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乖巧弟子引诱后》 第1章 空旷。死寂。 海面广袤无垠,横无际涯。 正午的日光自上而下扫过毫无遮拦的空气,汹涌热烈地遍洒每一寸海域,折射着耀眼灼目的光亮。海浪声声,穿越进深蓝色的无底之水,只剩下波动的线条,和无声的空痕。 这里是澄溟海之涯,再往南不过五十里,便是殒身无数神明的断头台——天地渊。 明雪已在这澄溟海上漂了七十七天。 第七十八天,她被一个小孩捞了上来。 那小孩蹲在小破船上,懵懂好奇的目光来回在明雪身上打量,确认她没有死后,问她:“你是神仙吧?” 明雪疲惫地将手掌搭在眼睛上,挡住那刺眼的阳光,没有说话。 那小孩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说:“你肯定是神仙的。我看你好久了,你在海上漂了四五天了,哪有人能漂那么久还不死的呢?你肯定不是人。可你也肯定不是海妖,因为你泡在海里那么久都没有现出原形,没有妖怪能这样的吧。” 他叽叽喳喳在耳边一通说,明雪觉得很聒噪。 那小孩拿开她的手,眼眸间尽是期待之情,“神仙姐姐,你带我去天界吧!” 明雪转动眸子看向小孩。那孩子其实不应该被称作小孩,他看起来大约是人族十五六岁的模样,穿一件鲜红的衣衫,绑着高高的马尾,鲜红的发带肆意飞扬,鲜活极了。 明雪叹了口气,极缓慢地问:“小孩,你看不出来,我是要寻死吗?” 那小孩歪着脑袋倒着看她:“可你是神仙啊,你投海是死不了的。” 明雪微微侧头,将目光转向大海之南,“你难道不知道,澄溟海极南之地,是天地渊吗?” 小孩抚掌大笑,“我就说!你就是神仙!只有神仙才会去天地渊寻死!” 明雪抬起胳膊,看着手腕上绑着的一条鲜红的绳子,目光顺着那绳子移到小孩的手上,她虚声问:“你绑着我作甚?” 小孩拉了拉手中的绳子,“我怕你再掉下去。” 明雪轻轻一挣,那绳子无声无息地断裂开来。明雪爬起来,在摇晃的碧波之中站稳了身子,垂眸看来,竟是满目苍凉,如燃尽了的飞灰一般。她向那小孩道谢:“多谢你的好心,但是,小孩,不要救我。” 说完,她直直向后倒去,扑通一声掉落入水。恍如一只断翅的飞鸟。 冰冷的海水经她身上一过,还没等明雪闭上眼睛,她忽然感觉到了阳光的温度。 澄溟海海底蕴着八千万年不化的凛冽寒冰,上发至水面,是无尽的寒凉。越往南靠近天地渊,海冰越多,应该越冰凉才对,怎么会有阳光的温暖呢? 她睁开眼,却看见自己又倒在了那小孩的船板上。 看神仙姐姐睁眼望着自己,小孩不好意思地笑笑,举起手来,给明雪看自己手腕上一道鲜红如血的丝带。 “神仙姐姐,不好意思,我绑住你了,你走不掉的。” 明雪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那道亦鲜红夺目的红色丝带,突然之间,不是很想死了。 她问那小孩,“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欢欢喜喜地盘膝而坐,“神仙姐姐,我叫敬真。” 明雪举着手腕问他:“你可知,这是什么?” “契约链。”小孩儿捧着脸笑,“我知道的,但是我怕神仙姐姐你走,所以用这个留着你。神仙姐姐你别担心,我只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等我的事办完了,我会把这契约链去掉的。” 明雪扯了扯虚浮在空中的丝带,轻抬眼皮:“签契约链,谁教你的?” 这是异域的禁术,自七百五十八年前三界归位之争后,这种禁术就被三界六合全面封禁了。明雪看着眼前的小孩,眼神中带了点警惕。 小孩依旧笑嘻嘻的,“神仙姐姐,我以为你会问我,要你帮我什么忙。” 明雪手向后伸,由半空中接出自己的佩剑,平平地指向小孩的咽喉,“你可知,契约链的签订者死,这契约链便可自然开解。” 神兵胁身,那小孩面上却无丝毫的恐惧之意,他老神在在,“人死约消,但是神仙姐姐,我种的,是伴生同死契约链。” 伴生同死,顾名思义,同生,同死。 明雪笑靥如花,“你猜,我泡在海里这些天,是要去哪里来着?” 天地渊。 小孩脸上一僵,顿时反应过来,火速变坐为爬,跪倒在明雪身前连连求饶,“神仙姐姐!神仙姐姐!啊啊啊啊是我的错!是我错了是我该死!我不想死!对不起神仙姐姐~” 明雪低眉敛眸,轻轻叹气,“你将这伴生同死的契约链的来源,同我讲明,我可以饶你不死。” “我,我……”小孩突然间犹犹豫豫,嗫喏起来了。 明雪微微侧头,眼眸望向海之南的天地渊。 威胁意味很明显。 小孩趴下大哭:“神仙姐姐饶了我吧,我是偷看别人学来的啊,我真的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我以为它是好东西的,神仙姐姐我不想死啊!” 明雪觉得喉间有些痒,轻轻咳了咳,“偷看别人,别人是谁?” 那小孩趴在明雪脚边,抽抽噎噎地说:“我住在天地渊东边的小岛上,我看见两个人,她们给彼此种了这个东西,说以后要生生死死都不分离。我看了觉得稀奇,这才学来的。” 明雪窥探这小孩的识海,知他所说不假,只是估计他并不认识那二人是谁,故而无法说出更多有用的信息。 伸手拍拍那小孩的肩,明雪示意他起来,“你说要我帮你,帮你什么?” 小孩听着明雪像是不再同他计较了,便麻溜儿地爬起来,端正神色认真向明雪求助:“神仙姐姐,我想去昆仑墟。” 明雪眉头一跳,“昆仑墟?” 那小孩郑重地点头,“是。” 昆仑墟不隶三界六合,是九化界一方。人族修炼,可跨三界,受明帝点化,位列仙班。可九化界是神属外地,一般人是无法寻到去处的。 眼前的小孩看着十五六岁,可明雪知道他不是人族,他如今,应该是二百岁出头的样子。 她问:“你去昆仑墟做什么?” 那小孩握着拳头信誓旦旦的说:“我要去拜师学艺!” “还没听说过有人要去昆仑墟拜师学艺的,你想修炼,难道不该去人界找个人杰地灵的地方好好吸收天地精华吗?” 小孩坚定不已,“我要去拜昆仑墟的明雪仙尊为师!她是三界六合最强最强的强者,我要拜在她门下,成为下一个最强最强的人!” 明雪苦笑不已。 笑完了,她淡敛眼眸,“别去了,明雪,她死了。” 小孩愣了愣,旋即反驳:“你瞎说。” 明雪不言语,只是将目光远远地投向澄溟海的尽头。 那小孩有些怕,他伸手拉拉明雪的衣袖,“神仙姐姐,我不说你了,你别想死了好吗?” 他可还没活够呢啊…… 明雪低低叹了口气,“你这小孩,倒真会给我找事干。” 收拾收拾心情,明雪调转方向,正面有些颓丧的小孩,“来吧,跟我说说,你在哪里偷看到那两个人签契约链的。” 就算要死,明雪也不能放着契约链这种事情不管,自顾自地去死。 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鲜红刺目的契约链迹,明雪无奈又心累。 那小孩转了转眼珠,指着东面一小块似远非近的凸起道:“就是那里,我家就在那里。” 小孩儿划着船带她来到这小岛上时,明雪还没有觉出不对。待他领着她走到一片开阔的湖面,指着一个洞口跟她说就是这里时,明雪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此地是当年大闹三界引发三界归位争乱的那个大妖姒夭的老巢,她生在明山长在澄溟海,那个洞便是她后来藏住另一个大妖衍衍的地方。 她跃到小岛高处,四下细细查看了一圈,无力而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跳下来,她瞥向那小孩,“你看不出来这东西是留影石吗?” 指着那湖畔的一群散发着幽幽蓝光的石头,明雪看那小孩宛如看傻子。 “留影石?” 可这小孩儿一脸惊异,仿佛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明雪不信,她走到小孩身前,伸手一抓,将他的识海抓出来仔细查看。 这一看不得了,看完了,明雪才知道原来这孩子当真是个初出茅庐的傻小子,当真什么也不知道! 就在这时,这小孩一脸认真地询问她:“神仙姐姐,怎么了吗?” 明雪心虚地把他的识海塞回去,转过身,清了清嗓子,向他普及:“你看到的那两个人,是一千多年前的人了。她们因为互许终身,才于此签订契约链。” 小孩绕到明雪眼跟前,面对面地问她:“那,她们两个人现在还在一起吗?” 明雪别开眼,“她们啊,早就死了。” “当真吗?”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 小孩小声嘀咕:“明明明雪仙尊没死,神仙姐姐不是就骗我了嘛。” 明雪一撇嘴,不再说话。 干站了半天,那小孩一直叮在明雪身边,絮絮叨叨,尽说些没用的的废话。 什么明雪仙尊不可能死啊,明雪仙尊那么厉害怎么可能死呢。什么昆仑墟那么远,神仙姐姐你去没去过啊,听说昆仑墟是九化界最偏远的一方,神仙姐姐你不会是不认识路吧什么的。 很烦。很吵。 明雪斜觑他一眼,“说这么多,你不累吗?” 小孩精神抖擞,“不累呀!” 明雪又问:“你不会移身术吗?” 小孩睁着闪亮亮的大眼睛:“移身术是什么?” 这孩子还当真是,天生四野,地教八方,自然之事通习,人为之教一概不知。 明雪跟他商量,“我教你移身术,你自己移到昆仑墟去,好不好?” “当真?”小孩儿一脸不信。 明雪向前伸手,一朵冰花便在她手心中浮现。 小孩“哇”的一声,两眼放光,“我就说你是神仙姐姐!” 明雪收了手,叹气解释:“我不是神仙。” 昆仑墟凋敝,天界一直想将昆仑墟收编。其实明雪也不是不同意,只是有些事情,她觉得应该说清楚。可是新任的明帝阮亭是个很婆婆妈妈的神仙,这件事便一直拖到如今。 因此,明雪说自己不是神仙,其实也没错。 但她实在懒得跟外人解释。 “算了,我先教你移身术。你学会了,便将这契约链解开,可好?” 小孩欣然点头,“成交!” 说着,举起手掌来伸到半空中。 明雪不解其意。 “击掌啊!”小孩拉过来明雪的手放在自己手上,“击掌为誓的!” 明雪忍俊不禁,弯弯的眉眼间,流露出丝丝会心的笑意。 澄溟海上风渐起,明雪坐在海边,静静地眺望远方。 这个小孩其实很有灵气,他似乎得天地教化,生来就有一种学习的机缘,明雪不过示范一次,他便能感悟到其中的窍门,很快地习得移身之术。放着他自己去在这小岛上练习着,明雪一个人坐在海边陷入沉思。 这一趟,她其实是存了必死的决心的。 师姐已死,昆仑墟已经没落,她处理完了门内叛乱后便一路南行追杀反贼至此。杀掉最后一个作乱者,恰好到了澄溟海之涯。 她拄着血污斑斑的佩剑,单膝跪倒在地,无声地苦笑,眉眼间尽是沧桑的寥落。 她想,是的,当初她将轻絮刺进师姐心口的时候答允她了,答允待她处理好昆仑墟上的事情便下去陪她。如今也许是天意,万事平定后,她也正好被引到了澄溟海边。 澄溟海之南,是天地渊。天地渊自天地初分六合始定时便存在,与天地同寿,跟日月齐久。积年的风霜雨雪,在天地渊下化为一道道如刀似剑的戾气,毫不留情地割裂着坠入天地渊的任何物体。 世间人族之外者难以自杀,想要自行消解生命,便只能去往天地渊。于是她仰头最后看了一眼极西北的昆仑墟,闭上眼睛,一头扎进了澄溟海。 澄溟海极寒,饶是天生神体,也难以耐得住寒气侵体。明雪在澄溟海中泡了七十七天,就算是没有坠进天地渊去,也离死,差得不远了。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半侧回身看向犹自练习的小孩,禁不住揉了揉眉心。 澄溟海上已经多年未诞育新生儿了,两百年前她在澄溟海之北遇见一个刚诞化的女孩,她生长自然之中,非是澄溟海息女一族,明雪便将她收入门下,做了自己的弟子。倘若如今她那个弟子还在,只怕也该如同这个小孩一样大了。 只是可惜,她那个弟子,两百年前就死了。 这孩子有灵性,有天资,倘若能好好教化,说不定能承继她的衣钵,执掌昆仑墟。 想到此处,明雪稍稍犹疑了一下。 收他做个弟子倒是不难,只是他是个男孩,昆仑墟历来只收女弟子,怕是不合规矩。 转念一想,待会儿等这孩子练熟了移身术能自己到昆仑墟去,她也就要解开这契约链,继续赴死了。何必 再多此一举,造一些没由来的冤孽呢。他自己到了昆仑墟,见了那断壁残垣,自然就明白她说的“明雪已经死了”不是假话,自然就会转投到别人门下,好好修习,学成一番本领来。怎么样不比当她一个死人的弟子,守着一座空荡荡的昆仑墟要好? 第2章 思虑一定,明雪便调转身子,看向勤奋练习的小孩。 那小孩并起两根手指,集中注意力,闭着眸子聚精会神,在小岛上左右窜行,一会儿闪现在东面海滩上,一会儿落脚在西面高崖上,一会儿从湖岸苇草丛中现身,一会儿扑通一声从半空中掉落入冰冷的深潭。 明雪面上含了三分笑,沉静着眸光叫他:“小孩,过来。” 敬真听见,从深潭之中探出脑袋来,抬手抹了把脸,一双凤眼中遍布笑意。 他笑吟吟地“诶”了一声,欢天喜地地从水中闪身出来,顶着湿漉漉的一身水俏生生地站在明雪面前,“神仙姐姐,你叫我?” 少年二百来岁,正长成人族十五六岁的模样。颀长清秀的身姿中已经带了点微微的男子气概,如今湿身而来,布料紧紧贴在他结实的肌肉上,倒叫明雪有些略略的尴尬。 昆仑墟上禁止情爱之事,作为明涯道尊的亲传弟子,她自然是从未和陌生男子接触过的。只除了,那个居心叵测的夙积山来的专门哄骗她师姐的男子。 明雪握拳掩唇,微微错开目光,抬起手朝他一指,指尖泛起银紫色的光,光芒散成星尘,绕少年湿透了的身子一圈。再返回时,少年已然满脸震惊。他捏了捏干燥的衣袖,宛如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神仙姐姐!我衣服干了!居然一下子就干了!” 少年又变成懵懂无知的孩童模样,明雪这才感到熟悉,再看过去,眼中已然是长辈看晚辈的和善目光,谆谆教诲他:“你本是澄溟海上诞化的孩子,天生神体,又有机缘,这些东西慢慢的都是要学会的。万不可再轻易露出这般神色,叫人看了笑话。” 敬真欢喜不已,跑过去拉着明雪的衣袖来回晃:“神仙姐姐,你真好!” 明雪摸了摸他的脑袋,慈爱地问:“移身术学熟了吗?” 敬真拍拍胸脯,“学熟了!” 明雪点头赞许,“那你去一趟昆仑墟试试看。” 敬真愕然,磕磕巴巴地说:“可,可我不知道昆仑墟在哪……” 之前教导的时候,说只要知道在哪里,就能移身过去。可是敬真他记忆中自己一直都在这个小岛上,并不知道这个小岛之外的世界。 他自己划着小船朝外走过,看见了大海之南的天地渊,看见一些神仙被丢下去,很快就连魂也不剩下。他害怕,只看过那一次,便再也不敢靠近那里。朝东朝西朝北他都走过,只是每次都走不出很远,小船便来回打转,他也感觉心口撕裂一般的疼痛,再睁开眼,小船已经被海风又吹了回来。 他睁着清澈无辜的大眼睛,认真中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我没往外面去过,只知道明雪仙尊在昆仑墟,却不知道昆仑墟是什么地方。” 明雪没多想,指着西北方向简单向他描述:“你就想着最西北最高的那群雪山就行了。” 敬真点点头,闭上眼,认真地按照她说的方位去想。 瞬息之间,这小孩的身影便凭空消失。明雪想他实在是个很好的修习的苗子,以后应该能成为执掌一方的有名有姓的山主或者道尊。 转瞬之间,便听见不远处海面扑通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砸进了水里。 明雪怔忪一瞬,蓦然一惊——怎么这么偏僻的地方也有人跟她一样不想活了往澄溟海里扎吗? 定睛看去,明雪疑惑的面容定格下来,她看着在冰冷的海水中奋力游过来的小孩,万分不解:“你怎么了?” 敬真身子没在海水里,苦着张脸向她诉说:“神仙姐姐,我忘了,咱俩的契约链有距离限制,我不能离你太远的。” 听他说完,明雪其实有些烦。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打乱她的计划了。虽则她是一个很有耐心的很愿意帮助别人的好人,但她其实很烦别人动辄打乱自己已经安排好了的行动。 少年有些心虚,他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这错事如今反噬在自己身上,实在是自食恶果。可是没有办法,去往昆仑墟见到明雪仙尊之前,他不能轻易放这个好不容易见到的一个活人离开。 他给自己打气,抿紧了薄唇,壮着胆子请求:“神仙姐姐,你和我一起去一趟昆仑墟吧。”怕她不同意,他立刻举起手来赌誓:“我保证一定到了昆仑墟就解开契约链!决不食言!” 事到如今也没有别的法子,明雪只能起身,抖抖绿裙上沾的沙尘。她右手拎着少年的后脖领子,左手轻轻掐诀,只见她指尖微光一纵,二人的身影霎时消失无踪。 带着少年扑通一声坠落入海的时候,明雪是真没想到自己已经疲弱到如此地步。 从澄溟海中默默冒出个脑袋的明雪很是无奈地叹息,看向在自己身边一脸茫然的少年,她转身朝小岛游去,“走吧,还是划你那个小船走吧。” 大战三十三天,又在澄溟海中漂了七十七天,明雪怀疑自己脑子出问题了,居然没意识到自己法灵已然接近枯竭。 坐在那小孩的船上时,她闭目静修,缓缓吸收着天地间漂浮的灵气,慢慢养蓄。 敬真虽不大明白到底怎么了,但是他此刻懂得闭嘴的妙用。直到三天之后,明雪再次睁开眼睛,他才敢试探着询问怎么了。 明雪有些颓唐。 澄溟海和昆仑墟太不一样了,她在这里很难吸收到有用的灵气。三天下来,也不过是只补充了一点点的法灵。想要消耗法灵直接回到昆仑墟,怕是还做不到。 抬头看见小孩热切的目光,她凭空生出来些抱歉之意,因未能按原计划行动,她也很埋怨自己,再抬眸时,目光中已经带了几分自责,“我内灵虚耗,不能陪你用移身术去昆仑墟了。我们先往陆地上走,到了大陆我找个地方静修几日,便能回复过来。” 少年懵懂地点头,似懂非懂。但他看出来了神仙姐姐此刻需要修养,听她的话意也不准备不顾自己就去寻死,敬真心中有了底,便不再担忧。 船行得不快,走了十几日,还看不见陆地的边。 明雪不需要进食,小孩儿却需要时不时补充些食物。带来的干粮吃完了,他便掏出鱼竿来垂钓。明雪静静看着他,心想这孩子倒也坚韧,心中便不由得又对他的未来多了几分期许。 鱼钩下水半晌不见动,正在小孩儿焦急的时候,那浮子突然疾速地向下沉去。小孩知道有鱼咬钩,便绷紧了手臂大力向上挑。 不料他刚站起身,手中用了多年的鱼竿便“啪嚓”一声,断成两节。下一秒,少年看见船舷周围的海水变的乌黑,小船仿佛被什么东西顶着,不由自主地左右摇晃。他紧紧抓着船舷,还不忘喊明雪抓紧船帮子。 话音未落,敬真便看见一只浑身暗青的长形大鱼破水而出,高高冲出海面,带出来大量的海水倒落,宛如兜头被人浇了一缸的冷水。 那长条大鱼出水后在半空盘旋一周,又钻入海中,不等敬真反应过来,它又顶着海水冒出半截身子,将水又倒了少年一身。 敬真被浇得没脾气,睁开眼看见一只似龙非龙的怪物正眼冒寒光地紧盯着他,顿时吓得一屁股倒坐在船板上。 小孩的举动带来小船的剧烈晃动,明雪忍不住手上轻挥,用了些法灵稳住了海水飘摇的小船。用完才回想起来此刻自己内灵匮乏,实在不该在这种情况下滥用的。 那怪东西见船上还有一个人,便掉头转视,它冷哼一声,又看向小孩,“你的破钩子,划伤我了。” 敬真双目圆睁,难以置信,他指着眼前的怪物看向明雪,语无伦次:“神仙姐姐!这鱼,这大鱼会说话!” 那东西勃然大怒,朝着口出狂言的小孩嘶吼一声,声波烈烈,震的小孩两眼一翻,瞬间没了反应。 瞥一眼倒下去的小孩,明雪心累不已地叹气,她看向那青蛟,想不通他这举动是要干嘛,“你不在彼泽好好待着,跑到这里干什么?”还吓晕了这个小孩。 青蛟指着自己下巴上被钩子划破的皮,“他先伤的我。” 明雪知他意,毫不客气地点破他:“澄溟海如此广阔,偏偏这小孩钓鱼的一只小钩子伤到了你?” 心存坏意,青蛟此刻也不好理直气壮,“无论如何,总是他先做错了。”见明雪脸上已然有三分不耐之意,他又讨好似的补充:“我在下面,这不是没注意到您嘛。” 明雪轻笑,她一笑,青蛟就知道坏事了。她那笑凉薄得很,像极了她们昆仑墟上八千万年不化的终年寒雪,青蛟瞬间就想跑,可是他瞥一眼那个被吓昏的小孩,又实在不忍心丢掉这送到嘴边的肉,于是强撑着,向着明雪讪笑。 拂了拂刚刚被甩上来的海水沫子,明雪笑道:“我看你不是没注意,你是注意得很清楚。”她虽然笑着,眼眸中已换上了泠泠的寒霜,“你是看清楚了我内府空虚,法灵耗尽,才敢故意撞上这小孩的钩子来找事的。” 被戳破心思,青蛟也不再伪装和善,诚恳地将自己的目的和盘托出:“明雪大人,我的目的只是这个孩子,请大人行个方便。” “倘若我不呢?” 青蛟微微变了脸色,现出几分茫然来,“大人为何为了这个孩子与我为敌呢?” 明雪摆正裙角,正色道:“澄溟海近来几百年子嗣凋敝,少有生息,这孩子刚从澄溟海诞化不过两百余年,你怎敢打他的主意?” 青蛟颇显为难,“不瞒大人,我要回彼泽去,吞吃他,是迫不得已之举。” 清算彼泽是五百多年前的事,也就是说青蛟他可能早就来了澄溟海。想到这里,明雪蓦地想起来自己那个不知为何突然死掉的弟子。 她缓缓起身,面上郑重之意充盈,“你的意思是,这五百多年,你不是第一次吞吃新化神明。” 青蛟没有否认。 那就是认下了。 明雪胸口的烦躁之意渐渐翻滚起来,升腾出来便化作满腔的怒火。尤其是她想到师尊化逝时嘱咐她照看好昆仑墟,尤其是她想起来如果自己那个弟子没死那么如今就有人能承继昆仑墟,她几乎是很轻而易举地就怒了。“青蛟,你贪婪无度,枉杀无辜,我身为昆仑墟道尊,不可坐视不理。” 小破船上的青衫女子冷冷抬眸看来,使得虽不甚明白但确实心虚的青蛟后背蒙了层细密的冷汗。他心道不好,果然见青衫神女横平手臂,于半空之中接出了那把令三界六合皆为之胆寒的轻絮剑来。 青蛟见势已至此,便翻滚半空,腾跃而上,于澄溟海上化成了个黑衣男子的人形来。男子眉眼间多有不忍,提醒她道:“明雪大人,您已经耗尽法灵,如今恐不是我的对手。” 明雪周身无风自动,缭乱起裙角衣袂,她漠然觑他:“尔行此罪孽,世人皆可与你审判,何谓对手之言?” 话毕,神女足下轻蹬,小舟左右轻晃,惊动海面涟漪连连。青蛟只见一道青色的残影,下一秒,轻絮便横在了他眼前。 他急急后退,却避不开轻絮的追击,只能向后翻身,于半空中化出自己的长枪来顶上。 轻絮不愧是昆仑墟第一神兵,青蛟手上的长枪是自彼泽之底十万八千丈祭出来的,抗上轻絮的一瞬间,他只觉得手心发麻,枪杆剧烈颤动,几乎叫他惊疑自己这枪要凭空断裂。 青影如闪电一般来回击刺,青蛟只有格挡的份,腾不出来半分手来还击。他不禁要怀疑,自己前些日子观察的难道是错的?明明他探知她内灵耗尽,又看得出她在澄溟海上难以养蓄法灵,怎么如今打起来,他半点上风都不占? 翻身横刺之际,明雪明显感觉到自己后继乏力,因此她欲速战速决,每一出手都奔着直取青蛟性命而去。 可惜她这几日积蓄的法灵实在太少,连击数次,居然都叫这青蛟险险躲开。凝动最后一点法灵,她存了要为自己那个无辜的弟子报仇的心,于是迎剑横击过去,用上了所有修为。 青蛟狡猾得很,他看出来这一击自己接不住,便飞速窜逃入海。 明雪这一击追到海里,便被澄溟海化去了三分力度。 青蛟现出原形朝她卷滚,居然真接下她这一击,反而还用尾巴将青衫子的神女倒卷起来。 敬真从摇晃的小舟上迷迷糊糊地清醒过来时,明雪的轻絮剑正被青蛟一爪子甩飞,直直扎在了小船的船板上。 剑入船板,“铮”然嗡鸣,惊得敬真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他顺着剑来的方向看去,之间那只丑陋可怖的青蛟用尾巴卷挟着神仙姐姐从海中冲出,神仙姐姐身子软软,几乎半折。 他大惊失色下下意识就拔动了插在自己手边的长剑,不管不顾地高喊着“神仙姐姐”就朝那青蛟奔去。 他一边奔一边掐诀,闪至青蛟头顶,狠狠用手中的长剑朝下劈砸。 青蛟猛然受击,尾巴一哆嗦,将卷起来的明雪不受控制地向外飞甩。 明雪倒飞出去,在海面滑出一道长长的波痕,直到她撞上那艘小破船,才停下来。 青蛟来回翻涌,定位到举着剑胡劈乱砍的小孩,怒火中烧,化出人形后一枪挑中小孩的胸口,戳着他在半空中画了个弧,轻蔑地道了声“找死”后,便准备上手将他撕成两半塞进肚腹。 明雪扶着船舷爬起身,看着被抓在手里胸口鲜血淋漓的小孩,脑中猛然一震,只感觉灵府震裂,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自心口蔓延开来。她被撕扯得头脑发蒙,眼前被青蛟抓住的小孩不知怎的就变成了她两百年前收的那个弟子的模样。 那个娇俏可爱的小女孩,扎着两个乱七八糟的小辫子,小辫子上还挂着她从海里捞上来的几个海螺贝壳。 那小弟子笑嘻嘻地把自己从海里抓出来的大鱼捧到她面前,娇声娇气地叫她师尊,向她炫耀自己的收获。 师尊,师尊。 那一声声,如魔音一般回荡在她耳边,直逼得她眼角析出湿漉漉的东西。 她伸手,隔着衣服捏出来自己的命玉,咬在口中。 那边,正掰着少年的双肩准备向两边撕扯的青蛟被扑面而来的一阵寒风惊动。他抬眼看去,正看见明雪将一块琥珀色的玉放在口中。 银牙下咬,青衫神女身周霎时狂风四起,一道刺眼夺目的光芒在她周身泛起,直通天地! 眼看着曾经救他一命的神女咬破命玉双目充血地横剑而来,青蛟心底一凉,双手不自觉地松开了昏死过去的少年。不待他有甚反应,那把泛着银紫色的长剑便赫然洞穿他的胸口。 青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躯寸寸化为飞灰,茫然地抬头看着鬓发凌乱的神女,极不甘心地叫她:“大人——” 你何必这般—— 他只喊出两个字来,便一瞬魂飞魄散。 明雪持剑自立,咬破命玉带来的反噬瞬间反扑,她眼前一黑,直直掉落入海。 第3章 明雪是被一只大鱼扑腾醒的,她睁开眼睛,看见那只有点眼熟的大鱼,依稀记起这是当年她那个小弟子抓来准备烤了吃了的那只。 当时她觉得这大鱼已开心智,便不好再行妄杀之事,哄着小弟子将其放生。如今,这大鱼竟当真修炼起来,察觉到她遇难,不远千里赶来叫醒她。 按按眉心,明雪颇费力地扶着大鱼坐起来,想起这些年大鱼都在澄溟海,她有心问上一问:“多谢你了,你可知,这两百年来,澄溟海可有发生什么大事?” 新化神明被杀不是小事,天地诞育神明,供其非凡出身与能力,是要他们与天地有功的。天地之子莫名被杀,死伤地定然有异象。 当年她因为师姐的事无暇顾及小弟子,探寻不到小弟子命火讯息时虽也曾找寻一番,但无奈当时师姐的事压得太急,她分不出太多精力来处理。这一耽搁,竟就是两百年之久。 她对不起小弟子,如今摸到一点儿苗头,自然不肯放过。 大鱼驮着神女,听她问话,认真地回忆了这两百年间的澄溟海。甩甩鱼尾,大鱼抱歉不已:“大人,这两百年间我一直在海深处修习,并未得见大事。不过也许是我能力太差,对外界的事情无法及时感知。” 那便罢了。 明雪很累,她轻轻拍了拍驮着自己的大鱼,宽慰 她:“无碍,澄溟海这么大,不怪你。” 有犯案嫌疑的青蛟已死,倘若当年小弟子真的为他所害,那如今,也算是为她报了仇了。 想到青蛟,明雪蓦然记起那个被青蛟一枪贯穿胸口的小孩。她忙拍了拍大鱼,求她驮自己赶往事发地。 她身子如今很虚,尤其是咬破命玉带来的反噬还在持续,她无法凭自己的能力快速前行。好在大鱼不忘前恩,二话不说便带着她往西面游去。 找到那个小孩是很容易的事,他流了太多的血,引来了很多嗜血的肉食性海兽。幸运的是,澄溟海中的海兽并非无知的野兽,它们嗅得出来漂在海上淌血不断的人是个神明,故而即使嘴馋眼热,也只敢围在他身边喝点漏在海里的血而已。 大鱼驮着明雪游近,又带着那小孩游回小破船边,待明雪将小孩抱上小船,大鱼才化身成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跟在明雪身后。 敬真情况很不好。 青蛟那杆枪是从彼泽之底祭出来的,天生带着些阴戾的杀意。加之之前青蛟用它击杀了不少神仙,那枪便威杀性极强。如今敬真胸口这个窟窿,便受此波及,久久无法愈合。 明雪调动残存的法灵,先替他止住了血。又发现这小孩仿佛有些别的原因引起的不对劲,明雪便探查他身体。 不查还好,一查不得了,她居然看见这孩子年纪轻轻罹患命绝症!命绝症如其名,是即将命绝者才会生的病,患此病的怎么着也得是活了几千几万年的老神仙。怎么如今这个两百来岁的小孩会患此病? 太怪异了,惊疑不定间,明雪又调他的命火来看。 那半盏命火被她抓出来的时候,明雪震惊失神,反倒没有半点反应。 大鱼在一旁看着,不禁万分奇怪,她看着那残存的半盏命火,发出疑问:“大人,这人的命火怎么就半盏啊?” 不光半盏,那剩下的半盏,还如风中残烛一般,将息未息。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明雪将他的命火塞回去,又抓出他的识海,仔仔细细认认真真查看了三遍,确认他当真只有二百来岁,才很受挫地将他识海塞回去。她百思不得其解,这孩子是怎么做到年纪轻轻就一副比她还残破的身躯的? 再次抓出命火,明雪仔细查看,终于在敬真命火底处发现一个小字。 她心神一荡,宛如清钟入耳,整个人呆在当地。 那小字篆刻极浅,是三千弟子录的印记。 那个小字,是“月”。 明月的月。 她难以置信——这小孩,竟是她师姐的弟子?? 明雪止不住的发颤,手不由自主地朝那命火伸去,小心翼翼地抚摸上那个小小的“月”字。 命火因她的举动而左右飘摇,明雪手上一颤,小孩的命火几乎要熄灭一般。她不敢再动,收回了手,缓缓将命火推回小孩心口。 若他当真是师姐的弟子,那便也能说得通了。 自从被赶下昆仑墟,师姐便做出许多错事。拥趸昆仑墟者怪她败坏昆仑墟风气,夙积山怪她诱引了他们的少山主,天界也认为师姐欺师灭祖其心可诛,多方人马齐齐追伐,师姐一直过得很艰难。 这小孩作为师姐的弟子,倘若是被人偶然发现,替师姐承受了追伐者的怒火,那如今他的境况,便可以解释的通。 想到这里,明雪心口便一阵一阵的刺痛。 她静静捂住心的位置,仿佛在劝说自己,又像是在同谁商议,“我无所谓,师姐的弟子,我却不能不管。” 师姐留下的一切,她都不能坐视不理。 赴死是迟早的事,如今比赴死更重要的,是好好救活师姐这个弟子。 直起腰身,明雪远远朝着澄溟海东面看过去,“大鱼,你知道前往无方山的路吗?” 大鱼点点头,“我去过无方山,昔年无方山广散恩德,我也前去受过一些。” 明雪伸手摸了摸大鱼化成的小女孩的脑袋,爱怜的目光中带着些歉意,“我如今内灵枯竭,法灵也耗尽了,你能送我们去无方山吗?” 大鱼拍拍胸脯,“大人放心!” 海上有仙山七座,广布澄溟海之涯,无方山山主悬弥是个炼丹的好手,当年又跟着息女学习了百余年的医术,因此无方山上有仙药,广受天地人三界的追捧。天界地界求药医伤,人族求药长生。 明雪想,悬弥那里,应该有修补命火治疗命绝症的法子。 小孩昏死,明雪疲弱,小船靠着那只大鱼化成的小女孩才得以飞速前进,饶是如此,抵达无方山的时候,也已经是七日之后。 无方山人杰地灵,天地间灵气充沛。 明雪想,将那小孩收入袋中倒不如背着他多接受些天地的滋养,可能对他还好些。大鱼嗫喏着提议:“大人,不如我背着他吧?” 明雪晃了晃头,抚慰大鱼,“不用,多谢你的好心。” 踏上无方山,明雪向大鱼道:“多谢你引路,我死之前,一定为你求一份机缘。” 大鱼却连连摆手,一张圆滚滚的小脸上全是焦急,“大人,我不……我想,我想——” 她支支吾吾的,明雪便笑着以宽慰她,那大鱼鼓足了勇气,开口说:“大人昔年仁德,救下我,我心中记挂着,愿跟随大人。” 明雪怔忪一瞬,缓缓笑着摇头,“不必,我入澄溟海便是要赴死的,你还小,不必为一时的恩情牵绊。我救你,也是你自己的造化。” 小姑娘听了,扑通一声跪倒在明雪身前,深深拜伏,“大人决心如此,我不敢有异议,只求大人允许我陪在大人身边,也算是尽一尽我的心意。” 心中感动,明雪面上便柔和了太多,她伸手将小姑娘抬起来,“那好。” 既然这孩子心中有这个坎儿过不去,那她也不必步步紧逼。左右她都是要死的,待师姐的这个弟子病好了,她就为他再寻个靠谱的师承,安排好一切,继续前去天地渊赴死。再久,也不过是十几年而已。她想跟着,便跟着吧。 “你既要跟着我,可得告诉我你叫什么?” 得到恩人允准的小姑娘激动得原地转圈,拍手叫好。她欢欢喜喜地道:“大人!我叫俞俞!” 俞俞? 明雪忍俊不禁,依稀记起这仿佛是她哄自己那个小弟子时说的。她怜爱地看着欢呼雀跃的小姑娘,恍惚间,好似又看见了那个头上挂着海螺贝壳的小弟子。 神色微微黯然,明雪转身朝着长梯走去,“走吧,我们入山。” 俞俞神经大条些,并未发现明雪的变化,她欢快地跟在她后面,像极了一只环绕在身边的叽叽喳喳的鸟儿。 来到山门前,明雪有些气喘吁吁。将小孩平放在脚步,她上前寻了个石块儿坐下歇息。 俞俞自告奋勇,要去同守在山门前的两个仙师打打交道。不料那两个仙师见俞俞是鱼化人形,当即亮剑出鞘,要对俞俞出手。 揉揉眉心,明雪出手止住守门仙师的动作,将自己的腰牌摘下给二人看,“我是昆仑墟明雪,请见无方山山主悬弥。” 两位仙师虽对待俞俞很粗鲁,但面对明雪却很恭敬。他们收剑拱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见过明雪道尊。” 明雪抬手,示意不必如此。随后转身去背起敬真,抬步便往山门内的长阶走。 不料两位仙师左右手交叉伸展,竟拦在了明雪身前。 左边的那位仙师颔首致意,“道尊且慢,请容我等前去禀告。上头有了允准,才能放道尊入山。” 这倒稀奇,往年她来无方山,倒也没有这么麻烦。 不过明雪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小仙师话说得很明白,正儿八经确实该有这么个流程。明雪点点头,站在山门前静静等待消息。 两三个呼吸后,左边的那位仙师突然神色怪异起来,他持剑的手微微动了动,然后才同明雪道:“道尊,山主说,不见您。” 乍然被拒,明雪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倒是俞俞跳脚起来,指着仙师斥责:“大人不远万里而来,你们怎么这么没有礼貌!” 明雪回头轻声呵斥,“俞俞,不得无礼!” 俞俞吃瘪,不情不愿地蹬了守门的仙师一眼,便背过身去不肯看他们。 将背上的小孩向上托了托,明雪有些疲累,“你们山主,为何不见我?” 正问着,长 阶之上陡然一阵风啸龙吟之声,明雪收回目光看去,却见长阶尽头一点寒光迎面而来。一柄长剑从天而降,直直朝着明雪的心口狠狠冲去! 明雪反应不及,被那剑正中心口,脚下不稳,倒退三步,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 第4章 背上的少年身子向下一晃,半边身子砸在地上。明雪怕他掉下去,伸手拽紧了他的衣袖。 骤然生变,包括两位仙师在内的几人皆惊慌起来。俞俞惊惧怎么在无方山上会有人敢对昆仑墟道尊出手,两位仙师则担心昆仑墟道尊死在自家门口——那实在是太大事不好了! 只是他们怕是想不到,长阶上紧随那神兵而来的嫌疑人,居然正是他们无方山山主悬弥大人! 手忙脚乱去扶明雪的仙师慌忙跪拜,俞俞不管不顾地拦在明雪身前紧紧护着她。她自然深知悬弥大人远在自己之上,但是既然有人要伤害明雪道尊,那她就不能无动于衷! 反正她只是澄溟海中一条破鱼而已,死就死了,有什么大不了! 想到这里,俞俞更挺直腰板,将明雪护得更紧。 自长阶拾级而下的悬弥轻蔑地看着俞俞,手指轻弹,俞俞便被弹开撞上周边的大树。 明雪转头看看形容狼狈的俞俞,又抬头看向一身鹅黄色长裙的悬弥,想做个无奈而笑的表情,却疲惫得只能叹出一口气来。她怪道:“你若要针对我,何必伤及无辜?” 听见明雪的声音,悬弥才注意到她随手掷出泄愤的那柄剑居然不偏不倚地插在明雪心口!她脚下一乱,差点将自己绊倒,好在守门的两位仙师扶了她一把,才稳得住身子。 悬弥快步赶到明雪身前,眉头几乎能夹死路过的苍蝇蚊子,“你神经啊!干嘛不躲开!” 明雪知她本色,一副我就知道你是如此的模样笑起来,同她玩笑道:“悬弥山主一剑,谁能轻易躲得开?” 手上并起双指,明雪心口那把神兵便悄然化为无形。悬弥手掌凝灵,覆在在明雪心口为她疗伤,嘴上还不忘回击:“若连你都接不下我的剑,那我还守着这破无方山干什么?干脆直接杀上明殿当个明帝不好吗?!”扶着她站起来,又骂:“真是废物!倘若叫明涯道尊知道你弱成这个样子,岂不得气得活过来?!” 明雪很想堵住耳朵,可惜此地是悬弥的山头,她再听不下去也只能乖乖受着。 注意到明雪脚边滑下去的小孩,悬弥伸脚踢了踢,“这是谁啊?你带上来的?” 明雪别开眼睛,神色黯然,“他是我师姐的弟子。” 此话一出,悬弥轻抬眉眼,松开了扶着明雪的手,“明月的弟子?” 得到确定,悬弥冷冷道,“你今日若是为了救他才上无方山,那便不必入山了。” 明雪愕然,旋即便反应过来,应该是师姐之前来无方山做了没道理的事,才惹得悬弥如此。她欲代师姐赔礼道歉,但悬弥冷漠着避开了她的致歉礼。 悬弥背身不理,“你可能不知道,我不怪你。但当年,明月的做法实在太可恨,她为了救夙积山那个混蛋,夺我丹药就算了,还打砸了我的丹房,将我苦炼二十七年的丹药尽数烧个精光,折我无方山弟子七十二!自那日起,无方山便与明月势不两立!你今日带她弟子来,我不可能让你进山门。” 明雪垂首,神色间多有凄悲,“悬弥,我师姐,已经死了。” 自鼻子里冒出来一声冷哼,悬弥傲然道:“死得好!” 侧头瞥一眼依旧昏死的小孩,明雪轻轻道,“是我杀的。” 悬弥略微一怔,立刻又哼一声,“那也是她该死!” “这小孩怕是被人重伤过,如今于万事万物浑然不知,连自己是谁的弟子都不知道。”明雪转头,面色十分认真,“悬弥,我要救他。不论我师姐做过什么事,我都愿意替她承担,你想要如何只管说,我一定竭力为你办好。只求你,救下这个孩子。” 想起当年明月仗剑行凶的混蛋行为,悬弥就气得心口疼。她如今正在气头上,明雪说多少句她都不肯听。 青蛟刺伤的地方虽然已经止住了血,但并未愈合。明雪找到敬真之前,他在澄溟海中不知泡了多少时日,淌了多少血。如今他命火枯竭,整个人如一张被揉皱的破纸一般,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明雪心急,顾不得许多,见悬弥不肯出手,便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她面前,垂下头去,一声不吭地请求她。 悬弥背过身,只当做不知。 俞俞虽此刻形容潦草,但见明雪如此,也跟着跪在悬弥身后请求。 悬弥气得牙痒痒。 救这小屁孩吧,当年她无方山上枉死的弟子不服,她那些被烧的丹药不服。不救吧,堂堂九化界昆仑墟道尊跪在自家山头,实在是太不像话。她越想越发气愤,实在耐不住了,转过身指着明雪的鼻子就骂:“草他妈的你们昆仑墟上就没一个正常人!全他妈是神经病!活该你们昆仑墟遭此劫难!明月一个你一个!全他妈都是神经病都是疯子!” “跪跪跪!还他妈的跪!我今日是死在你面前了还是怎么着你在这里跪!还不给我滚起来!” 痛骂一通,悬弥稍稍解气,她指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敬真跟明雪讲明:“我可以告诉你怎么救他,但是无方山不会对他出手,他师尊造的孽,日后也得让这混账小子来还!” 只要能保住这小孩的命,修补好他的命火,日后悬弥要什么补偿都不是难事。明雪起身后连忙给悬弥抚背顺气,“好好好,都听你的,你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好不好?” 抖擞肩膀甩开明雪,悬弥神色凝重,“我没跟你开玩笑,哪怕只是救他的法子,都是有代价的。” 明雪应声不迭。 “我要昆仑墟冰莲一朵。” 不住声地“好好好”的明雪蓦然哑了口。 昆仑墟冰莲,长在天之底地之巅临镜渊,万年诞育一朵。摘取不难,难在花开,需昆仑墟当代道尊废心火两瓣催化,方能绽放盛开。 “你可答应?” 想了想自己这早晚要死的命数,明雪欣然点头,“好,我答应你。” “我还要昆仑墟冰果十二枚。” “好。” 悬弥自然知道自己这要求的严苛与过分,可若是拿这些换她七十二位弟子的性命,她也是断然不肯的。但明雪如此爽快,倒消泯了她一些怒火。 “我可以告诉你如何救他,但在你将冰果与冰莲送来之前,你需要将你的命玉压在无方山。”悬弥说完,见明雪神色微微动容,以为她不放心,又补充道:“你可以放心,无方山虽不如你们昆仑墟,但也好歹是有名有姓的七仙山之一。你的命玉压在我这里,一般人不敢来夺。” 只除了,当年那个疯子明月! 想起明月,悬弥又咬牙切齿起来:“她的弟子不允许上无方山,我给你法子后你带着他速速离去!” 明雪理解她的怒意,好声好气地答应了。将自己的命玉捏出来交给悬弥,悬弥看着那裂痕满布的命玉,眉头都要拧成毛毛虫,“你又咬命玉了?” 明雪不好意思地承认了,怪心虚的。 悬弥气得一拳头捶死她,她吩咐守门的两位仙师拖着地上那个小孩去往东面,那里有一个她下山海钓时居住的小屋子。然后拽着明雪往地下一坐,怒气冲冲地吼她:“静心凝神!天天咬你那个破命玉,你怎么不直接跳天地渊去!那样死得不比咬命玉来得快!” 明雪小心翼翼地避开她的目光,按她的话精心凝神将自己提到清净状态,以便悬弥她检查。 命玉是他们天界一族的修为化体,等同于半个本体。咬命玉这种行为可以在短时间内充盈内府爆满法灵,但对本体伤损极大,几乎是拿命换实力。天地两道人人皆有命玉,但几乎无人敢像明雪这般拿命玉当后续储备粮一样用的。 昔年她为了救师姐咬了一次命玉,被师尊关在须弥洞里十七年。她早知道咬命玉的代价的,但她不在乎。命玉如何,这条命又如何,在明雪眼中,都不及师姐重要的。 检查一遍,悬弥的怨气都要冲天,她愤愤地问她: “你不知道你的命玉咬了几次了吗?” 明雪偷偷地舔了舔下唇,不敢搭话。 “你他妈都咬过两次了!还敢再咬第三次!你不要命了!得亏这次消耗得少,不然,你还想救那兔崽子呢?你他妈都不能活着来无方山见我!” 面对眼前的神女睁大着眼睛装无辜,企图惹得自己可怜疼惜举动,悬弥无动于衷。 她想抽明雪两个大嘴巴子,又担心自己抽完,她怕不是就得当场吐血。若要就此罢了,咽不下这口气,怕是得被气得少活一年。 悬弥无处撒火,看见一只鱼妖在明雪身后站着,便伸手抬臂,把满腔怒火尽数撒在了她身上。 俞俞被弹得倒飞出去,在天上划了个优美的弧线,扑通一声砸进海里。 明雪不禁扶额,悬弥她还真是—— 站起身,悬弥将命玉收了,幽幽道:“你的身子不对劲,寒气入骨,已有渐成寒疾之势。你从澄溟海上来,我不问你为何由那里而来,也不问你为何身弱如此。你既然要救那兔崽子,那便是你自己要选的路。我只要你将冰莲与冰果带来,其余的,你自己爱怎样就怎样。待出了无方山后,我们的交情也就此打住。从此你不识得我悬弥,我不曾见过你明雪,无方山与昆仑墟,老死不相往来。” 日后的事,明雪也顾不到那么长远。她起身,朝着悬弥躬身致谢,“好,我记下了。” 修补命火的法子以及治疗命绝症的方子,悬弥如约交给了她。那小孩确实情况紧急,悬弥还是没忍住心软,又给了明雪一颗补灵治身的丹药。 敬真服下那药后,身体肉眼可见地恢复了过来,俞俞不由得感叹,不愧是无方山主悬弥大人,灵丹妙药药到病除! 临走前一天,悬弥提醒明雪,这小孩还小,但身子骨怕是已受过重创。如今又遭青蛟一难,直接用移身术回昆仑墟反倒不是最佳的养治法子。 无方山在东南,昆仑墟在西北,一路经过人间。不如就入世一遭,历练成长的同时也能吸收天地间的灵气,待一路经由人间至昆仑墟,病该好了,人也该成长了。 明雪想她这法子不错,而且按照修补命火的法子来算,少说也得三年方能修补完成。 昆仑墟上苦寒,小孩他自幼在澄溟海上,只怕乍然到昆仑墟还要不适应。不如就按悬弥所说,途经人间,不过是多耗些时日而已。 离开无方山那天,虽然悬弥未下山相送,也没有让仙师送来任何消息,但明雪还是要敬真跪在地上朝着无方山山殿的方向磕了三个头。这是救命之恩,也是弟子代其师致歉。 无方山巅翻滚起一阵狂风,吹动满山遍野的林海摇曳不止,落叶横飞。明雪知道这是悬弥在赶人了,便一拱手,道别故人,转身离去。 一道小舟自南向北而去,划开海面,留下长长的一道波痕。荡漾开来,像极了一只绚丽铺张的的鱼尾。 第5章 无方山离陆地近,加上有俞俞,明雪她们一路走得很快。 敬真对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同伴有一股莫名的敌意,同样的,俞俞也对这个道尊大人很看重的少年人有一种天生的畏惧。 一路上二人言语不多,但倘若有交集,必是敬真暗戳戳地说俞俞不该跟着她们。俞俞不敢开口反驳,只能可怜巴巴地扒着明雪求救,一声“大人”叫得委屈又软糯,直挠得明雪心肝都软了。她呵斥敬真,说起来俞俞还是救下敬真的恩人,他岂可这般无理取闹。 少年人首次赌气背过身去,竟然非常有骨气地一天没跟明雪说话。 直到天欲黄昏海面上一道红霞铺水中,波光粼粼,静影沉璧。看着这等不同于昆仑墟的美景,明雪心中也闪过一丝怅然。 这么好的景色,以后怕是再也不会看到了。这样美的风景却没有同师姐看过一次,实在是,很可惜。 “神仙姐姐。” 抽抽噎噎的声音在身畔响起,明雪回首,看见敬真哭肿了的双目,错愕不已。明雪拿手指抹去小孩的泪花,“你怎么了?” 敬真眼中的泪花晶莹闪烁,似乎因眼前之人的关怀而无法克制地又涌现出一些,“神仙姐姐,我不闹了,你别想死好吗?” 因为神仙姐姐护着那个会撒娇的死鱼,敬真他已经生了一天的气。可是神仙姐姐似乎没发现,他偷偷回头瞄了好几次,神仙姐姐都在船板上坐着闭目养神。待傍晚时分神仙姐姐终于有动静了,他却看见神仙姐姐怔怔地望着澄溟海之南叹息。他自己的委屈一扫而尽,顶着核桃一般的眼睛就赶紧来劝神仙姐姐。 神仙姐姐救了他又要医治他的病,他不想神仙姐姐死! 明雪摸了摸小孩的头顶,又伸手将他头上有些松散的鲜红发带系紧了些,“没有,我没有想死。” “神仙姐姐没有骗我?” 明雪微笑点头,“自然,我不骗人的。” 敬真一颗悬着的心刚放下,就见小舟突然一阵晃动。敬真以为是船靠近海岸搁浅了,俞俞却否定说离陆地还有一段距离不会是搁浅。 二人又要起争执时,一个巨大的水花陡然炸起,紧接着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妖怪哪里走”,一点金光闪过,一柄长枪就穿破傍晚红霞的光霭直朝俞俞袭来! 枪尖寒芒未到,其携带的正道之气便已然将俞俞压得跪趴在船板上动弹不得。敬真慌乱之间一个迈步,拦在了俞俞身前。 他想,神仙姐姐这么护着这个会撒娇的鱼妖,一定不想看到她受伤。自己是个男子,挡上一挡也无碍。做好了要被那长枪扎破胸膛的准备,敬真皱缩着小脸避头张开了双臂。 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他感觉到忽然一阵狂风扑面,吹乱了他的鬓发与鲜艳的发带。 睁开眼,入目而来的是一片恣肆横飞的绿。 神仙姐姐衣袂翩飞,单手负在身后,另一只手五指张开伸在半空。那杆来势汹汹的长枪顶着枪尖处一点银紫微光不住地飞速旋转,却没能再前进半分。 敬真痴愣地盯着神仙姐姐的背影,心跳恍惚间似乎漏了一拍。 明雪半回过头,看见俞俞已经艰难地跪伏在船板上,向敬真道:“扶俞俞起来。” 敬真回过神来,收回手臂慌忙去拽俞俞,一边拽一边吐槽:“你不是很厉害嘛,怎么一杆枪就压得你动不了了?” 俞俞说不出话来,脸色苍白得紧。 弥漫在海面的光霭散去,敬真听见水波的声音回过头去,看见两艘小船上站着五个人,最前面那个船上三个穿一样衣服的人正悬在半空中奋力拼搏的样子。 只见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少年忽然喊了一声,明雪听见他喊的是“师妹!给我助力”,心下有些不快,便开口:“再继续下去,你这杆枪,便不要要了。” 那少年不听,双手聚力咬牙前顶。他师妹接收到信息,单手上扬不知做了什么。 明雪察觉到手心中这杆枪的力度似乎大了些,知是他们执意如此,心头存着的怜惜便尽数消泯。她手上轻弹,那杆泛着金光的长枪便寂然炸碎。 无声无息间,化成漫天粉尘。 武器陨灭,少年咳出一大口鲜血,从半空中掉落下来,单膝跪倒在船板上。在他身边的另外两个迅速跟着飞下去,顿时“师兄”一片。 敬真在明雪身后看着,那个少年人抹了把脸,在他师妹师弟的搀扶下站起来,迅速在胸前比了个印记,大喝一声:“结阵!” 他侧头看向身前的明雪,小声问:“神仙姐姐,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啊?” 明雪摇头,她也看不明白。 这几人突然闯过来不由分说直接动手,劝告之后仍然不肯罢休,实在太过无理。 转瞬间,那三人半悬空中,脚下三点为桩结出来一个圆形的阵法。花纹繁复,泛着红光,明雪看得出来那大概是个杀伤力很大的阵法。 与此同时,以明雪她们这艘小船为中心,海面上亦泛出同样的红色光芒来。敬真扒着船帮子朝下看,惊呼:“神仙姐姐!我们这边也有!” 刚刚出手的少年看着下面是二人一妖,高声道:“此乃我明道宗折妖阵,尔等速速束手就擒!可留你们一具全尸!” 阵法之下,俞俞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她抓着明雪的裙角,虚弱地求救:“大人……大人我坚持不住 了……” 明雪蹲下身来,将手掌覆在俞俞头顶,一小团银紫色的光自她掌心流入俞俞头颅,转瞬之间,俞俞肉眼可见地平静了下来。 见状,敬真忙又把俞俞扶了起来。 小孩很会照顾人,明雪稍稍放了心。 她直起身来,抬眸看了一眼远处的三人,轻轻抬手,海面的阵法便随着她的手向前移动。 那三个少年人大惊失色,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结出的阵法被那人移动,脑中什么东西轰然崩塌。 阵法能被外人移动??他们结出来的阵法怎么会被其他人掌控?! 明雪手上轻挥,那阵法便转瞬移到那三人脚下,她手指下压,三人便同时从空中坠落,摔在船板上。他们花了大力气结出来的阵法在明雪手下轻轻一个弹指,便无声无息地化为飞烟。 阵法被破,三人皆呕出来一滩血来。 明雪有些不忍,想去帮他们查看一番。却见为首那人忽然发疯了一般,从怀里掏出来一张符箓,咬破手指往上涂抹几下,然后举着一个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匕首就要往符箓上扎。他身后两个人都扑过来,高声喊着“师兄不要”。 另一艘小船上两个人此刻也不再作壁上观,亦奔过去想要阻拦那人。 几人争抢间,明雪听见有人喊“共死符”。 她听说过这个东西,似乎是人界某个宗派内的一种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符箓。用符人以血写上锁定范围,拿出武器以自己为祭,便可与敌人共赴黄泉。 明雪很有些头疼,他看得出来这几个小孩都是人界的修道者。虽然他们没有来由地突然与自己为敌,但如今这种自寻死路的举动,她还是不忍视而不睹。 手上捏诀,只听指上轻轻一声,四周突然万籁俱寂。 敬真恍然张望,只见海面一片寂静,连一点水波都不见了。半空中飞翔的海鸥定格在原地,海面下的游鱼也静止不动。他向那两艘小船看去,只见一团乱的几人此刻以争抢的姿势定在原地,争抢的中心,那个少年匕首正冲着他手下一张黄色的符箓。 明雪走下小船,在海面上移步前去。 敬真看着手边的俞俞也静止下来,便丢开手,跟着明雪跑了过去,“神仙姐姐等等我!” 走到一直出手的少年身前,明雪蹲下身,纤长的手指点在那人额头,那人便意识到自己面部可以活动了。 明雪问他:“你们是哪个宗门的?” 少年一脸视死如归的不屈:“我们是明道宗三长老门下亲传弟子,奉命下山斩妖除魔!今日,就算是我死了,也要将你们这等妄杀百姓扰乱渔村的妖怪斩杀!” 敬真在明雪身后着急地插话:“你瞎说!我们没杀人!” 明雪喊他:“小孩。” 敬真凑过来。 “你去看着俞俞,解了她的定身,带她过来。” 敬真领命,欢天喜地地去了。 明雪复看向那少年,“明道宗的小孩,我们前些日子一直在澄溟海,今日刚经由无方山来到此地,你们要斩杀妖邪,怕不是认错了人。” 少年不信,“你和那个男的修为高,我看不出来你们是什么妖,可那个女孩!她难道不是鱼妖吗?!” 知道他说的是俞俞,明雪耐心解释,“俞俞是澄溟海内的鱼妖,自开智至今不过两百余年。她连你一杆枪的正道威压都扛不住,怎么能杀人祸乱呢?” 少年哑了口。 眼前这女子说的那小鱼妖也确实不像具备有祸乱渔村的能力的,可是——眼前这女子若是那为非作歹的妖呢?! 俞俞被敬真拽着过来了,她看见滑稽地被定在那里的几人,又看见那人手下的符箓,仍心有余悸:“大人,我不敢……” 明雪起身,牵着俞俞的小手,当着那少年的面将俞俞的命火抓了出来。 那盏命火清澈澄明,颜色鲜艳。明雪道:“你们应该学过,这种命火是最清澈纯净的,从不曾沾染人命。” 那少年哑口无言。 可他的眸子转向了敬真和她,眼眸中满是质疑。 明雪知道他在怀疑自己,伸手将俞俞的命火塞回去,她说:“俞俞还小,不曾伤过性命。小孩也是。但我不同,我斩杀过无数人,我的命火自然并不纯净。” 她指着少年手中那张共死符,好心劝他:“你这张符伤不了我们,你若要试,死的只有你一人而已。” 少年狠决的眸子死死盯着明雪,“不试一试,你如何敢确定?” 明雪从他手中取过那张符,在他面前托起。那张符便悬在她手掌中心,慢慢被她掌心中银紫色的光芒淹没,最终化成一抹青烟。 少年双目充血,眼尾如血一般殷红,他面目狰狞着嘶吼:“住手!” 明雪低笑一声,手掌上翻,那张抹了少年血痕的共死符又回到了他手下,他低眸一瞥,瞬间愣在原地。 那少年刚刚极凄烈地一吼将俞俞和敬真都吓了一跳,敬真小心翼翼地拉拉明雪的衣袖,想把她往后拽拽,“神仙姐姐,这人是个疯子吧。我们走吧,不要管他们了。” 明雪抚了抚敬真的小脑袋,安抚他:“别怕,他们也不是坏人,是想要为人族带去安定的好人。” 敬真撇嘴,大眼睛中满是不信,“什么好人啊,哪有好人一见面就要杀人的啊!就算俞俞是个海妖,那俞俞也没伤过人呐!”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小了下去,嘟嘟囔囔的,“俞俞还救过我呢,怎么能随便说俞俞是坏妖怪呢?” 明雪应声点头,看向那少年,无奈极了。 怎么连敬真这个小孩儿都懂得的道理,这少年却不懂呢? 明雪叹气,“我会将凝定解开,届时你是要即刻寻死还是调查清楚后再做决定那是你的事,我们不会再插手。刚刚你们贸然出手针对俞俞,迫不得已之下我才出手伤了你们。我会将你们的伤治好,之后如何,你们自己决定。” 说完,那少年看见绿衣女子双手交叠,掌心流淌出银紫色的光芒,那光芒随着她轻挥的手朝前流动,绕三人一周,渐渐淡去。 光芒消失的瞬间,他几乎是立刻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飞速愈合,丢失的力量也充盈了回来。 震惊之下他抬眼望向那绿衣女子,却见那女子已经转身离去。 那个少年跟在她身边,似乎在问:“神仙姐姐,他们都要杀俞俞了,你为什么还要救他们啊?” 女子轻柔的声音顺着淡淡的海风远远传来,“小孩,你记住,无论如何,我们都不可以伤害人族,这是三界六合的自然法则。” 