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敬真慌忙下床,把头抵在地上,“弟子有罪,自知难得谅解。但我师尊实在需要山主救治,请山主先想法子救我师尊。事后,要打要杀,敬真但凭山主吩咐!”

    果然。

    悬弥神色阴沉一霎,眼眸舒缓性闭合,“是谁叫你来我无方山的?”

    敬真据实而答,“是聆璧仙尊。”

    “她可知明雪的伤到底何为?”

    “知。”

    身前窸窣一声,敬真抬头,看见悬

    弥自椅子上起了身。

    她背对着他,敬真就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通过她负在身后越收越紧的手推断她此刻应是在心疼明雪。

    鼻头一酸,敬真眼底不可抑制地涌出潮湿之意。

    他紧紧闭眸,把那泪丝压下去,“求山主,看在和师尊旧年的情分上,救救她!”

    霞色广袖中的手攥得渐渐发白,悬弥闭上眼睛,认命一般静静吐出一口气。

    “我这里确实有能解了盟心誓的法子,但是契约链的解除方法,你只能去一趟妖界。”她转身,“命火是无法以药修补的,若要修补,唯有以命火换命火。我当年就跟明雪说过了,但是她执意,我也阻拦不得。”

    敬真低垂头颅,手指扣得发白。

    “寒疾本于她无碍,她生自昆仑雪山,本就是在无尽寒霜中长大的,所以哪怕是澄溟海的寒气也只能使她身子孱弱一些而已。但是她遭受了什么,竟然让积压的寒气渗进她的经脉骨髓?”悬弥咬牙,“不过也无妨,我能炼出药来治好她。只是那之后,她的身子就会十分畏寒,感知寒冷比寻常人要敏感上十倍,难以更改!”

    敬真猛然抬头,那岂不就是……师尊她没法子再在昆仑墟待下去了?

    悬弥瞥他,明白他的想法,“所以,她未必肯愿意。”

    负手走向窗户,悬弥抬手轻推,山峦尽头波光粼粼的海面便浮现眼前,“她师尊要她守护好昆仑墟,振兴昆仑墟,她不可能丢弃昆仑墟。”

    敬真的牙咬得咯咯直响,半晌,他的头又砸向地面,“山主但请炼药,师尊那里,我会去劝她!”

    悬弥无语地回头,“我弟子好不容易给你止住的血,你这样砸砸砸,是想干什么?!有病吗?!”

    敬真一怔,心虚地收回了头。

    拂袖,悬弥正面转向敬真,“盟心誓无解,唯有一个法子能混过去,那就是要盟心誓以为许诺人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心死,盟心誓便会自然消解。”

    她在桌边拿起一张纸,浮在半空中,开始写:“我需要昆仑墟冰莲一朵,花开为佳。不开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药效会折上一半。”

    敬真点头,“我会想法子催化花开。”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悬弥不由得一顿,“你知道昆仑墟冰莲要如何获取吗?知道要如何才能催化花开吗?你不是昆仑墟当代道尊,你如何能做到?”

    敬真却只是说,“山主不必担忧,我会把开花的冰莲尽快送来。”

    说完,他见悬弥似怔住一般凝滞,便问:“还有别的需要的吗?山主。”

    悬弥收回心神,继续书写,“有。比宋落雨湖底水珊瑚一株,天地渊底梦随叶一株,明山万年白染梅梅心三两。另外还要无妄崖下怨女泪一斛为引。”

    写完了,悬弥把纸挥到敬真手边,“三个月内,尽数集齐,送与无方山。错过我烧炉开鼎的时间,别怪我改口食言!”

    敬真忙接下,应声不迭,“山主放心,我一定早早集齐了送过来!”

    远方落日渐渐入海,悬弥道,“你可以走了。”

    敬真起身,深深鞠躬,“多谢山主恩德。”

    悬弥不理,转身径自离去。

    门外,暴躁的声音穿过窗棂飞过来,“卧槽!明雪之前说要给我冰莲冰果,到现在也没给我啊!我居然还要帮她炼药!杀千刀的,等她好了我非讹死她!”

    敬真愕然,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张,他缓缓沉下了眼皮。

    手指翻动,将纸张对折,再对折。他把这东西如珍宝一般塞在心口那里,对着悬弥离开的方向认真又道了谢,匆匆下山而去。

    敬真回到昆仑墟的时候,明雪刚在俞俞的搀扶下吃了晚饭,准备休息。

    她本不欲多理会,但殿门外那道身影固执而倔强,她只得叹息一声,起身开门。

    可是门外的敬真,竟是满身伤痕,疲惫不堪。就连额上,也一处狰狞伤口,鲜红夺目。

    昏暗不明的烛火下,明雪心里仿佛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眉尖不受控制地蹙起来,像委顿的月倾。

    殿内的光亮从她身后照来,绿衣黑发上宛如散落点点金尘。

    微凉的指尖抚在他额上的疤痕。

    明灭之间,她看着他,眼底是克制的心疼。

    她艰难开口,“……疼吗?”

