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哪位勇士?

    陆小凤听到“勇士”的代称,暗赞凉雾不愧是写出畅销话本的「炎飙」,用词就是精准。

    敢和他这个被麻烦之神青睐的人谈婚论嫁,可不就是勇士里的勇士。

    “是薛冰,来自神针山庄。”

    陆小凤回答,“七天后,我要去姑苏拜见薛冰的母亲。”

    “久闻大名。”

    凉雾听过神针山庄。

    这本非江湖势力,薛老夫人原本是皇家绣娘。

    她的女儿薛夫人青出于蓝胜于蓝,一手绣功精美绝伦。

    薛夫人被赞为「神针」,是她所绣之物栩栩如生,仿佛几乎差一口气就能化作活物。

    不过,薛家早就不再负责皇室绣品。

    十三年前,彻底离开皇权中心的京城,南下定居姑苏。

    如今,神针山庄多是承接江湖门派的订单生意。

    薛冰是薛夫人独女。

    都说她不喜女红,没学到母亲薛镇的一分刺绣本领,反倒是随着父亲厉淞舞刀弄棒。

    江湖人送外号“冷罗刹”,又说是她“四大母老虎之一”。

    凉雾深知江湖传言的夸张离谱性,但另一方面也是空穴来风必有其因。

    薛冰的性情未必似罗刹冷酷,但行事手段也不会温和到春风化雨。

    就听陆小凤忙不迭地补充:

    “你知道的,江湖传言总是夸大其词,薛冰才不是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母老虎。她就像春日的桃花,夏日的水蜜桃,秋日的、秋日……”

    陆小凤卡词了,书到用时方恨少。

    总不能是秋日的桃树吧?那是要用来做桃木剑杀鬼吗?

    “懂,我都懂。”

    凉雾被猛地塞了一口狗粮,没叫对方继续苦思冥想要怎么把她给齁死的词句。

    她主动一顿夸,“薛姑娘温柔可爱、楚楚动人、灼灼其华。”

    陆小凤连连点头,一脸认同。

    他又补充了一句,“等你见到她,别说我在背后这样夸她。”

    凉雾问:“你怕她骄傲?”

    “不。”

    陆小凤说,“我怕她对我更体贴了。她对我太好,我怕受之有愧,怕给不了同等的回应。”

    凉雾确定眼前的陆小凤是深陷情网了。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我口风紧,你放心。”

    凉雾说到正题,“你来问我见家长该怎么做比较好,这事我哪有经验,也没围观过类似场面。”

    “也对哦……”

    陆小凤略失望,想他朋友不少,但真的找不出一两个能提供正经建议的。

    关系好的,花满楼、西门吹雪、司空摘星之中问谁合适?

    另外,别看朱停成亲了,看似最适合向他取经,情况根本不一样。

    老板娘双亲早逝,没叫朱停经历一遭见家长的忐忑经历。

    凉雾还是努力给出一点参考建议:

    “以诚相待最是动人。你肯定不能空手上门,做不到投其所好,也不能专挑对方不喜的物品送。

    聊天时,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比如薛冰的父亲早年间病逝,这是不是薛家的禁忌?”

    她总结一句话,“这些外人所知甚少,还需你与薛冰多多沟通。”

    陆小凤又是一阵点头,“交流过了,我问了薛冰很多。礼物是照着薛夫人的喜好买的,哪些不宜在薛夫人面前提起,我都记住了,但还是心里没底。”

    这才有了他主动送向日葵请教凉雾。

    凉雾一语道破,“你就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紧张的。放松点,现在你要做的就是平复心情。见家长时,得体大方也很重要。”

    她很懂劝说,“古话说,伸头缩头都是挨一刀。像你这样的老江湖挨过不知多少刀,回首过往,必能恢复从容不迫的心态。”

    陆小凤叹息,“知易行难啊!”