一息之后,那少年身上猛然一重,瞬间三四个身子朝他砸过来,耳畔一瞬间炸开数道声音: “不可!郑兄快住手!” “师兄不要啊!” “快住手啊郑乔哲!” 他被压在几人身下,默默地收起了那张共死符。 第6章 船行不过一个时辰,月挂东山之时,明雪三人落地上岸。 俞俞身上妖气太重,为避免事端,明雪给她额上点了避气纹。这样,就算是人族修道大能来了,也难以看透俞俞的身份。 明雪给俞俞额上点纹之时,敬真在一旁不住地拿眼睛偷瞄,瞄了好几次后,怯生生地问:“神仙姐姐,我也可以点吗?” 乖乖站着的俞俞听闻此,转动眸子疑惑着瞅他:“我掩盖不住自己的妖气才点这个,你一个神明,点这个干嘛呀?” 敬真不好说他也想要神仙姐姐的关怀,但是话已出口,只能随便扯个拙劣的谎话来:“我觉着好看不行吗?” 看着自己指下那一个红红的圆点,明雪以为自己眼瞎了:就这么一个红点点有什么好看的啊? 但是转念一想,小孩还小,师姐那两百年不是在被人追杀就是在跟夙积山那个混蛋恩爱,大概率不曾教导过他什么。如今初见娇俏可爱的小女孩圆圆的脸上一点红痕极为有趣,也是正常的。 越想,明雪越觉得小孩很可怜。尤其是敬真此刻做错事了一般别开了眼,更让明雪心中荡起浓郁的怜惜。她招招手,“小孩,过来。” 敬真慢腾腾地挪步过来,低声嘀咕了一句什么。 明雪没听清,“你说什么?” 敬真深吸一口气,抬 头看向明雪,一双大眼睛里亮晶晶地蓄着半眶泪花:“神仙姐姐,我叫敬真。” 明明他先认识神仙姐姐的,这个臭鱼妖的名字神仙姐姐都记住了,却还是一直叫他小孩。敬真心里很不舒服。 明雪忍俊不禁,揉揉他的小脑袋,把他被风吹得凌乱的发带整理好,软下声来哄他:“好,敬真。我们的敬真也要点个漂亮的红点点是吗,那我来给我们的敬真好好点一个。” 这话跟哄小屁孩儿似的,敬真听了脸燥得慌。 俞俞也在一旁捂着嘴偷笑。 说出这话时,明雪还没太在意。待她凝出一颗红彤彤的护身丹砂要点在小孩额上时,才意识到这个一直被自己叫做小孩的小孩,实则是一个差不多跟她一般高的少年人。 被自己蠢笑了,明雪不好意思地把那丹砂点在少年眉心便迅速收手。掩唇低低咳了一声,道:“这附近有渔村,如今还不到休息的时间,我们去寻个住处吧。” 俞俞欢呼着说好,蹦蹦跳跳地跟着明雪向前方走去。 敬真落在后面,迟疑着用手轻轻碰了碰刚刚被明雪点上去的眉心丹砂。那小小的圆珠下,依稀还残存着刚刚神女指尖的一丝寒凉。他收回了手,低眸看向自己的指尖,眼眸中有一些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在波动。 神仙姐姐的手好冷。 他好想,给她暖暖。 走出一射远,明雪察觉敬真没有跟上来,停下脚步回身看过去,只见月光下小小的红衣少年痴愣地看着自己的指尖。明雪以为他是对那眉心红痕兴趣未散,更觉出一种亏欠感来。 俞俞顺着明雪的视线看过去,跳着朝敬真招手:“喂!敬真!你怎么不跟上来!” 小鱼妖的声音唤回了少年的思绪,他收起手掌,藏在身后,快步赶了上去。 明雪抿了抿唇,看向敬真的眸子更多出些怜爱来,她拍拍敬真的肩膀向他许诺:“我们经由人间一趟,多带你去经历一番人间烟火。你先前欠缺的,如今一点点给你补上来。” 这话敬真其实不是很明白,但神仙姐姐说要陪着他,他就很开心。 三人朝东走了一刻钟的路途,便看见不远处一个村落烛火点点,偶尔几声鸡鸣狗吠,顺着海风还飘来一些饭菜的香气。 俞俞同敬真差不了多少,两个小家伙都还需要饭菜果腹。乍然闻得人间烟火气,肚子纷纷唱起了空城高歌。 罕见的,敬真没有嘲讽俞俞,倒是别开脸去显出几分羞赧来。 明雪观察着村落的情况,没注意到敬真的别扭。她捏捏俞俞的小肉脸,笑着道:“这村子没什么问题,我们去讨些饭菜借个住处吧。” 夜色盖住了敬真微红的脸颊,他跟在明雪身侧,瞥了一眼笑嘻嘻的小鱼妖,低低应了一声。 随意停在一处院落外,明雪叩开了院门。 门内时一个精壮的汉子,他半开着院门,警惕地问她们要干什么。 明雪微微点头致意,礼貌地问:“我们三人途径此地,天色已晚,四下不见客栈。想向主人家讨些饭菜借个住处,不知可否方便?”她知道人界的规矩,从衣袖里掏出一小块银子,“我们不白吃白住的。” 那汉子有些为难的样子,“不用银子,只是,我家里已经有人在借住了,你们……” 他话还没说完,院内就有人接话出声:“程大哥,是谁?” 这几个字被那人说得冷冰冰的,仿佛在警告门外之人什么。 明雪却听着这声音有些耳熟,俞俞反应很快,凑到半开的院门那边偷眼一瞅,指着院里的人大叫起来:“大人!是今天袭击我们的人!” 少女的声音高喊出来,扒着门的汉子和院里走出来查探情况的少年皆如惊弓之鸟瞬间警备起来。汉子惊慌着后退两步,似乎想要躲在那少年身后。 那少年抽出佩剑来弹开另外半扇院门,愕然看见门外站着的,正是他们下午遇见的几个怪人。 郑乔哲手中的佩剑,下意识往下垂了垂。 门外那绿衣女子傍晚离开时说的话他还记在脑中,他猜不出来这两个他看不透本体的怪人是何方神圣。但无论如何,她告诫那个少年的话都表明,她不是这些天在此地作乱的海妖,她,应该是个好人。 屋子里正吃饭的其余几人听闻院中动静皆弃了碗筷跑出来,来到院中正看见郑乔哲收了佩剑朝门外三人拱手致礼。 明雪见到郑乔哲,并没有太大的意外。只是她没有想到他口中所说的被祸乱的村落,居然正是她看着安全无虞的小渔村。她摆摆手消去了郑乔哲的礼节,向他问道:“你说的遭海妖祸乱的地方就是这里吗?” 郑乔哲一手示意身后的同伴不要轻举妄动,一边向明雪解释:“并不是这里,遭祸乱的地方已经四散奔逃没有人烟了,我们是暂时住在离案发地近的一个村落里。”不想这样巧,居然又遇见了。 郑乔哲的描述使明雪惊心,什么海妖能将一整个村子祸乱殆尽?她转身看向远处的大海,若有所思。 此地虽是人界,却很靠近澄溟海。自此往西南方向三百里,便是澄溟海境内。这种三界模糊地带,按理来说是要有神仙守着的,不然容易发生越界之事。明雪细细回想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管着这一片地方的是昔年在彼泽摆渡的端橤,只是那端橤在三界归位之争中殒身了,后面很多事情乱糟糟的,便似乎是将此事遗忘了。 明雪颇感伤地叹了口气。三界归位之争中死了太多神仙,本就稀薄的神族便稀稀拉拉剩得没几个。难怪现如今人族修道飞升的人越来越多,新任的明帝现在很需要人手。 顾念着昔年的情意,明雪有心要管上一管。她又想反正自己要死了,死之前为师姐这个弟子多积些福分也是好的。 转过身来,她看向明道宗那个少年,“明日你可否带我前去那个村落看看?” 郑乔哲知道眼前这个女子修为有多高,他们这一遭下山只同行三人,路上偶然遇见两个散修,一共也才五个人。来到此地才知事发地情况竟比通传的要严重得多,他这几日一直没有把握。如今这绿衣女子有相帮之意,他乐意至极:“自然可以。” 向小院主人简要说明一二,郑乔哲邀请明雪进院来:“道友请进来吧,我们几人挤挤,能为道友腾出来一间屋子。” 俞俞悄悄拉了拉明雪的衣角,不是很敢跟这几人住在一起。明雪牵着俞俞的小手,安慰她别怕。“好,那多谢了。” 郑乔哲转身介绍自己的同伴:“我是明道宗郑乔哲,这是我师妹江清霖,我师弟杜韶辰。那两位是秦窈窈道友和陆弗承道友。”介绍完了,他才恭谨地问:“敢问姑娘是?” 明雪带着俞俞和敬真踏入小院,担心敬真怕生,也牵着了他的手。“我姓明,这是俞俞,这是敬真。” 明雪说自己姓明的时候,敬真闻声扭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水光流转,不知在思索什么。 俞俞还是怕,使劲儿往明雪身后躲,都快要挤到敬真那边去了。敬真不耐烦地踢了她一脚,俞俞立刻扁扁嘴哭唧唧地叫明雪:“大人~” 明雪捏了捏俞俞的小手心,示意她别怕。 郑乔哲知道是他们下午的举动才让这个鱼妖这么怕他们,便主动致歉:“俞俞姑娘,下午是我们冒失了,在下给你赔罪。” 鼓励着看看俞俞,明雪将她往前推了推。俞俞鼓足勇气往前站了站,畏缩着脑袋低声说:“没关系的,没关系。” 说完就迅速又躲回了明雪身后。 这一刻,明雪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个护着崽崽的老母鸡。 第7章 这家院子的主人姓程,听郑乔哲说这三人亦是要出手相帮此次海妖作祟之事,热情非常地重新备了饭菜,还给明雪借来了新的被子褥子。明雪谢过,各自入房安歇。 俞俞困得早,早早就躺在床上沉沉睡去。小孩倒一直站在床边,只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发呆一般。明雪谢过主人家合上门进来时,他才抬起头看过来:“神仙姐姐。” 明雪将席子铺在地上,忙活着在地上打个地铺,抱被子的间隙问敬真怎么了。敬真压着眼皮左看右看,小声说:“神仙姐姐,我睡哪里 啊?” 把被子丢在席子上,明雪朝床上看了一眼。俞俞一早就睡在床铺内侧了,她年纪小,体格也小,并没有占据多大空间。“你跟俞俞睡床上啊,她不是给你留空了吗?” 小孩局促地抠着衣角,嘴巴撅着动了几动,慢吞吞地说:“神仙姐姐,我是男的。” 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明雪不甚在意:“你们俩都才二百来岁,还小呢,不分这些的啊。” 说完,没听见小孩的回应,明雪折身看过去。只见小孩别着头,很扭捏地委屈着。 哑然失笑,明雪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乖,敬真,俞俞都没在意呢。” 敬真依旧垂着头,一声不吭地拒绝着。 明雪无奈,环顾四周,“那这里也没别的地方了啊。” 小孩的手松开被抠得发皱的衣角,试探着去摸明雪的指尖,“神仙姐姐,你和俞俞睡床上吧,我在地上睡。” 他还是不太敢去触碰明雪的手,最终也只是将手上移,拉住了明雪的衣袖。 记挂着敬真的身子,明雪不太愿意让他睡在地上。他小,患了命绝症,命火又那样,不适合在近海地域席地而眠的。“听话,你身子骨弱,不能着凉。” 拽着明雪的衣袖,敬真晃着她来到床边,“神仙姐姐,我没事的。”说着,他大着胆子将明雪按在床边坐下,眼神躲躲闪闪的,“神仙姐姐你的手那么冷,你才不应该在地上睡的。是我不对,我应该早点把你从澄溟海里捞起来的。澄溟海里那么冷,神仙姐姐你肯定特别难受,我应该早点的。” 他声音越说越低,明雪听了,心里被挠得痒痒的,更生出来无尽的怜惜与疼爱之情,越发觉得敬真果真是个生性纯良的好孩子。 伸手想去揉揉他的脑袋,刚伸出去却发现自己坐下去后根本够不着敬真的头。 明雪转而拍了拍敬真的肩膀,柔声道:“不怪你的,敬真。你把我从澄溟海里救出来,你很棒!你是个很好很好的孩子,我还要感谢你呢。” 察觉到明雪要做什么,敬真下意识想低下头来,可他动作慢了一步,准备低头的时候,神仙姐姐已经在拍他的肩膀了。 他眼神中有些许落寞,又因着明雪的话冲淡了,显出些欣喜与害羞来,“不用的,神仙姐姐。” 明雪欣慰而笑,催促他,“好,那你快上床睡吧。” 说罢,欲起身。敬真慌忙朝后退,麻溜儿地钻进明雪在地上打好的地铺,飞快地蒙住了头。 少年的声音经由被褥传出来,有些闷声闷气的急促:“神仙姐姐我就睡这里了!你也赶紧睡觉吧!” 明雪忍俊不禁,心想算了,抬手在他睡着的席子上布了些法灵,保证简陋的被窝不会被地上的潮气浸湿。而后脱鞋上床,翻身又将俞俞的被子给她掖好,才躺下去伸手挥灭了油灯。 这一夜,明雪睡得零零碎碎的,很不安稳。 她梦见了师姐,师姐披散着头发,唇角噙着一丝艳红的血痕,心口插着轻絮,狰狞着朝她笑。她梦见了师尊,师尊说她不孝,竟叫昆仑墟沦落到如此地步。她还梦见了昆仑墟上惨死的弟子,他们说都怪她,不然师姐也不会被赶下昆仑墟,师尊也不会死,昆仑墟也不会没落。 都怪她,都怪她,都怪她! 明雪猛然睁眼,心悸着深深呼吸。 她的手无力地垂在床边,失神地望着床顶的木板。 蓦地里,一股温热覆在了她手上,那鲜活的人气儿和生命力便顺着那温热有力的手掌传递给她。 明雪愣一愣,转头朝床边看去,只看见小孩的一只手朝上伸着,小孩却是仍紧紧闭着眼睛。 清冷细碎的的月光从破旧的木窗缝隙间漏进来,零碎斑驳的月影下,敬真的声音怯生生地传来:“神仙姐姐,手暖了,就不会做噩梦了。” 明雪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又缓缓吐出。另一只手搭在额上,她轻轻道:“好,谢谢敬真。” 一夜长眠。仿佛真应了敬真的话,她的手被他暖着,那暖意渐渐蔓延至周身,后半夜她果真没有再做噩梦。只是她睡眠浅,天还不亮时公鸡初次打鸣,就醒了过来。 她起身,将敬真的手脱下,放回他的被窝里好好盖着,才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 夜色未尽,天色将明。清晨的海风带来些淡淡的咸腥气,也送来清新爽朗的新鲜生气。明雪找了个灵气还算浓郁的地方,准备打坐。 她刚踏上那块高地,就看见一个背影如泥塑一般。她诧异着走近,那人也听见动静回头看,二人撞上目光,均是一愣。 明雪:“你都在此地打坐吗?” 郑乔哲:“明姑娘起这么早吗?” 二人同时开口,明雪不由得一笑。她仔细瞧了瞧这个少年,赞许道:“你找的这个地方不错,很适合打坐修习。” 郑乔哲腼腆着道谢,又问了一遍,“明姑娘如此早起,是有什么事吗?” 明雪在他身边不远处盘膝坐下,“没有,睡不着而已。” 此地虽不能算得上修炼吸收的绝佳之地,但比之此地其他区域已经是佼佼者。如今暂时不用赴死,明雪便不能放任自流自甘堕落,日常修习是不能断的。 一大早起来晨修的少年看着绿衣女子的身影有些踟蹰,他有话想问,但又怕冒昧了,会将此人惊走。然若不问,此人身份不明,他心下实际上很难安稳。尤其是他并不是只身一人,他要为师弟师妹负责。 少年胡思乱想间,明雪闭目开口:“你有话想问便问吧,能说的,我都会告诉你。” 得她此话,郑乔哲不再扭捏,“敢问明姑娘,是人是妖?” 明雪依旧闭目,“我不是人,也不是妖。” 想起那个跟着她的少年喊她“神仙姐姐”,郑乔哲紧张得一颗心悬了起来,“明姑娘是神仙?” 明雪轻轻摇头,笑道:“我不是神仙。小道友,你不必在意我是什么,我能保证我们三人不会伤害你们。” 郑乔哲哑言,非人非妖非神,那到底是什么?他相信此刻她对他们没有恶意,可他怎么能保证以后呢?更何况她身边那个女孩实实在在就是个妖,陆弗承道友又是个视妖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万一日后两厢冲突了怎么办? 他百般思索,明雪理解,“俞俞被我画了避气纹,人族是看不出她的身份的。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俞俞是妖。” 郑乔哲颔首低眸,“如此甚好,多谢明姑娘。” 东方天色将明,地平线上泛出浅浅的鱼肚白来,村落中接二连三地响起了鸡鸣声,天亮了。 身后灌木丛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郑乔哲静气凝神,转身看去,是那个叫敬真的红衣少年。 明雪亦回头看去,有些惊奇,“敬真?你怎么找到这里了?” 敬真举了举手,漏出手腕上的鲜红痕迹,“我知道神仙姐姐在这里的。” 这孩子自己悟到了定位寻踪的法子,明雪欣慰一笑,赞许道:“好,做的不错。” 眼看天色大亮,明雪站起身来,顺道邀请郑乔哲:“小道友,一起回去吗?” 郑乔哲点头起身,跟在他们身后默默地听着二人的谈话。 敬真问:“神仙姐姐昨晚上还是没睡好吗,怎么起得这么早?” 明雪:“睡得很好,多谢敬真。我身体还没完全恢复,需要慢慢蓄养法灵,这才早起修习。” 敬真:“神仙姐姐,我也想修习。等见了明雪仙尊,才不会太怯场。” 明雪:“好呀,那明日我叫你一起好吗?此地也算灵气充盈,多吸收些对你身体也有好处。” 敬真合掌雀跃,“好!” 郑乔哲听着,心想也许他们是某个避世宗门的人,修习方法看起来也跟他们明道宗的不同。还有红衣少年口中说的明雪仙尊,也不知是何方神圣。 他心中暗自叹息,只希望此遭平定海妖祸乱之后早早分道扬镳,这等来路不明又难以捉摸的高人,还是少沾惹为妙。 同众人吃过早饭,明雪请郑乔哲早早带自己前去案发村落。 敬真要跟着去,俞俞也要。明雪担心敬真的身体,怕海妖残留着什么东西会影响到他,就没有答应他。 姓程的主人家有些害怕那个穿红衣 服的少年,悄悄求着郑乔哲留下一个人来陪着。郑乔哲想了想,让师弟杜韶辰留下来和敬真一起。散修秦窈窈借口肚子疼,没有一同跟上去。 明雪心想本不必如此多的人跟着,可她不好插手这些少年的决定,摸了摸俞俞的脑袋,便牵着她一同前去了。 敬真站在门口目送她们渐行渐远,神色间几多落寞。 第8章 小渔村里住着不少百姓,因着这些日子海妖作乱,都不怎么敢出门。偶有胆子大的趁早上出门走走看看,也不过在日头盛时之前回屋里躲着了。 他们出发的早,遇见一两个村民,见着他们一行人浩浩荡荡的,都问出什么事了。 郑乔哲拱手解释,神态自然,大方利落。明雪定睛看了一下,果然这小道友有仙缘,若能坚持下去,百年后是能在天界留名的。 有明雪牵着的俞俞胆子大了些,她如今敢跟着郑乔哲一起向人族打招呼,敢跟江清霖一起笑笑闹闹,却不太敢靠近陆弗承。 陆弗承一脸凝重神色,待到了案发村落处,也没见他笑一笑。 这村子其实并不太靠海,看废墟的规模,是个二十几户人家的小村落。房屋倒塌,墙壁颓圮,四处泥泞,还残存着海妖留下的不知名粘液。刚一靠近此地,众人便不由自主地捂起了鼻子。被压倒的灌木蜿蜒出一条路来,顺着那路吹进来的海风搅扰着此地难闻的血腥气和海腥气,两相交织,直让人作呕。 江清霖背过身去干呕几声,俞俞一边给她拍背一边看向明雪,她发现了不对之处。 明雪抬手,掌心中一道流光绕着江清霖游走一圈,江清霖便觉得神思清爽,整个人轻松不少。她看向绿衣女子,小声而认真地说了句“谢谢”。 明雪并不在意,转头问俞俞:“有什么发现吗?” 俞俞:“这不是修炼的海妖,自己修炼过的海妖不会这么邋遢的。”她指着那引来了成群绿头蝇的一摊摊黑绿色粘液,“应该是有人给海兽灌了法灵,催使他们短暂以海妖的状态现身祸乱。” 陆弗承听着,冷不丁问:“你怎么知道?” 俞俞吓得后退几步又躲回明雪身后,躲闪着眼神辩解:“这些,我们都知道啊……” 澄溟海上的,谁不知道啊。 郑乔哲拦在二人中间,“俞俞姑娘,请问你说的法灵是什么?” 扒着明雪的衣袖,俞俞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个东西。明雪替她开口:“就是你们修炼的真力,我们叫做法灵。俞俞的判断应该是对的,此地遗留的气息几乎为零,若真有海妖上岸作祟,不可能半点气息都不留下。” 陆弗承抱臂,“倘若是修为极高的大妖呢?” 明雪失笑,“若是大妖,更不能留下这等秽物了。” 这说出去,还要不要在妖界混了? 陆弗承不置可否,背过身去,掏出来一个古朴的罗盘来自己探寻。 俞俞拽了拽明雪的衣袖,神色有些不自然,“大人,我忽然有些害怕。” 俞俞是只灵尾鱼,最擅长感知安危,她如今虽还小,本能的感知能力却不容忽视。 明雪牵过她的小手,笑着安慰她:“不怕,俞俞,我在呢。” 神女的笑容如春日暖阳和煦,俞俞不自觉放松了下来,握紧了道尊大人的手,站直了身子。 明雪环顾四周,心中却并没有像她说的那样轻松。 其实,她感知到了一丝微弱的气息残留,只是她不太能确定。可倘若真的是她,明雪的眉头沉了沉,倘若真的是那人,那此事怕没有那么简单。 “道长,道长!” 忽然,身后自远而近传来了惊呼的声音。 郑乔哲应声看去,竟是他们借住的主人家程小哥。程小哥惊慌失措,满面畏惧,他踉踉跄跄地跑过来,边跑边喊:“出大事了!道长!海妖来我们村子了!把秦道长和杜道长抓走了!” 陆弗承登时大惊,“窈窈怎么了?!” 程小哥上气不接下气,“秦,秦道长,他们都被,都被海妖抓走了!” 他们都? 明雪上前一步:“敬真呢?” 程小哥捶着胸口,大口呼吸:“那个,那个红衣服的吗?他也,被抓走了!” 众人大惊。 陆弗承着急秦窈窈,郑乔哲江清霖着急他们师弟。郑乔哲立刻御剑前行,陆弗承与江清霖紧随其后。从怀里掏出了一张黄符燃了,郑乔哲一边御剑一边联系师弟,不知那边发生了什么,杜韶辰那边迟迟没有反应。 几人转瞬不见踪影,俞俞几乎要跳脚:“敬真怎么回事啊!他还病着呢怎么能被抓走呢?!” 对啊,敬真如今这么虚弱,她连案发地都不敢让他踏及,怎么能让他被海妖抓走呢? 明雪深深吸气,闭目感受手腕上那道鲜红如血的丝带传递过来的跳动,蓦然睁眼,她松开俞俞的手:“俞俞,你回去照顾好村子里的人。” 俞俞不肯,“大人,我要跟你一起去!” 想要拒绝,俞俞又说:“澄溟海这片儿我熟,大人,我们快去吧!” 明雪不多思考,重新握住俞俞的手。左手掐诀,微光一纵,二人登时消失不见。 刚缓过来气的程小哥怔愣当地,他难以置信地揉揉双眼,惊掉了下巴。 郑乔哲御剑赶来时,正见明雪居然先他们一步入了海。他们三人燃了道避水符,抓紧时间跟了上去。 落在海底,明雪停在了一处礁丛。那里安安静静,只有海底的游鱼穿梭其中。 注意到郑乔哲几人赶来,她抬手示意他们不要继续前进。陆弗承不听,大步朝里闯,刚迈过去一步便被一道水波猛然击中,整个人倒飞出去。 明道宗的两个弟子面面相觑,不约而同地朝后退了一步。 明雪提醒他们:“这里有海妖布的阵法。” 在海底滚了三圈沾了满身泥沙的陆弗承走回来,恨恨道:“那又如何,破了这阵不就好了!窈窈在里面,还等什么!” 俞俞又嫌弃又畏惧地看他一眼,小声道:“这是玄灵海龙的水障,你以为随便就能被破的啊?” 听见“玄灵海龙”四字,郑乔哲微微瞪大了眼睛,“玄灵海龙?是堪比真龙的玄灵海龙吗?” 紧紧握着明雪的手,俞俞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同他说下去,只是担忧敬真:“大人,玄灵海龙多群居,破了水障,只怕我们会遭到围击。” 玄灵海龙是海中一种不同寻常的海兽,它们若不修炼,便是天然懵懂的动物,于世间无伤。可它们若要修炼成妖,便生来就比寻常妖物要强悍许多。 玄灵海龙修炼极难,普通海兽修炼百十年便能初开灵智,小百年便能化成人形。而玄灵海龙却要沉寂海底至少八百年方能渐开灵智,吸纳灵力,吞吐修为。故而,成妖的玄灵海龙杀性强,愈合速度极快,一旦遭遇,极难脱身。 尤其是玄灵海龙多群居,一旦被缠上,除非一力破万妖,否则只有战败至死的下场。 此礁石丛硕大如楼,明雪虽然能探寻到敬真的位置,却不能保证秦窈窈和杜韶辰的安危。若贸然出击引起动乱,只怕会更糟糕。 俞俞说的话她听在心里,其实围击倒无大碍,只是她想寻个不伤及三人的好法子。 定一定神,明雪并起双指,指尖银紫色的光芒一闪,散成星尘聚在指上一寸。她对着那尘光叫:“敬真?” 沉寂的海底响起了少年空旷带着回音的声音:“神仙姐姐?!” 明雪问:“你知道你们在哪里吗?” 敬真:“不知道,他们把我们关起来了。” 明雪:“你们?你身边一共几个人?” 敬真:“两个。”说着,少年的声音忽然远了一些,似乎是他在转头问谁:“你叫什么?” 一个少女的声音响起:“我叫秦窈窈。” 敬真的声音又近了一些,“你呢?” 又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我是杜韶辰。” 郑乔哲大喜,“是他们!” 明雪:“敬真,带他们出来。” 第9章 那边一瞬间寂静无声。 半晌,才响起敬真迟疑的声音:“神仙姐姐,我出不去,我们被关在一个笼子里,外面都是长着尾巴的怪物。” 明雪坚定,“你可以。”顿一顿,她又说:“我教过你的。” 那边没有回应。 陆弗承质疑的目光投过去,游移不定。对上郑乔哲的目光,他二人彼此对视一眼,心有灵犀地皆没有开口。 下一秒,忽然半空中闪出来三个手拉手的人影来,现身后三人皆不受控制地大叫着朝下摔去。 敬真惊慌失措间看见如春风细柳一般静立着的明雪,失声喊叫:“神仙姐姐!” 眼见着敬真自半空中扑落,明雪下意识朝前一步伸出双臂接住了朝她飞来的少年。她的双臂紧紧兜住了发带凌乱的少年,稳稳地将他接了下来。 敬真惊喜地拥住身前的女子,宛如个孩子一般抓着明雪的衣袖蹦跳,“神仙姐姐我做到了!” 明雪笑着按住欢蹦乱跳的小孩,赞许地看着他:“对,敬真真棒!” 将敬真拉在身后,明雪:“敬真,带他们走。” 敬真飞速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一把将俞俞甩到郑乔哲那边,“俞俞,你带他们离开这里,我跟着神仙姐姐!” 惊呼一声,俞俞飞快地跑了回来,死死拉住明雪的衣袖,“我才不走!大人是叫你带他们走的!” 争执间,郑乔哲几人已经佩剑在手,他们向明雪道:“明姑娘,多谢你们救出我师弟和秦道友。平定海妖祸乱本就是我等来此地的任务,此刻海妖现身,我们不能贪生怕死躲在明姑娘身后!” 明雪耐心向他们解释:“我下手重,若当真打起来,你们凑近会被波及。” 郑乔哲愕然,他迅速回忆起昨日傍晚在海面上这女子的表现,无声地拉了拉师弟师妹的衣摆,将他们朝后拽了两步。 陆弗承和秦窈窈还立在原地,手持长剑,并不打算后退。明雪无奈,只能就罢,向敬真和俞俞道:“离远些,这里用不着你们出手。” 俞俞还想倔强些跟上去,敬真看出来明雪的认真,便伸手拉住了凑上去的俞俞,“神仙姐姐放心,我带他们躲远些。” 明雪点点头,转身朝海雾翻滚的礁石丛走去。 绿衣女子一手垂在身侧,一手抬臂上扬,只听沉闷虚浮的一声弹指响,那片宛如楼阁的礁石丛瞬间轰然崩塌。礁石崩坠带来的水波横肆荡漾,推力巨大,几乎要将敬真他们躲着的那片礁石掀翻。 水波扬起海底沉寂多年的砂石,波纹翻滚间扬起浓重不能视物的海雾。 明雪上前一步,走近砂石翻涌成的海雾,手上轻挥,银紫光芒一闪而过,地动山摇的礁石丛瞬间安静了下来,翻滚着的飞沙走石也一刹那尽数落地,海雾消散干净,恢复了当初的死寂。 只除了,满地狼藉的废墟石块,和一群半妖半兽的拿着武器围过来的玄灵海龙。 它们恐怕是被人强行灌了法灵,被逼着开了灵智,化出这般诡异可怖的模样来。 绿衣女子单手负在身后,对围着自己的海龙道:“我不想对你们动手,叫你们头领出来。” 一群海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睛转了一圈,纷纷怪叫着举起刀枪斧戟朝明雪刺来。 实际上明雪很不愿再造杀孽,刀斧胁身,她只能单手轻挥,先将他们弹出五步。无奈这十几个玄灵海龙都还不能称之为海妖,他们头脑简单,接收了出击的命令便不知回退。三次被弹开后,仍不依不饶地举刀进攻。 明雪有些烦了,她察觉出来自己在被人戏弄,便单手握拳,控住朝她攻来的海龙,“阁下还不准备现身吗?” 没人回应。 郑乔哲看看陆弗承,二人皆满目茫然。 五指骤然张开,被控的十几只海龙瞬间崩炸开来,只听得叮呤当啷一阵兵器砸在地上的声音,明雪身边围成一圈的海龙已经化为一圈血雾。 敬真定定地盯着血雾中心的绿衣女子,眼中闪烁着未知的光芒。 血雾四散,明雪察觉眼前水波荡漾,翻手挥袖拂去弥漫的血雾,果然见着一个白衣银甲的长发男子拎着一杆长戟缓步而来。 他见着明雪,警惕的眼神中几分傲然,“倒是我小看你了,什么时候人界的修道者也能如此强了?” 这是一只一千二百年的玄灵海龙,按理来说应该能看得出她的身份。明雪有些好奇,“你是多少年才开的灵智?” 白衣男子很忌讳旁人这般问似的,脸上飞快闪过一抹红意,恶狠狠道:“关你什么事?!” 明雪挥挥手将还在弥漫的血雾除净,“这一千两百多年里,你长脑子的时间怕不是只有十之一二?”不过,明雪突然想起来,此地虽靠近澄溟海,但却仍是人界。人界的妖分不出三界差异,也不能太苛责他们。明雪有些不好意思,忙改口:“不好意思,没顾及到你不是天生妖族。” 不是天生妖族…… 说他血统不正?这话比直接骂他还难听!海龙恼羞成怒,大喝一声,扬起长戟,不由分说地举戟刺来! 明雪一边懊恼自己一边躲避,朝后闪退一步抬手控住了扬戟长刺的海龙,她问:“最近是你们在近海岸的渔村祸乱吗?” 横行这片海域八十年的海龙此刻被绿衣女子单手制服,他羞愤难当,恨不得立刻自爆炸死眼前之人。只是他半分都动不了,还得被她逼着开口回答:“关你什么事!” 明雪轻轻挑眉,“你不说,我便把这罪责安在你头上,杀了你,给枉死的人族赔罪。” 海龙大怒:“你凭什么杀我!我已修炼成妖,在妖界登名造册过了!你杀我,便是对妖界不敬!” 明雪:“那又如何?” 她理所当然的模样叫海龙气得咬牙切齿:“那些人不是我杀的!” 明雪:“是你的手下吗?” 海龙沉默一瞬,“是。” 明雪:“是你让他们去的吗?” 海龙又沉默一瞬,“是。” 秦窈窈猛然从礁石后面跳出来,指着那银甲男子叫:“那不就是你杀的!” 海龙动弹不得,只能拿眼珠去瞟突然冒出来的人族少女,阴狠着嗓子朝她喊:“我又没动手!” 明雪心累,回头看向秦窈窈,“秦小道友,先不要出来。” 秦窈窈环顾四周,清脆的声音带着些茫然:“怎么了吗?” 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水波破开的声音,秦窈窈顺着声音转身,却见一道金光直直朝自己袭来!她躲闪不及,捂着脸失声尖叫。 陆弗承冲出去要拉她,却被一只手臂拽了回来。 震惊间他看见一抹红影飞快地在自己眼前窜过,下一秒秦窈窈便被那抹红影甩了回来,而那红影自己却暴露在金光之下来不及躲避! 俞俞惊惧的声音炸响在陆弗承耳畔:“敬真!!” 耀眼到刺目的金光顶到敬真面门时,他感到身子如面着滚烫灼热的火焰一般,躲是绝无可能躲开的。 生死之际,少年忽然转头看向不远处悬在半空中的神女。他眼神黯沉深邃,仿佛有无尽的话语要诉说。这感觉让他心里空落落的,却又如同坠了坠入无尽深渊。 他想,也许,自己是要死了吧。 可惜,他还没有拜明雪仙尊为师呢。 可惜,神仙姐姐她…… 猛然间,一阵铺天盖地的水波横涌而来,礁石被掀飞,躲着的几人站立不住,纷纷被那震动的水波撞飞出去。 敬真忽然间感到一阵清凉兜头而来,抬眸之际,只见铺天盖地的一片浓绿罩在他身前。震动源地,水波横肆中心,那一抹浓郁的绿意翻卷飘折,恣肆飞扬。 明雪一手将敬真拉在身后,一手前击顶住了那橙衣女子的攻击。金光撞上银紫,海面瞬间掀起滔天大浪,海底地动山摇,海水都在此刻被挤压殆尽尽数化为水雾腾空而去。 明雪眉头轻扬,“果然是你。” 那橙黄女子低低一笑,“道尊大人,抱歉了。今日,我要带银珏走。” 明雪哦了一声,“若我不允呢?” 橙黄女子灿然扬唇,“你身后那个小孩,看起来需要救治。” 敬真? 明雪回头的一瞬间,橙黄女子单手朝白衣银甲的海龙一卷,二人顶着明雪的法灵横击瞬间消失不见。 意识到被骗,明雪飞快地朝前一抓,却也只抓得住橙黄女子的一缕气息。怔忪之际,身后的小孩虚弱地喊了一声:“神仙姐姐……” 明雪猛然回神,转头却看见敬真竟当真脸色惨白地伏倒在地,口边淌出了一小滩猩红的鲜血! 明雪大惊,慌忙 去扶他,“敬真?敬真!” 敬真迷迷糊糊间听见明雪在喊自己,想应一声,却张不开口。他的手费力抬起,朝明雪哪里搭了一下。而后,便浑身脱力,再也没有了反应。 第10章 慌忙回到小渔村,明雪闭紧了房门为敬真紧急疗伤。 俞俞焦急地等在门口,来回踱步,绕了一圈又一圈。陆弗承虽然被晃得眼晕,却也没说出来。他身边坐着的低低抽泣的秦窈窈在提醒他,是这三个来路不明的人救了他们,他得心存感激。 郑乔哲从他们房里取了丹药来,叫住俞俞:“俞俞姑娘,这些是我们明道宗的治伤的药,你看能不能用得上……” 俞俞焦急着,口不择言:“敬真是神明,你们这些都没有用的!” 郑乔哲愕然,几乎不敢相信她的话。其他几人都以为俞俞在开玩笑,纷纷劝她将药送进去,能使多大力就使多大力。 只有郑乔哲默默吞了口口水,他大概能猜得到,俞俞这句话的真假。 众人惊愕之时,房门由内拉开,明雪微蹙眉头,看向郑乔哲一行人:“小道友,我想请你们帮个忙,可以吗?” 抛开别的心思,郑乔哲将药揣回口袋,连连点头表示愿意。 “敬道友救了我师弟,我能帮到的自然全力而为!” 明雪简单解释了敬真的状况,将自己的打算说清楚:“我患有寒疾,直接传输法灵给他,会将寒症带过去,危及他的命火。我需要一个中间人,过滤掉我身上的有害杂质,以保证传到敬真体内的是绝对无害的法灵。” 过滤掉有害杂质? 郑乔哲眉心轻挑,那不就是要这个中间人来吸收这些有害杂质? 见几人似有迟疑,俞俞顶到明雪眼前,自告奋勇:“大人!我可以!” 娥眉拧结,明雪为难道:“不行俞俞,你和敬真相克。” 那此地,能相帮的怕只有这几个修道之人了。 明雪知道他们的担心,“我会给你们设护心障,这些寒症不会伤害到你们的。” 她话虽如此,但“寒疾”二字依然劝退了几个本想出一份力的小孩。眼前之人来路不明,今日在水下虽看得出来她是个实力强悍的人,但她来自何方,是为何人,他们都无法断定。万一此人是个坏的,那个敬真也不是个好的…… “我来。”郑乔哲上前一步,“我修为比他们高一些,我能抵抗得了。” 同伴们的顾虑他也有,只是,这位明姑娘在海上的行为,以及她救下了自己师弟这一点,使得郑乔哲不得不站出来。他心里想,这明姑娘虽来路不明可能会是坏人,但万一她是个好人呢,万一敬真是无辜之人呢?敬真救了他师弟又救了秦窈窈,他怎能使他们心寒呢? 他坚定地站在明雪身前,“我可以承受得了,明姑娘不用担心我。” 江清霖的小手不由自主地前伸一下,又担心又害怕地喊他:“师兄——” 郑乔哲回身朝她笑,安慰她不要担心。 明雪理解,后退一步将里间的门打开,示意他们可以在一旁守着。 郑乔哲随她进去,“明姑娘,我需要怎么做?” 敬真此刻颓着头颅坐在房间中央,他心口处浮着一盏似亮不亮的灯火。俞俞见了,惊呼一声,满眼的心疼与难以置信。 明雪指挥着郑乔哲坐在敬真身后,双手搭在敬真无力垂落的肩头上,而后朝他颅顶轻轻一点,一道银紫色的尘光便自她指尖闪烁着流淌而出。落进郑乔哲头内,转眼在他心口处漾出星星点点的光亮。 护心障布好,明雪便立在了郑乔哲身后,掌心朝着年轻有为的小道士,源源不断地注入银紫色的法灵。法灵逸出,渐渐在小房间内充盈起来,小屋内各个角落皆闪耀着微如尘埃的星光。 约摸过了半盏茶的功夫,敬真的身子缓缓直立了起来,他心口那盏风中残火也慢慢茁壮了起来。虽然仍是一半残火,却已然比之刚刚要鲜活太多。 银紫色的法灵绕在那小小的命火四周,一点点的助力着那火苗的燃烧。待情况差不多了,不等明雪举动,那盏命火便自己靠近敬真的心口,悄悄溶了进去。 与此同时,敬真无意识地咳了几下,唇角溢出一丝殷红的血痕。 见状,明雪手心内收,余下两根手指并起,缓缓止住了法灵的传输。 郑乔哲感觉身子猛然一松,整个人清明透彻。他长出一口气,震惊地调理着体内激荡的真力。 敬真仍旧昏迷,但此刻小脸红润呼吸平稳,明雪知道此刻他已无虞。将他抱到床上,扯过被子盖好,明雪转身,对上了郑乔哲诧异震惊的目光。 他浑身止不住的颤抖,双目瞪得浑圆,一边一边地探查自己的真力,不敢相信:“明姑娘,我、我破境了?!” 帮明雪救治敬真之前自己还练气巅峰,不过是帮着她当了一次过滤网,真力居然窜到了筑基后期!这样离奇的增长速度前所未闻!他几乎可以断定,就是明姑娘的“法灵”在他体内游走的时候带来的改变! “破境?怎么会突然破境!师兄你有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身子出了问题?!” 江清霖和杜韶辰惊愕不已,又担心师兄身体是不是有了什么异变,慌忙挤开周围的人围在他身边,一边询问一边为他把脉探查。 明雪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太好意思地笑笑,“抱歉,我也忘记这一茬了。” 她这话一出,江清霖和杜韶辰身子皆凉了半截,面色瞬间如纸一般! 江清霖的泪花如泄了闸的水一般涌出来,难以置信地看着明雪:“我师兄他……” “不哭不哭,江小道友不要着急,你师兄他没事。”小姑娘抽噎着红肿眼泡,明雪忙不迭伸手抹去了她的泪花,忙忙解释:“法灵确实对你们修道者是有促进修为的好处的,这也是一种天赐机缘,正是对郑小道友肯不顾自身安危帮我救治敬真的回报。” 杜韶辰和江清霖悬着的心一瞬落回肚子里,又着急地问:“那,师兄这,毫无征兆就破境……” 靠近郑乔哲,明雪指尖点在他眉心,了然道:“上次我见你,你是练气期,如今是筑基期。这是才破了一级吗?” 她多年不入人间了,对于人界修道的等级划分不是很清楚。 郑乔哲愕然点头,刚要说这几乎一级的跨越已经十分骇人听闻了,就听明雪略感抱歉道:“我最近身子虚些,倘若是寻常时候,你应该会跨到元婴或者化神才对。” 昔年她和师姐在人间游玩,比赛谁的天赐能力更强,便从湖里抓了两只鱼来赋灵。她记得当时师姐一下子提升了那鱼三个阶层,小鱼一刹化成了金丹鱼妖。可惜那时候有人阻止了她们的举动,说这样会影响人界的秩序引发动乱,所以明雪就没有继续。 当年的师姐能提升三级,那赶往天地渊赴死前的明雪,应该能提升至少四级才对。 郑乔哲无比震惊的小小心灵里如今已然确定了一件事,敢情敬道友喊的“神仙姐姐”不是虚话啊!眼前这绿衣女子当真是个神仙!! 他当即单膝下跪,诚恳地道谢。 明雪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 说话间,敬真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吭唧了几声。 明雪回看一眼,示意几人去外面说话。 落座后,见几人依旧沉浸在天赐的震惊之中,明雪掩唇轻声咳了一下。几人回过神来,尴尬而腼腆地笑笑。看见俞俞还在明雪身边站着,慌忙请她也坐下。 俞俞感到莫名其妙,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坐在了明雪身边。 明雪肃色,看向郑乔哲:“你跟我说一下,你们宗门是如何描述此地祸乱的?” 郑乔哲简单说了一下,当初宗门内任务初下时,说是沿海的小渔村里被海妖骚扰,村民苦不堪言,特求了明道宗的来斩妖除魔。宗门内查探了此次祸乱的等级,拨了三长老的三位弟子前来处理。 郑乔哲本也以为是一次普通的任务,谁知到了此地,方知并非如此。 海妖来去匆匆,他们在此地蹲守了十多个日夜,居然一次都没有抓到过。若非此次跟着去了海里,他们怕是再查十多天也查不 出来居然是玄灵海龙在作祟! 明雪点头,表示知道了。 “俞俞的判断没有问题,那些上岸来的玄灵海龙不是自然修炼成的妖,他们是被人灌了法灵,强开心智。”见众人愕然而惊,明雪示意他们不用慌,“他们虽有了一定的能力,却依旧同海兽没有太多差别,不难对付。” “那,那个白衣银甲的……”秦窈窈试探着问一嘴,但其实她更想问的是那个突然杀出来的橙衣女子。 明雪知她所想,“银珏是一千两百年的小妖,在化妖的玄灵海龙中并不算什么。你们几个合力,应该也能对付。” 顿一顿,她郑重神色,“今日来的那个穿橙色衣裙的女子,叫朱塵。也许你们宗门的记录中会有关于她的相关记载,她自彼泽之底诞生,攀附珊瑚成长,是一个极难对付的角色。” 当年清算彼泽,算出来七八个避世万年的老东西,天界的人废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们尽数驱入澄溟海,还了彼泽一份安宁。当时清算时,不知是提早得了消息早早离去还是怎么回事,明雪当时并未在彼泽遇见朱塵。 没成想,五百多年后,居然在此地遇着了她。 “朱塵虽然狠厉,但并非不讲道理之人。况且三界分立而安,约定了不互干扰,朱塵没必要在这档口做出这种事来。过几日我去寻她,看看能不能问个明白。”明雪嘱咐他们,“你们切莫轻举妄动,若惹得朱塵对你们动手,那就太自寻死路了。” 她也不是不能保一保这些孩子,但倘若他们非要撞上去撞个头破血流,她也着实没必要为了这些人族豁出命去同朱塵大闹一场。 毕竟,敬真,她还没有安顿好。 第11章 一日又一夜,敬真才逐渐转醒过来。 恍惚着睁开眼时,少年尤以为是在梦境。天光正好,云影伴着花枝徘徊在朴拙的土地,映着漂浮朦胧的尘埃,和他的幻梦一样沉寂安宁。 微转眼眸,那抹熟悉的绿映进眼底,他才清醒抽离。少年的眼神沉邃深挚,一双眼此刻只容得下床榻边支颐着小憩的女子。 经此一遭,他眼底比先前更多了三分复杂,混着晦暗不清的贪图。他缓缓抬动手臂,试探着把自己的手,虚虚地抚在绿衣神女的脸庞边。 小屋的门“吱呀”一声响了,明雪身子一个激灵惊醒时,床上静静躺着的少年已经乖巧地睁开了眼眸望着自己。少年撑着干涩的嗓音开口叫她:“神仙姐姐。” 见小孩终于醒来,明雪顾不及去看身后是谁开了门,先将手被搭在敬真额上试了试,而后伸出指尖点在他眉心,确定他已然无恙才放下一颗心来。 “大人,郑道长说,他们钓了一条鱼,想给敬真熬点鱼汤。” 娇俏的女孩歪着脑袋凑过来,一颗圆圆的头颅从明雪身后探出,可爱得不行。明雪怜爱地将俞俞扶正,转身道:“好,俞俞替我多谢他们。敬真已经醒了,辛苦你这些时日的看护。” 闻此言,敬真心底冒出些别扭的感觉来。 又听俞俞不好意思地扯着明雪的衣袖来回摆,毫不自觉地撒娇:“大人哪里的话,明明大人比我照顾敬真多得多嘛。”说着,俞俞又将头探过来,对敬真嘱咐:“敬真,大人日夜不眠地看护你呢,你回头要好好修炼,而且不能再这么鲁莽了,不然大人又得受累啦!” 敬真心底的那点别扭,忽的四散开来。 原来,神仙姐姐并没有把他丢给别人…… 简陋屋室内破门板上“叩叩”两声,明雪应声回头,看见郑乔哲手上正拿着一只手铁勺。他见明雪回头看,便问:“明姑娘,敬道友可有什么忌口,鱼已经下锅了,我马上就调味。” 这群孩子动作挺快,明雪一面想着,一面起身感谢他的好意。说到忌口,她回头问敬真,敬真摇摇头说没有忌口,顺道感谢了郑乔哲一遭。 明雪想着自己一个大人在此,怎能让一群孩子下厨房。再加上敬真他是自己的师侄,无论如何也不该这般劳烦郑乔哲他们。她顺手拍了拍郑乔哲的肩膀,半推半引地带着郑乔哲往厨房走去:“你们都还是孩子,这种事情叫我来就好了。走,我去看看。” 因觉着自己是个长辈,明雪对待这群人族少年便总是更和蔼柔和一些。敬真支着胳膊半坐起身,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明雪拍扶郑乔哲肩膀的手。他久久地望着,人影都没了,仍一直不收回目光。 俞俞懵懂地看他发呆出神,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敬真?你怎么了?” 少女的小手幻影一般召回了敬真的神思,他掀开被子下床穿鞋,“没,我去看看神仙姐姐。” 俞俞一把拽住他,趁他不注意又将他撴回了床上。顶着少年烦躁不耐的疑惑目光,俞俞缩了缩脖子,解释说:“大人说你身子骨弱,没有完全恢复前尽量不要乱动。人族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呢,你在床上躺躺好好恢复吧。” 白她一眼,敬真甩开她阻碍自己的手臂,继续下床穿鞋披衣,“你刚刚不是说了,我要好好修炼,不能给神仙姐姐拖后腿。” 怕他逞强,俞俞慌忙伸开双臂拦在他身前:“没有,我是心疼大人!你要是乱来,大人又得耗费心力救你了!” 提溜着少女的后领,敬真将俞俞丢在一边,“我早些修炼变得更强,神仙姐姐就不会为我耗费心力了。” 说话间,敬真穿好了衣服大步走向屋外。跨出门槛,站在院中,却见着小院一角里,那个叫郑乔哲的人正拿着一只帕子站在明雪身边抬手给她擦汗。明雪手中握着一只铁勺,此刻正搅动着锅内的液体。 神仙姐姐没有拒绝,她甚至怔愣了一瞬之后,侧身向着郑乔哲眉眼弯弯地笑。 敬真血气翻涌,不满神仙姐姐竟然任凭这男子肆意举动,更不满这个叫郑乔哲的人居然这般亲近神仙姐姐。他大步走下台阶,朝着明雪走去:“神仙姐姐!” 许久没有下厨房的明雪手上一时痒,就免了法灵续火的心思,亲自拿着柴火塞进了炉灶里。人间的火苗温暖热烈,很快就烘得明雪额上生汗,蒙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郑乔哲见她忙,便自作主张掏了帕子,开口询问了,才上前一步有所举动。不料帕子刚伸出去,还没触到明雪,就听见身后响亮一声,震得他手上一顿,不由自主转过了身。 见是那个救了秦窈窈和自己师弟的少年人,又记起俞俞曾说他是个神明,郑乔哲心中带着五分恭敬之意,笑着向他寒暄:“敬道友,你醒了?现在感觉如何?” 敬真微转眼珠瞥他一眼,很快就收了回去,仿佛没看见他一般自他身边略过。他不动声色地走到郑乔哲和明雪之间,自然地挤了进去,一偏身,将郑乔哲挤开一步。 明雪见他走近,从锅里舀了一些新鲜的鱼汤在勺中,轻轻吹了吹热气,叫敬真:“快来尝尝,看看如何。” 敬真顺从地低头凑过去小小地啜饮一口,扬着笑脸道:“好喝的,神仙姐姐。” 得到认可,明雪放心地收回了勺子。本欲将勺子再放下,但见勺中还剩一些,不好浪费,便再度举起自己饮下。 敬真看着,明亮的眸色忽然暗沉一瞬。 “盐好像不够呀,敬真。”鱼汤入口,明雪微微蹙眉,“难道是你一向口味清淡?” “那就再加些盐吧,神仙姐姐。”说着,敬真转身去找盐罐子。只是锅台上大大小小几只罐子中放着的都是白白的颗粒,他不能分辨出哪一个是盐巴。 郑乔哲站在旁边,拿起一个小瓷罐,“这个。” 敬真耷拉着眼皮向他道了声谢,接过来挖了一小勺,问明雪:“这些够吗?” 放下铁勺,明雪从他手上接过了那只盐勺子,抖掉了大半:“这些就差不多了。” “好。”等她将盐撒进锅里,敬真又接过去放回盐罐子里。 他撑着双臂站在灶台边,小孩儿一样偎在明雪身边。 郑乔哲眼见自己在一旁似乎无用了,便转过身去找碗筷来洗,准备一会儿吃饭喝汤。 鱼汤差不多了,明雪操着火钳将炉灶中未燃尽的木柴夹出来。她看见郑乔哲在洗 碗,便喊敬真:“敬真,你去帮着洗洗碗筷,准备准备我们就吃饭了。” 敬真微微拧转身子,低眸觑了郑乔哲一眼,按下了心中的不情愿,低声细语地“哦”了一声。 郑乔哲听见,好心往边上让了让,给敬真腾出空来。 只是……他怎么觉得,这洗碗的水,好像越来越凉了呢? 午后,温暖的阳光洒满了村落,闲坐在堂屋门口,明雪晒着太阳小憩了片刻后叫敬真出来。 彼时几个修道的小孩儿都在屋里睡觉,就连一向活泼的俞俞也耐不住忽然涌动的困意,趴在小饭桌上沉沉睡去。 坐在屋内翻看闲书,敬真听见门外明雪叫,便放下手中的书起身朝外走去。 明亮炽热的阳光正落在女子身上,将她完整地包裹在其中。敬真在门边停下脚步,站在屋檐的阴影里,无声地看着被日光晒得发亮的人。 带着淡淡咸腥的海风不断,吹拂着如金绒一般的发丝,碧绿玉簪松松挽起的发髻半耷拉着,映着那光,耀眼地打着绿意。金丝墨发半垂落在她肩上,遮着她的绿色衣衫,叫他忽然想起了秋夜中寂静的绿海棠。 呼唤没能得到回应,明雪自小竹椅上回身,“敬真”二字刚脱口,就看见鲜红衣衫的少年正站在自己身后。她莞尔一笑,“怎么站在这里也不出声?” 收回心思,敬真走到她身边蹲下,“神仙姐姐叫我有事吗?” 明雪听出来他如今似乎有些开心,便习惯性地抬手摸了摸他的发顶,“今日吃得满意吗?” “很满意,神仙姐姐的鱼汤做的好喝极了!” “吃饱了吗?” “吃饱了!” “那就好,走吧,我们去修习。” 退凳起身,明雪垂首看着神情怔愣的小孩,“今时不同往日,若我与朱塵当真打斗起来,你得有能自保的法子才行。” “不要!神仙姐姐不要跟那个人打架!”他火急火燎地跳起来,抓着明雪的衣袖紧紧皱眉:“那个人好厉害,神仙姐姐你刚在海上跟那个怪物打过架,你不要为了他们就不顾及自己!” “敬真,不要说傻话。天界保护人界是天经地义的事,更何况我已经答应了郑小道友要助他。”明雪伸指点在敬真额上,“别的我不担心,主要是你啊。你还太小,不知道的东西太多,自今日起,我教你这些基本的东西,你也要好好修习,吸收天地之精,做一个正道神明!” 敬真深深皱眉,“神仙姐姐,你还是想去跳天地渊,对吗?” 第12章 前往天地渊是迟早的事,明雪本无丝毫的忌讳,大方谈论此事。 可如今师姐这个小弟子睁着湿漉漉的一双鹿眼皱紧了眉头看着自己,她心中忽然生出来太多的不忍之心。她想,算了,当着小孩子的面说些生死之事干什么呢。 抬手揉了揉小孩的脑袋,明雪扬唇微笑,“没有,有你和俞俞陪在我身边,我不会再去天地渊了。” “神仙姐姐没有骗我?” 顶着敬真皱缩的认真小脸,明雪违着心点了点头,“当然。” 说谎叫明雪心中突突了几下,她不得不抓紧避开小孩的视线转移话题:“你随我出来,我教你悬山崩。” “悬山崩?” 明雪转过了身,便无法看到身后的场景。 说出口的三个字明明带着疑惑,可敬真脸上没有丝毫不解的神情。相反,他凝望着明雪背影的眼睛中,翻滚上来一丝神色不明的似笑非笑。 明雪快步朝外走着,一边走一边向他解释:“不是什么厉害的招数,但是你若学会了,自保是没有问题的。” 跟上明雪的步伐,转瞬之间,敬真脸上又带上了天真的笑容:“好!神仙姐姐教我的肯定是很厉害的!” 按下心虚的自责感,明雪在心中默默点头。 嗯,说瞎话到底还是一门深奥的学问呐。 寻到一处开阔的地域,明雪四下看了看,有些不太满意:“近海之地多平滩,这些小土堆也勉强能用。我们先用这个练习着,待日后到了山陵地域再深入研习。” 敬真似懂非懂地点头。 开始之前,明雪先走近两步,纤长的食指点在少年眉心的那点红痕上,调动法灵笼罩着小少年的身子,闭目仔细探查他的身体状况。 神女的法灵温暖如春日的日光,敬真不自觉地抬眸,双目无神地望着眼前之人。 他脑中恍惚间闪过几个断断续续的画面,好似人族演的皮影戏,一瞬一闪,看不清模样。耳畔仿佛伴着海风吹来一阵娇俏灵动的风铃声,屏息去辨认,又好像是哗啦啦的贝壳撞击。混混沌沌,他的后脑忽然针扎一般疼起来。 指尖下的少年骤然蹙紧了眉头,明雪以为是自己的法灵在他体内引发了变故。她慌忙扬指收住法势,伸手扶住朝一旁歪倒的敬真。 “敬真?敬真!你怎么了?” 明雪焦急不已,左手扶着敬真的肩膀,右手已经成势准备为他灌灵疗身。 脚下虚浮着,敬真倒退两步才站稳身子。他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才知道自己刚刚失态了,“神仙姐姐,我,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他伸手抚了抚刚刚刺痛的后脑位置,“刚刚,我这里忽然好疼……” 明雪焦急不已,忙绕到他身侧,认真查看他手捂着的地方。 “这里吗?”她轻轻按了按,得到敬真的回应后轻轻摁了摁,“这样疼吗?” 即使是在四月的暖春里,即使已经在暖烘烘的阳光下晒了很久,女子指尖的微凉仍旧萦绕着,没有散去半分。 头皮接触到明雪指尖的温度,敬真不自觉打了个冷颤。他低了低眼眸,抬臂抓住了明雪试探的手,“神仙姐姐,已经好了,不疼了的。” 明雪如何放得下心,她又凝聚起了法灵,指尖迅速汇集起淡淡的银紫光辉。敬真却伸手握着她并起的两根手指合了下来,“真的,神仙姐姐,我没有骗你。” 见明雪不信一般,敬真后退两步,双手握拳扎着马步挥了几下,一边挥一边叫明雪:“你看!我真的没事了!” 小孩这般认真,明雪也不好再坚持。她放下了手,悄悄背在身后。面上笑着叫他过来,背在身后的手不动声色地掐诀查探着他的身体状况。 “今天我教你悬山崩,学习悬山崩的第一步,你需要熟练掌控体内的法灵。” 好在小孩的身体确实无虞,明雪这才收回掐诀的手专心向他讲授:“灵力遍布天地之间,但吸收灵力并非一朝一夕的事情。你需要吸收并融会贯通,慢慢将纳入体内的灵力转变为你自己的法灵。” “神仙姐姐,之前我从来没有这样弄过,我也有法灵吗?” 明雪调动出自己的法灵,又演示了一遍自己吸收炼化法灵的过程,“天地灵力是众生所有,唯有炼化入体的才是自己的能力。你虽小,但日常呼吸吐纳,体内应该也积蕴了一些灵力。只是未经炼化,恐怕很难为你所用。” 敬真握拳扬臂,“那我从今日起就跟神仙姐姐一起修习!” “好。”明雪慈爱地拍拍他的手臂,“现在我告诉你如何使用悬山崩。” 指着不远处一处低矮的土堆,明雪缓缓抬手,“周身均匀法灵,意念集中于掌心,将那土堆抓在手中。” 随着她的声音,小小的土堆忽然扭曲了一下,敬真揉了揉眼睛,却见那土堆依旧如故。 他以为自己看花了眼,明雪的声音又响在耳畔,“只要你能抓得动,它就能为你所控。就像这样。” 话音刚落,只见明雪手上抓握状的五指轻轻弹开,不远处那个土堆忽然崩炸开来,无声无息地散落了一地的土砂。 敬真有些僵硬,“神仙姐姐,刚刚,是你这样这样,炸了那个土堆吗?” 他僵硬地比划着握拳又摊开的动作,小小的脸上全是震惊。 想了想炸和崩都差不多,明雪便没有过多纠结,“不是非得这个手势,只要你将目标抓起,随便什么手势去崩炸它,都可以的。” 说着,她又演示了一下她平日里会用的一些小动作,主要是弹指与挥手。 明雪弹指崩炸灌木丛和大树的时候,那憋闷的响指声引起了敬真的注意:“神仙姐姐,必须要打出这样闷闷的声音吗?” 啊这—— 明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尴尬 地搓着怎么也打不出清脆响指的五指向他解释:“不是啦,是我比较笨,不会打响指而已。你能打出来清脆响亮的响指自然更好了,这个是因人而异的。” 一面学着明雪的样子搓响指,敬真一面又问:“那神仙姐姐怎么不换一种方式啊,为什么要一直这样打响指呢?” “为什么非要打响指啊……” 这个问题似乎勾起了明雪的什么记忆,她缓缓移开了目光,看向遥远的海面,清亮的眼眸一瞬间似蒙了层雾一般泛着哀哀的孤郁。 为什么非要打这么个憋闷潦草的响指呢?明雪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低回头,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看着刚刚摩擦出沉闷响声的那两个指腹,回忆不受控制地荡漾开来。 ——说到底,不还是自己的私心吗。 “神仙姐姐?” 女子忽然神伤,敬真有些懊恼,怪自己不该多说多问,否则神仙姐姐就不会这般了。 他的小手拉了拉明雪的衣袖,怯生生地问:“是我说错话了吗?” 少年的声音将明雪逸飞的神思扯了回来,她复扬起温和的笑容,抚慰小小的少年:“没有,敬真。你现在就炼化灵力吧。” 往昔之事已随流水杳杳而去,此刻再多回忆,也没有意义。明雪抛开杂念,一心一意地教导敬真,告诉他如何才能炼化积蕴在他体内的灵力,如何才能掌握悬山崩的诀窍。 如她一开始所料,敬真实实在在是个很有灵性的少年,他以前独自一人在澄溟海那种灵气贫乏的地域,竟然也能在体内积存了不少的灵力。如今得明雪指导,天地灵气迅速在他四肢百骸内运转炼化,小小少年盘膝坐在海滩上,周身渐渐泛起了银蓝色的光晕。 看他渐渐步入正轨,明雪挥手设了一道淡淡的护身障,转身寻了个方方正正的石块儿来坐着看海。 她布的这道护身障本意也不是为了阻拦谁,只是怕自己不自觉神游天外会忽略周围的状况。 日暮黄昏之时,海面浮光跃金,橘红色的斑驳光影如浮锦一般横铺海上,叫人看了,以为误入迷离之境。 俞俞拿着三串烤鱼蹦蹦跳跳地跑过来的时候,明雪正如一尊雕像静坐在那里。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俞俞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却还是惊动了那孤零零的瘦削身影。 护身障波动,明雪收心回神,回头看向来者,却被小心翼翼的俞俞逗得一笑:“你在干嘛呀?