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当脑脊液出现在一根绣花针上,它曾经扎穿人脑的概率有多高?

    凉雾立即细致检查薛夫人的脑袋。

    拨开她的头发,未能找到细小针孔,最终将视线停留在她的双耳上。

    没有现成的棉签,就撕了白纸。把纸卷得极细,再把它稍稍沾湿。

    以内力将极细的纸棒探入薛夫人的耳道,终是在右耳深处沾取到微量的残留血迹。

    “这是什么意思?”

    陆小凤看了看花满楼找到的绣花针,又看向凉雾手里的沾血小纸棒。

    “难不成有人用绣花针做了凶器,刺入薛夫人的左耳。当针从她的右耳飞出,最终射向床脚。”

    陆小凤说出这个推测后,只觉满满的不可思议。

    “就凭一根绣花针杀人,还是这样精准控制的刺杀,是闻所未闻!”

    凉雾端详起那根绣花针。

    它就是普通绣花针,与薛夫人用的是同款。

    不到一寸长,极细,铜制。只有针,没有线。

    就凭此针杀人,与拈花摘叶杀人没有差异了。

    换句话说,凶手的内力之强是在超一流境界,更在取人性命上颇有研究。

    江湖上能兼具这两个条件的人寥寥无几,用一双手能数出来。

    凉雾自问是她动手的话,至少用飞针模拟杀人一次,才能做到这般精准地杀人不见血。

    哪怕是杀手组织头目薛笑人复生,他也不一定能办到。

    这不是用剑,而是用针。左耳进右耳出的飞针,是容不得毫厘之差。

    再看薛夫人的死亡位置。

    临死时,她坐在躺椅上。椅子在窗与床之间,三者恰是位于同一条直线。

    当下,窗扉半启。

    凉雾走出房间,来到窗户外侧观察。

    墙壁、地面、屋檐等位置皆未留下半枚可疑的脚印,更没有哪里被踩踏的痕迹。

    “这个凶手不仅身负绝世武功,而且极其精准地把握了刺杀角度。也许,之前还特意来踩过点,没有留下作案痕迹。”

    凉雾回到卧室说出推测,又问薛冰:

    “薛姑娘,令堂的死亡不是一起冲动性谋杀。请你务必振作,仔细回想薛家与哪一路高手结过死仇吗?”

    薛冰勉强打起精神,但怎么想都想不到答案。

    她迷茫地说,“娘的脾气一直很好。这么多年,从来没和谁红过脸,更不提与谁结仇。倒是我,我重伤过别人,也杀过几个败类。”

    “最近死的是完颜洪熙。那家伙仗着有些钱,五天前来姑苏买奴隶,要求那些小孩先自断双臂,他就把人买走。”

    薛冰当时就怒了,买奴隶也不能作践人。

    对完颜洪熙的暴虐作风早有耳闻,她当场直接砍断那厮的双手。

    “如果没被我看到,我也就不管了。但被我撞上了,我就用他喜欢残害别人的方法废了他。”

    薛冰也听说了,“前天晚上,完颜洪熙淹死在江宁安顺王府的池塘里。”

    薛冰不确定地问,“安顺王一直没有打上门来找我理论,难道是他直接找了人杀了娘?是不是我连累了娘?”

    凉雾无法回答,只确定一件事。

    “即便是安顺王做的,他也绝无可能承认,私通绝世高手的流言足以把整个王府都拖下水。”

    归降的异姓王与精湛杀人的高手有联络,安顺王胆敢泄露这种消息是蠢到一点政治敏感度都没了。

    薛冰无措地问,“接下来该怎么查?我从没听过谁用绣花针做武器的。”

    凉雾如实说,“我也没听过。”

    薛冰似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陆小凤的手臂,“你遇上的怪事多,有没有听过?”

    陆小凤也是毫无头绪,只能抱歉地摇头。

    花满楼提议,“不如先去探一探安顺王的口风。另外,同在江宁城,也可以找大智大通打听消息。”

    “是了,我去怡红楼找龟孙大爷。”

    陆小凤的这位朋友常宿青楼。

    龟孙大爷与大智大通单线联络,全江湖唯有他能请动那对百事通。

    大智大通每次只回答三个问题,每个问题五十两银子。

    提问者看不到大智大通的正脸,只能隔着山洞在狭小的洞口询问。

    每年,陆小凤都要花一大笔钱在大智大通身上。

    他解决麻烦赚的委托费,没有半数也有三成花在买消息上。

    “大智大通的情报贵是贵,但每条都是真材实料。”

