往灶膛里添柴,问他,“手这么匀齐,在家里也不怎么干活吧?” 那人果真摊开看了看自己的手,很诚实地回答,“不怎么干活。” “经常拉弓啊?看你右手有层薄薄的茧子。”大舅哥状若无意地问,“能拉几力的弓?” 那人果然认真地想了一想,十分严谨,“阿玛赐给我过一柄七力的弓,让我使它来射猎,我也拉得。” 敬佑“嗬”了一声,“力气不小。” 大舅哥一边烤火一边接着问,“能用七力的弓打猎,家里住在哪儿啊?” 那人想了想,“山脚下,海边上。” 敬佑微微皱眉,“我是实心实意地问你,你可别糊弄人。” 那人连忙说,“我一切如实,绝不敢糊弄人!” 旁边的福保听着,竟然觉得他主子说得也没错。 家里的确是住在山脚下,景山脚下。也的确住在海边上,北海边上。 这怎么能叫糊弄人呢。 大舅哥打量他两下,过了片刻,似乎自己也想明白了,如释重负一般缓了口气,若有所思地,“噢——外乡人啊。” 皇帝沉吟片刻,“祖上算吧。不过三代以内定居京城。” 大舅哥觉得这个逻辑很通顺,为自己的绝顶聪明感到高兴,“我知道了,你祖上是外乡的,是草原上放牧打猎的,祖辈儿往京城里迁。”他说,“害,这不奇怪,挺好的。我认识的也有几家是这样。” 大舅哥顺势又问,“那家里高堂都还健在吗?” 皇帝说,“爹没了,妈还在。” 大舅哥很同情地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不是在感慨人世的无情,“年纪轻轻的,苦命人。” 他伤感一回,又觉得这样的家庭培养出了他这样有胆识、有谋算,做事拎得清主次的性格,毕竟没了阿玛的孩子,就是苦一些,要早当家么。不过没关系,这个家里爹也在,妈也在,玛玛也在,他如果和苟儿有缘法,是一定能在这个家里,感受到他无微不至的关怀,和家的温暖的。 大舅哥斟酌了一下,尽量委婉一些问,“那现在是做什么营生呢?” 前几次询问,皇帝都对答如流,这个问题,委实是不好回答。其实干这行干了三年,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做什么的。甚至以前也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不过是依照既定的章程,早晨起身之后,接受众人的叩拜,书经、读圣训,去御门听政,然后去慈宁宫给太后问安。下午歇过午觉,便按照上午递进来的膳牌,在西暖阁见大臣。有时也在军机处。 下午如果没有很多起,那么他就会有一点自己的时间,或是在三希堂赏玩法帖,或是读书习字,听戏抚琴。六月去承德,正月往来于园子之间。再就是祭天、祭祖、谒庙、亲耕。这是他的一天,他的一年,日复一日,循环往复,不会有太大的变更。 以至于他此时此刻低头认真地去思考,怎么才能找一些合适的词去回答佟敬佑,又发现实在有些艰难。当看到这里的地面,灶膛旁边的余灰,空气中时隐时现的药味,外头的爆竹声,冷风的气味,竟让他油然生出一股真实感,仿佛此时此刻,他才是真正地存活于这个世界。 这样的一天与他之前的每一天都不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宫来,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只是因为心里想来,所以他来了。 按理他现在正在养心殿歇息,因为他上午在重华宫举办了新正茶宴,内廷词臣们竭尽所能地粉饰太平,用神仙、用灵瑞,用远古的圣君来赞颂他的统治,虔诚地摩拜于他的座前。 他觉得那些词语铺天盖地,令他有些窒息,有些晕眩。胡胜常按例给他来请脉,他从胡胜常口中得知最近她家中很热闹,上回去请脉时,还碰见媒人上门。明明在之前,他很多次告诉自己,不要移心动念,移心动念即是罪过,身为人君,克己复礼是必修。可他还是来了。 他能做到的唯一的克己复礼,就是提前问过胡胜常,得知她今天不会在家。 仔细回想一下,这一年来他生活中的很多次“不同”,都是她带来的。在那些“不同”里,他得以逃离,得以呼吸,得以有鲜明的爱恨、喜怒,甚至心甘情愿地直面自己的虚伪与谋算,让他的一天,不再是起居注上枯燥乏味的记录,而是属于他的,属于他和她的,不会忘记的每一日。 佟敬佑见他在沉思,心里也暗暗地懊悔。思来想去,想去思来,善良又富有同情心的大舅哥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岔了。你看他,没有媒人,就自己把自己送上门来相看,在看之前也是做了功课的,知道他喜欢什么样的画,这就比那些只会提一堆常送的礼物上门来的人,要好很多了。 这说明他的态度,说明他有心,至于什么是外地人,外地人有外地人的好啊,至于家里阿玛已经不在人世,那就更缺爱了。 在缺爱里把自己养得这么心地善良,这是大能耐,又何必管他有没有一官半职?佟敬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觉得就算他现在过得潦草点,以后也一定不会太孬。 敬佑刚想出言替他开解,顺便鼓励他两句,他却正好说,“现在是管事儿的。” 敬佑把将将要扬起来的嘴角按下,故作稳重地说,“知道了。” 他们断断续续地说了个把时辰的话,彼此很是投机,就差你喊我“大舅哥”,我喊你“老妹丈”了。等药熬好,皇帝在大舅哥的指示下,很乖觉地去拿碗,敬佑用厚毛巾垫着药罐子,倒了一碗酽酽的药,放在托盘上,对他说,“来都来了,随我去给玛玛问个好吧。” 统御四海、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变的至尊,不知道为 何,忽然觉得有点紧张。 看似可靠的大舅哥在前面带路,皇帝回头看一眼福保,福保便在外头等着。 里间有一股有些奇怪的味道,图妈妈正坐在床边的小杌子上,陪老太太说话。老太太拉着图妈妈的手,说,“我腿上疼,手上是不是也肿了?总看见边上站着人,是谁来了?” 图妈妈凝噎半刻,才轻轻吁出一口气,支起笑,说,“我帮您揉揉吧。” 老太太抚着心口,似乎有些上不来气,说句话都费劲,“好。轻一点,轻轻地揉。” 敬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的说话,掀开帘子,笑吟吟地说,“玛玛,是我来了。” 图妈妈知道是药熬好了,回过头,看见敬佑后边还站着个人,便知道是家里来了客人。预备站起身来,皇帝已经出言,“您请坐吧。” 图妈妈“嗳”了声,道,“失礼。” 老太太皱起眉头,“这么晚,你怎么还不去睡觉!” 敬佑陪笑说,“我困得很哪!想着您的药还没吃,撑着眼皮子守着它熬成,马上就端过来了。您喝完再睡,不喝完,我白熬我自己个了。” 老太太把头一扭,“不喝!” 人到老了,又在病中,脾气像个小孩子。 敬佑耐下心说,“妹妹今儿不在家。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说让我一定把药熬好了,给您喝了再睡。您不喝,回头我告诉她去。” 说着把碗往前面递,舀起一勺送到老太太嘴边,老太太没回头,伸手一拂,那热滚滚的汤药便“哐啷”洒了一地,空气中都是汤药的苦味。敬佑深吸一口气,刚想说话,图妈妈已站起来说,“我来收拾一下,这药不喝不成,大爷耐下心,再去滗一碗来吧。” 敬佑说,“好。” 老太太又喊,“我冷得很,把窗户关严实一点呀!” 站在一旁的皇帝,便去关窗户,图妈妈叫住他,“窗户已经关严实了。” 朝炕上比了比,“今天夫人和二姑娘出门去了。老太太从上回落雪天之后,脾气就有些不太好,您别见怪。屋子里闷得很,您出去坐一会吧。” 皇帝说,“无碍的。” 老太太也注意到屋子里还站着个人,问,“苟儿的事情,定下来了吗?” 图妈妈不知道说什么好,将碗捡起来,敬佑已经端着新滗好的药进来了。老太太见图妈妈不答话,转而问他,“你妹妹的事情,定下来了吗?” 敬佑看了看他,看了看玛玛,硬着头皮囫囵说,“讷讷在看了。” 老太太叹了口气,“我真想看她成家。” 敬佑不置可否,“您先喝药吧。不喝药,可真就看不着啦!” 他这话语气有些生硬,自己也知道话说岔了,喘口气,让自己耐下心,“讷讷和妹妹要晚一点回来,您别等她哄着您喝药了。” 话音刚落,皇帝已经接过他手中的汤药,温声说,“我来吧。” 敬佑愣了一下。 他把药放在一边,先把玛玛靠着的大迎枕垫起来一点,让她靠得舒服些,呼吸也顺畅些。然后崴身坐在床沿,端起碗,轻轻试了试温度,小心地将药勺往前递,“我今日上门,是想见一见二姑娘。二姑娘不在家,见到您,我也很高兴。您卖我个面子,让我替她,喂您将药喝了吧。” 老太太说,“好。” 图妈妈把残药收拾好,进来便看见这样一副景象。 敬佑在边上坐着,刚才那位客人,很耐心地舀起一勺药,慢慢地送过去,一碗汤药,渐渐地见了底。 二姑娘在家的时候,喂老太太喝药也很费力。有时候在一旁看着,会让人觉得这世上的人情,就像是一笔债。二姑娘小时候很吵闹,吃饭只吃一点,喝什么吐什么,常常要哄小半天。那时候老太太带着她,不厌其烦地一遍遍哄,一遍遍喂,她才肯吃下一点。 到如今,角色似乎换过来了,也许在一段缘分将要结束的时候,是需要平账的。你亏欠她什么,最终也要还给她什么,等这笔债最终偿还,彼此恩也好,怨也好,统统都断干净。结束此世,再参与新的轮回。 此时此刻,有人在代替她,做着这件事。 图妈妈觉得心里很踏实。 踏实地接受这一切,并且知道,新与旧的更替里,新的故事,正在继续。 等他喂完,图妈妈引他去盥手。 屋子里只剩下玛玛和敬佑两个人。 敬佑到床边去看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总是清醒一阵,糊涂一阵的。 玛玛问他,“苟儿回来了没有?” 敬佑说,“快了。” 玛玛“噢”了一声,又问,“你阿玛回来了吗?” 这是祖母在他面前,第一次问到阿玛。 见他不答话,她语气里有些遗憾,“还没有回家。” 忽然没来由地说,“我对你们的心,都是一样的。等我撒手,你们分一样的子孙钱。” 敬佑没答话,半晌才说,“您好好养病先,别想这么多。” 玛玛自顾自地说了几句,想起什么,忽然问,“他怎么样?” 敬佑知道她口中的“他”是谁。 大舅哥矜持了一会儿,压低声音,像是祖孙之间的对话,“为人一般,不说实话。” 他故作勉强地说,“人品还行。” 玛玛也笑了。 “我见过了。”她说。 约莫到酉末时分,连朝才随着讷讷一同回家。 她回屋先去看玛玛,图妈妈替她打帘子,帘子放下,图妈妈转过身,对诺夫人道,“我有两件事,想和夫人说。” 诺夫人说,“妈妈先坐吧。” 她们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坐下,讷讷递给她一杯茶,图妈妈微微欠身,接下。 图妈妈往屋子里望了一眼,话说得有些艰难,“我说话直,不怕说的话不中听。老太太的情形,不知道能不能过完正月。” 讷讷垂下眼,“我知道。” 图妈妈说,“生老病死,本就是天数。老话说,飞禽哪有千年鹤,世上稀逢百岁人。老太太这段日子,比较难伺候,晚上更费神,常常要有人支应。二姑娘自回来之后,就一直和老太太睡,但人之将死,不是年轻姑娘,就能伺候得了的,这件事,也不应该落到她身上。” 图妈妈看向讷讷,“所以我想,不如今晚,就让姑娘搬出来吧。” 讷讷沉吟片刻,答应下来,“好。我给她在我旁边收拾一间屋子,她今晚就搬出来。至于老太太那里,我去说。” 图妈妈略点了点头,“这是第一件事。还有一件。白天的时候,家里来了客人。我以为是敬大爷的朋友,他很有心,在老太太跟前喂过药,老太太也见过了。老太太一直有个心愿,就是想看见姑娘成家……” 讷讷欲言又止,图妈妈连忙摆手,“夫人放心,我绝没有催促的意思。女儿家成婚是大事,我是想对夫人说,今日老太太看过了,纵然来日撒手,她也能安心。老太太若是问起来,就请夫人顺着她的意思,往下说。至于二姑娘的婚事,还是以二姑娘的心意为先,不必因为什么‘冲喜’,就让她委屈。到头来活着的人不快活,那边的人也不安心,是最没必要的事。” 图妈妈有些哽咽,“这是老 太太糊涂的时候的心念,之前她提起,总是想着自己快要撒手,怕二姑娘被人欺负,被人诓骗去,所以总想在能做主的时候,替她看准了,作个主。如今她一时清醒,一时糊涂。自然……做不得数。” 讷讷说,“我与妈妈的心思,是一样的。” 没过多久,连朝和敬佑从里屋出来,讷讷看了眼图妈妈,图妈妈朝她点了点头。 讷讷掀开帘子,进屋去了。 第95章 老太太正靠在迎枕上,半阖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到底是清醒着,还是糊涂着。 讷讷走近了一些,轻轻地请醒她,“额捏?您睡着么?” 老太太看向她,目光有些浑浊,也不知道看的是不是她。 讷讷说,“额涅,您好好养病,苟儿今晚就搬出去睡了。” 老太太只是看着她。 讷讷说,“打今儿起我就睡在外间,我来贴身照顾您。您有什么吃的、要的,要解手,您叫我就成。不是她不想继续陪您,只是她还年轻,总是这样昼夜颠倒,她撑不住,不能时时守在您身边。您的孙子、孙女儿,都是真心诚意对您,您心里都明白,也都能体谅的。” 老太太叹了口气,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低低地喃喃,“我晓得……我晓得……我都晓得……我不怪你们。” 讷讷走上前,替老太太把被子整理好,扭过头时,看见连朝就站在不远处。 讷讷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把她常睡的枕头放到老太太那一头,老太太抬手抚了一下额头,对诺夫人说,“你看,我又冒冷汗了。打湿了枕头,不好。帮我拿几条毛巾来吧。” 讷讷说,“好。” 屋子里,两两相对,就她和玛玛两个。 玛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帐顶,窸窣地,用手掖了掖被沿,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目光看向她,笑着说,“苟儿,我就要和你,说再会了。” 她蓦地流下泪来。 她们之间有个习惯,每到一天结束,玛玛会对她说,“我们明日再会”,她也会笑着回答玛玛,明日再会。 她说,“您不要说这样的话。” 玛玛只是笑,只是笑。 正月二十日,天气晴。 天光大亮,冬天难得有这么好的阳光,把屋内照得很亮堂。 水仙已经全部枯萎,只是因为人没有心思去打理,任由它长长的叶子无力地耷拉在窗台上。 连朝掀开帘子进屋,笑着对讷讷说,“外头天气好,晒得人身上也暖和,我已经铺好椅子,咱们扶玛玛去外面透透气吧!” 玛玛摆了摆手,“我懒得出去。” 连朝半蹲在她床前,握住她的手,“在屋里闷久了,越发难受了。您不想出去,我扶您呀。走嘛,到外面去坐坐,对身子有好处的。” 玛玛犹豫着点了头,敬佑今天不在家,讷讷便与她一人一边,将玛玛搀出去。玛玛的手搭在她的肩头,她能清晰感受到她的重量。庭院内被她整饬过,干净,清爽,万物似乎都蓄势待发,有欣欣之态,安宁,美好得好像是一场梦。 她们扶玛玛在铺了大毛衣裳的椅子上坐下,连朝又给她拿了毯子,盖在身上,将准备好的黄芪水递给她,让她慢慢地喝一口。她听说黄芪是提气的,所以她每天都会抓一把给玛玛泡水喝。 三个人,松泛地说些家常话。 玛玛笑着说,“我百年之后,你们也不用费心替我操办什么,拿席子把我一卷,扔到宣武门外就是了。” 讷讷说,“您又提这事儿,又说胡话了。” 讷讷也不想继续顺着这个话往下说,转而对连朝说,“二十七日索姑奶奶做寿,她说一定想要见见你,到时候你与我一起去吧。” 连朝答应下,“好。那我提前和敬佑说一声,让他把那天也空出来。” 讷讷说,“好。” 玛玛不再说话,只是半靠在躺椅上,看了看庭院,然后眯起眼来晒太阳。 晚间她等敬佑回来的时候,把这件事和他提了一嘴,佟敬佑叫苦不迭,连连摆手,“我不去,我不去,谁爱去谁去吧。我实话告诉你吧,那一位姑奶奶去年也可劲儿叫我去,我想吃顿饭,能有多少事。你知道她叫我去做什么?说得好听一点的寿宴,说得不好听,我就是那待宰的羔羊!她老人家攒了十多个姑娘来和我相看,我记住这个忘了那个,看得眼花缭乱,所以今年我说什么也不去了,我在家守着玛玛,你自求多福吧!” 他忽然想起什么,“那天你不在家,恰巧有个人上门。