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无方山在澄溟海之涯,风大,巍巍似山倾。

    一抹红影渡海而来,衣袖翻飞,如振翅的蝴蝶。

    无方山岚气氤氲,重云叠嶂,玉峰隐现,石梯通天。站在山门前,敬真遥遥回望,苍茫无际的海面一碧万顷,渺远得看不见尽头。海与天一色相连,天之底海之巅根本无法分辨。他的思绪翻飞,恍然想起初见明雪的那一天。

    师尊若是也想起那一天,会后悔吗?

    会后悔没有直接带着他一头扎进澄溟海里去吗?

    石梯尽头霞光闪烁,有小仙师两个列位而来,见到敬真,颔首致意。

    敬真闻声回身,学着他们的样子同样致礼,“仙师有礼,昆仑墟弟子敬真,请见无方山主悬弥大人。”

    青衣仙师礼貌而疏离,“山主已知来客是谁,告知我二人,不见。”

    “不见?”敬真的手倏然握紧,“山主为何不见我?”

    “昔年山

    主与昆仑墟道尊已经言明,无方山与昆仑墟旧情已断,老死不相往来。”青衣仙师面上依旧是假面一般的笑,“请贵客回头吧。”

    回头?往哪儿回头?

    聆璧仙尊交代他一定要来无方山,不仅是因为悬弥跟明雪有旧日交情在,更是因为七仙山之中如今只有悬弥一人能找到法子解了盟心誓!

    敬真沉吟一瞬,拱手向两位青衣仙师,“得罪了。”

    话音刚起,银蓝微光趁着他拱手的动作朝前飞出,青衣仙师避闪不及,无声倒地。

    扶虹直上云霄尽头,敬真刚到无方山大殿,就见一道霞光迎面而来。他知这是悬弥所发,脚下一顿,双膝弯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那道来势汹汹的霞光,他闷哼一声,生生受了。

    悬弥霞衣一身如轻云出岫,翩然前来,怒气冲冲,“王八羔子!谁允你上我无方山的!”

    她手中拿着长剑如棍棒一般往敬真身上猛砸不断,“还敢打晕我守门的人,你狗胆挺大!”

    剑身抽打时剑刃划破敬真的衣衫,割裂他的皮肤,殷红的血隐隐约约地冒出,汇在垂落的指尖,渐渐凝成一滴,一滴,滴落在地。

    悬弥看见,娥眉又蹙,“狗东西把你那脏血给老娘擦干净!谁让你把你的臭血撒在这里!恶不恶心!”

    因敬真和明月的特殊关系,聆璧特意向他提起这事,嘱咐了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惹怒了悬弥。敬真心里明白,悬弥怒骂不断,他愿意受着。然而顾念时间一分分流逝,不免也心焦。

    “悬弥山主若是因明月师伯的事对我有微词,敬真不敢辩驳,甘愿受罚以平息山主怒火。”

    他双手伏地叩头,“但请山主救一救我师尊,她真的不能再等了!”

    又扬起的手蓦然一滞,悬弥愣了愣,高高举起的长剑再落下就变成了拐杖拄在手里,“等等,什么玩意儿?明月师伯?你师尊?”

    她努力去分辨她话里的信息,有些没懂,“你师尊不是明月吗?”

    敬真的头依旧埋在地上,“我师尊是昆仑墟道尊明雪,明月仙尊是我师伯。我师尊受盟心誓反噬,命火又残缺不堪,如今身受重伤,求山主施以援手,救救我师尊!”

    “什么?!”听懂他如今是明雪的弟子之后,悬弥迅速捕捉到他话中的重要信息,“你说明雪她怎么了?”

    问话刚说出,悬弥冷不丁记起她跟明雪的约定——“我们的交情就此打住,从此你不识得我悬弥,我未曾见过你明雪”。她泠泠一笑,“话又说回来,她要死了,关我什么事?”

    敬真猛然抬头,“山主?”

    怎会这样,她是在开玩笑还是怎么,聆璧仙尊不是说悬弥她以前最和师尊交好吗?!

    膝行而前,敬真凑到悬弥脚边,又不住磕头:“山主若是因为介意我才不肯救师尊,我愿意去死,求山主行行好,救救我师尊!”

    然而悬弥朝后退,躲开他的叩求,“你死不死与我有何关系?我们既已说了老死不相往来,便是说话算数,绝不可能再有纠葛的。她既然快死了,那你回去吧,多陪陪她也是好的。”

    敬真不听,一味地叩头不止。

    很快,他磕头的那块儿地砖就洇开好一片鲜血。敬真不管不顾,埋头猛磕,额上沾了血水再砸下去,“咚咚”声中,又将那血溅得四散。

    悬弥被他这誓把山石磕穿的劲头唬住,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却又只觉得倦。

    她回头,看见殿下廊前围着一些看热闹的弟子,不免又多添几分烦躁。

    她最宠爱的一个小弟子跑过来,躲在她身后拉着她的手嘟囔,“师尊,这人好吓人啊,要不我们把他赶出去吧。”

    悬弥揉揉小姑娘的脑袋,软声安慰,“芩芩不怕,跟你师姐师兄回房去,我待会儿就过去给你们上课。”

    芩芩懵懂地点头,依依不舍地拉着悬弥的衣袖,“那师尊可不准迟到,芩芩和师姐师兄都等着师尊呢!”