    这两个字,叫敬真眉头颤抖,鼻尖酸意汹涌。

    在外人面前,他还能强撑着压制下去。可在她面前,他的泪,难以掩藏。

    “不疼,”他缓缓顿着,纾解自己的哽咽,“师尊,已经不疼了。”

    柔软的指腹落在敬真脸颊上,抹去了他溢出的泪。明雪默默叹息,认命一般闭了眼,“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师尊——”

    敬真想跟她再说些什么,却又听她说,“明日饭后,我与你有话说。”

    “……好。”

    敬真点头,慎重得仿佛生怕刚刚听到的是幻听一样。“我明天,来侍奉师尊用餐。”

    他知道有俞俞在,侍奉她的活儿轮不到他。可他想,他小心翼翼,生怕她拒绝。

    久久,暗沉的夜里,一声“好”响在身前。

    夜深寂静,寒声碎地,孤灯照壁,云来复去。

    这一夜,明雪静坐灯前,直到灯油燃尽,夜色将息。

    敬真离开昆仑墟的这三年,她并没有想象中过得那样自在。

    没有追杀明月的日子里,她一个静静坐在昆仑殿廊下,看俞俞和窈窈笑闹,看日升日落,看云卷云舒。

    只是在夜里,她没法子睡得好。

    她睡不下,即使是躺在床上了,闭上眼睛了,也仍旧没有办法安眠。

    敬真的那双眼,还有他凝固在眼底里的泪,她挥之不去。

    像是噩梦,如影随行,如魇伴梦。

    只要她一闭眼,就如溺水一般,沉没下去,无法挣脱。

    睡不好,精神疲惫,她偶尔会出现幻听。

    师尊。

    师尊。

    一声声。

    可是回头之际,却又恍惚回神,他已经被她赶下昆仑墟,前去人界赎罪。

    她会想起他吗?

    当然会。

    他是她第一个弟子,是她一心照料成长的孩子,是她寄托了几乎所有希望的人。

    她怎么可能不爱他。

    只是她没想到,敬真他竟然会,错把这份情感当成了那所谓的爱情。

    爱情。

    她这辈子最痛恨,最鄙夷的东西。

    她怎么可能会和男人产生爱情。

    她是敬真的师尊,心疼或偏爱敬真是再正常不过……那怎么可能会是爱情?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

    可他额上的伤,可那一滴泪,为什么像是有人对她施了术法,叫她难能忽略?

    那一滴泪明明在雪山夜风的吹拂下迅速冰凉,为什么落在她手上,抹在她指腹上,却那样滚烫?

    她问自己,为什么要伸出手,为什么要去问他疼不疼,为什么要去抹掉那滴泪?

    为什么,为什么?

    她明明已经对他失望至极,她明明——甚至已经开始恨他!

    恨他不成器,恨他心怀不轨,恨他阴暗扭曲。

    可更多的时候,她根本无法分清自己到底在恨什么。

    是恨自己没有把他教好,还是恨自己当初没有坚定一点,带着他一头扎进澄溟海,漂进天地渊?

    恨来恨去,归根到底,她恨的原来是自己。

    恨自己太懦弱,恨自己没法子狠下心去处置了他,恨自己竟然在明知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的时候,还会心疼他……

    多少泪,落无声,映着窗子漏进来的凄寒雪色,沾袖复横颐。

    眉心一瞬紧蹙,明雪知道自己无法再辩解下去。

    她没有理由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该怎么劝说自己心疼是正常的,该怎么告诉自己……

    拧结的眉里痛苦不能抑制,她现在,就连骗自己,都做不到了。

    她又不是个傻子,她又不是不知道正常的师徒之间应该是什么样的。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因为明月而对他有偏私。

    从一开始,就不该纵容自己的情感借着明月的由头肆意增长。

    如今没有了明月为幌子,那赤条条的真相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她无法接受。

    ——难道要她承认她对自己的弟子有了超越师徒的情感?!

    那岂不是淫/乱纲常、败坏人伦?!她有什么脸面去见她的亲友故交,有什么脸面去面对昆仑墟上上下下的门人!

    夜深,明雪耐不过。

    抬手取出一壶酒来,她揭开盖子,仰头灌入。

    清亮酒液热辣刺鼻,她喝不惯,被呛到,剧烈咳嗽着呕出来一大半。

    就着朦胧的月色,她扶着桌缘淡淡落目,看见酒痕中一丝殷红,落寞地扯了扯唇。

    再抬手仰脖,复又大口灌下。

    明雪的意识变得模糊。

    她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子,让清冽的风呼啸着灌入寝殿,一瞬间撩动殿内珠帘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看向山间明月,她木然呆立。

    心里慢慢说服了自己——以前如何,现在就如何。

    演戏而已,有什么好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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