俞俞?” 既已惊动了道尊,俞俞不再顾忌,撒丫子欢快地跑向明雪:“大人!吃烤鱼!” 接过俞俞递到手边的烤鱼,明雪就着夕阳看了看。这鱼尺寸正正好,不大不小,恰是拿着不沉,吃着不少的分量。竹篾子夹着烤得火候极佳,鱼肉褐黄焦香,香味扑鼻。 “这是你烤的吗?好棒呀俞俞!” “不是啦大人,我要是会烤的话,早就烤给大人吃了!”俞俞爬上石头,并肩坐在明雪旁边,“这鱼是清霖钓的,她钓了好多,但是窈窈只选了这种大小的来烤。清霖和窈窈真厉害!就连陆弗承和郑道长都没她们钓得多、烤得好呢!” “是这样啊,你们下午去钓鱼了呀。” 刚刚一路欢蹦着跑过来,俞俞的头发已然有些乱,明雪爱怜地帮她理好了鬓发,逗问她:“那我们俞俞钓了多少呀?” 俞俞拿着剩下的两只烤鱼,不好意思地低下小脑袋:“我也是鱼,我就没跟他们一起钓。我站在一边看着他们钓的,如果有开了灵智的小鱼撞上来,我就悄悄提醒他们,叫他们快走!” “可是,大人,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对呀?” 明雪笑着拍拍她的小脑瓜,“哪有,俞俞这是救了那些小鱼呢!开了灵智的小鱼与一般小鱼外形上没有区别,人族难以辩分,俞俞你这是帮他们免了杀孽呢。” 听及此,俞俞又欢天喜地起来,“真的吗?是这样就好了,那我就不担心了!”说着,她又跳下石块,举着烤鱼跑到敬真身边叫他:“敬真敬真,先别修炼了,快来吃烤鱼!大人都说烤得好呢!” 明雪半回过身来,看俞俞拿着那两只烤鱼在敬真面前不住地引诱他,嘴角慢慢噙起一丝满足的笑来。 她低头咬了一口香气馥郁的鱼肉,唇齿咀嚼间她想,无怪人族偏爱儿女绕膝的天伦之乐,这样美好的场景,她也爱。 十数日后,眼见着敬真的身子完全康复,悬山崩也练习得差不多了,明雪便准备前去找朱塵谈一谈。 出发之前,因不能确定朱塵同那个叫银珏的是存着什么样的心思,明雪放心不下,翻来覆去还是决定将几人再叫起来细细嘱咐一番。 那会儿刚吃完晚饭,夜还没有很深,清浅的月光淌在屋内,如一湾清溪。明雪披衣起床的时候,还惊动了俞俞。 “大人,有什么事吗?” 明雪回头一笑,安抚她快睡,“没事儿。” 再转过头来,看见敬真依旧沉沉睡着,才穿鞋朝外走去。 穿过堂屋,窗外的虫鸣蛙叫声偶有一响,更显得此夜寂静。明雪扬手,“叩叩”声打破了这份安静。 半晌,木门打开,秦窈窈的一颗小脑袋先冒了出来,“明姑娘?有事吗?” 而后,旁边的另一扇门也被拉开,杜韶辰问:“明姑娘,怎么了?” 打扰到他们好眠,明雪略感抱歉,“我有些事要嘱咐你们,比较重要,所以才将你们叫醒。” 秦窈窈听了,回身向屋内低声说了什么。杜韶辰也转身回望,动作却在扫视一圈后顿住了, “我师兄呢?” 第13章 穿好衣服的陆弗承将门完全拉开,毫不在意道:“他一刻钟之前就出去了,你不知道吗?” 杜韶辰愕然,“师兄行动处事都会提前告诉我们的,怎么会一声不吭地单独行动呢?” 听见这边的动静,江清霖急忙披衣而出,她绕过秦窈窈的时候衣服的扣子还没有完全系好。见她这般火急火燎地跑出,陆弗承不动声色地背身避开了眼。 “师兄不见了?”江清霖小脸紧皱,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脸上的神情更凝重了,“师兄,大师兄怎么会不见了呢?” 几个小孩儿彼此着急,明雪不好在此刻提及担忧之事,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郑乔哲。 扬手止住江清霖和杜韶辰染着哭腔烧联系符的举动,明雪看向陆弗承:“小陆道友没有问一问小郑道友要去哪里吗?” 回忆了一下半个时辰之前的事,陆弗承摇摇头,“他说要出去静修一会儿,让我不要锁门,也不用等他。” “不可能!”杜韶辰急抽抽地哽咽:“师兄一向晨起修炼,从来没有半夜修炼过的!而且,陆道友,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秦窈窈听出来不对,疑惑着插话:“你睡觉的时候你师兄还在吗?是不是你睡得太早了啊?” “没有!我们三人明明是一起睡的,还是我吹的灯!” “瞎说!”陆弗承打断他,“你一进屋就睡了好吧!郑乔哲在这里看了会儿书,跟我聊了一会儿天才出去的,我吹灯的时候你早打呼噜了!” 杜韶辰似乎听到什么笑话,他当即否定反驳,两人你一嘴我一句地争执了起来。 江清霖听得脑袋晕,果断不再理会身边的争吵的两人,转头问向明雪:“明姑娘,怎么办,我师兄他——” “你用那个符联系上你师兄了吗?” 明雪指指她手上残留的一点符灰。 江清霖紧压着眉头摇头,“没有,师兄那边仿佛被隔绝了,不然不至于一点消息都没有的!” 秦窈窈紧跟着问:“明姑娘,你有察觉到什么吗?” 要是察觉到了,也不会来敲门叫他们出来商量事情了。 明雪先摇了摇头,又怕这几个小孩儿群龙无首再心急之下做出什么冲动之举来,忙止住了摇头的动作,好心安抚他们:“别着急,此地我查探过,除了朱塵之外没有别的威胁,妖邪之类也不足为惧。你们别怕,我帮你找你师兄。” 倘若真有妖邪在此地蛰伏,也不应有此举动——三界六合如今竟也有敢明目张胆在她明雪眼皮 子底下作乱的了吗? 明雪眼神暗了暗,肃清门内反叛,、千里追杀师姐这段时间,看来是出了不少不要命的人物呐。 推开争执不休的陆弗承与杜韶辰,明雪走近卧房,单手轻挥,将郑乔哲遗留的气息尽数收集。微如尘埃的气息粒子在她手上凝聚,很快凝成一朵冰花的模样。明雪朝着门外一挥,那尘息冰花便如离弦的弓箭一般飞速而出。 正要带这几个小孩儿追那冰花而去,忽见西间卧房的门“咣当”一声被拉开!头发乱如鸡窝的俞俞站在门后,面色大变:“大人!有危险!” 伴着她的声音同时响起的,是远方一声凄冽的惨叫。江清霖和杜韶辰登时变了脸色,推开身前之前就往外扑:“师兄!” 追着那朵冰花一路西行,穿过两片密林,众人看见清亮月色下伏在湖畔痛苦哀嚎的人,正是郑乔哲! 江清霖和杜韶辰一面喊着“大师兄”一面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扶住跪趴在地的人才看见郑乔哲一整只右臂被生生扯断,他如今死命捂着的,正是那血肉狰狞的断口! “大师兄!你怎么了?!” “这是怎么回事!大师兄,大师兄!” 他二人手忙脚乱地在芥子袋中搜寻伤药,可越着急越失了章法,朦胧不清的月色下,翻来覆去竟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药膏。 此情景下,秦窈窈率先反应过来,从被惊得目瞪口呆的陆弗承腰间拽下芥子袋,翻找出止血镇伤的药递给江清霖,“先用这个。” 江清霖泪如雨下,强作镇定着接下,还不忘向秦窈窈道了谢。 秦窈窈不忍,调动真力为郑乔哲护身。 断臂血流不止,骨肉皆猩红一片。郑乔哲咬着牙忍着声,却仍耐不住身体的本能,颤抖痛呼的悲泣自他牙缝漏了一地。 俞俞有些怕,拉着明雪的衣角躲在她身后不敢看。 明雪悲悯,也叹息。先前她看过,这孩子是有仙缘的,如今失了一臂,只怕日后不好修炼,仙缘……也怕是难以维续了。 不过此刻不是顾及那些事的时候。明雪走上前去,掌心法灵汇聚,银紫色的光辉在如雾笼罩的月色下格外显眼,如一束光穿破浓雾隔开屏障,将希望带来。 银紫尘光点点落在郑乔哲断臂上,不断洇血的白布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郑乔哲只感觉伤口上温温热热的一阵,回头再看时,撕心裂肺的疼痛已经尽数消散。 银光黯淡,明雪蹲在郑乔哲面前,伸手拦住了他跪拜叩谢的举动:“不必如此。” 示意师弟师妹将师兄扶坐好后,明雪劝他:“不必太担心,你的断臂若能寻到,我有法子能为你疗续残肢。” 听闻此,江清霖同杜韶辰皆眼睛一亮。他们迫不及待地问:“明姑娘当真吗?真的能救我师兄的胳膊吗?!” 明雪点头,“法子是有的,只是需要找到断臂。” 站在一旁终于回神的陆弗承比江杜二人还要着急一般,他抓着郑乔哲就问此事:“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是跟我说出来静修吗?怎么会突然这样!” 郑乔哲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我没跟你说要静修啊,我是出来如厕,一转头就到这里了。” 哦豁。 秦窈窈抱臂而笑,“得,三个人现在三种说法了。”她转身看向明雪,恭谨地问:“明姑娘怎么看?” 明雪单手撑地起身,看向小小的湖面。碧波微漾,月色如银洒落,涟漪微动,湖面如一池碎银流淌。视线自湖面向上,明雪道:“是幻术。” “他们三人自以为经历的,只怕都是假的。” 秦窈窈惊愕,却不太明白,“郑乔哲自己经历的也是假的吗?” “为了稳住其他人,也是稳住他。”明雪把俞俞往身后拉了拉,对着刚刚郑乔哲跪伏的地方单手轻抓,那片染满了血污的土地立时升腾起一阵血红色的浓雾。 俞俞惊呼一声,被那浓雾吹得倒退三步。 还好明雪提前抓住了俞俞的手腕,她才没有被这阵血气冲天的红雾侵扰得太狠。但直面这血雾,俞俞还是备受折磨,她只觉得心口如打鼓一般,一颗内丹上蹿下跳,仿佛下一秒就要撞破胸膛冲出来一般。 “大人……”俞俞难以压制,只能颤抖着声音向明雪求助。 明雪没有转身,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掌心一阵微凉,俞俞心口如淌过一湾清溪流水一般,砸鼓的胸腔慢慢平静下来。 调整好状态,俞俞再抬头看去,那片浓郁的红雾已经在复现今晚的情景了。 一片朦胧的血红之中,他们看见郑乔哲在屋内坐着看了会儿书,见师弟困了,便主动吹灯让他睡觉。陆弗承本在擦剑,突然没了光亮,还不满地抱怨了几句。郑乔哲似乎对陆弗承说了几句什么,他二人便拿着剑到正堂上去坐着。 看到这儿,陆弗承满脸不可思议,“怎么可能,我压根儿没有擦剑啊!” 秦窈窈踢他一脚,示意他安静。 红雾之中,只见郑乔哲坐了一会儿忽然起身朝外走去,陆弗承问了一句,听见郑乔哲说出去散步就没再问。走出院子的时候郑乔哲还遇见了程小哥,程小哥说这几天有海妖,劝他不要出去了。郑乔哲笑着说自己就是来斩妖除魔的,叫他不要害怕。 走出院门,他便一路西行,仿佛被谁引着,径直来到此地。 此地湖畔,站着一个披银白色斗篷的人。斗篷很大,完全将那人罩住,连那人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 郑乔哲指着红雾中那人道:“是他,我记得我一转身,就看见他了!但是我还没看清他是谁,就被他打倒在地!” 如郑乔哲所说,红雾上显示郑乔哲刚靠近那人,那人便立刻抬手下压,将郑乔哲死死压在地上。郑乔哲面地砸下,吃了一嘴泥,口齿不清地问那人是谁想干什么,均未得到回应。 那人似乎想将郑乔哲碾进土地里,玩了一会儿,又忽然扳起他的右臂。 江清霖惊呼一声,指着红雾上倒扳着自己师兄手臂的人却说不出话来。 红雾上,只见那人俯下身来,低低笑着说了一句什么。不等郑乔哲听清反应,忽然直直地将他的整只右臂扯了下来!骨肉相连,他这般生扯,却轻松得像是掰一只鸡腿。 血肉迸溅满地,郑乔哲的惨叫不受控制地冲天而起。 这时一点微光飞袭而来,那人察觉之际抬手格挡,一朵冰花在他手下悄然流散。 动作间兜帽滑落,围在红雾边观看的几人腾地跳起身来,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 转过头来,那人眉心一点红痕,竟是敬真。 第14章 “怎么是他?!” 几个少年惊愕不已,不约而同地看向站在一旁的绿衣女子——这个叫敬真的人是跟着她一起来的,如今他作恶,她是否知晓内情? “不是敬真!”俞俞率先站出来拦在明雪身前,绷直了双臂,似乎要将来自少年的敌意通通都挡回去。“吃完饭敬真就一直在睡,他都没有醒过来过!” “你怎么知道那不是他的分身!”陆弗承利剑出鞘,来势汹汹。 “敬真他才两百岁!他在澄溟海上什么都没学什么都不知道!他跟我打闹的时候都打不过我,他怎么可能会分身来杀人!” 俞俞怒目圆睁,无差别扫射他们所有人:“你们是脑子有病吗?!要是敬真真的要杀人,前些日子他干嘛还要救江清霖和杜韶辰!他干嘛还要拿命去救秦窈窈!” 郑乔哲抬手拦住陆弗承的剑,拖着疲惫的身体向他解释:“不是敬道友,我能分得清他的气息。” 他这话叫几人停止了争执,寂静一瞬,又纷纷抬头去看那红雾中情景:那湖畔的白斗篷男子受到冰花飞袭后,毫不在意自己是否暴露。他只是匆匆将郑乔哲的断臂捏在手上,五指俱收,顷刻间,那一整只断臂登时被捏成了齑粉! 随后伴着一阵疾速赶来的树叶哗啦声,这“敬真”斗篷一卷,瞬息消失不见。 亲眼看见自己的胳膊化为乌有,郑乔哲呆愣当地,刚刚被修复疗愈的断臂伤处无端端又幻痛起来。他捂着残缺的伤口,一颗头颅慢慢沉了下去。 明雪刚刚的话还回响在他耳畔,她说,只要能找到断臂,她有办法帮他接回去。 他感觉眼前的地面在以奇怪的走势转动,定睛看去,只看见一片又一 片斑驳杂乱的雪花点点。 耳边似乎有人在喊他。 “师兄?师兄!” “师兄你怎么了?!” 声音仿佛同他隔着一层厚厚的水膜。 他觉得自己好像跌进了无尽的深渊。 郑乔哲头朝下栽倒得太过突然,明雪伸手去扶都没能捞住他。 他倒地之时,血色全无的脸,生意顿失的眼,都被明雪看在眼里。她知道他为何突然失去意识,只是她很抱歉——人族的身子很特殊,源于父,生于母,一生一世只有这一具躯壳。哪怕是飞升成仙,也没有第二具身体可供使用。他如今断了一臂,那一截胳膊又被彻底毁坏,再没有法子能补回来了。 郑乔哲是个修道者,又是他们宗门的佼佼者,那人这般对他,与毁了他有何异? ——到底是何人?为何要这般残忍地针对这样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 心中的怒火被点燃,明雪手中轻絮剑应念而来。她执剑横劈,那红雾沿着剑刃双分而开,像是的滚水一般朝上翻涌,升到半空汇成一道尘息,直直地朝着海面飞去! 刚刚那人幻成了敬真的样子,此刻敬真又还在沉睡,明雪不由得将二者联系起来,意识到只怕是敬真也遭了那人的毒手。她当即转身,本想让他们几个少年回去守着渔村,却见他们几人都围着郑乔哲团团转,只能作罢。 转向俞俞,明雪嘱咐她:“回去村子,看好敬真,若有变,同敬真一起护好渔村!” 俞俞握紧了小拳头,肉嘟嘟的小脸坚定地回望着明雪:“大人放心!” 明雪朝西,俞俞向东,两道身影一疾一缓地消失在了湖畔。 见状,陆弗承从关照郑乔哲的人群中脱身出来,拄着剑,直直地望向了俞俞离开的方向。 海面上清辉如银铺洒,长波荡漾,月影千里。 明雪负手背剑破水而来,清月之下,她足尖划开了高高两道水墙。行到一处水沉沉黝黑而点点星芒闪耀之地,她足下轻旋,带动刚刚破开的两道水墙,如箭矢一般朝着那黑水之处直直打刺而去! 玄境被袭,躺在珊瑚床上正美滋滋睡着的朱塵骤然睁开了眼,她迅速盘膝而起,单掌凝灵冲着水墙袭来的方向狠狠一扬——“轰隆”一声巨响,方圆十里瞬间掀起滔天的巨浪! 波涛汹涌翻滚,明雪负手,高高立在月下,一柄银白色的轻絮剑自她手中垂下,剑尖所指之处海浪翻腾得尤为厉害。 好梦被扰,朱塵弃了温暖舒服的被窝和俊朗娇俏的美人就朝明雪飞来,一把赤红的大刀比她本人更早一步朝明雪砍了过来。 轻絮脱手,两柄神兵立刻交战,剑刃划在刀尖,火星四溅,灵力如爆炸一般一股又一股地接连震涌。 “你有病吗?大半夜的不睡觉来找事!”橙红衣衫缭乱,看得出朱塵她睡前应该做了不少运动。 明雪冷冷地看着她,“是你化成了敬真的模样要杀郑乔哲吗?” 浸润在泥土里的不止有郑乔哲的鲜血,还有独属于她的气息。 “变成谁?杀谁?” 朱塵气结,指着下面吱哇乱叫的虾兵蟹将冷笑:“你夜半突袭,就为这事儿?” 她扬起右臂,召回自己的赤阳大刀,“明雪,你在澄明海里泡着的这些天,是把脑子泡掉了吗?我要杀人,还用得着伪装吗?” 右手接住轻絮,左手轻挥,一小团活动游走的红雾浮现在她眼前:“这其中掺杂着的,不是你的气息吗?” 朱塵冷笑连连,“有我的气息就是我了吗?” 挥散那团红雾,明雪直视她,“三界六合之中,敢冒用你的气息的,怕也没有几个!” 说着,明雪微微侧头朝下看去,视线转了几转,落在半光着身子坐在珊瑚床上仰面观望的男子身上。 “若我没记错,他是叫银珏?” 下意识朝银珏那边挡了挡,朱塵警惕起来:“你什么意思?” “之前他带玄灵海龙在附近的渔村作乱一事,我还没有问清。” “那是他们小孩子的玩闹,归根到底,也算是帮人族的修道者历练的。” “玩闹能将一整个渔村玩闹没了吗?”明雪压眉抬眼,“朱塵,你不可能不知道银珏他在近海之地都做了什么。” 转了转手上的赤阳,朱塵按下了辩解的话头。她转身看向西面,嘴角一扯,带出一个轻蔑的笑来:“明雪,你今日,是当真要同我作对了是吗?”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明雪心下漏了一拍。 一道如闪电的红影接连窜袭,几个眨眼,那鲜红的身影便来到身边。 “神仙姐姐!”夜风轻拂,敬真疾速赶来,发带还在脑后顺着风飘飞。 紧跟着一道嫩黄色的身影也急急跟了过来,来到明雪身边,她几乎站不住脚,抓着敬真的衣袖呼哧呼哧地大喘气。粗喘着还不忘向明雪告状:“大人!敬真他又不听话!我拦了好几次都没拦住他!” 敬真嫌弃地撇开俞俞的手,转而攀附上明雪的衣袖,“神仙姐姐,我们要一起,你不能丢下我!” 冷不丁的,明雪记起那道同生共死的契约链来。 她笑了笑,抬手揉揉敬真的脑袋:“别怕,我不会死的。” 复转身看向朱塵,明雪正了正神色:“我并非要同你作对,如果今夜不是你,那请你交出罪魁祸首,我保证立刻离开。” 说话间,脸色惨白的郑乔哲带着其余四人也齐齐赶到。虽则他面色如纸,持着剑的左手还在不住颤抖,可他依旧站在了师弟师妹身前。 眼见明雪这边陆陆续续来了五六个人,银珏在下面再坐不住了。他随手拿了一件衣服披在身上,手中化出长枪飞立在朱塵身后。 他这番举动之意朱塵明白,回头微笑着瞥了他一眼,朱塵心中某个角落里也泛起丝丝暖意。 但面对明雪,朱塵还是伸手将他朝后揽了揽,并嗔怪他:“你上来做什么?下面快乱成一锅粥了,你也不知道去管管!” 银珏没有接话,只是横了横自己的长枪,示意自己不是吃素的。 明雪掩唇咳了一声,提醒朱塵不要浪费时间。 朱塵厌烦地回眸,“银珏今晚一直在我床上,你还要我怎么证明?要不要当着这几个小屁孩的面把场景复现给你们看?!” 明雪满头黑线,无语至极:“这里都是孩子,你在说什么鬼话?!” 环顾一周,看看那几个人族少年憋红的小脸,又看看僵硬尴尬的明雪,朱塵调笑:“我忘了,你们昆仑墟上,从来禁行情爱。从前明涯道尊管你管得严,如今她早死了,你还怕什么?” 明雪眉头紧锁呵斥她:“朱塵!” 昆仑墟,明涯道尊,管神仙姐姐? 敬真错愕地转头,看向明雪的眼睛中蕴着将要溢出来的不解:“神仙姐姐?” “怎么了?”明雪没注意到敬真的情绪变化,以为他是平常喊她一声而已。 可敬真却慢慢收回了小脑袋,缓缓低下了头,“没什么。” 声音也闷闷的。 此刻事多,明雪顾不及他的消沉。她横目过去,剑尖直指银珏:“银珏,祸乱人族渔村之罪你可认?” 银珏向前一步,迈出来的同时不动声色地将身子拦在了朱塵前面,“我认,怎么了?” 明雪又问:“伪装成敬真的模样,伤害人族修道者,你可认?” 银珏大蹙其眉,“伪装谁?伤害谁?” 明雪嫌弃到直翻白眼,这俩人就不能有个新反应?? 侧过身,指着郑乔哲那刚断掉的右臂伤口,明雪重申:“今夜,你是否伪装成别人的模样,对这个人族少年出手,并伤了他一条手臂?” 上下打量郑乔哲一遍,银珏舔了舔后槽牙,“本来是准备吃掉他的……” 刚刚一直站在明雪他们身后的郑乔哲悄无声息地朝前挪动着脚步,一点一点地接近手持长枪的银珏。 靠得近了,他轻轻耸动鼻子,眼皮一抬,神情瞬间严肃而激动: “明姑娘!是他的气息!我闻得出来!” 第15章 “你狗鼻子啊!”朱塵气急败坏,指着郑乔哲怒斥:“你这个人族小孩,怎么张口就说瞎 话!” 她似乎被气着了,手上一挥就要复现场景:“你不信是吗?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银珏他一直跟我欢好,没有精力去砍你的狗屁胳膊!” 香艳旖旎的光幕出现的瞬间明雪抬手就是一道紫光,光幕哗啦啦碎掉一地,散成点点星辰。 “朱塵!”明雪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怒目而视。 朱塵同样愤怒,她冷笑着斜斜侧眸,“无论我怎么言说,你今日是一点也不打算听,是吗?” 微微颔首,明雪似乎叹息一声。只是那叹息声太轻太轻,让旁人听见了,也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她再抬起头时,下巴已经轻轻昂了起来,“我既忝居昆仑墟道尊之位,便有审判的权利。” 这话说出,明雪足尖轻点,身子缓缓上升,手中长剑清寒凛冽,经海风一吹,漾着微微的龙吟之声。 “银珏作乱,合该受罚。你身为彼泽前任山主,不给予教导指正,反而助纣为虐,与他同罪!” 长剑前指,惊动海面狂风肆虐。 银珏处在剑尖所指中心,根本受不住轻絮剑的威压。只一瞬,他身上穿着的白色衣裳便被化出的原形撑裂。伴着震彻人心的嘶吼声,几个少年人痴愣地看那半空中飞舞打旋的白布碎片。 有一片飞落到秦窈窈身边,她下意识伸手去接,却见那泛着银光的白布落在她掌心的前一瞬,悄然化为了银白色的尘光。 下一刻,尘光沾到秦窈窈手上,立时灼出来火洞一般的伤口! 秦窈窈捂着手厉声哭喊,陆弗承登时弃了剑扑过来查看她的伤口。 郑乔哲见此,左手朝后揽着把师弟师妹往后带:“碎布有危险!都离它们远些!” 凝结真力注在秦窈窈手上,才缓缓止住了撕心裂肺的疼痛。只是碎布尘光留下的焦黑疤痕,怎么也去不掉。秦窈窈被陆弗承带着退到后方,她一面观察着前面的情况,一面着急地甩开陆弗承的手:“好了好了,不疼了。我们快去帮他们!” 刚刚银珏爆衣现原形,引得下面的一群虾兵蟹将和十几只海龙纷纷举着大刀冲出来助势。他们接住了坠落的银珏,又高举着钢叉大刀朝几个修道的少年袭来。郑乔哲和杜韶辰一面护着江清霖一面抽剑同他们打斗。 轻絮的剑气太猛烈,银珏受不住。他掉下来后本想先找个地洞趴着缓一缓,可抬头就看见月夜之中绿橙两道身影闪电般的飞速移动碰撞,每一次撞击,都震发出巨大的灵力波动。 错开眼眸,他想要视而不见。可手上拳头不受控制地狠狠一砸,还是没别过自己心里的挂念,薅了长枪就要去援击。 “铮——” 一声刀剑破空的嗡鸣猛然响在他耳畔,银珏僵硬地转头,却见那个绿衣神女身边一直跟着的红衣少年,正握着一把大刀站在他身后。 大刀刀尖,正堪堪顶在他的咽喉。 朱塵知道明雪此刻的实力远不如从前,明雪自己也知道。 朱塵恼怒明雪多管闲事扰了自己好梦,还叫她在这群人族小屁孩面前丢了面子,便想无论如何也要给她点颜色瞧瞧。于是她利剑在手,招招都狠厉无比,势要叫明雪好看。 明雪想着自己之前咬命玉杀了青蛟后一直没能好好积蓄法灵,加上在澄溟海里泡了太久,如今面对朱塵其实很没有胜算。于是她干脆调动所有力量,准备趁朱塵没有太深入发力便一举将她制服。 二人秉着不同的念头皆出了近乎十分的力,以至于刚一交手接刃便引得天地震颤,惊雷滚滚。映着突如其来的泼墨压城,两道身影如火花一般在浓重的云层里来回穿梭,时隐时现。 偶然传来的金戈交击巨响震动着整片海域,燃了踏地符的几个少年修道者几乎不能在海上平稳站住。晃动不稳的脚下,加上接连不断的海妖海兽,他们有心想要帮一把身边人,却都无能为力。 郑乔哲数次奋力反击,见到师弟师妹受击,不顾自己安危冲过去帮忙接招。可他如今只能使用左手,实力早不如从前半分。 又一只海妖举刀砍来时,江清霖杜韶辰都分身乏术难能搭手。眼见着那刀就要落在郑乔哲身上,忽见一道绿光直直弹来,海妖应声而倒。 郑乔哲扭头看去,俞俞正一脸紧张不安地站在不远处,手上还保持着掐诀结印的姿势。 “多谢俞俞姑娘相救!” 他高声道谢,俞俞更加纠结难安——自己这算不算是残杀同类啊?? 敬真知道神仙姐姐此刻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更知道那个穿橙色衣裙的女子有多强悍。当初她骤然袭来,哪怕是有神仙姐姐及时赶来,他依旧受了非常严重的伤。 他自知没有能力去抗衡朱塵,心中想着一定要为神仙姐姐分忧,便趁朱塵同神仙姐姐交战之时,追过去挟持了那个叫银珏的玄灵海龙。 银珏初受轻絮威压,尚未恢复便被敬真大刀横颈,他斜着眼睛上下打量了这红衣少年一眼,只看得出来他是个幼年神明,却看不出他道行深浅。眼珠轱辘一转,银珏假意受伤无力,任凭敬真持刀挟持了自己。 待走出两步,银珏查探到眼前之人不过是个两百岁出头且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时,他当即横枪出手,银光凛凛的枪尖毫无征兆地朝敬真喉管扎去! 杀意来袭,敬真下意识凝灵格挡,反手倒拍将银珏连人带枪拍飞五步。 银珏踉跄着倒退,捂着被法灵擦到的心口悚然抬头:“你不是——” 话未言毕,就见红衣少年倏忽抬眸,眼神一瞬阴寒! 眼前一花,银珏倒飞而出,撞上礁石丛的一瞬间,他胸口撕裂一般疼痛起来,“哇”的一声,喷出来一片鲜血。 他猛咳不止,拄着长枪跪伏在地,口中费力挣扎,却难再能说出来一个字。 敬真落地,缓步朝他走去。抢来的大刀已被他丢弃一旁,此刻,他手上学着明雪的样子中指与拇指相错,打出一声声憋闷的响指。 银珏一边呕血一边努力开口,眼睛死死盯着朝自己走来的少年:“你……你是……” 冷然肃立,敬真缓缓扬手,“你不该突然吓我。” 悬山崩,神仙姐姐说过,只要能抓得起来,就能崩。 银珏毕竟是一只一千多年的妖,哪怕此刻受了重伤,想要一击致命,仍旧是困难的。敬真刚一上手,就意识到了。他这十几日一直拿土堆练习,如今真刀真枪地要以此杀人,他才明白明雪先前跟他说“等到了山陵地区再教你”的意思。 不用那些力量,他控得很吃力。 仿佛要徒手举起一座小山包。 银珏只感觉自己心脏被人攥住了半颗,喉管紧缩,一时间呼吸困难,手中的长枪几乎脱手。 忽听不知何处谁人一声惊呼, “敬真!!” 敬真猛然回神。 他回头,看见一道黄色的身影朝他这边猛奔过来,一张圆滚滚的小脸上布满了担忧。 他心念一错,手上的力道失了三分。 下一秒果然看见银珏的那杆长枪迎面而来,点点寒芒,直逼心脏! 与那长枪同时出现的,是云上一声惊呼。他抬头看去,只见神仙姐姐一剑撞开劈过来的朱塵,惊慌失措地朝下扑来。 “敬真——” 敬真回头,嘴角不自觉上扬,他双手前伸,对恶狠狠盯着自己的银珏微笑启唇:“去、死。” 明雪听见俞俞慌乱的呼喊的时候,朱塵正一招接一招招招狠辣无比,她后继有些乏力,应得有些费劲儿。一声“敬真”扰了她的心绪,应声看去,只看见一道嫩黄身影被灵力波动震飞,灵力动荡中心,是一杆银白长枪贯穿了敬真胸口。 她脑中猛然一阵嗡鸣。 不可以,不可以—— 她飞扑下去,却看见敬真双手青筋暴起,伴着一声憋闷潦草的爆炸,他如同失了水的鱼脱力而倒。 明雪扑过去将他抱起,跪倒在弥漫的尘雾之中。 轻声唤离人,魂魄不敢惊。她哆嗦着手去拨开覆在他面上的凌乱黑发,低声喊他:“敬真…敬真……” 红衣少年嘴角噙血,气若游丝,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拉住了明雪的手:“神仙姐姐……” “你为什么,要骗我……” 第16章 银珏遭敬真拼命搏击,悬山崩使出,他的心脏被捏碎,躯体被崩成了碎片。 朱塵被明雪横剑 撞开后,比她更快地飞扑下来,也只能捞到银珏被崩碎的残片。 她不甘心,调动法灵将银珏的肉身拼在一起,却拦不住他逐渐消散的妖魂。 借着破碎的肉身,银珏举起手,似乎想再摸一摸朱塵的脸。可他抬不动手,即使抬动了,肉块儿也只会一个接一个地掉落。 罢了。 他笑着叹息,“阿塵,对不起。” 朱塵皱眉呵斥:“瞎说什么!” “怪我没本事,吃了那么多人,还是拖累了你。” 银珏苦笑一声,凝望着朱塵带了点水光的眼,“以后,换个厉害的人养吧,阿塵。” 朱塵心下慌了,她疯狂催动法灵灌入银珏破碎的身体。 银珏的妖魂自下而上逐渐如星辰破碎,虚空幻影中,银珏的唇动了几下,似乎在说什么。 慌乱中朱塵抬头,散成微光的银珏看见她一瞬通红的双目。 妖魂散尽的一瞬,银珏破碎的肉身哗啦啦坠落,砸了朱塵满裙角。 身后是嘈乱的动静,朱塵失神地跪坐在地,理会不得。 敬真昏死过去,脉搏微弱,面色如纸。明雪将他抱起,转身看见朱塵,便飞剑横在她身侧:“今日之事我有责任,但此刻我不能逗留,改日我必回来与你分说。你若答应,我就此离开。你若不答应……” 话未尽,朱塵的声音便淡淡响起,“你走吧。” 明雪一梗,咽下喉咙中剩下的话,收剑转身:“多谢。” 明雪带敬真先走,俞俞领着五个少年跟上,回到小渔村的时候,月已西斜。 院主人程小哥半夜被惊天雷响吵醒,醒来又看见滔天的海浪翻滚,他以为海妖作乱,着急忙慌地去叫宿在家里的修道者。推开门看见空空如也的屋室,他才反应过来海上动乱是怎么回事。 但见着绿衣女子伴着点点微光闪现在院子里的时候,他还是吓了一跳。 绿衣女子怀中抱着的少年浑身是血,胸膛上开了个大洞,绿衣女子走一路,那血就落了一路。程小哥又惊又怕,但想着这些人是来帮村子平乱的,又不忍心直接躲开。他只能口中念念有词,祈祷神明保佑这些修道者不要死。 俞俞带着郑乔哲他们回来的时候,西屋卧房的门已经关上了。窗棂和门缝中漏出来的点点微光昭示着屋内人的举动。 俞俞站在门口,数次抬起手想要敲门询问,又担心会打扰到明雪,终是缓缓放下了手臂。 屋内油灯未点,全凭着明雪掌心汇出的银紫光芒照亮。 平躺在床上的少年如一张揉皱的白纸,整个人散发着无声的死气。胸口上狰狞可怖的伤口贯穿身躯,血肉模糊,肋骨翻白。点点光尘落在创伤处,如织衣一般迅速修补着他的伤口。 明雪很庆幸,朱塵再胡闹也没有出格,她给银珏的那杆枪是一把普通的武器,并未对敬真的身体带来太大的伤害。 如今他这般虚弱,更多的是法灵消耗过度导致。 织补好枪伤,明雪收回手。她坐在床榻边缘,就着朦胧模糊的月光深深蹙眉。 敬真太冲动了。 俞俞那一次,秦窈窈那一次,如今这一次,他也太不要命! 皱眉看着敬真沉睡的面容,明雪长长叹息。这孩子还是太小了,不懂得生命的珍贵。救人诚然是好事,可像他这般不要命的以卵击石,那不叫善良,叫愚蠢。 拉过被子盖好,明雪缓缓起身,等他醒来吧,醒来后,再好好教导他。 不料她刚一起身,衣袖就突然被人攥住。 她讶然回头,敬真深深挤着眉头,一双湿漉漉的眼万分委屈地凝望着她。 “你醒了?” 喉结上下滚动数次,敬真才开口:“神仙姐姐,你就是明雪仙尊,对吗?” 少年虚弱沙哑的嗓音中带着哀哀的自怜,他的眉头越挤越深,眼眶几乎包不住那晶莹的泪珠:“神仙姐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明雪愕然,她眉心微蹙,“什么?” “神仙姐姐是怕我知道了,会纠缠你吗?” 这说的哪是哪啊? “神仙姐姐不想收我为徒,神仙姐姐不想要我陪在身边,”敬真强挣着半爬起身,“神仙姐姐,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我?” 明雪被他这么一堆话绕晕了,但敬真他话音里浓重的自卑和害怕被她听了出来,她来不及多想,先一步伸手去抚他的脑袋,“瞎说什么呢,我怎么会不喜欢你呢?你怎么会这么想?” 少年眼睛倏地亮了一下,旋即又暗沉下来,如一颗不断下沉的星子,在陨落中燃起残存的火花。 他的手怯生生地拽着她的衣角,“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 看着小孩受伤胆怯的眼眸,明雪猛然反应过来——她好像确实没有告诉过他她就是明雪。 “这个……敬真呐,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尴尬笑笑,明雪万分抱歉,“我以为……你知道的。” 先前怎么就没注意到这一点呢? 怪不得他一直喊自己“神仙姐姐”,怪不得他今天突然叫了她一句。 敬真却不能接受这样潦草简单的解释,他低垂头颅,脑中一个念头闪电一般划过,“可是俞俞,她是不是也知道……” 明白敬真所想,明雪理解了他刚刚那话的意思。他自小生长在澄溟海,哪怕是被师姐收作了弟子,也没能跟着师姐学习长进。他这两百年里,只怕是日日与孤寂为伴,不曾感受过温暖。 回想起自己当初刚在昆仑墟雪山上诞化成长时也是孤身一人,明雪不自觉地弯起眉眼,爱怜地拍拍他的肩膀,“好了,敬真,别害怕,我不会丢下你的。” “俞俞她知道,是因为她早就认得我,不是我故意只告诉她不告诉你的。” 小少年的手紧紧攥着明雪的衣袖,仰着脸认真地询问:“当真吗?神仙姐姐当真不会丢下我吗?” 微敛眼眸,明雪轻轻叹了口气。 这声低微得近乎不能察觉的叹息扎进了敬真耳中,他心底一缩,忙结结巴巴地开口:“不是,神仙姐姐我不……” 我不乱说话了,神仙姐姐不要这样…… “敬真。”明雪肃正神色,伸手将半趴着的少年扶正,“我有些事要告诉你,你认真听着。” 按下心底急躁的砸鼓,敬真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我是昆仑墟明涯道尊的第二个弟子明雪,在我之上,明涯道尊还有个大弟子,叫明月。”顿一顿,她道:“她是你的师尊。” 说着,明雪伸手,掌心朝着敬真破碎血污的心口轻抓,将那盏只剩半边的命火抓了出来。神女素洁的指尖指向命火底部一个小字:“这是三千弟子录的印记,铁证无疑。” 展示完毕,将小孩的命火缓慢地又推送回去,明雪弯了弯唇,笑意浅浅,“你该叫我一声师叔。” 这些话,一字一字地送进耳中,砸在心上,激点涟漪。敬真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神仙姐姐是自己的师叔,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可他心底,却又涨起了些酸辛,将那些本应冲荡上来的欣喜淹没,叫他不知所措。 他只能僵硬地开口,“师……叔?” 这一声“师叔”自小孩口中唤出,明雪却不能高兴起来。 “师叔”二字中牵扯到的那个人,她不敢去回忆,不敢让自己想起。她勉力笑了笑,抬手抚摸着敬真的发顶,“好。” 敬真看得出来,神仙姐姐此刻似乎也并没有那么开心。屋内灯火如豆,昏暗不明,神女漫不经心掩饰着的哀伤如水一般混在这光线中,搅扰着空气中的情绪,使得师叔侄相认的欢喜场景,显出不应该的惆怅来。 “神仙姐……师叔,”敬真试探着询问:“我……我师尊她…” 果然还是要提到这里。 抿了抿唇,明雪将目光转向了小木桌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晃的油灯火苗。 “她死了。” 稀薄的身影随烛火轻晃,笼罩在敬真身上,那剪影,也沾染上无限的悲伤似的。 指尖忽然一阵暖意,明雪低眸,看见敬真的手怯生生地落在自己指尖,唯恐伸多了一般。 “师叔,”开了口,敬真却不知该如何继续下去,半晌,只能说出短短一句:“别难过。” 抚了抚眉心,明雪闭上眼睛。 且罢,现如今也不是说起往事的好时候,还是等再过一段时间再与他细细分说吧。 迅速调整好情绪,明雪放下 手,复看向敬真,脸色依旧平静而严肃。 身前人如此明显的变化使敬真不自觉挺直了腰背,宛如一个做错事情被抓包的小孩,心虚地崩直了身子骨。 可是自己没做错什么吧? 漆黑明亮的大眼睛眨了几眨,敬真小心地问:“神——师叔,怎么了吗?” 绿衣神女负手而立,她的面容在昏暗烛火的映衬下,显得尤为庄肃。轻压眉心,明雪的目光如炬一般落在少年身上: “我问你,今日之事,是怎么回事?” 第17章 短短几个字,敬真却似心头被人狠狠揪起一般,浑身汗毛根根张立。 他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强撑着微笑,含糊其辞:“今天……我和那个海妖打了起来,然后……” 话到这里,他不敢再说,只能偷偷抬眼看明雪的反应。 可此刻夜深如许,油灯也燃烧殆尽,早已不复初时明亮。他看不清,心中更加没底。 “我……我不是……” 支支吾吾,他此刻只能尽力含混。 这等模样落在明雪眼中,却成了担心自己逞强后被责罚的小孩子的表现,她觉得威严够了,也叫这孩子知道怕了,便软了三分神色:“你不知道银珏他比你大一千多岁吗?” 敬真一愣,心底漫延上来的惊惧瞬间如退潮一般散去,他暗暗长出一口气,脸上立刻挂上孩子气的心虚:“……知道。” “知道你还敢跟他打?”明雪的眉毛拧成了结,“你不怕死吗?!” 一只垂首跪坐着的少年猛然抬头,亮晶晶的眼眸紧紧盯着明雪,“可是!师叔说了,他很坏。而且!他要去帮朱塵对付师叔!我不能让他去!” “那是我们大人的事!我不是早就叫俞俞看着你了吗?你怎么不听呢?!” “可是——” “没有可是!”明雪呵斥,嗓音已然带了三分薄怒,“你可知你虽然学了悬山崩,却并没有修炼几日!你体内那点儿法灵还不够银珏喝一壶茶的!你怎么敢跟他硬碰硬的?” “可是师叔,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欺负!” 敬真急急插话,反倒惹得明雪更怒一分,“闭嘴!现在我教你第二样东西,你要牢牢记在心里!” 见少年只是一味地蹙眉,明雪压紧了眉头。 敬真见着,知道她十分生气,不敢再犟,乖乖低头:“是。” “日后,无论何时,无论何地,无论何等缘故,你皆不可视自己生命于不顾!” “你是天地自然诞化的孩子,生来神体,自觉清明。天生你来不是让你随意浪费生命的,是要你秉持信念为天下人奉献自己的力量的。” 少年认真垂听,不再反驳倔强,明雪便娓娓道来:“天地人三界生而平等,天界既然天生有非凡本领,便合该造福人族。你如今年幼,但肩上也担有万古以来的固有责任。所以你不能随意消耗自己的生命,要广积福德,为善人间。” 走近一步,明雪伸手按在敬真头顶,“日后,再不可行这般明知不可为之事了。” 小小少年低垂头颅,恭谨受教:“是,师侄知道了。” 他强行控住银珏将其崩溃的举动耗光了他体内所有的力量,无论是已经炼化吸纳的法灵还是长久以来积蕴着的天地灵力,都在那一刻消耗殆尽。如今身体上的创伤修复好,剩下的,便只有日复一日的静心修养。 掖好被子吹熄油灯之时,明雪算了算日子,距离离开无方山已有一段时间,可以开始为敬真进行第一次疗伤了。 拉开屋门,明雪本想着出门去寻个隐秘的安静之处,却不料刚拉开门,就见一群小孩围了上来。 俞俞冲在最前面,她急吼吼地前冲而来,几乎要扑在明雪怀里。 慌忙伸手扶住她,明雪疑惑不已:“俞俞,怎么了?” “大人!”俞俞藏不住的焦急,“敬真怎么样了啊,我看他跟那个玄灵海龙打,预知到了很不好的东西!” “没事了,别怕。” 明雪想起了今天那声呼喊,揉了揉俞俞乱糟糟的头发,“俞俞很棒,做的很好。” 自从脑中一瞬闪过一片血红和敬真惨白无色的脸那时起,俞俞一颗心就紧紧揪着。这一次她感知得太晚了,没来得及提醒敬真,害得敬真被银珏……她整个人都紧绷着,心中莫名的情绪一直翻滚。此刻被明雪柔声安慰,她忽然就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对不起,大人对不起,是我太笨了,我要是早点预知到就不会这样了……” 小姑娘扁着嘴大哭,晶莹剔透的泪花一颗赶似一颗地落下,明雪止不住地手忙脚乱起来。她连忙把小姑娘搂在怀里,嘴上不住声地哄着:“别怕别怕,不怪俞俞的,跟俞俞没有关系……” 修道者尴尬地站在后面,面面相觑,又担心,又束手无措。 不曾遇到这般状况,明雪只能笨拙地重复着那几句话。好在俞俞心底浅,情绪来得快也去得快,此刻哭一哭发泄出来,慢慢的自己也就好了。她抽抽噎噎地从明雪怀里抬头,向明雪道:“大人,我日后跟着你好好修炼,一定不会再有今天的事了!” “好。”拖长音调柔声安抚,明雪伸手将她杂乱的鬓发别在耳后,“俞俞一定能做到!” 这两小孩照顾完了,明雪转头看向那边几个人族少年。男男女女皆形容疲惫不堪,但都眉眼间带着担忧,强撑着不肯睡去。 “放心吧,已经没事了。” 确定的信息自明雪口中说出,几个少年才如释重负。 郑乔哲刚放松一瞬,旋即又蹙起眉头,“明姑娘,那今日之事……” 动乱匆匆结束,他看得清楚,那根本不是善了。玄灵海龙被敬真拼命炸死,朱塵是否会前来复仇?银珏既死,会不会有其他的玄灵海龙趁机冒头作乱? 表达完了自己的疑虑,郑乔哲担忧地看着门外的月色,“我怕万一他们不肯善罢甘休,只怕此地要遭更大的祸乱。” 这担忧不无道理,明雪沉吟片刻,想着还是得找朱塵好好谈一谈。 其实此事朱塵这般反应,是出乎明雪意料的。她记得朱塵并不是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尤其是在牵扯到她相好的事上。怎么这一次,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让她走了? 往后几日,明雪耐住了性子没有立刻去找朱塵,她想先等等,等等看朱塵会有何反应。 从她对银珏的态度以及她本身的性格来判断,明雪有八成的把握她会处理好那群兽不兽妖不妖的玄灵海龙。可若那两成有了变故…… 叹息一声,站在寂寥空旷的海边,明雪拢了拢外衫的衣襟。 倘若当真有变故,那得先将敬真他们转移走才行。 此地在南,哪怕如今还是二月,也早已绿意盎然,暖风熏人。敬真身子虚弱着,明雪说让他在床上躺着慢慢修养就好。小孩却不同意,非要每天跟着明雪俞俞一早晨起修炼。 他们这般如此,秦窈窈他们也不好贪懒睡觉,于是每天天还不亮,浩浩荡荡一群人就各自从卧房里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出来了。 院主人被细碎的洗漱动静吵醒,睡眼惺忪间看见窗外一个接一个走出去的人,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这几日太过风平浪静,甚至于大胆出海打渔的村民也说海上这些天太平得很。郑乔哲担心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因此修炼比旁人更加刻苦三分。 明雪站在海边远远眺望的功夫,俞俞并着江清霖秦窈窈在不远处捡沙滩上的贝壳和海螺,就连一向严肃板着脸的陆弗承也放松下来看着几个女孩子笑。 唯独郑乔哲,他闭着双目,一刻不曾停歇。 自打坐石头上下来时,敬真侧眸看了一眼郑乔哲。 彼时天光正好,晴空湛蓝,繁茂的灌木经风吹拂,摇晃着手中的小绿旗。身前是一望无际波光粼粼的海面,身畔是少女踮着脚尖在沙滩上追逐嬉闹的笑声,这等人与物两全的美妙时刻,他当真能静下心来修炼吗? 单薄冷峭的唇角微微上扬,敬真带着点天真的好奇心盯着郑乔哲空荡荡的右臂——他心态竟然真的这么好,都这样了还能潜心修炼呢。 轻扬眉心,敬真扯起半边微笑,他叫了他一声:“郑乔哲!” 倒是不远处的陆弗承比他 更先一步回眸看了过来。 敬真不理陆弗承的目光,抬脚向前一步,迎着郑乔哲茫然的目光笑道:“你——” 话音未落,敬真察觉到什么一般,猛然折身回望! 空旷的海面上一点金光乍然闪过,尾风惊动海面,劈分出两道波浪,如离弦利箭破空而来。 这点金光来速极快,眨眼睛就从百里开外闪至身前。明雪扬手止势,宽大的衣袖上下翻飞间却也只能削弱其汹汹的来势。那金光中擦着她的鬓发飞过,尾翼惊动的风波缭乱了耳后的乌发飞扬。 金光携风而至,敬真下意识扬起手掌学着明雪的样子去拦截。那金光经明雪卸力,已是强弩之末,但仍在敬真手中带着他连退三步才堪堪停下。 惊变之下,明雪回头看了一眼敬真,确定他此刻没有危险,那手中一点金光也并无不妥后,她迅速朝海面掐了一道探寻诀。遍寻海面三百里,确保此时再无变故,才收手回身,赶至敬真身边。 伙伴们一窝蜂似的涌上来关心,敬真明显有些错愕。陆弗承第一时间赶到,伸手按住他肩上,助他稳住了身子。郑乔哲就在他身后,及时出手扶住他的后背,叫他不至于被这金光带来的惯性掼倒。 几个少女叽叽喳喳地问他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嘈乱无章的声音让他觉得头疼,却又在心中暗暗升起一丝奇怪的感觉。 看见那一抹绿匆匆赶来,他才恍然回神,僵硬地扯着笑对身边围着的人说了一句“没事儿”。然后摊开手心,将其中攥握着的小东西递在了明雪身前:“师叔,我接住了。” 话音里有几分讨好,像极了因做了一件极棒的事而向爹娘讨赏的小孩子。 明雪“嗯”了一声,拽过他的手,不去看那团银白色的小东西,只一心一意看着他手心中因强硬抓握拦截而产生的黑痕。 轻声叹息,明雪用手搓了搓那黑乎乎的火痕,问:“疼吗?” 这两个字如流水一般淌进他心里,自心头跌落,砸在心底,撞出来巨大的声响。敬真一瞬怔愣,耳畔尽是自己心脏跳动撞击的声音,自己是如何回答的,声音是如何生硬不自然,半点儿也顾及不到。 直到一只带着凉意的手落在他发顶,那如冬日薄雪的寒凉顺着头皮一丝一缕地渗进脑中,他才蓦然回神。 那时,明雪已经从他手中接过了那金光包裹着的东西。原本围在他身边的几个人此刻挤挨着围在明雪身边,一个个都伸长了脖颈去看那信纸上书写的内容。 第18章 信是朱塵送来的。 其上言辞极简单: 余部已清。 青蛟之事我不追究,银珏之仇,我就此记下。 仅此而已。 郑乔哲犹疑不定,嗫喏着开口:“明姑娘,这……” 阅毕,信纸无火自燃,转瞬间化为点点尘光,消逝不见。 “朱塵不会再来这里了,银珏他们引起的祸乱也就此停息,你先前担忧之事,尽可以放下了。”看郑乔哲不是很信的样子,她解释:“朱塵曾是彼泽山主,亦是一方掌管者,有管教之责。她与银珏抛开旁的关系,实则对他有着天然的管教束缚责任。她本就不该这样纵容银珏在此地胡作非为。” “如今她既已言明,便是不会再有乱子了。”轻舒一口气,明雪安抚众人,“别担心了,朱塵从不食言,此地日后三十年的安康是已经有了。” 转头看向郑乔哲,又看看江清霖和陆弗承,“你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可以回家去了。” “可以回家了”几个字叫几个少年都小小欢呼雀跃了一番,尤其是江清霖和杜韶辰,他们拽着郑乔哲的左手高兴地朝回走,“师兄!太好了!我们赶紧回去,回去了让五长老好好跟你疗伤,看看能不能再断肢重生!” 郑乔哲明显还有话,他按住火急火燎的师弟师妹,担忧地看向明雪:“明姑娘,那信上说,朱塵她同你……” 他的话唤起了几人刚刚忽略掉的信息,欣喜地庆贺声戛然而止,纷纷皱着眉看向明雪。 明雪哑然失笑,“我同朱塵之间的恩怨,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同这件事没有关系。” “她不会因为没有这件事而同我冰释前嫌,更不会因为这件事而即刻要取我性命。你们不必担心我。” 小少年们依旧苦着一张脸蹙着小眉头,明雪无奈,笑着宽慰他们:“大不了她要我一些奇珍异宝,我也不是不能给她的。别担心,没有那么严重的。” 都开起玩笑了,少年人也知道不该再继续过问了。经此事,他们虽不能明确这位绿衣明姑娘是何方神圣,却也清楚她实实在在是一位神仙。而神仙之间的事,他们这群人族小孩,是掺和不进去的。 兰艾不同香,千里不同风。 只能默默祈愿,遥祝她顺遂无虞,长乐常安。 少年人定下了归程,分离前一夜,小渔村里的村民与耆老们都聚在一起,共同庆祝祸乱的平息,为功劳万千的修道者饯行。 篝火前,少男少女齐齐拉手,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欢乐的歌声伴着升腾的火焰,在星河璀璨的夜里,奏出一曲又一曲相逢的庆贺和离别的不舍。 暗香浮动,火光将人影拉得长长。敬真手中拿着一只小小的酒壶,走到静坐在一旁满脸笑容的明雪身边。她手中的酒杯已经空了,可她只顾笑吟吟地看着舞蹈欢歌的人们,并没有起身续杯。 清酒自纤细的壶嘴泻下,如一条晶莹剔透的冰柱。这冰柱砸在小杯盏中,漰溅起细小的水珠,映着热烈的篝火,宛如小小的烟花。 “师叔。”倒完酒,敬真就势坐下,“怎么不一同前去踏歌?” 摇晃的酒面上有小小的模糊不清的火光,明雪仰脖,一饮而尽。 “这样就挺好的。” 说着,她眸中水波流转,潋滟如光,仿佛是回忆起了美好的旧事:“当年……” 话开了头,却不能轻易接续下去。她面上含了笑,微一抿唇,将过往尽数咽下。转头看向红衣猎猎的少年,微微歪头,换了个话题:“你怎么不去跟他们一起啊?看俞俞她玩得多开心!” 撇了撇嘴,敬真嫌弃地瞅了俞俞一眼,“她没心没肺的,什么都忘得快,心里什么都不记挂,当然玩得开心。” 这话像是在抱怨,明雪来了兴致,“怎么了?” 收回目光,小少年低了低头,闷闷的声音传来:“朱塵的事,师叔其实一点也不轻松。” 怔忪一瞬,明雪眨了眨眼,“怎么这么说?” “他们不知道青蛟的事,可是,我知道。师叔是为了救我才杀了青蛟,如今又为了我同朱塵再添一笔仇怨,师叔怎么能毫不在意呢。” “真是傻孩子!”明雪笑叹,“我同朱塵青蛟,那都是早几百年的恩怨了,与你有何干系?怎能说怪你呢?” 敬真的脑袋抬起,坚定的目光紧紧盯在明雪脸上,“可是师叔,重点不是你是否同他们以往有恩怨,重点是如今她要记下这一笔仇怨,恐怕会对师叔不利!” 她当然知道,她当然知道朱塵说“就此记下此仇”是什么意思。她无奈地笑了一声,伸手又揉了揉敬真圆润的脑袋,“别害怕,朱塵确实厉害,但我也没有那么弱。” “我不是……不是说师叔不厉害……”敬真急急解释,“我是担心——” “担心”二字脱口而出,敬真脑中警铃大作,生生止住了话头,才没有将剩下的话说尽。 顶着明雪略带疑问的笑眼,敬真顿了顿,躲闪着把话接上:“我担心师叔一个人,会难以应对。” “我这不是还有你和俞俞两个帮手呢吗?”玩笑似的,明雪转而拍了拍敬真的肩膀,“别害怕,敬真。” 这个心地纯善的小孩,明雪看着越发觉得舒心满意。自相遇这些时日以来,他为人处事心思细腻、善良勇敢,又天资聪颖勤学苦练,绝非池中之物。只待有良师益友多多教导指引,定能咫尺蛟龙成云雨。 欢乐短暂,离别之时终至。 俞俞抱着江清霖和秦窈窈依依不舍了好久,还洒出来好几滴滚烫的眼泪。待送走了郑乔哲一行人,却听得秦窈窈说她和陆弗承要跟他们一路走,气得俞俞之要跳起来打她:“那 你不早说!害得我伤心难过了那么久!” 秦窈窈呵呵笑着搂住气鼓鼓的小姑娘,“你也没问我呐,是不是,这可怪不我哦……诶诶,别动手嘛……好啦好啦,我错了嘛,明姑娘你看俞俞~” 两个小姑娘一黄一紫犹如两只小鱼你追我赶地穿梭在几人身边,明雪忍俊不禁。敬真看不下去,伸手拉住了比鱼还滑手的俞俞,拎着她的后脖领瞪她。 俞俞气的两腮鼓囊囊的,明雪忍不住上手揉捏她的小脸,“好啦俞俞,我们也要走了。” 一程玩闹,欢乐的笑声洒落在蜿蜒曲折的路上,惊飞了倦息的鸟儿。 秦窈窈同明雪说的是她和陆弗承并没有非去不可的地方,之前是路上偶然遇见了郑乔哲他们,便一同来到此地。在明确前行之路之前,她希望能跟着明雪,长些见识也好,积些仙缘也罢,她心里是觉得跟着她们总没错的。 陆弗承无可无不可,便跟着秦窈窈的念头走。 悬弥给的方子中大部分药材都常见,只有个别几味,需要她亲自前去采摘。唤出一只归飞鸟,明雪在方圆百里四下查探,确定了东北方向上的一座小山里能找到第一程治疗中所需要的枯月实,几人便一同前往那个叫做长寿城的地方。 长寿城,位于玉黎国与长泽国交界处,此地山清水秀,清丽如画。如今二月末的日头,因这个城镇坐落在群山围抱,地势高些,春日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晚一些。 明雪一行人坐着一辆牛车渐渐深入此地,初时不觉如何,一阵山风吹来,方觉凉意森森,深入骨髓。 秦窈窈和俞俞抱着手臂跳下牛车,一边跺脚一边缩着脖子怪叫,发誓待会儿进了城一定买上十件大棉衣! 敬真和陆弗承默默下车,二人虽心思各不相同,此刻都默契地没有说话。 来回推搡了三五次才把银子给出去,明雪苦笑而心累地扶额叹息。目送赶牛车的老人走了,又听见两个女孩子这般玩笑,便催促她们快走:“进了城就给你们买厚衣服,快走吧!” 之前在滨海小村穿布衣都觉得热,恨不能脱了换成纱衣。如今单薄一身布衣在此,两个小姑娘纷纷搓着胳膊吸哈不已:“这鬼地方怎么这么冷哇,真是奇怪!” 陆弗承来回看了看,心想也不是这里冷,单纯就是初来乍到他们穿得少而已。这样安慰了秦窈窈几句,小姑娘反倒撅着嘴跑去跟俞俞明雪并肩而行了。 敬真默默瞥了他一眼,抱着双臂跟了上去。 进得城门,不管三七二十一,俞俞和秦窈窈先找了成衣店去买新衣服。两人一个跑得比一个快,明雪见了实在耐不住笑意,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陆弗承一向锻体,身子骨比旁人结实些,此地微凉的温度并不能使他感到不适,便不准备购买新衣。他本以为买衣服就是“看中——付钱”这么两个步骤,顶多也就一刻钟而已,便抱着剑倚在门框上等着。 不料俞俞同秦窈窈手拉手进了店后竟然再也没出来!他回头,看见两人拿着一件又一件新衣在自己身上比了又比,比着比着还要拿过来在明雪身上比一比。叽叽喳喳,笑笑闹闹,压根儿没有要停息的意思。 一开始只有秦窈窈这般,后来明雪示意俞俞随便挑后,秦窈窈有了“买友”,登时一发不可收拾起来。两人在连着的几家成衣店里,来来回回逛了整整一个半时辰! 陆弗承自一开始极帅气地倚门斜站,逐渐就变成了靠在门框上,后来站不住了,找了个凳子坐下,坐着坐着屁股疼,又站起来来回走。店小二看不下去了,给了他一碟糕点零嘴,又引着他在软椅上坐了,才消停下来。 小姑娘挑完了衣服又挑首饰,明雪坐在一旁看着,温柔的眼里装满了欣赏与爱怜。 她微微拧转腰身,看向站在一旁的敬真:“你也去挑一挑,敬真,买几件换洗的新衣。” 少年低头扯了扯自己的红衣,之前被银珏的长枪戳破弄脏的衣服已经被修补好了,敬真微微摇了摇头,“不用了,师叔,我这样就可以了。” 不过是一道净衣诀的事,何必要耗费时间与金钱。 明雪劝他,“我们此去路经人间,净衣诀可用,但不妨试一试人间的烟火。” 俞俞听见了,一路小跑着去找了几件红衣来,“给,敬真!你喜欢红衣服不是吗?这些,我看都挺好看的!” 明雪接过来看了看,衣料柔软,针脚匀称,样式也好看。她撑开,在敬真身上比了比:“不错,是很合适。” 注意到敬真躲闪的小脑袋,明雪微微歪头:“要去试一试吗?” 敬真垂着头颅,声低如蚊几不可闻。 明雪前倾身躯,凑近去问:“什么?” 薄雪落在青松上,清凉的雪气混着幽远的松针气息,凝成一股淡淡的雪后松木香气。 明雪凑过来的时候,比那熟悉的绿更先一步扑在敬真鼻尖的,就是这淡薄的凉气。 他微微一怔,“……没什么。” 脚下后退半步,他低头接过了那几件衣服,匆匆转身往换衣服的内间走去。 俞俞见状连忙大喊:“诶!不是那里!那里是女客换衣服的!” 敬真慌忙止步,还好店中小二飞快地跟了上来,将敬真引进了男客的换衣间。 甚少见得敬真这般窘迫,俞俞心情大好,扯着明雪一同哈哈大笑。 第19章 落地长寿城的时候是未时中,走出成衣店的时候都要酉时了! 在客栈里放下包裹,秦窈窈和俞俞又要拉着他们去城中逛。陆弗承深觉疲惫,连连摇手拒绝。 