人很实诚,长得也不差。玛玛也见过了。我这几天一直想问你呢,以为你认得,会主动和我说,没想到你不知道?” 连朝不甚在意,“贸然上门来的,你就该替我打出去。我是一个也不想见了,陪着说两句话我都头疼,尤其是你觉得合适的,我就更得敬而远之了。” 佟敬佑没回过味来,纳了闷了,“我看中的怎么了又?不儿,我看中的怎么不好?” 连朝嘻嘻一笑,一脸神秘地说,“正所谓闻弦歌而知雅意,观狐朋而知狗友。” 她说完,撒腿就跑。 敬佑忍不住也笑,直着嗓子在后边喊,“佟苟儿,你就戏弄我吧你!” 不过有一件事,敬佑的确没有骗她。在索姑奶奶的寿宴上,她被索姑奶奶拉着,见了好几个“贤俊”。 索姑奶奶年纪大了,又是老派人,爱好实在不多,为首的就算保媒拉纤。对此讷讷也没有办法,毕竟人家是长辈,忤逆不得。 故而她在晚上随讷讷回来之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显得十分疲惫。 索姑奶奶强留下她们说话,回来时候天已经很晚了。图妈妈与敬佑在家里等她们,敬佑看见她的模样,就知道了个大概,又是好笑,又是可怜的,嘴硬地说,“图妈妈给你备了热水,奔波一天,见了那么多人,累着你了吧?快去洗个热水澡,睡去吧。” 还不忘末了夸耀自己一番,“我去年从她家回来,那还是精神抖擞地。吃过那种苦,我才深刻体会到,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于是那天晚上我挑灯夜读,读了个通宵。” 说得讷讷也笑,板着脸教训他,“别在你妹妹跟前胡诌。” 连朝还惦记着要去看玛玛,“玛玛睡了吗?睡得安稳吗?我进去看看她。” 图妈妈拉着她,笑着说,“白天的时候,有几位亲戚太太来说了会子话。晚上早早地睡下了,睡得很安稳,夫人和姑娘已经很累了,心意到了就成,不在这一面两面的。” 她觉得心中有些不安,“好稀奇,我昨儿晚上还梦见她了。”仍想去看看,讷讷便说,“你隔着窗子,看一眼,不必再进去,扰你玛玛睡觉。她自病着,难得睡一个安稳觉。” 连朝说好,于是站在窗户外,往屋子里看了一眼。这扇窗户糊了厚厚的棉纸,其实看不清什么。她在和玛玛一起睡的时候,晚上睡不着,或者白天醒得太早,就会盯着这扇窗出神。 当时在帐子里看窗户,隔着一层纱,显得朦朦胧胧的。 如今隔着窗户看玛玛,看不分明,也朦朦胧胧的。 她听里面没有声音,知道是真的睡下了。往常这个时候,总能听见她叹气,咳嗽,或者喃喃自语的声音。今天却没有。 她没有多想,略等了等,便跟着图妈妈去洗漱了。 连朝是因为屋外的脚步声醒来的。 她往外面看了一眼,天还昏朦朦的。便猜想可能是敬佑今天有急事,要早早地出门。半梦半醒之间,睡了片刻,她听见帘子掀起,又放下的声音。 有人进来,站在她床边,隔着帐子叫了一声,“苟儿。” 她轻轻“嗯”了一声。 讷讷说,“你玛玛她……不行了。” 话音入耳的时候,她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情绪也没有,惊讶、震惊、无措、恐惧,这些统统都没有。 时间就这样流逝,在沉默中。 她坐起身,心里出现的第一个情绪是怀疑讷讷在说笑,慢慢地回过神,又知道,讷讷是不会和她说笑的。 在黎明一片漆黑的空茫里,占据她心中的唯一一个念头是,求求你,等等我。 床上的东西,都被收拾出来,先搁在地上。床上躺着的人,脸被帕子盖住,看不见容颜。 敬佑被安排去报丧,有些邻里知道消息,已经赶来。她们都是经历过的,知道章程。有些不由分说,去 安排厨房,预备下第一天招待客人的菜。有几位和图妈妈一起,找等会要用到的东西,“去把钱纸拿出来,再拿个盆,放在窗下,还要黑白线各二十根,等会烧倒头钱。” 窗台上原本放着几盆水仙,因为已经枯萎,刚刚被人扔了。 她在众人的忙碌里,如往常一样,走进玛玛的房间。可一切都在提醒她,这和往常不一样了。 她看着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再看看那些扔在地上的枕头,甚至觉得有些陌生。她看了很久,只是看,然后鼓起勇气,想往前走,走到玛玛身边,身出手,去碰她的手。 粗糙,冰凉,僵硬。 这双手,曾扶掖她长大,曾牵着她的手,曾经是柔软,温暖的,如今却触碰不到任何温度。 讷讷在身后叫住她,“不要碰你玛玛了。” 她缩回手,心在腔子里狂跳。 讷讷和图妈妈把柜子打开,像孙大大去世那晚一样,找已经准备好的衣裳和被子。敬佑刚刚回来,向最亲近的几家报完丧,家里已经陆陆续续地来了好些帮忙的人。 有人喊他们,“来烧倒头纸。” 是索姑奶奶,站在窗前,把纸钱递给他们,然后和另一位老太太一起理线,火苗“腾”地烧起来,他们往盆中放纸钱,火光仿佛要把所有人都卷进去,连朝和敬佑跪在一起,很想哭,却发现自己此时哭不出声。 只是沉默地流泪,然后看见一根黑线与两根白线投入火中,寓意逝者此生,一清二白。 第一天忙得很,要请人来算日子,什么时候入殓,什么时候出殡,做几场法事。还要把灵堂摆起来,要筹办席面,招待前来的宾客。 阿玛不在家,敬佑承担起他的责任。几位积年的太太已经帮玛玛擦干净身子,换好衣裳,挪到正堂。简单的灵堂已经搭起来,一个桌子,上面放着供品和香烛。玛玛的鞋子也按照旧例,放在桌下。 她的屋子里空空荡荡,讷讷和图妈妈已经把大柜子清理得差不多,都是玛玛曾经的衣服。连朝站在旁边看着,茫然问,“这些要拿出来做什么?” 图妈妈告诉她,“和枕头被子一起,都烧掉。” 她自顾自地说,“那就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人回答她。 讷讷在柜子的深处,摸到一个暗格,抽出来打开,里面有个包袱,满满当当的,讷讷便将它打开。 里面有很多小衣服,还有些布偶,颜色还是很鲜亮。还有小鞋面,鞋面的纸样,还有两卷夏布,最下面压着一些字条,歪歪扭扭的。 讷讷显然也没想到会看到这些,沉默片刻,才说,“我以为咱们搬家的时候,这些东西都丢了。这些是你小时候的衣裳,纸样也是照着你和敬佑的脚描的,居然都还在。” 连朝说,“这些字,是玛法教我写字的时候,我写的。这张,”她拿出来一张,放在手上,仔仔细细地端详,“是玛法走的时候,葬礼上,严爹爹教我写的。” 一去十余年。 笔墨与旧衣忠诚地记录着时间。 讷讷问图妈妈,“这个也要烧掉吗?” 图妈妈有些为难,按理来说,所有有关于逝者的东西,都是要烧掉的。 连朝率先说,“留着吧。” 就当是留给我。 不要让它,也消失于生命的大火。 连朝从讷讷手中,很珍重地接过那个包袱,其实并不重,抱在怀里,仍然觉得没什么重量。讷讷低声嘱咐她,“这几天家里人多,你既要留着,就自己拿去收好吧。” 第一天没有什么事,就是拟定日期,他们请人来算过,在家中停放五日,二月初三日大殓出殡。今日即小殓,就像玛玛曾与她说过的那样,用红绳系住逝者的双腿,在掌心各放一枚铜钱。 她才终于看见了玛玛的脸。 有些蜡黄,之前她都没有注意过,她是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瘦的。甚至连朝觉得眼前躺着的这个人很陌生,陌生得她几乎有些认不出她。她想了想,才极缓慢地想通,魂魄一旦离体,眼前所见,不过是故人的躯壳。 玛玛是真的走了。 她手中放着的铜钱,忠实地记录着她的卒年。 两行泪毫无征兆地滴落在衣襟,斑驳一片。 她逆着光往外看,灵堂已经渐渐地搭建起来,挽联正在等着涂浆糊,她看见晴光中那个白底黑字的“奠”。 心中也跟着空茫茫的。 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一句诗。 小时候读它,不解其意,不过是为了应付玛法,囫囵地背过去罢了。 此时此刻,她忽然想起它,莫名的情绪包裹着她,令她难受得透不过气。 ——昔日戏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来。 消息是在晚上的时候,传到养心殿的。 皇帝在下午见了淳贝勒。 到晚间一切如常,可赵有良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 他并不通许多文墨,只是于人情世故上,望得比别人更独到尖锐。那位姑娘还在御前的时候,差事不忙的间隙,他也曾半开玩笑地问过她,“在姑娘眼里,万岁爷是个怎样的人?” 他知道这是宫中最忌讳的事情。在条条森严的宫规里,把“主子”和“奴才”划得很分明。尤其实在御前,奴才不可揣度主子的心意,不可传递主子的喜好,不可将宫中之事外传。 现在回想起来,他也觉得那时候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有点可笑,可是谁知道呢?谁知道那个时候的他在想什么。只是面对她,在种种感觉的自然推动下,他也自然而然、没有负担地问了。 那个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她给他的回答很简短。不过略思量片刻,她说,“是一个,静水流深,光而不耀的人。” 静水流深,光而不耀……赵有良不知道这四个字怎么写,只是细细品咂着,末了明知故问地摇了摇头,“我不太懂。” 她说,“从容,平和的水面下,自有万千丘壑。像天上的太阳一样明亮,却不会因太过耀眼,而给百姓带来灾难。” 赵有良只问过她一个人,不过听了之后觉得,这个问题问过她一个人,就足够了。 看透了很多事情的大总管,站在养心殿廊下,难得地叹了口气,收回渺茫的神思。眼前并没有太阳,而是一轮弯月,在经历过无数轮圆缺后,依旧高悬于天幕。 胡胜常从东暖阁出来,面色有些凝重,不似从前一样,乐于和他寒暄几句。赵有良原本已经有些沉的心,愈发沉了沉。他叫住胡胜常,低声问,“怎么了?” 胡太医也跟着叹了口气,“生老病死,寻常,寻常。” 赵有良心中陡然一惊,“老院使,有个字儿,在这儿可说不得!” 胡胜常笑了笑,“有什么可避讳的,谁不会走上这条路?” 赵有良无暇和他多说,忙给站在边上的常泰比了个手势,常泰也知道事情非同一般,悄无声息地匆匆退下,向今夜御前伺候的众人递消息去了。 赵有良整理好心绪,这才进东暖阁。 皇帝站在御案边出神。 宽阔的御案上还堆着折子,正月里送进来的,除了循例的贺表,便是很重要的军机。 赵有良不敢多言,只垂首站在一边。 暖阁里多宝柜 上放着一架西洋钟,一只铜镀金的大象,驮着宝塔。新送进来不久,因皇帝喜欢,便留在东暖阁里,日常赏玩。 那西洋钟在沉默中,按照早已设定好的章程,转了一圈,又一圈。 也不知过了多久,皇帝忽然说,“我要去看看她。” 赵有良大惊失色,立时跪下,“万岁爷三思!宫门已经下钥,正月间夤夜出宫,惊动内外九城,也会惊动慈宁宫。”赵有良知道那些臣工谏言,皇帝素来不放在眼里,情急之下,只能拿皇太后来劝他,“老主子若是知道,只怕不得安宁。” 皇帝冷笑一声,“滚开!备马。” 福保站在暖阁外,留心听里面的动静,此时不敢阻拦,在皇帝疾步出来前,便屈膝跪在一边。养心殿里里外外伺候的人都齐整地跪下去,赵有良只能劝,他们谁也不能拦。 帘子被掀开的瞬间,冬夜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吹得殿内烛火狂乱摇曳。 赵有良闭了闭眼,急忙跟上,已经预备让人备马。就在皇帝越过养心殿门槛,要下阶之时,脚步却硬生生顿住。 殿外院落,皆笼罩在清冷惨淡的月色之下。庭中那株老树早已落尽枯叶,嶙峋的枝桠狰狞地刺向黛青色的夜空。几只寒鸦被惊动,“呱”地一声怪叫,扑棱棱从枝头飞起,盘旋片刻,又落回更远处的枯枝上,缩成几团模糊的黑影。 皇帝站在廊下,夜风吹动他的袍角。他看着那枯树寒鸦,看着如钩残月下一重重飞檐如远山,无边无际的夜色,一股冰冷的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在这一瞬间,他竟不知自己应当去哪里。 淳贝勒下午的话,言犹在耳。 “主子曾因拜敦之事,允诺奴才一个恩典。奴才与连朝,少时相识,三年来心悦已久。她玛玛在病中,时常念叨,最是牵挂孙辈的终身。若能得偿所愿,想必也能安心。奴才不敢奢求爵位,这些日子,四处奔走,协助和亲王彻查黄举贪墨、贺秋晖冒赈案,详细事宜,已具折上奏。奴才愿一辈子为主子效忠,别无所求,只恳请主子,为奴才与连朝赐婚。” 他的确曾施恩于与岑一个恩典,他笃定地认为,在这位青年宗室的心中,获得与他兄长同等的甚至更高的勋爵,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所以他当时答应了。 他二十余年的人生里,大体平顺,哪怕小有遗憾,也不知什么是“后悔莫及。” 他想他现在知道了。 因为他一次又一次,亲眼见过她怎么爱人。她告诉他爱是一种虔诚的、一切都可舍弃的勇气。他又眼睁睁地看着别人,是怎样来爱她。 精于算计的人有一天也会以此为理由,放弃唾手可得的利益。 他看着眼前跪着的那个人,在心火发蔓时,再一次尝到一种莫名的滋味,却实在不愿意承认这是嫉妒。 当时他沉默着,没有答话。那沉默并非权衡利弊,或许只是他的体面。“得偿所愿”四个字在他心中滚了一边,竟似油煎,最终却蓦地惊出一身冷汗,涔涔地腻在额角。 他不是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甚至隐约有期待,他甚至想过,应该怎样驳回他的进言。无论是在济善堂,在马车上,在刑部,还是在她的祖母面前。 如她所言,他们都会有,艰难的时刻。 但他想,还好他们可以彼此扶持,能够平稳地度过。 她最终,还是选择了与岑吗? 选择了那个能够时刻陪伴她、在她艰难时给予依靠的人。这三年里与岑替她关照家中,传递消息,两相比较,他才是那个只能站在阴影里,连一句安慰都无法宣之于口的人。 是她的决定,他又如何能不成全。 纵然现在他去了,又能做什么呢? 除了徒增她的困扰,让她在丧亲之痛外,还要应对帝王的垂恩么? 或许她会希望她的阿玛在场,可他也不能做到。 黄举案牵连甚广,牢狱中刑囚无数,开一例就有千万例。 天家往往,是最不能开恩之处。 天子二字,在此刻听来,竟如此讽刺而苍白。 寒风之中,宫苑寂静。他站在廊下,仰起头,就能看见月亮。 月光照在他身上,有很浅淡的一层蓝色,拉出一个细长的斜影,这么看,倒也似两个人。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气直抵肺腑,令人神思清明。 最终,没有再向前一步。 赵有良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皇帝转身,回了东暖阁。 冰冷的金砖,哪怕衣裳厚实,寒气也弥散在身旁。 赵有良听见东暖阁帘子放下的声音,无端松了口气。 皇帝站在御案后,沉默良久,久到赵有良几乎以为时间停滞。终于,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福保。” 福保上前,“奴才在。” 皇帝把手上的锦盒递给他,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仿佛刚刚的事,并没有发生过。 “送去吧。” “告诉她……”皇帝顿了顿,终究没有说出后面的话,只是极轻地重复了一遍,“去吧。” 月亮把庭院照得像积水一样。 孝棚就搭在院子里,图妈妈上了年纪,又劳碌了一日,讷讷好容易才劝她去休息。今晚替玛玛守夜的,就只有他们三个。 远远地看过去,玛玛如常一般,躺在那里。 只是烛火浮动,她已经看不清玛玛的脸了。 偶有鸦鸣,小时候晚上她最怕黑,也怕听这个。稍微懂些事,就爱听人们围坐着讲一些山野精怪的故事,又怕又爱听,听了晚上更加睡不着觉,连起夜都不敢。 那时候她想,要是起夜,碰到鬼怎么办? 现在,她一点也不害怕了。 讷讷说,“应该已经交过子时了。” 连朝愣了一下,“是这个时候走的吗?” 讷讷叹了口气,“早晨进去的时候,已经走了。我伸手摸了摸被子,还有余热,应该没有多久。” 连朝很慢,很慢地低下头,闷闷地“噢”了一声。 敬佑不忍见她这样,有心劝慰她,“玛玛先前一直病着,去了也是解脱。” “可我连她什么时候走的都不知道。