    陆小凤重燃希望,“只要他们知道谁使用飞针做为武器,给的消息是九成可靠,可以叫我们顺藤摸瓜。”

    薛冰有了务必揪出杀母真凶的目标,努力振作起来。

    她仍旧不愿承认娘亲离世的残酷现实,但也不能浑浑噩噩下去。

    “我们先把娘的尸体安顿好,之后就去江宁城追查。”

    薛冰又向凉雾与花满楼致歉,“今天多有怠慢,还请两位帮助神针山庄寻到杀人真凶。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花满楼摆摆手,“无需谈谢。尽我所能,只为朋友帮忙。”

    “谢礼就免了。”

    凉雾只提了一个要求,“我只希望薛姑娘能答应一件事。”

    薛冰想也不想地回答,“请尽管说,我都能做。”

    “是吗?你该先听一听条件的。”

    凉雾说,“我只要你不能冲动。不论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哪怕有了确凿证据指向谁杀了薛夫人,你都不能一个人去报仇,务必先与陆小凤商议。”

    薛冰愣住了,没料到会是这个条件。

    “我,我……”

    陆小凤明白凉雾的用心良苦。

    暗杀薛夫人的凶手武功之高,他也不是对手,薛冰单独去寻仇就是去送死。

    陆小凤握住薛冰的手,不能更郑重地向她承诺:

    “只要我活着,一定会抓到杀害薛夫人的凶手。原谅我的自私,请你不要单独去寻仇,我不想看到你死。”

    薛冰讷讷难言,那一句保证迟迟没能说出口。

    谁不希望活呢?她也希望活,但在为母报仇面前,那都不重要了。

    陆小凤狠下心,罕见地板起脸斥责: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要任性吗?!死也要有价值,懂不懂什么叫作无谓的牺牲,说的就是你一个人去报仇。”

    陆小凤威胁薛冰,“你要去了,我保证不等你坟头的草长到三尺高,我就会把你忘掉,开开心心和别人好了。”

    薛冰先是愤怒,却又很快笑了起来。

    只是笑得比哭还要难看,可还是说了真心话,“这样也好。知道你过得好,我也能死得安心。”

    陆小凤一噎。

    他彻底没招,只能求助地看向凉雾。

    以德服人,这一块还是凉雾业务熟练。

    曾经顺利劝服上官雪儿,那个小姑娘如今踏踏实实地在峨眉过日子。

    凉雾不急不缓地对薛冰说,“有句话,‘你若安好,便是晴天霹雳’。薛姑娘,你若违约单独去复仇,你且放心,我会按照这个标准招待陆小鸡。”

    “不会要他命,就是试试剑、试试针、试试药。反正你死也死了,心疼不了。”

    别问受伤的为什么总是陆小凤。

    问就是以德服人。当“德”用来说服一个人了,自是有另一个人承受“武”的代价。

    凉雾对薛冰笑得和善,“请安心,言出必行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

    薛冰安不了一点心,开始脊背发凉了。

    “我保证还不行吗!不管什么情况,我都不会一个人去报仇。不然的话,叫我……”

    “不用说出来,你心里有数就好。”

    凉雾打断对方,有些誓

    言的力量就是她也要慎重以待,以免一语成谶。

    当即行动。

    薛冰早年丧父,彼时是母亲一手包办了丧葬事宜。

    如今,薛夫人死得太过突然,像是棺材、寿衣、用于停灵防腐的冰块草药等物,全部没有准备。

    三天后,四人合力置办好了薛夫人的丧葬所需物品。

    将其尸体暂停在神针山庄冰窖,等待查明真凶,再把棺材入土为安。

    四月十三日,黄昏。

    凉雾等人正欲连夜前往江宁城。

    护卫前来通报,金九龄到了大门外,希望求见薛夫人。

    三天前,发现薛夫人暴毙。

    神针山庄立刻闭门谢客,至今仍没有挂起丧幡,没有把死讯外泄。

    “老金来了?”

    陆小凤与这位六扇门第一神捕相识。其实金九龄也不算老,刚刚三十出头。

    陆小凤奇怪了,“他怎么这时候来?难道从哪里听到薛夫人出事的消息?”

    花满楼:“也可能是为安顺王府的丧事来的。完颜洪熙溺毙,照例要上报给朝廷知晓。”

    “见一见便知。”

    凉雾问,“你们之前与金九龄打过交道?”