俞俞抱着明雪的腰可怜巴巴地望着她,软着嗓音向她撒娇:“大人,我想和大人一起去玩嘛~” 少女圆如黑葡萄一般的眼眸水汪汪地看着自己,明雪抵抗不了半点儿,认命地由她拉着自己往外走去。 “师叔。” 俞俞同秦窈窈的欢呼声中,敬真忽的开门走了出来。 被秦窈窈和俞俞一人拉着一边,明雪只能半侧着身子回头,“怎么了?” 敬真走近,抖开手中的一叠浅青色的东西披在她身上:“此地不比海边温暖,师叔衣衫单薄,穿件披风吧。” 明雪顺势接过垂落在身前的披风带子,从善如流地笑着接受了,“好,谢谢敬真。” 这披风分内外两层,内里一层豆青色的锦绸,细密柔软,外面笼一层水白色的云雾绡,叫整个人看起来如在雾中行止,平添了三分朦胧清寒之感。 等明雪系好了衣带,秦窈窈和俞俞便欢天喜地地拉着她往街上走去。其时天刚晚,夕阳垂暮,半挂在西山谷底,映出来山林间一片片夕晖入金。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长寿城内大大小小的建筑,但凡沾了点橙黄夕阳的,都似金碧一般辉煌。漫步在街上,小姑娘追着长长的影子跑着玩,明雪落后一些,同敬真一起慢慢走着。 俩小女孩把零七八碎的小玩意买了一堆,好在秦窈窈有储物手镯,放不下的倒也不担心。 俞俞先前一直在澄溟海里,不曾来过人间。如今见着各色各样的吃食和玩具,只觉眼花缭乱,应接不暇。她尝了糖葫芦好吃,芙蓉糕也好吃,豆腐脑好吃,灌汤包也好吃!每每被惊艳到,便小跑过去分享给明雪和敬真。 敬真不肯吃,明雪倒被她乱七八糟投喂了不少。 后面要不是明雪劝着拉着,只怕这只小鱼妖非得撑出来个好歹! 吃饱喝足,秦窈窈指着一座茶楼邀请道:“明姑娘,吃好了我们去这里喝盏茶听听说书吧!” 看俞俞捧着圆滚滚的肚子寸步难行,明雪无奈地笑着叹息:“你呀你,真就嘴馋成这样子!”说着,向秦窈窈点头,“行,我们进去且歇一歇。” 茶楼清雅,各色器具装饰皆无,只窗外的几杆修竹伴着微风簌簌作响,添出来几分雅意。 楼正中央腾出一片台子摆着屏风桌椅,看起来像是茶楼与说书人常年合作。此时虽不是闲暇时间,却也高朋满座,人们手中皆端着一盏清茶,似是品茗,似是等待什么。 四人落座,店小二低声询 问需求,不久后就呈上了一壶清香浅浅的茶来。 秦窈窈细细品了一口,只觉清香萦绕,如潺潺流水一般清冽幽远,沁人心脾。放下杯子,她环顾四周,略带好奇地对明雪道:“明姑娘,你看,这里果真是叫长寿城,光来这个小茶楼听书的都有这么多长寿之人呐!” 此言一出,坐在他们旁边的茶客登时来了兴致,“姑娘是第一次来玉黎国吧?” “呃……是,”秦窈窈迟疑着点头,“怎么了?” “那姑娘不知也实属正常。”那茶客神情甚是得意,“七百多年前我们玉黎国出了一个天资绝佳的小公主,那小公主仙缘深厚,不过十八岁就原地飞升,做了个法力通天的神仙!” “哇,好厉害!”秦窈窈积极应和,小手并在一起,欢快地鼓着掌。 “那姑娘可知,小公主是在何地飞升的?” 那人的头凑了过来,秦窈窈不由自主地将头也跟了过去。 “是在何处?” “正是此处!”那人一拍大腿,眉飞色舞:“只见当时金光万道,彩霞满天!小公主手持长剑,踏云飞天而去!从此,我们这里就福泽绵长,比别处更多一些天地灵气了!” “那,这位飞升的小公主,跟长寿……” “小公主飞升的时候,给咱们这里留了一道仙缘,这仙缘不仅引得众多修道者前来追寻,更保佑此地百姓长乐无虞,自然长寿!”指着茶馆中坐着的几个鹤发老人,那人怕秦窈窈不信似的,“你看看,光是这里,就这么多年逾百岁之人。待会儿听完书你再出去,能见着更多呢!” 秦窈窈作恍然大悟状,对着那茶客连连道谢。她悄悄环顾四周,果然见着几个修道装扮的人坐在角落里。 俞俞凑在她身边一道听完了这故事,歪着脑袋低声问明雪:“大人,他说的是真的吗?” 七百年前,明雪神色微动,“是她。” “果真有这样一个小公主!”俞俞惊叹,拉过秦窈窈向她鼓励,“窈窈,你好好修炼,你也能的!” 收回目光,秦窈窈转而看向明雪,“明姑娘,这位小公主留的仙缘……” 明雪微微一笑,“她确实留了一道仙缘,是不是在此地,我就不清楚了。” 她这一笑,不同于往日的温柔和善,秦窈窈看着,却是又几分冷冷的讥讽不屑在其中的。她心下存了疑,想要问,却不知该如何问。 正逡巡,忽听厅内一阵嘈杂,人们高高低低地喊着“出来了出来了”,一瞬时,将秦窈窈的神思拽了回来。 几人纷纷回转身子看向中央木台,只见一个粉衣白裙的女孩儿自屏风后转出,施施然坐在了长桌后的椅子上。清丽俊俏的鹅蛋脸上眉眼弯弯,未开口,就叫人觉得心喜三分。 这女孩儿看着十六七岁,大方端庄。长袖挥洒间折扇一收,扇骨落在长桌上发出清脆一声“当”,嗡嗡不宁的茶馆登时一片寂静。 “上回咱们说到……” 女孩的声音清冽如水,缓缓流淌出来,如山泉一般滋润心田。 秦窈窈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女孩儿看。 亮堂堂的烛火下,俞俞的小手不自觉地去够明雪的衣袖,身子骨也总想往她身后躲。敬真注意到,虚虚半落着眼皮看她一眼。 “怕什么?”他提醒,“你眉心红痕可鲜亮着呢。” 敬真的话不带温气儿,俞俞悄咪咪打了寒颤,心里有了底,不再扭捏。 女孩儿的声音响亮清脆,不刻意扬声,也能叫茶馆内各个角落的茶客都听到。明雪赞赏地看过去,很佩服她这份落落大方的胆量。 “这彼泽,本是一处穷山恶水之地,偏生那片大泽水好,便生出了不少大妖。咱们昨天说的朱塵,正是自这片大泽中长出来的一个老妖怪。” 秦窈窈愕然一惊,她下意识看向明雪,却不见她有丝毫惊疑之情。倒是俞俞歪着脑袋凑过去问了一句:“大人,她说的朱塵,是不是就是那天那个朱塵啊?” 绿衣女子点头,没有接下话去。 “其实说来,这朱塵天地间诞育的生命,本该是个神明。可她在彼泽当了一百来年的山主,颇觉无味,便舍弃了天界神明的身份,跑到地界去做了一只妖。那当妖能有什么乐趣呢?” “诶,在朱塵看来,当妖,那是乐趣无穷。她当妖的第一年,就因为妖界界主不给她看殿内春色,砸了人家的寝殿。她当妖的第二年,炸了鬼城城主的府邸,原因是人家不肯把孩子给她玩。当妖的第三年,朱塵捡了一只化形失败的幼蛟,给他当了妈。” 座下一片哗然,有几人立刻追问:“这幼蛟就是上回说到的青蛟吧!上回不是说这青蛟喜欢朱塵吗?怎么又……” 女孩讳莫如深,折扇轻轻打在手心,摇着头继续说:“这正是孽缘呐!幼蛟虽被朱塵当成儿子养大,可他却知道此人不是自己母亲。日复一日的相处之中,这青蛟慢慢的,就爱上了朱塵。” 满堂听客纷纷叹息。 “青蛟知道朱塵生性爱自由,也知道自己一旦说破此事,二人便不再有后续可言。他一日又一日地瞒着,却终究被人看破了自己的心思。” “那是一个秋天,朱塵不知为何招惹了两个神仙,她凭一己之力轻松击退一个,再应对第二个便有些吃力。那第二个神仙见自己同伴被伤,一时激愤,拼了命也要同朱塵分个生死。那神仙爆发之力难以抵挡,朱塵根本躲不掉。危难之际,青蛟飞快地将自己送了上去,替朱塵接下了那致命一击!” “自那之后,朱塵便不再同他相见。诸位说说,谁能接受,自己养大的儿子说对自己有男女之情呐!” 茶馆内纷纷响起一片接一片的“就是”“就是”声。 “这朱塵也倒霉,养儿子有风险,干脆她不养儿子了。她躲到海上,挑了一只长得俊俏的玄灵海龙,耐心培养,将先前的愤忿不平之意都投诸在这个美貌的郎君身上。本以为能和小娇夫和和美美地过上个几百年的舒坦日子,谁料这海龙存心不正,居然为了增长力量去祸害百姓,最终落得个形魂俱灭的潦草下场。” “列位说说,这叫什么事呐!” 虽则这位朱塵是个妖,但在少女颇具煽动性的说辞下,前来听书的茶客纷纷扼腕叹息,都说这个朱塵真是倒霉。 俞俞瞪着一双圆滚滚的大眼睛错愕地听完了,僵硬地看看明雪,又同秦窈窈对视一眼,眼里几多心虚。 她的情绪随着大家一起调动去心疼朱塵,可理智却在警告她不要被此人乱了心绪!当时朱塵打明雪大人的时候,可不见有丝毫手下留情呢! 撑着长凳,敬真不动声色地挪了挪屁股,凑近明雪,“师叔。” 等明雪的头往自己这边落了落,他道: “她不是人。” 第20章 “嗯?”明雪惊喜地转头看向他,“你竟能看出来了?” 天界的神仙生来就有一双能辨是非真假的眼,只是这能力需慢慢修习才能逐渐掌握。她先前并没有提及这一点,敬真竟自己参破了? 明雪迫不及待地又问:“那你能看得出来,她不是人,是什么吗?” 天地人三界,地界又分四方,共称三界六合,六合之中分人、神、鬼、妖、魔、异。除人族、鬼族有明显特征之外,神、妖、魔、异四族差别细微。倘若敬真不经指导便能看得出堂上说书人是何等身份,那当真是昆仑墟万幸。 女子惊喜又急迫的神情超出了敬真的预料,不知所措下,他听从她说的话定睛向台上女孩看去。 明雪话语神色间有期待,敬真本平静的心便被这期待提了起来,他认真看去,却看不出来更多的信息。 凝神观望之际,只见那女孩蓦然回首,清凌凌的目光直直撞了过来。 敬真一惊,慌忙收回了目光。 “……我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也没事。”拍拍少年肩膀,明雪脸上满是满意非常的笑,“别气馁,等回去了我教你怎么辨认。” 那女孩的眼神清澈得过分,与她对视的那一刹那,敬真差点以为那目光要将他看透。 平复一下惴惴心跳,敬真轻声嗯了一句。 说话间,那女孩起身,握 着折扇向满茶馆的茶客躬身致意,转身消失在了屏风后面。 堂下掌声雷动,众人纷纷回身,执起手边的茶盏,只待喝完了茶便要离开。 茶有些凉了,明雪招了招手,示意店小二再换一壶新茶来。 刚端着茶杯将温凉的茶水尽数灌下肚,秦窈窈环顾四周,看茶客渐渐都走了,不明所以:“明姑娘,我们不走吗?” 她看向俞俞,“你肚子还难受吗?” 等俞俞摇了摇头,她复看向明雪,疑惑不解。 热茶送过来,明雪拎着茶壶往一只新茶杯里倒了,还没解释,身后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秦窈窈应声看去,只见刚刚在台上说书的女孩儿此刻正站在她们身后,笑盈盈地看着她们。 见明雪回头,女孩儿当即拱手躬身:“道尊大人。” 态度极其端庄肃穆。 明雪笑着扶起她,又拉着她在空位上坐了,“此处人间,不必如此。” 桌上三人不知情况,安静地坐着不敢开口。 秦窈窈见她与明雪相识,料得大概也是个神仙之类的,心中恭敬几分,举止便拘束了些。 俞俞和敬真只是好奇,但又不好直勾勾盯着人家看,便不时偷瞄一眼。 “我多年未去天界,也许久不见你师尊了。”明雪将热茶递给她,向几个小孩介绍:“这是太浮宫元辰仙尊的弟子,施婧。” “师尊也时常惦念着道尊。”说完,施婧含笑等待明雪介绍几人。 “这是俞俞,那是秦窈窈。”明雪指向敬真,“这是我师侄,敬真。” 施婧略一错愕,“是……明月仙尊的弟子?” 明雪点头,笑着问她:“怎么你如今在人间说书?你师尊不管你吗?” 她这话有转移话题之意,施婧自然察觉,欣然顺从地接话:“师尊说我在太浮宫一直待着也无聊,干脆就叫我来人间游历了。不曾想在此地遇见道尊,真是缘分使然。” “确实是不曾料想。”说笑着,不见敬真有反应,明雪撇头看向他:“敬真,元辰是我和你师尊的好友。若论起来,你该叫施婧一声师姐呢。” 少年似是害羞,低头抠了好一会儿的手,才扬起头礼貌笑着同施婧见礼。 施婧甜甜一笑,“虽非同门,但天界之中一家人,更别提道尊更是我敬重非常的前辈。敬师弟,以后咱们也可多多来往。” 敬真含笑,微微点头。 品茶间隙,明雪问起这些时日施婧的游历,少女就像打开了话袋子一般,滔滔不绝地将自己入人间经历的各种有意思的事说了一遍。期间茶喝尽了,俞俞主动举手同秦窈窈一起去换一壶新的。 换茶的时候,俞俞悄咪咪地跟秦窈窈说小话:“太浮宫的元辰大人我听说过,是一位很和善的年轻神仙,对待弟子比其他大人都要宽松一些。如果窈窈你要飞升,日后可以考虑去元辰大人宫里。” 秦窈窈苦笑不得,“俞俞,你是真敢想,我都没想过飞升的事呢。”她一边收拾杯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我是散修,能修得多活几日就已经心满意足了。哪里去肖想飞升之事呢。” “大人不是也说了嘛,那个飞升的小公主留在这里一道仙缘,你若能得承,怎么不能飞升?!” “若说仙缘……”秦窈窈侧头看了一眼说笑的明雪,“咱们身边现成的就有神仙,何必非要去争那一道。” 俞俞缓慢而深长地嗯了一声,“说的也是。” 茶水更替好了,俞俞开开心心地往回走。秦窈窈跟在她身后,沉静的眼眸中无端翻滚出点点的波澜。 寒暄好一场,直到陆弗承跟着一盏指路灯找到门口,她们才恍然回神——光顾着听施婧言谈,倒忘记时间了! 眼见着外面弦月高挂,分明是已近亥时。施婧站在茶馆门口同她们道别,等秦窈窈并俞俞敬真都走下台阶了,施婧忽然叫住了明雪。 “大人。”她走进一步,“这些时日我自北而来,路上零零散散遇见一些人。” 她神色凝重,明雪亦上了心。 “路上有人族修道的,也有天地两道的。”她的目光落在敬真的背影上,“有不少是明月仙尊的死对头。” 明雪心底微惊,“他们都往这里来了?” “不清楚,但大概是的。” 明雪略一沉眉,迅速调整神态,“好,我知道了,多谢你。” “大人。”施婧又道:“这情况不太对,我后来查了查,是朱塵放出来的消息。” 她担忧地看向明雪,“她并未遮掩,似乎,要与大人为敌。” 明雪低眸一笑,“是我杀了青蛟和银珏,她自然要记恨我。”略一叹息,“只是我没想到,她说的记下我这一笔账,竟然是这么个记法。” “明月仙尊不在了,只怕他们追来,是要找敬师弟寻仇。” 错开眼眸,明雪静静看了一眼站在台阶下乖巧地等待着的敬真。她深深呼吸了一下,再抬起头来,已又是如春风的笑靥,“我知道了,多谢你提醒我们。夜已深了,你先回去好好休息吧,等他日回了太浮宫,记得替我向你师尊问好。” 施婧点点头,“大人是要即刻离开此地吗?” “那倒不。”明雪笑笑,“我有一样东西要在此地寻到,只怕是要耗费些时日。” 连明雪道尊都要耗费些时日寻找的东西?施婧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是什么?要不,我帮着大人一同寻找?” “啊……”少女突如其来的兴奋叫明雪错愕怔愣,一瞬之后,她亲昵地点点施婧的额头,拖长了音调嗔怪:“你呀~” “倒不是什么稀奇东西,是枯月实。那东西行踪不定,我也只探寻到此地,并没有具体的位置。明日我便带敬真前往山中寻找,若你想跟来,也不是不可以。”她笑道:“只是若摔跤跌倒了,可不许哭鼻子啊!” “哎呀~大人!”施婧撅着嘴巴直跺脚,“我哪里还是小孩子了嘛!” 收了逗弄之意,明雪拍了拍少女的小脑袋,“好,不逗你了。快回去吧。” “那大人明天见!” 目送少女提着裙子一路小跑着消失在小街尽头,明雪走下台阶,“走吧,敬真。我们也该回去了。” 俞俞被敬真劝着先一步跟秦窈窈和陆弗承回客栈了,此刻清辉月下,长街偶有一两个晚归的居民快速走过,也只显得更加寂静空旷。 山风自远处绵延而来,撩动沿街高悬的灯笼,在青石板上摇晃出一片又一片斑驳陆离的光影。 “师叔,施师姐明日要搬来与我们同住吗?”随在明雪身后半步之外,走出十几步后,敬真忽然问:“看起来施师姐很高兴呢。” 明雪摇头,“没有,她听说我们明日要去找枯月实,便想跟我们一同前去。” 敬真的脚步微微一顿,“枯月实?那是什么?我们明日要去找它吗?” “啊,我忘记跟你说了。”明雪蓦然反应过来,“你身子骨弱,悬弥给你配了方子,其中有几味药比较特殊,我们得亲自去找。” “我们来这里,就是来找药的吗?”敬真反应很快,立刻联想到最近的行程。 “不错。”明雪继续朝前走,“枯月实是一种类妖的药材。枯月实成长三百年方能积攒药效,每一百年长出一个枝杈,结出一个果子。这果子在月下晒满五十年,才能化成它的一块儿根茎。为了躲避采药人,它们天生就能飞速逃跑,倘若你看到后不能趁其不备抓住,大概就与它无缘了。” 敬真跟上去,似懂非懂地问:“既然这药这么难找,为何没有人在找到后积攒下来留以备用呢?” “因为枯月实的药效发散极快,只能维持一个时辰,且只能鲜服,任何萃取烘干等法子皆不能保留药效。” “好麻烦啊。”小声嘟囔着,敬真低头目光落在青石小街上拉得长长的一双人影。“师叔,不用它不行吗?我觉得我还好啊,也没什么不束缚不舒服的地方。” 笑着摇摇头,明雪忽略了他孩子气的发言,转而问他:“今日见到施婧,你觉得如何?” “……师叔何以这样问?” “昆仑墟如今凋敝没落,只凭你一人之力担起昆仑墟会很困难,今后多结交些朋友,对你而言是好事。” 说起这个,明雪又道:“施婧她师尊元 辰仙尊,是个很和善的高阶神仙,算起来,你也可以叫他师叔。”顿一顿,她一笑,“不过日后你要叫师叔师伯的可多了去了,等我慢慢带你认识他们。” 她说着笑着,似乎已经在遥想日后的景象。 可跟在身边的小少年却慢慢停下了脚步。 明雪注意到,她疑惑地回头:“怎么了?” 敬真微微蹙眉,抬眸看她: “我只有神仙姐姐一个师叔,就够了。” 第21章 少年的声音似乎带着些浓重的鼻音,他这句话短短的,却叫明雪深感不解。 “敬真,日后……你这些师叔师伯都会对你有帮助的。”她解释,走近过去耐心道:“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你见了就知道了,不用害怕的。” “我没有害怕。”敬真低低嘟囔,而后抬头认真地看向明雪,“我可以的,师叔。我不用靠别人,我能行。” 少年孩子气的话语逗笑了月光下单薄的身影,明雪忍不住捏了捏敬真的脸蛋,笑着哄他:“好,我们敬真会成为最厉害的神仙,敬真能行!” 撇着眉,敬真着急地重申,“我说真的!师叔要信我!” 看着少年认真坚定的眼睛,手上揉捏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松了下来。明雪改捏为抚,语重心长道:“敬真,我比任何一个人都相信你能行。” 清辉如泄,身前人的眼睛清亮得比天上的月还要夺目。敬真忽的闭上了口,认真地看着她的双眼。那眼睛如水潭深邃,亦如水潭宽阔,少年在那片潋滟的水色中看见了自己。 风乍起,吹皱长街月色涟漪。 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四下飘摇,拴系着檐下钉子的铁丝摩擦着发出“吱叽吱叽”的声音,混着远处谁家没关的窗扇经风拍砸在墙上的“哐当”声音,搅扰了敬真的心绪。 他慌乱间躲开了目光,想要开口,却不知该怎么接下那句话。 衣袖掩盖着的手掌攥成了拳,越攥越紧,越攥越紧。终于,他想到该如何应对了,刚要开口,却感觉脸颊上那一抹微凉疏忽消失。 她收回了手。 “瞧我,在说什么。”她低低笑着,埋怨自己的鲁莽,“敬真,你不要在意,是否成为天上地下最厉害的神仙都无所谓,只要你好好的就好了。” 说着,她将最后一句又重复了一遍,仿佛那话不是说给敬真听,而是对她的提醒。 回到客栈的时候已经月上中天,陆弗承和秦窈窈的房间早已漆黑一片。俞俞一个人托着腮守在油灯前,打着瞌睡等明雪和敬真回来。 推开门,月色如水一般顺着摇曳的裙裾淌了进来,冲淡了屋内拘束的暖气儿。朦胧昏暗的房屋内灯火如豆,小女孩脸蛋儿微红,睡态可憨。扶着门框看见此景,明雪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敬真皱着眉头嘟囔了一声,二话不说就要走过去叫醒小鱼妖。 慌忙拉住少年的衣袖,明雪轻声阻拦:“别,让她睡吧。” 走过去将沉睡中的女孩儿打横抱起,明雪压低声音向敬真道:“明日要去抓枯月实,你早点休息,好好将精神养足。” 敬真点头,嗯了一声,吹熄了油灯送明雪回房。 站在门外将两扇简易的木门合上,敬真的脚有如千斤重,难抬半分。 今日,神仙姐姐很高兴,她捏了俞俞的脸,揉了那个施婧的头。神仙姐姐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敬真想。可是,神仙姐姐人太好了,她太平易近人了,太和善可亲了。 抠着边梃的手指慢慢蜷缩,少年的气息渐渐紊乱。 房门后轻轻一声,似是叹息,但一瞬消失的屋内光亮却显示着那只是吹熄烛火的声音。 扒在门框上的手缓缓收了回来,敬真转过身,向自己房间走去。 一夜安寂。 翌日,天大好,暖阳和煦,惠风和畅。 明雪清晨起床时,敬真已经早早布好了饭菜等在楼下。待几人吃过早饭收拾完毕,施婧恰好赶到,便一同向北面的山林走去。 临出发前,客栈的老板顺口问了一句他们这样浩浩荡荡的要做什么去。 枯月实这东西灵性大,但凡有要寻它的消息传扬开来,它早早就能察觉提前遁逃。顾忌着这,明雪提前跟俞俞他们通了气,万不可向外人言说他们进山的目的。如今客栈老板寒暄着问起,她便笑着说他们要去寻找小公主飞升时留下的仙缘。 那客栈老板人心善,听闻他们要去寻求机缘,便滔滔不绝地向他们言说: “那你们往西边去吧,别去北边了。唉,其实吧,长寿城这么大点个地方,早就被你们这些修道者来来回回翻过多少遍了!说是有仙缘,可也不曾见着有人找见啊!来来回回折腾了不知道多少年了,人是一波一波的来,山是一遍一遍的翻,时间长了,只怕这山都要被趟平咯!” 施婧听闻,颇有同感地点头,“确实如此!”她转头看向明雪,“我算过,来这里的修道者,比其他地方的多了三倍不止呢!” “这么多吗……”明雪微微蹙眉,她沉思片刻,轻轻叹息:“也无妨,道不同者,应也不会妨碍到我们。” 话虽如此,可自出了长寿城来到山脚,明雪还是惊愕不已。 ——这人,也太多了吧? 自明雪放出归飞鸟去山中寻探至今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竟然陆陆续续来了三波人! 秦窈窈同那些修道者点头致意后,转过身来笑道:“这才多少人,这可是有仙缘在呐,明姑娘。” 见明雪不甚明了,她解释:“我们修道者毕竟同你们不同,若是有大宗傍身还好,宗门秘宝秘境都不用愁。倘若是像我和弗承这样的散修,那自然是听闻哪里有资源就抓紧时间往哪里跑了。” 明雪略略点头,感叹不已:“确实也是。”想起来她们的身份,明雪便催促:“你们若是要去找那仙缘便赶紧去吧,我们这里抓枯月实用不了那么多人的。” 俞俞在旁边连连点头,“窈窈你们一定会有好运气的!” 可秦窈窈却轻笑着摇头,“我呢,天生有些不足,算命的都说我活不过二十岁。我修炼,也不过是为了多活几年罢了,并不是非要成仙。”她又看向陆弗承,“弗承与我不同,但他若是要去,我也是要陪着他的。” 陆弗承接下话口,“我也不是,我只是要打妖怪罢了。” 他这话说得随意,落在俞俞耳里,只惊得她浑身一个哆嗦。 明雪笑笑,沉默着握住了俞俞的小手。 施婧反问道:“那倘若你遇见一个比你境界高能力强的妖怪呢?你该如何?” 她以为陆弗承只是自大狂妄,光口上说要降妖除魔却连成仙都不敢去为之努力,这话说出去,便是有意刺他。不料陆弗承坦然一笑,“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纵然我再日夜不休地修炼,也总有比我更强的妖怪存在。” 他认真地看向施婧,“我多出来打死一个妖怪,无辜受难的百姓就能少一个。这不比我闷头锁在房间里修炼要有用得多?倘若真遇见姑娘说得情况,那自然是天要亡我陆弗承,我认!” 这话掷地有声,施婧只觉得自己刚刚那话说得臊得慌,不自觉就红了脸。她点头认可他的话,“是,你说的有道理,是我目光短浅了。” 少女朝他恭敬地拱手,“抱歉了。” 陆弗承原也没想要驳斥眼前这个少女。他听秦窈窈说了,这人同明姑娘一样都是天界的,他知道她没有恶意,忙摆了摆手:“姑娘不必如此。” 说话间,几下翅膀扇动的声音自山林之中传来,明雪回头,看见归飞鸟清脆鸣叫着朝自己飞来。她自枯木上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沾的尘土,“走吧,西南处有一只五百年的枯月实。” 五百年。 陆弗承的眉眼轻轻动了动。 敬真紧跟在明雪身后,不知什么动静惊到了他,眼眸忽的朝后一转,转瞬间又收了回来。 捧着雪白的归飞鸟在手中戏弄,施婧笑嘻嘻地凑过来打趣:“敬师弟,你看什么呢?” 敬真猛然绷直了身子,“没,施师姐,我没看什么……” 施婧却似乎根本不在意他的回话一般,不等他说完,便提着裙角挤到了明雪身边去逗俞俞和秦窈窈。 “俞俞,今天去抓 枯月实,你害不害怕呀?” “窈窈是吗?你这裙子真好看,在哪里买的呀?” 敬真轻压眉心,正要蹙眉,却忽见施婧猛然回头,“敬师弟,怎么站在那里不动了?莫不是你嫌枯月实太难抓,想要偷懒?” “没,我这就跟上了。”急忙舒展开眉眼,敬真向着少女温和地笑。 可少女却啧了一声,“别学道尊,你这样笑不好看。” 敬真:“……” 少年听话地收回了笑。 明雪无奈回头,“阿婧,他还小呢,别逗他了。” 一转头,看见敬真当真收敛了笑容,明雪噗嗤一笑,“敬真,你师姐逗你玩呢。” 那……敬真试探着又扬起笑脸,怯生生地朝明雪看去。 小少年的反应太稚嫩,明雪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别听你师姐瞎说,爱笑就笑,怎么样都好。” 似是不信一般,敬真朝施婧看去,她倒果然一副逗弄小孩得逞的得意面容。 放下拘束的克制,敬真紧了紧步子朝明雪贴过去,轻轻拉住了明雪的衣袖,“师叔,我跟你走。” 施婧斜眸瞅了他一眼,摇头晃脑地跟俞俞重复了一遍:“我跟着师叔走~” 敬真的脸深深埋在衣襟里,不敢露出半点儿。 明雪又好气又好笑,“你呀你呀!”她半是调笑半是唬吓道:“再这么逗弄你师弟,我可要告诉你师尊了!” “唉,别别别!”施婧忙不迭地抬手阻止:“不逗了不逗了,保证不逗了!” 归飞鸟自少女手中飞出,朝山林深处飞去。明雪揉了揉敬真的发顶,带几人追着归飞鸟向深处走去。 施婧借口鞋袜有石子稍落后一步,待她抖落鞋子里的碎屑站起身时,敬真已经走出了七八步。 少女冷冷看着红衣少年的背影,手上轻轻一扬,一道淡粉色的尘光自她手心飞出,眨眼间黏在了敬真鞋底。 第22章 枯月实不喜嘈杂,人群多往东北处走,它便往西南处躲。这倒省了归飞鸟搜寻之苦。 跟着归飞鸟穿过三座密林趟过两条小溪,却仍未得见枯月实的气息。 秦窈窈走得累了,拽着陆弗承的胳膊直往下坠。 算算时间也过了许久,明雪便让他们原地休息,自己跟着归飞鸟去探寻。 敬真小跑着跟过去,“师叔,我同你一起去。” 这几日来的人太多了,枯月实处于高度警戒状态。如今归飞鸟显示枯月实就在附近,两人同行反倒没有一人独往来得隐秘。 按按敬真的肩膀,明雪低声道:“它就在附近,你随我去容易打草惊蛇。你且在此地等着,我找到就喊你。” 女子神色认真,敬真看着不像是敷衍自己,便点了点头。 目送那抹如雾的青绿没入丛林,敬真看了一眼群坐着说笑的少女,转身向别处走去。他寻了个离明雪走进去的林子很近的小溪,静静坐在溪畔,看碧水潺潺。 山林间清凉的气息横肆,纵使有暖阳微风,也禁不住山林之气长久的浸染。 有些冷。 “敬真。” 蓦地里,冷淡平静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那声调平得很,不带丝毫感情,无端拒人于千里之外。 敬真愕然回首,正撞上施婧冷漠的眼神。 “施师姐?” 施婧冷冷垂眸,并不因为他疑惑的回答而有任何反应。她问:“你是谁?” 少年心中猛然一跳,面上却还保持着平静的笑容,“施师姐,我是敬真。” “哼。”粉衫白裙的少女轻蔑一笑,粉面含霜,叫她整个人从一朵桃花变成了冷冽的冰花。她斜觑着坐在溪水畔的少年,脚下转了两步,又问:“敬真是谁?” 敬真忽闪着大眼睛,认真道:“敬真就是我啊。” 唇角微勾,施婧扬起半边微笑,“你可以不告诉我,但是,你瞒不过我。” “我师尊是元辰大人,我自幼习的就是探寻人心本性的本事。”她凛冽地看他一眼,“你是谁,被谁派来,意欲何为,这些,我都能挖的出来。” “施师姐,你是不是忘了,明雪仙尊是我的师叔。” 施婧不语,只是极淡漠地对上少年天真懵懂的目光,仿佛与她对峙周旋的,是一只阴险狡诈的狐。 “敬真!” 耳畔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紧接着丛林之中忽然群鸟四飞,扑棱棱一阵乱响。 归飞鸟“嗖”的一声自林木之中窜出,雪白的爪子抓在敬真身上就往外扯。敬真慌忙起身,匆匆向施婧拱了拱手,就跟着归飞鸟向丛林跑去。 阴冷的山风四起,吹动雪白的裙摆翻飞,施婧静立在溪流岸畔,如一朵肆意绽放的粉百合。 敬真奔跑的动静引得闲坐谈天的三人急忙跟了过去,俞俞斜眼一瞟看见施婧在水岸边空站着,忙跳着招手叫她一起过去。 等几人纷纷赶到,敬真手中已经紧紧攥着那株吱哇乱叫的枯月实了。 它鬼哭狼嚎的声音太过刺耳,明雪耐不住,揉了揉耳朵绷着脸唬吓它:“再咋呼我就毁了你的元灵!” 疯狂挣扎的小药妖当即在敬真手中立正,小嘴巴紧紧闭了起来。 说话这人是何方神圣它心里一清二楚,它可不敢在天界的神仙面前造次。 倏忽而来的寂静在风吹叶落的树林里此刻显得有些诡异,俞俞大着胆子戳了戳枯月实的小脸:“大人只是说不要你大声喧哗,又没说不许你讲话。” 枯月实用鼻子哼了一声,以示自己的不屑与不信。 秦窈窈凑在俞俞身边,同她一起看着闭起眼睛嘴巴的小药妖,时不时捏一捏它的小脸小胡须,惹得它挤眉瞪眼。 小姑娘们逗弄了半天的功夫,敬真一直平举着双臂紧紧攥着这枯月实。施婧一只脚踩在石头上,半弯着腰戏笑问他:“敬真,你手臂不酸吗?” 敬真眨眨眼,吞了口口水。 是酸的。 可是师叔没有开口,他不能擅自举动。 仰起小脸,敬真一脸天真的笑:“不酸,谢谢施师姐关心。” 没意思。 施婧啧了一声,走去蜿蜒的溪畔掬水玩。 “喂!” 一直装死的小药妖忽然掀开一只眼皮,眼珠骨碌碌转向负手而立的青衣女子。 那女子似乎没听见,它便继续叫:“喂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明雪嘴角下压,长长叹气。 小药妖登时又闭上了嘴。 理了理披风,明雪转身过来,弯腰问:“能好好说话了?” 小药妖扁扁嘴:“那你早点跟我说,我不就好好说了。”转回头恶狠狠地瞪敬真一眼,“臭小子还不放开我!” 敬真愁眉不展,抬眼向明雪求助:“师叔……” 小药妖:“啊,她是……你师叔啊……” 指上银紫尘光汇聚,明雪对着枯月实的脑袋轻轻一点,“可以了,敬真。放手吧。” 敬真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双手攥握着的小东西放在地上。 知道自己跑不脱,枯月实干脆瘫倒在地上自暴自弃:“大人有何指教,小的再不敢造次了。” 明雪微微一笑,蹲在它身旁,“我要你的药。” “药?”小药妖一听,登时蹦的三尺高,“谁人都想找我要药,我就一条命,哪来那么多药!” 在几人围坐而成的小圈子里,枯月实的胡子都要气得倒飞起来:“你们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听闻此,敬真复看向明雪,“师叔,我们采药,必须要杀了他吗?” 少年清澈纯真的眼睛水汪汪地看着自己,明雪心中五味杂陈。 尘俗三千万,再干净的孩子经历一遭,也难能保持本心。可这孩子至今心地纯善,实属难能可贵。但他日后若要一力担起昆仑墟,这些纯善的本性便不能放任自流。更何况,敬真他日后要走的路,本就不允许他太柔善纯良。 暗暗叹息,明雪掩去眼底的愁云,依旧温和地笑着看向敬真:“天职生覆,地职形载,圣职教化,物职所宜①。万物各司其职,能做好自己物尽其用便好,也不必过分自责。” 敬真似懂非懂,含糊着点了点头。 小药 妖却不干,他跳脚叉腰:“什么物尽其用什么各司其职!都是减轻你们负罪感的说辞!” 它跳着争执的时候,头顶的叶子哗哗作响,吵得明雪直按眉心:“行了!” 她无语至极,却也无法反驳,干脆早点结束此事:“我只是要你一块药,又不要你的命!” 枯月实夸张地挤眉弄眼,“要我的药就是要我的命!” 不再理会枯月实的聒噪,明雪掌心微光轻闪,一把银白色的匕首便悄然而至。将那匕首丢敬真,明雪道:“你亲自取药,会更有效果。” 这几个字落地,枯月实蓦地安静了下来,它重新审视了明雪一番:“你怎么会知道?” 明雪半敛眉眼,“你少说点话,我还能保你不散基础修为。” 枯月实眼睛一亮,如流星划过,“你是昆仑墟的人?” 话音里已全是惊喜,似乎如今自己不再是待宰的羔羊。 明雪不理会小药妖的殷勤,指挥着敬真动刀子。 心里有了底,枯月实此刻配合得很。它乖乖躺在地上,张开了全身的茎叶根须等敬真下刀。 抽刀出鞘,银白的刀身映着灼灼的日光,敬真手微微一转,寒光直照得人眼前一花。 施婧嗅到了好东西的味道,当即抽身而来:“碧寒刃!” 敬真愣愣回头,将手中的匕首又看了看,似乎不明白施婧惊喜的点。 念在眼前少年实在年幼,施婧便秉着姐姐的身份为他解释:“……好刀!” 碧寒刃取自昆仑虚临镜渊底万年寒铁,削铁如泥便罢了,还能虽主人心意而动,实在是一把好刀。 敬真抿了抿唇,试探着将刀伸到枯月实中间。 枯月实:“老弟那是我心脏,你要一刀捅死我是吗?” 那改到旁边。 “那是我的手!你要我以后学狗吃饭吗!” 那往下面来点。 “停停停!那是我小腿!你是不是嫉妒我英俊潇洒要把我变成矮子!” ……那再往上面点? “祖宗那是我命根子!!” 敬真左右上下哪哪都不对,他撇着嘴,委屈不已:“师叔……” 明雪无奈,抬手封了枯月实那张贱嘴,指着右下方道:“就那儿,切了。” 一道白光闪过,枯月实撕心裂肺的喊叫响彻云端: “我的屁股!!” 几个小姑娘还在这里,枯月实如此开口,明雪不得不再封他一道哑口令。 小药妖哭得梨花带雨,枝叶簌簌作响,一行清泪,我见犹怜。 秦窈窈松开了捂着俞俞耳朵的手,跟俞俞一起小声骂了枯月实一句“活该”。而后她看向敬真手中那块金光流溢的药,“明姑娘,我听说枯月实药效挥发极快,现如今是要怎么办?” “窈窈说得没错。”明雪赞可一笑,翻手取出一粒药丸。她接过敬真递来的药,将二者在掌心之中合而为一。 指缝之中流光溢彩,伴着一阵幽微的香气,明雪摊开手掌,那药已经融入了先前那粒药丸之中。 敬真看着送在自己眼前的药,并没有即刻接下。他看着那药,嗫喏许久才开口:“师叔是昨晚上炼就的吗?” 明雪温温笑着,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不用管这些,快服下吧。” 少年眼眸暗了暗,顺从地点了头,将那粒药塞进了口中。 服了药,敬真按明雪的指导原地打坐运行周天。片刻后,确定药效与他有益,明雪才解了对枯月实的约束。 “碧寒刃上我附了法灵,此次取走你三百年药效,是我欠你。一百年后你重聚灵身,可上昆仑墟讨要恩情酬报。” 小药妖哭哭啼啼地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点头,向明雪鞠了一躬,便转头向深山走去。 众人收拾心绪,伸懒腰的伸懒腰,理衣裙的理衣裙,一起向山外走去。 走出两步,秦窈窈忽然脚下一顿,“弗承呢?” 话音落地,身后忽然一声凄冽的喊叫冲天而起。 第23章 众人急急回头,却见陆弗承长剑脱手,此刻正直直扎在了枯月实的身上。 被钉在地上,枯月实嘴角血流如注,它挣扎着似乎想站起来,头费力一抬,却被一道白光猛然击中。小手带着枝叶簌簌落地,眨眼间,剑下只剩一株败落的枯草。 担心那妖未死透,陆弗承掌心聚力,朝着枯月实的尸体又要再打一道。扬臂之时,忽然腰间一道大力冲撞,眼前一花,他整个人倒退出去三步。 “你干什么!”红衣少年满脸怒气,紧攥着拳头站在那里,紧蹙的眉眼内满是不解与震惊。“陆弗承,它刚刚才给了我们药!” 拄着剑站起身,陆弗承抹了把唇角被撞出的血丝,极平静地看向敬真:“它是妖。” “所以呢?” “妖就该死。” 敬真怒火中烧,一步冲到他面前,攥着他的衣领问:“你凭什么?” 见二人动起手,秦窈窈疾步赶过去,一把拉开敬真挡在陆弗承身前:“敬真!别冲动!” 仿佛听见莫大的笑话,敬真怒极反笑,“我冲动?” 他指着枯月实的尸体问:“你看不出来是谁冲动吗?” 少年罕见的怒火叫秦窈窈心内惴惴,她看着敬真动怒的双眸,只觉得自己被阴冷的寒夜牢牢笼罩。她先前看敬真一直听话温顺地跟在明姑娘身边,只觉得这人虽然有时愣头愣脑,但确实是个和善的。 如今撞进他阴冷的眸光里,秦窈窈只觉后背寒毛悚立。 “敬、敬真,别这样……弗承他,也不是故意的……” 明雪深深叹息,手上轻挥,将枯月实的尸体妥善处理了,她转身向敬真那边看去。 看一眼,眉头深深锁起——气氛不对。 想起陆弗承说的话,施婧拦住了要跟明雪一道前去的俞俞。 仰着小脸疑惑地看向少女,对上她因担忧而沉重的目光,俞俞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反握住了施婧的手,听话地同她一起远远站在树边。 “敬真。” 女子温和平静的声音响在身后,敬真眼眸微动,收起了满身的阴鸷。他转身,眉眼委屈而愤怒:“师叔,陆弗承他太过分了!” 明雪伸手将他揽在身后,半侧着身子安抚:“别着急,我们听一听陆小道友怎么说。” 几人的目光纷纷随着女子的声音转到陆弗承身上,等待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可他偏偏别开了头,只一味盯着自己手中染血的剑。 秦窈窈心急如焚,拽着他的衣袖无声催促。 山林寂静,只有远处不知何地偶发一声鸟鸣,树影婆娑,枝叶被风吹动的簌簌声也在此刻显得尤为刺耳。 倔强少年低头撩起半片衣角,细细擦拭着剑上残留的血迹:“它化过人形,入过人间,并非纯善小妖。” 敬真哂笑,“你有证据?” 擦剑的动作微微一顿,陆弗承半抬眼眸,“它身上有浓重的人气。”那一眼瞥过来,仿佛在嘲笑敬真的无知。 “那又如何?尘俗繁华,谁人不想前去一睹风采?”敬真深深不解,“再者说,它身上有人气儿便是它曾经做过恶吗?!” 陆弗承冷冷一笑,“你说的好听。”他瞥眼盯向敬真:“你如今这般为它动怒,不就是因为它刚刚给了你药吗?要是它誓死不肯给你,你不也会杀了它吗?” 轻蔑一笑,陆弗承收起剑,“说到底,你和我又有何不同?你又凭什么站在道德的高地来指责我?!” 一声轻却沉重的叹息将愤怒的敬真压住,他恨恨地瞪着陆弗承,暂时退在了明雪身后。 明雪看向陆弗承,眼眸中却只是无尽怜悯之意。她问:“小陆道友,人有好坏之分,妖亦是如此。你不该如此鲁莽。” 陆弗承不理,只道:“我看它并非善类!” “可你如何确定你的判断一定是对的呢?” “……”陆弗承心中一沉,提着一口气,咬牙道:“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陆道友,何谓‘妖就该死’一说呢?”将俞俞护在身后,施婧缓步走来,清声道:“这世间从没有哪个族类天生该死。” 陆弗承冷眼瞧过来,躲在施婧身后的俞俞立刻瑟缩着身子收回了小脑袋。他冷笑一 声,并不搭话。 施婧悲悯地看他一眼,又说:“你以为杀妖就能填补你心中的仇恨与缺憾吗?” 言及此,陆弗承才抬眸看向粉衫子的少女。 “你今日杀了一只无辜的妖,口上称说是为往昔报仇,可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是不完全正确的吗?今日一次,后日两次,往后余生里你心中因仇恨燃出来的缺口迟早要被你的良知与愧疚塞满。到时候,可不是杀一两只妖就能解决的事了。” “若我当真有错,”陆弗承扬起头颅,淡漠地看向枯月实惨死的地方,“我自会以死谢罪。” “谁需要呢?”施婧蔑笑,“你一个人族的死,又值几钱?” “那难道就要我空学一身本领却视妖如寻常人吗?他们都是好人,他们都不该死,”陆弗承说着便大怒,他转身嘶吼:“那我爹娘呢!我家那些无故被妖杀死的人呢!难道他们就该死吗?!” “从没有人说过无辜者该死!”施婧扬声,一张俏脸又冷又平静,“只是如今在你眼中,所有妖族皆是十恶不赦。”她叹息,“你已经被仇恨蒙蔽双眼。” 陆弗承不语。 良久,他后退一步,将自己与秦窈窈的距离拉开,“道不同者不相为谋,陆某与诸位确实是缘分不够。从今日起我不再与诸位同道而行,诸位也不必再为与我意见相左而烦恼。” 秦窈窈难以置信,她几乎站不住,身形经风一吹都晃了一下,“弗承?你要抛下我独行?” 陆弗承别开头,“你要同他们一道我不反对,我不走远,等你同他们这一程的缘分尽了,我再来接你。” 话毕,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沓犹豫。 “陆弗承!”少女摇摇欲坠,她快速伸手抓住了同伴飘飞的衣袖,将他短暂地留了下来,“你答应过我要一直陪着我的。” 她的声音又轻又缓,仿佛梦呓一般。可这声音压在陆弗承心上,却叫他心痛难忍。 “窈窈。”陆弗承背对着她,“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不怪你,也不想逼你。你也别逼我,好吗?” 陆弗承向前扯了扯自己的衣袖,示意秦窈窈松手。 秦窈窈不肯,“这件事还可以商量,不是就这么到了无可转圜的地步的!” “他们说的没错,那些话都没问题。可是正确的话并不适用于所有人。” 他握住秦窈窈拽着袖角的手,认真道:“我不会丢下你,你也不必为了我而改变自己。” 她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少女的手一分一分松下去。 陆弗承能感觉得到,他抽出衣袖,大步向前。 袖口滑过少女纤细修长的指缝,如一只银白色的蝴蝶即将飞去。秦窈窈忽的狠狠攥握,五指合拢,拉住了最后一丝衣角。 “不,我跟你走。” 秦窈窈转过身,对着明雪灿然一笑。 她解释:“明姑娘,不好意思,我跟着你,其实是为了沾一沾你的神仙气息,想着能借此多活些日子的。” 明雪微微愕然。 “但今后不用了,我要和弗承一起走了。”少女笑靥如花,诚恳地对着绿衣神女躬身,“多谢明姑娘这些时日的照拂,日后若是有缘我们再见吧。” 好友突然要走,顾不得要面对的是陆弗承,俞俞忙从施婧身后跑出:“窈窈!” 小姑娘撇着嘴深拧双眉,“我不想你走!” 俞俞瞪向站在她身后的陆弗承,心想要走也该是他走!气哼哼的小姑娘顾及着秦窈窈刚刚说的话,她转身看向明雪乞求:“大人,窈窈是怎么回事啊?大人能不能帮帮她啊?” “俞俞,”秦窈窈苦笑着叫她,“不必麻烦明姑娘了,他们说这是我的命,更改不得的。” “什么命不命的,从来就没有更改不得的事!”俞俞焦急地拉住明雪的衣袖,“大人?” 俞俞说的没错,命只是说服自己束手的借口。可是, 明雪默然一笑,伸手揉了揉小鱼妖的脑袋,“俞俞别着急,窈窈命中确有一劫难能逃过。” ——可是这世间,更改不得的事,还是太多太多了。 俞俞仰脖,认真道:“难能逃过,就是说并不是一定逃不过,对吗大人?” 笑叹一声,明雪含笑点头:“窈窈此劫是她命中注定,我们不能插手。但是,”她看向秦窈窈:“窈窈,你是有仙缘的。只是这仙缘在你命劫之后,你只有先破了这命劫,才能顺利得道。” “所以,能救你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紫色裙衫被山风吹拂,秦窈窈仿佛失魂一般,怔立当地。 自她出生起,就被人断定灾星临身天生短命,哪怕神仙来救,也决计活不过二十岁。她不信命,想着凡尘俗世不允她活命,那她就修道成仙脱了凡人之身。 她前往名门大宗拜师,他们不收,劝她珍惜性命早日回家尽孝。她不听,索性做个散修,哪怕以一人之力也要同这所谓的命斗上一斗。 十多年来,世人都说她不可能成功的,哪怕是陆弗承,口上说着信她,也只是觉得她顶多能多活个把年而已。 可是如今,眼前这女子告诉她,她能。她能救得了自己,也只有她自己,能救得了自己。 秦窈窈想笑一笑,可她笑不出来。 她眼前仿佛升起了一颗星,那星子太过刺眼,惹得她几乎要流出泪来。她颤声问:“明姑娘当真吗?” 绿衣女子轻轻点下的头,像是一剂定心针,叫秦窈窈死寂的心海又掀起新的波澜。她郑重躬身,向明雪道谢,“多谢明姑娘指点。” 明雪摆摆手,“不必,我并未帮到你什么。”她顿一顿,“但是你想的没错,在我身边,确实对你有好处。” 说到这里,明雪的目光落在陆弗承身上一瞬,再转回秦窈窈: “你还要离开吗?” 第24章 俞俞忙上前一步:“窈窈!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吧!” 少女眼神清澈诚挚,诱得秦窈窈难以抉择。 这实在是非常大的诱惑。 跟着陆弗承向外探求,与随在这几个神仙身边得益处,孰好孰坏,毫无疑义。 只要她能从明雪身边多吸收些神仙机缘,只要她能多活一些时间,那她就能有更多的可能…… 少女的眼眸因无限纠结而缓缓垂落,明雪几人立在山风之中,静静地等她抉择。 “明姑娘。” 秦窈窈宛然一笑,“我信明姑娘,我会努力渡过命劫的。” 女孩释然的笑叫明雪明白了她的选择,她微感疑惑,“窈窈,你决定了吗?” 秦窈窈认真点头,“明姑娘不是说了吗,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 顿一顿,她牵起陆弗承的手,“我相信我同明姑娘是有缘分的,我也相信我能抗得过这命劫。” 知晓她的意思,明雪温然一笑,“好,我等你来。” 目送陆弗承同秦窈窈的身影消失在山林之中,施婧背着双手倒着走在明雪旁边:“大人,直接插手那个女孩的事不好吗?又不是以前没有过这样的事情。” 彼时微风正好,清香淡淡,和煦的春光太容易将某些陈年往事勾起。明雪垂首敛眸,嘴角噙着细微而悠长的浅笑,看着脚下的路缓缓向前:“傻孩子,人族的命格哪是那么轻易就能更改的。强行更改,要么伤人伤己,要么有伤天机。” 说到这里,绿衣女子叹了口气,“当年之前已成前车之鉴,如今正是对我等的警戒。” “好吧。”撇撇嘴,施婧转回身子,“我师尊也是这样说的。” 元辰…… 明雪神情微动,不免问上一句:“你师尊他,近些年可还好?” 施婧扬了扬眉,故作轻松道:“自然很好!大人是不知道,我师尊他……” 鲜活灵动的少女凑在绿衣神女身边叽叽喳喳,逗得明雪时不时掩口吃笑。俞俞 听着有趣,也跟着嘻嘻哈哈。唯有敬真,落后两步,半垂着头颅盯着明雪走过的路,一步一步地贴着女子留下的浅浅印痕走过去。 群山之中有风声鹤唳。 敬真的脚步蓦地一顿。 下一刻,俞俞惊悚的叫声立刻在耳畔炸响:“大人!危险!!” 鹅黄裙衫的小女孩一步上前,张开双臂紧紧将三人拦在身后,视死如归地释放出自己全身的力量做出一道浅浅的屏障。 绿光幽微,明雪惊魂未定之际眼见着半空之中一点寒芒直朝此地而来,其激起的泼天飓风排山倒海一般将山林震颤。 ——这绝不是俞俞能拦得住的 黄绿身影交错,敬真眼前一花,只见一个小小的身躯被那道绿影丢向自己怀中。他下意识伸手捞了一把,紧接着一阵狂风扑面而来,明雪的声音混着风声灌进耳中:“看好俞俞!” 这声音未落,敬真只见身前一道白光横撞开来,巨雷炸响一般横肆劈开。来不及稳住身脚,那灵力波动瞬间带着施婧撞过来,三人齐齐倒飞出去,跌倒在银紫光晕边缘。 其人来势甚汹,轻絮应声而来,神兵相撞之际,寒霜铺天盖地蔓延。 灵力煽动而来的狂风兜得明雪的披风如飘萍一般凌乱飞扬,避开刺目的寒光,见得持剑怒目之人,明雪不禁一怔:“予瑶?” 来人知此刻僵持必不得更进一寸,趁明雪错愕之际持剑倒翻斜飞一脚,将绿衣女子踢得倒退三步。那人轻傲地悬在半空,身后迅速跟过来三两个面生的人族修道者。 稳住身形,明雪回头看了一眼敬真三人,见他们已经互相搀扶着起身,便转身收剑。但见随过来的三两个修道者纷纷以护攻之势围在“予瑶”身前,明雪大感不解:“予瑶,你这是做什么?” 那白衣女子抬手,修道者便让出一条路来。她缓步走到明雪身前,冷然而视:“我要做什么,你还看不出来吗?” 予瑶冷如寒霜的目光冰得明雪眼皮微微一颤,她别开了眼,低声道:“你应也知道,我师姐,已经死了。” “那又如何,是她该死。”予瑶神情不变,只微微侧头,将目光落到了跟施婧站在一起的敬真身上:“你身边除了那个白圣山的弃子,这是第一次有男子跟随。” 她轻挑一笑,“他就是她的弟子吧?” 明雪心底蓦然一凛,眼神也染上几分严肃,“予瑶,我们的事,与小辈无关。” “与小辈无关?”予瑶讥笑两声,面上残余着轻慢的讥嘲:“我还当你们不知道这句话呢。” “当年之事——” “别提当年之事!”予瑶冷冷地瞥向明雪,不顾其为难无奈的表情,反问她:“你和她同样都是道尊的的弟子,既然你知道大人之祸不及小辈,那为何你不阻拦她杀我儿的举动!” 落寞敛眸,明雪此刻确实无话可说。 予瑶冷哼一声,转出手中的长剑,“既如此,那我为我儿报仇,又有何不可?” 深深吸气,明雪强打起精神,再次提醒:“予瑶,我师姐,已经死了。” 偏头看向敬真,予瑶的剑尖直直指向远处的少年,“师债徒偿天经地义。” 话毕,不等明雪反应,长剑脱手如闪电一般直朝敬真飞刺而去! 惊急之际,明雪长臂后甩,轻絮急急追上,赶在敬真身前三步将予瑶的长剑燕影生生拦住。 火星飞溅间,敬真脸色惨白。 施婧见他如痴傻一般呆立当地竟也不知躲闪,皱着眉头啧了一声,拽着他将他甩到身后,出剑成盾将人护了起来。 两柄神兵飞旋着回到主人手中,在空气中划出数道青蓝色的气痕。敬真回过神来,绕开施婧就要朝明雪那边奔去。 施婧大惊,连忙伸手去拽敬真的衣角,不料小孩跑得太快,施婧只捞到了一片他衣角的碎片。 俞俞紧跟着也要追去,施婧赶忙拽着小鱼妖的后脖领将她拦住:“你们瞎凑什么热闹!” 面对小神仙的斥责,俞俞着急地扭来扭去,企图扭脱出身:“大人有危险!我得去帮忙!” 施婧眉尖倒蹙,厉声呵斥:“你去了只会添麻烦!” 俞俞被吓一跳,缩着脖子吭吭唧唧,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水汪汪地看着施婧:“可是我不能,不能抛下大人一个人啊……” 小鱼妖坦诚真挚,比那个来路不明的师弟要好得太多。施婧心软了,手上阻拦的动作却更紧三分:“再危难也轮不到你这等小孩儿上场!你去了只会让道尊分神!” 扁扁嘴,俞俞指着敬真的身影:“敬真都去了!” 攥着俞俞的衣领控着小姑娘的举动,施婧抬眸看向那个决绝坚定的少年背影。此刻,虽她仍对他心存芥蒂,仍觉得他心怀不轨之意,但这一瞬间,这个单薄却倔强的背影,依旧激起了施婧心中淡淡的敬意。 不顾前路,敬真埋头奔袭,直奔到明雪身后五步,被她抬手间拦在了半路。 以奔袭之态被定在半路,敬真数次催动法灵都无法冲击开银紫灵光束缚,他只能转头看向明雪,忧惧地喊她:“师叔!” 可下一秒,敬真大张着口,不再能发出半点声音。 予瑶唇角微勾:“能在你手下讨得一声师叔的,只怕也没有旁的人了。”她冷笑连连,“倒要谢你,不叫我误伤了旁人。” 燕影自白衣女子手中飞袭而出,轻絮紧随而去,严防死守。 见此,予瑶脸色阴沉,“明雪,你要拦我?” 明雪面露难色,“他确实是我师姐的弟子。”停一停,明雪抬头,对上予瑶的目光,“他既是昆仑墟的弟子,我身为昆仑墟道尊,自然要保下他。” “他师尊都早已被驱离昆仑墟,他又算是哪门子的昆仑墟弟子?!” 明雪不语。 予瑶若有所思,长长地哦了一声,“原来,你还是为着那等心思。” 山林凉风习习,吹动白色衣袂翩飞,使得女子宛如一只冷傲的白鸟。伴着风声,予瑶轻声鄙夷:“真是恶心。” 这几个字砸在耳中,沉进心里,叫明雪整个人如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委顿下来。可在这委顿之中,她轻扬右臂,收回了同燕影纠缠的轻絮,平平指向身前之人:“算了。” 她眼中的光黯淡下去,只剩死灰一般的苍白,“你要报仇,便来吧。” 明雪此话一出,守在予瑶身边的三两个修道者便纷纷亮剑而出。予瑶扬手轻挥,示意他们不必着急。她眉头高挑,问明雪:“今日是我,明日是他,视明月为死敌者不计其数。今时今日你为他挡下一劫,他时他日呢?你能永远把他系在你裤腰带上吗?” 轻抬眸,明雪木然道:“那是我的事。” 女子仿佛听到笑话,她掩口:“如今满天下都知道你明雪经战已不复当年实力,更在澄溟海中得了寒疾缠身,连当年的一半都不如的你,还想着要逞什么强啊?” 言至末句,她已由笑转至讽嘲。 “你大可以来试试。” 微抬下巴,明雪的眼神一瞬凛寒。 山林之中霎时寂静如斯,风停鸟歇,连空气都凝滞起来。 予瑶手上轻动,那几个修道者立刻从四面八方袭向被定在原地的敬真!与此同时,她自己抽了长剑如流星一般直直砸向明雪,逼得她不得不全神贯注,无暇顾及敬真。 朱塵给出的消息满天飞,有说明雪已经命至穷途,有说明雪已法灵尽失宛如废人,更有说明雪浸没于澄溟海许久,早已病入膏肓死期将至。予瑶旁的分不清,但明雪与昆仑墟门内叛乱者大战三十三天这事她却是知道的。 昆仑墟内明涯道尊虽只有两个亲传弟子,但昆仑墟门内旁人也不是虚混度日的。 予瑶知道,明雪如今,定大不如从前! 第25章 要杀明月的弟子,就需先杀了明月的师妹,明雪。 予瑶早知如此,所以她如今 拼尽全力一击,既是要拖住明雪,又是要她性命。 自听得予瑶那“真是恶心”四字之时,明雪心中竭力藏起的旧日尘息便不受控制地翻扬起来。她看得出来予瑶是故意激她,也知道予瑶下了决心要为她枉死的儿子报仇。 ——可她却不能让敬真出事。 轻絮横于手中,明雪那失了光亮的眼中如今只剩一片又一片死寂一般的灰白。她如今仿佛一只没有精气神的木偶傀儡,行动处全然凭借那一丝仅存的执念。 她已经害得师姐殒身,害得昆仑墟没落,她绝不能再让师姐的弟子出任何差错。 全力一击,幽绿的早春山野瞬间被笼罩一层密实的冰霜,整个山谷犹如一个雪窝。明雪一剑劈下,剑势汹涌,予瑶抵抗不得,手中的燕影在与轻絮相触的瞬间登时化为一缕尘烟。 明雪的剑,离予瑶的心口只剩一寸。 寒霜无尽蔓延,巨大的灵力撞击波动之中忽听一声呼喊远远传来。 那声音急促得失了章法,混乱了原本温润和暖的底色,显得仓皇失措。 其时明雪心无旁骛一心只有眼前出击的这柄剑,周身散发的冽冽杀意如冰似雪一般缠在空气中游走,很快就铺展到几个围攻敬真的人族修道者身边。 可是明雪没有要收手阻拦的意思。 “明雪不可!” 那声音顺着一道石青色的身影飞袭而来,广袖翻飞之间来人将予瑶一把捞在身后,右手握剑横顶接下明雪这一击,左手还不忘腾出一分力来引领法灵阻拦明雪肆意蔓延的杀意。 巨大灵力冲击下,明雪剑气中带着的寒意扎入予瑶骨髓。她面上惨白失色,却在看见明雪的杀意走向之时哈哈笑了出来。 她抹了把唇角的血,脸上的笑半是讥讽半是得意。伸手撇开身前之人,予瑶高挑眉头,向面色如纸的明雪笑道:“道尊?明雪,你可真是叫我刮目相看!” 说完,她侧身看向将他救下的那人,依旧笑:“观渡山主可比我看得清楚吧?咱们这位明雪道尊,‘长进’可真不是一点半点儿啊。” 轻蔑厌恶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明雪身上,予瑶半张檀口:“真是同她师姐一模一样的恶心!” 明雪脚下一软,持剑难以自立,如雪般莹亮的脸上现出仓皇的失措之态。 林观渡忙申饬道:“予瑶!岂可胡说!” “胡说?”予瑶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她手臂伸展,将此地之景尽数展示:“山主要不要仔细看看,是我在胡说,还是她在胡闹?” 面上微寒,林观渡挥了把衣袖,石青袖衫翻飞之间,漫山遍野的凛凛寒霜立时如退潮一般散尽。连带着,明雪已化为实体的杀意、修道者的袭击、束缚住敬真的银紫灵光,尽数在他这一挥袖之间消泯无踪。 “予瑶。”再抬眸,他已郑重非常,“明月已死,你们的纠葛也该到头了。” “她死,是她该死。”定一定,予瑶讥笑:“我忘了,观渡山主也同明雪道尊是旧友故交,你偏袒她还来不及呢,又岂会站在公允的立场上说一句公道话呢?” 话毕,她朝后退了两步,以示同他们划清界限。 “予瑶。” 闭眸凝神,明雪长长收敛气息,“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也理解。但是我师姐已死,我不会允许你伤害她的弟子。” 稍一停顿,明雪向她提议:“昆仑墟确实欠你,你若有什么要求,我能办到的,一定尽力为你办来。” 她的意思很明显,只要不伤及明月那个弟子,其余的都好说。 可是予瑶偏不接受。 她冷笑一声,“明雪,你如今,倒当真当了个昆仑墟的好道尊。” “代昆仑墟向我赔罪?”她冷眼待之,口中的话更冷冽三分:“你配吗?” 昆仑墟一直以来都是九化界最光明正大的代表,以至于三界之中都愿意奉昆仑墟为正道审判者。昆仑墟道尊,自然也该是光明磊落、至公无私的代表。 可刚刚,杀意化为实体肆意侵袭的时候,下面不仅有敬真施婧,还有……人族。 予瑶那个冷漠至极也不齿至极的眼神比尖刀剜心还要令她痛心百倍,神思一瞬恍惚,明雪脚下忽然站不稳,整个人自半空中如断翅的绿鸟一般直直地往下跌! 林观渡大惊,口中慌乱地喊着明雪的名字纵身扑了过去。 予瑶冷眼旁观,懒得再理。手上轻挥,召集了跟从而来的几个人族修道者转身就走。 半空中一抹红影闪现,林观渡来不及伸手,就见一个单薄瘦小的身影将明雪牢牢抱在怀里,仿佛接住了一件极珍重的宝物,缓缓下落。 林观渡自觉惊奇,眼睛一亮,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向下落去。 自从明雪听见予瑶的讥嘲起,敬真就看出了她的失魂落魄。她不对劲,她往日里从没有过这种神情,哪怕是在澄溟海上她一心寻死之时,也从没有这样。 好在那个半路杀出来的男人解开了灵力束缚,敬真才能及时赶到。几乎是在明雪脚软下落的同时,敬真不知是自己眼睛一瞬明亮看到了还是本能的预知,他只知道自己心底有东西咣当一声倒了下来,碎成尘埃。这尘埃漫天迷乱了他的思绪,叫他不受控制地冲了上去。 落地,将明雪半抱在怀里躺下,敬真着急地连声呼喊:“师叔,师叔!” 俞俞紧跟着扑了过来,抓着明雪的手哭着喊她。 施婧长长叹息,转身向紧随而来的男子躬身致礼:“山主大人。” 林观渡沉默着,一面示意施婧不必多礼,一面在明雪身侧蹲下:“两位……小友?可否容我看一看?” 抽噎不止,俞俞一双泪眼看向林观渡,下意识往一旁让了让。 可敬真却警惕地拂开林观渡伸来的手:“你是谁?!” 少年带着鼻音的问话又冷又生硬,并上他紧蹙的眉头和怒意隐隐的眼,轻易就拒人于千里之外。 敬真这怕是误会了。 念及此,施婧忙上前介绍:“敬真,这是彼泽山主林观渡大人,是道尊早年间游历人间的故友。他略通医术,可帮大人相看一二。” 走近敬真身边,她小声提醒:“你别对谁都这么大敌意!” 师叔的故友? 敬真咬着下唇,凝视他几瞬,松了气口,收敛浑身的敌意恭声道:“有劳山主。” 一点银光自林观渡指尖飞出,落在明雪紧蹙的眉间,一如青烟沉荡,缓缓消失不见。几乎是同一时间,男子的眉心一瞬紧压,“怎么会这样?” 他的话惊疑不定,似是不敢相信。伸出手掌虚虚覆在明雪头顶,林观渡加大了查探的力度,银光闪耀,他不禁抬头看向刚刚于半空中接下女子的小孩,收回手,他问:“你是明月的弟子?” 敬真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回话。 施婧翻了个白眼,替他回答了,见林观渡愁眉不展,不由得问:“山主大人,是有什么不对之处吗?” 轻声叹息,林观渡眼含不忍微微点了一点头。刚点完,又想起什么似的,强笑道:“没有,不必担心。” 环顾四周,他又道:“先回去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言毕,他双手前伸,作势就要将明雪抱起。 一只纤长细嫩的手忽然拦在他手边,礼貌而疏离地将林观渡的手格开。林观渡愕然抬首,却见红衣少年双臂使力,将闭目昏迷的女子稳稳又抱了起来。 少年站直了身子,淡漠地朝林观渡颔首:“不必劳烦山主,我来照顾师叔就好了。” 林观渡撑地起身,眉骨舒展着惊奇地看向敬真:“你可以吗?” 敬真不语,只是眉尾微不可见地飞扬了一瞬,他面上沉静如水,朝林观渡温然一笑,转身就走。 敬真走得快,俞俞着急忙慌地爬起来,看了看跟陌生男子站在一起的施婧,纠结一秒,拔腿朝敬真追去。 迈步开跑时还不忘跟施婧说一句:“施姑娘,我先走了!” 施婧尴尬笑笑,不好意思地耸耸肩,向林观渡解释:“山主莫怪,明月仙尊这个弟子……实在年纪小,不懂事。如有冒犯……” 林观渡自然不会同一个小孩儿计较,更别提这个小孩儿还是明雪袒护非常的师侄。他展唇微笑:“若我没记错,你是阿婧对吧?别担心,那孩子也是担心阿雪,我岂会亲疏不分。” 他的笑如三月春风暖阳,施婧的拘束不自觉就散了,“山主随我一同走吧,我带山主去大人现如今居住的地方。” 敬真和俞俞走得急,林观渡再看过去时已不见了踪影。虽说循着明雪的气息能轻易寻到她,可小姑娘既然发出了邀请,不如就跟她一道前往。 寒山苍翠,春水潺湲。林观渡稍落后施婧一步,漫不经心状问:“阿婧,那个小孩,他叫什么?” “敬真。崇敬的敬,真假的真。” “阿雪与他同行很久了吗?” “道尊吗?不知道诶,我也是昨天刚遇见道尊的。” 林观渡低沉而缓慢地哦了一声,眼波流转间,又问:“那个小鱼妖是?” “道尊说那是一只想跟在她身边报恩的小鱼妖,憨厚可爱,很讨人喜欢。哦,她叫俞俞,大人也很宠爱她呢。” 男子低低笑了笑,“阿雪一向如此,她心善,对谁都好。” 施婧大感认同,深深点头。 只是。 顺着两个小孩儿离去的方向追看过去,林观渡眉目之中隐隐掺了些担忧之意。 只是阿雪她心善又心软,这未尝不是一个容易被人钻空子的缺点。 第26章 施婧带着林观渡回到客栈的时候,敬真已将明雪安顿好,同俞俞一起守在床边。 花窗半开,清爽的山风穿山越岭而来,沿窗棂溜进屋内,清新了沉闷的空气。 俞俞蹲在床边支着胳膊托着腮,一会儿看看躺在床上寂静沉睡的明雪,一会儿看看坐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明雪的敬真。她撅着小嘴,都替敬真眼睛酸:“敬真,大人这里有我守着就行了,你一个男的在我们屋里干嘛啊。” 敬真腾出一只眼瞟了她一眼,“那你收拾东西去我那屋里住吧。” 俞俞长大了嘴巴震惊地瞪她:“你要跟大人住在一起?!” 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敬真懒得理她,错开眼继续一心一意地看着床上如玉沉静的人。 小鱼妖一屁股坐在地上,倚着床沿嘟囔不停:“之前都没注意,你这些日子长得真快!明明之前在澄溟海上也就跟我差不多高,怎么现如今都比大人还要高了?!明明都没过多久嘛,怎么就你长个子,我就不长呢!哼!” 旁边的人不理,俞俞也不因此住口,她觉得自己多多少少比敬真要多些生活经验,便又开始唠叨:“不过,既然你都这么大了,也该知道男女有别了啊。大人拿你当小孩,但你又不是小孩了。两百岁,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个年纪的灵尾鱼有的都生了好几窝仔仔了呢!” 小姑娘越说越不像话,敬真皱眉瞪她:“你能不能闭嘴?” 话都不让人说了? 俞俞气鼓鼓地扭头,叉着腰要同敬真理论一番。一扭头,撞上敬真自上而下俯视的目光,小鱼妖不由自主地缩了下脖子,气焰顿时灭了,灰溜溜地转回了头。 “我闭嘴,我闭嘴好吧。大人修养需要安静,我闭嘴。” 屋内恢复安静,敬真转回身子,提着被子又往上盖了盖。 对战之后的神女面色苍白如纸,身上的人气儿也几乎消失殆尽。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回客栈的之后就感受到了,神仙姐姐她,比之前轻了很多。 他不知道她为何突然显露出那般死灰般的神情,却知道她此次拼了全力作战是为了自己。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朝她的脸颊伸去,虚虚落在她耳畔,却不敢再更进一步。 正午的阳光暖烘烘的,窗外的鸟儿被晒得疲倦,缩着身子躲在树枝上,懒得再发出一声鸣叫。门外走廊上传来一阵不同凡人的脚步声,门扇被叩响之际,敬真飞快地收回了手。 “叩叩”声惊回了俞俞的神思,她从地上弹跳起来,拦在床前,警惕地朝外问:“谁!” “俞俞,是我,施婧。” 施姑娘? 俞俞收了身势,回头看一眼敬真,二人对视罢了,她才转身去开门。 拉开门,映入眼帘的却先是那抹石青。 俞俞错愕地抬头:“……山主?” 施婧自一旁站出来,“俞俞,大人现在怎么样了?” 看见施婧,俞俞才松开了把着门框的手,她侧身向内看了一眼,“大人在睡,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了。” 施婧走进屋内,林观渡跟着顺势也进来了。走到床边仔细看了看,施婧看向敬真:“你会诊治?” 敬真尚未明白她的疑问,侧偏头看向她之时,施婧又说:“你让开个空,让山主大人给道尊好好看看。” 转动眼眸瞥向微笑站立在旁的男子,敬真疑惑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厌恶与抵抗。他无声地别开了眼,复又看向躺在床上的女子,沉默了好一会儿,并未起身。 “师叔已经睡了,山主若不放心,且等师叔醒来再说吧。” 林观渡微微挑眉,并未接话。 在一站一坐的二人身上来回打量一圈,施婧撇撇嘴,向敬真劝:“道尊跟予瑶仙尊交手,我们看着是道尊占了上风,但道尊身子如何还是需要仔细而彻底的检查的!” 敬真只静默地维持原状不动,似乎将施婧的话全当了耳旁风。 “敬真!趁这会儿道尊还没醒,让山主大人好好检查一番,你这个当师侄的也能放心啊!” 施婧说的有理,俞俞轻轻绕到敬真身边,悄悄拽了拽敬真的衣角,示意他不要无事生非。 撇着眉甩开俞俞的手,敬真将头低垂一瞬,转身站起来面向林观渡,“师叔这些时日多有操劳,夜间也难能睡得安稳。如今她既安睡,还望山主能稍等片刻,让师叔养足了精神再进行检查。” 少年尚未完全长开,如今站在床前与林观渡对面而立,更显得他身形瘦小稚嫩。只是这个稚嫩的少年一双俊俏的眼中染满了执着,仿佛如果林观渡不肯答应,他便决计不让他靠近明雪半步似的。 按下心中无故漫延的一丝不适,林观渡低声笑问:“敬真,你是担心我对阿雪不利吗?” 阿雪。 短短的两个字自男子口中自然吐出,滑入敬真耳中,急促而狠戾地拨动了他的心弦。他的眉似动非动,眼皮抬起,冷静地盯向林观渡:“山主多虑了,我只是怕山主的法灵扰了师叔的好梦罢了。” 说完,他展颜一笑,明知故问一般:“山主不是已经为师叔查探过一次了吗?当时山主还说不用担心,不是我记错了吧?” 敛眉低笑,林观渡拂了拂衣袖,“敬真说的对,既然阿雪难能好睡,就别打扰她了。” 他转身朝外走来两步,又回身提醒他们:“既如此,我们外面说话吧?” 撇嘴瞪了一眼敬真,施婧深觉此人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她懒得再同他说话,伸手拉着俞俞就往外走。 侧身送了俞俞和施婧出门,林观渡再转身发现敬真并无动身之意,便好心叫他:“敬真?” 敬真的目光淡淡地落在床上,“师叔身边要有人照顾着。” 青衫男子一笑,手上布了一道闻听铃飞在明雪床边,“此铃能通两地,若阿雪有需要,我们会即刻得知。” 见他还不动弹,林观渡微微收敛了笑意,“敬真,我此趟前来,确实也是有话要向你问上一问的。”顿一顿,他补充道:“是关于你师尊的。” 男子的声音温润如玉,清凌如水,此刻说的这话,却是已不容少年拒绝。 敬真转身,将目光落在素白纱帐内,掩去眼底沉沉的寒意,他淡然扬唇:“好。” 待走出房门来到外间,俞俞已经等在门口了。见他们出来,俞俞便小跑过来引着他们往客栈后院走:“施婧找了个可漂亮的地方布饭,快来快来,菜马上就凉了呢!” 客栈后院临着 一小片湖泊,湖泊彼岸是绵延不断的山脉,施婧选了处亲水之地凭空搭了个小凉亭,让客栈小二将饭菜摆进了亭内。面着湖光山色进食,想着就是一件美事。 林观渡含笑赞赏:“阿婧这是把元辰的讲究学了个炉火纯青呐!” 施婧高挑眉毛,半是骄傲半是羞赧地笑道:“山主过誉啦,我这才哪到哪啊,不过是美景能伴人饮食,多少有些益处嘛。” 一时间几人落座,山风清渺幽远,桌上笑语晏晏。 施婧本就活泼开朗,林观渡行动处体贴周到不轻易叫话语落地。两人说笑着谈起天界轶事,不时响起一阵阵或银铃一般或低沉舒缓的笑声。 俞俞偶有掺和一两句,大部分时间都在扒饭。 敬真兴致不高,拿着筷子就着菜蔬拔完了饭便要下桌。 林观渡见状伸手虚虚拦了一下,看向他吃得干净的饭碗,劝道:“敬真,你还小,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多吃些吧。” 敬真摇头拒绝,不过想起刚刚这男子将他带下来时的话,敬真暂时放下了碗筷,“林山主,请问你想问我什么事?” 放下手中的竹箸,林观渡侧转过身子面向红衣少年。他神情温和柔善,仿佛怕自己说话说重了会吓到眼前的小孩。 “你可还记得,你是何时拜入你师尊门下的?” 这是一个很突兀的问题,没有由来,没有逻辑。 敬真皱着眉,不解其意。 偏这时施婧也凑了上来,她单挑眉边,斜觑着这倔驴一般的少年:“是啊,我之前也从未听说过明月仙尊曾收过什么弟子。反倒是明月仙尊一死,她有个弟子的说法便冒了出来。敬真,你向明月仙尊拜师是什么时候的事?” 搭眉掀眸,敬真的目光已带了警惕与不善之意: “你怀疑我?” 第27章 欢乐和谐的氛围一霎散尽,少年如张立了浑身硬刺的刺猬一般紧紧盯着眼前之人。 临水竹亭内登时箭拔弩张。 慌忙丢下手中的筷子,努力将口中的食物全数咽下,俞俞着急忙慌地举手开口:“不是的不是的,敬真他真的是明月仙尊的弟子!大人亲自看过他命火的三千弟子录印记确定过的!” 话说得太着急,俞俞捂着胸口咳嗽不止。 施婧忙倒了杯温水送在她手里,一边拍背抚顺一边嗔怪:“你急什么,又不是要对他怎么样!” 敬真的目光转落在迎春花一般的小鱼妖身上,他似乎并不怎么在乎小鱼妖对他的维护,那眸光只落了一瞬,又转回到林观渡身上:“山主要不也把我的命火拉出来好好看看?” “这孩子,怎么无端端就多心了?” 伸手拍在敬真肩上,林观渡慈眉善目地解释:“我问你何时拜的师,是要推算出来你师尊离开昆仑墟之后的行踪。” 轻声叹息,林观渡语重心长道:“当年你师尊叛离师门,带走了昆仑墟上一样要紧的东西。但是听说你师叔了结你师尊时并未能从她身上寻到此物,想来是被她安放到了别处。你既是她的弟子,那她有没有向你说过这些事,有没有将此物交代给你?” “什么东西?” 似是不信,敬真看向林观渡的眼眸仍旧存着浓重的疑心。 可他这样一问,林观渡大概也就能猜到结果了。 低眸拂了拂衣袖,他强笑着解释:“是离寒锁,没有它,阿雪便无法在昆仑殿内留下属于自己的道尊之牌。” 复抬首对上少年错愕的目光,林观渡的神情带了些落寞:“虽则阿雪她不在意,可若是昆仑墟当真在她手中难以存续,她会心魔难解的。” “我听师尊说过这事。”施婧举手插话,“好像是明月仙尊是故意取走离寒锁的,我师尊说,是明月仙尊气明涯道尊不肯将道尊之位传于她这个大弟子才这般的。” “差不多吧,也基本是这样。”林观渡转头看向敬真,“不过今日看阿雪如此维护你,只怕她是想要你承继昆仑墟。” “……师叔从未对我说过这些。” 少年喃喃,若有所思,又若有所失。 “不向你说也正常,你还小,没必要知道这么多的恩怨纠葛。”顿一顿,他又道:“只是,若你当真要承继昆仑墟,那阿雪就须得——” 言未尽,忽听几声细碎的咳嗽响在身畔。 凝神倾听的少年猛然起身,“师叔醒了!” 不等其余三人有所反应,敬真已迅速离席,向着楼内跑去。 少年的背影急促得过分,仿佛生怕自己晚一秒出现在明雪身边,就会出现什么不好之事一般。 林观渡静默地目送敬真消失在门后转角,似乎明白了自己心底那一抹异样的来源。 落回座位,施婧捡了块不脏手的糕点拿在手上吃,一边跟着俞俞往楼内走,一边半是玩笑半是自言自语道:“倘若敬真再长大些,只怕外人见了,都要以为他跑向的不是师叔,是小娘子咯。” 起身,林观渡揉了揉施婧的小脑袋,“阿婧又瞎说了。” 将小嘴撅起,施婧挑了挑眉,没再说下去。 几人陆续上楼回房,推门而入的一瞬,林观渡看见坐在床边的少年人手腕上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那东西太快,若非他自恃眼力强劲,只怕要以为是自己眼花。 昏迷的女子已经转醒,如今靠着高枕倚在床上,经天光一照,似一只铺陈在床榻上的玉带——没有半点儿活人气儿。 她面色呈现不正常的白,整个人颓软无力,就连脸上挂着的那抹笑,都显得虚浮不已。 林观渡心中一紧,眉头不自觉蹙了起来。 向着众人笑笑,明雪示意敬真带其余几人先出去:“我有些饿了,敬真,你去帮我安排些饭食来。” 敬真微撇的唇线表示了他的不满,但终究只是一瞬,他顺从地自床沿上起身,“好,师叔有什么想吃的吗?” “要些清淡的就好,你带着俞俞在旁边看着,不要让他们下重了油盐。” 这就是要他在外多待些时候了。 “好。” 少年低眉敛眸,快速从床边离开,路过俞俞和施婧,直接上手拉着她们的衣角强硬地将人拽了出去。 门合上,透亮的天光自花窗落在床帏,将小小的床内空间映得如玉朦胧。 柔和的光亮下,明雪伸手拢了拢凌乱的发丝,轻笑问:“多年不见,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她的声音轻淡随意,仿佛万事不经心。 林观渡被她这态度冷落,无可奈何地笑着叹息一道,“予瑶都能找到你,你怎么会觉得我不能找到你呢?” 明雪只微笑,却不再接下这话。 她怎么会觉得旧日故友找不到她呢,她只是觉得,他们不会再来找她罢了。 也算与她共渡过一段时日,林观渡知道她的性情。他笑了笑,又提起话头:“听闻朱塵要追杀你,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换了个话题,明雪也如释重负,她扬唇,不好意思地笑笑:“怪我,我杀了她的相好,她要记恨我是应该的。” “相好?”林观渡故作震惊,“你呀你,怎么总喜欢伤人相好?” “呃……也实在非我所愿。” 勉力笑笑,明雪只觉身子骨重得很,也乏得很。 林观渡注意到了,半倾着身子问:“可是累了?要不你多休息会?” 摇摇手,明雪提了口气,“哪能这么弱了。”调整了坐姿,倚靠得更舒服一些,她正色问他:“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也无甚事。”林观渡定定地看向她,“只是,想拦一拦你,不想让你寻死。” 细密的睫羽微不可见地颤动了一瞬,明雪哑然失笑,“这叫什么话,我何时想过要寻死了。” 有意错开话题,明雪调笑道:“你这是打谁那里得来的小道消息,现下可知有多么荒谬了吧?” 可林观渡的目光如绕不开避不掉的影子,那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强作欢颜,看着她 刻意玩笑。他寂寥地轻叹一息,“阿雪,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也不必,这般为难自己。” 明雪恍若未闻,脸上的笑倒轻轻卸下,仿佛她笑得太累,已无力提供唇角上扬所需的力量。 “往事我不想再提。”她落了半边眼眸,低低看向自己搭在薄被之外的一双手,“你若是来找我重温旧事的,则大可不必。” 那双手因长年握剑,掌心和指腹都生了细微的薄茧。如今因力竭而导致的指尖泛白,映着淡淡琥珀色的茧,让人觉出遍身的寒意。 身前光影错动,一双手缓缓伸来,落在了明雪苍白的手上。 林观渡眸光潋滟,似一湖春水,又如漫天尘星。他将这水色中掺杂的心疼掩藏起来,平复心绪软声道:“好,我不提了,你别多想。” 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这么简单的动作,明雪如今做起来,却叫她不由自主地低喘一声。她一边埋怨自己的身子之弱,一边宽慰林观渡:“我无事,你何必担心我。说了这许多话,你若当真无事,不如回去好好治理你的彼泽,也叫白圣山那些人好好开开眼。” 她不愿提便罢了,他又何必多嘴惹她难过? 林观渡笑一笑,换了话头重新说起,“即将三月,春暖花繁,听闻灵华山早已漫山遍野如画一般美丽,你想不想去看看?” “有机会我会去的。”明雪心内叹了口气,斟酌半晌,始终不愿拂了他的面子,又补上一句:“到时候我一定叫上你。” 她一向不对话闲感兴趣,林观渡懊恼着自己的粗心,脑中忽然闪过刚推开门时红衣少年手腕上一闪而过的一抹红痕。 “那个叫敬真的小孩儿,他……” 他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表述,说到一半便顿在这里。 他看得清楚,那抹艳丽的红痕是契约链,可敬真才多大,他怎么会接触到契约链这么个早就被全面封禁了的东西?契约链痕迹一闪而过,那说明这附近有跟他签订契约链的人在…… 会是谁? 明雪并不知他的顾忌,只当他对敬真尚不熟悉,“敬真是我师姐的弟子,我在澄溟海上遇见的他,所以将他带在身边。” 稍停歇一瞬,她又道:“恐怕师姐算不得一个好师尊,也并没有教过他什么本领。不过他既是昆仑墟的弟子,我又是他的师叔,合该好生教导他。” “我的意思是……”林观渡沉吟一瞬,最终没有含混下去:“我看见那孩子身上有契约链,我有些担心。” 林观渡生于神属外地九化界内白圣山,天生一双比寻常神仙更加霸道的眼,能于秋毫之中明察,从不放过半点蛛丝马迹。 明雪怪自己马虎,居然没能想到这一点:“确实是有,不过不必担心,那东西暂时对他产生不了伤害。” “只是……” “你放心,这种事情我没有说出去的必要。” 林观渡展眉扬唇,露出一个叫人放心的微笑:“他是你的师侄,自然也是我的师侄。我只是担心,并没有别的意思。” 不过这道契约链,还是早日解了的好。 “听闻契约链是暗域里的禁术,只是当年被封禁的过于迅速,我没有机会了解太多。”她抬眸看向坐在床榻边缘的男子,“林观渡,你可知该如何自然消解契约链?” “人死约销,这是最简单直接的法子。不知和敬真签订契约链的另一个人是谁,倘若是个穷凶极恶之徒,杀了倒也无妨。” 他这话说得轻松自然,待抬头看向身前女子,却无声怔愣。 身前女子举起手腕,杉木绿的衣袖滑落堆叠在肘弯,霜雪般的皓腕上鲜红夺目的一痕血红如刺一般扎在林观渡眼中。 明雪疲惫又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我。” 第28章 林观渡大感不解,眉头几乎要拧成一条:“怎么会——你们?” “当时敬真小,师姐又没有实际教导过他什么,他并没有辨别善恶好坏的能力。他在澄溟海小岛上见着留影石上一些东西,一时好奇便学了来,这也实在是没有法子的事情。” 澄溟海的孤岛多是旧日老神仙居住的居所,留影石上残存一些不该留下的东西也不是没有可能。 林观渡长长叹息,“那现如今,只能去暗域寻找解约之法了。” 说着,怕她多心,他又道:“契约链这东西我见过,当初姒夭和衍衍就签过。按照姒夭的性子,断不会不给自己留后路的,所以一定是有平安无虞开解契约链的方法的。” 微微颔首,明雪笑一笑,让他也不必这般担心自己。 笑容在她脸上挂了很短的时间,就被林观渡下意识说出的另一句话摘了下来。 “契约链既是在你和他身上,只要你们都不出事便没有关系。只是敬真他如今代明月受了太多怒火,只怕……” 意识到自己将心里的担忧宣之于口之时,林观渡已经来不及改口了。他慌忙断了后面的话,改说其他:“不过倒也不是大事,毕竟明月已经死了,有些道理我们好好跟他们讲,他们也不至于就一定不肯善罢甘休的!” 林观渡的话响在身畔,如隔了一层厚厚的水膜,明雪听不清,也没有耐心去细听。她沉眸静思片刻,在林观渡涛涛不绝的“只要我们诚恳相待一定能换得一份真心”言论中抬起头来,“既然他们是因为敬真是师姐的弟子才牵连于他,那我改了他的师承便是。” 林观渡张合不停的嘴忽然冻住,他几乎不能去轻易理解她这话的意思,什么叫“改了他的师承”? 天界中除了族脉兴盛者能似人族一般由男女共同诞育新生神明外,新化神明基本都是吸纳天地灵气由自然诞生。明雪是,明月是,敬真也是。他们没有父母,故而拜认的师尊便自然承接了其父母的职责,天然具有对他们的养育教化之责。 同人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一样,天界拜了师认了师尊的,等同于认了爹娘。 天地间数万亿年,也从不曾听闻有谁的师承曾改过。 哪怕是当初明月残害同门欺师灭祖,也只是被逐出昆仑墟,并没有改弃她的师承。哪怕人人都说她早已不再是昆仑墟的弟子,三千弟子录上,也不过是将她改为“不肖之徒”而已。 石青长衫的男子僵硬地干笑两声,难以置信地问向眼前的女子:“你,想做什么?” “虽从未有此先例,但我知道弟子录是能更改的。” 当初师尊叫她前去弟子殿将“首徒明月”改为“不孝孽徒明月”的时候,她将那弟子翻来覆去研究了很久。“不过是稍微麻烦一些而已,但倘若更改成功,日后他是我的弟子,便不能再有人随意对他发难。” 这话轻巧得叫林观渡发笑,他强压下心内的怒火,克制着问她:“你说的‘不过是稍微麻烦一点’,指的是至少耗费命火两瓣吗?” “明雪,你可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到底怎么样了?!”他几乎愤然起身,拔高的半截上身直直地倾向床上满不在乎的女子,“法灵耗尽,内府空虚,寒疾入骨!自花苑朝分别之后你到底都干了什么?为什么会将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 凭明雪本身的能力,断不可能跟予瑶交一次手就耗尽法灵——在此之前,她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且不说你如今的身子能否承受得住消减命火带来的损伤,就算你成功了,将他收到自己门下了,那些人真的就能放过敬真了吗?!” “他们不是傻子!就算你把他的师承改到明帝那里,他们也照样追杀不误!” “师姐被师尊驱离昆仑墟,在天下人看来,师姐失了昆仑墟和天界的护佑。这未尝不是他们敢事到如今仍 追杀不止的原因!” 说到激动处,明雪垂落在枕边的手不自觉紧握成了拳,“倘若师尊没有放弃师姐,他们岂敢那样对待师姐,岂敢这样追杀师姐的弟子!” 一拳砸下,饶是隔着厚厚的被褥,林观渡仍听见了骨骼遭受重击的声音。 他不忍再与她争辩而乱她心绪,叹息着将她的手自枕边挪回身前,“罢了罢了,是我不对,你别冲动。” “师姐已经因我而死,师姐的弟子,我断不能弃他于水火而不顾。” 激动的言辞晃乱了她的鬓发,松松垂落的发髻半堕在脑后,露出一点碧玉绿影惨白了她的脸颊。气急而导致的面色红晕还未褪去,更叫她显得不像个广爱世间的神女,倒直若一只奋力发出地狱火海的女鬼。 气喘微微,女子语调却平稳而坚定:“将他收入我座下,不论如何,他们都要忌惮着昆仑墟道尊之徒的身份。就算真闹到九云台上,他们也占不到理。” 再抬眸看向林观渡,明雪紧蹙的眉头已然渐渐舒展,“倘若日后我不在了,他也能凭着道尊首席弟子的身份,在昆仑墟,在九化界,在天界,得到一份保护。林观渡,敬真还小,他需要这种保护。” 林观渡看着她的眼,此刻倒平静得很,“你能说出来,其实是已经决定了,是吧。” 他的眉落寞地垂下去,“即使我要阻拦你,即使我说出来再多道理,你也并不准备接受。你刚刚说的这么多理由和借口,并不是在劝我同意,”他淡淡一笑,“你是在跟你自己说,在骗你自己。” 她只是要给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堂而皇之的借口,使得自己师出有名,不至于事后盘算起来恼怨自己牵连他人。 她一向如此。 林观渡寂然一笑,拂袖起身,“你要去,便去,我不强行插手。只是,”他妥协一般暗暗叹息,“带他去之前,你要先将自己的身子养好,我会看着你,直到你完全恢复。” 客栈厨房内,俞俞托着腮坐在锅灶门前百无聊赖地盯着灶膛内跳动的火苗,偶尔动一动鼻子,甚是享受地嗅了嗅锅内飘出来的饭蔬香气。 施婧坐在门口看人来人往,颇为专心,也颇为散漫。 闻听铃轻响,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如木偶一般呆滞的敬真如同忽然被人按下了机关,他迅速转身,目光投向了挂在施婧腰间的闻听铃。 “阿婧,饭蔬好了吗?” 是林观渡的声音。 捶着小腿肚子刚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的施婧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见眼前一抹红影平稳而快速地闪了过去。 她愕然回首,只见俞俞同样一脸震惊地盯着空空如也的锅台。 “俞俞……饭呢?” “……敬真他,全搂走了” 林观渡话音刚落,几乎是转眼间,房门便被叩响。 “师叔,我进来了。” “好。” 随着明雪的声音落下,房门无风自开,敬真端着一张托盘正面含微笑地站在门口。 调整呼吸,明雪伸手拢了拢头发,取下发簪来要将头发重新挽起。 那根碧绿的发簪拿下来,明雪将它搁在了被褥上,担心发簪会顺着被褥滑落,她又往旁边放了放。 林观渡走近,将手伸向被她小心呵护着的碧玉簪子,道:“我来拿着。” 半攥着乌发,明雪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将玉簪放在了他手心中。 待她将头发简单挽起,林观渡矮了身子正面看去,“有点歪。” 明雪熟练拢发的动作忽然一滞,“歪?” 她日日都是如此绾发,从来没人说过歪啊? 未待她反应过来,林观渡已凑近身来,扶着她的头将发髻往中间挪了挪,然后不由分说将那根玉簪别了进去。 林观渡的气息扑面而来之时,明雪下意识抬手格挡。她的手在扶发髻,刚一挪开,林观渡低微的声音就钻进她耳中: “别动。” 他的声音有些怪,无端叫人想起以前的事——他往日如此,都是发现了异样才会有的反应。 明雪的思绪轻轻一荡,待回神时,林观渡已经站回原位满意地点着头了:“这样就好很多了。” 压着眉头警示性地瞪林观渡一眼,明雪不好在小孩子面前下他的面子。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却见林观渡向前一步来按下了她掀被子的手,又顺势在床沿上坐下。 不顾明雪不解的目光,他转身看向敬真:“不用再劳累走那几步了,敬真,你把托盘拿来,你师叔在床边吃了就好。” 敬真静默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话。他放下手中的碗筷,看向明雪:“师叔,在床上吃也不麻烦,师叔觉得怎么样?” 瞪向林观渡的眉眼越压越深,听见敬真询问,明雪忙舒展了眉眼笑道:“不必,在床上吃算什么,我下床来。” 说完,再看向林观渡的目光已经变为警告。 瞥了饭桌旁站着的敬真一眼,林观渡云淡风轻地起身,扶着明雪下得床来。 饭菜是按照明雪的要求来的,清粥小菜,油盐少添,肉蔬和宜。明雪含笑按了按敬真的肩头,示意他也坐下,“多谢敬真,你做的很好。” 敬真依着明雪坐下,执壶倒了一杯温茶放在明雪手边,他漫不经心地朝明雪头上多看了几眼。 如此明显的目光,明雪自然注意到了,咽下清粥,她问:“你看什么呢?” 敬真真诚地笑笑,“没什么,师叔。” “就是觉得师叔今日的头发,没有以前挽得好看。”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长寿城中桃花开了又谢,山林中绿意森森,待得蝉鸣又不断,林观渡一直绷着的脸,终于舒缓下来。 因着那位小公主留的一道仙缘,此地灵气比寻常人间更浓郁一些。明雪潜心吸收炼化了月余,终于将往日的力量慢慢积蓄回来。 一日午后正是辰光溶溶,明雪躺在逍遥椅上拿着本书边看边晒太阳,不时笑着看向不远处俞俞和施婧一起扯着风筝跑着玩。 敬真安静地陪坐在树荫下,闭着眼眸根据明雪的指点吸纳天地灵气。 耳畔银铃似的笑声时远时近,明雪偶尔瞥一眼身旁的敬真,不由得要轻轻叹一口气。 说到底敬真还是个孩子,她虽然期盼他早日学成能担大任,可他也实在应该跟着俞俞她们一起去跑跑闹闹,把浑身的烦闷和愁绪都大喊大叫出来,顺着那风筝一起飘到天上去。 可这孩子不愿去,他执意要守在她身边。 “师叔,我太没用了,我得好好修炼,这样才不会拖师叔的后腿。” 少年认真执着的眼睛清亮得很,明雪只能由着他去了。 摇椅吱呀的声音渐渐消淡,敬真收敛气息,睁开眼往身旁看去。 果然,绿衣女子已经没再躺在摇椅上。她手中那本书半卷着放在膝上,身子微微侧倾,眼眸虽看向远处的两个女孩子,却涣散无神。 “师叔?” 敬真疑惑的声音唤回了明雪出走的神思,她微一愣神,迟钝着回头:“嗯?怎么了?” “师叔在想什么?” 少年盘膝坐在身旁,明雪正好能伸手摸到他的发顶,她顺手揉了揉,又将被风吹乱的发带整理好,柔声道:“我在想,明日你就跟我一起去弟子殿,你会不会不愿意。” 这事儿前些师叔就已经跟他说过了,敬真清楚地知道自己其实是开心的。甚至可以说,非常开心。 先前他决定自澄溟海往外走的时候,第一目标就是前往昆仑墟拜明雪仙尊为师。他一直期望着的,是能侍奉在她身侧,叫她一声“师尊”。 只属于她和他之间的,“师尊”。 如今这心愿眼见着能达成,他如何来的不愿意呢? 少年羞赧地垂下头去,闷声道:“我是很愿意的,只是,我怕我太弱了,会给师叔丢人。” 轻拍少年仍稚 嫩的肩膀,明雪将他的头扶起,“你可还记得当初在澄溟海上,你跟我说你要拜师学艺?” “……记得。” “你可还记得,你说你拜师学艺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成为下一个最强最强的人。 敬真当然记得,他清楚地记得遇见她之后的每一件事。 可是说到这个,他忽然就不好意思起来:“师叔别逗我了,我连俞俞都打不过,上哪儿成为最强最强的人呐。” 女子的手轻柔地按在肩上,传递给他坚定而炽热的信念。 那个清风朗月的夜中长街在敬真脑中一闪而过,明雪的声音忽的和那个月夜中坚定的声音重合起来。 “敬真。” 她们都这样叫他。 “我永远都相信你能行。” 她们都这样给予他无条件的信任与温柔。 敬真眼前人影幢幢,不争气的雾气在他眼上笼了一层朦胧的水色。他慌忙低头掩面,不敢叫明雪看见分毫。 “师叔,我想起来屋里地还没扫,我、我先去叫饭……” 说完,顾不得自己到底在说什么,少年一溜烟儿地跑开了。 柳阴直,丝丝绿意如烟入碧。明雪目送敬真慌乱的背影渐行渐远,只觉得这孩子跑得未免也太快了些。 她还有话想跟他说的。 这些时日以来,也不知道是敬真他遭遇的事情太多还是怎么回事,这孩子一直沉闷着,郁郁寡欢的。同俞俞拌嘴也少了,每日除了静修便是静修,太不像一个小孩儿该有的状态。 未等这一声叹息吁出,身后便传来了温和沉稳的声音: “阿雪,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半回身,明雪见林观渡犹犹豫豫的模样,不觉就蹙了眉。 “什么事,你直说。” “先前因为担心这事说出来会影响你静养修炼,便一直没有告诉你。但如今你既然决定要上弟子殿更改敬真的师承,我想,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啰里啰嗦。明雪不耐烦地瞅着他,“你说。” “敬真……” 虽则林观渡一直在她面前都小心翼翼甚至是唯唯诺诺,可如今这般欲说还休的模样,还是让明雪心底无端躁动。她斜横一眼,警告他再不说出个所以然来,自己就立刻走开。 林观渡心一横,郑重了神色向她道:“你不觉得敬真他对你——” 他斟酌了一下言辞,“似有不同之态吗?” “我是他师叔,是他的长辈,他自然依赖我一些。” “不只是依赖!”林观渡走到她身前,蹲下来与她平视,“你没有发觉,他看你的眼神很不一样吗?” 这叫什么话? 明雪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想说什么?” 深深提了一口气在胸中,林观渡十分严肃:“我是男子,我自然能分得清男子和男孩看人的——” “林观渡!” 女子疾声厉色的呼和止住了林观渡欲说下去的话。 她起身,带着怒容难以置信地看向身前的男子,“敬真还是个孩子,你在瞎想什么?!” 摇椅还在柳荫下吱呀吱呀的晃动,林观渡扶着膝缓缓起身,他眉眼间多有执着,更有一丝不解夹杂其间。他试图向眼前之人解释,可那人根本不肯听他的话。 “敬真不是你们那样的人,不要拿你们的那种心思去揣摩一个涉世不深懵懂天真的孩子!” 许是顾忌着不远处还有放风筝的小姑娘,明雪的声音并不怎么大。可她这轻淡的两句话,却叫林观渡失魂落魄地站在空荡荡的摇椅边许久许久。 哪怕明雪已经愤然拂袖而去,哪怕他深知此刻应该追上去解释,他依旧无法挪动脚步,无法行动一二。 你们那样的人。 林观渡苦笑一声。 她到底,还是把他和楼沉庚划为同一类人了。 将俞俞交由施婧照顾着,明雪牵着敬真的手掐了个诀,带着他去了明山弟子殿。 明山原是上一任明帝诞生之地,因他后来做了明帝,便将明山封禁起来,百万年间不允生人入明山。 后来扶荒山阮亭承继了明帝之位,便将弟子殿挪来此处,命往日往日剑史与禾常年镇守。 这几百年来,虽也有人族飞升成仙者,但终究大部分都在息女殿风绫手下任职做事,来叨扰与禾这位病弱神仙的,少之又少。 因此,明雪叩响弟子殿大门时,里面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出来迎接。 更改师承之事实在前所未有,明雪只在见到与禾后才简单说了几句。好在与禾虽然震惊,但并没有过多询问。 命小仙师将敬真带离登记后,与禾领着明雪进了弟子殿内阁,取出了昆仑墟弟子录。 将弟子录交给明雪之前,与禾提醒她:“更改弟子师承虽不曾有人成功过,但并非无人尝试过。我接管弟子殿时,前任弟子殿掌事告诉过我,之前有人存心不正,更改师承之时遭到反噬,雷火击身自焚,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她定定地看向明雪,“所以我得问你,你要更改那孩子的师承,是为着一己私心吗?” 明雪轻轻摇头,“你放心,我不会伤害那孩子。” 弟子与师尊的关系之中,师尊总是以近乎绝对的力量凌驾于弟子之上的。为保弟子安全,弟子录便有一份保护之力在其中。 明雪宁愿舍去两瓣命火也要更改敬真师承的原因,也在于此。 得到确定,与禾将弟子录展开,手掌上托,昆仑墟弟子录一页便呈现在明雪眼前。 那里,在明涯道尊之下,是不肖孽徒明月,和第三十六任昆仑墟道尊明雪。 明月之下,是“大弟子敬真”五字。 命火剪出,明雪托着那一瓣火苗靠近那五个小字。 火光跳跃间,金色字体渐渐被烧成灰烟向上盘旋而散。烟火缭绕中,明雪静静地注视着“明月”二字,凝滞的眼眸中渐渐又存进了些哀寂。 随着五个小字痕迹尽褪,“不孝孽徒明月”六个字下面只剩空荡荡的水晶名板。 明雪收手,她怔怔地看着那空白之处,怅然若失。 不过转瞬,明雪收整心绪,复撷出一瓣命火,在自己名下开始刻录。 许是感知到修改师承之人是诚心诚意地为着这个弟子好,明雪的刻录进程十分顺利,流畅到她刻完了“二弟子敬真”五个字时,那一瓣命火还没有燃尽。 与禾亦感吃惊,她与明雪相对而视,尴尬一笑,“我从未见过有人更改师承,亦未曾于弟子殿往事录中有知此种情况。这怕是第一次。” 没燃尽就没燃尽吧,少耗一些于自己而言也是好事。 抿唇一笑,明雪正待收手,忽见刚刚刻录完成的水晶板上金光闪烁,“二弟子敬真”和前面一行“弟子明珍”几个字如浮在波涛不断的水面一般,不住摇晃散动,几乎要自水晶名板上脱落。 明雪手中的命火还没塞进去,她无措地看向与禾,与禾皱着眉在她和弟子录上来回看,并不能给出可靠的意见。 既然弟子名录是用命火刻录上的,那如今名迹波动,应也是要命火稳定! 心一横,明雪将手上的半瓣命火重新贴近弟子录,不顾这半瓣命火燃烧的速度比先前快了不止一点半点,强压着弟子录引发的灵力波动引发的晃动而维持着动作。 一瓣烧完,又燃一瓣。 与禾不由得担忧:“明雪!林观渡跟我提前打过招呼,你身子经不住这么折腾!” 一手积蕴银紫灵光稳着簌簌抖动的弟子录,一手托着命火持续燃烧,明雪勉力分出一个笑来:“别听他的,他一向爱危言耸听。” 第三瓣命火在她指尖渐渐熄了,弟子录终于缓缓停息下来。 感受到平稳的气息,明雪扶着身旁的高桌,竭力稳住身形。 额上细微的汗珠湿了鬓发,她执起衣袖正欲擦拭,与禾惊愕的声音顿时止住了她的举动。 “明雪,你前一个弟子的名录怎么没了?” 明雪猛然抬头,金光点点的水晶名板上,明雪两字之下,如今只余“弟子敬真”四个小字。 明珍的名录呢? 明雪僵硬地转头看向与禾,“弟子录,会自动清除已逝弟子名录吗?” 没等与禾回答,明雪自己就发现了不对: 明珍的名录刚刚还在。而且,师姐也已经不在了,但是师姐的名录还在! 阿珍的名录是刚刚才突然消失的! 是因为刚刚自己非要在弟子录上刻进敬真的名字导致的吗?还是因为什么? 明雪惶然无措看向与禾,近乎祈求的目光彰示着她如今的着急。可与禾飞速调动脑中所有记忆,甚至调出来弟子殿往事录在眼前同时翻动,也不曾找到过类似的案例。她定一定心,看向“弟子敬真”那四个小字,宽慰她:“别担心,也许是弟子录年久失修一时出了故障也不一定。待我前去明殿禀明此事,明帝会详查给你一个结果的。” 见她仍不肯松开紧蹙的眉,与禾拿过她的手放在掌心中轻轻拍了拍,“我也会继续查找相似案例,倘若有眉目,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 伸手摸了摸腰侧,明雪低眸取出来一枚小小的玉符。那玉符奶白色,泛着莹润的光泽,中间刻录着“明雪座下,弟子明珍”八个小字,角落里还有昆仑墟的徽印。 “这是阿珍的弟子令。”明雪的目光紧紧凝在那一寸有余的玉符上,仿佛一错眼,那玉符也要跟弟子录上的印迹一样消失一般。 “当年,我察觉到阿珍出事,赶去澄溟海的时候,那里只剩下她的弟子令。” 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海滩,那个寂静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的午后。 她自泥沙之中捡起了那枚被血脏污了的玉符,永远失去了那个天真可爱的女孩。 五指缓缓合握,明雪无力再站着,扶着高桌,她跌坐在檀木椅上,握着玉符的手也撴在桌上,落出沉闷的一声钝响。 “与禾,我已经做错很多事了,我不想连阿珍的师承都弄丢……” 她压下眼眸中的晶莹,认真到执拗:“你一定要帮我找回来阿珍的师承,一定要帮我!” 与禾长长叹息,按住她微颤的肩头,自掌心中传递给她阵阵暖意:“你一向未曾求我办过什么事,如今此事,你不开口,我也会放在心上好好帮你。” 当年明雪带那个刚诞化不久的小女孩上弟子殿的时候,与禾身子刚好。小女孩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笑着闹着,十分愉悦了与禾沉闷已久的心情。 如今想起,那女孩头上挂着的几串海螺贝壳相撞击发出的“哗啦”声犹在耳畔,怎么都不能让人轻易相信了她已经故去的噩耗。 “有关阿珍那样乖的孩子,我不会坐视不理。你先带这个孩子回昆仑墟拜祖认宗,我查到相关消息,即刻通知你。” 与禾的话回荡在明雪耳畔,久久不散。 直到敬真似有怯弱之意的声音顺着呼啸的寒风送进耳中,她才自沉思之中恍然回神。 “怎么了?” 拢了拢鬓边飞扬的碎发,明雪端出一个和善温柔的笑来,转头看向期期艾艾的红衣少年。 “……师叔是心情不好吗?”少年似是不敢看她,看她转目而来,迅速别开了眼,“师叔…师叔是不是……”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出来,怕自己说错了,会让明雪觉得他多心。又怕自己说对了,明雪真的会后悔收下他这个弟子。 他耳畔落下一声轻柔的笑,随之而来的是女子淡淡寒凉的手。明雪伸手摸了摸敬真的后脑勺,提醒道:“马上要到昆仑墟了,你该改口叫我师尊了,敬真。” 这话强如一剂定心针,敬真的眼眸飞快地明亮起来。他转头欲向她倾诉什么,可待他将头扭过来,却一瞬失神。 到这一刻,他与她一前一后几乎并肩站立在云端之时,他才恍然惊觉之前俞俞那话的意思——他已经比神仙姐姐高了。 先前在澄溟海,在小渔村,他要微微仰头才能与明雪平视。而如今,他只需将头平平扭转,就能轻易对上明雪的眼睛。 那双含着淡淡的笑的眼睛。 “敬真?” 少年陡然失神,明雪微感疑惑。 敬真慌忙回神,手足无措地收回了目光。 也许是短短几个月内称呼接连改变叫他神思恍惚,也许是靠近昆仑墟影响到了他,明雪不作他想,只是拍了拍敬真的脊背,示意他不必太过紧张。 雪山独有的寒凉之气渐渐混入空气扑面而来,明雪静了静心神,伸手拢了拢衣领。 ——昆仑墟到了。 腾云自昆仑墟广殿经过,敬真的目光瞟到底下的断壁残垣,不觉就心惊肉跳:“师、师尊,那下面是怎么回事啊?” 明雪拂袖,一道道云彩聚拢而来,将底下的景象尽数遮蔽。对上敬真不解的目光,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别看。” 至少现在,别看。 落地之处是全然不同于广殿的地方,这里没有琼楼玉宇,没有雕栏玉砌,没有琉璃仙阙,没有白玉仙台。这里只有无涯的雪山,群拥着一座巍峨简朴的宫殿。 碎琼横飞,乱玉如坠,苍茫如织的飞雪中,敬真看见那宫殿高高挂着一块无字的匾额。虽无字,但经年风雪塑过,只一眼,便叫他顿觉浑身凉意森森。 抚着心口轻轻喘息,敬真忙一路小跑跟上了明雪的步伐。 推开殿门,风雪自门缝吹进,伴着尘息一同翻卷飞舞。 明雪领着敬真踏入殿内,于烛林香海前伏首跪拜。 “不肖弟子明雪,带弟子敬真,特来拜见昆仑墟列位师祖。” 女子的声音沉静柔和,缓缓在寂静空荡的大殿响起。“弟子无能,致使昆仑墟没落如此。今日收下弟子敬真,愿列位师祖佑他平顺无虞、祉猷并茂,堪承大任,兴我师门。” 拜三拜,明雪起身,将跪在她身后的敬真引到前面,“拜见师门前任道尊,自此,你便是昆仑墟弟子。” 敬真胸中忽然一阵激动火热之意,他心中不妙,慌忙按捺下来,顺从地按照明雪的指示焚香叩拜。 待拜完,烛光点点之中,缓缓浮现出一枚小小的玉符。 明雪伸手接过,略看了看,便交在了敬真手中:“这是昆仑墟弟子令,日后外出,这便是你的身份象征。” 摩挲着小小玉符上“明雪座下弟子敬真”八个小字,敬真心中的兴奋几乎就要将身前女子的黯然忽略。他心中有一丝细细的念想提醒着他,才不叫他高兴过了头,什么都顾不上。 草草收了玉符,敬真转向似若有所思的明雪,“师尊。” 他叫着,觉着这两个字格外的顺口悦耳,便不由得又叫一声,“师尊,你怎么了?” 明雪回身看了一眼满殿的道尊灵牌,自我劝慰一般收回了目光,“我们去另一个地方。” “好。”敬真欢喜地跟上她。 也许是他今日真的高兴,也许是别的原因,敬真今日跟在明雪身后,明显活泼了很多。他不过安静了几十步路,忍不住又开口问:“师尊,师尊的师尊是谁啊?我们是要去见师尊的师尊吗?” “师尊,师尊只收了我一个弟子吗?我又没有师兄师姐啊?” “师尊在昆仑墟上住在哪里啊?那里也一直下雪吗?” “师尊……” 少年的问话一句接着一句,叫明雪恍惚以为回到了澄溟海上与他初识的时候。她拣了几个不甚要紧的问题回答了之后,见敬真仍不肯停息,虽身心有些疲乏,到底不忍拂了他的兴致。 先前她还担心少年今日的寡言少笑,如今他这般开心,何必扫了他的欢乐。 自后山祠堂向后走,敬真一路紧紧跟随着明雪身后。走过凛冽呼啸的试剑台,他想,这里是疑惑要跟师尊一起修炼的地方。穿过茂密的竹林松海,他想,这是以后和师尊一起静思的地方。 哪怕没有去山前大殿,他也能幻想出日后随在师尊身边,一同推开一扇扇门,走过一道道廊,吹过一山山风的日子。 这些对于未来的想象叫他心中澎湃着,浑身都热乎。 直到师尊领他来到 一座小小的山头,伫立在一个小小的坟茔前,对他说:“敬真,过来见过你师姐。” 敬真拜师认祖这是喜事,俞俞磨着施婧一同为敬真准备了好一桌饭菜。只是可惜明雪同敬真一道回来的时候,虽然面上都挂着笑,却总让人觉得他们各有心事。 一席饭虽也欢欢喜喜地吃完了,但不知为何,总感觉有些寂寥的落寞。 饭后,各人回了自己房,俞俞还在担心是自己做得不够好惹得明雪不开心。施婧耐心向她解释了,告诉她今日拜师认宗之事听着简单实则非常耗费灵力与精神,所以明雪才如此倦怠。 俞俞听罢,不再自我烦忧,又担心自己晚回房会打扰到明雪,便厚着脸皮挤进施婧的屋子去同睡。 小鱼妖睡得迷迷糊糊的,似乎听见身旁的小仙师忽然没头没脑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后来再回想起来,施婧似乎在疑问: 无论是修改师承还是回昆仑墟面见历任道尊灵位,耗费灵力与精神的都是明雪道尊。敬真他一个受人恩惠的,有什么好累的? 月色如漏,长夜难眠。 敬真静静地平躺在床上,闭着的眼眸,缓缓又睁开。 墙壁另一侧是明雪的屋子,那里寂静得很,听不见半点声音。 在这深沉的寂静中,敬真想了很久,却想不通自己今日到底是怎么了。 他知道自己一直有私心:他想做她的弟子,做她独一无二的弟子。 况且,之前在澄溟海上,在小渔村里,在相处的这些日子里,他从未听她提及过她的任何弟子——他自然以为,她没有弟子。 如今她将自己收入门下,他自然以为,他是她第一个弟子。 可他偏偏不是。 那个坟包里埋着的那个人,那个跟师尊同一个姓氏的人,那个他应当叫做师姐的人。 他心里忽然就翻涌出来些不甘心的意味来。 他想,凭什么? 凭什么师尊第一个弟子的位子,要让那个死人来坐?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那为何—— 那个位子“她”应该给他腾出来,才对。 可是, 敬真闭了闭眼睛。 不对的,不应该这样的,他不应该生气。 师尊既然特意叫他去拜见师姐,那说明师尊一定很重视这个人,哪怕她已经死了。 师尊不会愿意看见他不喜欢这个“师姐”的。 他不能做让师尊不满意的事。 也没关系的。 反正她已经死了。 不管怎么说,他如今才是师尊唯一的弟子。 他看过那弟子录了,明雪道尊名下,只有他一个人的名字。 既然他没缘分做她第一个弟子,那他可以做她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弟子的。 敬真深长呼吸,慢慢将自己说服,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只是这时他仍旧年幼,不懂得自己这份异样的情绪,原来叫做嫉妒。 第29章 饱睡一宿,翌日清晨,明雪的精神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她刚打开门就撞见俞俞飞扑过来,小姑娘肉乎乎的小脸挤在自己怀里,忍不住上手去揉捏她的脸蛋:“听说昨天俞俞被我吓到了?不好意思呀俞俞,我没有不开心的!” 俞俞心里压根儿积不住事,拨浪鼓一般摇了摇头笑嘻嘻地说:“我才没有吓到!不过昨天大人吃的好少,今天可要多吃点!” 搂着小姑娘一边下楼一边笑,明雪满脸慈怜:“好,都听俞俞的!” 走下楼来,林观渡已经带着施婧等在饭桌边了。 刚洗完手回来,敬真见明雪揽着俞俞一起走来,紧赶两步跟在了明雪身边。 明雪见到敬真,看他面色红润精气十足,便知他昨夜睡得安稳,精神养得不错。她含笑点点头,推着俞俞一起走到桌边坐下。 林观渡殷勤地为明雪布饭取箸,并不时笑着同施婧俞俞搭两句话活跃着饭桌上的气氛。 因着昨日出发之前林观渡的恶意揣测,明雪实则很不愿再搭理他。 可他身为一山之主,如今在这里小厮一般又是盛粥又是夹菜的,她慢慢的也不太能狠得下心来记恨他。 待林观渡又夹了一只她往日爱吃的春卷送来时,她顿了顿,到底是软了心,接了下来。 一餐饭毕,明雪有意要叫住林观渡同他细细说来,但刚放下筷子便见敬真吃饭的姿势似乎有些别扭。她眉心微微蹙着悄悄观察了他一会儿,见这孩子似乎一直在用手护着腰间一个部位。 明雪心里一紧,担心他是哪里受了伤,忙弃了手边的事务走到敬真身边:“敬真,哪里不舒服吗?” 注意到明雪向这边走来,敬真下意识快速拨完了碗中的饭,乖巧地转正身子面向她叫了声“师尊”。 听完明雪如此问,敬真不由得一怔,“……我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那你为何一直捂着你的腰?”指指少年仍旧放在腰间的左手,明雪挪了把凳子坐在他对面,“敬真,要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切不可隐瞒不报。” 以后他跟着她一路西行的日子里,将遇见各色人物。想起昆仑墟故旧所擅之长,明雪不得不为之胆寒。她郑重其事:“哪怕是一点点的不舒服,或者是你意识到有不对之处,一定要告诉我!” 她严肃郑重的语气叫敬真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他似乎叫师尊为他担心了。 他的眼睛如一颗漆黑的星子,在小小的囚笼里来回乱,伴着心口越来越急躁的打鼓声,敬真紧紧绷直了唇线,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师尊。” “我没有不舒服,我……我是担心师尊给我的弟子令会丢。” 饭桌上“噗嗤”一声轻笑,敬真不知所以,懵着脑袋转过头去,却见施婧捂着嘴乐不可支。 “敬真,弟子令不会丢的。” 挽了挽山茶色的袖口,施婧将水葱似的五指张开,一只小小的玉符便在她掌心之中浮现出来。女子将手掌朝下一翻,那玉符仿佛有丝线悬吊着一般竟凝在了半空中。 “弟子令可以藏在掌心的,你稍微学点有用的东西吧!” “阿婧!” 怕敬真多心,林观渡忙出声唤她,“敬真还小,你明月师伯也不曾教过他什么,别这样笑话他。” 施婧扬着眉将手收回了,那小小的玉符顺势就消隐在她手心之中。撇了撇嘴,施婧嘟着嘴嘀咕了两句:“我哪里笑话他了,真是。” 说完,她又挤眉弄眼了一阵,敬真见了,一双手揣在腿上不知该怎么放才好。 看见施婧眼里藏不住的促狭,俞俞忍俊不禁,想着明雪应该是还有话要跟敬真说,她忙上手直接拉着施婧往外走:“阿婧阿婧,外面风光好得很,我昨日放风筝败给了你,今日我一定要赢了你才行!” 小姑娘的心思施婧哪能看不出来,她也懒得再戏弄敬真,顺势就被俞俞拖着拉了出去。 二人的身影和声音渐渐消失了,楼下吃饭的人也渐渐少去,敬真小心翼翼地把藏在腰间的弟子令取了出来。 