她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敬佑问,“无论如何,人已经走了。这重要吗?” 她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这句话刺耳得很,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张了张嘴唇,想要反驳他,最终只是很轻地扭过头,让自己不要在他们面前落泪。 她很不自在地站起身,“我去换香烛。” “开解你,你也不听。”敬佑叫住她,干巴巴地递给她一个盒子,“我刚从外头回来,有人嘱咐我转交给你的,我可没打开。” 她接过,转身走了。 三根香,两支烛。 她仔细地把香烛插好,把烧纸钱的铜盆放回原处,玛玛的枕头就在脚边,因为放在地上,沾染了些污渍。 这是她们一起睡过的枕头,还有她的气味,薄荷脑油的气味,萦回不散。 气味能轻易勾起记忆,让她想起很多个,她们一起度过的夜晚。 如今,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 掌心的锦盒,被她打开,里面安静地放着一方月白色的手帕。 字痕隐约,她打开,落笔是清峻的小楷。 教她一眼,便能识得主人。 因为这字的主人,也曾悉心,一笔一划地,教授她怎样写字。写出来的字,自然带着他的笔锋。 从笔墨顿挫之间,又可见其为人。 是《月赋》中,王仲宣给陈思王的回答。 “月既没兮露欲晞,岁方晏兮无与归。佳期可以还,微霜沾人衣。” 月亮已落啊白露将干,时间已晚啊无人与我归还。尘世的风霜,会沾湿了人的衣衫。 人间的聚散离合,都有定数,感谢造物的慈悲。 休为风露所欺,请你,早些归还。 第96章 淳贝勒是在第二日下午匆匆来的。 他实在是抽不出身,自从新年之后,他忙着与宗室、臣工们之间周旋,又在暗中极力协助和亲王署理几件贪墨案。前一日敬佑去报丧,他也不在家中,次日家仆来回话,他才得了消息,上午应酬完,马不停蹄地换了一身符合丧制的石青色袍褂,赶到盘儿胡同来。 再次见到她的时候,他觉得有些陌生,在满院的来客里,她一个人坐在廊下,目光有些空洞,不知道望向哪里,又在因什么而出神。 来迎接他的是佟敬佑,领他到灵堂,他向老太 太敬香,又引了一把纸钱,撒在铜盆中。在火光扬起的刹那,他似乎看见了很多往事,似乎也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生命中那些早已淡忘的痕迹在灼热感之中乍然明晰,他的祖母去世的时候,他的阿玛去世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完全成了这个家里的陌生人,他感觉自己就像枝头黄叶,不知道那场秋风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自己将要飘零向何处。 由己及人,好在现在自己已经有了足以庇护他人的羽翼。 他将香烛、纸钱敬毕,便扫下马蹄袖磕头。敬佑跪在一旁,他磕三次头,敬佑便回礼三次。 他又礼节性地与诺夫人说了些节哀的话,才终于,走到了她面前。 她看见他,愣了愣,便起身,他伸手扶住她,张了张口,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末了说,“节哀。” 她“嗯”了一声,道,“多谢。” 他在心中思忖片刻,觉得此刻不是很合适与她提及其他,两人之间,一阵沉默,竟有些无话可说。 最后还是他问她,“有想过,以后吗?” 她看向他,似乎有些疑惑,“以后?” 他试图向她解释,“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也能理解你的处境。就像当年我玛玛和阿玛接连过世之后。眼下的悲伤是暂时的,未来总得替自己谋出路。这家中能留一时,却不长久。毕竟你兄长总要成婚,这屋子、这庭院……” 他看着她的模样,终究不忍说出后半句。 这屋子、这庭院,日后都会有新主人。 “与其到时候让自己过得难受,倒不如……” 她不可思议地笑了,“倒不如什么?” 他回避她的目光,微微侧身看向别处。 她很坦然地说出了他心底的话,“你想替我找出路,你想保护我吗?” 她顿了顿,“还是说,你想做我的出路?” 他说是,不解地反问她,“难道不好吗?” 她说,“我不需要一辈子依凭‘保护’来度日。” 她看着他,很多天不见,或者说,这几年断断续续地相见,她还是能很清晰地察觉出他的变化。他变得更敏锐,在人情往来上,变得更加从容,更游刃有余。她跟随他的目光,也往庭院中看了一圈,两个人并肩站着,影子却叠不到一处。 连朝说,“如你所言,玛玛走后,我知道一切都在变化。她的屋子已经空了,她留下来的东西也全部化烟化灰,就连我现在看庭中草木,也和她在的时候,大不一样了。世上没有不变的东西,善人会变恶人,清官会变贪官。少年人会变成垂暮的老人,生老病死每天都在发生。你又怎么能奢求,人能时时刻刻为自己准备好一条出路?通过一辈子依靠别人,让自己的生活一成不变吗?还是说你想用我,来帮你维持住,你心中那些不想变化的东西?” 与岑冷笑一声,看向她,他在她面前从来温和,鲜少露出这样的神色,或许这是第一次。他眉目之间有嘲讽,有愠怒,有不解,有不甘甚至他自己都从未察觉出来的嫉妒,“如以前那样,不好吗?秋天我们去陶然亭,去玉泉,去西山,去潭柘寺听晚钟,难道那时的你不开心吗?还是你真的以为,他送你去御门听政,他送你到朝臣面前,是真的尊重你,爱护你,甘心把江山和权势拱手分给你?” 他说,“先帝驾崩,你们不能出宫,明面上是内务府的疏忽,贵太妃不能做主。当时的宫中,谁能做主,你想一想,他又为什么不?你被分到慈宁花园,为什么偏偏是三年后,先帝国丧的最后一年,被调到御前?从不是什么偶然的因缘际遇,而是他已经等到时机,恰好需要一枚棋子了!你再细想,养心殿是什么地方,御前的规矩比宫中任何一处的规矩都要森严,没有他的默许,御前的常泰会心甘情愿地替我向你传话吗?你别忘了,常泰的师傅是谁,他们的主子又是谁!” 他察觉到自己的失态,不可控制地向她说了这么多。他想自己一定是疯了。 他想他独自去御前请求赐婚,一定也是疯了。在他知道一向只给御前、慈宁两处请平安脉的胡胜常,也出现在盘儿胡同,他就隐隐约约生出一种失控感。虽然他难以说清楚,但是他本能地知道,有些东西,如果他再不牢牢地抓住,他或许要永远地错过。 他极力在短时间内整理好心绪,知道再继续说下去,对谁都不好,却也不敢再看向她,轻声说,“对不住。” 身边的人没有回答他。 仿佛哪里空落落的,他像一个溺水的人,一路上总是拼命地抓拼命地抓,想要抓住那颗岸边的苇草,却发现拼尽全力似乎还是难以抓住,哪怕筋疲力尽也不肯放手。 他其实来这一趟,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临到此时,反而不知道从何处说起,无端生出几分情怯之感。他想或许他不应该催逼她太甚,可以先冷静下来,给彼此一点时间。 于是淳贝勒最后只说,“无论如何,这件事情快要结束。我以此事,向万岁求得一份恩典。于是淳贝勒最后只说,“无论如何,这件事情快要结束。我以此事,向万岁求得一份恩典。这条路我永远为你保留,你可以随时来找我。” 他最后看向她,有些瘦削的,单薄的身影,连影子投到地上,都是浅浅地一痕。 他说,“天气回暖之时,万物又会在新的轮回中生长。垂荫堂前也会花开铺绣,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来。” 他深深地望了她一眼,随后提袍下阶。站在一旁的敬佑在他身侧,比手送他出门,在越过门槛的时候,他微微停顿,却最终没有回头。 剩下这几天里,每天晚上都有不同的法事。死去的人若是魂灵有知道,也许也正坐在人群中滋滋有味地看着。有些老太太们,在家中久坐也是无聊,便欣然聚在这里,看那道士一会儿打鬼,一会儿拿着灵幡念念有词,一会儿拿着纸钱引火,其实天底下这样的丧事办得大差不差,看别人的身后事看得全情投入,有时何尝不是在看自己的? 个中要参与的仪式,有敬佑在操持。譬如与师傅们客套,尽主人家该尽的礼节,请长辈来做都管,来吊唁的客人跪拜还礼……他仅仅用了一天的时间,就将这些人情往来学得很从容。 或许也是因为连日来几乎没有好好睡觉,他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憔悴,但在经办这些事情时,又显得格外地神采奕奕。也许沉寂了三年的他,在祖母的葬礼上,再一次发现自己“被需要”,发现自己是“有用的”。 今天晚上约莫又是一个通宵。有些亲戚太太年岁已大,不能久留。连朝便与请来帮忙的伙计一起,提灯送她们回家去。离开炭盆,走出家门,才晓得外面有多么冷。身边的老人家走得缓慢,连朝便也侧身提灯,扶着老人家慢慢地往回走。 一路上,老人家一直握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和她说了不少话,譬如老一辈儿年轻时相与的故事,她的玛玛是一个多么勤劳,多么坚毅的人,又殷切嘱咐她要多看看以后,要照顾好自己。她也一一地答应着。 前面灯火辉煌,不知不觉,她们已经走了很远一程路了。老太太的家人得了信,匆匆来迎接,彼此寒暄一回,道谢一回,老太太的孙女儿便搀着她玛玛,祖孙两个有说有笑地往家里去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目送她们。 那个女孩子也留着长长的辫子,走起路来辫梢轻轻摇晃,极亲热地挽着她玛玛的手。连朝看着她们,看了很久很久,总觉得看不够似的。 可是她们毕竟已经走远,渐渐地拐过胡同,连灯笼影子也看不见了。 她才如梦初醒一般,孤伶伶的,提着灯笼,往相反的方向走。 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歧路忽西东。 胡同里昏暗,风声掠过树梢,听起来无端觉得很凄厉。把她提着的灯笼,也吹得纷飞摇晃。 她这一路走来,凭借心性,走得很坚定。可是在这一条回家路上,她却觉得孤寂,好似自己站在川上,面前是浩浩荡荡的江流。 她知道她什么也留不住。 而远处隐约的亮光,混杂在风声里的哀乐,无端令她生出一股无可依凭的感觉,仿佛她也是昏惨惨黄泉路上的游魂,漫无根蒂,被尘寰所抛弃,不知道应该飘向哪里。 冷风刺骨,明月悬天。 生与死,总是来得这般快。 她无端地想起他的话——当往昔的一切统统不复存在,唯一能珍惜的,只有现在。 身后传来极其清淡的一痕香气。随后一个更明亮的灯笼,出现在她面前,和她 提着的灯笼并行。 皇帝携过她的手,稳当地握住,肌肤之间温度交递,她忽然放下心来。 她听见身边的人说,“你选择他,他就这样地对你。” 在你最需要的时候,在你再一次走上人生的生死路的时候,将你丢弃在夜晚的风露里。 听见他的声音,忽然很想哭。 眼眸酸涩,到底不肯落下泪。只是如往常一样,低垂着眉眼。 他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昨夜辗转难眠,今日驾临顺郡王府,明明离得很近,却近乡情怯。 出来时看见不远处一盏明灭的灯火,似乎摇摇欲坠。几乎不用仔细辨认,本能地知道那是她。 他跟在她身后,静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 心中百感交集,分不清怨多些,恨多些,还是总觉得常有亏欠,总觉得自己还不够尽力。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问,但是很难得地,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反问他。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多问,压抑下那些心神,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柔声说,“回家吧。” 她极轻地“嗯”了一声。 两个人肩并肩,风吹得影子也交叠在一起,慢慢地走回家。 身边的手,并不提供完全的依靠,却知道她在什么时候最需要,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与她同行,彼此扶持,一起走下去。 很多年前,他们初经人生的离丧,参悟死亡的奥义,在恭勤郡王府的后花园,也和今时今日一样,夜色朦曈,生命的火光毫不留情地升腾起来,吞食过去。他们直面这一切,身边也只有彼此。 如你所言,在不算很短的一生中,我们都会有艰难的时刻。 就像我们一同读过的那句诗。 “北风其凉,雨雪其雱。” 北风呼呼地吹,这样寒冷冰凉。大雪漫天,一片白茫茫。 我和你在一起,我陪你走一程。 像你之前陪我走过的那样。 “惠而好我,携手同归。” 与我心意相通的人,路途遥远,请让我与你,携手同行吧。 第97章 院里的法事已经停了,师傅们正在拿长条板凳搭台子,预备午夜的另一场。 纸扎的童男童女、森严的鬼门关、描金绘彩的神佛牌位,在夜风下显出斑斓又诡异的色彩,上面凝固的鸡血早已由鲜红转为暗褐,兀自在风声里消磨、干涸。 敬佑正坐在廊下的板凳上,和请来管事的先生合计些什么。看见有客人来,微微有些纳罕,暂且停了话头,迎到灵堂。 天家的丧仪,与民间不同,所行的礼数更加繁琐。但是他做皇阿哥的时候,也曾受父命,到身故的大臣家中去致祭。所以约莫知道章程。 敬香、扫袖、提袍、落膝,行奠礼,郑重地叩首。 敬佑也随之还礼。 于此间,生命脆弱却坚韧,在大火燃尽、火芒将熄时,也一定会有新的生命进行接续。 大舅哥胡子拉碴的,嗓音都有些沙哑,却还是认出了他,“你,上回来过的。住在山的边上海的边上的那位,对吧?” 敬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连朝,这才回过神来,“原来你们认识?” 难得地,他们异口同声说,“认识。” 尾音刚落,烛火哔剥一声,炸出无数细小的火星。 敬佑因为他的到来,十分地感慨。 这些日子忙着操持丧仪,在无穷的琐事里,竟也分不出时间来悲伤。可此时此刻,今昔之间的对照,还是令他黯然。 上回他来时,他们一起坐在炉灶边烤火,扯闲篇儿,给玛玛送药。他不太记得那时候玛玛说了什么,也不太记得玛玛对他是否满意,当时的玛玛是清醒,是糊涂,他统统都记不得了。只记得他上次来的时候,玛玛还没有躺在这里,一动不动。 礼节已经尽到,敬佑朝外比了比手,“多谢你能来。请坐一坐吧。” 孝棚里有炭盆子,人们大多袖手围在炭盆子旁边,嗑瓜子喝茶。 悲伤与眼泪是属于老人家的事,倒不是因为情谊多么深厚,更多的可能是一种物伤其类。 年轻人因为亲缘关系聚在这里,若说有什么很大的悲伤,实在是谈不上。 他们坐在一起,在冬夜,不同于上一次在宫中,这里不是养心殿,没有华美柔软的陈设,没有好闻的气味,只有硌人的条凳与飞灰的炭盆,然而在这里,他们无限接近于生命的本真。 她不知道为什么,坐着就很想哭,很想哭。盯着被烧得霜白的炭,低着头,几乎听不见啜泣,只能看见肩膀在轻微地抖动。 这几天她都没有哭过。 不知道是因为这件事发生得太突然,以至于没有反应的时间,还是因为她已经麻木,或者她无法接受,把自己置之度外,是一种抗拒和保护自己的方式。 但是今天,她看着别人可以牵着玛玛回家而她没有,她发觉人生的路还有很长很长,以后失去玛玛的时间,会比她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岁月长得多。 她逐渐知道,触手可及的祖母已经化为日渐消退的记忆,她要独自走过漫长的一生,才能与她再度相见。 正在唱着吊孝戏的戏子,将水袖“腾”地一扫,依依掩面,悲声唱:“——怎不教俺,肝肠寸断哪!” 皇帝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出言劝她节哀,也没有用一些大道理来让她看开。 他看着她弯折脊背,双手盖着脸,不停地叹气,然后重新低下头,把自己脸埋进手心里。 他好像没看见她哭过。 进慎刑司、在慈宁宫被诬陷和太监私相授受、被关押进顺天府、在御门听政上对峙朝臣,凡此种种,她好像都没有哭。 