    陆小凤与花满楼皆称是。

    与麻烦关系亲密的人,与六扇门的捕快们也熟悉,是大大小小的案子叫大家熟悉了。

    薛冰也认识金九龄,“金捕头是薛家的常客。他对吃穿住行颇有要求,穿的绫罗绸缎半数从神针山庄定制。”

    凉雾抓到一个重点,神针山庄定制的衣服很贵。

    “六扇门的薪水这么高吗?金捕头听起来很有钱的样子。”

    花满楼:“比起一般捕快,六扇门的待遇翻了两倍不止,但也不经不住金捕头花销。他应是家产颇丰,恰好选了捕快这一行。”

    陆小凤补充,“干一行爱一行,老金是哪个案子危险就接哪个案子。”

    “看来你们与金捕头都很熟了。”

    凉雾问,“今天要不要我去接待他?免得叫一些话伤了和气?”

    如果金九龄是奉命为安顺王府之事而来,恐怕会问责薛冰当街砍断完颜洪熙的手臂。

    如果他是为薛夫人之死而来,反倒要问他是不是与凶手有关联。

    这些话可不就伤了和气。

    “我不怕伤和气。”

    薛冰说,“择日不如撞日,早晚都要宣布娘的死讯。我倒要看看金捕头是为什么来的。”

    陆小凤也不打算避着,“今天见到老金也好,找他套套话。”

    既然事主有了决定,薛冰把金九龄请到花厅。

    薛冰不等对方发问,先扔出一道惊雷。

    “抱歉了,金捕头,我娘往后都无法接待你了。”

    “薛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金九龄不明所以,以为自己被列为拒绝往来的客户,面子上挂不住了。

    “我是奉了皇命来查完颜洪熙之死。只要你与安顺王三公子的死亡没有直接关联,我自当如实上报。”

    金九龄斥责,“难道因为我的秉公调查,你就直接不做我的生意了?!一码归一码,这种道理你也不懂吗!你是该好好与令堂学一学!”

    薛冰不再克制地面露悲伤,“看来金捕头是真的不知情,不是故意上门寻事了。四月九日深夜,娘突发疾病,猝然离世了。”

    金九龄骇然变色,“神针夫人死了?!”

    这绝非小事。

    对江湖人来说,薛夫人薛镇的死亡远不及某个门派掌门被杀重要。

    金九龄却不敢小瞧了薛夫人对自己升职加薪的影响力。

    他敏锐地嗅到了一股阴谋味道。此行江南,他也许是半只脚踩到一场政斗漩涡中。

    前天凌晨,一封百八里加急的信件送到京城。

    急报,有关完颜洪熙惨死。

    起因是完颜洪熙的双臂被薛冰砍断,在养伤过程里发了疯,不管不顾地往外冲,掉到池塘里淹死了。

    金九龄睡得正香,没到鸡叫时分就被传召入宫。

    皇上口谕要求他火速南下,刻不容缓地查明安顺王三子的死因始末。

    金九龄不眠不休,骑了最快的马,累倒了好几匹,不到两天时间赶到江宁。

    今天中午,安顺王客气地接待了金九龄。

    有关三儿子的溺毙,只说是罪有应得,半点没有问责薛冰的意思。

    更说完颜洪熙的恶劣行径,也是自己教子不严所致,往后必定严格要求活着的四个儿子。

    金九龄检查了完颜洪熙的尸体,与溺亡死状吻合,也和王府一众供述一致。

    眼瞧安顺王的意思是到此为止,不闹事不深究,他还是要来神针山庄走一趟。

    也不找暴脾气的薛冰,而找和气生财的薛夫人说道一番。

    神针山庄与皇家有旧,从薛老夫人到薛夫人都做过皇上的绣娘,必是不能被人欺负了去。

    皇上的意思是神针山庄想要惩奸除恶就放手去做,但也不要太暴脾气地当街砍人。

    倒不是说薛冰有罪,而是刀剑无眼,免得她踢到铁板,反而受伤。

    金九龄准备代为转达皇上的关切,询问薛夫人是否需要增派安保力量?

    哪想口谕没传到,薛夫人竟然暴毙了!

    是不是安顺王两面三刀?

    表面说儿子死有余辜,暗地里找了杀手?想叫薛冰痛不欲生,是直接杀了她娘?

    假设成立的话,安顺王从哪里找的杀手?

    除了杀薛夫人,完颜家是否对朝廷不满?要谋反?

    假设错误的话,又是谁杀了薛夫人?

    近期,完颜洪熙也死了,是不是太巧了一些?

    两人是不是因为同一件事被灭口,背后有没有更大的阴谋?

    金九龄脑中飘过一堆问题,立刻问:“薛夫人的死因呢?查明了吗?”