托着小小的乳白色玉符,敬真看向明雪:“师尊,施师姐那种能把弟子令藏起来的术法很难学吗?” 伸手将那玉符捏过来,明雪低垂眼眸将那弟子令看了看。看着那有陌生的“敬真”二字,她淡淡道,“不难学。改日我教你。” 耳畔似是一阵山风,又恍惚中伴着咸咸的海腥气。一两声山林间的蝉鸣,落在她耳中,仿佛又变成了渺远的海鸥鸣叫。 她猛然将手掌合上,深深呼吸,“改日吧,敬真,改日我再教你。” “……好。” 从女子手中接过自己的弟子令,敬真扬唇微笑,“我原想着找个绳拴起来,但早上我试了,挂不住,还差点弄丢了。所以今日才一只捂着那里。” 站起身,明雪长叹一般轻轻吐了一口气,伸手习惯性地揉了揉敬真的发顶,她道:“没事儿,我帮你编个络子装着就好了。” 少年的眼睛倏忽一亮,不过一瞬,立时又黯然下去,“不用了师尊,我今日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卖的,有的话我买一个就好了,不必劳烦师尊动手。” “人界的东西难能兜得住弟子令。”挪开手,明雪略整了整衣襟,“况且……” 她忽然顿住,似是被这句“况且”勾起了什么往日回忆,便不能再继续说下去。她笑笑,“走吧,今日起我将昆仑墟的术法慢慢传授给你。” 空气中似有若无的寥落落寞了敬真的眉眼,他大概能猜得到明雪没有说下去的那些话。 应该,是关于他那个不幸早逝的“师姐”的吧。 再抬眼时,敬真眼底复又干净澄澈,他紧紧随在明雪身后,语调与面容上都带着欢喜:“好,我听师尊的!” 不论如何,不管怎样,现如今陪在师尊身边的,都只是他。 以后,也都会是他。 他会好好爱惜自己的命,绝不会像“师姐”那样,英年早逝。 山鸟数声,时有微凉,清风徐徐,送来阵阵丝雨般的海棠花落。 明雪指点着敬真凝神静气打坐吸纳,眼见着海棠花随风摇曳甚是多姿,便变了把躺椅在树荫下凝神欣赏。 俞俞和施婧人手一只风筝,一只放得比一只高,一边奔跑着一边呼喊,比完了谁飞得高还要比谁的会转圈还不往下落。 偶尔有争执不休,小姑娘便娇声娇气地跑过来喊明雪评理。 明雪爱怜不已,纤长素指轻轻点在二人眉心,笑着叫她们“小淘气包子”。 陆弗承站在山林阴影里,无声地看着,听着。 直勾勾的目光很快引起了林观渡的注意。 他在客栈厨房亲自准备水果糕点来得晚些,便没有沉浸在她们的欢乐之中。 心下存着疑静候了一会儿,将果盘糕点给姑娘们分着吃了,又给明雪在躺椅旁放了杯温热的茶水,他仍未等得出那窥探者的下一步。 万一只是个好奇的普通人族…… 正逡巡,忽听身后敬真猛然一声冷喝: “是谁!” 随即,一道带着寒意的法灵便直直朝着山林密集处打去! 林观渡下意识折身抬手,一道淡淡青色的法灵紧随而去,赶在钻进密林之前相撞在一起,炸出一朵浅青色的冰花瞬间消散。 “你做什么!” 敬真急急跳起,一面狠狠瞪向林观渡,一面伸手将明雪护在身后。 林观渡伸手欲阻拦敬真这充满敌意的举动,但想了想,选择了先解释:“那边丛林里确实有人,但那是个人族,对我们并没有威胁!敬真你刚刚那一击并没有控制力度,万一伤到人族怎么办?” 见少年依旧不信,他无奈道:“我并非针对你,只是——” 话音未落,密林之中藏着的陆弗承已拨开低矮的灌木,越水踏波而来。 他远远见着这边莫名先箭拔弩张了起来,担心会有事情横插出来误了自己的事,便着急忙慌地渡水而来。 见到明雪,陆弗承二话不说,直梗梗跪倒在她面前! 这莫名其妙的如此举动唬的明雪方向上的几个人纷纷挪开了几步。尤其是施婧,她最不愿无缘无故遭到旁人的跪拜,这一时就数她跳得最远。 俞俞此刻倒反应得快些。 在明雪敬真等人都在震惊陆弗承怎么突然回来了还这般举动之时,她不退反进:“陆弗承?你回来了,窈窈呢,窈窈跟你一起回来了吗?” 众人不见陆弗承回话,却见着他忽然间对准了明雪的方位扑通扑通又开始磕起头来! 这叫什么事?! 绕过敬真,明雪走上前拉住陆弗承的手臂阻住他继续磕头的举动,“小陆道友,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万不可如此!” 陆弗承依旧不肯停下,直到明雪不耐地喝斥他一声,他才绞着眉头站起来:“明姑娘,虽然我不知道明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但明姑娘你定然不会对我们见死不救的对吧!” 见死不救?明雪心中一根弦登时绷了起来,她立刻意识到出了事,握着陆弗承胳膊的手也加大了几力度:“出什么事了?” 心里虽紧了起来,但女子的声音依旧平稳。 女神仙镇定的声音稍稍稳住了陆弗承的心,他从前不信神仙,觉得神仙也不过是比他们多了些与生俱来的本事罢了。 那又如何,有与生俱来的本事,便也生来便有着要与妖魔为敌的责任。 是人是神都一样的,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 可如今秦窈窈命悬一线,他发觉凭自己根本没有法子能救得了她。这时,他才意识到那些神仙与生俱来的本事,是多么的重要。 他跪地仰首,眼眸中真挚的泪花隐隐闪烁, “窈窈自进了仙缘试炼之后便再也没出来,我知道她出事了,求明姑娘救救她!” 第30章 仙缘试炼是仙缘对于有缘人的考验之境,只要被仙缘选中的人才有机会能进去。据传自小公主留下这道仙缘起,有缘人陆陆续续也有过一些,但无一个顺利走过仙缘试炼。 未能通过仙缘试炼者,被试炼之境随机吐出,虽精疲力竭些,但未曾听闻过有出事的。 如今陆弗承突然现身,口称秦窈窈在仙缘试炼中出事了,不能不让人起上几分疑心。 林观渡虽不认得此人,但见几人反应,也大致推测出了几分。他好心劝他:“少年人,不要着急,自古以来的仙缘试炼从没有伤害有缘人的。你刚刚说你的同伴进了仙缘试炼,那既然她进了你没进,你是如何得知她出了事的呢?” 上下打量陆弗承几眼,施婧摩挲着下巴缓缓走近,慢悠悠地问:“对啊,你又不曾进去过,仙缘试炼中又无法向外通传消息,你怎么如此确定她出事了呢?” 按住身边自听闻秦窈窈出事便急得乱蹦的俞俞,施婧微微俯身,她盯向陆弗承的眼:“是不是你嫉妒她被仙缘选中,想让我们插手进行捣乱,好阻了秦窈窈的飞升成神之路?” 陆弗承面色一瞬苍白,他口齿微颤,“你、你怎会这样想!” “你着急什么?”施婧挺直了身子,笑吟吟地看向他,“我只是猜测,又没说别的。” 陆弗承不再看她,他转头看向明雪,伏在地上死命又磕头。仿佛砸在地上的不是他的头一样,一下一下撞得震天响。 明雪忙弯腰拉住他的胳膊,“别别别!” 向施婧飞了一记眼刀,明雪示意她赶快闭嘴,可不许再说话刺激他了。 “小陆道友,你将此事细细说来,窈窈也是我的朋友,她若真出了事,我不可能坐视不理!” 她这话安抚住了陆弗承,叫他不再乱磕头。可他不可能起身,执着地跪在地上说话。明雪无可奈何,也只得随他去。 “我可以发誓。”陆弗承飞快地将众人扫视一眼,随后将目光落在明雪身上,极其认真道:“窈窈真的出事了,我若有半句虚言,定叫我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施婧自来不信此等誓言,她抱着双臂冷哼一声,只作壁上观。 俞俞心急得不得了,她跺着脚催促他:“到底怎么回事你赶紧说呀!” “自从与列位分别,我和窈窈并没有走远。”陆弗承捡着重要的简单诉说一二,“我们遇上一行人,他们说长寿城中已经出现了有缘人,仙缘试炼即将开始,邀我们一同前往。” “他们说,仙缘试炼时会有仙息溢出,纵然做不了有缘人,能有幸得一些仙息也是好的。窈窈想去,我便陪着她去了。可到了那地方,她却被选中成为了有缘人。” “这本来是好事,窈窈也高兴的很。可她一进便是半个月,我怎能不着急!” 敬真抱着胳膊坐在明雪身边。 陆弗承说话的时候,明雪的注意力全在陆弗承身上,敬真的目光便在明雪和陆弗承身上来回游走。 林观渡在一旁站着,偶尔瞥一眼明雪身边的敬真,总能看到他的眼睛认真而执着地看向明雪。 他微敛眼眸,睫毛微颤,思虑万千终是压下了开口的欲望。 此 刻认真听着的也只有俞俞和明雪了,俞俞听陆弗承讲到这里,一心全在秦窈窈身上,不住声地问他为什么秦窈窈不出来他就觉得是出事了。 顶着几人的目光,陆弗承伸出手臂将衣袖撸了上去,露出来臂弯处一个纹路奇怪的痕迹。 “去年我和窈窈在西南游历,曾遭蛊虫咬噬,后来蛊毒虽解,却留下了我与她心意相通的后遗症。自今日晨时起我便察觉不对,心中一直慌乱,后来伤痕处隐隐作痛,我便知道一定是她出事了!” 他生怕明雪不信,特意膝行向前将自己的胳膊送在她面前,“明姑娘若是不信,可以用你们的法灵查探一番,一查便知我所言是真是假!” 用不着明雪动手,林观渡上前一步,手掌覆在陆弗承头顶,掌心青光一瞬,他即刻收了手。 弯腰将此少年拉起,林观渡眉眼间聚起了担忧,他看向明雪:“他没撒谎,确实句句属实。” 施婧想了想,“他句句属实不假,可是,飞升成仙者也隶属于天界,自然也都遵循天界的规则从不对人族动手。柯玉留下的仙缘就算再不堪,也不可能会对选中的有缘人下黑手啊。” 灵光一闪,敬真蓦然抬头,“那若是……秦窈窈果真是被选中的那一个,从而遭到了其他人的嫉妒……” 有缘人不止一个,仙缘试炼也是要从数个有缘人中选择最合适的一个。 人心似海深。 敬真的猜测不无可能。 “可是窈窈因为身子的原因并没有很厉害呀!”听及此,俞俞更着急了,“那要是其他人一起围攻她,她肯定要出事的啊!” 她慌忙抱住明雪的小臂,眼泪汪汪地乞求:“大人大人!我们快去救窈窈吧!” 仙缘试炼就在长寿城以东。 玉前川自花朝苑蜿蜒至此,已成一川极宽阔的水域。山环水绕之中,一片出水不高的沙洲上,海棠花茂密如云。 远远看去,花林深处确实有一片空地流光溢彩,周围零零散散地还围着一些人。 几人先后落脚,正蓄势待发要冲上前去,却见花林扶疏之间霞光一闪,一个女子笑吟吟地拨开了花枝盈盈走来。 陆弗承着急的脚步登时钉在地上。 那人笑靥如花,语笑连连。一袭深深浅浅的紫裙如傍晚的暮山烟霞,山风伴着海棠花叶而来,绕在她的裙裾久久不散。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秦窈窈。 见到秦窈窈安然无恙,俞俞喜极欲泣,她欢快地喊了一声“窈窈”,便朝她奔去。 忽然俞俞脚下一软,整个人登时直直朝下摔去! 秦窈窈见势紧赶几步,伸着双臂将俞俞揽在怀里,才没叫她倒下去。 明雪和敬真前后赶到,帮着把俞俞扶起。 陆弗承回过神来,三步并作两步奔来将秦窈窈一把拥进怀里。 施婧尴尬地伸伸手,想说什么,又被他二人这般亲密热切给憋了回去。来回几次,她见这二人还不肯撒手,干脆翻了个白眼不准备再说。 她没想到,这时候俞俞忽然怯生生地开了口。 俞俞到底还是有些怕陆弗承,但她似乎下定了决心,一只手紧紧握住了明雪的手以获得勇气,另一只手视死如归地拽了拽陆弗承的衣角。 陆弗承抱着秦窈窈抹了把泪,脸上的笑乱七八糟的就回了头。见是秦窈窈的好友俞俞,他神色软和得很,连带着声音也软着:“怎么了?俞俞。” “陆弗承。” 俞俞的声音带着点颤,“她不是窈窈。” 陆弗承僵直着身子站在当地,眉头一高一低,“你说什么?” 秦窈窈站在他身边,笑吟吟地挽着陆弗承的胳膊,“俞俞,这才一个多月不见,你怎么就不认得我啦?” 陆弗承的耐心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直直盯着俞俞,“她不是窈窈那谁是窈窈?她怎么不说窈窈了?” 明知眼前的男子是个见妖如见仇敌的,俞俞却依旧固执地拽着他的衣角。她不敢跟他多争执,只是口中不住声地低低重复:“她不是窈窈,她不是窈窈……” 陆弗承的眉,越压越深。 敬真担心陆弗承一时冲动会伤及俞俞,上前一步攥着俞俞的胳膊就将她往回拉。可俞俞这时不知哪根筋搭错了,竟死死拽着陆弗承的衣裳角不肯丢开。 眼见陆弗承眉眼间的不解渐渐化为怒火,敬真赶忙回头向明雪求助:“师尊,俞俞她怎么了?” 陆弗承的为人他们都知道,此刻明雪确实也担心俞俞。俞俞年纪小修为低,虽有红痕掩盖气息,可她若口无遮拦说了什么,保不齐陆弗承不会突然暴走。 她顺着相握的手拽了拽俞俞,可俞俞不肯就此撒手。 上下将秦窈窈仔细打量一遍,明雪转头叫来施婧:“阿婧。” 俞俞身为灵尾鱼的预知能力绝不可忽视,她此刻如此反常,定然是有原因。但明雪认真看了,却仍旧看不出眼前的秦窈窈有何不对。 元辰门下一向擅长探查人心,作为元辰大弟子,施婧自然颇擅此道。明雪问她:“你可看出有何不对?” 当然有不对。 施婧斜瞅陆弗承一眼,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她刚刚就想跟他说,但他一直抱着秦窈窈不肯丢手,她哪能插得进去话? 只是…… 施婧顿了顿,“确实有不对之处,但是这来源于我的直觉,并没有根据。” “什么意思?” “她的肉身、灵息全是秦窈窈没错,但是……” 她话未尽,陆弗承早已皱着眉将秦窈窈拦在身后,“都是窈窈那不就是窈窈,还能有什么问题?!” 忽然上身衣服传来紧绷的拉扯感,陆弗承低头看去,却是俞俞还在顽固地拽着自己的衣角。他大感不解的同时有些火大,不由得伸手将俞俞甩开:“别闹了。既然窈窈已经无碍,那我也不必麻烦各位。劳各位白跑一趟,实在是对不住!” 说完,他反手握住秦窈窈的手腕就往外走。 一道鹅黄的身影疏忽窜出,两臂伸展,决绝地拦在了陆弗承的前路。 “陆弗承!” 俞俞深知眼前人有多恨妖,深知自己是妖这件事一旦暴露在他眼前自己会遭遇什么。可她依旧拦了出来。 她微微发抖的身子在恐惧,她坚定执着的双目在直视他: “我是灵尾鱼,我能预感未来之事,窈窈她根本就没出来!她还在那里面困着!” 第31章 “就算你知道我是妖现下就要杀了我我也要说!她不是窈窈!我敢肯定她一定不是窈窈!” 说到后面,俞俞的声音不再发颤,已经转变为激动的坚定。 紧握着秦窈窈的手腕,陆弗承的眼眸一瞬低沉。 刚刚俞俞说出她是灵尾鱼的时候,他心底确实杀意翻涌。 他早就觉得她不对劲,在海边小渔村里,她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怎么知道那么多海兽海妖的事?在海里去救窈窈的时候,她怎么在水里那么自如?在海上跟海妖打斗之时,她又是犹豫又是迟疑的表现,又是怎么回事? 她的气息跟明雪敬真不太一样,可却又与妖完全不同。他看不出来,只是心中存疑。 如今她自我揭露,实实在在是个妖,他的杀意一瞬腾涌却又一瞬平息。 他微微沉首,声音克制而低哑:“你凭什么借助你所谓的预感就说窈窈她是假的?证据呢?” 他的目光冷冽如刀,俞俞不由得踉跄一步。 敬真见明雪想去扶俞俞, 连忙先她一步移到俞俞身后按住了她不稳的肩膀。 “俞俞说她不是秦窈窈有理由有根据,我们信。”红衣少年昂首挺胸直直看向冷鸷的散修,“倒是你,既然你信这人就是秦窈窈,那你拿出证据来。” 陆弗承哂笑一声,“我既信了她,又何必非要你们信?是我没有强求你们相信,我何必要来自证?” 这话似乎没有问题。 陆弗承要他们帮忙救秦窈窈,他们来了,他表示了感谢。秦窈窈回来了,他愿意相信这就是秦窈窈,愿意与她一同离去,这件事结束得很顺畅。 无论是陆弗承秦窈窈,还是明雪敬真一行人,都不必再操心劳力,又为何非要纠缠不休? 明雪的思绪被打乱,她赶忙停止了从陆弗承的角度去思考,跳脱出来,重新审视此事。 冷眼看了半天,施婧忽然又想起来之前的揣测,她看向陆弗承,又问:“陆弗承,你不怕拉回去个假的秦窈窈吗?” “你和秦窈窈如此情深义重,你难道一点都没担心过万一这个秦窈窈真是假的,那真正的秦窈窈该怎么办吗?” 明雪心头忽如天光乍现,她扶额笑叹,感慨自己果真是年纪大了,居然一直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奇怪什么——陆弗承不应该如此轻易就相信了的。 他怎么会这么轻易就相信眼前人真的就是秦窈窈呢? “罢了罢了。”明雪摆摆手,“陆小道友,不论如何,窈窈也是我的小友。我既插手了此事,便不得不确保她的安危。” 忽视陆弗承游移不定的眼神,明雪伸出手来,作势要施展术法。 林观渡自她身后而来,伸出手来将她的手按下,“你身子弱,我来吧。” 有人愿意代劳,明雪乐意之至。她嗯了一声,主动朝后退了一步给林观渡留出来足够的施展空间。 “此为鉴灵,能将人彻底根照。” 怕陆弗承会担心伤害到秦窈窈,林观渡特意解释了一通,“只会照见本真,不会伤人身体。” 那道浅青色法灵即将落在秦窈窈头顶之时,她忽然抱着头急急后退,失声尖叫着拒绝:“我不要!我就是我!你们凭什么这样污蔑我!” 她拽着陆弗承的手带他一起向后躲,“弗承我们走!他们不待见我们我们也不必非要同他们一道!” 林观渡发出的那道法灵温和,飞出后见目标抗拒至极便停滞在半空没有再逼近过去。只是这样仍没有使秦窈窈稳定下来,她紧紧牵着陆弗承的手向后跑去,似乎是想躲到仙缘试炼那边。 好奇怪。 施婧托着下巴看不明白,疑惑着朝他们喊:“秦窈窈,等一等!” 少女的脚步没有停下的意思。 明雪和林观渡意识到不对,扬手送出法灵的同时向着秦窈窈追去。二人神色已然凝重,口中呼唤的对象已经改变:“陆弗承!快停下来!” 变故突生,几个小辈慌乱无措,眼见着两个前辈已经追出去,当即拔腿也跟了上去。 敬真朝着秦窈窈远远看去,只见她握着陆弗承的手业已十分用力,看上去已经不像是拉手,倒像是秦窈窈在将陆弗承生拉硬拽。 半回身,敬真找到俞俞:“你看见什么了?” 俞俞抬头朝远方的流光溢彩的试炼境看去,心下如打鼓一般急促:“窈窈,窈窈她被人吊起来了!她没有出来,她被人抓起来了!” 海棠春盛酒色浓。万千株海棠花忽然迎风而舞,深深浅浅的粉嫩和青绿一霎时恍若一片艳色的海洋,翠风伴滴红蜿蜒起伏,花林像是被一只大手搅动,登时纷飞出漫天的花雨来。 敬真来不及反应,忽见眼前五彩缤纷的霞光一闪,一道如水似波的光幕便铺天盖地般挤来。 他下意识挡起双臂,却忽然被一阵呼啸的风声兜头吹过。眼前明暗交错只在眨眼之间,刚屏住呼吸要抵挡,却忽然发觉自己落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花林还是那片花林,只是此刻,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试探着拨动眼前的花枝,枝上的海棠花随着他的抖动簌簌而落,敬真愕然松手,难以置信地拍了拍自己的耳朵。 太安静了,一丝声音也没有,刚刚花枝震颤回落,花叶互相摩挲,竟也没有半点声音! 他抬头,只觉天上是一色的白,生硬得吓人。 ——这不是刚刚的海棠花林! “师尊!师尊!” 敬真慌乱起来,他环顾四周未见得半个人影,慌忙朝前方找去。 扒开层层叠叠被压得低垂的花枝,越过翩飞的花落,敬真大声呼喊,企图在翠红如雨的世界里寻到那一抹清浅的绿。 “敬真。” 平淡温和的声音自斜前方响起,敬真拨林寻人的动作蓦然一顿。 “师尊?” 一只纤长素洁的手自繁茂的花叶中轻轻伸来,向旁边轻轻一拢,浓红翠绿之后,一抹清浅如晨雾的绿便穿花度林而来。 明雪拨开眼前的海棠花枝,看向两手扒开枝叶的红衣少年,不由得一笑,“是我,怎么急成这样?” 敬真一怔,慌忙丢开手中的花枝,匆匆低头整理了衣服上沾着的花与叶。 耳畔一声轻笑,带着淡淡轻寒的松木香气顺着苍烟绿的衣袖扑面而来,敬真下意识停下了动作。 抬手将挂在少年发间的花瓣与叶片轻轻摘下,明雪顺手又帮他把因奔跑而松散的发带系紧了一些。把两根发带捋平顺了放在少年身后,明雪才开口:“瞧你,弄成个小花猫了。” 敬真羞赧低头,手上不自觉地扣弄着衣带:“我……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俞俞她们都不见了,我怕……” 轻拍敬真的肩膀,明雪宽慰他:“别担心,这里是仙缘异境,不会对我们造成伤害。” 少年的眼神似有一分落寞,顷刻又被藏起。他问:“师尊,仙缘异境是什么啊?” 此地花林比凡境要茂密得多,身处其间渐渐就有要被淹没之势。明雪反手抓住敬真的手腕,带着他向远处开阔方向走去。 一边走,她一边解释:“仙缘是天界之人为人族留的机缘,也隶属于人界的秘境,所以会有防护机制。仙缘试炼算是秘境中最高的等级,对于外来入侵者的抵御自然也更机敏一些。” “可我们又没有要攻击那个试炼。” “假窈窈是试炼分出来的,我们察觉到不对要对她进行控制,试炼便将我们当做攻击对象了。” 顿一顿,明雪拨开身前的花枝,“这一道仙缘是柯玉留的,自然不会对我们产生攻击。所以这个异境只是用来迷惑我们的。但问题是,仙缘试炼为何会分出来一个假的窈窈?” “师尊,那个假的秦窈窈也太像真的了,要不是俞俞能预知,怕是我们都不能察觉。” 前方的身影停了下来,敬真也跟着停下了脚步。 明雪抬眸看向层层叠叠的花林,眼中的疑惑越发浓重。她心头忽的闪过一个缥缈的念头,这念头一经成型,明雪眼中便多了几分冷冽。 她握紧了身旁敬真的手腕,想了想,又朝前挪了挪紧紧扣住他的手。她回身郑重叮嘱:“敬真,跟紧我。” 敬真嗯了一声,任身前人将他牵起向前带走。他亦步亦趋地跟着,脚下踉踉跄跄,跌跌撞撞。他看不清前路,看不清脚下,眼中只有那一双紧紧交握的手。 直到走出密林,那只手将他的手松开,他才蓦然回神。 收回那只残余着微微凉意的手,敬真默默将手背在了身后,小心翼翼地用另一只手放在上面,默默地感知着似有若无的凉。 海棠密林之外是玉前川,宽阔平稳的河流寂静无声地流淌着。縠皱波纹不断,却不见有风自水面吹来。 明雪对此视若无睹,她扬起手臂,指尖银紫微光闪烁,很快就传来不甚清晰的声音。 “明雪?是你吗?” “是我,林观渡,俞俞和阿婧在你那边吗?” “……在,你在哪?” 得知两个小姑娘在林观渡那边,明雪放下了提着的 一口气,“我和敬真在一起,在另一个异境。” “我能过去吗?” “不知道。”顿一顿,明雪道:“你不用过来,帮我照顾好俞俞和阿婧就好了。柯玉留的这道仙缘有问题,你们要小心。” 那边稍微迟疑了一下,而后,施婧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道尊,我们被裹进来的不是寻常异境,这里的环境能探知人心,可能会出现一些幻境。” “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异境会根据我们的心魔制造相关幻境,再借着幻境,对我们进行绞杀。” “绞杀?” 明雪眉头紧锁,“防御体系分出的异境都是驱赶性的,怎会对我们进行绞杀?!” 施婧的声音十分坚定,敬真在一旁听着都能想象出她冷脸蹙眉的模样。 “我早就觉得柯玉这个人不正道,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她这道仙缘只怕压根儿不是留给人界修道者的,我看,这就是她借着散布恩泽的名号在利用仙缘夺取人族的灵运!” 第32章 “阿婧!不可妄自揣度前辈!” 林观渡斥责的声音自那边传来,明雪的眉一分一分的压下去。 敬真朝前小小挪动一步,探身过去:“师尊,出什么事了吗?” 摇摇头,明雪先向敬真笑一笑,示意他不必害怕。而后她叫了林观渡一声,嘱咐道:“她们两个都还小,你在那边帮我多多照顾她们。” 林观渡沉稳的应允声传来,总归是叫明雪稍稍放心一二。 其实施婧的话没错,包括明雪在内,天界略知晓当年之事的,都不太能对柯玉这位飞升上来的小公主有太多的好感。 但无论如何,既然已经飞升成仙,便合该遵守天界的规则,做好分内之事,好好为善人间。明雪虽不怎么喜欢这个靠别人才飞升上来的小姑娘,但终归不能相信她会做出这等天诛地灭之事。 她更觉得,柯玉,应该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折身回望已经复归于平静的海棠花林,明雪心中有如石坠。 不管是从搭救秦窈窈这一角度来看,还是铲除妖邪维护人界和平来看,明雪都不能将此事轻轻揭过。 她深深吸了一口略显冷冽的空气,心想,既已入局,便是天意。 管他什么神仙鬼怪,总要叫她将其击破,见一见这真面目,问个清楚。 想定,轻絮便随心意而来,扬臂接剑在手,明雪回身准备向敬真叮嘱。 转身,一阵微风拂过,撩动她的衣袍翩然翻飞。 寂静的世界忽然闯进来一阵清脆的鸟鸣,潺潺的流水自远方奔来,带来碎玉撞击的悦耳声响。又一阵风吹过,明雪的鬓发一瞬缭乱,覆在眼前,叫她几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青山苍翠,云雾缭绕,竹海如云,藤蔓如织。山林间涓涓细流如星河倾倒,闪烁着向远方奔去。 河边站了一个人,那人的衣摆被风微微吹起,摇曳着细碎的弧度。 这是幻境。 她知道。 可那人回眸一笑,她便再不能挪动脚步。 “阿雪,快来!” 银铃似的笑声惊飞了溪畔群憩的蝴蝶,呼啦啦一阵翩跹,荧光下照,那人的身影沿着边散发出朦胧的光亮。 她向她连连招手,“快来!” 明雪忽然一笑,收了剑,抬步朝她走去。 “这里就是誓水山,在这里许下的誓言就叫盟心誓,受此山林庇佑,可真了呢!” 那人语笑嫣然,双手合十,虔诚地许诺。 许到一半,还要偷偷抬起半边眼皮悄悄看向明雪这边,“阿雪,你要双手合十,这样才显得诚恳!” 她一笑,顺从地学着那人的模样双手合十。 又过了一会儿,那人又偷偷看她,“阿雪!要闭上眼睛的!你一直看着我干嘛啊!” 明雪静静地看着她,眉眼弯弯,却不肯将眼闭上。 那人似是恼了,转过身来伸手蒙在她眼睛上,抹着她的眼皮叫她闭眼:“快把眼闭上!” 那人手伸来,明雪便听话地任她将眼皮抹下来,她收手,她又将眼睛睁开。 如此反复几次,那人气鼓鼓地抱起双臂,“不理你了!连师姐的话都不听,你是想做什么!” 明雪无奈,只能含笑拉拉她的手,闭上眼睛,示意她自己愿意听她的话。 那人哼了一声,娇声嘟囔道:“哼,哑巴了你?连句话也不说!” 但见明雪还算听话,她复折回身闭眸许诺。 “昆仑墟弟子明月在此许诺,我永远爱护我的师妹明雪,永远是她最亲近的人。如违此誓,愿受……” 誓言还没许完,那人的手忽然被人拉住,她睁开眼,却见明雪笑着将她的手压了下来。 她怒目而视,“我还没说完呢,你干嘛!” 明雪只是笑,只是笑着看着她。 那人撇撇嘴,干脆转身问她:“你有誓言要许吗?你许了什么誓啊?” 山风阵阵,蝉鸣虫叫中似乎混杂着一些突兀的声音。 “……师尊……” 那人凑近,追着她问:“快告诉我呀,你许了吗?” 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明雪只是笑,不肯开口。 那人佯作生气:“话都不肯说,哼!你有本事以后再也别理我!” 明雪别不过,只能轻轻开口,声音如梦一般飘渺,“许了的,师姐。许了的……” 那人欢喜地拍手,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 她明明离她这么近,却忽然听不清。 “……师尊,师尊!” 突兀的声音反倒越来越清晰。 明雪心底凉津津一片,她慌忙伸手去抓那人的手,却忽然扑了个空。 她错愕地低头,看着空荡荡的双手,目光霎时慌乱无措。 她不该说话的,不该说那一句的。明明早就知道这是幻境,明明早就知道不该开口,为什么非要说那一句! “师尊!师尊!!” 一只手忽然攥住她的手腕。 她茫然低头,一时间不能反应过来。 那只手忽然大力向后拉,她觉得自己仿佛一只长在淤泥中的藕,被人这样生拉硬拽着,脱离了自己的故乡。 耳畔忽然一阵哗啦啦的出水声。明雪心神不定,怎么,她觉得自己是个莲藕,自己就真的是个被拔出来的莲藕了? “师尊!” 熟悉的声音陡然炸响在她耳边,明雪猛然反应过来,这是敬真的声音。 她的眼神一瞬清明,雾霭一般蒙在她眼上的东西像是见了光的黑暗四处逃窜,她伸手欲抓,生生扑了个空。 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明雪看见敬真满脸担忧地紧紧攥着自己的手腕,正大力将自己从水中朝岸边拉。 少年浑身湿透,鬓发凌乱地贴在脸上,发带湿哒哒的,一根贴在他脖颈上,一根黏在他耳边。他眼睛红通通的,只怕是刚刚还哭过了。 明雪心中不禁大恸,身子如浸了水的棉花一般沉重又无力。她低低开口,唤了声小弟子:“敬真。” 拖着人奋力向岸上游的少年闻声慌忙回头,惊喜交加:“师尊!师尊你醒了!” 他一激动,便停下了游动。这水仿佛有黏性一般,敬真停下游动的同时便将他二人往下拽。明雪忽觉神思困顿,挣扎着活动几下,发觉效用不大,便知自己恐已受幻境侵扰。她用力握住少年拖拽过来的手,“敬真,先到岸上去。” 腿脚上仿佛有十数只手在拽着人往下沉,这感觉叫敬真心里直发毛。师尊的吩咐虚弱地传来,他忙收敛心神,集中精力继续朝岸边游去。 水中阻力巨大。敬真年纪毕竟还小,从明雪没入水中之地到岸边不过十几步路的距离,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 拖着明雪的手臂爬上岸的一瞬,敬真精疲力尽,也在脱水的一瞬间感受到了突如其来的轻松。异常的沉重与异常的轻松叫他站立不稳,带着明雪一齐摔倒在沙石河滩上。 河滩上多是尖锐的小石子,别说摔下去,穿着鞋走在上面都硌脚得很。 倒地瞬息之际,敬真大着胆子将胳膊伸了出去,紧紧圈在明雪腰间,将她搂在怀 里。自己腰身奋力一扭,仰面摔在河滩之上。 嘶—— 很疼。 敬真五官扭曲起来,死死抿着唇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儿声音来。待听见怀中的人断断续续的喘息声,他慌忙又咬着牙坐起身来:“师尊,师尊你怎么了?” 浑身湿透,衣上发上水珠不断滚落,渐渐就在身边聚成一小摊水渍。明雪顾不得这些,撑着地面坐起身,她以手扶额,闭上眼慢慢回神。 合着眼眸,明雪声气有些虚弱,“我没事,别怕,敬真。” 抿抿唇,将满肚子的话咽下去,敬真轻声嗯了一句。 他乖巧地守在明雪身边,见她来不及处理身上的湿衣服和湿头发,便学着她往日的样子默声念了道净衣诀,替她烘干了衣服。 只是净衣诀只能用在衣裳上,并不能用在身上,明雪的头发依旧湿哒哒的,水珠一颗赶着一颗往下落。 捧着额深长喘息,明雪闭紧眼眸难以自刚才的幻境中轻易抽身。 当年在誓水山许下盟心誓的根本不是师姐和她,甚至,师姐并没有和她一起前往誓水山。是她自林观渡口中套出来这消息,悄悄跟上去的。 师姐不会同她许盟心誓的。她当年许下的盟心誓,是孤芳自赏,是自以为是。 这幻境如此拙劣,漏洞百出,可依旧能将她紧紧攫在其中,无法自拔。 她明白,她走不出的,是自己的心魔。 身后忽然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明雪的心神渐渐随着这细碎的声音回复。 深深呼吸,她挪开手,转头去看那声音的来源。 侧身回看,明雪蓦然一怔。 “敬真?” 少年浑身湿漉漉的,两根发带和凌乱的头发混在一起黏在耳后搭着,他浑然不觉,只一心一意地拿着一块儿不知何处来的帕子正握着她的一缕湿发细细擦拭。 听见明雪喊他,他才抬起头来,微微撇着双眉道:“师尊,我不知道怎样能让头发变干……” 伸手接过他手中已经被染湿的帕子,明雪面上含笑,伸出一只手指,边教边施法:“同净衣诀一样,不过是改个名儿罢了。这叫净身诀,能将湿身干爽,脏污褪去。” 讲述间,极淡的银紫法灵自她指尖溢出,绕着敬真身子游走一圈下来,却只使得少年衣衫半干,湿发半洁。 明雪落寞地笑笑,“幻境搅扰心神,暂时束缚了我的力量。”她拍拍敬真的肩,“你自己试着把衣服烘干吧,春意阑珊,春风夹寒,小心不要着凉。” 说完,她捡起刚刚被敬真搁在地上的碧玉簪子,拢起湿发准备随便挽一挽。 刚抬手,便见敬真陡然伸来一只手拉住明雪的衣袖:“师尊,湿着头发挽会不舒服的。” 说完,少年并起双指,指尖寒光轻闪,明雪的头发迅速轻松蓬软起来。 寒光绕着乌发游走一遍,敬真见效果显著,才开心地收回了手。 明雪既欣慰他学习的神速,又满意他的细心体贴,简单将头发挽了,便准备起身带他破此幻境。 不听身后有甚声响,只觉忽有一阵寒意铺天盖地而来,明雪下意识回头看去,却见玉前川里的河水不知何时化作了万千冰棱,如今尽数腾空张立,如蓄势待发的箭矢。 而目标所向,正是河滩上刚脱水而出的师徒二人! 第33章 来不及躲闪,冰棱袭来不过在转瞬之间。 明雪竭力控出所有法灵结出一个冰障,却在冰棱飞速射来之时迅速被撞出密集的裂纹——她的力量被封锁了大半,她支撑不住! 明雪一手前撑,一面回头喊敬真快走,口中尚未将敬真的名字喊出便听见冰障破碎的声音。 如玉磐穿林,似玻璃碎地。 清脆悦耳,却叫人遍体生寒。 明雪躲闪不及,下意识挥袖抵挡,只觉眼前天光忽的一暗,一条湿哒哒的红色发带忽然自眼前无声垂落。 那发带轻轻一晃,又垂落两分。 伴着飘摇的红影,明雪耳畔猝不及防插进一声闷哼。 “敬真?” 少年单膝跪在她身前,伸展着胳膊,如一只护崽的鸟,为她挡去了不断袭来的无尽冰棱。 冰棱如刃锋利,少年肉身成盾,很快就支撑不住,唇角溢出丝丝缕缕的鲜红血迹。 他艰难地开口,“师尊……快走……” 话不能说尽,身子便倏然软倒,朝前跌下。 明雪心底蓦然一片冰凉。 她木然伸手,将少年接在怀中。 再扬眸,已目眦欲裂。 一瞬通红的眼眸中寒光闪烁,她发狠地盯着敬真身后的冰棱群,右臂横出,轻絮飞速向前方旋转而去。 许是心念彻底转移了,也许是敬真拼死为她激起了她心底的一丝涟漪,明雪胸中热意如火翻涌,几乎是转瞬间就将幻境束缚烧得一干二净。 她一手穿在敬真腋下将他圈揽,一手上扬抓控。配合着轻絮的飞袭,她沉默着弹指轻挥,只听一声憋闷的“啪擦”响起,连带海棠花林在内,此异境中的一切尽在这一声之中悄然化为飞烟。 轻絮飞回,明雪单手持剑,对着惨白无色的天空默念一声折境令,直直劈划下去。 随着轻絮划过,天空如剥皮褪相一般自中间恢复原色。几个呼吸间,只听得阵阵碎玉之声,这异境便破了。 收回轻絮,明雪定睛看去,怀里的少年此刻已陷入昏迷。 就近找了个平整的所在,明雪将人放下,细细查看他的伤势。 冰棱刺入血肉带来的创伤可以直接依靠法灵修复,棘手的是那些冰棱上携带的气息。扶着敬真盘膝而坐,疗治好他背后的伤口迟迟无法继续下一步。 那气息属于朱塵。明雪静心探查了方圆百里,并未发现朱塵的行踪痕迹。她眉心紧蹙,目光渐渐转向奔流不息的玉前川,意识到此地大概是有妖兽被朱塵影响了。 朱塵的法灵吸收自彼泽,明雪若要直接为敬真灌灵疗伤,只怕会有不良影响。想了想,她并起双指,试着呼叫林观渡。 好在那边很快就有了回应:“阿雪,你们在哪?” 抬手送出一只归飞鸟,明雪道:“我在归飞鸟上标记了灵息,你查探一下,看看能不能用移身术直接出了异境。” 她向来少有如此直接,林观渡迅速意识到她话外的意思:“好,你别着急,我很快就赶来。” 不知林观渡那边遭遇的是何等幻境攻击,明雪隐隐有些担心。施婧的话虽然不太好听,但确实能切到点子上,柯玉这道仙缘本就不是多么高深的东西,由此衍生出来的异境按理来说也不该能轻易把她和林观渡困住。 想了又想,明雪只能将朱塵算在相关因素之列。但是这样一来,只怕就变得麻烦了。 朱塵要找她的麻烦,她并不觉得如何,可若是朱塵为了找她的麻烦同柯玉联手利用仙缘试炼来针对她,那她就很难自脱其罪。 昆仑墟有明文规定,绝不允许有昆仑墟门人仗着己身能力高强对人族发难。三界归位之争后,此等禁止恃强凌弱的律令被天界引用,已渐渐成为天界第一铁律。 而仙缘试炼又牵扯到人族…… 明雪闭目静思,只期望柯玉不至于如此胆大。 青光微漾,林观渡带着俞俞同施婧悄然落地。 俞俞眼尖,一眼看见敬真此刻双目紧闭面色如纸,当即自林观渡身边跑来:“敬真!敬真!” 扑在敬真身边,俞俞抓着他晃了几下没见人醒,担心得不得了:“大人,敬真这是怎么了?” 自俞俞手中接下敬真,明雪轻轻拍了拍俞俞的肩头,“别担心,俞俞,安静等一会儿。” 说完,她朝林观渡走去,向他简要说明了情况。 “灌灵疗伤我可以,但敬真体内有朱塵留下的侵扰气息,我担心……” 林观渡虽生在白圣山,但他自幼在彼泽成长,故而灵力同朱塵几乎是一脉而来。林观渡明白她的所求,不等她将话说完,便主动开口:“敬真也是我师侄,我不会置他于不顾。你别急,我来帮他。” 垂首静立的那一瞬间,明雪心中闪过去很多东西。 她知道他急急 打断自己的话的原因,她知道他是在顾及她的颜面与自尊。 别开目光,明雪将身转过,低低道谢:“多谢你。” 温热的手掌落在肩头,明雪怔然。她抬眸看向林观渡,却见他微蹙着眉心瞧着自己。 沉沉叹息一声,林观渡颔首一笑,再抬起头,已处理好了情绪:“我们之间不必如此生分。” 手上轻拍,不等明雪回复,他已经拔步朝敬真走去。 明雪落寞地敛了敛眉眼,纵有千种心绪,也只好先暂时按下。 忽然间,温温热热一只手悄悄攀了上来,明雪愕然回看,施婧正站在她身旁笑吟吟地看向双目紧闭的敬真。 小姑娘的手娇软温热,此刻像是安抚一般反握着,给明雪传递了些许心安。 “敬真倒也挺有本事的哦。” 小姑娘撇着嘴跟明雪嘀咕:“跟在道尊身边都能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我也是很佩服他。” 明雪知她有开解之意,便挂了一丝笑回应,“阿婧,敬真是为我挡冰棱才受此伤的。” 施婧调笑的神情一滞,神色古怪地撅了撅嘴,又说:“那也不应该嘛,既然是弟子,就该有做弟子的自觉!道尊看我,我跟在我师尊身边从来出手不用操心。哪有弟子在师尊面前逞强的啊,真的是。” 随意附和了两句,明雪心中悄然叹息:是呐,以后,也该跟敬真好好讲一讲为人弟子的道理了。他这等遇事就不要命地往前顶的脾性,该好好改改了。 半炷香的时间,林观渡收手,敬真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回复到正常状态。 俞俞守在旁边,见敬真没有要醒的意思,仰着头问林观渡:“山主大人,敬真他怎么还不醒啊?” 林观渡起身之际朝俞俞笑笑,“他体力耗得精光,如今需要好好休息呢。” 俞俞长长地哦了一声,复转身趴在敬真身边守着。 敬真情况稳定下来,明雪算是放了心。看俞俞有一直守在敬真旁边的意思,明雪便同林观渡一起走开了几步商议此事。 施婧悄咪咪地跟了上来,举手说自己有发现。 “我们现在就在试炼境内,但是我探查了一圈,并没有发现秦窈窈的气息。”她神色十分认真,“虽然我同秦窈窈相识不过一天,但道尊山主知道,我识人能力还是可以的,我能肯定秦窈窈不在此地。” 明雪同林观渡一齐点头,元辰的弟子他们还是信的。 只是—— “俞俞不是说秦窈窈还被困在此地吗?”林观渡半回身瞅了一眼歪坐着的小鱼妖,“灵尾鱼的感知能力向来不弱,俞俞虽年幼,但不至于出这么大岔子。” 眼珠一转,施婧脑中灵光一闪,“有没有可能,秦窈窈是被试炼境圈禁到另一个地方了?所以实质上她还是被试炼境控制,但也确实不在此地了?” “若是如此,那必有一个能操控试炼境的存在。”明雪神情肃然,“柯玉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只怕是……” 想到玉前川中陡然化为冰棱的河水,几人不得不将朱塵同柯玉联系在一起。 “若真是朱塵在帮柯玉,那她是为了什么?” 倘若是朱塵要借这一道仙缘来针对明雪,那朱塵怎么肯定明雪一定会经过此地,怎么肯定明雪一定会插手仙缘试炼的事? 明雪并不觉得自己值得朱塵如此大费周章:“柯玉守着灵华山,是否是灵华山中有什么是朱塵需要的?” 因当年前花神若轲曾于灵华山养伤,故而灵华山得受天地独家恩惠,由一座人界凡山渐渐成为天材地宝灵药仙植的集中地。灵华山中不乏活死人肉白骨的好东西,若是朱塵想要复活银珏…… 不对。 此念甫出,明雪便当即摇头否定。 银珏是被敬真用悬山崩炸死的,悬山崩一旦成功,死伤者绝无恢复的可能。 施婧在小脑袋瓜里飞速搜刮,记忆掠过一个角落,她猛然惊醒:“我想起来了,相传玉黎国与花苑朝交汇的一条名叫玉前川的河里,曾被云合大人丢进去过一株箐红引!” 刚说完,她想起箐红引的功效,立时又蔫了下去:“可是箐红引是用来治疗命绝症的,朱塵应该不需要它吧。” 听施婧说到箐红引,明雪的神色近乎大变。她脑中电光乍现,一瞬明白了朱塵的意图。 扶额叹息,她更不能理解,朱塵是如何得知敬真患有命绝症的?如今知晓此事的,除了她和俞俞,便也只有悬弥。 悬弥与她经年情宜,纵使口上称说老死不相往来,但绝无泄漏此事的理由。 见明雪如此,林观渡伸手扶住她的肩头,“刚刚灌灵之时,我遍查了敬真的身子。” 得到明雪点头回应,他便道:“若是敬真曾落入朱塵手中,那她应该也能得知敬真患有命绝症。倘若这推断成真,那她便是有可能要用箐红引来诱你。” 明雪仔细回想,也只摇头:“敬真未曾落入过朱塵手中。” 顿一顿,她沉着昂首,“但她若当真要那敬真来挟制我,我也不能轻易叫她得了手。” 一心顾念着敬真,明雪气血渐渐翻涌。 掌心忽然一点刺痛,宛如针扎入肉,猝不及防地叫她哆嗦了一下。 林观渡上前一步,接住她甩出来的手,“怎么了?” 蹙着眉,明雪自他手中抽回了自己的手细细查看。 掌心依旧如故,并未有任何不妥。 翻来覆去看了多遍,明雪惊疑不定,“没事儿,但是怎么突然疼了一下?” 未翻看明白,忽然天边一道彩光划过,直直朝几人站立的方位飞来。 清风翻扬,彩光落地,一道轻柔娇婉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明雪道尊。” 第34章 那人彩衣飘飘,端着恭谨非常的笑容莲步轻移,来到明雪和林观渡身前盈盈下拜:“道尊大人,山主大人,公主察觉仙缘试炼有异,特命我前来相助大人。” 是柯玉的人。 明雪心下了然,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你们公主知道她留的这道仙缘有问题?” 小仙师含笑道:“公主先前并不知晓,如今试炼境内异动,公主本欲亲自前来,无奈灵华山事务繁多,这才叫属下前来。” 两个大人还没开口,施婧先拖长尾调“哦”了一句,挑着眉瞥向那小仙师:“你家公主可真忙呀,都关系到这么多人族了,这等大事也不能请的动她吗?” 小仙师笑容依旧,“仙子言重了。” 施婧抱臂斜站,“那等她忙完了,会到这里来吗?” 小仙师不改其笑:“公主之事,属下不敢妄自揣度。” 啧了一声,施婧嫌弃不已:“说到底就是不敢来呗!” 小仙师的笑稳定得近乎诡异:“仙子实在言重了。” 没趣。 施婧撇嘴,抱着双臂不愿再搭理她,转身迈步朝敬真那边走去。 明雪笑笑,也不准备说些好话:“此事事关重大,我的建议是你回去叫柯玉亲自来一趟。” 那小仙师道:“来之前,公主已经告知与属下,若是此地有妖邪作祟,请大人不必顾忌公主,依律斩杀即可。若是有妖邪吸纳公主留下的这道仙缘而增大作祟,那更是罪大恶极,斩立决即可。” 林观渡听着这平稳得过分的语调,只觉后背发毛。单手轻扬,鉴灵飞出,他脸色立时变了。 凑近一步,他向明雪低声道:“跟假秦窈窈一样,是塞了三分灵息的代偶。” 天界之中以代偶来充当小仙师的也 不在少数,图的就是一个简单方便。那种代偶都是法灵堆起出来的,除了会消耗一些灵力之外没有半点损伤。但灵息不同,无论是天地人三界哪一方,灵息都是独一无二的东西,是己身的象征。灵息一经剔出便无法塞回无法修补。 拿自己三分灵息造个代偶?明雪不禁冷笑一下,笑完又觉得自己太过残忍,便收了笑复看向那个诡异如傀儡的小仙师:“那你待如何相助我们?” 那小仙师面上的笑容收了,变成寻常模样,端正非常。只见她朝着明雪和林观渡微一躬身,便抬步朝玉前川畔走去。 自怀袖中掏出来一只成色极古朴的铃铛,朝着玉前川上一抛,那铃铛便直梗梗地悬停在川流不息的河水上方。 小仙师口中念念有词,那铃铛便无风自动,铜舌飘摇几下,撞击在铜壁上,清凌凌发出两声“叮当叮当”响来。 随即,玉前川中宛如被一只大手搅扰,迅速翻滚出一个巨大的漩涡。只听得一阵虎啸龙吟之声,波涛翻滚的漩涡之中盘旋着飞出一只硕大的黑鱼。那黑鱼在半空中翻腾两周,眨眼间化成一个半人半兽的怪模样来。 那妖物吱哇乱叫,冲着小仙师就是一道迅猛的水柱。 身形微动,明雪下意识就要出手相帮小仙师。 绿裙摆摇曳之际,林观渡伸手虚虚在她身前拦了一下:“且等一等,看她如何应对。” 自己这脑子! 明雪笑自己这份泛滥的慈爱心,依言住了脚。 灵华山来的小仙师稳重得紧,她轻轻挥袖,那道水柱便如入无底深渊,再没了踪影。那小仙师盯着妖物厉声斥喝:“大胆鱼妖!此乃灵华山主所留仙缘试炼之地,岂容你撒野放肆!” 黑鱼妖怒喝一声,待要分说,只见小仙师手上不知掐了个什么诀,那铃铛陡然变得巨大,瞬间将鱼妖笼罩在其中。 小仙师道:“今日你既已伤了人族修道者,犯下大错,山主特令我前来将你收服!” 玉前川上山风掠过汹涌的波涛吹拂在小仙师身上,撩动起她的五彩霞衣,衣袂飘飘,十分仙风道骨。伴着她肃然的话,颇显得正义凛然。 在俞俞那边说了几句闲话,及见着敬真已经转醒,施婧便又踱着摇摇晃晃的小步子蹭到了明雪身边。 她同明雪的目光一齐落在玉前川上,看那黑鱼妖在铃铛内横冲直撞,又看小仙师奋力压制。啧啧两声,施婧收回目光揉了揉鼻尖:“道尊。” 她刻意睁大了眼睛显得俏皮又滑稽,待明雪应声转头看向她,她才扁扁嘴道:“好尴尬呀~” 古怪的模样逗笑了明雪,可那小仙师还在努力同妖物斗争,明雪深觉此刻不应该笑。然而施婧的模样实在滑稽,明雪拿她这幅样子实在没办法,只好举袖掩口偷偷地笑。 边笑,她扬起指头来戳了戳施婧的眉心,“你呀你呀!” 施婧无辜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她那笑容中透着天真的嘲讽,“我还小嘛,从没见过这等表演,实在是忍不住呀。” 林观渡亦忍俊不禁,不由得咳了咳,才压下嘴角的弧度:“你师尊是得费了多少心力,才养出你这么个古灵精怪的丫头!” 小姑娘傲娇地负起双臂来,“这可不干我师尊的事儿,他那五大三粗的男人,哪能懂我们女儿家的心思!” 明雪顺着她的话往下接,“那是,我们阿婧可是天赋异禀呢!” 几人说笑,施婧被夸得舒心,见着敬真晃悠悠地走来了也没去逗弄他,只顾着自己美。 跟着施婧的目光游走,明雪见到敬真急匆匆赶来,忙迎上去两步扶住他的肩膀,“怎么就起来了?现在感觉怎么样?” 敬真摇摇头,乖巧得很,“没事了师尊,我已经好了。” 然而小鱼妖匆匆跟过来的表情却表明根本不是他说的那样。 俞俞在他背后叽叽咕咕对着空气打了一套拳法,气得两腮鼓鼓,“大人!敬真他刚醒就跑过来了!我给他找的水他都不肯喝!我好不容易才找了片好大的叶子兜过来一杯水的!” 被告了状,敬真慌忙解释:“不是的师尊,我真的好了,我不需要喝水。” 明雪无可奈何,看看俞俞又看看敬真,叹气道:“敬真,俞俞是为你好。” 红衣少年神情一怔,低垂了头颅,声音变得闷闷的,“是,我知道了。” 说完,他又转身过来,对着俞俞道:“谢谢你俞俞,我听你的,现在就喝水。” 俞俞看傻子一般目瞪口呆,气得跺地,“我都把叶子水杯扔了!你现在跟我说要喝!” 旁观者看不下去了,含笑着也拍了拍敬真的后脑勺:“敬真,下次别这样就好了,你师尊也不是要你现在就找俞俞要水喝的。” 敬真低声嗯了一声,顿一顿,不动声色地往明雪那边挪了一步。 林观渡抚在他后脑勺上的手,悄悄落了空。 抬眸,年轻的山主轻若鸿毛地看了少年一眼。见那少年似乎浑然不觉,便满不在乎地将手收回,同明雪一起看向收服黑鱼妖的小仙师。 正巧这时那硕大的铃铛金光闪闪,随着小仙师的举动眨眼间又恢复成一寸见方的玲珑铃铛。小仙师转身过来,见身后站着的二人如今骤然变成了五个,脚下慌乱得几乎错了步子。 明雪笑笑,视若不见,“敢问仙师,妖物既已收服,被仙缘试炼错误囚困的人族修道者们如今现在何处?” 小仙师收了铃铛,抬手拭了拭额上莫须有的汗水,笑道:“有缘人被这鱼妖以幻境迷失,囚禁在玉前川底。如今鱼妖收服,有缘人已经回到仙缘试炼之中了。” 明雪不放心,转身看向施婧,请她前去寻找一下秦窈窈。她略带歉意,“不好意思,因关涉到我一个小友,故而不得不劳烦仙师多等一会儿了。” “小友”二字仿佛是针,扎在小仙师耳中,叫她神情一瞬仓皇。“道尊的小友……” 她勉力笑笑,“天界之中都是一家人,道尊有小友来此试炼,何不早早告知公主一声?这样岂不显得我们更亲切一些。” 明雪随意笑笑,“既是仙缘试炼,自然公平为上。” “道尊说的是,是属下见识浅薄了。” 再随意言谈几句,明雪不再能调得起兴致。林观渡顺势接了话头同那小仙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几句,才不叫场面太过尴尬。 不多时,施婧便搀着秦窈窈回来了。 两个小姑娘走在前面,陆弗承面色复杂地跟在后面。一向爱笑爱闹的施婧此刻神色端庄持静,三人一道而来,竟是庄严肃穆得很。 明雪与施婧对了个眼神,确定没有问题了,方转身向小仙师道:“今日之事烦扰灵华山了,仙师收妖辛苦,改日我等定然前去灵华山面见柯玉山主,好好向她道一场谢。” 她这话说得郑重,哪怕是面上仍旧挂着温和良善的微笑,也叫小仙师心内惴惴不安。 强笑着躬身谢过了,小仙师转身踏云而去。 顾不得许多,明雪先去看了秦窈窈。俞俞最是担心,拉着秦窈窈的手上上下下问个不停。 可秦窈窈却挠了挠头,十分疑惑地说自己没事。 “被选中的时候我只感觉一阵霞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然后就到了一个全白的地方。上下天光一色,什么也看不出来。” 俞俞着急地拉着她问然后呢,秦窈窈更觉奇怪:“然后我就听见施姑娘在喊我,转过身就到这里来了。” 俞俞怔愣当地,难以置信。 施婧半侧过身子,让出来身后的陆弗承,“他可是追到我们那边,说你进去了十几天都没有动静,急得不得了。” “十几天?”秦窈窈震惊,她看向陆弗承,“我进去了十几天??” 试炼境内时间流速不同是正常现象,明雪叫过来秦窈窈,让林观渡为她鉴灵。查探之后,对上林观渡的眼,二人心中皆是微微一沉。 察觉到明雪神色不对,秦窈窈一颗心提了起来,“明姑娘,我……有什么问题吗?” 转眸沉思,明雪默然一笑,向秦窈窈安慰:“没有,窈窈,你没有问题。” 相关记忆被抹去,身子也已经被修复如初,明雪能猜到掩盖此事之人的目的。但是秦窈窈的灵息已经被剔去三分,欲盖弥彰之人无法修复如初,明雪也知此事无可挽回。与其此刻说出来叫她难过,不如就此按下。 明雪深深吸了一口气,罢了,改日去一趟无方山,看看悬弥那边有没有能弥补的法子。就算 不能修补如初,能补偿一点是一点吧。 折腾半天,日头已然西斜。 施婧伸了个懒腰,舒舒服服地感慨一声,“道尊,这事儿应该不能就这样算了吧?我们后面怎么办?” 明雪回身叫了叫敬真,牵着俞俞的小手准备向回走。听得施婧这般说,不由得放慢脚步,“之前那些都是猜测,并无十足证据。如今柯玉又推了那只黑鱼妖出来顶锅,就算闹到明殿,只怕也难。” 施婧忿然,“就这样叫她推脱过去了?!” “阿婧。”林观渡随在身后正色开口,“既没有证据,便不可如此言论。无论如何柯玉都是在息女殿登记造册过了的神仙,与你师尊位属同辈,你不可如此放肆。” 努了努嘴,施婧不服气地别开了眼。 回身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秦窈窈和陆弗承,明雪心中亦不能就此安然放下。“先这样吧,待休整一番,我们上一趟灵华山。” 照如今的情势来看,柯玉是断然干净不得的了。玉前川中夹杂着的朱塵的气息,更叫此事复杂三分。 自三界归位之后,天地两界虽认了两方平等无高下好坏之分,但终归是阵营不同的两方力量。朱塵如今隶属妖界,她伙同天界的柯玉一同对人族修道者出手,实在是将三界都搅在一锅粥里乱炖了。 但是…… 转念一想,虽然那小仙师“收妖”之事滑稽得可笑,但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柯玉她当真不知此事呢?万一她真的只是想留一道仙缘帮助天界修道者呢? 就好比,虽然当年柯玉是骗了那个叫作乘舟的女孩子的眼睛才顺利飞升的,但在她骗得眼睛之前,也确确实实是在严严实实地保护着那个女孩子。 阳光只能照在叶片的一面,但温暖却能将反面也滚烫。明雪忽然深深自责起来,她怎么能这样以全部的恶意去看待此事去揣度柯玉呢? 眼只能观前不能窥后,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她岂可仅凭已知的片面信息就随意给人定性? 自责的愧疚如水一般渐渐将她淹没,歪曲了她的观点态度也不觉。她沉默地闭上了眼,企图以片刻的自我逃避来回正自己的态度。 敬真在她身边感受着,眉心与她几乎同步蹙了起来。他知道她此刻心思很乱,但自从被冰棱猛击之后,他错过了很多事,并不能清晰得知她为何而烦恼。 少年的手悄悄向前提起,慢慢攀上了明雪垂落在身畔的衣袖。他小心翼翼地拽了拽,想向她说两句话,叫她不要太自难。 许是他拉拽的动作太小,明雪没有察觉到,也许是林观渡突然想起的声音太大,叫明雪分了心神。女子苍绿的衣袖随着她半转的身子自敬真指缝中滑过,一个呼吸,少年手上便空空如也。 “阿雪,别想太多。” 林观渡的手搭在了师尊肩上。 “到时候去了灵华山见到柯玉,一切就能证实了。” 林观渡说话的时候离师尊很近很近…… “好。” 师尊,并没有躲开他的手…… “哦,对了。” 明雪脚下忽的一顿,她蓦然想起了一件事,“玉前川里那株箐红引!” 林观渡的目光随着明雪的话落在敬真身上,但见少年懵懂无知,并不知晓箐红引是为何物,他只一味随着明雪的停顿而停顿,仿佛一颗心全然随在明雪身上,并无自己一点意见。 眸光暗然,林观渡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他转身先安顿了施婧先带秦窈窈几人回去,再伸手拦住了立即要往玉前川边走去的明雪。 “我来。”他将她向后揽了揽,微笑着让她不要担心。 “林观渡。” 明雪叫了他一声。 待他回了头,却忽然嗓中一滞,不能再说出别的话来。 她想说你别去,我自己可以。 可是她忽然想起来一些很久远的事,同时也想到,自己迟早是要下去找师姐的,届时若能留一个值得托付的林观渡在敬真身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林观渡不能想到她如此跳脱的想法,他以为她又在自强,不肯叫旁人代手,便笑着开解她:“昔年明月也嘱托过我要好好照顾你。” 如此一言,明雪便不能再继续将他阻拦。 天渐晚,日暮苍山远。风渐渐如啸,吹动明雪苍绿的衣袍翩飞若蝶翅震动。 敬真不肯跟施婧一同离去,明雪便允了他跟在自己身边。 如今师徒二人站在河岸边,夕晖斜照,将二人身影拉得长长。 许久不见林观渡上来,敬真心下存疑,悄悄看向明雪,不见她有担忧之色,方稍稍舒心。 他问:“师尊,林山主怎么还不上来?” 明雪望向那一川深邃的河流,解释道:“玉前川是一条古河,水底情况复杂。且那株箐红引又是云合七百多年前丢下的,恐怕道行更深,更难以捕捉。” “哦。”敬真缓缓点头,原来是这样,“那待会林山主出来,我们要好好谢谢他。” 听弟子如此说,明雪欣慰地点头。 只是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玉前川上,并不能看见小弟子的眼睛,那隐隐沉浮着莫名情绪的一双眼,一直黏在她的身上。 水面忽然一阵水浪翻滚,明雪下意识朝前一步。 敬真的眸光似有所动,眼皮极浅地抖动一下,他立刻跟了上去,“怎么了吗?” 那水面似乎不太对,不是有人要从水中冒出之态,倒像是有东西要趁着那水滑行而来。 