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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皇帝已朗然打断她,“天家遇瑞,天下万民应共沐恩德。今年岁和年丰,雨水充足。好风吹云,乃能与诸卿共赏此月,征此祥瑞。若弥月不雨,民以为忧,稼穑荒芜,狱讼繁兴,盗贼滋炽,朕与诸卿,将焦首于案牍之间,不敢侈望今日之乐。”

    皇帝笑着问众臣,“天雨珠,可乎?天雨玉,可乎?”

    一片欢洽之气,拜敦举起手中的酒杯,率先应和皇帝的询问,“‘使天而雨珠,寒者不得以为襦;使天而雨玉,饥者不得以为粟’。”

    喝了许多酒的群臣也纷纷附和,“天子之功啊,归于天子之功!”

    皇帝谦让道,“不然,不然。当归于诸卿。

    大家很礼貌地说,“不敢,不敢。”

    皇帝又说,“朕不敢居功,既然诸卿以为无功,当归功于万民。农与桑,国之本也,戎与祀,国之大事也。朕即位之初,户部侍郎查图阿弹劾大学士黄举涉嫌贪污,牵涉甚广,朕心仍有余悸,上天以祥瑞警朕,不可不慎。当行普蠲之策,广惠于民。”

    拜敦看了查图阿一眼,查图阿连忙放下酒杯,快步出来扫袖跪下,高呼,“陛下三思!如今……”

    皇帝循着声音看向查图阿,感慨道,“当真是国家的好栋梁,朕的好臣子。朕刚有此意,诸卿皆欣然抃舞,朕感诸卿之心,见你如此迫不及待出来附和,倒提醒朕此等大事不可操之过急。不如各省轮流蠲免,即令有司拟旨施行,诸卿,满饮此杯酒吧!”

    查图阿愣了神,呆呆跪在原地,皇帝疑惑道,“难道这还不够?”

    “不不不,不是……”

    “噢,朕懂了!朕真是太过着急,忘了权宜轻重。”

    查图阿如逢大赦,“是啊陛下!奴才正是此意,事——”

    皇帝一副了然的样子,颇为认同,扬声唤,“就着淳贝勒,总理清查户部银库。将那些不明的、陈年的、烂在库里的银子都抖搂出来,若还有余钱,命有司归补,存户部外库,以为川、陕、楚、豫抚恤归农之用。如此一来,你们户部分明,办事也将轻便些。”

    查图阿不可思议,“我?呃不是,是奴才,奴才不是这个意思,奴才是说……”

    淳贝勒已经起身接旨了。

    “真是高兴得过了头,话都不利索。朕怎么忍心治你御前失仪之罪呢?归席喝酒去罢。”

    隐约的箫声里,仿佛连桂花香也变得幽浮。连朝仔细挑了一把桂花,清水擦拭枝叶,放在新找出来的琉璃瓶里,深深嗅闻,觉得花香盈面,心肺舒畅。

    春知笑着唤她,“别贪玩。快摆上来是正经。”

    她“嗳”一声,稳稳当当将瓶子放在香案上,月亮就浮现在琉璃瓶里。

    世间好物,向来不坚牢。能有一时的完满,即算一时。

    宫人们忙着摆木屏风,春知盯着方位,连朝就开始挂鸡冠花和毛豆枝。瓜果绵迭的秋天,等茶水上的送鲜藕过来,她不由感叹,“世上还有这么粗的藕!”

    春知笑她,“跟在御前,什么好物不经见。往后感叹的还多呢。”

    连朝连连摆手,“我是不敢肖想。姑姑福泽深厚,见识比我多得多,不指点我,还来笑我。”

    春知问,“怎么不跟她们到前头看热闹啊?”

    连朝说,“我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怯得很。不如跟在后边布置香案。”

    她的目光越过春知,望向月亮,喃喃,“年年中秋,家里都拜月亮。小时候不懂事啊,只晓得跟着讷讷学,弯腰拜月亮,抬头就盯着桌上的月饼,馋么!”

