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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张千顺势说,“回贵主子的话,这是宫外的。是她逼奴才从宫外买来,送给她的!太后主子、贵主子明鉴啊!奴才满心的冤屈,她看上奴才后,总是想着法儿与奴才说话,勾引奴才。奴才原本以为,她调到御前,便会收了这份心思,谁知道她愈演愈烈,竟然趁着职务之便,来找奴才。奴才实在生气,与她拉扯,这才失手打了她。是她先纠缠奴才,不是奴才成心。太后主子,贵主子明鉴啊!”

    连朝只是跪着,并没有因为他的言语而弯下脊梁。当她看见地平上、宝座上,坐在内殿深处的太后时,龙纹凤纹扇、高悬的匾额、硕大的宫灯,两旁的仙鹤、香炉、时兴花卉,将座上的深宫妇人镀上金身,几成宝相庄严的菩萨。

    她深吸一口气,最后说,“奴才常往慈宁花园来,是因为在慈宁花园有个故交,名叫小翠。奴才来找小翠时,并不知道张千在或不在。奴才到底来了几次,只要有心查问,慈宁花园中的宫人都可作证。他不识字,奴才却给他送信,为的是什么?他说奴才与他拉扯,他百般不从,为什么挨打的是奴才,衣衫不整的是奴才,体面地跪在这里的是他?”

    她的眼中干涩,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在用尽全力地为自己分辨,泛出隐约的泪花,“贵主子、贵人怨恨奴才,奴才无话可说。后宫中奉为主子的娘娘们,在这里一齐为男子定女子的罪,只凭一张嘴,如平常一般待人接物,如平常一般穿衣吃饭,所有的过错都可以归在一句不本分。天道昭昭,宫女子的命,就要低贱一些么!”

    她有些喘不过气,头脑中腾腾地,勉强撑在地上的手,能给予她一些踏实的力量,“书,是奴才写的,宫闱传书的罪名,我认。但那些笺纸,我不会写,也不屑于对这样的人写。今日就算把我打死,我也绝不会认。”

    储秀宫贵人指着漆盘中的头花,逼问道,“这头花难道就不是宫外的吗?你认不认?你若是不认,内宫有千百种方法,可以查出是如何地授受,从哪里进来,又是谁送给你,或是你送给谁。”

    她很简明地回答,“是。”

    储秀宫贵人得意地说,“那便坐实,你私下与宫外所通,私传禁书编排主子牟利。当时御前就出了偷东珠的事,你还记得吧?监守自盗,说的恐怕就是你这样的人!老主子,贵主子,此人口舌伶俐,惯会混淆视听。现在她已亲口认罪,请将这对奸夫□□拿下,以正宫闱!”

    太后翻了两页,皱着眉头往下翻,对堂前的喧嚷充耳不闻。

    储秀宫贵人见情形不对,贵妃一时也没有发话,她再度跪下去,义正词严地说,“请老主子、贵主子,处置这个贱婢,还后宫一个清正的公道!”

    “谁要拿她?”

    一声清朗的声音,远得像是在云里。

    太后抬眼,贵妃已领着殿内的人,纷纷朝外跪了下去。

    “□□?”

    “闺中姆训,教你吐出这些东西吗!若是一嘴一个□□,朕就是她的奸夫。你听够了吗?问够了吗!”

    连稳重如太后,都有些难以平复,几乎带着不可置信一般,低斥,“皇帝!”

    皇帝已经入殿来,笔直地跪下去,向太后问安,太后将手中的书放到一旁,盯着他看了许久,才说,“起来。”

    皇帝气息沉沉,目光在殿前人脸上一个个看过一遍,看过那与她一同并肩跪着的太监,最后定在她身上。

    不,是她的脸上。

    半边脸还有未褪的潮红,两相对比,生出些凄艳的诡异。

    心中滚涌,如沸水一样,几乎要越过他素来恪守的界限。

    皇帝极力将气郁压了回去,转向太后,摆出晏然的笑,可谁也瞧得明白,那笑连挂在唇畔,都有种摇摇欲坠的为难。

    “儿子散朝回来请安,未能见到额捏。回到养心殿中,心下十分挂怀。不想再度前来,额捏宫中,竟排演着这样一出大戏。”

    太后简明地道,“那么皇帝,你是来评戏的,还是也想扮上,唱个两段?”

    这是在点他方才的话,已是极大地失了分寸。

    贵妃与储秀宫贵人甫一闻得,三魂早已失了两魂。皇帝笑着说,“她,是儿子跟前的人。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宫女子虽然随居伺候,也不能平白无故受了委屈。当时额捏来找儿子要人,不是就已经知道,她在写这些书了吗?如今又兴师动众地传来盘问,是什么道理呢?”