眼角余光一闪,明雪看见敬真侧着半边身子拦在自己眼前,不等他站定,她立刻伸手拽着少年的腰带将他提到了身后:“别瞎闹,好好站在我身后!” 敬真委屈巴巴,“师尊,那水好像有危险!” 明雪不语,只是伸着左手将蠢蠢欲动的弟子按在身后。 灵识铺天盖地散开的一瞬间,那水迅速聚拢而来,在半空中聚成了一个女子的模样。 浅笑声声,明雪散布出去巡查的灵识被霎时撞击回来。 “明雪。” 透过水形,朱塵言笑晏晏,居高临下地看向河滩上的二人:“好久不见。” 第35章 不等明雪回复,朱塵便单手轻挥,玉前川内的河水陡然间尽数被她持起,在半空中渐渐聚成一只张牙舞爪的水龙模样。 “朱塵!此地人族众多,你岂可如此使水灾泛滥!” 明雪怒斥,同时右手聚灵,企图将翻涌而来的水龙压下去。 两厢灵力碰撞,朱塵的笑声隐在巨大的水波破裂声中,似是回荡在二人耳边,侧耳细听之际,转瞬又消失不见。 水龙崩裂,河水自半空中瀑布一般朝着明雪与敬真兜头落下。 二人躲闪不及,明雪迅速转身扬臂挥袖,将她与小弟子一同护在淡淡绿光的灵罩之下。 水倾如注,转瞬即逝。 明雪屏着的呼吸在水尽之时松开,如释重负。 收袖直身,待看清身前之景,明雪猛然一愣。 身前空空如也,刚刚被护在怀里的红衣少年此刻连半点人影儿也不见! 敬真呢?! 明雪脑中霎时如雪一般白,寒意自脑渗到面上,混杂着惊心动魄之后的潮红,显出夜鬼一般的僵色。 顾不得许多,她当即散放灵识,欲寻敬真踪迹。 抬手覆在眉心之际,明雪心中蓦然一沉——怎么没有反应? 灵府依旧充盈,表明法灵依旧存在,并非被耗尽。可此刻确实也使不出来。 旧年同朱塵交手大伤之后,明雪被关在须弥洞里的那段时间,曾查阅过彼泽这一方地域。根据那地域的独有特征,明雪得知朱塵有一个极危险的能力:创建回溯境。 在此境中,时光回溯, 使人于无知觉中深陷,一旦混淆现实与虚假,便会被回溯境吞没,永远成为异境的一部分。倘若意志坚定不被侵扰,则会被整个异境攻击,直至身死。 简言之,那是一个被随意设置的世界,时间与空间随意扭曲。回溯境中到处都是虚假,唯有生死为真。一旦于回溯中死亡,现实中亦顷刻身死。 明雪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立刻意识到朱塵想要做什么。 回溯境怕是自玉前川的水灌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但明雪至今仍旧清醒,说明她并没有被回溯境影响。 可是敬真已经不见了。他年纪小,修为低,回溯境不一定能困得住明雪,却是一定能困得住敬真! 深深呼吸以稳定情绪,明雪先拭了拭,好在还能将轻絮接在手中。可也只能到这个地步了。 朱塵限制了回溯境,也不知是所有人都受制不能使用法灵,还是只她一人如此。 提着剑,明雪定一定神。 不管如何,如今先找到敬真是最要紧的事。 灵识探查无法施展,归飞鸟也唤不出来,想遍了,也只能深长叹息。无奈之际,明雪眼角余光划过自己手腕上隐隐约约的一丝红痕,立刻犹如天光乍泄,重燃希望。 捋起袖子,明雪握紧拳头,心中念着敬真的模样,静静感知。 手腕上松松垮垮的红丝线逐渐现了形,明灭之际,明雪心头一动,眼前立刻闪过一个山谷中的小院落。 未等定睛看去,掌心之中忽然又是一点针扎般的疼痛,惊得明雪蹙着眉睁开了眼。 张开手掌,掌心红润细腻,并无不妥之处。 明雪翻掌收袖,暂时顾不得许多,将轻絮背在身后便朝着刚刚感知到的地方赶去。 山风阵阵清如许,明雪走了好一程,方远远看见山谷中袅袅的炊烟。 料得应该差不多快到了,她给自己打气,争取一鼓作气直达! 忽然身后一个声音响起,惊飞了絮絮低语的林鸟。 “你是谁?” 少年一身红衣烈烈如火,乌黑的头发被一根发带简单系住,清风拂过,发带肆意飘扬,像极了两只迎风翩飞的红色蝴蝶。 明雪愕然转身,见着敬真,如释重负,“敬真,你居然就在这里!” 她欣然而笑,“这样也好,省得我多走一程山路了。” 少年上下打量拦在前路的绿衣女子一眼,沉默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女子的亲近。“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你想做什么?” 敬真不认得自己了? 明雪怔在当地,好半天都没反应过来:“你……不认识我?” 敬真却一脸不解:“我为什么要认得你?” 他转了转挑着一兜子瓜果蔬菜的剑,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朝旁边错了错步子,准备绕过此人继续前行。 明雪沉吟一瞬,出声叫住他:“你等一等。” 少年脚步不停。 明雪只能大步上前,将他拦在身前:“敬真,你等一等。” 隽秀的眉头锁在一起,敬真后退三步同明雪保持住距离。他取下剑上挑着的菜蔬,“唰”一声亮剑出鞘,冷冷指向身前女子:“你想做什么?” 明雪知道这是回溯境扰乱了敬真的记忆,导致他此刻不能认出自己。伸手压下敬真伸来的剑,她耐心解释:“敬真,我是你师尊,现在我们在朱塵的幻境中,我需要带你出去。” 看见少年凛冽的眸光投来之时,明雪便知道,他没信。 明雪伸手压下剑的那一瞬,敬真宛如受了惊的兔子,不等明雪将话说完,他已经划剑而出。 锋利的剑刃掠过掌心,留下鲜红一道血迹。 扼腕后退一步,明雪震惊地看向敬真,满眼难以置信。 就算他不认得自己是谁,也不必如此莽撞就出手伤人吧?! 拇指抹去剑上血痕,敬真冷峻的眼斜觑向明雪,“我难道已经蠢到连自己师尊是谁都不认得的地步了吗?你们这些邪门歪道的家伙,真是恶心!” 他有师尊? 明雪脸色大变。 倘若朱塵这一遭只是回溯时间,并未改变其他,那此刻敬真的师尊该是—— 明雪抬眸,试图透过弥漫的山雾看清山谷中藏着的小院落的一切。 她心底掩埋的欲望如火一般烧了上来,那多年以来死死压在心底的思念与委屈,此刻混杂着汹涌而出。她顾不得眼前的少年人了,当即就朝云雾之中的小院落奔去! 情况陡转,敬真比明雪还要慌乱。他眼见着这个奇怪的人不顾一切地朝自己家奔去,慌忙捡了瓜果袋子就撵了上去。 “喂!你站住!” 明雪充耳不闻,只希望能在这心知肚明的虚假中再见一次师姐。 一路追着赶过来,敬真气喘吁吁,也顾不上扛剑挑菜了,弯着腰扶膝大口大口急急喘气。 气未喘匀,便见这古怪女子转了一圈急匆匆又来到自己面前, “你师尊呢?” 她这话问得急切而真挚,敬真纵然深感怪异,也好声好气回答了:“我师尊自然在昆仑墟。”他拧着眉看了明雪好几眼,“你到底是谁啊?!” 明雪顾不上回答他,只是问:“在昆仑墟?那她什么时候回来?” “该回来的时候师尊自然就回来了。”顿一顿,敬真执着地问:“你究竟是谁啊?你来干什么的?你是来找我师尊的吗?” 你来干什么? 明雪如清夜闻钟,陡然晃过神来。 她深深扶额,叹自己执念过深,更恼自己居然又被人侵扰内心。 放下手,浑身警惕的少年映入眼帘,明雪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是你……” 如今师姐既然还在,那她自然不能算是他的师尊。明雪顿一顿,才道:“我是你师叔。” “胡说八道!”敬真长剑挺立,剑尖直直指向明雪,“我师尊只有一个师姐,从来没有旁的同门,你是我哪里来的师叔?!” 电光火石间,明雪脑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身子不由得一僵,“你师尊,是昆仑墟明雪?” 敬真昂然挺胸,“自然!” 骄傲完了,他复颔首肃立:“快说你是谁!来此地是想做什么!” 明雪眨了眨眼,“我说我就是明雪,你怕是不会信?” 敬真冷笑,“你莫不是觉得我年纪小,便来此地拿我寻乐?!” 明雪无奈地耸耸肩,“可我确实就是明雪。” “待你见识过我昆仑墟的剑术,便知早早将真话吐露的好处了!” 说完,敬真右手挽了个剑花,清脆嘹亮的剑吟响起,他云剑在胸,当机立断斜刺而来。 明雪心中很乱,她看了一眼刺剑而来的敬真,并不躲闪,只是掐指细细算一算此刻的情况。 算完,只见眼前剑尖寒光闪闪,明雪弹指轻挥,少年手上失力,一屁股跌倒在地。 吞了吞口水,敬真喉管上下艰难地滑动一下。他眼睛眨个不停,显然是没能想明白刚刚是怎么回事。 这怪异女子的弹指姿势,回击力度,怎么和师尊一模一样?! 可, 敬真眉头深锁,可他记忆中明明师尊不是这个模样的啊! 他仰起头颅朝那人看去,声音渐渐发虚,“你……你是谁??” 明雪心中大致有了数,她抱着双臂蹲在敬真眼前,不答反问:“敬真,我知道你现在心里疑问重重,我能解释。但是解释之前,你需要告诉我一件事。” 看敬真迷茫得很,她又补充:“这件事很重要,关乎到你和你的师尊。” 这般说,敬真果然认真起来。 明雪停了停,深长而悠远地呼吸一口,仿佛在给自己壮气。 她问:“你可还记得,你师尊,她往日爱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这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问题? 敬真眼珠上下乱转,最终落在眼前绿裙绿鞋绿玉簪的女子身上。他细细回想一瞬,道:“我师尊,她没有特别爱穿的颜色,平日里什么鲜艳颜色都穿过,都好看得很。” 是了。 明雪闭起眼眸,哀哀叹息。 她直起身子,朝坐在地上的敬真伸出手来,“走吧,带我去见一见,你这位‘师尊’。” 第36章 敬真懵懵懂懂,任由眼前人拉住自己的手腕将自己拽起,又跟着她一步一步走进了屋子。 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自己天生就该如此信任她。 可她明明是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怪人。 朝后挣了挣,没挣开,“我师尊不在这里,你进屋干嘛?诶!谁让你进我们屋里了!站住啊喂!” 敬真就差去掰明雪攥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了,可木门无声打开,看见桌前端坐着的白衣女子,敬真挣扎的动作僵在原地。 “……师尊?”他又惊又奇,“师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说着,他就要向白衣女子身边走去。走出两步,手臂上一阵朝后拉扯的力将他撴在半途,他怒而回头:“你还不放开我?!” 明雪瞥他一眼,深知此刻向他解释也是无用,干脆放开了手。 她静默地看向端庄沉静的白衣女子,唇角忽的一扯,“明雪?” 那女子亦笑,“正是在下。” 敬真躲在那女子身后,大眼睛滴溜溜来回转,“师尊……认得她吗?” 那女子安抚他,轻柔地拍拍他的手,“别怕,敬真。她一定是个好人,只是来此山中不小心迷了路罢了。” 是这样吗? 少年显然不信,可既然师尊都这么说了,他也只好放下对来人的敌意。 那女子忽的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向敬真问:“菜蔬可都买好了?” 敬真点头,“都准备好了。” “好,那敬真先去厨房备菜,待我同这位姑娘说完话,便一起去准备晚饭好吗?” “好,我听师尊的。” 支开了敬真,那女子指上轻挥,小木门无声关闭。 明雪冷然相视,一言不发,只待她先开口。 女子低低一笑,抬手斟了杯热茶,推到明雪身前,“行路迢迢,先坐下喝杯热茶吧。” 明雪不理。她低眸瞥一眼那热气氤氲的清茶,淡淡道:“好本事,连我日常喝的什么茶都能复制得分毫不差。” 抬眸,眼前白衣女子灿然而笑,映着窗子透过来的清亮天光,堪堪正是明雪的模样。 一般无二。 白衣明雪努了努嘴,“你这话说的,我又不是假的,何谈‘复制’一词呢?” 想了想,她又道:“不敢你既然来了,那便是客,昆仑墟断然没有粗鲁待客之道。我以礼相待,你何不坐下好好饮一杯茶呢?” 面对着一张与自己完全一样的脸,明雪喝不下这杯茶。将茶杯朝前推了推,明雪转而问她:“敬真为何不认得我?” 白衣明雪仿佛听见了笑话,“他为什么要认得你?他是我弟子,自幼由我培养,见到你,自然只当是个生人。” 冷了脸,明雪沉声道:“你既喜欢敬真做你的弟子,那你大可以捏一个出来,为何非要拉他来充当你的弟子?沉迷于回溯境有多大的危害你不可能不知道,你若是真的疼惜敬真,便不该将他困留此地!” “你这叫什么话呀?敬真就是我的弟子,我何需捏造何需困留?!”她衣袖掩口,佯作怒容,“你再这么说些颠三倒四的话,我可就生气将你赶走了!” 见她言之凿凿,并无觉悟之意,明雪之间拔剑出鞘。 剑光折射在屋内木板上,透出一块又一块凛冽的寒光。 剑尖平平指向眼前之人,明雪一字一句清晰地向她申明:“我要带敬真走。” 泫然一笑,白衣明雪袅袅起身,她轻轻抬指,压在轻絮剑尖,“你这性子如今怎如此急躁?” 指尖发力,轻絮被压下去一截,“今天晚上师姐和师尊要来,你不见一见吗?” 明雪眼底波澜渐起。 “师尊觉得敬真是个好苗子,特意提前结束了闭关,同师姐一道下了昆仑墟。”她摇了摇手中的空茶杯,“刚刚师姐还来信了,说是去给敬真买礼物了,不消多时便能到达。” 向外看了看天光,她热情地向明雪伸出手邀请:“好不容易来一趟,好歹吃个饭再走呀。” 师姐,和师尊…… 明雪偏头避开那人看过来的目光,闭目静心,企图压下去渐渐涌上来的贪念。 别信她、别信…… “师尊说,要将昆仑墟承继给师姐,今日好像就要说这件事呢。” 她在诱引你,不要信! “师姐悄悄跟我说,不光是敬真有礼物,我也有呢。” 一道幽微黏腻的声音爬在她耳边轻轻响起:“不过就是一顿饭,能耽误得了什么?” “师尊和师姐在这里依旧和睦,这么好的事,你不想看看吗?” “明早再杀了她将敬真带走,也是一样的……” 耳中骤然一阵针扎遽痛,明雪捂着耳朵深深皱眉。 耳鸣如隔,她用力甩头,方渐渐回复正常。 坐在木桌对面的白衣明雪添了新茶,递在明雪手边,了然一笑:“喝吧。” 顿了顿,接过那温热的瓷杯,明雪寂然仰首,一饮而尽。 夜来得很快。 细草空林,冷雨丝丝,伴着夜风片片,有如鬼哭。 明雪静坐在饭桌前,手中拿着一双干干净净的筷子,久久不敢抬头。 刚刚师姐伴着师尊一同来到,银铃般的笑声打破了夜的寂静,如一盏明灯,闯入凄寒湿冷的院落。 师姐站在师尊身后,笑着问明雪是谁。 明雪鼻尖一酸,近乎哽咽。她强笑着,向师尊点头,向师姐微笑,“我姓明,偶然路过此地。” 师姐哦了一声,随意看了看她,向师尊附耳过去,“师尊,这人有些像阿雪呢。” 她的声音并不太小,是她一贯的性子,即使说的是悄悄话,也不肯悄悄地说。 将师尊和师姐笑着推入屋内,白衣明雪陪在明雪身边,低低道:“我和你不同,我拒绝了楼沉庚,及时解决了他对于师姐的引诱。师姐纵然伤心难过,但很快便明白他的到来是有目的的。” “师姐免于灾祸,师尊自然也安然无恙,相应的,昆仑墟当然也安好无虞。现如今,师姐同我共同培养一个敬真,敬真会在师尊师伯的关爱中健康成长,直到成为下一个最强者。” 她脸上露出残忍的善意,“所以你看,你也是企望这些的,对吧?” 房门被风吹得开合,烛火伴着风摇曳。 白衣明雪自敬真手中接过新炒好的菜,怜爱地抬手将他的鬓角掖好:“敬真,早点来入席,大家都等着你呢。” 敬真眉眼弯弯,笑着向桌上人道:“师祖师伯不用等我,你们先吃。”又转头看向白衣明雪:“师尊莫急,我还做了师尊最爱的梨花酥,马上就好了。” 捏捏敬真柔软细嫩的脸颊,白衣明雪溺笑着点头:“好,师尊等你。” 门又被带上,门缝里溜进来丝丝缕缕的风吹动火烛似有若无。白衣明雪将菜在桌上放下,招呼师姐和师尊先吃。 师尊说让敬真这么乖的孩子吃剩饭不好,便要大家一起等他来到。师姐表示赞同,拉着白衣明雪坐下说悄悄话。 她们仿佛没在意明雪,却又时不时朝着她笑笑,抱歉地请她不要见怪。 明雪手中把玩着一双竹筷,在欢声笑语中渐渐将头低垂。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师徒三人其乐融融的场景。 可耳畔有一个声音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甚至都要钻进她耳朵里,贴在脑子上。 “……多好啊,这不正是你梦寐以求的吗?” “凭什么她有机会重来一次得到这些?” 明雪蓦然一惊,手中的筷子“啪嗒”掉落在地。 骨碌碌,竹筷一路向前,滚落在明月沾了些许灰尘的绣鞋边。 呆滞一瞬,明雪慌忙弯腰去捡,却见着一双洁净的素手自蓝袖中轻盈垂落,在 她眼前将那只筷子捡了起来。 明雪的目光随着那几乎泛着淡淡荧光的手,就着微蹙的眉弯,第一次毫无克制地落在蓝衣女子身上。 过路人的目光很热切,烫得明月帮捡筷子的手微微一抖。她将筷子放在手中拿软巾细细擦拭了放在一旁,看绿衣裙的过路人还在盯着自己看,不觉一笑:“明姑娘,你看着我作甚?” 明雪不答。 白衣明雪倒是拽了拽明月的衣袖,掩口戏谑:“师姐,人家看你好看多看两眼还不行了嘛,真是小气~” 明月脸上飞红一瞬,娇笑着瞪了师妹一眼,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根本不懂你和师姐,朱塵弄出来的东西,怎么能对师姐好?” “这世间只有你才知道怎么对师姐好,你忘了吗?” 明雪抬眸,看见那白衣女子和蓝衣神女笑作一团,一个躲在师尊身后,一个追着要扬拳打去。 “……杀了她,这些就都属于你了……” “杀了她,反正这里是回溯境,杀了她也没关系的……” 摇头。 晃不去黏在耳边的声音。 再摇头, 那声音像无尽蔓延的潮湿青苔,附着在她已死的心上,复又开始低吟。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一颗心如打鼓一般急促地跳起来。 她死死按住,告诫自己:不要信,她在骗你,她在骗你…… 那声音自血脉中生发出来,从血肉中长出无尽根须,将她紧紧攫困其间: “杀了她吧,成为她,这些就都是你的了。” 不可否认,明雪心动了。 只是她没想到,只是这一念心动,只在这一瞬间,在朱塵的回溯境中,竟能被立刻捕捉无限放大。 门口“咣当”一声,是什么东西砸落在地上的声音。 明雪持剑蓦然回首,屋外电光闪烁,敬真一张脸惨白无色。 雷声辗转而来,轰隆隆响彻天地。 少年肝胆欲裂的嘶吼声被淹没在不绝的雷雨声中: “师尊!!!” 第37章 仓皇扑向屋内,敬真跪倒在地,哆嗦着手将浑身血污的白衣女子搂在怀里,“师尊,师尊!师尊你看看阿真,你看看阿真啊!” 他哭喊得撕心裂肺,却唤不回渐渐散去的尸体余温。 敬真怒目横视,扬臂将剑直直指向绿衣女子:“你都干了什么!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血腥气太浓,经雨丝风片吹拂,兜头扑过来,熏得明雪一个激灵。 她蓦然回神,待看清屋内,脑中轰然一声长长的嗡鸣。 木然垂首,她看向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难以置信。 她、她怎么会—— 她怎么可能会伤害师姐和师尊! 雷声炸响,明雪的泪水扑簌而落,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不敢再动。 她不敢扑过去跪伏在师尊师姐身边,不敢去放声哭一场,仿佛只要她再动一动,这一切就成了真了。 暴雨如瀑,滚滚而来的除了震响山川大地的雷声,还有铺天盖地的昆仑墟门人。 昆仑墟宗祠雷电淬火,长门大殿警钟嗡鸣,所以昆仑墟门人尽被惊醒,纷纷跟由指示赶来事发之地。 雷电劈闪之际,众人见到那小院落之中残灯比豆暗,一绿衣女子持剑而立,剑身血迹斑斑。 而她身前,是尚未瞑目的昆仑墟道尊同她的弟子明月。 血迹遍地,还有一个少年,跪坐在地,痴愣愣地垂着头,不知在做什么。 屋内那人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来,惊雷落地,那张众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冷淡又漠然地在众人眼前展现。 群仙之中,忽听一个女子愤然发声: “明雪仙尊!是你杀了道尊和明月仙尊的吗?!” 众仙哗然,惊疑的目光透过雨幕齐齐落在明雪身上。 明雪惶然抬眸,看见质问自己的那人不偏不倚正是予瑶,不由得心神一荡,难能开口。 屋内,敬真瞪大了眼,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缓慢而僵硬地将头扭向站着的绿衣女子。他的眼慢慢变得狠厉,“你把我师尊,弄去哪里了?” 打一开始,他就觉得她有问题。 但师尊说她是个好人,他愿意相信师尊,愿意相信她没有坏心。 可她却在师尊为她设宴款待之时,将师尊师祖师伯一并杀害! 如今, 敬真目眦欲裂,他的嗓音因过度伤愤而干涸沙哑:“我、师、尊、呢!” 如今,她杀害了师尊犹嫌不够,竟又使了妖术将师尊的尸体变做不见!她竟然又当着他的面,变成了师尊的模样!! 敬真愤然起身,单手朝后接出自己的剑来,咬牙切齿地朝她心口狠狠刺去! 明雪本不欲反抗,看着满手的鲜血,她宁愿死在这里。 至少,在这里能躺在师尊和师姐身边。 可轻絮不受控制地飞舞起来,不过瞬息,便将红衣少年击退在五步开外。 敬真却绝不肯后退,哪怕轻絮剑气凛凛,一道道划破他的衣衫,割出血肉,他也要硬顶上去: “你还我师尊!!” 院中门人似乎明白了一点。 但绿衣女子转瞬之间又消失不见后,他们又愣在了当地。 予瑶冷笑连连,走出来,她看向因扑了空而跪倒在地的敬真:“敬真,你这是要包庇你师尊吗?” 敬真不明所以,只知这人语气不善,似乎在诋毁师尊。他怒目横眉,愤然而出,“刚刚那人杀了我师尊师祖并师伯!你们为什么不阻拦她!” 夜雨如织,敬真破烂的衣衫被风吹得咧着大嘴直忽闪。 即使如此,他依旧能感受到来自对面很多人的敌意。 “真是那个人杀了你师尊师祖和师伯吗?”予瑶轻挑眉心,“还是说,是你师尊残害同门,欺师灭祖,又要你来配合她演这一样一出可笑至极的戏来掩盖自己的罪行!” 敬真愕然震悚,万万想不到旁人竟会这么看待此事。“此人闯我山谷杀我师尊,这难道不是一眼看见的事实吗?!我师尊尸体尚有余温,你们不随我前去杀敌就罢了,岂能在此地胡言乱语辱我师尊!” “那你师尊呢?”予瑶侧头看向他身后,“那里躺着的,我只看到有道尊和明月仙尊。既然你说是那个人杀了你师尊,那你师尊的遗体呢?” 转动手中长剑,敬真恶狠狠地盯着阶前的雨花,“是那个人,是那个人杀了我师尊又把她带走了!” “列位听听,这不可笑吗?”予瑶嘴角一咧,“既然她杀了你师尊,那为何又要将你师尊的肉身带走?为何又要变成你师尊的模样佯作无辜?”她感到十分好笑,“难不成,是这人天生喜欢变成自己杀死的人的模样吗?” 她讥嘲地笑,敬真心里百般不服与愤怒,却无法言说。他知道,他如今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的了。 予瑶的言辞比他的要有号召力得多,他忿然说了许多,他们却只能听得到自己想听的。结合着予瑶的话,他们已经在心里下了定论。 灼灼目光在不绝的大雨中显得尤为可怖,敬真被重重的敌意压着,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两步。 他年纪小,不能明白此刻一步也不该退。 退出去这一步,便是往后无数步的开端。 众人见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便更加觉得他是心虚,更加证实了他们的猜想:明雪走火入魔,欺师灭祖残害同门。 如今这十恶不赦之人已经逃逸,无法寻踪。昆仑墟门人相视片刻,齐齐出剑,将剑尖指向了廊下的少年! 既然他师尊跑了,那没关系,师债徒偿,杀了这孽障的徒弟来告慰亡者,也是一样的。 正待动手,忽见东山一道白光闪过,云头上扑棱棱滚下来几个人。 予瑶看去,却正是留在昆仑墟看守的人。 那几人皆身负重伤浑身血污,急匆匆赶来向众人禀报:明雪仙尊刚刚突袭昆仑墟,对留守昆仑墟的门人肆意杀戮!昆仑墟上如今已经没有活人了! 电闪雷鸣之际,家眷亲朋留守昆仑墟者几近崩溃,纷纷抽剑回身,跌跌撞撞地向着昆仑墟奔去。 小院里已剩下不多人,零零散散十数个,纷纷提剑在手,怒发冲冠。 明雪站在廊下,半边身子被雨水打湿,她不觉,唯有眼中映着乱雨跳珠的光亮。 阴风一阵,明雪凄惶抬头,看向院中咬牙切齿相互谈论的人。 她好像明白了。 那道黏腻潮湿的声音顺着山风又吹了过来:“这不是正是你想要的吗?” “当年师姐经历的,你如今也一同经历了,这样,你就和师姐一样了。” 她忽的一笑。 没错,是她自作孽,是她不可活。 是她生了恶念,杀了拥有幸福的明雪,妄图取代她,成为她,接手她拥有的幸福。 可是做错事情的人,在没有被原谅的前提下,是不配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的。 所以,这些都是代价。 她顶了回溯境中明雪的身份,被师姐做过的错事加身,自然,也要承受当年师姐承受的一切苦痛。 她看向敬真,看向那个如今几乎要把牙齿咬碎的男孩。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眼睛因塞满了蒙冤的委屈与失去至亲的愤恨而变得灰蒙蒙的,不再有往日的光彩。 少年目光的尽头,是被雨水打湿的十数个昆仑墟前辈。他们刀枪斧钺尽在手,蓄势待发,只等予瑶一个口令,便要齐齐前攻而去。 被迫隐身的明雪走下台阶,来到予瑶面前,见她根本感知不到自己的气息,便存着一点侥幸,举剑朝她心口扎去。 ——若能解决了他们,先解了这一晚的危机,那她便总有法子能叫敬真醒悟过来,明白此地不过是一场幻境。 然而予瑶持剑前指,整个身体自明雪身上穿过,带着十数个同僚朝廊下站着的敬真发起了进攻。 雨地里,明雪终于明白,朱塵这一方回溯境,就是要她眼睁睁看着敬真死在自己面前的。 朱塵深知她不能将明雪困在此地,亦难能于直接相抗中取胜。所以她将矛头对准了她身边的弱者。 早年,明雪叫朱塵亲眼看着青蛟不顾生死替她挡下一剑,生死垂危。后来,她身边的那个小孩又亲手杀了银珏,叫她再次经历了一遍死生至亲之痛。 这师徒二人,倒当真是一模一样的叫朱塵牙痒痒。 那道阴冷潮湿的声音终于清晰熟悉起来, “你想明白了?那更好,清醒着看吧,这可比你浑浑噩噩地经历要痛得多了呢!” 朱塵的笑声回荡在她耳畔,她木然转身,向身后看去。 庭院中,予瑶一马当先,先一步与红衣少年缠斗在一起。虽予瑶年长,但敬真师承明雪与明月二人,一时间倒也难分难解。 旁的人见了,怒喝一声:“明雪都不顾同门情谊做出这等事来了,我们还做什么君子!大家一起上!至少要杀了这个孽障!” 余下几人附和声声,雨地里登时围着敬真开出十数朵银光闪烁的剑花。 敬真挡一人犹自艰难,更不用说十数人齐齐围攻。 一剑飞刺,敬真闪身相避。双刀夹击,敬真顶剑格挡。十剑围袭,敬真腾空躲开。落地无处,敬真于半空被众人围堵,神兵自四面八方齐齐袭来,将他包了个圆。 无处可逃。 敬真身上尽是被剑气刀光划破的血痕,血肉翻白骨,他几乎拿不住手中的剑。 将口中的血混着碎牙一道咽进肚里,敬真死也不甘心:“你们疯了,那贼子杀了我师尊师祖你们不管,反倒过来杀我。”他绝望地笑,“你们疯了,你们疯了!” 予瑶冷笑,“你放心,自有人前去捉拿你师尊,无尽途上,总要叫你们好师徒有个伴!” 剑横起,银光,似雪如电,将少年围困。 明雪飞扑过去,眼见着一道道刀剑穿过自己落在敬真身上,划出一道又一道血痕,她心中直比自己受伤还要疼。 她明知自己此刻什么也做不得,明知此刻前去也不过是更近距离地面见生死,她依旧不能叫自己停止。 十方刀剑对袭而来,明雪将敬真紧紧拥在怀里,用整个身体将他包起。 轻絮应念而来,在她身周旋转飞舞。 没有用就没有用吧,明雪苦笑,好歹,也别叫她深愧己心。 风乍起,闪电划破夜的死寂。 一阵刀剑相撞的当啷巨响在身后响起,明雪瞬间意识到,自己能出手攻击了。 不等她起身,果然听见予瑶的厉声怒斥:“明雪!你这混账东西!还敢在我等眼前现身!” 深深喘息,揽着怀中少年的肩,明雪面上不自觉挂了几分笑意。 这笑意落在众人眼里,更叫他们激怒。 “她还有脸笑!这等欺师灭祖的孽障!列位!我们一同将她击杀,给道尊报仇!” 迅速将衣衫脏污破败的少年揽在身后,明雪伸手接回轻絮,“我犯下的罪孽,我自会承担。”她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沉默的少年,“敬真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 你们万不可以我之罪伤及他。 半截话断在嘴里,明雪木然低头,茫然看向自己胸前。 那里凉丝丝的一阵寒意,渐渐自心口向周身蔓延。一柄白刃洞穿而出,滚滚血珠,正一颗赶似一颗地沿着匕首尖向下滑落。 第38章 少年阴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去、死。” 明雪迷茫着转身,一双眼满含不解。 待看见敬真仇意似海深的眼眸,明雪蓦然一怔。 她忘了,此刻在敬真眼中,她是一个莫名其妙杀了他至亲的恶人。 指骨森然的手朝着明雪肩上轻轻一推,敬真冷漠地盯着她。看着她身形不稳,看着她朝后跌仰,看着她坠下云间。 再转头,正欲对予瑶等人言说,敬真忽然眉头紧皱,捂着心口直直跪倒在地。 胸中一阵翻滚,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一梗,喉头一阵腥甜,来不及反应,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的眼睛一瞬暗沉下去,脑袋发蒙,看不清眼前一切。 很疼……脑袋很疼…… 很吵…… 什么声音…… “神仙姐姐……神仙姐姐……” “神仙姐姐,手暖了,就不会做噩梦了……” “我比任何一个人都相信你能行。” “师尊没事儿,别怕……” 师尊? 敬真捧着头,深深抵在地上,眼角的泪疯狂涌出,他却分不清到底为什么。 手腕上忽一阵滚烫,他转眸看去,只见手腕上一道鲜红的丝带时隐时现,伴着不尽的雷雨夜,越发显得诡异可怖。 而那丝带的尽头,蜿蜒辗转,直入云下,不见踪影。 情况突发急转,众人见师徒二人依次重伤几近陨落,不由得皆后退了一步。 待反应过来,彼此相视一眼,又持刀提剑分两路走近前去。 “你们去下面找,一定要找到明雪的尸体,确定她死了才行!” “我们去看看情况,敬真这小子是怎么了,说着要为他师尊报仇,怎么突然又攮他师尊一刀?” “难道真是他说的那样,是有人假扮了明雪……” “小孩子的话你也能信?我看他就是为了给明雪开脱!你看那一刀扎得狠,到底能不能危及性命还两说呢!” “……反正是要他们死,他扎不死,再补一刀不就行了。” …… 敬真眼耳朦胧,渐渐昏厥,再不能动弹一下。 予瑶带着四五个人将他围起,只冷眼相看,再不发一言一语。 朱塵的幻境果然精妙无双,如今一击即中,不仅叫明雪感知了一遍当年她丧失至亲的疼痛,更叫她和她护着的这个孽障一同身死。 她唇角微勾,手中长剑对准了敬真的心口,狠狠下扎。 忽然夜幕一阵“哗啦”乱响,夜雨骤停,雷电静止,云上云下陡然一片白花花的光亮刺目而来。 予瑶被闪得眼前一花,手中的剑 不自觉就收了回去。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阵狂风扑面而来,直吹得众人衣摆乱飞,鬓发横扬。 予瑶口中怒喝一声,待扬袖定睛,只见一个石青衣袍的男子一手抱着昏死的明雪,一手持剑上扬。剑尖青光闪烁,直逼向无尽苍穹。 予瑶大惊,心知若是丢了此次机会便再难能将明雪敬真击杀。顾不得暴露自己,她横剑而来,直直朝着林观渡袭去! 林观渡不理,掌心灵力迸发得更快,只眨眼间,苍穹便如片片琉璃崩碎,哗啦啦如雨散落。 回溯境破了。 予瑶被回溯境牵连,身不由己,只能随着回溯境一同消失不见。 胸口一梗,林观渡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几乎站地不稳。拄着剑,将昏死过去的明雪平放在地,林观渡顺势在明雪身旁坐下,静心运转灵息调整状态。 朱塵毕竟是前辈,破她回溯境对于林观渡来说,有法子,少力量。 今次奋力一试,虽破了回溯境,自己却也遭到不小的反噬。 回眸看一眼灵息尚存的明雪,林观渡轻轻舒气。 还好。虽则代价不小,但好歹救下了阿雪。 再转头看向不远处倒地无声的红衣少年,林观渡疲惫地叹了口气,并没有动身。 阿雪还活着,那敬真就死不了。 且叫他先歇歇吧。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 明雪醒来时,已近夜半时分。 回溯境中的伤害遗留在了肉身,纵然林观渡及时以法灵止损,也难能叫她安复如初。 坐起身时,胸中一阵热意翻滚,在林观渡的搀扶下,她狠狠呕出一大滩乌血。 “怎么会这样?!”林观渡紧紧攥着她的肩膀,上下关切,“我不是已经止住你的伤了吗?怎么还会这样!” 明雪笑笑,伸手抹了唇边的血迹,“没事儿。”闭目自我探查一番,她宽慰道:“不过是积年旧伤,一并发作罢了,现如今一口老血吐出,倒比往日更觉轻快一些,” 林观渡不信,把着她的手腕替她遍查全身。 这期间,明雪四下观望,待见到敬真伏地不起的身影,心中一惊,急急推开了身前的林观渡:“敬真?他怎么样了?!” 林观渡愤然将她拽回,怒声道:“你还管他!你可曾想过他在回溯境中一把刀扎下去会害死你!” “敬真并不知道那是回溯境,更不知道回溯境中生死为真啊!” “那他总认得你是他师尊吧?!他怎敢往师尊身上攮刀子的!” 明雪哑口,无法再说下去。只是低垂眼眸,道:“林观渡,敬真他不知道的。” 她如此,林观渡心中抽抽地梗得慌。责怪的话再说不出,只能扶着她将她按坐下,“你不用操心他,他不过是受契约链与你共生死了一次,没有别的。” 定了心,明雪抬手拍了拍林观渡的手背,十分真挚道:“多谢你冒死来救我们。” 林观渡偏头避眼,闷闷的,“没有冒死,回溯境难破,也不至于……” 话未尽,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明雪掌心中一点红艳。 心头一跳,他以为是有什么伤口被遗漏了,慌忙抓住她的手来细细查看。 待看清她掌心中那点红艳是什么,却怔愣当地。 明雪转眼看去,看见自己手心那朵如豆大的鲜红莲纹之时,顿时如遭着一个雷劈,浑身震悚起来。 二人几乎同时抬眸,皆在彼此的眼里看见了仓皇与震惊。 白皙的掌心之中一点红莲绽放,那是盟心誓反噬的象征。 盟心誓是有情之人许下的诺言,受誓水山庇佑,倘若许下盟心誓的人违背诺言,便会被盟心誓反噬。初时于掌心开一朵红莲预警,后随着背叛愈深,红莲开得越盛。直至开至心口,立时扎根心脏,将人裹挟致死。 明雪自然知晓当年自己在誓水山许了什么诺。 故而她无法接受自己已经开始背叛这诺言的事实。 她什么时候没有爱护师姐? 她怎么可能会不再爱护师姐了呢? 先前她忍痛杀了师姐的时候曾想过盟心誓可能会反噬,可静待了三天三夜,盟心誓没有丝毫反应。 如今,她未曾与以往有过半分改变,这盟心誓怎么可能反噬?! “你——” 看着那掌心中鲜红一点许久,林观渡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来,痴愣地看向她,难再继续下去。 不管她当年在誓水山许下的是什么诺言,是与谁相关,现如今这痕迹已然表明,她改变了心意。 林观渡的眼眸渐渐明亮起来,看向她的目光中,多出很多以往他不敢奢想的念头。 明雪怔愣许久,猛地将手掌紧紧攥握,好把那掌心中的纹样死死藏匿起来。 她别开头,侧过身去,徒留一个背影给林观渡。 “等一等,”她低低道,像是在对身后的林观渡说,更像是对自己说。“等一等,等一等……” 等一等,叫她好好想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半晌过去,不见女子再有声音发出,林观渡便有些担心。他试探着叫了一声,“阿雪?” 不见回应,他干脆转至她身前,“阿雪。” 女子掩面无声,指缝里漏出的发丝映着溶溶月光,着如银的光亮。 沉闷的声音自纤细的手掌后传来,明雪缓缓将头抬起,眼眸微抬,疲惫不堪。 “罢了。”她自我嘲笑一声,“事已至此,我又何必纠结这些东西。” 摊开手掌,她淡漠地看着那一朵红莲,“开便开了,盟心誓而已,又能代表什么。” 人都死了,还谈什么永不背弃的话。 林观渡扶着她的膝头仰首看向她的眼睛,深挚如斯的眼睛有太多话想对她说,可念及她如今身子虚弱,又恐她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他只能缓缓又将头垂下。 “好。”他随声应和,“不想那么多,不给自己太大压力。” 多等一等。 她心意已经松动,这说明他的努力没有白费。林观渡心内劝慰自己,再多等一段时间,等她习惯了,慢慢的就愿意接受了。 敬真自回溯境中被众人围击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处不计其数,虽然出了回溯境会将境中伤害尽数消泯,可他毕竟还小,多少是受到了波及的。 尤其是他扎进明雪心口的那一刀,在契约链的影响下切切实实地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林观渡背着他回到客栈的时候,敬真依旧昏迷不醒。俞俞大惊失色,不明白敬真怎么刚刚才好就又受了伤。 在明雪的授意下,林观渡捡了些无关紧要的说了说,并未提及朱塵的回溯境。宽慰俞俞不用担心,敬真他多休息些时日便能好了。 问及秦窈窈并陆弗承,施婧说二人已经先睡了。 “消抹记忆的痕迹十分明显,”施婧眉头微蹙,“我寻思柯玉就算再不济,也不能不济到这个地步吧?” 回想起白日里秦窈窈的状况,明雪亦有同感,“既然东窗事发之时知道去找一个替罪羊来顶锅,那她怎么能如此潦草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呢?”抬眼,她看向秦窈窈卧房的位置,“只怕是里面还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施婧点头,“这样看来,灵华山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明雪笑笑,“阿婧,此事本与你无关,灵华山你可以不去的。” 柯玉不可能做不到了无痕迹地消泯记忆,她既有意如此,便是想让她们前往灵华山。若是如此,只怕这一趟不会是平安之旅。 施婧到底不是非要去灵华山不可的,明雪朝她劝道:“窈窈被剔去三分灵息,纵然无法修补,我带着她向柯玉讹一些仙 植灵药还是很理所当然的。敬真的病也需要灵华山上的药。阿婧,你不必非要蹚这一趟浑水。” 往日灵动活泼的少女罕见地沉默一瞬,往怀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来,施婧神色变得郑重。 “我得去的,道尊。” “我在试炼境里,看见了我师弟。” 第39章 少女手上一只翠绿的玉蝉,静静栖卧。 “这是我们进入太浮宫之时师尊赠予我们的礼物。师尊说他先前游历人界之时,有一首很喜欢的诗: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他赠予我们玉蝉腰佩,希望我们能不借外力,自成一方强者。” “太浮宫一共就我和师弟两个弟子,这玉蝉我一只师弟一只,我断不可能认错。”施婧抬眼向明雪认真道:“道尊,柯玉飞升之事我和我师弟都是知道的,无端端的,我师弟不可能会和灵华山扯上关系。” 她顿一顿,“我怀疑,是柯玉她对我师弟做了什么。” 深吸一口气,明雪不由得扶额长叹。 细细算来,柯玉在人界留这一道仙缘引发的事,牵扯到的人,已远远超出明雪预料。 一开始,她只以为是柯玉鬼迷心窍,妄图夺取人族的灵运来养护自己。哪怕后来朱塵牵扯进来,也不过是想借柯玉的手来对付自己而已。 可如今太浮宫的人也混在其中…… 静思片刻,明雪伸手抚了施婧的肩,“别怕,阿婧。柯玉不是万事不顾之人,就算她胆子大到敢对天界弟子下手,应也不会伤害太浮宫的人。” 然而施婧并不认可,“昔年师尊同那位承舟姑娘的关系甚好,柯玉夺了承舟的眼,在师尊看来就已经同往日断绝关系。柯玉她未尝也不会如此想。” “更何况,当年师尊还痛骂了她一通……” “阿婧,大人之间的事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林观渡低低一笑,劝慰道:“柯玉不会因为你师尊大骂她一顿就记恨他,也不会因为你师尊如何看待她和乘舟之事便轻易断绝往来互视为敌。柯玉她毕竟已经飞升成仙在息女殿供职,无论是你师尊还是她,都要顾及着的。” 小姑娘还是不肯放心,“顾及是顾及,可人性如海深,我不信她。”她向明雪郑重道,“道尊,我一定要去的,我师弟的安危我不可能不顾!” “这是自然。”施婧的话在理,如今她又急躁上头,明雪只好顺着她,“待安顿好,我们便一同前往灵华山。” 这一夜,风寂寂月沉沉。 施婧挂念着师弟没能睡好,明雪操心着敬真也睡得不安稳,林观渡想着盟心誓,自然也不能安睡。 鸡叫头遍,明雪听得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声响,知道是附近的百姓开始了劳作,便干脆起身。 穿衣之时,她看见掌心中那异常夺目的红莲,不自觉咬住了唇肉。 昨夜她试了很多遍,几乎用尽了她所知的一切术法,都不能将此痕迹掩盖。于是她便明白这盟心誓的厉害。 往后的事她不便多想,更不肯相信自己一颗丹心竟会轻易改变。 然而如今要日常见人,这痕迹便不得不想个法子遮盖住。 想了想,她低头抽出来自己外袍的腰带,一层一层地缠在了左手上。 缠好了,又觉得这样太过显眼,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思。扯下腰带,狠狠心,明雪拿出碧寒刃来想往手心扎,打算扎出来个血窟窿好将那莲纹模糊过去。 刀刃悬在手心一分,她寂然叹息。 哪有神仙能为肉身疮伤所困的,这等托词未免太牵强些。 罢了。 捡起丢在一旁的腰带,她绕在手上一层,看着能盖住了,便依着掌缘截断,好使那布带能干脆利落地贴合在自己手上。 剩下的,依旧束在腰间。 待开门要出去,却见房门外直挺挺地跪着一个人。 “敬真?” 把着房门,明雪几乎被门外这一团身影吓一跳。入目见着那鲜红的发带,她慌忙伸手去扶敬真:“你跪在这里做什么?快起来!” 敬真不肯起身,他仰起头颅轻轻将明雪伸来的手推拒回去,“师尊,弟子做错了事,该来向师尊认罪的。” 她知道他大概是为着回溯境中的事,拉他不起,便矮下身来蹲在他面前道:“敬真,那是幻境。你年纪小不知如何抵挡,被人搅扰心绪是很正常的。” 敬真只低头不语,明雪的手缓缓落在他头顶,“更何况,你在幻境之中也是为了我才有那些行径的,你忘记了吗?在你看来,难道不是一个陌生人忽然闯入并将我打杀吗?” 对上敬真抬起的眼,明雪道:“你并没有因为行凶者幻化成了我的模样就放弃对行凶者追杀,反而一心一意要为我报仇,你做的很好。” 敬真委屈地抽噎一声,“师尊哄我,我知道。可是师尊,是我没能勘破幻境才害得师尊受伤,我还、我还……”说着,他又深深将头颅低垂,“总之,是我不好,是我做错了事,是我害得师尊受伤。我该向师尊请罪的!” 无可奈何,明雪只得捧着他的脸让他直视自己,“好,就依你的话来。” 师尊愿意接受自己的请罪了!敬真当即就要超后撤着磕头,明雪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肩膀,才没叫他磕下去。 明雪又好气又好笑,语重心长道:“既然你是来请罪,那是否要听师尊的?” 敬真一愣,呆呆地看向她。 明雪使了点力,将少年自地上拉起来,“既然你说是来请罪,那我接受,可好?” 敬真疑惑着点头。 “你来请罪,我接受。要如何罚你,并不由你来决定,你可懂?” 敬真似乎预知到了她的意思,着急忙慌就要开口。 明雪抬手止住他,“停下,师尊话还没说完。”果然见他定住,便又道:“你是因年少功力浅薄才被幻境困住,故而为师要罚你。罚你自今日后勤学苦练,万不可懈怠修习。早日成为一个优秀的昆仑墟弟子,方能避免日后再出现如此情况,也能叫我脸上光彩。” “可是师尊,一码归一码,修习我自然是要更加努力。但此遭害得师尊受伤,师尊若不罚我,我——” 我心中实在难受。 敬真咬着牙将几乎要说出来的话咽回去,躲闪着眼又接上刚刚的话:“我怕我日后会再次疏忽。” 微凉的手掌伴着清浅的寒松气息轻轻抚在脸侧,敬真瞳孔微微皱缩,半抬着眼欲看却不敢看那抚摸的来源。 “敬真。”明雪怜爱地摩挲着他的脸颊,顺带着将他脸上的泪痕抹去,“别说丧气话,师尊一直都相信你可以。” 雷电交加的那个夜晚,暴雨滂沱,他捧着自己的头深深抵在云上,耳畔回响的,便是这样的话语。 他的眼眸深深的将眼前人映了进去,他想,从此以后,他怕是再也难能回头了。 晨光自客栈的明瓦照进来,楼上楼下渐渐有了动静。 再看一眼被朦胧清浅的朝阳笼罩的少年,明雪轻笑着收回了手,“走吧,我们下去叫店家准备饭食去。” 不再执拗,少年点头应允。 他的目光紧紧随着那只抚在自己脸颊上的手,待她落下,便轻而易举地发现她手上缠着的布带。 “师尊?”他心中一紧,忙抓住那手急急问道:“师尊的手?” 明雪面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略带慌乱地抽回了自己的双手背在身后,“没什么。”她随口扯了个谎,“昨夜叫蚊子咬了,有些痒,又不好一直挠,便用东西盖着。” 这般拙劣的借口,敬真自然不能信的。他索性借着刚刚的委屈劲儿撇了嘴皱了眉,“师尊不肯同我亲近吗?” 话说出口,他又觉得似乎过了,耳上飞过一抹绯红,忙又改口,“师尊是我最亲近的人了,我也担心师尊……” 楼上楼下进出的人渐渐多了,明雪不想再多说此事,便拍拍他的肩,笑着带他往楼下走,“好,我当然知道敬真是关心师尊,师尊都知道,都记在心里的。” 看少年似有羞赧之意,她话 音里不免含了点笑意:“好啦,你如今是我唯一的弟子,倘若当真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我不同你说,又要同谁说呢?你林师伯昨天帮了我们大忙,我们去看看店家今日备了什么好吃的,好好为他安排一顿可好?” 说着哄着,敬真便知她不愿意向自己说了。心内叹息一声,他面上依旧端着笑,“好,我听师尊的。” 待得饭毕,林观渡伴着明雪一同与秦窈窈陆弗承谈话,敬真便没有跟上去。 他朝后看了看,俞俞躺在逍遥椅上晒太阳,自不必理会。看向施婧,她一个人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树荫下,手中拿着一只绿绿的小东西一直看,想来是有心事。 远远看向湖畔说话的四人,敬真悄没声儿地挪到了施婧旁边。 因还记挂着师弟的事,施婧罕见地走了神。待敬真的声音在身旁响起,直吓了施婧一大跳,几乎要从小板凳上跳起。 她慌忙将手中的东西藏起,柳眉倒竖就要呵斥。敬真怕她声音过大会引得明雪回头,忙开口拦住她的声音:“施师姐!我不是故意要吓你的,我是有事情想向施师姐请教。” 在一旁晒太阳的俞俞被他二人动静惊动,扬起眼皮瞅了一眼,见无甚事,又合上眼将帕子搭在脸上继续睡觉。 清晨微凉的风吹过,刮乱了施婧额前的鬓发。她伸手拢了拢,不甚乐意地问:“你有什么事?” 说完,她扭转身子回正坐姿,口中嘟囔道:“你倒有意思,有事情不向道尊问,反向我问什么?” 敬真陪坐在旁边,稍显局促,“我想问一下施师姐,是否知道我师尊的手,是如何受的伤?” 师尊虽不肯说,但他大概也猜得到。怎么可能会是蚊虫叮咬所致,敬真只怕,是自己在那幻境中的所作所为留下的伤处。 施婧眉头一挑,稀奇道:“就这事?” 少年点头,万分诚挚地看向她。 在他诚恳灼热的目光中,施婧不好再捉弄他,扁扁嘴,她道:“你说道尊左手上那个莲纹啊,昨天晚上我看见了,也不是什么伤,那是盟心誓。” “盟心誓?” “嗯,应该是道尊先前曾在誓水山同谁许过盟心誓,但时过境迁,道尊不再喜欢那人也是正常的。” “这……同师尊手上那有何关系?” “哦,你不知道。”施婧瞥他一眼,向他科普,“许下盟心誓的人要遵守诺言,倘若背弃了许下的诺言,盟心誓会反噬。最开始的表现就是在手心中长出一朵红莲。” “……这反噬,会对师尊有所伤害吗?” “盟心誓反噬……好像还挺严重的。”盟心誓反噬的例子不多,施婧也记不太清,她努力想了想,“好像是最后会在心口上开一朵花,然后那花会吸收命火,然后将人裹挟致死。” 说到这儿,她倒吸一口凉气,“啊,这样的话那道尊现在很危险啊!” 听到“裹挟致死”,敬真的反应比施婧更大。他腾地跳起,紧皱的眉下,一双眼紧紧望向远处湖畔的女子。 “不行,师尊她——” 话未说完,施婧便大大舒了一口气,“啊,是了,没事儿,不必担心。” “什么?” 施婧复坐回原位,悠然道:“我师尊同我讲过这些,说是道尊当年在誓水山许的盟心誓是关于明月仙尊的,大概就是希望她们姐妹二人能相互扶持彼此友爱。如今道尊不是为了大义不得不杀了明月仙尊嘛,所以盟心誓才会有反应。” “那怎么能说没事呢?!” “你急什么嘛!我话还没说完!”斜眸丢了个白眼,施婧继续道:“因为明月仙尊已经殒身,所以盟心誓就算会有反应,也不过是皮毛而已。毕竟人已经死了,这是没法子的事。” “那师尊为什么还会被反噬?!” 厌烦地瞪一眼敬真,施婧的目光转落向远处湖畔的身影上,“这个啊,大概是因为,道尊的心意被林山主打动了吧。” 第40章 敬真痴愣半晌,好半天才开口问出一句:“什么?” 施婧神色怪异地上下看他一遍,漫不经心道:“山主同道尊往年一同游历,早有旧日情分在。如今山主千里迢迢来寻道尊,日夜陪在身侧,处处关心体贴,道尊被打动也是正常的事。” 说罢,她支颐沉思,忽然意识到不对,“那按理来说,明月仙尊既死,道尊转而喜欢山主,这应该不会再引发盟心誓反噬了啊。那怎么……” 敬真忽然头皮一阵发麻,脑中如被人灌了一海碗浆糊般发蒙。 师尊被林观渡打动了?师尊开始喜欢林观渡了? 他脚下有些软,几乎站不稳身子,望向湖畔的眼睛上似蒙了一层荆纸,看一切都不清。 他听不明白,更想不通,师尊,师尊怎么可能会……喜欢林观渡呢? 身旁坐着的施婧猛然站起来了,她本是惊疑不定,但见敬真比她还惊疑不定,便不觉就抛开了自己的疑惑,饶有兴致地问敬真怎么了。 敬真不敢看她,手忙脚乱地收拾起自己的心绪,口中说着“没什么”,便匆匆转身跑开了。 摩挲着下巴,施婧忽然一乐。 啧啧,道尊这个弟子,果真是与众不同。 乐完,她微微昂起下巴,心想,倘若敬真他只不过是在这方面上心思有异,虽然十分可耻,但确实比她之前的担心要强得多。 只不过…… 这孩子心思不怎么干净这件事,要不要告诉道尊呢? 努努嘴,施婧扬眉撇嘴,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表情后,心情大好起来。她欢快地绕到俞俞身边,一把掀开小鱼妖脸上盖着的帕子,挤眉弄眼地邀请她:“我们去比比看谁风筝放得高,好不好?” 俞俞想起先前的屡战屡败,还有屡败屡被她嘲笑的场景,她的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施婧拉着她从逍遥椅上起身,一边拽着她往外走,一边威逼利诱:“走嘛走嘛,你要是赢了我给你买好看的裙子好不好?不赢也给你买好吧?你要是再不走,我可就要用法灵逼你走了哦~” 俞俞哭丧着一张脸,只能被她拖走了。 玩闹一日尽。 晚饭间定好了去灵华山的日程,众人便各自回房休息。 明雪刚脱下外袍准备解衣,就听见房门上“叩叩”两声。 她一顿,捡起刚脱下的外袍披上,向门外问:“谁?” 门口静默一瞬,响起了敬真的声音:“师尊,是我,敬真。” 门扇自内打开,碧玉发簪松松绾发的女子关切地问:“敬真,有什么事吗?” 敬真点头,“师尊,我有话想跟师尊说。” 见他神色郑重,明雪便让开半边身子,“好,进来说。” 屋内有些暗,明雪又点燃一盏油灯放在桌上,“怎么了吗?” 少年坐在木桌旁边,一双眼不由自主地瞟了一眼明雪放在桌上的左手,被烫到一般,又极快地收回目光,落在桌上那盏火苗微微跳动的油灯上。 斟酌少时,敬真抬眸,“师尊,我很担心你。” “……啊?” 明雪迟疑地怔愣一瞬,显然没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按下心中的波澜,敬真缓缓道来:“昨日我同师尊一道前往试炼境,却无端端遭受了两次幻境。我并不知道师尊先前的经历,不知道师尊有什么事难在心里,所以遭遇幻境的时候我不知该如何帮助师尊。” 铺垫了这许多,他才嗫喏着开口:“师尊,我想听师尊讲一讲以前的事。关于,师姐,师伯,和……林山主。” 柔和一笑,明雪推辞道:“敬真,你不必思虑过多。纵使当真出了什么事,也自有我们顶在前面。” 定一定,她将自己对于未来的规划第一次向小弟子讲了:“我已经如此,并不再有过多的期望。但是昆仑墟不能在我手上没落了。所以敬真,”明雪认真地看向他,“无论如何,你都不能出事。不管发生多大的事,你都不可以再横冲直撞抢在我面前。” 说到这里,明雪不由得心神一瞬游离。 她脑中什么东西飘忽一下,眼前仿佛又晃过了那一条湿哒哒的红色发带。 定一定神,明雪继续:“你要做的是保护好自己, 带着我的那份责任好好修习,将来承继昆仑墟,成为一个比我更好的昆仑墟道尊。” 这话说的未免太长远,也未免太大。敬真听了,慌忙起身跪伏在她身畔,扶着她的膝急急拒绝:“师尊!师尊岂能如此说!若师尊因为我生出这样的想法,那弟子实在是万死难辞其咎!” “师尊千年万寿,是全天下最好的师尊,是昆仑墟最好的道尊!弟子只有师尊一个亲人,弟子愿永远侍奉师尊身畔!”他的头深深伏在她膝上,“弟子什么都听师尊的,但请师尊不要再有如此想法,不要丢下阿真!” 不知是他话中哪些字眼触动了明雪的心,她忽然鼻头一酸,不觉就闭上了眼来止住眼中的热意。 静下心神,她扶起腿边的少年,“敬真,师尊没有要丢下你。” 少年不肯起身,听声音似乎是是在抽泣,她心中难免也跟着难过。敬真实在还是个小孩子,早年又无人关怀,过着些餐风饮露的孤寂日子。 他并不曾拥有过多少温暖日子,她实在不该这么早就同他说这些事。 好生埋怨自己一顿,明雪托着敬真的肩膀将他拽起,向他承诺,“师尊不会丢下阿真,永远都不会丢下阿真的。” 任自己落在明雪手中,随她上下,敬真只仰着脸盈盈一双泪眼看着她:“师尊当真?” 见明雪点头,他又伸出手来,“那师尊同我击掌。” 眼圈红红的少年将手举起,明雪看着,渐渐就同当初在澄溟海上那个嘻嘻欢笑的少年重起影来。微微一怔,她欣然扬起右手,同少年的手掌轻轻撞击在一起。 “好,”她耐心道,“击掌为誓,我永远不会丢下阿真!” 烛火轻晃,将二人的身影投在地上,亦轻轻摇晃。 明雪扶着敬真坐回原位,收回手时,左手掌心忽的划过一丝似有若无的刺痛。 她飞快地瞥了一眼那被布带缠住的地方,装作无事发生,悄悄将手背在了身后。 