原本在心中起过千百种念头,譬如再一次告诉自己,从此放手吧,不要再听也不要再看。或是来质问她,质问她的选择到底是不是发自内心,又害怕听见她的回答。 她是一个这么坚定的人,认定的事就不会再改变。 他自认为自己也是一个坚定的人,为人君者,四方生杀皆在一念。哪里容得下那么多优柔寡断。 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她牵动心肠。 此时此刻,何尝不是,教人肝肠寸断。 可是毕竟,安心了。 皇帝柔声说,“和我说说吧。” 他温厚地看着她,语气很缓,很慢,“和我说说她,关于她的事,什么都可以。” 连朝愣了愣。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才发觉自己失态,忘了帕子在哪里,胡乱用袖口去揩拭,他从容地递给她一方手帕,她的手顿了顿,还是匆匆接过。隔着帕子,指尖不经意地相触,像隔着一层纱,像一阵风。 皇帝反而笑了,“每次都给你送手帕,你下次就不会写,皇宫里成日家用金片子了。” 她原本还很伤心,眼泪流到一半,听见这话,想起刚到御前的时候,眼前这一位看见她的杜撰,百思不得其解,脸上不知变了多少表情,最后到底还是耐心向她解释:皇帝屙屎,是不会用金片子的。 言犹在耳,一霎间七情六味,纷纷涌上心头。 他说,“如你所见,皇帝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人世间种种为难之处,他也不可避免。人世间的怨别离,爱憎会,求不得,他也需要经受。” 他顿了顿,“我的 玛玛去得早,难说感同身受。我的阿玛崩逝时,更有比伤心更要紧的事悬着。这等时候,身边人常避讳谈及逝者,或怕惹悲,或图吉利。但我想,我们提她,便是她曾存在的证明。嚎啕是做给旁人看的慰藉。逝者需超度,生者,亦需解开这心结。” 道士们已经把台子搭好,戏子们把哭出来的眼泪擦干净,笑着接过主人家用白纸包好的谢钱,退到一边吃茶去了。 她尝试着和他说起她的玛玛,断断续续地说。过往的岁月就如同流水一样,此时此刻,他们都站在河流的两岸。 她说,“最后的那几天,她简直像个孩子,有时候昏睡,有时候直着嗓子喊疼。脾气很大,” “力气也很大。”他自然地接道,“你哥哥喂药,她一挥手便能拂开。” 她眼中闪过微微的讶异,不觉也浮起一丝惨淡笑意,“是啊。脾气很大,力气也很大。我们都以为,若是将死之人,油尽灯枯,应该不会有这样好的精神。所以我们总以为,她能平稳度过正月,她会没事的。” 连朝极快地擦了擦眼角的泪痕,“现在想想,我对不住她。那天早上进屋的时候,她已经走了。这几天总是想啊我总是想,我翻来覆去地想,可我不敢问别人。我在想她是什么时候走的呢?她走的时候,天应该还没有亮吧。一个人孤伶伶地走,她害不害怕?走的时候,会不会很痛苦?我不知道,她送了我那么多次,到她走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都没有送她。” 她似乎总算得以畅快地说出来,说出心里积攒已久的这些话,“我看见她是平躺在床上的,可是听来索姑奶奶说,她进去的时候,看见玛玛是侧躺着,面对着窗户的。索姑奶奶说,去世的人面朝窗户,会旺儿孙。我还看见她的手是握成拳的,我想去碰,讷讷不让我碰。那双手也和以前不一样了,僵硬了,冷冰冰的。可以前我睡不着的时候,和她睡一头,她的手握着我的。我为什么会害怕?我怎么会害怕?” “精神尚好,许是痰壅。”他语调平静,“热痰卡在喉头,一口气上不来便撒手。” 人活着就是一口气。一口气不来,往何处安身立命。 她茫然看着他,“真的吗?是这样吗?” 他颔首,“上回我来,见她总是咳嗽。与你哥哥说话时,偶然得知这样的症状已经有些时日。胡胜常是我让他来瞧病的,我也略微知道些。这口要命的痰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也许在今天,也许在明天。也许那时你们在她身边,也许不在。这不是人力能够左右的事情,这是无常。” 无常。 她细细品咂这两个字。逛庙会的时候,会有人扮演黑白无常。他们是阴曹地府的鬼差,专司缉拿魂魄。哪怕你铜墙铁壁,哪怕你皇亲国戚,勾下生死簿,一刻也不得迟,再不能还阳。 尘世的无常,又何曾少呢。 她用话语拼凑出一个记忆里的祖母,又从他口中,了解到一个更完整的祖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您今天怎么会来?” 这话实在太没有逻辑,或许只是她无话可说,所以生硬地附和。他深深地看着她,目光就像盆中的炭火一样,于隐晦处灼热。 他把这个问题返还给她,“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此时此刻,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或许我也不知道,所以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可以说服我自己的答案。 有一阵冗长的沉默,在这一阵沉默里,炭火慢慢地燃烧,猩红吞噬着黑暗,悄无声息地,蔓延,扩散。 敬佑还在廊下和人说话,目光远远地往这边看了好几眼,等锣鼓开始重新有节奏地敲响,敬佑走来招呼她,“苟儿,去解结了。” 所谓“解结”,便是道士以绳系纸钱,打活结。子孙们跪地,伸手将纸钱压向地面,活结自开。三番往复,寓意与亡人此生缘尽,恩怨俱泯。 讷讷带着他们,都跪在阶下。因为天气冷,地面坚硬,活人懂得变通,在膝盖下垫了一层被子。敬佑跪在最前面,然后是讷讷和她,图妈妈年迈,站在一边看着。再往后是一些侄孙辈。 道士念念有词,“解了东方怨,和了南方结……” 说着把绳子垂到她面前,示意她往下拉。 她伸出手往下拉,原本就疏松的绳结应声解开,发出“嘣”地轻响。 道士再次打结,再次念,“解了西方怨,和了北方结……” 她又将绳结拉开。 道士最后一次打结,“解了上方怨,和了下方结,解了东南西北四面八方一切怨和结——” 最后一次拉开绳结,道士的衣袍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拂过她的身边,她于泪眼婆娑中抬起头,看见灵堂里的烛火摇曳,一瞬间仿佛看见了故人。 解完结,今晚还有最后一项。过奈何桥,破血盆地狱。这是妇人死后才会有的仪式。 敬佑遵从道士的授意,领人把已经准备好的猪血放在用长凳搭建的奈何桥的对面。血盆的一头有一个站在船上的纸人。敬佑将要过桥的人聚集好,都站在道士身后,特意又装作无意地找着那一位人群里的“老妹丈”,对他说,“你和苟儿一起来吧。” 这就是大舅哥对老妹丈最大的肯定了。 两人一排,他站在她身边。 赤脚的道士开始做法,手中拿着引魂幡,念念有词。敬佑捧着祖母的牌位,走在最前面。率领着众人,踏上了由条凳搭成的“奈何桥”。 桥上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她走在前头,小心翼翼地,朝他伸出手。 他再一次握着她的手,一前一后,走过奈何桥,走到桥的另一头。 他在那一刻忽然想,就算有一天,他们真的也走上了生死路,有这双手在,无论如何,他也不会害怕。 一双坚定的,有力量的手。 携手就能破开所有迷雾,度过所有苦难。 传灯照亡,开金桥,引幛幡。 他听过民间有这样的仪式,只是没有亲眼见到。她小时也曾见过,但这是他们第一次,共同踏上奈何桥。 他们一起下桥,抵达另一头。两两相望,只觉得和做梦一样。唯一感到真实的,只有掌心的温度,证明着彼此的存在。 道士带领他们过桥,让敬佑将裤腿挽起,迈入血盆。 血盆的边角都点了香烛,道士引燃纸钱,敬佑弯腰剪短绳索,那片载着逝者的小舟,便飘向另一头。 火光倒映在血盆里。 道士“哗啦”一剑击破血盆,盆内汩汩血水流出,一切都化为乌有。 五感受到强烈的刺激,种种仪式都在致敬亡人,充斥着死亡的神秘、肃穆,万有皆空。 而他们在其中呼吸,明白生之可贵。 我们都走在这条路上。 这条路或许通向黄泉路,或许通向奈何桥,或许通往无法预知的地方。 一旦五感尽失,我们将什么也没有。 所以唯一能抓住的,只有眼下。 眼前事,眼前身,眼前人。 皇帝在奏折上批下“知道了”三个字后,很罕见地松了口气。 窗外的日影稀薄,透过窗棂,在御案上投下几道浅淡的光痕。 这种感觉很陌生,像是跳出规训之外,违背了某种本能。 暖阁外当值的太监,传来清晰的通禀声,“万岁爷,端亲王请见。” 皇帝敛去面上那一丝异样的轻松,恢复惯常的沉静,声音听不出波澜:“传。” 这位叔叔还是如以前一样,在他面前也不肯松懈礼数,将马蹄袖扫得响亮,皇帝虚扶他一把,展袍在炕东首坐下,朝西边比了比手,“叔叔也坐吧。” 皇帝照例问,“叔叔、婶婶这一向都好?与岳也好?” 老端亲王答,“托老主子、主子的洪福,都还顺遂。他还是老样子。奴才刚从慈宁宫来,把退婚的事情,也在太后主子跟前说了一遍。虽说是先帝给 与岳定的亲事,但是如今他得了这病,还拿旧婚约说事,就是坑了那未过门的孩子。缘分这件事,有定数。因此奴才想请主子下旨,将这道婚约给撤了吧。” 皇帝半开玩笑地说,“我听闻那位蒲察氏,刚烈得很。先前你们提过退婚的事,竟还孤身一人到府上来表决心。我总听人说,她是因为贪恋权势,妄攀富贵,可是叔叔是知道的,这桩婚事是难得地两情相悦,是与岳在先帝跟前求来的成全。” 皇帝似笑非笑,“他比我运气要好。” 端亲王笑道,“那不过是无稽之谈。她的玛法是保和殿大学士明忠,嫁入王府,成为下一代端亲王妃,固然荣耀。可为一个病重的世子,年纪轻轻地守望门寡,是虚费青春,也是毁人一世。正因如此,奴才才来请旨,与蒲察氏解除婚约,也是与岳的心愿。” 皇帝忽然问,“她既心意已决,能如意一时,总比抱憾一世,要合算得多吧?” 端亲王顿了顿,虽知道自己这样的年纪,谈起小辈的情与爱终究不妥,还是委婉地说,“奴才听闻,万岁爷下了道恩旨,特赦在刑部羁押的诺敏回家奔丧。” 皇帝失笑,“叔叔也听说了?” 端亲王说是,“诺敏贪墨案牵涉重大,又正在审查之中。奴才也很好奇,到底是何等紧要之事,值得主子破例,亲自下朱谕特赦他回家。” 皇帝的回答简洁明了,听不出情绪,“其母新丧,孝道大伦。” 端亲王说,“罪臣作为在押人犯,未经审判不得离狱。且牵涉先帝朝的黄举贪墨和贺秋晖贸赈,更需严防串供或逃亡,国孝重于家孝,想必今日,主子的案头并不太平吧?” 皇帝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呷了一口。茶水温热,熨帖着喉咙,却压不下心头那丝被点破隐秘的微澜。他放下茶盏,瓷器轻碰案几,发出清脆的声响。 的确是不太平。折子像雪花片一样地飞,其中不乏赞颂他以仁爱治天下,更多的却是质疑与反对。毕竟在诺敏案这件事上,皇帝的行事作风相较从前,实在太过反常。 允许罪女御门听政,就已经让御史台吵得个天翻地覆,如今开恩特赦诺敏归家奔丧,更让群臣非议,上奏的折子一本接一本。端亲王进来前,他刚刚才在一本义愤填膺的奏折上,不急不徐地写下“知道了”三个字。 “叔叔虑事周全。”皇帝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被冒犯的愠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笃定,“祖宗成例,亦讲人情。人死为大,奔丧尽孝,天理人情。至于太不太平,” 皇帝的目光转向窗外那愈发稀薄的日影,仿佛穿透了重重宫阙,落向那遥远的、素缟飘飞的院落。他想起那夜刺鼻的血腥气,想起掌心紧握的温度,想起那句无声的确认——纵临黄泉亦无所惧。 “人言有何可畏。”皇帝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端亲王身上,眼神深邃如古井,不起波澜,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我在这里,即是太平。” 这话语平静,却字字千钧。端亲王定定地看着皇帝,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这位年轻君王骨子里那份被重重威仪包裹着的、近乎执拗的坚持。这坚持,竟是为了一个女子,为了一个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人情”。 年长的叔父不知道透过他想起了什么,在片刻凝神后,微微笑了,“天子何必畏惧人言?主子此举,奴才思来想去,除了‘圆满’二字,实在无解。奴才想,与岳也是一样的。与岳的病,奴才问过太医,只能保,没得治。他那天对他额涅说,他的身子,他自己心里一清二楚。除了愧对高堂,没什么放不下的。只是总觉得自己辜负了她,总希望她能更圆满些。” 皇帝问,“放手了,便能求得圆满么?上回我与叔叔说,从此我要撂开手,也许很难,但一定要做到。如今我发现,我无法撂开手,我也放不下。” 他看向端亲王,“叔叔从慈宁宫到养心殿来,太后知道这件事了吗?如果叔叔能让我圆满,我自然也能,给叔叔想要的圆满。” 端亲王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说。 可真正听见这句话,再回想起皇帝的前言,不难察觉,其实从他进东暖阁起,皇帝的目的就很明晰。他是宗室里的长辈,是先帝倚重的兄弟,这个年轻人在与他进行交换,用对方想要的,来换取自己想要的。 他并不觉得寒心,在天家这再正常不过。 他甚至感到欣慰,欣慰于故人之子,也有故人之姿。 端亲王说,“人世间,各人有各人的圆满。为人父母,总是要多为儿女计一些,总盼着他们走得顺遂,不必重蹈自己年轻时犯下的糊涂。先帝与太后,也是如此。” 叔叔问他,“你是否已经顺从本心地做出选择?” 皇帝没有过多的犹豫,他说是,“我会因为违背帝王的本能而感到害怕。我这一生或许还会遇见很多人,或许会有很多人比她好,可她们都不会是她。所以必须是她,只能是她。” 叔叔说,“人的一生注定有那么一个人,就像太极图的阴阳两面,可以补齐生命的缺角,让自己过得更圆满。当年你跪在西暖阁,向先帝请求赐婚,先帝没有同意。第二天他召我入宫,给我留下一道旨意,让我在必要的时候,交还给你——如果你还需要。” 端亲王顿了顿,“我听闻淳贝勒也曾请求赐婚,当时心中想,这道旨意或许再也不能派上用场了。可是无论如何,抛去所有的身外名,你的阿玛与额涅,总是由衷地,期望你如愿、期望你能够圆满。” 皇帝怔怔地看着他。 端亲王说,“既然主子想以此来做交换,奴才便冒昧地将它当作先帝赐予我最后的恩惠。与岳和蒲察氏解除婚约的那一天,奴才会亲手将遗旨交还。” 叔叔的声音里带着鼓励,“如果你真的已经做好决定,不再更易,就不要有任何的瞻前顾后,就心志坚定地去做吧。” 端亲王告退离去,殿内重新归于寂静,只有自鸣钟的滴答声规律地响着。 赵有良头一回觉得,日影难捱。 常泰在帘外回禀,“主子爷,淳贝勒请见。” 赵有良忽然觉得,今儿好像更难捱了。 他听见皇帝气定神闲地说,“传他进来。” 第98章 淳贝勒步履从容,仪态端方。因是上午递牌子面圣,进来时穿着石青色的常服袍褂,衬得面容益发清俊。他素来脸上是带着笑的,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来形容他不为过。 皇帝坐在炕上,见他如往常一般扫袖行礼,不知为何,今日觉得格外地不顺眼。 淳贝勒口中道,“奴才请皇上圣安。” 皇帝并未立刻叫起,目光平静地落在淳贝勒低垂的头顶。暖阁内一时静极,只有自鸣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拂过树叶的微响。日影在御案上缓缓移动,光痕拉长,将这片寂静的空间切割得格外分明。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不高。 奉茶的宫人入内进茶,皇帝着人赐坐。皇帝瞥了一眼赵有良,他晓得轻重,带着暖阁里伺候的人,都徐徐地退到外头去了。 淳贝勒谢恩起身,姿仪无可挑剔。皇帝垂下眼喝茶,示意他也尝尝。 