    春知“哧”得笑出声,伸手去戳她鼻尖,她眼底有亮亮的光,不知怎的,声音低了许多,“我想我讷讷了。”

    春知柔声安慰她,“小孩儿别馋,咱们也有月饼吃。茶水上的胡谙达做得一手好团圆饼,等拜过会子拜完月亮,你可要着紧拿。愿你团圆有福。”

    她眉眼弯弯,“姑姑也团圆有福。”

    悄悄地问,“我能去看看吗?”

    有宫女捧大盘子来,笑嘻嘻地喊“姑姑”,“帮我们簪花儿呀!”

    盘子里是新鲜折下来洗干净的小桂枝。

    春知浣过手,拿帕子仔细擦干净了,才挑了一枝含苞待放的,让她转过去,用剪子剪一截红绒绳子,小心翼翼地替她绑在辫稍。

    “真好看!”连朝由衷地说。

    “别急,你也有。”

    一枝桂花稳当地落在发间,香气氤氲,月亮下是年轻姑娘虔诚的眉眼。

    春知笑着说,“快去吧。”

    茶水上没有熟人在后边,她晃了晃,硬拉了两句话,以证明自己来过,就算翻篇了。无处可去,不愿去看那些热闹,行宫她还是第一次来。穿过大片大片的木樨林,看见月光遍布高高的梧桐树,随秋风发出深沉的响声,清夜无尘,月色如银。若是有酒,当斟满十分。

    “在看什么呢?”

    她转过身,却看见原本该在前边吃酒的淳贝勒,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的身边。

    连朝往他身后看了看,与岑笑着说,“放心吧,没人跟来。就我一个。”

    他顿了顿,背着手和上了年纪的老翁一般地叹息,“从前什么都不怕的一个人,如今也害怕起闲话,叹叹,叹叹。”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为什么不怕。”

    “也是。”与岑移开眼,“在外边不怕,在里头,总有许多看不见的眼睛和耳朵,再清白的人,也只有一张嘴。”

    声音低了一些,似乎是自嘲,“不然,哪能这么轻易地找着你。”

    连朝百无聊赖地笑了一下。

    与岑问,“怎么不到前边去看?”

    “没什么好看的。”

    与岑故意长长地“哦”一声,“劝君今夜须沉醉,樽前莫话明朝事。”

    “就是,一瞬间觉得有些没意思。”

    与岑背着手念,“对酒且呵呵,人生能几何。”

    连朝笑了,“我不会喝酒。”

    “你是欲买桂花同载酒,”

    她斥他,“净念些歪诗!”

    在她话音刚起之时,他已经做作地叹息一声,稳稳补上,“终不似、少年游。”

    她没有再说什么。

    与岑往远处抬了抬下巴,声音是一贯的好听,“宗室们驻扎在行宫周围,你想不想出去看看?那里有一条小溪,环绕行宫,月亮出来,一定好看极了。”

    他问她,“你想去看看吗?”

    她反问他,“我能出去吗?”

    他说,“把辫子拆了,就能出去。”

    “——只有御前的宫女需要把辫子盘起来。”

    连朝并没有迟疑,将原本簪在发间的桂花取下来,他很自然地先替她拿着,眼中有隐隐的辉光,“以前你就爱在辫稍簪些花朵。”

    连朝摸到固定发辫的插头针,拆下来也交给他,他收在荷包里,长长的辫子就松散开来,轻快地垂下去,她一边理一边说,“不只是我啊,南边北边的姑娘都爱这么干。春天簪迎春,夏天簪茉莉,秋天簪木樨,冬天没什么可簪的,梅花报春么?姑娘们还是喜欢缠上厚实的红绒绳。”

    他再重新把桂花枝递给她,不无惋惜,“戴久了,花难免不新鲜。我看笔记,宋时妇人有种叫‘花瓶簪’的首饰,注清水在簪头,再插花儿,能新鲜很久。”

    她难得打趣他,“现在到哪里去找什么花瓶簪,拿清水抿抿头发才要紧。”