    “没有。”

    薛冰听从凉雾的计划,对外暂不表明查到了飞针杀人。

    凶手采同用极为隐蔽的暗杀方式,必是不希望被轻易发现作案手法。

    先说没查到,也是看看六扇门的本领。

    薛冰:“我找陆小凤帮忙,他请的外援也查了死亡现场,目前没有发现。

    金捕头如果有空,请你也去勘察一番,给些指导意见。”

    金九龄:“走,快带路。”

    这一查,完全没有发现。

    三天前,一场酝酿了整个白天的暴雨倾泻而下。

    即便原本有点蛛丝马迹,也都被暴雨冲得渣也不剩了。

    金九龄又去冰窖检查薛夫人的尸体,没能瞧出可疑端倪。

    薛夫人的死状太正常了,就像是时辰到了,突然猝死。

    尽管毫无收获,他却一阵暗爽。

    这桩棘手的案子,他没查到什么,陆小凤不也是一筹莫展。

    这种感觉叫他舒服了。

    想他距离六扇门总捕头之位仅仅一步之遥,凭什么人们提到善于解决麻烦事时,要叫陆小凤、楚留香之流的压他一头呢?

    瞧着陆小凤倒霉,他就高兴。

    这一次薛夫人之死,背后的水很深。

    金九龄相信自己的判断,此案比遇到过的所有案件都诡异。被卷入此事,不死也要褪三层皮。

    他才不会冒险去查清凶手。

    想想如何编好一则故事向皇上复命,快速从此案里抽身,若能再捞些好处就更妙了。

    至于陆小凤,恐怕是一脚踏入鬼门关而不自知。

    就算知道,也因为薛冰的这层关系要一查到底了。

    金九龄心里幸灾乐祸,表面功夫装得非常好。

    如实说出了在安顺王府的所见所闻,祝愿陆小凤几人早日成功抓到真凶。

    时不我待。

    让薛冰留在神针山庄,陆小凤三人连夜赶到江宁府,是兵分三路。

    陆小凤去找大智大通询问飞针高手的线索。

    花满楼向安顺王递上拜帖。

    以他心细如发的观察力,正面观察王府众人对神针山庄是否心怀龃龉。

    凉雾暗中行事。

    用陆小凤有幸做过第一个实验品的特别方法,再验一验完颜家。

    不料,出师不利。

    陆小凤到找龟孙大爷,被告知这人有一个月没回来了,还有一笔酒钱没结账。

    最后与他说话的是花魁欧阳情。

    欧阳情表示当天龟孙大爷随着一个京城口音的中年男人离开。

    不只是听口音判断男人来自京城,也是瞧见对方的奇怪行为。

    男人来青楼,对歌舞没有丝毫兴趣,也不叫人作陪。

    他就点一桌子菜。本人一口没吃,全进了龟孙大爷的肚子里。

    男人像是有点洁癖,只吃自带的食物。

    欧阳情眼尖地看到那是一盒糕点,包装是老字号「合芳斋」。

    合芳斋是京城出名的糕点铺,据说味道好极了。

    从京城到江宁,以一般的旅行速度要走一个月。以当时三月春日的气温,再好吃的糕点放久了都会馊掉。

    男人吃的合芳斋糕点,是被快马加鞭从北方运到江南的吗?

    或是借用老字号的外包装纸盒装了别家食物,自带到青楼食用?