    “好,去吧。”说着,她转身,招手叫来一个年纪稍大的弟子,“把你师妹先带回去。”同时又警告,“还看热闹,今日的药书都背会了吗?”

    那弟子脖子一缩,不敢多言,急匆匆接过小师妹就要走。

    八卦的本能驱使她不由得回头瞥一眼那个贸贸然闯上来的小神仙,这一眼不打紧,直把她吓得一哆嗦。

    “师尊、师尊!”她的手颤抖着指向悬弥身后,“他,他死了!”

    死了?!

    悬弥大惊,转身忙看去,却见敬真瘫倒在大片的血污之中,额上的破口里,还殷殷地冒着不停。

    真死了?

    悬弥不敢再托大,掌心凝灵查探一瞬,登时白眼要翻上天。

    “我真服了!”她转头怒视,“你就算是没有天赋也得长点脑子吧!他是个神仙!你见过哪个神仙磕点头流点血就死了的!”她气到发抖,“以后出去可别说你是无方山的人,我丢不起那张老脸!”

    芩芩凑过来,软软的声音柔软地哄她,“师尊不要气了,五师姐也是担心才会这样的,这不就是师尊常教我们的医者仁心吗?”

    五师姐默默流泪,心想芩芩万岁。

    芩芩的声音如清泉一般流过,她心里静了下来。

    真要她眼睁睁看着明雪死,那是不可能的。与其现在拿乔托大,不如等明雪好了再去狠狠讹她一笔。

    罢了罢了,她们那辈人的恩怨,何必为难一个小孩。

    五师姐见悬弥神色柔和下来,知她心软,怯怯地问:“师尊,那他……怎么办啊?”她指了指血还在淌着的敬真。

    悬弥撇嘴,“要我把他搬进去吗?”

    她着重强调了“我”这个字。

    于是躲在后面的一群弟子纷纷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敬真架起来,往静室走去。

    芩芩仰着小脸问,“师尊,你不气这个哥哥了吗?”

    悬弥弯眉,“气还是气的,但是大人的事,与他是无关的。更何况,”她停一停,目光遥遥看向西北方向,“他师尊,到底是我的……故友啊。”

    “可是先前师尊那么生气,肯定是他不对的。”芩芩的小手抓住悬弥的手掌,轻轻地拍着,“师尊,等这个哥哥醒了,芩芩去打他一顿给师尊出气好不好?”

    悬弥眉眼俱笑,蹲下身把芩芩搂在怀里,“好芩芩,乖。”说着,把剑丢给五师姐,抱起芩芩往殿内走去。

    “我们回去睡觉觉咯~”

    哄着芩芩睡着后,悬弥起身,“那臭小子怎么样了?”

    五师姐垂首静立,“七师妹刚刚来说,血止住了,但是……那人情况很不好。”

    把帐子放下,悬弥起身朝外走去,“怎么个不好法?”

    五师姐掰着手指絮絮道来:“他命火衰微,只有六瓣。身患命绝症,虽有用药压制之态,但效果看来并不十分好。他身上伤痕累累,如今失血太多,看着弱得很。他好像还跟人签了契约链,如今与他签约链的那人情况应该也不好,连带着他也很虚弱。”

    悬弥撇嘴皱眉,颇感无语。

    什么玩意儿这是?

    当年明雪背他来无方山的时候,也没这么离谱吧?

    契约链,跟他绑定契约链的人是谁?

    悬弥心里一咯噔,不会是明雪吧?

    他在殿门前叩求的时候说明雪被盟心誓反噬……难不成是跟他许的盟心誓?不对,那不应该反噬啊?

    想不通,悬弥狠狠呸了一声,大步流星而去,一脚踢开了静室的门。

    静室里待着的弟子们,纷纷打了个寒颤。

    静室床榻上,红衣少年昏沉沉闭着眼,呼吸微弱,气若游丝。

    悬弥往他头顶狠狠一拍,大喝一声,“起来!”

    敬真的身子剧烈一颤,眼睛猛的睁开了。

    他甫一睁眼,入目而来的便是悬弥冷若冰霜的俏脸。顾不得许多,他抓着床板边缘又要爬起来:“山主,求山主救我师尊……”

    悬弥被他念叨得耳朵疼。摆摆手,众弟子慌忙在悬弥烦躁的怒视中一个接一个地滚了出去。

    折身坐下去,她冷着眼看向伏在床板上磕头的人,看他像个磕头虫,越看越烦。

    “够了!”她轻斥,“跟明雪一样的烦人!”

    敬真从她话中听出些念及旧情的意思,慌忙照她所说不敢怠慢。

    悬弥问:“你师尊她怎么了?”

    她怎么了。

    敬真沉默一瞬,回话就稍慢了一分。

    悬弥不耐,啧了一声,

    敬真慌忙把聆璧跟他说的和他自己探查到的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悬弥听着,烦躁的心慢慢沉下来,“盟心誓,命火,寒疾,契约链。”她细细沉思着,眼皮忽然一翻,“她三年前来我无方山的时候还只有寒疾一项,且对她来说并不能成问题。怎么须臾这些时间,竟成这般模样?!”

    “可是你,对她做了什么?!”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