淳贝勒欠身在软凳上坐下,又谢皇帝的赏,君臣匀出一口茶的闲情,皇帝才道,“今日递牌子进来,为的是什么事?” 淳贝勒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忧思:“主子日理万机,奴才本不该叨扰。只是……近日朝中有些议论,关乎国体法度,奴才心中实在难安,思来想去,还是斗胆前来,向主子剖白一二。” 皇帝身体微微后靠,倚在明黄团龙靠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翡翠扳指。他并未接话,只以眼神示意他继续。 那目光沉静如水,深不见底,仿佛能轻易洞穿人心底最幽微的念头。 淳贝勒心头微凛,面上却愈发恳切:“奴才听闻,主子特赦了刑部羁押的要犯诺敏归家奔丧。奴才以为,此举虽彰显主子仁德,体恤人伦大孝,然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然则,诺敏身系贪墨重案,牵连甚广,此刻放归,恐有串供、湮灭证据之虞,更易动摇国法根基。” 他又顿了顿,续道,“奴才并非质疑皇上圣断,只是担忧。若因一人一事而开特赦之端,失了这‘不偏不倚’的原则,恐有损帝王威仪,亦恐为宵小所趁,动摇朝堂根基。” 暖阁里安静得很,空气仿佛凝滞。那“一人一事”所指,到底是什么,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皇帝漫无目的地摩挲着扳指,面上波澜不惊。待淳贝勒语毕,他才缓缓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对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愠怒,没有辩驳,只有一种深沉的、不容置疑的了然。 “你说得对。”皇帝开口,声音平稳得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身为人君,确需不偏不倚,以法度立威,以规矩驭下。” 皇帝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微微一哂,“你在朕这里做忠臣,在她那里,又扮作什么?” 淳贝勒问,“万岁爷难道也想她备受非议?还是因为万岁爷想最后用她来谋得个仁名?特赦诺敏回家,是天恩么?” 皇帝反问他,“究竟是你不想让她备受非议,还是你不想让想要娶她的你备受非议?或是你没有本事让她远离非议,所以来找朕,来义正言辞地要个说法,回避你的无能?” 淳贝勒说,“您缘何一而再,再而三把她送到众人面前,此举无疑将她置于冰火之上。还是您也有私心,您的私心还不够多么?她只是一个区区弱女子,为什么不肯放过她!” “放过”两个字,在心头滚过,倒像是一阵惊雷,轰隆隆地炸开。 皇帝说,“朕不仅不会放过她,朕会图谋她。究竟是你的私心为多还是朕的,淳贝勒,着实不必把自己摘得太干净。” 淳贝勒眼中刚掠过一丝微光。 “但朕今日所为,并非破例。”皇帝看着他,“诺敏归家,是朕权衡情、理、法后,于法度之内,予其应有的人伦体面。祖宗之法,亦有‘恤刑’之条。此事朕自有分寸,你无需多言。” 他微微前倾身体,那无形的压迫感陡然增强,让淳贝勒下意识地绷紧了背脊。 “至于你所说的‘一人一事’,于私,朕今日不妨也与你明说。” 皇帝顿住,笑了笑,“你真的了解她吗?你了解她一路走来到底是为了什么,你了解她心中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她想要的,她想去做到的,你能给她吗?” 皇帝闲适地说,“朕的确给了你一个恩典,答允你,你可以用这个恩典来换取任何你想要的东西。但是你须得记着,记牢了。这个恩典是朕给你的,你的一切都是朕给的,你若不想要,朕可以随时收回。” 皇帝没有丝毫犹豫或避讳,直视他,“如你所言,朕不会放手。” 与岑眉目谦卑,保持着身为臣子合理的矩仪,“她想要的东西,万岁又真的知道是什么吗?又真的给得了吗?如果她真的喜欢宫中,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出宫。您在她玛玛故去之后,才给的恩典,三年来蹉跎的光阴,难道不觉得太迟?” 他再度敛衣起身,“滔天权柄,泼天富贵,帝王垂怜,您皆可给予。然‘自由’二字,您给得了吗?若不能,您的‘不放手’,于她,究竟是恩荣,是枷锁?” 皇帝挑眉,“那你的自由是什么?方寸之地,与紫禁城相较,何如?你怀念着过去,以为不担风雨便是太平。让她躲在你身后,做无声不敢言的‘自由’人,便是你所说的护她?” 皇帝说,“她不需要人护,自己就可以挣出一条路。” “淳贝勒,”皇帝说,“跪安吧。” 皇帝收回目光,不再看他,重新拿起炕桌上的一本奏折。 “嗻。” 厚重的帘子落下,隔断了内外。 暖阁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自鸣钟的滴答声固执地响着。 皇帝依旧维持着看奏折的姿势,目光落在摊开的纸页,却似乎并未落到实处。 窗外日影已斜,余晖将窗棂的影子拉得更长,投射在光洁的金砖地上。 水仙花开得还很精神,枝叶葱茏,含苞待放。天气晴朗的时候,有很好闻的幽香。 皮毛松软,冬天的太阳照在身上,也热气腾腾,令人发困,什么都看不太清楚。连庭院、高树、鸟雀,都幻化成了白里模糊的灰影。玛玛从屋里出来,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什么也不说。 她于是也什么都不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身抱抱她,玛玛仿佛开口说了几句话,什么也听不清,在抱住她的时候,她看不清她的脸,觉得头疼欲裂,一下子胸闷气短,从混沌里醒来,才发现外面在下雪籽,阴沉的天气。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屋子里冷清,炭盆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要熄了。讷讷出门了,敬佑也不在家,在玛玛的葬礼后,图妈妈前日被儿子接回了南边,阿玛送完殡,便即刻被押回了刑部,家里就剩下她一个人。 算一算日子,昨天是玛玛的头七。 这是玛玛走后,她第一次梦见她。 连朝喝了口水,慢慢缓过来,披上衣裳,出门站在廊下看了一会落雪籽,不知道过会子会不会飘雪。小粒的雪籽细细密密铺在地上,千个百个凝结在一起,把砖石地面都盖得模糊。 这几天她总是控制不住地怀念过去,每晚睡前都觉得心中空空荡荡,总是很想哭。双巧来过几次,每次变着法儿想要开解她,因为将要开春,家中事忙,渐渐地也不常来了。 连朝走到廊下,还像以前一样,透过窗纱往里看,也和以前一样,看不太分明,但里头空空荡荡,气味也好,陈设也罢,都与以往大不相同了。 就连窗下放着的水仙,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掉。 雪籽打在廊檐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冰冷湿润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泥土和冬日特有的凛冽气息。 那股梦醒后的空茫感,并未被寒意驱散。她望着窗纱后那片模糊的空洞,仿佛看见的不是搬空的陈设,而是时间本身流逝后留下的、无法填补的沟壑。 玛玛走了。带走的不仅仅是她的音容笑貌,还有这宅院里曾经鲜活流动的、关于家的一切想象。 那些紧密相连的丝线,一根根被命运的剪刀无情剪断,而她身处其中,什么也不能做。 生死,聚散,原来就是这样,像这无声飘落的雪籽,看似微小,累积起来,却能覆盖一切旧痕,到头来,悲喜也好,爱恨也罢,什么都不会留下。 她拢紧了身上的衣裳。 门上有响动,她循声去看。 看见有一人于雪中,举伞提袍,拾级而来。 他迎上她的目光,笑着说,“天寒地冻,可否讨一杯热茶?” 炕桌上重新烧起一壶热茶。 他们在祖母的房间里,临窗的炕上。外头搓棉扯絮,渐渐地下起雪来。 红泥小火炉添了银炭,上头摆着个陶壶,烧的是冬日里常喝的红枣桂圆茶,过往的很多时光,她会在冬天,外面天气不太好的时候,坐在这里陪玛玛喝茶,祖孙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闲话。 今时今日换了一个人,气味所带来的感觉总是一样的。 她问,“屋子长久没住人了,要不要熏香?” 皇帝从贴身的香囊里取出一粒香丸,放在陶炉边,笑着说,“是沉香丸。雨雪天焚之,通犀辟秽,怡神安宁,静听万象,有超然尘世之想。” 她勉强笑了一下,“您又是从顺郡王家来?” 皇帝也笑,“不是。去南海子查看冬防,回来的时候,想来看看你。” 短暂的沉默弥漫开来,只有炭火的暖意和窗外雪籽的沙沙声。 屋子里炭盆子刚生起来,窗户开了一点,雪气跌跌撞撞地和风声一起混进来。皇帝往窗外看,没来由地说,“又要下雪了。雪天路滑,最是难行。” 连朝说,“天子出行,前呼后拥,想必不会难行。” 他说,“人人都会有难行的时候。你两次离宫,都在雪天。可是这一次,我想请你留下。” 她斟茶的手,微微顿了顿。 皇帝自她手中取过壶,指尖温热的触感,热气腾腾的果香弥散,气味与触觉都这样鲜明,证明着眼前同样鲜活的生命。 他递了一盏茶给她,“前几日端亲王入宫,告诉我先帝曾留下一道遗旨。当年选秀时,我曾向先帝求娶你,先 帝没有同意。我在看到那份遗旨的时候感慨万千,想到的却是那个雪夜,在我面前跪奏《陈情表》的你。” “可是我没有玛玛了。”她说,“这些日子我看着她,看着她渐渐记不得时间,看着她渐渐认不清谁是谁。看着她对于时间的记忆,就像老旧的西洋钟一样,不可避免地走向停摆。便时常觉得,自己亏欠她太多。” “逝去的人与事无法挽回,可以放纵自己在悲伤中沉溺,但眼前的时光也在流逝,为什么不尝试,抓住它?” 她笑了一下,举起杯盏,他也举杯,他们隔空互敬,低眉饮了一口。 连朝说,“在您的‘大道’里,生与死都是恒常,一代人死去,又会有一代人新生。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当时听着,只觉得太无情,现在想来,春也杀人,秋也杀人,青史又记几家坟。” 不知不觉间,在四季走过一场轮回的同时,他们也走过了一场轮回。 曾经无情的人变得有情,曾经有情的人,参透了生与死的无情。 天地间不知疲惫地下了三场大雪,他们一如既往地相对而坐。 她轻轻叹了口气,看向窗外寂寥的庭院,“我曾与她约定,等春天到来的时候,我要去买很多很多不同品种的花苗,把院子仔细修整,让它一年四季都花开不断。我也曾想,为阿玛洗刷冤屈,那一切都会好起来。如今却觉得,执着于一人也好,一事也罢,在生死面前,都显得太渺小。狂风今日摧花死,无论庭中的主人是否还在,今年的花一定会落去,明年的燕子依旧会飞回。” “所以今日我才会来。”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暖阁里只有茶壶在红泥小炉上发出轻微的嘶鸣,水汽氤氲,模糊了彼此的面容。沉香清冽的气息,丝丝缕缕缠绕着红枣桂圆的甜暖,在这承载着太多回忆的房间里弥散开。 “我阿玛暮年时,常常带着我们与几位叔伯参禅。当时他问,‘一口气不来,往何处安身立命?’有人说,‘往山水间’,有人说,‘万古长空,一朝风月。’无数次,我与你一同跪在神佛前,你祝我寿万千年,我想到的便是这句话。” “连朝,”他唤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恳切的坦诚,“我身在其位,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有些沉疴不能根除,这个人不贪,那个人还会贪。人心欲壑难填,古今皆然。但正因为知道它难除,难道就放弃去做吗?我不敢奢求来世,也不大相信什么轮回。能够抓住此刻,多做一点事,多尽一份力,能让更多的人活得更好一点,就是现世可以达到的因果,就是此生此世,我想与心意相通之人,一起见证的因果。” 皇帝问她,“我有一方私印,你还记得吗?” 她说记得,慢慢地念,“无非新。‘群籁虽参差,适我无非新’,是陛下一生的心向。” 皇帝接过她的话,“无非新”三个字,取自王羲之的《兰亭集诗》。他在三月初三日兰亭修禊时,感叹人生短促,俯仰之间,已为陈迹,修短随化,终期于尽。我曾经或许不明白,现在全然透彻,虽有万古长空,无穷造化,在所有的变与不变里,你就是我最想留住的一朝风月。” 她却说,“自从玛玛走后,一切都变了。熟悉的事物不复存在,想留的人我也留不下来,甚至无法阻止她的衣服被拿出去烧掉。我更没法笃定地确保我阿玛的清白,那天我看见他,我甚至觉得他变得很陌生。 “人会生、会老、会病、会死,会变。我劝别人看开些,往前看,现在我没法子劝自己。” 她喃喃,带着茫然,看向他,“今日有拜敦,明日还会有旁人,天下浩阔,在任何一个角落都可能有人不甘地死去,恶人杀不够,一而再、再而三地想去做点什么,最后起到的作用也不过是微末。盛极而衰,月满则亏,这是你说的天道轮回。就像秋天的一场大火,我们都会葬身于这场大火,最终什么也留不下。” 死亡有抚平一切的力量,就像眼前的一场大雪,湮灭掉所有悲欢。她想做的都已经做到,她无数次预料过会失去的,也终究无可挽回地失去了。 在造物面前、在注定的命运面前,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感知自己的渺小,是费尽心力挣扎也忤逆不了的命运,这个冬天实在太漫长,春信迟迟不来,又迎来了一场大雪。满目空庭,令她心灰意懒。 她都知道,她都记得。 那天他说,走入祖辈的轮回,他逃不掉。 今时今日,她又何尝不是。 而他只是看着她,安静地听着她有些无措,甚至了无章法的诉说。 如之前很多次一样,他握住了她的指尖。 在连结中,传递稳定而可靠的力量。 他说,“江山社稷,千秋万代。天下无不亡之国,世上亦无万万载之家。至于‘以后’,牵着你的手,所以我从不顾虑以后。” 重要的是当下,是此刻并肩而行的人。 皇帝的声音带着危险的诱哄,“在承德时,你用虚假的‘祥瑞’放飞一只鸟,我用你的‘祥瑞’推行普蠲。在木兰,你恰到好处的一杯马奶酒,让蒙古人高呼我的汗号。在朝堂上你用一方手帕让查图阿自乱阵脚。你的才学,你的品性,你想做的一切,都可以利用权势来达到。所以我将你送上朝堂,你的心愿得偿,也是我的心愿得偿。” 皇帝定定地看着她,“世事如谋一局棋,如你所言,当下女子若困于后宅,能做的十分有限。但有权势加持,则大不一样。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你更懂得我,也不会有人比我更懂得你。无关什么遗旨,甚至不必谈及过去。我不希望你认命,相反,我希望你永远不要认命。” 权势二字,在心头滚过,令她想起很多过去。 很多时候,人世间的苦难,往往来自于无权无势。所以善恶报应起来艰难。 皇帝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砸下来。连朝没有说话,她垂眸看着自己杯中深红的茶汤,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屋内沉香的气息愈发清冽,与红枣桂圆的甜腻纠缠在一起,生出一种奇异的、略带压迫感的氛围。 良久,她抬起眼,轻轻挣开了他的手。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帝灼灼的视线,那里面没有预想中的震动或感激,只有一片沉寂的、近乎审视的清醒。 “陛下这番话,听起来很美。”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雪天特有的清冷,“之前或许有很多人, 立下大志,想要以此来成就一番大业,卷入权与欲的洪流,能全身而退的,又有几人?” “我很想试一试,可我害怕最后我也变得面目全非,变成我憎恨的样子,或者身不由己,变成欲望的棋子。” 