    还起了玩心,能这样闲散地说话,总算打消一点他心中的不安。与岑笑着说好,“跟我来。”

    一条小溪如同玉带,与山合围绕过行宫。两个人并肩在溪边慢慢地走,影子就倒映再澄澈溪水中。湍湍流水溅石漱玉,每一滴飞溅起来的水珠里都有颗月亮。

    连朝默然片刻,还是对他说,“之前多谢你,替哥哥送头花给我。”

    与岑说无碍,“你怎么不去想,就算不是他嘱托,我也有我的私心。”

    她问他,“你的什么私心?”

    很清亮的一双眼,清亮得和溪水一样,一瞬间的对视,仿佛月光照亮了幽壑,逼他不得不去直面那些隐晦。淳贝勒不自在地偏过头,“别人过节,都有头花,你也要有。”

    她似乎已经预料到他的反应,所以并不惊讶,轻轻地摇头笑,“我不太喜欢欠别人东西,物件也好,人情也罢。在我能还的时候,我总想尽力偿还。带着一身的债,左右受限,什么也干不成。”

    与岑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重新看着她,“你不必谢我,这件事情细算起来,我欠你反而许多。我因此得了新差事,入朝清总户部库银——就是刚刚的事。”

    “是吗?恭喜你。”

    他唤她,“苟儿,别这样。”

    连朝咬牙切齿,“别逼我叫你三棍子。”

    他暗暗地松了口气,很识趣地没有说下去,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年轻姑娘长长辫子随着步子左右摆动,红绒绳上别着的桂花荡漾出好闻的幽香,让他情不自禁回想往事,“你刚来京城那会,才多大,站在一众格格里,跟葱一样,瘦条瘦条的一个人。我在玛玛跟前见着你,好像也是秋天。”

    她想了想,说是,“是老太妃请家里女孩子们看花。”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海棠在秋天开花。”与岑说,“老嬷嬷说那是花妖,要让人把它锄掉。讷讷不让,阿玛也不让。后来玛玛看了很新鲜,就张罗着操办赏花,”

    他眼中弥漫起憧憬,旧日时光也能短暂找回几分颜色,“真的很美。自从阿玛走后,我很多年都没有回去。”

    郡王之子,一子袭爵,余封贝勒。连朝见

    他眼底落寞,心软了几分,柔声劝他,“如今屋子留给你大哥哥,再怎么也是亲兄弟……”

    他反倒笑了出来,深吸一口气,仰头去看天上的月亮,“讷讷若在,还有走动的机会。讷讷不在,那里就不是我的家了。屋子随着主人的变更,梁木会朽烂,也会有新的换上去。花木依照时节而生存,春荣秋枯,旱涝虫蛀,不堪则死,都是别人家的是非,我没有办法。”

    哪里有什么永恒的东西。

    哪里又有什么祥瑞。

    习习溪风吹面,鬓发蓬飞,与岑忽然问她,“你信世上有凤凰吗?”

    她反问他,“你信吗?”

    他们都摇头,笑了。

    他说,“我今天看到凤凰了,真的像传说中一样,五彩的尾羽,凤鸟鸣则百鸟应,书上写的今天都有了——有得越全越像假的。”

    连朝微微哂笑,“谁见过凤凰?是不是真的凤凰又有什么要紧。就算大家心知肚明都知道那就是假的,也会为了歌颂太平将它认作个真的。”

    “所以,”她说得很艰难,尾音都空茫,“人到底算什么呢?算盛世的点缀,乱世的替死鬼。天地的牲畜,圣王的蝼蚁?是吗?”

    他避而不谈,“这次我去查户部的库银,会重新核查昔年贪腐旧案。”

    在很漫长的一段沉默之后,连朝偏过头,看向他,“我想和你,说说我的阿玛。”

    与岑温和地点头,“坐下说吧。”

    她却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抱膝坐在石头上,就像个小孩子,把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

    “我玛法都走了有八年。”

    她没头没脑地说了第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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