    欧阳情不清楚内情。

    不论是哪种可能性,都叫中年男人显得很怪。

    但说起他的长相特点就很普通了。

    最明显也就是一脸络腮胡。

    几乎把下半脸盖住,而上半张脸没有什么特点叫人记得住。

    这个京城怪客的出手倒是阔绰,直接给了金锭。

    钱上却没有标记,说不清是从哪家流出来的。

    陆小凤得到这些消息,可不敢说以此就能在人口稠密的京城锁定龟孙大爷。

    他先去了江宁城外的山洞口,以往大智大通在那里售卖情报。

    今天绕道进入洞内,是一通好找,可没见到半只人影。

    事实证明没有龟孙大爷牵线,无法联系上大智大通。

    另一头,花满楼拜会了安顺王 。

    安顺王听闻薛夫人之死,岂止是惊讶,更是透出了恐惧。

    他就差赌咒发誓,真的没有为三儿子的死,找人去神针山庄搞暗杀。

    他满腔自责,从前没有好好管教孩子。

    如今由薛冰代为管教。薛冰没错,是完颜洪熙心志不坚地投水自杀,自己怎么可能记恨神针山庄。

    安顺王说得情真意切。

    花满楼认为七分真三分假。

    完颜家说不恨神针山庄是假的,但想要息事宁人是真的。

    安顺王对三儿子没有多少慈爱之心。

    叫这个败家子死了,换得王府其他人的安稳日子,那是求之不得。

    凉雾稍作伪装,夜入王府,用摄魂术进行了验证。

    从安顺王与他最喜欢的小儿子完颜洪烈口中,得到了相同的回答。

    牺牲一个老三,换得全家富裕。

    每晚夜宿秦淮河畔,瞧着烟笼寒水月笼沙,观歌舞升平有何不好。

    如此迅速地接受丧子悲剧也是有原因的。

    安顺王有意向朝廷示弱,放任了不喜欢的三儿子一步步变成跋扈小人。

    自己早就没了祖辈起兵自立的野心,儿子不成器也无妨,有钱有闲、好吃好喝就行。

    为什么安顺王不敢争?

    完颜父子的回答有点意思。

    因为安顺王迷信,他深信引起当今圣上的注意,必定会厄运连连。

    柴寿今年八十有八,是一位长寿的皇帝。

    安顺王却认为这人也是标准的天煞孤星。

    柴寿克妻克子女。

    九个孩子死了八个,孩子的母妃们也没一个活着。

    与天煞孤星扯上关联,他的敌人是不得好死,他的亲友也只会霉运缠身。

    不说远的,薛家两代家主做过柴寿的绣娘,薛夫人一直身体健康,却也突然暴毙了。

    因此,距离皇帝远远的,别招惹他的任何注意才好。

    四月十五,安顺王府一大早又鸡飞狗跳。

    安顺王与小儿子完颜洪烈的黑眼圈颇重,醒后第一件事都是叫人去买香烛纸钱。

    准备烧纸时,父子俩撞到一块。

    两相核对情况,更是渗出一身冷汗。

    今天都是来给横死的完颜洪熙烧纸,也是给黑白无常烧纸。

    父子俩昨晚都没睡好,迷迷糊糊间,好像被白无常索命了。

    都记不清鬼差问了什么,也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才逃过一劫。

    不过,白无常帽子上的「你也来了」四个血字是历历在目。

    一个人做梦是做梦。

    父子俩做相似的梦,很有可能是真的闹鬼了。

    烧纸钱!必须烧!

    还要给鬼差烧多一些,企图贿赂黑白无常,叫两位全部远离安顺王府。

    白无常是否自此不再潜入安顺王府?

    这题,也许要问黑无常。

    四月二十,月白风清。

    京城,丘陵书肆分店。

    叶孤城坐在窗,点亮油灯一盏。

    一个半月前与凉雾分别,他开始巡查各家分店。

    五天前抵达京城。

    京城分店从民间购入一本古籍《抓鬼杂记》。

    它是武周年间的志怪故事。作者玄空,自述是少林达摩堂的一名武僧。

    经过调查,在少林寺历代弟子的名录上,确实在武周末年能够找到法号「玄空」的达摩堂弟子。

    有关玄空的记录,没说他擅长少林七十二绝技的哪一门,却说他好弄文墨。

    曾经写了一本志怪小说,但少林寺没能保存书稿。不慎将稿件遗落江湖,未再寻得。

    由此推测,《抓鬼杂记》应是少林遗失的那本书稿。

    现在要寻找在隋末唐初最后一次出现的惊雁宫,就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线索。

    少林武僧的话本里,说不定藏有彼时江湖的秘密。

    灯火静燃,夜色渐深。

    叶孤城在灯下认真翻阅古籍。

    读到书中对公孙氏剑舞招式的描述之详细,让他能凭此复刻出半套公孙剑法时,确信此书不只是虚构。

    玄空写书,掺杂了当年的真实江湖经历。

    叶孤城继续翻阅,找一找还能还原出什么,忽听窗台有异响。

    “咚,咚,咚。”

    三枚石子敲击窗框。

    随后,一团黑不溜秋的东西晃晃悠悠从屋檐方向坠了下来。

    隔着窗户纸,依稀看到是一顶帽子形状的物品出现在窗外。

    叶孤城立刻警觉握剑,猛地一把推开窗。

    当看清窗外之物时,他瞬时眉目舒展,眼底盛满笑意。

    这是一顶尖顶长帽。

    黑色的,绣着四个红色大字「正在捉你」。

    它是传说里黑无常的标志性帽子。

    只见帽尖被打了一个结,系在一根夜色里几乎不可见的鱼线上。

    叶孤城顺着鱼线向上望去。

    果不其然,看到了凉雾坐在屋顶。

    她戴着传说里白无常的「你也来了」长帽,手里还拿着一根细竹竿似做钓鱼竿。

    凉雾笑着挥了挥手,“晚上好呀。白无常钓鱼,愿者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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