她看过这样的前尘,是拜敦,是她的阿玛。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说,“你不是棋子,是明月。 “你是高悬天上,朗照大千的明月。 “你是我的本心。” 他说,“人力微薄,但愿意放手去做。我想与你一同做到的,是皇天仁德,地母慈悲。是帝乾后坤,一体同尊,是日照四海,月映万川。” 盏中茶水渐尽,她似乎陷入沉思,没有再继续斟茶的意思。 在一阵静默后,他的目光转向窗外,满地霜白。 他说,“淳贝勒来过御前两次,一次请旨为你加封,另一次请旨为你赐婚。” 连朝握着杯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不愿因此催逼她太甚,语气轻快了好些,“不过你放心,我没有答应。” 连朝愣了愣,“啊”了一声。 皇帝气定神闲地骄傲起来,“虽然我的确答应,要给他个恩典。但毕竟赐婚的遗旨,是我老子的主意。虽然我老子已经不在人世,但我还是很敬重他。” 他见她笑了,心中也明快很多,将斟好的茶递给她,“在我心中,世上只有一人,堪堪可以与你相配。” 她心情好的时候,是顺承圣意的好手,“谁?” “那就是朕。” 连朝撇撇嘴,很不认同的样子,漫无边际地夸夸其谈,“我可以去什么爪哇国,学精那里的话,一样是嫁给国君。” 皇帝很认真地说,“我真的见过那儿的人长什么样。浓眉大眼的,头发是金黄色,一绺一绺地卷起来。宫中有西洋来的传教士,不知你是否见到过。我问传教士,你们的头发是天生这样,还是有特殊的方法?传教士告诉我,生来如此,当然,也可以佩戴假发。” 她很好奇地睁大眼睛,眼中有之前一样的神采,戏谑地说,“我以为万岁爷最重规矩礼法,对此嗤之以鼻。” 皇帝说,“因为你在改变我。” 你教会我如何成为一个有血肉的人,教会我什么是爱,我看着你是如何地爱人,你的伙伴,你的亲人。 爱一个人是痛苦,因为爱一个人必须会悲伤。 爱一个人也一定很快乐,所以悲伤是快乐付出的代价。 爱一个人是患得患失,是不计前嫌。 爱一个人是常觉亏欠,所以每每回想往事,总觉得为你做的还不够。 总想让你更圆满些。 所以今日他才会来,因为这几日他无法遏制自己去想,在最亲近的祖母去世后,她会有多么地伤怀。 这些话他涩于出口,可是这里没有别人。 这是她祖母的房间,他曾经在这里见过她的祖母。 他们在祖母的葬礼上,一同拨开生死路,携手踏过奈何桥。 无可否认,他也在改变她。 就像太极图的黑白两条游鱼,黑中有白,白中有黑。两仪生四象,生生不息。 心中有太多心念,最后迟迟没有说出口,只是说,“哪怕你并不是选择我,用我能给你的一切,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你无需有任何负累,我心甘情愿。你想上青云,我愿意做让你借力的风,你想要自由,我愿意为你剪断这根线。那封遗旨,可以当作从来没有存在过。” 皇帝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释然和解脱:“放你去追寻你想要的‘自由’,永不干涉。无论是远离朝堂,还是……去爪哇国,许配国君。” 他艰难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想象那个画面,最终用一种近乎荒诞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补充道,“其实,咱们仨一起过,也不是不行。” 她跟着也想了想,实在忍不住,“哧”地一声,笑了出来。 他的眼角眉梢也染上笑意,和煦的,如同冬日晴光,朝她比了比手,“不谈那些大道,喝茶吧。很久没与你在一起喝茶,现在,我,” 他顿了顿,说,“真的很高兴。” 醇厚甘香的茶滋润肺腑,在显得沉重的理想外,他们也有能在雪天从容对饮的心情。 大雪纷纷扬扬,灯火葳蕤里,她看着他,他也看向她。 这是承庆三年冬季里最后一场大雪,也是承庆四年春的第一场大雪。 第99章 天气日渐回暖的时候,她在院子里种了很多的花。 黄举贪墨案最终尘埃落定,阿玛从刑部被释,发还家产,又得御赐“忠荩流徽”的匾额,阿玛诚惶诚恐,将它挂在了旧宅的正堂上。 天子加恩,恢复了敬佑的进士出身,并在养心殿西暖阁召见了他。等本年殿试传胪结束后,他将与新科进士一同参与朝考。佟敬佑每每回忆起这次召对,总是感慨万千。 他说自己被人领着,穿过了一重重门,来到了书中记载的天子的宫苑,画栋雕梁,处处都散发着庄肃的气息,他不敢有任何行差踏错,一路上紧张得只敢盯着脚尖,最终来到养心殿,一路上如坠云雾,真乃是,“宫殿岧峣耸,街衢竞物华。风云今际会,千古帝王家。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太平无以报,愿上万言书。” 连朝便会附和他,“你又想上万言书了。” 敬佑的脸色,马上变得悲痛欲绝起来,“谁知,谁知道,我满怀景仰地叩首,听见那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卯着胆子想要一瞻圣天子的威仪,看见的却是一张微微笑着,无比熟悉的脸的时候,我心中是有多么地不可置信,多么地不知所措,多么地不明所以。” 这种感觉她很能感同身受,“我明白,有一种怎么又是熟人的无奈,简直是现世鬼打墙。” 敬佑连连点头,“陛下殷切地嘱咐我,‘天子重英豪,文章教尔曹。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少小须勤学,文章可立身。满朝朱紫贵,尽是读书人。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连朝撇撇嘴说得了吧,“我在宫中的时间比你久,这不像他会说的话。” 敬佑忿忿,“那你猜他说了什么?” 连朝想了想,“应该是嘱咐你好好准备朝考。” 敬佑惊诧地说是,“怎么回事!他不应该拉着我的手,君臣共商家国大计吗?要不要这么务实啊!” 春风和暖,桃李芳菲,阿玛在廊下放了把椅子,和讷讷坐在一起,两个人远远地望着他们,说一些闲话。 连朝示意他把一旁的小花锄递给她,不知为何,忽然笑了,“不去谈虚无缥缈的大道,也不去忧虑还没有到来的死亡。务实一点,别辜负好春光。” 敬佑一屁股坐在旁边,衣袍上沾染了泥点也毫不在意。万事万物欣然自得,都陶醉在春风里。 敬佑见她认真地培护嫩芽,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明天要去给玛玛的坟上扶土,咱们在那儿栽棵树吧。” 连朝欣然说,“好啊,”陷入沉思中,“玛法和玛玛葬在一起,那个地方是玛法生前亲自选的。依山傍水,我不想栽什么松树柏树,” 她指指眼前,“我买了桃、李、海棠,我还想试一试,在北边能不能种活竹子。以前随玛法在南边,人们都说竹子很好种,种下一株就能发千万里,一场春雨过后,能冒很多笋芽。可是北边种不活竹子,我在后边辟出来一块地,打算试一试。” 敬佑笑话她,“你怎么年纪轻轻,就变得和阿玛一样?阿玛请旨,将发还的新宅折成银两,用于济善堂的修建。从刑部出来,一心有归隐田园之志,好像人间俗事都不关心了一样。” 连朝问,“你朝考之后,也会与那些新科进士一样,被外派到地方为官吗?” 敬佑挠挠头,“也许会吧。谁知道呢。” 连朝若有所思,“就像一条河流,分出无数条支流,从这里流向四面八方。” 那天她在慈宁花园,小翠坐在她身边,夕阳西下,她们如往常一般低声说话,不记得到底是她还是小翠说,紫禁城横着竖着的宫道,就像一条条河流。她们就像是河流里的鱼儿,在因缘际会里,不知道最终将要流向何方。 在刑部见到拜敦,这位曾经的煊赫权臣,在灰暗的牢狱告诉他如今的主子,人人都在爱欲的河流里浮沉游荡,请不要染上风霜。 生命是一条永不会停止流动的河流。 敬佑咧开嘴笑,随着她的目光,看向遥远而辽阔的天际,“那么你呢?” 他问,“你会怎样选择?你 会留在这里,守着已经逝去的玛玛的回忆吗?你的人生,你脚下的路,在哪里?” 连朝给刚栽下去树苗浇了一瓢水,“我不知道。” 敬佑很肯定地说,“你知道,你的路只有你能知道。” 淳贝勒差人递来春帖,正好下午无事,她如期赴约。 什刹海边杨柳依依,高墙与青柳相映成趣,依稀可见墙中亭台楼阁轩茂。 她到的时候,四喜如上次一样,带她来到了垂荫堂。 垂荫堂前的两株海棠花还未到花期,然而枝叶抽条,满树繁葩藏于隐隐新绿中,倒像是妆奁里的胭脂。 与岑坐在南窗下,见她进来,示意她坐,两个海棠花形的琉璃杯,很是精巧难得,炕桌上放了春日应节的点心,炉子上煮着他新得的明前茶。 “去年的雪水。我常听他们说这样风雅,然而一直没有闲暇,正巧你来了,尝尝这第一壶新茶。” 她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斟茶,问,“你去年事忙,是什么时候收的雪?” 与岑回想片刻,“冬月初下了一场大雪。那时候收的。后来年初的时候,梅花盛开,又收了一瓮梅花枝头新雪。都是无根之水,你吃着只怕轻浮呢。” 自上回玛玛去世,她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他。再次相见,彼此之间多了很多从容平和。一个不着急问,一个不着急答,与岑将杯子递还给她,“尝尝,还是旧时滋味吗?” 他说,“岁月总轻易抛却人去,我却想多为你留住一些。当时总想等海棠花开时,与你在这里一同赏花喝茶,如今也算心愿得偿。” 连朝微微啜了一口,“味道很好。” 与岑只是笑,“喝茶能喝出什么好坏,况且我并非行家,定然是你又在恭维我。” 于是她也跟着笑。 与岑说,“现在还觉得这间屋子不好吗?有我在一日,它也会在这里。我们可以在每一个春天,一起在这里吃茶。身在蜉蝣世,很多时候管不得别人,也无心去管。你管了多少人的公道,谁又来怜惜你的生死?叔叔能回家,其中到底有多少是‘你尽力在做’,又有多少是‘他一句话’。你想过吗?” 他说,“如果你身不由己,我会永远保全你,在这里。” 他问她,“回到从前,不好吗?还像从前一样,我们相对而坐。天家有什么好,权势有什么用?权势能让死去的人重新活过来吗?权势能让你阿玛的事情从未发生,他还是那个清正固执的他?权势能让一切回到从前?这种种,权与势能做到哪一件?” 与岑告诉她,“一件都不能。相反,身在其中,就会有很多不得已之处。所以我才会留出这一间屋子,所以我才想留住你。 “别再去做别人的棋子,做你自己。” 她说,“我从未身不由己。人随境转,境随人变。权势或许的确不能让人死而复生,但至少能让不该死的人更好地活下去。从来生死不由人,保全我能够保全的,是我唯一能做的。” “苟儿,”他轻轻叹了口气,“只有我是真心地为你。这数个月以来,我费尽心力。我在我厌恶的人群里周旋。每每我感到疲惫的时候,我便会想起你。我想早些让一切尘埃落定,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我想早日还你阿玛清白,让你们一家团圆。我一路走过来,个中的辛苦,我比谁都知道。我尚且如此,何况是你?所以我想让你不要如我一样地辛苦,我想你太平,这一生一世都不要有任何烦恼、忧虑,这一世都太平如意。” 她安静地听着他这样地说话。 在很短暂的一阵沉默后,不知为何,他释然地叹了口气,不再看她,偏过头去。 他知道他无法说动她,他怀念着她身上的过去,她固执的脾性也一如当年。 兜兜转转,竟成了个死局。 “陛下曾经答允我一个恩典,”他似乎下定决心,语气变成从未有过的轻快,“我得来如今无用,便将它送给你吧。但愿你行所当行,愿你时时勤拂拭,回首之时,仍然有观花的心情。” 她笑着说,“多谢。” 次日风景晴明,阿玛与讷讷带着他们,在玛法与玛玛的墓前酹酒。 他们折了一束桃花放在玛法的墓前,像当年孙大大做过的一样。 人间三月芳菲,清明时节,草色茵茵。 哪怕才新下葬不久,旁边也长满了杂草。阿玛和敬佑去斫草,讷讷摆供果,斟酒,连朝去擦拭墓碑。 墓碑上忠诚地记载着墓主人的生卒年月。她用帕子擦过,每个字所记载的每一日都历历在目。 玛玛会下厨给他们做喜欢吃的菜,紫苏开汤,新鲜的河鱼。香喷喷的雪里蕻。在很多个晚上她们都躺在一起,说起今日见到听到的趣闻,比如哪位老太太夜里发梦,因为太激动,狠狠跺脚,把腿弄伤了,好一阵得拄拐来相会。玛玛会在冬天太阳很好的时候坐在阶下晒太阳,空气中有阳光照在大毛衣服上干燥的气味。玛玛总是留神外头的动静,时不时往门边看,盼着敬佑回家,盼着家里人都能平安地回家。 她与她的玛玛作别于承庆三年的春天,庭中草木,一切如故。可她的玛玛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忽然闻到一阵很熟悉的薄荷脑油的味道。然而只在一刹那,就消逝无踪。 她在气味里看见了她的玛玛,哪怕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梦到她。 在秋冬的肃杀之后,春天还是会如期而至的到来。 所以不需要惧怕,也无所谓悲伤。 阿玛跪在玛玛的坟前,讷讷在旁边,扔了一把纸钱。 黄纸纷飞,火光明亮。 她仰起头,看见澄明的天空,浮云飞絮,看见野鸥载着春光飞过人间,看着新燕在云间穿梭,衔泥筑巢。 她忽然感到内心平静又释然。 清明前后,高桐花开。 回家的时候,必定要穿行过喧嚣的街市。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处处都充斥着生的气息。 有卖花郎挑着花担穿过街巷,吆喝着,“卖花喽——杏桃花喽——” 也有乞儿蜷缩在路边,等待路人大发善心的一点碎银。好心人也许等一下就会来,也许永远也不会来。 连朝在路边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眼睛却很亮,他跟着他的爷爷,蹲在街边,卖一些草编的小玩意儿挣钱。老人家埋头认真的编,粗糙的手指压着柔韧的草,他就坐在旁边,安静地观察着行人。 敬佑问她,“要不要买一个?” 她说好,蹲下身来,仔细地挑了一只蟋蟀。 敬佑说,“不拘哪一个,随便拿就好了。你放心,这点钱我还是出得起。” 她却似乎很认真地说,“每一个都有不同啊,每一个都好,我很喜欢,一时半会挑不出来,多买几个回去玩吧。” 小孩子卯着胆子,轻轻对她说了声,“谢谢。” 她说,“依靠自己的双手换取钱财,是天经地义,不需要感谢。” 晚饭后,敬佑与她站在廊下说话。 明月悬天,满身花影。 那只草蟋蟀安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敬佑笑着问她,“这么喜欢?” 再抬眼的时候,眼中没有重重峦嶂,只有澄明的坦然。 “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事。”她没头没脑地说。 敬佑顺着她的话往下问,“愿闻其详。” 她“嗐”了一声,“别闻了,没有那么高深。只是想到,我以前常常劝别人,不要自苦,不要举棋不定。可自己每逢上事,也会懊恼,也会徘徊,也会觉得常常事与愿违,心力费尽,却前路茫然,仿佛一无所成。” 敬佑干笑了两声,“人折腾来折腾去的,一辈子人活着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她耸了耸肩,敬佑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俩争着要的那个提篮?” 连朝说记得,不由感叹,“真精巧!用竹篾编织出各种花样,有元宝、有铜钱、有福字,而且不同的组合有不同的寓意,什么万年太平啊、长命百岁啊、一篮富贵啊……” 敬佑也笑了,“和土地相依为命,耕织谋生,怀着对日子的热爱,在日常的小物件上也满怀赤忱地寄托。这样既娱人娱己,又可以依凭自己的手艺卖个好价钱。” 她咕哝,“不同的花样价格还不一样,你那次就买贵了。后来图妈妈悄悄告诉我,做买卖得会演戏。你要是表现得爱不释手,仿佛非它不可,他们就会拿准了你的心思,坐地起价,还有转几手来卖的,一层一层地加价,最后卖到你手里,与他们一手收回来的价格,可就相差十万八千里了。” 