    太后面不改色,心里感叹儿大不由娘,看了眼跪在一旁的贵妃等,直声道,“振振有词,起来与你们主子回话。”

    贵妃只得硬着头皮回禀,“回主子话,储秀宫领人在慈宁花园,当场将二人捉拿。这宫女衣衫不整,又从太监庑房与宫女榻榻里搜出些物证,”

    说罢,便将那些笺纸和头花,呈送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见那熟

    悉的头花,眼中闪过滞涩,匆匆扫过那些笺纸,目光定在旁边刚写就的新鲜笔墨,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仿佛被人短暂扼住呼吸,又陡然松手,在几近窒息一般的漫长时光里,生出一丝一缕的茫然。

    再熟悉不过了……再熟悉不过了。

    却又陌生地令他心怯。仿佛再多看一刻,他就难以自制。

    明明自始自终,他都欣然将自己划为局外人。

    贵妃柔和的声音还在耳畔,怎么听都不算顺畅,“刚才她已经认下,书是她所写。既然万岁爷与老主子默允,便无可追究。还有一样,这支头花,她也已认下,是从宫外私传所得。这是……”

    贵妃迟疑着揣摩皇帝的神情,却实在揣摩不出一二,只得继续说,“宫禁内外私相授受,照祖宗家法,当杖责后逐出宫去,永不复用。”

    太后轻轻嗽了两声,“你喝盏茶吧。”

    皇帝似乎没听见,只是看着她,“又是头花?”

    他微不可察地吸了一口气,“你认了?为了他,你认了?”

    她终于肯朝他望过来,眼中是熟悉的倔强,像是天底下最柔软却最有力量的水,可以轻而易举地浇灭无边心火。

    “是。”

    “是”字的尾音未落,或者说还未全然开口,皇帝已坦然接语,“是宫外得来。”

    太后有些讶异,“你又知道?”

    他的语气平和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儿子久坐高台,很想体恤民情。着淳贝勒从宫外挑了些时兴物件进送,这一支,记不得什么时候,随手赏的。”

    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今日无论如何,是定不了罪了。

    皇帝掀起眼皮,“还有什么?”

    储秀宫贵人心中着急,暗暗地看一眼张千,张千却也不傻,不敢在此时出头,不防听见旁边沉默了很久的女人,带着些疲软的嗓音,回答天子的问询,“还有贵人咬定的,奴才频繁出入慈宁花园,私下勾缠张千。在慈宁花园被捉,人证物证俱在。”

    太后沉默着,没有料想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境地。

    连张千也愣住了,“你不是不认吗……”

    皇帝说,“你的确犯了大错。”

    扬声,“赵有良。”

    赵有良早已候在一旁,听皇帝传唤,递个颜色给在外头的常泰,一并将一个宫女押了进来,等连朝看定了,才发现正是小翠。

    赵有良呵着腰,小心翼翼地回话,“老主子,宫女连朝频繁出入慈宁花园,是向宫女小翠传递御前消息,告诉她主子的喜好、御驾的去向。小翠已全招了。”

    太后问,“小翠,如实么?”

    小翠磕了个头,很坚定地说,“如实。奴才是先帝爷最后一年选秀选入的秀女,宝荣、小翠、连朝、明善、贞佑、喜姐、恩绰、甘春,统共八人。万岁爷登极后,奴才们没有得到允许出宫的恩旨,被内务府囫囵安排到内廷充作宫女,其中宝荣、贞佑在雨花阁,明善、甘春在漱芳斋,恩绰、喜姐在御花园,贞佑去年五月二十五日子时因病身故,十六岁不足。喜姐去年七月初一日落池而亡,差一日满十七岁。”

    她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而奴才与连朝一起在慈宁花园,共事三年。”

    一字一句,仿佛没有不甘,只是平静地将这几年的光阴,从自己口中说了出来。

    “奴才们昔年一同在景仁宫贵主子位下学规矩,等候御旨赐婚。奴才因心中不平,不愿在慈宁花园蹉跎光阴,所以让连朝向我传递御前消息,想要把握万岁爷喜好,离开慈宁花园。连朝频频来找奴才,是奴才的主意。她来时,张千常常懒惰怠工,慈宁花园一众都可作证。她每次来时,最多一刻有余,没有过多停留,更谈不上与张千纠缠,请诸位主子睿鉴。”

    连朝看着她,却好像从来都不认识她一样。

    或者哪怕一起从神武门入宫,做秀女时睡在相邻的床榻,因时不遇做了三年的宫女,无数次进出神武门,进出妞妞房,甚至一起因为贞佑与喜姐的死而流泪,彼此抱团取暖……这么漫长的岁月一起走过来,她似乎从今天才清清楚楚地了解,身边的小翠,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她锋利又柔软。

    她刚强又坚韧。

    或者这些都不足以形容她。

    时不遇我,放在一个士人身上,真的太过平常。而一个女子,抑或一个宫女的不甘、错失、悲喜,甚至是生死,又算得了什么呢?

    可是她把她们都记住了。

    在连她都有所忽视,在她都被时间的棱角磨平的时候,小翠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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