    知易行难,最怕是没了这个行的机会。

    四月十日,今天没有升起太阳。

    姑苏城从清晨起被黑云笼罩,一场骇人雷暴将至。

    在滂沱大雨将落未落之前,最是叫人喘不上气。

    黑云压城城欲摧。

    凉雾与花满楼在这样的天气里,以最快速度从杭州赶来。

    两个时辰前,收到陆小凤来信。

    明天他将要登门拜访薛夫人,岂料今天早饭后收到神针山庄传来的噩耗——薛夫人死了。

    大致情况是昨夜一切如常,山庄内没有出现怪状。

    今天卯时,丫鬟按时送水服侍家主起床。

    第一次遇上闭门羹,在敲门不得回应之后告知小姐。

    薛冰前去一看究竟,撬开了母亲反锁的卧室,发现母亲坐在躺椅上,已经没了呼吸。

    初步观察,薛夫人没有外伤,也没有明显中毒现象。

    她的死状很正常,正常到就像是坐在椅子上,眼皮半耷拉地打盹一样。

    这与薛夫人的日常习惯对上了。

    平日睡觉前,她会坐在躺椅上有事没事地绣上几针。

    今天,那幅没完成的绣品掉在地上,是为薛冰成亲准备的红盖头。

    薛夫人的暴毙似天降惊雷。

    把薛冰给劈傻了,也叫陆小凤当头挨了一记闷棍,好一阵天旋地转。

    陆小凤立刻写信给距离最近的靠谱朋友,请杭州的凉雾与花满楼走一趟神针山庄。

    两人疾驰而至。

    下午赶到姑苏城门外,就听不远处的茶铺传来议论。

    路人甲:“听说了吧,前天晚上安顺王府的三公子完颜洪熙掉水里

    淹死了。”

    路人乙:“那小子死啦?也不奇怪。这人没了双手,没法游上岸。”

    路人丙:“哎呦!怕不是又有热闹看了。完颜洪熙的手是母老虎薛冰砍掉的,现在人死了,这笔账会被算到神针山庄头上吧?”

    路人丁:“是那厮活该。他在江宁王府里嚣张没人管,敢到姑苏闹事,不砍他的手砍谁的?!这件事我支持冷罗刹。”

    ……

    凉雾脚步一顿,还是第一次听到薛冰与安顺王府发生过流血冲突。

    安顺王府,听赐名就知道与归降有关。

    多年前,北部边疆动荡。

    先有契丹耶律氏欲自立辽国,后有女真完颜氏起兵自立金国。

    尧朝出兵北伐,打仗打了几十年。

    直到十七年前,才完完全全平定北方边疆动荡。

    完颜氏归降大尧。

    当今圣上封完颜璟为安顺王,赐宅江宁,美其名曰不会亏待爱好和平的完颜家。

    令安顺王拖家带口定居江南,好好做一位富家翁,在富饶之地安享余生。

    这样做的意图很明显。

    江南的纸醉金迷容易叫人丧了斗志。

    完颜家别再想重回黑山白水,重整旗鼓再次起兵称霸。

    完颜家是不是真心投降?

    这需要时间来证明。

    反正安顺王一家一直鸡飞狗跳。妻妾成群,六个儿子的生母都不相同。

    正妻所生的长子年幼夭折,剩下五个或是平庸或是嚣张,只有排行第六的完颜洪烈人模人样。

    安顺王最看中小儿子,但至今没有为他请封世子。

    以上,是凉雾听叶孤城闲聊时提的。

    也提到了安顺王府的三公子完颜洪熙性情暴虐。

    府里不满十岁的奴隶,被他重伤者不止一二。

    这年头,奴隶犯错被主人打杀致死,主人不会受到律法的刑罚。

    完颜洪熙一直没有得罪不能得罪的人,也就完好无损地活到了二十七岁。

    凉雾倒是第一次听说这厮前天一命呜呼了。

    问花满楼,“薛冰砍伤安顺王三子一事,你有所耳闻吗?”

    “从未听过。”

    花满楼摇头,“应该是近几日刚刚发生的事情,尚未传到杭州。”

    江湖上,每天都有打打杀杀的事。

    偏偏薛冰砍伤完颜洪熙后,这人在前夜溺亡了,今早薛夫人又暴毙。

    花满楼不得不猜测,“薛夫人之死,不知与安顺王府有无关联?”

    “猜也猜不出所以然。”

    凉雾说,“希望能查出薛夫人的死因是什么。”

    两人没在茶摊耽搁。

    下马入城,加快脚步,赶到了姑苏城西的神针山庄。

    神针山庄全面封锁,一片肃杀。

    陆小凤到门口两人迎进山庄,带路前往薛夫人所住的院落。

    这一段路走得安静,静到针落可闻。

    不只是山庄内巡逻的护卫异常严肃,更是陆小凤闷头疾走,一语不发。

    花满楼感觉到了,陆小凤正在极力压抑一种情绪。

    这股情绪叫陆小凤就像是一张弦,被越扯越紧,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崩断。

    花满楼试图劝慰,“这种时候,你不要钻牛角尖。不是你出现在哪里,麻烦就会跟到哪里。”

    陆小凤被戳破最深的忧惧,像是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他眼露迷茫,罕见地不自信地问,“你能确定吗?薛夫人之死,一定不是我带来的麻烦?”