敬佑不以为意,只是莞尔,“是啊,他们或许并非大善,有自己的算计,却也并非大恶,善恶都是日子的调剂,以此度过这有滋味的一生。 “阿玛很喜欢看到他们,有时候还会留心他们的吆喝。比如剃头匠担着挑子,和卖花人的吆喝是不一样的,尤其是深巷里的卖花声,他们一声声地吆喝起来,就意味着春天要到了。他们从偏远的城郊,大清早把花运进城中买卖,赶在天黑之前回去。还会随身备有水壶,如果花朵干蔫坏了品相,就得及时喷水,所以要是你仔细去留意,你就会发现卖花人担子上的花束永远是生机勃勃的。” 他越说,笑意越深,“仔细去说,怎么也说不尽。子孟子说,‘仁者爱人’,为什么‘爱人’可以作为君子与小人的界限?因为君子能看见可爱的人,君子有可以爱人的能力。我们今天遇见的,那些依靠自己把日子过好的人,就是可以爱的人。可爱的人在这么可爱地生活,这么美,这么好,怎么能不爱呢,有什么理由不爱呢? “又如何不希望,他们能永远这么可爱地生活下去。” 她在听着他陈说的时候,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很多张面庞。 有慈宁花园里的小翠、有一起下慎刑司的庆姐、有要把费劲做好的新鞋送给她的瑞儿、有仗义执言的双巧,甚至贵妃,宁嫔,金蝉儿玉珠儿,春知荣喜,笑盈盈磕着瓜子讲故事的四季和豆儿。 有济善堂里的很多陌生脸庞,孩子们充满探询的、天真的眼睛,有她一路走来,遇到过的很多形形色色的人。 这些人一旦不在眼前,只停留在回忆里,爱与恨就成了轻飘飘的飞鸿,如果没有他们,过往岁月所留存下的片羽,就实在无谓什么苦痛或幸福,只是苍白的一张故纸。 她不觉说,“当年选秀留宫,算上我一共有八个人。我们并非出自包衣,却最终与包衣出身的女子陷入一样的境地。我们对此特别不解,常常感慨时运不济,期盼能有云开月明的一日,我们能够昂首挺胸,重新找回我们的好前程。” 闹市无风,家中闲坐。偶可闻几声平稳的马蹄,也许是归家的行人。 “我在宫中遇到了很多人,与她们一起经历了很多事,若是如刚才一样,仔仔细细地说给你听,想来也可以算惊心动魄。从中我忽然觉得,我是她们,她们是我,从来不该因为家私门第,就要分出个贵贱高低,所以也就无所谓于原来应该怎样,要是怎样就好。” 她转过头去看他,“人都是活在当下的。或者说,在昨日与明日之中,我只能抓住今日,在无数个今日之中,我只能抓住眼下的瞬间。” 敬佑却问她,“眼下的瞬间,就是可以抓住的吗?” 她很坦然地说,“这话应该我问你。现在我的答案是‘可以’。” 她说,“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我因为玛玛的死,觉得生活毫无意义。既然所有的事情都会有结束的一天,人一旦死去就什么也留不住,那耗尽心力、花费时间去苦苦挣扎,又有什么意思呢?” 她顿了顿,掌心微微收拢,感受着草蟋蟀的触感,“现在我想明白了,挣扎也好,倾尽心力也罢,只为过好眼前这一瞬,而后,才有资格期待明日。” 敬佑微微一笑,“我和你一样,我忘不了正祐二十二年的夏天。” 他说,“因为天大旱,田亩颗粒无收,听惯了的叫卖与吆喝都绝迹无存,我才知道人痛苦到极点是不会发出声音的,是麻木的。我走过熟悉的街巷,路边都是衣衫褴褛的难民,灰尘落在衣服上就落了,熬不下去就死了。” 而我们也身在其中。 芸芸蜉蝣世里,我们既是我们,也是众生。 于他人的袖手旁观,何尝不是于自己的放任自流。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激烈,眼中却是万分的茫然无解,“摧毁他们只需要一场没有任何理由的天灾,或者是一次看似普通的加征,一场屡见不鲜甚至已经被默许的,官场上推杯换盏中的利益交换。甚至都说不出这是谁的错。是他们的错吗?是因为生来就该死吗?所以有这样的命运?是天子的错吗?跪在神明前,简单地斋戒,祝祷,抹两把眼泪表示痛惜,就能继续堂而皇之地端坐在明堂上吗?” 她发现当她被叩问这些的时候,她一样无法回答。 在一段很长、很长的寂静后,敬佑偏过头,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对她轻轻说了声抱歉,“不该将这些使我痛苦的,一样使你痛苦。” 她却摇了摇头,“这也是我一直忘不了的,也是我一直想求的答案。” 她说,“从前读书,跟着你们念‘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只觉平常。经那一遭才懂,诗人所见之外,尘世之苦,尚有千倍万倍。” “借问采薪者,此人皆焉如?薪者向我言,死没无复余。”她微不可察地吸了口气。 野兔从狗洞里跑进来,鸡飞到梁柱上。庭院和井边都长满了野草。我询问那些来砍柴的人,这些人都到哪里去了?砍柴的人对我说,他们都死了,一个也没有存活。 “去年八月,我们随驾去了承德。途中偶在行宫驻跸,道中遇见雨,有人带着我在一处禅寺歇脚。那时我总是有和你一样地不解,既知生民倒悬,何以安坐高堂?为何要以所谓‘大道’、‘权衡’牺牲人命?天下是王侯的天下,小民的命便不是命么?” 敬佑深深地凝视着她。 恍若初见,又似久别重逢。这些年,他只将她视为需庇护的妹妹,从未如此刻般,细细描摹她的眉眼。想拼凑出旧时模样,却觉艰难——她已不再是记忆里那个模糊的影子。 她声音沉静,“那天我得到的回答是,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是在有限的境地里所能达到的最好结果,所以不要去痛苦于一个人到底该不该死、一个人为什么会这样死去。更不要去痛苦要是之前怎么做就可以规避这一切。不然你就会陷入无穷无尽的懊恼和痛苦,永远都不会有放过自己的那一天。 “这世上从来不会有什么要是。所有从前的因一起造就了眼前的果,眼前的果就是时局所限下最好的果。所以别再去纠结,真正的共情就是去做,最能改变的就是去做。” 敬佑在问她,也在问自己,“你不觉得你的愿望又宏大又不真实。” “是,宏大又虚幻,”她坦然承认,目光却坚定如磐石,“甚至明知或许永不可及。我从未想过,欲行一事,便必定能成。口中喊着拯救苍生,而天下日日有人殒命。总有角落照不进阳光,总有冤屈不得昭雪。我们亦非磐石,更求不得长生。斩一贪,必有后来者。可是总要有人去想,总要有人去做。” 她说,“既然权贵能轻易定夺人命,那就做权贵中的权贵,从他们手里,把人命抢回来。” 敬佑听见她这番话,有些讶然,又觉得的确是她能说出来的话,赞许地夸她,“有志气”,又说,“前些日子你意志消沉,放不下玛玛的死,甚至有万念俱灰之感。我看见你每天什么事也不做,就坐在玛玛常常坐的地方,盯着某一处发呆,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流泪。我看着很难受,想要劝你,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指着院中的那些小树苗,笑着说,“你看,你种了这么多果树,说明你是一个务实的人。还记得那幅画吗?我曾和你一起看过的,郗公的《华枝春满图》,这些树在春天成活,吸收雨露,然后生长,拔节,枝繁叶茂。等到时机合适,它们就会开花、结果。果子成熟,就会从枝头掉落,腐烂。年复一年,日复一日。” 他的声音里带着无穷憧憬,“也许等个十年之后,我们还会回到这里,也许还儿孙满堂了呢?我们就教他们爬树好不好?像小时候我们偷偷爬树摘 果子一样。” 连朝笑话他,“讷讷一心愁着要给你说亲,你就想到儿女之事,你就想着他们爬树了。” 敬佑说,“这有什么?有道是‘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多快啊,睁眼闭眼的事情。小时候你偷偷和我说,你怕玛玛走了会怎样,你还哭鼻子呢。” 春风吹来草木清香,白鸽飞过天际,无端让人觉得心怀坦荡,所以未来也没有过多可以畏惧之事。 连朝说,“真到你口中所言的‘那时’,必定是华枝春满,天心月圆。” 一向和她唱反调的哥哥,此时竟难得地十分赞同她,“是的。我们都会圆满的。” 她在清明后一日,收到了一方来自宫中的笺纸。 来送的人依旧是福保,不过这一次,她叫住了他,“谙达请等一等。” 她回到屋内,将叠好的笺纸打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摘的是白居易的桐花诗。 昨夜云四散,千里同月色。 晓来梦见君,应是君相忆。 梦中握君手,问君意何如。 昨晚云雾四散,我们同在一片月色之下。 我梦见了你,不知是否是因为,你也恰好在思念我。 在梦中我再次握住你的手,不知你此时此刻,心意如何? 她凝思一瞬,取过纸来,写下几行字,却又觉得不妥,搁在一边,重新取了一张纸,于其上落笔。 满院青苔地,一树莲花簪。 自开还自落,暗芳终暗沈。 尔生不得所,我愿裁为琴。 满院是青苔覆盖的地面,一棵桐花挺立如莲花玉簪。 独自盛开又独自凋落,幽暗的芬芳终归沉寂黯淡。 你于此间不得舒展,我愿伐取良材,将你斫作瑶琴。 她等墨迹干透,仔细折好,交与等候的福保,只道:“烦请谙达转呈。” 第100章 这日前朝无事,御驾灰养心殿更衣后,便照例去了慈宁宫。 太后正坐在炕上喝茶,开春之后,原本厚重保暖的毡帘换成了绣有吉祥纹样的缎,等天气再和暖一些,约莫到五月,便会统一换成绫或罗。 顺应天时更换衣物与用具,这是一代一代流传下来的,对节序变化的共同感知。 宫人掀开帘幕,皇帝从容地转过隔断,屋内伺候的人纷纷跪下去,皇帝扫下马蹄袖,向太后问安,口中道,“儿子请额捏万福金安。” 太后笑眯眯地说,“起来吧。” 皇帝欠身在另一边的炕上坐下,太后如常一般地问他,“一连几日,看你都是笑模样,想来不必我多问,这些日子都吃得好,睡得香?” 皇帝正接过宫人奉来的茶,喝了一口,搁在炕桌上,“多谢额涅关切。心中未了之事,有了结果,所以吃得好,睡得香。”又问,“额涅昨日进得香甜否?一夜里醒来几次,睡得安稳否?” 这是每天都会进行一次的对话,或许也是冗杂无味的生活里、君君臣臣的关系中,少有的温情时刻。太后一一点头,指了一品糕点,示意放在皇帝面前,“都很好。昨夜梦见先帝,如往常一般与我说话,醒来时,反倒什么也记不清了。” 提到这个,太后不由问,“我听他们说,由你做主,把端亲王世子的婚事撤了?” 皇帝颔首,说是,“叔叔专程入宫与儿子提及此事,儿子听说是与岳自己的意思,便答允了。这门婚事是当年与岳向阿玛请求赐婚,如今由系结之人解结,彼此了断,也望能各自圆满。” 太后脸色有些凝重,“我晓得他的病,年纪轻轻的。我是管不了了,也不懂你们小一辈儿,成日家心里都在想些什么。既然这是你们思量好了作出的决定,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男女婚姻,各有缘法,求不来,便罢了。” 皇帝说,“是。” 说起小一辈的事情,还有另一桩,也让太后十分不解且头疼,“上回和亲王的妈入宫来,和我抱怨,家里侧福金意外小产,她儿子不知怎么,忽然就痴迷上办白事,整日在府中吹吹打打,听说还给自己也置办上了一副。” 老太太愁眉苦脸地直念佛,“皇帝,这对么?” 皇帝答得也有些艰难,“他可能……有自己的想法。” 老太太又只好抚着心口说,“罢了,罢了!我不管了!只求别在我跟前告状。等天气再好一点,我也上园子里住几个月,躲清静去吧!” 不料皇帝此时却道,“儿子也有一事,想要回禀额涅。” 太后嘴唇颤了颤,头一回觉得,自己刚才的话说得有些早。 老太太生怕他也和那几个兄弟一样,说出些什么惊心动魄的话来,微微抿起嘴,看着皇帝。皇帝的语气沉稳笃定,不急不徐,“额涅若是在宫中住得乏味,儿子便命人将畅春园、颐和园收拾出来,三月正是春盛,昆明湖水暖鸭知,沿岸桃李盛开,额涅前去将养,对身子也十分有益。” 太后赞许道,“皇帝仁孝。只是留你在宫中,我总不安心。今年是出国丧的头一年,选秀的事也该置办起来。中宫有主持之人,我在颐和园,住得也安心。” 皇帝笑道,“正是。后位空悬三年,儿子无意选秀,已有心向之人。这个人,这件事,额涅同意,自然最好。额涅不同意,儿子也要去做。” 太后不消多想,都能知道他口中提及的到底是谁。原以为去年放出宫去,便是断绝了这个心思,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绕回了原地。 人世间的缘法,玄之又玄,毕其一生,或许也参不透。 太后没有很讶异,她说我认得,“上回你说你要当奸夫来着。” 皇帝原本已经做好了向母亲表明决心的说辞,不料母亲冷不丁这样一问,他想起往事,坦然地认下,“是。” 太后轻轻“噢”了一声,戏谑地看向他,“想好了?不做‘奸夫’,要光明正大地做丈夫了?” 皇帝闻言,眉峰几不可查地微微一蹙,随即坦荡地迎上母亲的目光,唇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浅的笑意,声音却沉稳清晰:“额涅取笑了。当日情非得已,言语或有唐突失当之处。儿子所求,从来都是堂堂正正。” 太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从‘奸夫’做到‘丈夫’,你已经很出息了。” 皇 帝脸上一阵青白交加,太后看着他这不自在的样子觉得很有趣,说说笑笑,也就揭过去了。 太后觉得挺好,少年人哪怕久在权术之中,也仍旧心怀澄澈。 青春风华正茂,能全心全意地去感受爱的滋味,恰好也能遇见一个两心相仪的人,是一件需要很多机缘的事情。早一些遇见,或许尚且懵懂,晚一些遇见,大多容易错过。眼下不早也不晚,春光正好,人也年轻。 太后问,“我记得,当年你阿玛因为你的婚事动怒,罚你在西暖阁跪了大半天。你们兄弟几个,个个都有自己的主意。在儿女之情上沉不住气,未免显得莽撞、轻浮。他对你寄以厚望,唯恐你耽于私情,误了正途。罚你跪,是想让你清醒,也是警醒你们规矩。祖宗家法在这里,这么多的秀女参选,你们倒好,自己私底下就把人定了,排着队来养心殿要人。让先帝怎么办才好?答应这一个,回绝另一个?” 皇帝默然片刻,才说,“那日叔叔进宫,带来了一道阿玛赐婚的遗旨。” 太后有些讶然,竟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之后,微微叹了口气,带着点世事难料的唏嘘,“先帝这一世,谁能真正懂得他。临到了了,还是把这件事托付给了他们家。” 手中一直拿着的一串十八子,沉甸甸搭在春袍上。晴光照过窗户,照在脸上,空气中有若有似无的花香,一霎时仿佛能看见很多往日,然而那些前尘往事,终究如同蛛丝一般,轻轻地一闪,就转瞬无踪。 太后看着眼前的儿子,眉目之间,其实很肖似他的父亲,罗穆昆氏的男人,天生都有一双很深、很亮的眼睛,微微仰起的唇角,容长的脸。 然而眼前的人又令她感到欣慰,“谁能想得到,兜兜转转这些年,你竟还是认定了她。如今你已非当年那个不知轻重的皇阿哥,坐稳了江山,也担得起社稷。你今日来求我成全,这份郑重,这份执着,和你当年莽撞跪在你阿玛面前说‘我要娶她’,虽是同一件事,却已天差地别了。” 皇帝说,“并非是同一件事。儿子亲眼见着她是如何地爱人,她的家人,她的伙伴,她的身边人。阿玛在时,常常垂训,为人君者,应以爱天下苍生为本怀。‘天下苍生’四个字,太大。” 他微微停顿,语气诚挚,“儿子曾以为,天行有常,所以侈谈爱欲。如今却明白了,所谓‘苍生之爱’,必始细微处,源于一颗能真切体察身边人苦乐、懂得尊重与珍惜的心。若连身边至亲至近之人尚不能真心以待,何谈泽被苍生?” 他看向他的母亲,“人生苦短,生死无常。不敢奢求寿万千年。儿子想自己选一位皇后,无需考虑她的家世、品行,更无需朝臣置喙,多方权衡。在儿子心中,她便是最好的,最合适的。除此之外,不会有他人。我想和她成为家人,终此一生。” 太后说,“我不同意。” 皇帝似乎已经料到,抚膝便要起身,太后笑吟吟地与乌嬷嬷对视一眼,连忙说,“快坐下吧,你安心听我说。” 太后见着他这模样,直摇头,“真不知你叔叔夸你稳重,是从何处得来。人这一辈子,选个彼此喜欢的,和和乐乐过一辈子,没什么不好的。我没别的要嘱咐,只是有一点,人家刚刚没了祖母,阿玛刚刚回家,不能这么着急。你既然诚心诚意要娶她,就要珍重她。一切都要按照章程来办。帝后大婚,哪怕从现在开始预备,一应用度,也要好好筹备个一年半载的了。找个合适的时候,把亲家请进宫来,好好合计,说说话吧。” 皇帝的眉目之间看,都有显而易见的喜色,“是。都听额涅的。” 太后嗔怪他,“不听我的,你还能听谁的?” 窗外春阳明媚,枝头群花欢簇,母亲嘱咐她的儿子,“隆重地行聘妇之礼,然后带着你的妻子,去谒陵,去关外,去敬告你的祖先。去塞北江南,看看你们的山河。 “满怀热忱,付诸行动,以期你们的来日。” 承庆四年四月二十日由内阁钞出,钦奉皇太后懿旨,皇帝大婚典礼崇隆允宜,先期预备一切应办事宜,着派总管内务府大臣遵照《会典》敬谨办理。 承庆四年,钦定皇后仪驾。吾仗四件、立瓜四件、卧瓜四。五色龙凤旗十面,赤黄龙凤扇各四、雉尾扇八柄、赤素方伞四柄、黄缎绣四季花伞四柄、五色九凤伞十柄。金节二枝、金香炉二座、金香盒二件、金盥盘一件、金盂一件、金瓶二件。 承庆五年,三月庚寅。命正使大学士明忠、副使礼部尚书宝泰,赍册宝诣邸,行纳采礼。聘仪备极隆渥,金辂、仪仗、币帛、牲牢如制。 四月丁未,行大征礼。复遣使如纳采仪,加赐后父母、兄弟有差。敕所司备办大婚典礼,务极精详。 五月甲子朔,册立礼成。帝御太和殿,宣制,遣使奉皇后册宝至邸。后吉服,受册宝于堂,北向谢恩。礼毕,銮仪卫备凤舆、仪仗,诣邸奉迎。 是日巳时,后服龙凤同和袍,升凤舆。卤簿前导,自大晏门入,御道陈设如仪。帝御礼服,临乾清宫。后舆至,帝降阶迎,导后入交泰殿,行合卺礼。礼成,帝后诣皇太后宫行朝见礼。皇太后亲赐玉镯一双,曰:“持此温润,守此中正。”勉以“同心同德,克嗣徽音”。 翌日,帝率后诣奉先殿、寿皇殿谒列祖列宗。复于坤宁宫行祭神礼。礼毕,帝诏告天下,覃恩有差,大赦天下。 夏六月,帝奉皇太后,携后奉移圆明园。帝后尝并辔行于西峰秀色,观湖山胜景。后性温恭,能体上意,每言及民生稼穑,帝深然之。皇太后顾谓左右曰:“天家聘妇,祖宗之佑也。”遂定秋狝之期,将携后巡幸塞外,告祭山陵,以慰先灵,兼察民瘼。 八月初的阳光,把养心殿内外都照得透彻。 皇帝皱着眉头,看着这一板一眼的记载,实在是很不满意。 这样的笼统的记载,实在抹杀了很多人趣。比如在筹备大婚的漫长时光里,他常常会给她写信。从夏天到秋天,生命此消彼长,宫墙日影悠长。比如他们再一次去了济善堂,天边飞过白鸽,孩子们衣着简朴,无忧无虑地在庭院中嬉笑玩闹。比如大婚之时,她乘礼舆入宫,怀抱宝瓶与苹果。往常只有祭祀才开放的坤宁宫铺红结彩,历代帝王都在此举行大婚。满目锦绣,尽是喜气洋洋的大红,坤宁宫东暖阁高悬的匾额,沥粉描金的四个字——日升月恒。 新妇坐帐,同牢合卺,她的头发端正盘上去。潋滟酒浆中,他们一同听见,昏昏天色下,四处都洋溢着喜乐和平的气息,结发的侍卫夫妇在坤宁宫宽阔的廊下,用满语唱祝福的歌曲。声音低回,盈满宫闱,他在烛火中看清楚了她的脸。 年轻的,饱满的,带着笑意的脸。 他们一同在祖先的画像前虔诚敬香,也敬告天地,凡俗之中的这一双儿女心意相通,结为夫妻。 他每每患得患失于她的选择,因为他太知道,她是一个心性坚定的人。在过往的每一次选择面前,她都选择了离开,是什么让她最终选择留下。到底是因为她选择了他能给予的权势,还是因为最终选择了他?这个问题,皇帝每每苦恼,皇后却始终没有告诉他答案。 他不敢以“爱”之一字光明正大的问她,皇帝富有四海,胸怀宽阔,是个善于自我开解的人。后来他想通了,她到底爱不爱他,这并不重要。她会永远在他身边,生前见山河广阔,死后一同长眠于山陵。 万事万物无需有个明确的结果,重要的永远是眼下,眼下他们在一起,眼下他爱她,未来他会一直爱着她,经历漫漫岁月,直到老去,这样就够了。 这些人生体验,属于亲历其中的每一个人,无法见诸史笔,更无法分享心情。皇帝感到很惋惜,后世儿孙都不会知道,他那一天有多么高兴。 故而皇帝看着御案上摆着的的一行行记载,自顾自笑一阵,叹息一阵,让一旁伺候的赵有良看得很愁人。 赵有良悄悄儿从东暖阁出去,问他徒弟常泰,“皇后主子什么时候来?” 常泰“嘿”了一声,“您以前不是最怕她来么?” 赵有良作势去敲他的帽檐,“得了吧,小猴儿精!我如今就盼着她来。” 常泰一副了然的神色,陪着他师傅一起叹了口气,“主子又一个人在那儿又愁又笑的呢?” 赵有良把眉头都皱成一团,“可不是嘛!除了皇后主子来,没治啦!” 常泰还有心思跟他贫,“胡院使可不爱听您这话!” 可是那位皇后主子,不常上养心殿来。 她很忙,忙着召见各式各样的人,忙着让宫中伺候的人,都过得好一点。她做过宫女,所以知道在紫禁城当值的辛苦。譬如调整当值时间,秋冬为守夜的宫人增添坐褥,不必倚靠在冰冷的砖石地。譬如让太医院定期分派太医坐诊,那些身体不适却又看不起病、找不到人看病的宫人,都能抓得到药,治得好病。譬如最近在做的,牵头设立济善堂、流栖所,让无家可归者有暂时的栖息之所,定期施衣、施药…… 可是并非事事都能如其所愿。哪怕为宫人增添坐褥,有些微末的宫女也无法享受到此举带来的便利,她们的坐褥会在分发下来后被比她们年长一些的宫人抢去。哪怕太医定期坐诊,也会有人敷衍了事,或者依 靠人情,让自己能不用排队,提前看诊,其他人只能无限地延后。再比如施衣、施药,有心之人冒名来领,将宫中所赐的衣物倒卖出去换取钱财。 皇后说,“这些人用智识为自己谋取便利,虽然并不可取,也是生活的乐趣所在。”所以一面吸取教训,一面针对变化来进行改良,尽量规避。 也有人认为皇后虚伪,“摆出一副体恤下人的做派来给外人看,装什么菩萨心肠,当真体恤下人,就该将宫中人全放了,没人干伺候的活儿,就什么苦日子都不会有了!” 这些话在紫禁城的各个角落,经由不同的面孔嘴唇开合来传播,至于有没有流入皇后的耳朵里,谁也不知道。 总之,皇后很忙,听永寿宫的人说,皇后最近还在忙着写书,搜集前贤女子事迹,编撰成册,打算刊印下去。光是想想就能知道,等真的成书,仅仅是御史台的唾沫星子,就能堆满整座养心殿了。 皇后很忙,皇帝忙着和皇后一起想办法,出对策,乐在其中。用赵有良的话说,这俩人聚在一起转转眼珠子,动动嘴皮子,就能默契地讨论出一个新的主意。皇后爱帮人,皇帝爱整人。那些怒气冲冲的、恨不得立时就谏上三五百句的大臣,进养心殿半个时辰,便被劝得服服帖帖地出来,至于俩人是怎么劝的,恩威并施?宽严相济?还是一个白脸一个红脸?没人知道。 毕竟,皇帝和皇后有自己的办法。 当然,在处理那些冗杂的事物之余,万岁爷很希望皇后能多体贴自己。据赵有良说,有一日皇帝不知道听了谁的建议,带皇后去逛了逛东西六宫,想以此激发起皇后的一点嫉妒心,不料皇后这儿逛一逛,那儿看一看,发现了东西六宫的许多问题,在嘱咐贵妃记下的时候,还不忘关照皇帝,兴冲冲地感叹,“挺热闹的!” 万岁爷那天无言以对,只是叹气,一个劲跟身边人说,“算了吧,算了吧。” 不久之后,皇帝便放了一批宫人回家,亦将宫中久居无宠的妃嫔,都送还母家。赏赐金银,婚嫁自专。 此举也为皇后招惹来妒妇的名声,不过皇后本人并不知道,因为这些话在养心殿就被拦下来。皇帝盘腿坐在炕上,和那些义愤填膺的大臣们闲适地拉家常,耐下心说了好一大通话,大概意思就是,并非皇后是妒妇,而是皇帝是悍夫。希望诸位臣工洁身自好,把自己的家当好就行了,各人有各人的家事,少操心别人,多关心自己。 久而久之,众人知道劝也没用,劝也劝不住,就见怪不怪了。 赵有良正和常泰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看见有小太监进来报信,便知道皇后终于来了。 皇后进东暖阁时,皇帝正站在御案前,仿佛在看什么东西。 没有外人在的时候,彼此之间并不行礼。皇后朝赵有良点了点头,赵有良便忙不迭地将暖阁里伺候的宫人,一并领出去。 连朝走到炕桌前,斟了杯茶,自己拿了一杯,又递给他一杯,皇帝接过,喝了一口,放在一旁,淡淡地说,“来了?” 她“嗯”了一声。 皇帝说,“答应好酉初就来的,答应好一同进晚膳的,你整整迟到了一刻钟。” 皇帝正色,劝她,“要么别住永寿宫了,永寿宫太远,要么住到体顺堂?那儿近,晚上还能串串门。” 皇后想了想,忽然灵光一闪,“我有个主意!” 皇帝满心欢喜,凑近了一点,“请讲。” 皇后说,“回头让赵有良带人把养心殿的自鸣钟全给撤了。” 皇帝苦口婆心地劝她,“我不计较了,你就给我留点儿吧!” 皇后很无奈,“没法子啊,我就是虚伪,就是喜欢天底下的好东西,就是爱折腾,就是爱坏人好事。” 皇帝顿了顿,“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皇后很坦然,“是啊,都听到了。骂得好,还可以再响亮些,不然我良心不安。” 皇帝失笑,端详她的神色,“我记得你以前,总爱争个公道。” 皇后也笑,她的声音平和,如同春日里缓缓流淌的溪水,“在其位,谋其事。不在其位,所经见的事,也大不一样。每个人有不同的际遇,手头是不同的活。没法子让做针线的去体恤做糕点的,绣花针也成不了擀面杖,一样的道理。” 她说,“内务府包衣采选入宫,有家里窘迫,入宫来谋个出路,也有家世清白,父母盼着女儿能在宫里学些规矩,将来放出去也好谋个体面前程。宫墙之内,自有其生存之道。我要做的,不是砸了这口锅,让大家都没饭吃,而是尽力让这口锅里盛的饭食更温热些,让围着这口锅的人,日子能过得更像个人样。” 她看向皇帝,“添坐褥,是体恤寒夜守更的辛苦。太医坐诊,是给病痛者一条活路。设济善堂、流栖所,是给那些无枝可依的人一点微末的指望。这些事,桩桩件件都琐碎,都有人钻空子,都免不了有疏漏、有不公。这世上,哪有什么十全十美、能让所有人都满意称心的法子?” 她笑盈盈的,眼中自有华光流转,再不似祖母病逝后的那段时日,目光虚空,不知道应该落在哪里。 她问皇帝,“万岁爷神通广大,无所不能,可有这样的法子么?” 皇帝只是笑,“那可就真成了神仙。” 皇后说,“所谓‘皇帝’与‘皇后’,华服之下,也无非肉身凡胎。比起做神仙,还是做个人自在。有人抢坐褥,那就立规矩,定人责,定期查验。有人仗势插队看诊,那就设签号,排次序,专人监督。有人冒领施舍,那就登记造册,核实身份,或改实物为凭证,按需领取。法子笨一点,麻烦一点,总比因噎废食,干脆什么都不做强。他们觉得我‘摆样子’也好,骂我‘虚伪’也罢,我认。可没了这身衣裳,这些架势,想做的事情做不成!真想自己干干净净,就收拾收拾,住到深山里当隐士去吧!” 她在变化,她变得更从容也更自洽,不过分地执拗,所以自适且豁达。 皇帝说,“放心大胆地放手去做。无需和我解释,也无需有任何忌惮。不必希图圆满,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因果也是证给自己看的。等回过头看,对得起‘问心无愧’四个字就好。” 至于我,我会永远信任你,也会永远偏向你。 皇后轻轻叹了口气,“传到我耳朵里的只是内廷的非议,在前朝只怕有更多。辛苦陛下为我洗耳,一日不知应洗几次。” 皇帝却得志意满地说,“你看,他们若说我是昏君,你就是妖后。若是你是妒妇,我就是悍夫。说你为所欲为,也有我的纵容之过,反正无论如何,我俩是绑在一起了。” 皇后见他如此高兴,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皇帝觉得这简直太完美,“你看,世上既不会有大善人,也不会有大恶人,因为他们都活不久。不如我们做半个善人,半个恶人,然后一起活得有滋有味,活得长长久久。” 皇后笑着说,“万岁爷听过一句话么?” 皇帝好奇地问,“什么?” 皇后说,“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 皇帝笑着问,“谁是王/八谁是龟?” 皇后便如以前一样恭维他,“陛下富有四海,寿万千年。” 风物晴和,紫禁城的秋天,清爽干燥,明亮耀眼。 暮色四合,太阳沿着轨迹慢慢西沉,月亮自东方升起,遥相辉映。九重三殿都陶然浸润在夕阳的余晖里。 皇帝每每感叹,觉得人间美好,从未吝啬向皇后表明心意,“我呢,看上去什么都有,看上去没有什么不足意的。可是时常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做着相同的事,见军机、请安、上朝、扯一些老旧的场面话, 接受天下万民的朝拜。可是你告诉我,一天可以是不一样的。” 你为众人虔诚叩拜的大佛塑造金身内里。别看它外头光鲜亮丽,没有里头踏踏实实的木头,撑不起来。 皇后问,“所以呢?” 皇帝连连叹息,“你就是个木头!” 两个人相视一笑。 皇帝整理好心情,很虔诚地说,“日子不大不小,其实就是这么四四方方的地,所以,” 他顿了一下,十分认真而充满希望,“咱们就认认真真的,就咱们两个,好好儿把这辈子过完。 ——“把人世间该经历的喜悦、苦难、得到以及失去,所有的顺心和不顺心,仔细体会一遍。” 皇后欣然说,“咱们做个伴。” 皇帝点头,虔诚地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咱们做个伴。” 像我们曾无数次,在艰难的时候,握紧彼此的手一样。 皇帝说,“其实我也想了很久,一开始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要把你调到御前。是我让人将你写的书搜罗来,趁人不备,故意扔在显眼处,又故作惊讶地雷霆震怒。” 皇后撇撇嘴,“您这种做法真的很拙劣。” 皇帝笑了,声音温煦,“八月去承德,十一月去畅春园。春天颐和园夹岸桃李竞秀,我们可以去泰山祭孔,去江南,去塞北,去看山河辽阔。万般史书自有后人为我评述作注,可是连朝,我想成为,你的每一天里,独一无二的注脚。” 皇后果然很严肃的样子,显然还没有习惯一向威严的万岁爷那突如其来的抒情,很艰难地说,“可以考虑。” 御案上放了一个匣子,还有一本很厚的册页。有她写过的话本子,有他们互通心意的绢帕。还有一张明黄色的笺纸,皇后很好奇,伸手去拿,才瞥到几个字,皇帝就眼疾手快地把它抽回去了。 整理好的册页,是她曾写过的起居注,很多张按照日期被整理在一起,旁边有朱笔佐批注,记载了那一天,她又做了什么。 比如承庆二年秋,在避暑山庄,她曾扬言要把皇帝拉下马。 皇帝看到这里,诚恳地夸赞她,“宫女有宫女的艰难,你才会有这样远大的抱负,干皇后这一行也是,皇后很不好做,你真是一个谨慎且敬业的人,干一行爱一行。” 皇后说您过奖了。 一页页翻来,都是他们曾一起走过的路。 未来的路还有很长,还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可以做,还有很多很多的事值得去爱。 皇后合上书页,发现这本册页并没有名字。 皇帝明目张胆地骄傲起来,不忘埋怨她,“你以为请你来是为了什么。” 他执笔蘸墨,胸有成竹,显然已经准备好题词。 连朝适时地一针见血,“为了满足您的一己私欲。” 皇帝说,“有私欲并不是坏事。朕对皇后,还有很多的私欲。皇后如有兴趣,晚上可以听听。如果兴趣很浓,可以一直留在体顺堂,每天都听一点。” 连朝选择不听。站在一边,好整以暇地看着,以为他会写下什么高尚的词句。 笔尖落在纸面,留下墨痕。笔墨之间从容有致,他曾一笔一画地教她写字,所以如今看着再熟悉不过,知道他下一笔会落在哪里。 皇帝缓缓地写下四个字——朕的一天。 朕的每一天里都有你。 写完之后反复欣赏,看起来十分得意,“你每每说我有那么多章,选一方来盖吧。” 皇后说,“这是实话”,拿出那方青金石的私印,蘸上印泥。 皇帝的手覆在她的手背,肌肤相贴,一同徐徐按下。 篆体的六个字——月明满地相思。 天气晴朗,人尚青春。 约定好要共度一生的人也在身边。 这是一年,也是一生中最好的时光。 千载佳期在此春,世间无物不成尘。 所以抓住现在,要和所爱之人,一起抓住现在。 然后携手同行,走过人世的七情六欲,八苦十劫,坦然地接受一切,坦然地面对死亡。 好在我们尚且还拥有爱的能力,掌心纹路交叠,就能抵御很多很多个不确定。 好在一生还很漫长,想要做的事情纵然有很多,都可以一件一件,慢慢地去做。 你爱人世,人世便有诸多可爱。 你爱世人,世人便会生生不息。 花开花落,周而复始。 生而后死,死而后生。 【全文完】 2025.7.102: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