    客观上,没有线索指出他与薛夫人之死有关。

    主观上,陆小凤却无法不自我怀疑,谁叫他与麻烦的关系太紧密了。

    不是他找麻烦,就是麻烦找他,一年到头也闲不得几天。

    花满楼很想给一个肯定的回答,但话到嘴边最多只能给一个善意的谎言。

    “你够了!别往自己的脸上贴金。”

    凉雾快刀斩乱麻,直接嘲讽,“走哪死哪,是特殊光环。是你想要就能有的?一天天别净想美事。”

    陆小凤:不,我没想。

    凉雾不给对方自我怀疑的时间,还能胡思乱想就是不够忙。

    “很快要下暴雨了。如果薛夫人是被谋杀,你知道一场暴雨意味着什么?”

    陆小凤脑筋有点卡住了,没跟上思路,重复了一遍问题,“暴雨意味着什么?”

    “你的脑袋被什么糊住了?”

    凉雾说,“暴风雨意味着会把线索给抹去,把可疑的脚印、血迹、不明物品都破坏了。趁着雨没落下,山庄内外有没有进行彻底搜查?”

    凉雾再问:“距离发现尸体已经过去五个时辰了,你都做了什么?别告诉我,你一直在琢磨自己是不是麻烦成精。”

    陆小凤被训到把忧惧惶恐先放到一旁。

    小声反驳,“我没傻到这个地步,已经检查了一遍神针山庄,也叫护卫队加强巡逻了。不过,暂时没发现任何可疑迹象。”

    凉雾故意以质疑的眼神瞥了一眼陆小凤。

    “以你现在魂灵出窍的状态,真没有漏掉什么线索?”

    陆小凤张了张嘴,可不敢保证了。

    凉雾:“行了,别废话,先让我们查一查尸体。”

    陆小凤闭嘴了,把两人引入了死亡现场。

    只见薛冰好似一座泥塑,听到有人进门也是纹丝不动。

    她脸上没有哭过的迹象,而是表情无比空洞地坐在躺椅边,握着死去薛夫人的双手。

    “小冰。”

    陆小凤拍了拍薛冰肩膀,向她介绍来客。

    “我请的外援到了,让凉雾与花满楼给薛夫人瞧一瞧,好不好?”

    薛冰愣愣地抬头。

    见到来客,也只是木讷地点头致意,但没有松开母亲双手的意思。

    凉雾:“薛姑娘,还请你到门口等一等。”

    “不。”

    薛冰终是说话了,“我不要离开娘。”

    凉雾:“那请退到一丈外,不要耽误了诊断薛夫人的死因最佳时机。”

    薛冰听到“死因”,像是被针很扎了一下。

    忽然大喊起来,“娘不会死的!娘怎么会抛下我呢!她的身体很好,怎么会突然就去世呢?!”

    凉雾理解死者家属的悲痛,薛冰明显没有接受薛夫人猝然离世的现实。

    “这就是我们要弄清楚的问题,还请你配合。”

    凉雾给陆小风一个眼神。

    这种时候他该发挥作用,再不济就是他的灵犀一指该发挥作用。

    陆小凤到底没直接点穴弄昏薛冰,而是半拉半抱地把人哄到了一旁。

    凉雾检查尸体。

    薛夫人衣冠整齐,表面完全看不出致命伤,就连一丝血迹与淤青也没有。

    她释放了一个鉴定术。

    【鉴定术(精深):一具尸体,死亡七个时辰左右,脑部遭受穿刺重伤。】

    凉雾凝眸。

    这个鉴定结果好生古怪。

    此时,花满楼说话了:

    “我感觉到薛夫人床下有点奇怪,风的流向收到了一丝阻碍。那里有东西,我去找一找。”

    能有什么东西?

    陆小凤检查过整个房间,它被打扫得很干净,这也是薛夫人的生活常态。

    花满楼却真的从床下找到了一件异

    物。

    异物很小,靠近墙角,很容易被忽略。

    花满楼:“就是它。床下有一根绣花针,略沾灰尘。”

    神针薛夫人每天入睡前都绣花,在床角墙根发现一根绣花针,又能说明什么呢?

    凉雾即刻向这根绣花针释放了鉴定术。

    一条更古怪的消息出现了:

    【鉴定术(精深):一根绣花针,沾有脑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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