这动作虽细微,但敬真看见了。 想起那被盖着的东西代表的是什么,敬真低了低头,咬着牙将先前的问题又问了出来,“师尊,我是师尊的弟子,我不想这些有关于师尊的事情,外人比我知道的还要多。” 这孩子,怎么今日这般执着? 可敬真泛红的眼真挚得很,直叫明雪拿他没办法。低低叹息一声,她浅浅回忆,将过往之事娓娓道来。 其实也没有什么,明雪微微侧着头,缓缓陷入沉思。 一千多年前,明涯道尊在昆仑墟东山上先后收下了两个天地自然诞育的孩子。年纪大的那个取名叫做明月,年纪小了几百年的那个,取名叫做明雪。 经历了三界归位之争,明涯道尊认为她二人虽学得了悬山崩与碎万沙,成为一方强者,却在心性上缺乏些。故而叫她二人结伴同行,一起前往人界历练。 在人界历练之时,有一个叫楼沉庚的不轨之徒有意接近她们。因二人不懂得人心险恶,便被此人趁机而入,轻易叫他赚走了明月的芳心。 后来明雪发觉不对之时,那人已经哄着明月同他一起前往誓水山许下了盟心誓。明雪逼问楼沉庚的朋友林观渡得知消息,匆忙追赶过去,却始终晚了一步。 此事被明涯道尊得知,道尊震怒,斥令明月明雪二人立即返回。 回到昆仑墟明雪才知道,原来楼沉庚是夙积山楼素尘的弟子。当年楼素尘与明涯积怨,又不敌明涯,故而怀恨在心。因得知明涯受了情伤后勒令两个弟子不与男子往来,便故意在明月明雪姐妹二人下界历练时,叫自己的弟子楼沉庚前去引诱,企图以情爱毁掉明涯的两个弟子。 虽然后来明雪及时醒悟,可无奈明月已经深陷其中。明涯和明雪越是阻拦,她便越是逆反,最终在楼沉庚的蛊惑下走火入魔,做出欺师灭祖残害同门的事来。 明涯化逝之际,将昆仑墟道尊之位传给明雪,嘱托她无论如何断不可叫昆仑墟凋敝没落。 明雪只得跪地承继,应下了师尊的托付。 后来明月同楼沉庚一起搅弄得昆仑墟内乱,一部分门人愤然辞离,一部分门人反叛倒戈。明雪只能狠下心来,先追着明月斗了百余年,终于一剑刺去,大义灭亲。后又同反叛者大战三十三天,肃清门内叛乱。 说到此,明雪扶额深叹。 “你师姐,是我两百年前,昆仑墟还没有叛乱之时,上澄溟海替你师伯寻药时遇见的孩子。她那时刚从澄溟海上诞育出来,我见她非属澄溟海息女一族,孤零零一个娃娃可怜的很,便动了心思,将她收入自己门下。后来昆仑墟动乱,我无暇顾及她,只好又将她送回澄溟海避乱,本想着平息动乱便去接她,不料……” “也怪我,要是我能将她带在身边,不管怎样,总比她一个人待在那孤岛上好得多。” “师尊,”敬真知她心中定然难受,忙忙的贴近两步,“师尊不要自难,当时之事,师尊也不能未卜先知。” 他的手伸出去,想去握着她的手给她些力量,可伸出去一半,又这举动太过逾矩,生生又放了下来。“师尊也是为师姐好,师姐不会怪师尊的。” 他干脆贴在她身侧,将手轻轻拍在她的背上,“师尊,阿真在,以后阿真会替师姐陪在师尊身边。” 永远,永远陪在师尊身边。 夜深沉,连风也停息,窗外只偶尔一声犬吠虫鸣,再无其他。 敬真问得了想要的东西,得知林观渡当年同明雪不过是同程一遭而已,心中不由得松减了很多,渐渐就要睡去。 迷蒙之际,耳畔恍惚一声风铃玉碎之声。 敬真登时睡意全无。 默然出门,经过明雪门前时,他停下听了听门内动静。 很安静,只有沉稳有序的呼吸。 师尊睡得很好。 他放了心,理了理衣襟,泰然出门而去。 街上鬼影也无,沉寂得很。 敬真听由那铃音指示,渐渐行至一个巷口。 巷子里,听见脚步声停在身后,黑沉沉的斗篷下忽然一声轻笑, “敬真,你来得也太慢了,可叫师伯好等。” 第41章 那人的声音甜如春风下透着光的风铃,字字声声,落在敬真耳中,却叫他陡然乍起满身的寒毛。 这一瞬间,他脑中被强制隐藏起来的某些记忆如决堤的洪水,汹涌扑来,将他灌得满身冰凉。 他不能发出一个字,只有脚下不自觉的步子,悄无声息地朝后撤了一步。 “你这些日子,过得挺好呀。”那人缓缓转身,虽仍与暗夜融在一起,但清浅月光勾勒出的朦胧轮廓,已经颇具威杀。她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怎么,当她的弟子,这么叫你开心吗?” 她的目光淡淡扫过巷子里那片漆黑的空地,敬真僵着身子梗了半天,只得抬步朝里走去。 “师伯此来,”他难以启齿,只能咬着牙逼自己出声,“是为何事?” 明月果然嗤笑一声,“为何事?”她冷笑道:“你脑子当真坏掉了?” “敬真不敢。” 毕竟此刻不便暴露身份,明月也懒得看他周旋,“我那好师妹,这些日子做了不少好事啊。多谢你,有你帮她,她才能得此正义威名。” 敬真仓皇跪下,不敢吭声。 “我叫你做的事,你可还记得了?” 引诱她,拉下她,毁了她,杀了她。 敬真深深将俯下去,抵在地上。 许久许久,地上那一团暗红才传出低低一声,“弟子,正在努力。” “那你这努力得也太慢了。”明月轻笑一声,“起来,我教你个好法子。” 依言起身,敬真手中被抛进来一个小瓶。 “把这个想办法喂给她吃,”说到这儿,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这可比你慢慢努力,来得快得多 啦!” 敬真拿着那小瓷瓶,犹如握着一把烧得通红的火炭,“这是什么?” “嗯……”明月佯作思考,而后娇笑着点了点敬真的额头,“自然是好东西!” 敬真的脸一瞬惨白,顾不得许多,当即跪倒在明月脚边,“师伯,师尊是师伯的亲师妹,你们自小一处长大——” 说到一半,对上明月陡然转过来的目光,敬真顿时哑口无言。 他尝试着张了张口,明明没有闭口诀,却难能在那道冷沉沉的目光中再继续说出一个字来。 明月轻扬眉心,居高临下地看着初长成的少年郎,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状似无意地轻轻抚上他的脖颈。 “师尊?”她轻挑地笑着瞥他,“敬真啊敬真,你入戏太深啦。” 少年的身子一霎时如枯木死僵。 收了手,明月漫不经心地将手在斗篷上擦了擦,依旧背过身去,“你放心,她可是我自小看着长大的至亲师妹,我怎么忍心让你取走她的性命呢。” “我既然说了,便不会骗你。那可是遍寻三界都难能一遇的好东西,不仅不会伤及她的性命,还会叫她得享人间极乐呐!” 敬真不敢接话,只低头看着手上那瓷瓶,动也不动。 乌黑斗篷一卷,明月的身影如烟一般消失不见。暗不见人的巷子里,只留下一句冷冷的吩咐, “把事情做得干净些。” 清月高照,影印万川。敬真独自一人站立在小巷里,被高墙深树牢牢笼罩在无尽的黑暗里。他沉默着把那瓷瓶收了,仰头看向朦胧的夜,忽觉自己仿佛那井底的蛙,注定难以照到疏朗的月。 罢了。 他转身朝外走去,走到小巷与长街的交界处,看见那落在青石板上的清亮月色,却迟迟难以迈出那一步。 他本是自无尽深潭中挣扎出来的污泥,本就上不得台面。如今月色好容易照在了自己身上一次,叫他也感受到曾经遥不可及的光亮,得知这世间并非薄待于他。 当真,当真要将这一切,拱手丢掉吗? 可是。 他后退一步,将自己完全隐匿在黑暗之中。 屏息一瞬,闭目捏诀,他的身影霎时自小巷中消失不见。 再睁眼,他冷冷地看向贴着墙角往回走的施婧,在心中默默念了一句“对不起”。 可是,她不该出现在这里,现在不该,刚刚,更不该。 见着前路上猛然闪现的人,施婧紧贴着墙面的身子豁然一松。她抱起双臂,单脚点地,绣花鞋砸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扑扑”声。 “喂,敬真,这么晚了,出来见谁啊?”她好整以暇,想看看他要如何为自己辩驳。“这么亲密的朋友,不跟我们介绍介绍吗?” 然而敬真根本没有要解释的意思。 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根据之前施婧的表现确定她并非自己的对手,便想要速战速决。手上凝灵,释放出以往藏蓄着的力量,一道银蓝色的法灵眨眼睛疾速朝着施婧打去。 施婧万万想不到敬真竟直接出手,她仓皇间闪身躲避,一道末了却见一道又直直袭来! 那法灵落空后撞在墙上,浓郁强劲的灵力扭曲了墙壁的空间。施婧见着,便知敬真没在开玩笑。她怒而反击,一道法灵射出后厉声怒斥:“敬真!你疯了吗!” 敬真不语,仰面躲过后他顺势又连发三道法灵,逼得施婧不得不翻身跃在空中躲避。 见她果然升空,敬真右手狠狠一攥,施婧当即察觉不对。她低头看向自己心口,果然见那里一点银蓝光芒闪烁。下一秒,她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控住了,四肢僵硬,五脏充胀,一颗心仿佛被人死死攥在手里! 瞥见敬真眼中翻滚的狠厉,施婧惊慌起来,“敬真!你岂敢杀我!” 她奋力挣扎,敬真一只手控制渐渐便有些吃力,他将左手搭在右手手腕上攥着,才将施婧牢牢捏在手中。 施婧再动不得一下,心底的恐惧骤然升腾。 她虽未曾经历过,却也知道他使出的这是什么招数。师尊曾告诉她,在当年三界归位之争中,明雪仙尊曾以悬山崩硬控妖界五位大妖,炸死两位,重伤三位。当年那五位大妖无一不是妖族佼佼者,放到如今来看,只怕是比息女殿中那位风绫大人还要厉害的角色。 如今这被人强控的感觉落在自己身上,施婧不由得方寸大乱:“敬真!我师尊是太浮宫元辰仙尊,你杀了我,我师尊不会善罢甘休的!” 可敬真仿若未闻。 “我师尊和明雪道尊是多年好友,你敢杀了我,明雪道尊也绝不会放过你!” 师尊…… 敬真听见“明雪”二字,面容才有所改变。他微微仰首,看向被自己控在半空中的施婧,眼中似有不忍在挣扎,然而不消一个呼吸的间隙,他的目光又变得阴戾。 “疯子!疯子!!” 心口处骤然加重的挤压感叫施婧终于崩溃,她咬牙切齿地冲着敬真嘶吼:“我师尊会杀了你,一定会杀了你!!” 眼不见心不烦。 收回目光,敬真偏过头去。 掌心法灵疯狂凝汇,他紧紧攥握着的右手猛然张开,那半空中悬着的少女的咒骂声便戛然而止。 只听得一声沉闷的“扑通”声,沉寂的月色之中,地面上的灰尘被撞击得震荡一瞬。 起风了。 敬真拨开扑在眼前的红色发带,仰头看了一眼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的树巅。 如今四月了,长寿城中绿树成荫,叶片伴着风飘摇间发出细微的“哗哗”声,可终因过于细微,末了也不过是伴着风声渐渐消隐在寂静的夜里。 低下头,他看向倒在地上的那一团粉白相间的身影。蹲在施婧身边,确认她当真已死时,敬真心中猛然一抽。 她死了。 这一刻,敬真忽然记起来,施婧她,其实也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师姐。 她爱笑爱闹,总是和俞俞一起比赛放风筝,逗得师尊开怀而笑。她曾指点过他该如何更有效地吸收灵力修炼功力,也曾在危险来临之际将他护在身后, 更重要的是,她是师尊早年就相识的朋友,师尊很喜欢她,很愿意宠着她。 她们认识的时间比他长得多,她们之间的情谊也许比他和师尊更深厚一些。若是师尊知道她死了,师尊怕是会很难过吧…… 搭在施婧脖颈上的手蓦然一顿,敬真看向施婧那双仍旧大睁的眼。那双竭力瞪大的杏子眼,仿佛在挣扎,仿佛在呼救,更多的,是不甘与愤恨。 深深喘息几下,敬真伸出手去,将她的眼皮抹了下来。 “对不住了,施师姐。”他低低道,“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不该多事。” 天早已黑了,好好在自己房里睡着不好吗?为什么非要听见他的动静跟出来,为什么非要躲在暗地里偷看他的秘密? 他不得不这样做。 高台明月已经将月色照在了他身上,已经允许他侍奉于身旁,不论是为着什么,他都绝不允许,有人将他的不堪揭露在那月色之下, 尤其是,施婧她是元辰仙尊的首徒,她的话,远比他一个明雪道尊新收的弟子值得人相信。尤其是,施婧她,一直和师尊有很好的关系。 纵然他相信师尊会信他,可他不愿让师尊为难。 更不想,给自己埋下这么大一颗雷。 “安心去吧,施师姐。”敬真缓缓起身,“我会好好为你祈福的。” 月儿圆,风儿轻,影儿长。 敬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甚至明雪都听到他推开客栈房门、走入房间、解衣躺在床上的声音了,她都没有动一动身。 她不能相信自己刚刚看到了什么。 她宁愿自己刚刚看到的都是朱塵为了迷惑她而造出来的幻境,宁愿自己已经被朱塵迷惑住,宁愿自己已经深陷其中然后被朱塵一掌击伤。 她无法理解,无法接受,无法说服自己去正视发生的这一切。 敬真 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 第42章 敬真下楼的动静很小,明雪并未当回事,以为他不过是要下去方便而已。 直到施婧蹑手蹑脚地跟上了敬真的步子追出去,明雪才慢半拍地坐起身来。 她以为是阿婧又要闹着玩,担心敬真会被她逗弄得不知所措,便无可奈何地穿衣起身。 不料她寻过来时,却见着敬真将施婧牢牢控在半空里。 她本该立即出面呵斥敬真叫他住手的,可是她心底不知哪根弦猛然一动,竟叫她朝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的身子完全隐匿起来。 她忽然觉出一种尤为新奇的感觉,她仿佛神魂脱体游离在外,不受控制地看着自己站在不得见人的阴影里无动于衷,直至敬真杀死了施婧,又渐渐向远处消失。 风声渐渐停息,夜又归于平静。 明雪缓缓走出那片阴影,沉默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施婧。 阿婧不能死。 她知道。所以她刚刚趁着敬真被骂得走神之时,往施婧心口上弹了一道保护屏障。 可是, 明雪缓缓在施婧身旁蹲下,轻轻将小姑娘面上凌乱地覆着的鬓发拢到耳后。 掌心覆在施婧心口,银紫微光自嫩粉衣衫后亮起,那是屏障生效的证明。 哀寂地叹一口气,明雪低垂下眼眸。 可是,为着自己的私心,她现如今不能叫敬真陷入危机之中。 倘若施婧醒来,她一定会将此事告到明殿,届时敬真必要受到三道天劫刑。然而以敬真如今的身体,莫说三道天劫刑,他连半道也受不住。 敬真是师姐留下的唯一的弟子,她决不能叫他出事。 深深闭目,明雪随手捏了个虚假的记忆,将施婧脑中那些刚刚发生的那些记忆替换出来。 她看向掌心中那一小团记忆云珠,那云珠中正不断重复着敬真击杀施婧的场景。她不忍再看,索性直接将其捏碎。 云珠碎为流烟,自明雪指缝中如流水一般漏下去,不用风吹,转瞬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对不住了,阿婧。 待日后敬真的身子修养好了,一定叫他亲自去太浮宫向你赔罪。 少女经受的毕竟是悬山崩,虽保住了性命,肉身却实在受到了极大的损伤。 明雪看她一时半刻并不能醒来,便盘膝坐下,守在她身旁。 她心中此刻很有些纠结。仰首看一眼已经西沉的月,她的心也同那渐渐沉落的月一般缓缓低沉下去。 她是不信敬真竟能做出这等事情的,她也无法接受敬真确实如此了的背后代表着的东西。敬真是师姐留给她的唯一的遗物,这是她私心的来源,这私心第一时间攫住了她,叫她做出很多现如今冷静下来之后再看已深觉不妥的事情。 但是,敬真是她为昆仑墟挑选的下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继任者,倘若敬真并非仁善,那说明昆仑墟的将来在她手中陷入了危险的未知境地。她已经当过一次昆仑墟的罪人了,她不能再当一次。 到底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敬真他,是否当真如他之前那些日子表现得那样是一个温良慈善的好孩子? 久久闭目遐思,明雪心中如一团理不出头绪的乱麻。 她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师姐在昆仑墟上持剑杀得满身血污的模样,不断的,一次又一次浮现出那双明明一点也不甘心,却满是绝望和伤痛的眼。 她在怨她。 怨她没有及时拉住她的手,怨她竟然这么狠心就选择大义而将她抛弃。 静坐着,她忽的浑身一阵寒意,不由自主哆嗦着打了一个寒颤。 这片不断蔓延的冷意之中,她的心口猛然灼烧起来。 一双手紧紧攥握了起来,她睁开眼,眼尾已然染上了莫名的赤红。 不可以的,她已经做错过一次了,这一次,她决不能再轻易丢开那双手了。 她转而看向沉沉昏睡着的施婧,眼底的歉疚被执着取代。 敬真毕竟还小,小孩子做错些事情是很正常的,不过是以往没有人教导他,才叫他凭借着自己的心意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而已。以后有她来好好教导他,他会慢慢走上正途的,他会摈弃人性天生的恶意,慢慢长成一个温善谦和又能力出众堪担大任的好孩子的。 那既然这样,待阿婧醒来,也不必叫她和敬真再见了。 一念心定,明雪细微而深长地喘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道尊?” 躺倒在地上的少女懵懂地捂着后脑勺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茫然问:“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啊?” 施婧轻轻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头,轻声“嘶”了一下,“我这是怎么了?” 她不由得细细去回想,“我好像,是跟着敬真出来的。敬真呢?他不在吗?我怎么……” 明雪将手覆在她额顶,一面为她灌灵疗伤一面道:“刚刚出了点事,你和敬真都受到了波及。我虽然赶到,却疏于对你们的照顾。” “出事了?”施婧一听,当即关心道:“道尊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敬真呢?他怎么样了?” 她问的这一连串,叫明雪灌灵的手不由得一顿。 阿婧是个好孩子,办事正直无私,为人和善体贴。明雪心中作痛,她实在是个很好很好的好孩子,自己怎么可以这样欺骗她。 呼吸微滞,明雪忙镇定心神。 事已至此,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为了能让施婧安心回太浮宫,明雪特意没有将她的身子完全疗治好。她收了手,道:“阿婧,你受到的伤害有些大,我的法灵来自于昆仑墟,略寒凉一些,不好为你持久灌灵疗伤。我已经通知了你师尊,你需要即刻回太浮宫去静心修养。” “啊?”施婧吓了一跳,往自己心口摸去,果然摸出来一阵又一阵不太自然的灵力波动。她焦急起来:“不行啊道尊,我师弟的事我还没有查清楚,我怎么能就这样回太浮宫呢!” 还有这件事…… 明雪略一沉思,抓着施婧的手叫她:“阿婧。”她神色严肃认真,“柯玉于人界留设仙缘这件事我觉得并没有那么简单,现如今可以断定的是她已经勾结了朱塵,但是我更怀疑,她在天界勾结的另有其人。” “道尊的意思是……” “你的身子经不起后面的折腾,回太浮宫好好养着是正道。”明雪恳切地看着她,“我们会去灵华山,一定会彻查此事,将你师弟所牵涉的一并查清楚。而你,我希望你能在天界帮我留心有哪些神仙暗地里与柯玉走得近。” “此事如今已经牵扯三界,阿婧,我很需要你的帮助。” 明雪的话说得合理而真诚,施婧也感知得到自己确实身体抱恙,思虑片刻,她重重地朝着明雪点了点头。 “道尊,那我师弟的事就拜托道尊了。”施婧自地上爬起来,向明雪深深躬身,“如果我师弟做了什么有违道义之事,还望师尊及时通知我,我一定尽快赶来,好生管教他。” “如果是我师弟果真是被柯玉迷惑得不辨是非,也请师尊尽快告知与我,我一定,”她咬牙切齿,“叫那人付出代价!” 心神一荡,明雪笑笑。 那笑略显心虚,她自己察觉到,便也一瞬收起,正色道:“好,我答应你” 心口微微发紧着疼,施婧料得自己不能再多行逗留,她想了想,又道:“道尊,我就不回去了,你帮我跟俞俞说一下,我欠她的裙子,下次见面一定买给她。” 想起两个小姑娘在湖畔笑着跑着放风筝,明雪的唇角勾了起来,“好,我告诉她,一定不许说你欠了债就跑的滑头鬼!” “道尊惯会打趣我的!”施婧撅着嘴佯作怒容,月色下倒显得尤为娇俏。明雪心头的那点愧意,不由得再次放大。 好在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施婧转移走,“对了,道尊,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她情绪转换得很快,明雪跟不上,见她陡然肃正了神色,还以为是自己替换记忆露出了马脚。心下不由得一阵惊慌。“……何事,你说。” 施婧却嗫喏起来,难以启口似的。 明雪意识到她要说的不是今晚之事,心中缓和些,劝道:“若不是什么大事, 不说也没什么的。” 不承想这一句话反倒壮了施婧的胆子,她定一定神,凝眸望向明雪,“道尊,我觉得敬真他,可能怀揣着不太干净的心思。” 她斟酌了许久,才将此话委婉地说出来,“道尊不如……带他入了人间,早日习得人伦大道,不叫他误生出来些不正常的心思才好。” 一颗心忽上忽下的,明雪此刻情绪初平,乍然听她这番言论,竟一时间没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阿婧是说……?” “……就是,就是,”道尊竟然不能明白她的意思!施婧急得几乎要张牙舞爪。可她却也不好将自己的猜测就这样向她言说 ——那毕竟没有证据! 她扶额细想,好半晌,大口呼吸一下,换了个法子向明雪问:“人间有个寓言故事,叫做东郭先生与狼,道尊可曾听闻?” 话头怎么突然转到这里来了? 明雪虽怔愣,却也接下去,“有所耳闻,怎么了?” “东郭先生救了那狼,那狼却反而要吃了东郭先生。道尊觉得,这狼如何?” “自然是忘恩负义,贪婪无度,想来不会有好下场。” “道尊聪明。确实如此。” 顿一顿,施婧想起人界一句很有道理的话,无为其所不为。她忽然一笑,心中想通了之前纠结的事,便觉舒然阔朗。 因果有定,她实在无需犯他人因果。离别之际,她转身又说了最后一句, “我希望,道尊能有东郭先生一样的好运,能好好保全自身。” 第43章 明雪微微颔首,目送她踏云而去。 待施婧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明雪才转回身来,心念微动,眨眼自原地消失,移身至客栈之内。 她本想着悄悄回去,趁夜深寂静好好向敬真问上一问,审探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料刚落地,却见客栈内灯火通明,乱作一团。 林观渡带着俞俞站在客栈门口,他身后,是探头探脑想看又不敢看的几个客栈内的人族。他身前,法灵指向尽头,是倒地昏迷的一团红衣。 顺着人群的目光看去,明雪见着那草地上一滩暗红的血迹,登时心底一凉。 那暗红色的血渍之中,一条鲜红的发带坠落其中,沾了血的部分脏污不堪,还引着血污不断顺着布料纹路缓慢而持续地向上蔓延。 那发带便被浸得湿哒哒的,贴在敬真脸上,黏出狰狞的红痕。 “敬真?!” 明雪大惊,落地不稳便要朝敬真奔去。 林观渡眼疾手快地将她拦住,一只手仍往敬真那边传输着法灵,一只手紧紧拉住了明雪的苍烟绿衣袖。 他分身乏术,忙向她解释:“阿雪别急!敬真是受到魔气侵扰,如今我在为他洗神净心!” 明雪蓦然一愣。 林观渡刚刚说什么? 魔气? 她的眼睛骤然明亮起来,心底豁然开朗! 不是敬真心狠手辣不分是非善恶,他是受了魔气入体侵扰心神才会做出那等错事! 明雪心底一瞬大喜,可欢喜之意还未盈面,她又想起自己刚刚对于敬真的恶意揣测。她心中不免泛起些悲哀的酸辛来,既为敬真委屈,又深觉自己之可恶。 敬真一直都是个好孩子,自己怎么可以那样怀疑他! 早知如此,倒也不必非送阿婧先一步回天界了! 青光笼罩在卧地昏沉的少年身上,林观渡眼见着差不多了,便收手回身。看见身畔的女子神情有些怪异,他心下一紧,当即上前一步凑近关怀:“阿雪,怎么了?” 林观渡的声音叫女子迅速回神,她佯作无事,转头看向敬真,那里俞俞已经扑过去将他扶起了。 她舒心一笑,“没事。”复看向林观渡,真诚道谢:“多谢你,林观渡。” 她的谢意诚恳得过分,林观渡深觉不自然。他别扭一霎,“没有,身为长辈,这都是应该的。” 见她折身就要去帮着俞俞扶敬真,他低低又道了一句,“你不必,如此生分。” 不过他这一句实在太轻太轻,轻到他都不能确定明雪是否听见了。 如一团绿雾自身边飘过,明雪早已急急过去扶住了敬真另一侧。林观渡侧身回望,眉眼低落一瞬时,复又扬起笑颜。 他招呼着身后看热闹的一群人族,劝说如今已然夜深,请他们及时回去休息。人们打着哈欠揉着眼睛,明明身子已经在发出困倦的不满,可一颗好奇心还是高高吊着,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个被两位姑娘拖扶着的红衣少年。 那人似是十六七岁,初初长成的一个少年郎,因浑身疲软头颅低垂,人们并不能看出他是有多高。但见一双长腿跌跌撞撞地在红袍间若隐若现,便也知他总不能是个小个子的。 因见到了林观渡和明雪的神通,百姓也知这几位怕都是神仙那一挂的。于是几个妇人的好奇心更浓起来,纷纷侧歪着身子自下朝上瞅,想看看这入了魔的少年长得什么样子。 “也不知是不是真像那话本里说的,入魔的男子都俊俏得很!” “这头都勾到胸膛里去了,能看见个啥啊?!” “哎呦你们急啥,这几个神仙是在这里长住的,想看明天再看呗。” 几个妇人连连点头,一边抽身往回走,一边约定明天一定一起来看看这小神仙的模样。 搀着敬真往楼上慢慢走的明雪和俞俞:…… 早知道干脆用移身术回屋了。 后半夜,敬真悠悠转醒。 明雪询问具体事宜之前,特意问了一句,“敬真,你怎么会到外面去的?” 敬真神色茫然,在三人的目光中缓缓摇头,“我不知道。我从师尊那里回屋后就睡了,再醒来的时候,就见到林山主了……” 看明雪的目光转向自己,林观渡道:“我于半夜听见外面有灵力震动的声音,便起身查看。不料刚下楼,便见到敬真他双目通红地朝客栈冲来。他奔袭的速度很快,我见他不对劲,便赶在他来到之前对他发招相控。” 顿一顿,他又解释,“敬真来的时候,宛如一头疯牛,横冲直撞,将客栈的前门楼都撞塌了。”他无奈道:“要不然客栈里住的人族也不会半夜起来凑这场热闹。” 那这事情就很明了了。 敬真被魔气侵扰,于无知无觉中伤了施婧,回头又想来伤旁人,好在林观渡及时阻拦,才没有继续酿下大祸。 明雪心下有了数,一颗心总算是落回了肚里。 她心情好了,语调也轻快了一些,“魔气怎么会突然侵扰到敬真呢?” 林观渡低头略想了想,这几日与他们相接触的人也不算多,便轻而易举地想到了朱塵,“朱塵自彼泽销职后便入了妖界。地界四方相通,若是朱塵……” 转头见敬真有些萎靡,明雪一面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担心,一面向林观渡道:“这个好办,干脆直接同舒疏通个话问一问。” 林观渡略显为难,“此刻夜半,就算是魔都只怕也都睡了吧?” 颔首一瞬,明雪果断地并起双指,“我如果记得不错,舒疏此人最爱看话本,尤其爱深夜时分挑灯夜读。” 银紫微光闪烁片刻,果然听见一道万分不耐的声音凭空响起: “谁啊?!” 明雪右手捏着指尖微光朝空地处一投,虚虚一面尘息灵镜便立了出来。灵镜那头,果然一盏豆灯在罗帐之中昏暗摇曳,一个以怪异姿势倚靠在床头的女子身影正投在那罗帏上。 魔都都主舒疏夜半时分看话本子正起兴,忽然半空里一道声音吓得她手一哆嗦,争点将那一页给扯烂。她气急败坏地披衣坐起,刚围上外衫便察觉到罗帐之外有人在窥探。 一阵怒风自罗帐之内拔地而 起,吹得素白罗帐纷飞如花朵绽放。 银红衣衫半披在身,罗带松松挽系,艳冶女子赤足从床榻上走下,一双藕玉般的纤纤长腿掩在裙摆之中,轻盈摇曳,缓步而来。 俞俞看得痴了,半张着小嘴惊叹到说不出话来。 敬真倒实诚,美人现身,他反倒偏头避开了视线。 “明雪?”那人轻敛衣袖,凤眸一沉,冷若冰霜的眼神隔着灵镜直直射了过来。“你、有、事?” 明雪视若无睹,灿然一笑,“有。” “你们魔族的人,在人界犯事了。” 她还当多大的事。 舒疏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还有呢?” 明雪依旧和善地笑,“还伤到了我的弟子。” “哦。”舒疏挑眉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幽微的光亮下,似乎红蔻丹色泽不够鲜亮。她啧啧两声,似有不满,“还有吗?” “没有了。”明雪微微拱手,“深夜叨扰舒都主实在抱歉,还望舒都主帮忙查查,是不是有哪位魔族小友生了不当心思。” 左手看完,女子又伸出右手来看,“有查询方向吗?” “有。你可以先寻查魔族之中谁与朱塵往来密切。” 舒疏微顿,“之前给天界干过活的那个朱塵?” “是她。” 朝指尖吹了吹,舒疏站直了身子,“朱塵是妖界的,你要找,该去妖界找。” “但是我弟子是被魔气侵扰而伤。” 闻此,舒疏抬眸看向灵镜上斑驳模糊的女子,“你什么意思?” “我怀疑是朱塵同魔族之人勾结。” 妖族同魔族同属地界,明雪怀疑朱塵能同魔族勾结是很正常的事。可是舒疏自前任妖界界主白苑死后,便一直没有再和妖界有过瓜葛。连带着,妖界和魔都也没再有过往来。 明雪这句话说出,舒疏便不再关注她那染得艳丽的指甲,“好,我知道了。”她扯了扯裙摆,“还有别的事吗?” 见明雪摇头,舒疏便点头朝前走了两步。走到灵镜正中间,她轻轻扬手,灵镜便闪烁着微光摇动起来。 “这件事我会去查,查到了自然会通知你。”冷艳美丽的魔都之主冷冷瞥着那一方尘息灵镜,“这东西是几百年前小舒留在这里的,今日我废了它。日后,你们若有事,请走正规途径。” 话毕,不等明雪这边有甚反应,舒疏一道法灵弹出,尘息灵镜便无声炸裂,悄然碎成满地银尘。 明雪浅笑低回,不以为意,“到底是我扰了她的清净,她生气是应该的。” 林观渡神色古怪,“阿雪,你怎么会能同魔族那边连通尘息灵镜?” 事已有定,明雪放了很宽的心。面对林观渡的疑惑,她笑道:“当年三界归位时,鬼城城主唐熙被姒夭糊弄,成了地界四方中唯一一方要真刀实枪跟天人两界对抗的倒霉蛋。为了处理这事,九越大人曾命我前去联系舒都主和白界主,故而我能联系上魔族和妖界的尘息灵镜。” 只是如今看来,这等便宜行事的权利,日后怕是再没有了。 不过也无碍,只要此事得以解决,以舒疏治下的性子,怕是日后魔族再无一个敢随意外出惹事的了。 屋外夜深沉,远处传来几声辽远的打更声。 明雪起身,温言安慰了敬真一番,便叫他早早休息。 转念又想到刚刚那几个妇人的“准备”,她沉默一瞬,转头向林观渡道:“早点收拾东西吧,待天一亮,便叫上窈窈和陆小道友,我们赶早出发。” 敬真脑子慢了半拍,坐在凳上呆呆地问:“师尊,我们要去哪啊?” 明雪揉了揉他的脑袋,将他的发带捋顺,“我们向北走,去灵华山。” 第44章 夜深如水,随波流,似叶浮沉。 脑袋昏昏沉沉,如铅坠地,似山崩摧。她头脑发蒙,眼睛酸涩,悬溺于海中,眼前唯有不尽的东流之水。 看不清。 耳畔只有时而朦胧时而清晰的水波声。 她想,自己是要死了。 坠在澄溟海里,漂往天地渊去。 澄溟海极南尽头,是风沉水寂之地,此地幽幽地闪着乌紫的光,如一双觊觎的眼,时刻准备着将人拖拽下去。 明雪能感受到,她已经离天地渊很近很近了,近到,她四肢都已被那戾气穿袭贯伤了。 很疼,比生拉硬拽的撕扯还疼。 她闭上了眼,任自己朝下坠去。 然而,她手臂上忽然一阵温热了。 再转头,她看见一个稚嫩的少年的脸紧紧贴近自己,他大张着口,似乎在喊什么。 那阵温热来源于他的手。 他在拽她。 他在喊她。 师尊。师尊。 明雪蓦然惊醒,自海中腾跃而起,却见那紧紧拉拽着自己的少年,竟只剩半截身子! 他下半身已然不知何踪,狰狞可怖的伤口告诉她那是海中妖兽撕扯啃噬的结果。他背后仍咛着无数尖牙利齿的肉食性小鱼,正一口一口地咬吃着他的血肉! 鲜红的血淌了满海面。 明雪只觉自己身子轻盈得很,不住地朝上升去。 可底下,她明明看见自己被那个少年拉拽着,溺死在了海里。 升,升,升! 升到天上去! “敬真——” 她猛然坐起,死命睁着眼,深深喘息。 月光清浅似一地碎银,将屋内衬得如牛奶洗过一般朦胧。 明雪一手扶住膝,一手深深将额头捂起。 是梦。 可是自己怎么会做这种梦? “嗒。” 什么声音? “嘀嗒。” 扶着膝的那只手上忽然被什么东西蛰了似的,凉津津,黏唧唧。 将手收回,她愕然。 手指上似被雨滴打,开出了鲜艳的花。 客栈漏水了吗? 怎么会漏红色的水? 她迟疑着抬起头,心脏猛然收缩,屏息滞在当地。 一根鲜红的发带,自上垂落,鲜血爬过浸透了的布料,在末端凝出一颗圆滚滚的珠子。朝下坠,坠,坠落。落在她膝上,炸出一朵暗红的花。 那发带的尽头,是毫无生气的一颗头颅。 断头处鲜血淋漓,尽数倒流,汇聚在发带上,染出刺目的红。 明雪浑身悚栗,她仰头,盯着那双僵硬地圆睁的眼。 她想叫一声,她张了张口,嗓子却如刀割一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阿雪……” “……阿雪!” 林观渡握着明雪的双肩不住地摇晃,口中一声紧似一声地唤着她的名字,却无法将深陷梦魇的人唤醒。 连声呼喊没有用,薄汗满额的女子双目紧闭,口中喃喃自语,似是在喊自己的小弟子敬真,似是在无意识呢喃。 林观渡心急如焚,眼见着明雪的脸色一分白似一分,他顾不得许多,握住她的手便要入她梦境。 两手相握的瞬间,林观渡蓦然一怔。 阿雪手上为了掩盖盟心誓反噬的莲纹覆了层薄布,他如今交握着,怎的掌心之中一片滚烫? 这布料总不能自己发热? 他心下陡然一空,呼吸不由得凝滞起来。 他没傻到那步田地。 那是盟心誓在持续反应。 可她如今,口中念着的…… 不。 林观渡慌忙截住自己这念头。 不可能。 开什么玩笑?阿雪是什么人?敬真是她的弟子,她从来都只把敬真当做她的弟子。就算有别的想法,也不过是因为敬真他曾经是明月的弟子而已。 可盟心誓…… 不可能的!一定是自己想错了。 “敬真——” 床上的女子忽直直坐起身来,她如脱水的鱼,大口大口呼吸着,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而死。 她欲以手捂面,牵动左手却猛然发现自己的手正被人攥握。 明雪骇然转头,看向林观渡的眼神充斥着惊悚与质疑。 林观渡? 他怎么在自己房里? 明雪来不及反应,脑中拖着这未解的疑惑僵硬地转头朝上空看去,待不见那可怖的敬真头颅,才以手抚膺深长喘息。 夜依旧,月如水。 说实在话,明雪并不很能分辨清楚此刻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挣脱林观渡的手,凝灵在掌朝自己心口送去,要以辨心来判断真假。 林观渡慌忙拦住她,“阿雪,你做什么?!” 辨心是鉴别是非真伪的法子,向来直白有效。可这毕竟是被创造出来逼供的法子,被辨心者经法灵临心,多多少少都会给肉身带来伤害。 明雪知道,可她更不愿深陷无边梦魇。 对上明雪警惕的目光,林观渡猜到她的担心。他伸手将她凝灵的右手按下来,温声道:“别怕,阿雪。你已经醒来了,这不是梦。” “那你……” “我是听到了你这边的动静,担心你出事,才贸然闯入你的房间。”林观渡耐心解释,“你若不信,可以用人族的法子来辨,不必非要使用辨心。” 人族的法子……明雪想起来了,似乎是掐一掐肉身,看看是否疼痛。 疼,则是现实,不疼,则仍旧幻梦。 见女子当即就要掐自己,林观渡忙把自己的手伸过去,“掐我的吧。” 明雪狐疑地看向他,没有搭话。 只是绕开了他伸过来的手,在自己手腕上大大拧了一把。 “嘶——” 还真挺疼! 林观渡忙拉过她的手腕,看见那迅速青紫起来的手背,他既心疼又生气,“你轻点不行吗?” 轻轻按揉,他不满道:“让你掐我也不肯,怎么,还担心我会骗你?” 明雪尴尬笑笑,“没,我只是……” 只是太害怕了罢了。 她垂下眼睑,深深呼出两口气,劝诫自己不要再去想。 只是梦而已。 深蓝的夜空下,一声鸡鸣打破了寂静。 陆陆续续响起的虫鸣与狗吠,叫明雪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真实。 她定一定神,道,“林观渡,谢谢你。” 林观渡只微微一笑,并不答话。 忽忆起昨夜的事,明雪问:“现在什么时辰了?” 依旧揉着明雪手腕,林观渡算了算,“大概是丑时末,这是鸡叫头遍。” 明雪当即翻身下床,并把自己手腕自林观渡手中收了回来,“那我们收拾东西走吧,省得遭人围观,徒生烦恼。”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东西。但明雪既已起身收整,林观渡便不好再待在此地。 临走之际,他想对她说些什么,可想了想,看着她被遮盖的严严实实的左手,还是没能说出口。 终了,也不过说一句:“好,我去叫他们。” 走到门口,他心中的酸涩却突然放大了十倍不止,叫他不得不停下脚步,横着心问了她一句:“阿雪,你刚刚梦到什么了?” 披着杉绿外衫扬手绾发的女子身形微顿,似是在回忆,又似是逃避。 见她久久不语,林观渡忽生出来些悔意。阿雪她仿佛挣扎不止,显然不会是一场好梦。他如今复提起,岂不是叫她重温那场噩梦之苦? 罢了罢了,何必如此。 林观渡待要开口,明雪却已然放下了绾发的手,“近日敬真多遭苦厄,许是我担心太过,便做了些不太好的梦。” 顿一顿,她说,“我梦见敬真死了。” 林观渡吓一大跳,忙走过去扶着她宽慰:“梦境都是相反的,敬真这孩子心地纯善未行恶事,不会的。” 明雪笑笑,“我知道。” 她不愿再多说,便朝后撤了一步,“快去收拾东西吧,此去灵华山,少不得劳顿。” 窗外虽仍旧墨蓝一片难见朝晖,然而犬吠声声,早已有村民起床劳作。 客居的妇人记挂着昨夜那个腿长腰细的红衣小神仙,纷纷赶早起了床坐在楼下等着小神仙出来。不料等到日头高过三竿,仍不见楼上有那一抹红影出现。妇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待抓着客栈小二问得那一行人已经早起离去,纷纷扼腕叹息不止。 “哎呀,我就说嘛,昨天晚上就应该凑过去好好看的!现在好了嘛,人走了!” “真是,这神仙也这么小气啊,看看都不给看!” “昨天我看那个穿绿衣裳的女的,她肯定听见我们今天早上要来看小神仙了!” “你什么意思?” “肯定是她不想叫我们看见那小神仙的英俊,才故意早早带着他离开的!” “咦~~哪有这样呃人耶~” “啧啧啧……” 七嘴八舌,纷扰不断。 闲谈声或高或低,夹杂偶尔一声拍案,惊得窗外的鸟儿扑棱着翅膀远飞而去。 天高云淡,许是鸟儿也厌倦了人间嘈乱的聒噪声,故意高高飞远,向着北方的群山渐渐遁隐身形。 敬真被俞俞拽着飞在云端,惊奇地看着鸟儿自远方飞来,绕着自己啾啾几声,又扇动翅膀渐渐飞远。 俞俞的胳膊渐渐发酸,偏敬真还要扭着身子乱动,她只得双手拽着敬真的胳膊叫他:“敬真,你稳着点儿!再晃我就带不动你了!” 敬真拧着眉撇嘴,“自己不行干嘛非要逞强?!” 明明他可以跟着师尊一起走的,偏偏俞俞非要出头逞强,硬拉着他就踏空而去!她都没有问过他的意见! “那不是,大人一看就是昨夜没睡好嘛!”俞俞费力地将他往上拽拽,“你要还跟着大人,大人又得多操心,你都不知道体谅体谅大人的吗?!” 敬真啧了一声,拿眼斜着瞥了她一下,不愿再理她。 也是怪他,都二百多岁了,却还不会御气。今早林观渡叫醒他们要赶路时,他们御剑的御剑,踏云的踏云,连俞俞都能御气飞行,只他一个,啥也不会。实在是很给他们增添负担。 况且俞俞观察的不错,师尊眼下一痕浅浅乌青,神情稍显委顿,确实是神思倦怠之态。 俞俞二话不说就拽着他飞走,虽看着是逞强,却实在是好意。他不该怪她。 悄悄回头,敬真想看一眼跟在后面的明雪和林观渡。不料他刚一扭身,就听俞俞急忙斥他:“哎呀敬真!” “好了,我不动就是了。” 敬真心知无理,只得回过头来,不再动弹一下。 刚刚他一撇头,看得并不真切。 但云头上一蓝一绿二人,身影交叠,时而说笑,却是实实在在映在了他眼里的。 他忽然恨起自己来。 怎么这么笨,竟然连个飞行也不能自己悟到。明明上一次师尊带着他自弟子殿飞到过昆仑墟,怎么就没能趁当时学会了。不然,师尊身边站着的…… 忽然身旁一声小小的惊呼,敬真只觉自己的身形不由自主地晃动了两下。抬头看去,只见俞俞一只手在脸前来回甩打,小脸紧皱,连声“呸呸呸”。 “喂!”拂干净了,俞俞朝着前面御剑飞行的陆弗承和秦窈窈大喊:“你们飞高点!带动的花瓣都要把人眼睛迷住了!!” 声音远远送去,秦窈窈侧身支耳:“什~么~” 俞俞以手掩在口畔,“我说——飞、高、点——” 秦窈窈听不真切,但她调头看去,确实陆弗承正低空飞行穿过一片绚烂无垠的海棠花海。剑气激起层层风浪,划过花树摇曳不止,带动花瓣翩飞似海面波浪飞旋。 二人说话的这么个空档,一大片粉白相间的海棠花瓣又伴着片片熏风迎面扑来。 俞俞忙伸手挡在眼前,左右摇晃之际,右手上一空,整个人瞬间一阵轻松,瞬间自那一片飘摇而来的花瓣雨中脱身腾飞。 俞俞畅快不已,双手上下打甩几次,轻盈无比:“嗯,还是这样飞得高些比较好!” “嗯……”她忽 然一怔,“怎么突然就这么轻松了呢?” 因陡然失去向上的力而直直下坠的敬真:…… 如断翅的小鸟,敬真倒折向下坠落。这不断下坠的过程中,他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知道师尊在后面一定看到自己跌下来了,那她会赶过来把自己救起吗? 虽然刚刚他比着俞俞御气的模样学了三分,大致能将自己自不断下坠的势头中拽回来,可他一点也不想去用那本领。 大不了就狠狠摔下去,摔在下面的花树林子里,摔在土地上。 他想要看看,师尊她,会不会抛下正在说笑的林观渡,为他而来。 风声很大,叫他听不见任何声音。 倒坠而去的势头使得风狂烈翻滚了他的衣衫,布料翻飞摩擦的猎猎声此刻也寂然消泯,耳畔呼啸的风声也在此刻停息,他闭着眼,静静地等着那一抹微凉的松木寒香。 他的心在跳,很快地跳。 咚, 咚咚, 咚咚咚—— 来了。 独属于她的微寒气息兜头而来,那股似春末未消的薄雪的淡淡凉意将他笼罩,一只微凉的手掌自他腰间穿过,抓着他的腰带,将他拽入怀中,向上飞去。 他睁开眼,果然见那一抹青山云雾在自己眼前,乌黑的鬓发被风缭乱,慵懒而惬意的随风飘着旋儿。 “师尊。”他叫她,叫出这一句,又忽然后悔。 他并不知道此刻想要说向她什么,他只是想叫一叫她。 但他此刻已经开了口,将他拽在怀里的女子已经回过头来看向他,“怎么了?” 敬真只能佯作自责:“师尊,都怪我,又叫师尊担心了。” 穿过花海云层,明雪微微一笑,“怎能怪你,徒不教,师之过。你早年身在僻远,如今我又没能将御气之法教与你,该是我的不是才对。” 敬真攀着她的手臂,欲反驳,眼角余光瞥见林观渡已然踏云而来,便低低将头埋下,“师尊,我一定好好跟在师尊身边,再也不离开师尊。” 明雪愕然惊奇,没明白他怎么接了这样一句话。不过想来此次他坠下去也是因为自己没在他身边,他若是如此想,倒也没有什么问题。于是明雪托着他的腰将他扶正,“好,以后你跟紧我,就不会再出事了。” 林观渡已至,听见二人对话,稍沉默一瞬,便转而问向俞俞:“怎么回事?” 俞俞自知犯错,心虚地低着小脑袋。她不敢抬头,只不住地偷眼看向受害者,“是我被花瓣迷了眼,松开手,敬真才掉下去的……” 她的手不停地抠着衣角,“敬真,对、对不起嘛。” 敬真顺势依偎在了明雪身后,他此刻心情正好,听见俞俞道歉也不放在心上。 明雪自然也知道俞俞能力有限,拽着敬真飞了这好远一路其实已然很了不起。她含笑揽过俞俞的肩膀,将她搂在怀里,“俞俞不要自责呀,你已经做得很棒啦!” 秦窈窈御剑而来,见此情景,知道是刚刚陆弗承掀起的花浪导致此事,连忙过来也抱住俞俞:“俞俞对不起呀,都怪我们飞得太矮了!” 搂着一个俞俞还好,又扑过来一个秦窈窈,明雪便身形有些不稳。 敬真下意识伸手要扶,却见林观渡长臂一伸,已经将明雪的肩膀稳稳扶在了手里。 陆弗承紧跟其后,一边将秦窈窈往后拽拽,一边向俞俞和敬真道歉:“实在对不住,是我一时冲动,见着那花开得好,便想去亲近亲近。不承想只顾自己不够旁人,才叫俞俞姑娘和敬道友遭了难。” 他深深拱手躬身,诚恳得很。 俞俞很不好意思,扭捏着点了点头,互相客套:“也是我不对嘛,我应该飞得高点的……” 本也不是大事,几个孩子在这里你一句不好意思她一句对不起的,倒叫明雪和林观渡哑然失笑。他们拦住三人话头,催促着继续前行,才算转移了这话题。 见秦窈窈同陆弗承又御剑而去,敬真紧紧攥住了明雪的衣袖,“师尊,我跟着你走,好吗?” “好。”明雪点头,心想正好趁着此遭教给他有关御气的基本知识。 临行,又担心俞俞刚刚被吓到,便请林观渡帮忙去陪着俞俞一道前行。 见几人陆续出发,而自己却和师尊一起落在了后面,敬真便知师尊许是有事情要说。 果然,牵着小弟子的手没飞出多远,明雪便开始细细向敬真传授该如何御气。 说是御气,实则是御灵。 将天地灵气化为己有之后,法灵蕴在体内,便可以任意调用。除了御气飞行,更有以灵御物,行飞剑,取万物,皆以御灵为基础。 这东西不难,敬真早已自学得三分奥妙,经明雪讲解示范一次,他便完全将此法掌握。 敬真御灵在体内游窜,本想向明雪展示一番好得一句夸奖,却忽然听明雪吩咐:“你学会就可以自己御气了,日后也不必非要跟在我身边才能飞行。” 敬真听了,默默将随意控制的法灵撒开,任其在自己体内胡乱游走。眨巴眨巴眼,少年心虚地开口,“师尊,这个好难,我好像控制不住……” 单挑眉头,明雪明显不信,“当真?” 他连悬山崩都能迅速学会,却学不会一个小小的御灵? 被明雪一瞅,敬真一霎时手足无措起来,他忙又改口,“不是,是我好像、好像有点不太熟练。” 刚学,又没有练习过,自然会不太熟练。 明雪拍拍他的肩膀鼓励道:“熟能生巧,我看着你多练几次就好了。” 山水一程,花海又一程。 敬真跌跌撞撞,在云端摔下去又被明雪揪上来,如此反复几次,“终于”能稳稳飞起。 明雪正要欣慰地夸赞他,却见少年脚下一歪,又直直掉了下去。 明雪:…… 难道敬真他天生对此道不通? 第45章 叹息一声,明雪自云端飞下,去寻那掉下去的小弟子。 敬真穿过层层海棠花枝摔在地上,他仰面看着铺天盖地的海棠花。那海棠枝叶交叠,娇嫩的花朵映着滴翠的绿叶,经风吹拂,飘摇起伏,宛如一片糜艳的海波。 好看。 他的眼一转不转,深深望向那花,和那花枝后自云端飞下的人。 直到明雪飘然落地,挑着眉狐疑地看向自己,敬真才麻溜儿地从地上爬起。 “师尊,师尊!”他欢快地跑过去,站在低垂的海棠花下,乖巧地微笑。 明雪顾不得欣赏这少年赏心悦目的笑容,她略感不解,“敬真,你当真觉得御气比旁的更难学一些吗?” 当然不是。 敬真心虚地转了转眼睛,坦白道:“师尊,其实我已经会了。师尊刚刚带我练了好几次,我已经学熟了。” “哦?” 他知道她在等他说完,“我刚刚,是不小心扭到脚了。” 扭到脚了? 这是什么荒谬的借口? 敬真慌忙又补充,“弟子的意思是,我刚刚在御气的时候,不知为何脚上忽然一疼,这才扭到脚,摔下来的。” 此事倒是真的,敬真据实相告,诚恳非常,明雪不能不信。她蹲下身来,将他的袍角撩到一旁,掌心凝灵进行鉴查。 看着明雪在自己身前蹲成一个小团,敬真忽然手足无措了起来。 “师、师尊……” 他慌忙着,想也矮下身去与她平齐。 可明雪又冷又平静的声音比他的动作更快一步响起, “别动。” 敬真只好僵在当地。 他屏住呼吸,低头去看腿边的人,心中忽的升腾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这感觉催迫他,数次叫他心中凝出一个诡异的想法。 原来师尊,也只有这么小小一团。 他若是俯下身子伸出双臂,应该、应该能将她紧紧圈揽在怀中…… 这一刻,他以往总是需要仰头,或者下意识抬眸才能看得到的月,如今就屈身蹲于自己身畔。不似从前那般遥不可及,甚至,他觉得可以轻易就将她俯视。 他忽然一个激灵,浑身都汗毛都顺着自己这怪异的想法立了起来。 师尊。不,师尊就是师尊,是呵护他爱护他的师尊,永远都是他的师尊! 敬真慌忙将那 荒诞的念头甩去,惊慌迷乱之际,甚至没有听到明雪叫他的声音。 直到女子复起身与他并肩,他才慢半拍地张开口:“师尊。” 明雪的眉头蹙着,叫敬真心中蓦然一慌。 虽然他清楚极了,明雪她断不可能肉眼辨得他心内想法。可即使如此,他心里还是惴惴,总不敢认真去看她的眼。 “是魔气有残余。”明雪见小弟子似乎比自己还要受惊,便不忍多说惹他无故忧怖。她拍拍他的手臂,缓声道:“别担心,敬真,只余下一点。因未能及时注意到,才会偶尔叫你疼痛一下。刚刚我已将其压制,短时间不会带来伤害的。” “是。”敬真顿一顿,看似被吓着,说与做都慢了半拍。 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他仍有一半心思留在刚刚的迷思之中,难以自拔。 一遍宽慰他莫怕,一边半推半引着带他朝外走,明雪道:“你林师伯擅长此手,待会见了他,叫他帮你看看。” 海棠低垂,敬真的头不留意便被花枝勾住。 他正唯唯地应着,忽然发顶猛然一紧,头发扯着头皮狠狠一拽,他口中连连称着的“是”顿时断成半截。 明雪稍矮一些,又走在外缘,听他惊呼忙回头去看,见着了,不由得噗嗤一笑。 “敬真,花儿也欢喜你这一头秀发呢。” 她本欲伸手去压低花枝叫敬真将头发疏解开来,不料那海棠一朵粉嫩欲滴别在敬真发间,实在可爱得紧。她再看向敬真,只见他皱缩着一张小脸委屈巴巴。鬓发眉间被海棠染了,俨然一个穿花弄草惹得一身潦草的孩童模样。 不知为何,明雪忽然想起昨夜要赶早围观敬真的几个妇人。她忽然忍俊不禁,不由得停住了压低花枝的动作,很不好意思地掩着脸别开了头。 “师、尊!”敬真又恼又羞,拖长了音调叫她一声。可偏偏这一声他又不忍太气恼,落在明雪耳中,便宛若婴孩撒娇。 明雪强忍着,心想徒儿受苦,她为人师的这般笑实在不像样子!不可,断然不可! 可敬真又道:“师尊你还笑!” 明明是在生气,可发言者说出此话时心内甜意点点叫他不由得弯着唇角难以放下,听此语者便在这似抱怨又似逞娇的语气中放开怀笑出了声。 花枝如她笑意不止的身子一般簌簌而动,不经意间抖落的花叶如雨一般又落了敬真满身。 明雪笑得够了,捂着胸口连连道:“好了好了,都怪师尊,师尊不该笑的。” 说着,踮起脚尖将压低的花枝折了下来,再帮着他把被花枝勾住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解下来。 花枝缠在发顶,明雪不得不扬臂踮脚。敬真看到,便悄悄将身子矮了矮。 明雪自然注意到,她一边解着头发,一边轻笑道:“我们阿真也长大了,都比师尊要高了呢!” 少年低着头颅,没有接下这句话。 花枝取下,将花瓣枝叶清除,敬真的头发也乱了。明雪想着反正也无事,干脆就将他的头发散开重新扎起。 解下发带交给敬真,明雪用手指粗粗梳了梳他的头发,“阿真不要乱动,扯到头发会很疼哦。” 低低絮语如哄小孩儿一般,敬真握着手中的发带,略感不满,“师尊,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将发拢起,又取过发带来扎住,“在师尊面前,不管多大,都是孩子。” 扎好了,明雪捧着少年的脸细细端详,“还行,不歪。” 抬手摸了摸刚扎好的头发,敬真小心翼翼地问:“师尊以前,给旁的人也扎过头发吗?” 把发带捋顺,一根放在胸前,一根搭在肩后,明雪满意地点点头。 “很久之前了。”她松开手,“给一群小孩子扎过,所以也算是得心应手。” 给小孩子扎头发跟给他扎头发怎么能一样?敬真心中嘀咕几句,扁扁嘴倒也没说什么。他抬起头,顺势向明雪发上看去,便看见她用碧玉簪子随手挽起的一个单髻。 很简单,简单到潦草。 唯一称得上是首饰的那根碧玉簪子,也不过是一根再简单不过的玉棍棍。只是将顶头磨圆了棱角,不至于簪发时划伤头皮。 他怔一怔,鬼使神差就伸手折了一枝开得正盛的海棠来。 将那花枝拿在手里,他想,这花好看极了,可它不该开在枝头,它应该开在师尊发间。 女子已经走出好几步,少年忙紧赶着追了上去。 听得身后的动静,明雪应声转身,待见到他手中拿着的那枝海棠花,不禁笑问:“阿真喜欢这海棠花吗?” 敬真低头看自己手中的花,赶着小步子走到明雪面前,将花捧向她:“师尊,阿真没有金银珠玉,如今见到这花好看,便想折一枝赠给师尊。” 明雪眨一下眼,微微一怔。 敬真生怕她不收,忙又道:“师尊,师尊若是不喜欢,我再去寻一枝更好的!” 明雪哑然失笑,“敬真,海棠娇嫩,送给俞俞或是窈窈最是合适。” “可是,”敬真将花又捧得高一些,几乎要送到她手边,“既然适合她二人,怎不能适合师尊呢?” “傻孩子,师尊都多大年纪了。”明雪不得不把那花拿在手上了,她捏着那花枝轻轻转动,看花瓣如蝶翅震动,“这花好看,师尊喜欢,谢谢敬真。” 她将那花收在手中,只一路夹在指缝中观赏,并无簪在发间的意思。敬真知无计可施,只得悻悻作罢,随在她身旁一同离开这铺天盖地数百亩海棠花林。 穿越层层花叶,豁然开朗之际,明雪见得林观渡正单手负在身后,静静等在云头。 见他们二人飞来,便抬步迎去,“阿雪。” 敬真紧紧跟在明雪身后,抬眸看一眼林观渡礼貌道了声好,便不再开口。 微笑着同敬真打了招呼,林观渡便解下自己的外衫披在了她身上,“怎么突然下去也不说一声,我走到半路一回头,还以为你们出了事。” 明雪朝后退了半步,抬手欲推拒:“不必如此,我并不感觉冷。” 但林观渡坚持,按下她的手执着地将外衫披在了她的肩上。“人界虽已入夏,但毕竟我们自云端行走,风和温度都比下面要凛冽些。你身子弱,受不得冷。” 闻此,敬真的眼睛朝林观渡身上落了一瞬,很快转移到明雪身上,最终定格在那件灰蓝色的外衫上。 云随风行,不多时便追上了前面慢慢前行着的俞俞和秦窈窈等人。 几人问候一番,便继续前进。 敬真绕到一旁,抓着俞俞稍稍落后一步。 俞俞眼看着明雪离自己渐行渐远,她恼上眉头,“你干嘛?!” 敬真不理,只是问她:“你先前跟师尊睡一起,可见到师尊的披风去哪里了?” 披风? 俞俞脑子一卡,登时定在原地,如断了弦的木偶:“啊?不知道啊。要披风干嘛?现在天又不冷。” 对上少年凝视过来的警告目光,俞俞的小脑瓜飞速旋转,“是不是大人收起来了啊。不对,大人披着山主的外衣呢,那应该是不在了……怎么会不在了呢?” 忽然,小鱼妖惊呼一声,“哦!我想起来了,昨天晚上大人跟我说施婧回太浮宫了,想必是担心她,所以把披风给她了吧。” 施婧? 敬真心底猛然一紧。 施婧,施婧不是已经死了吗?! 第46章 敬真的手松开了,俞俞便挣脱出来,不再管他,自去追上明雪他们了。 远远望着不远处的一行人,敬真心底一分冷似一分。 他记得不错,施婧已经死于 自己之手,而且他相信自己的悬山崩。先前以此炸死了银珏,如今—— 敬真脑海中猛地划过银珏死的那一瞬间,他虽然也随即力竭倒下,可当时他看到了。银珏被炸成碎片,血雾四下弥漫!可是,可是施婧为何肉身仍旧完整?施婧为何是那般寂静地失去了呼吸与命脉? 难道—— 他身上忽如一阵寒风吹过,四肢百骸都浸着泠泠的冷意。 俞俞并不知晓此事,更没有骗他的必要。她说是师尊告诉她的,那就是说,师尊她…… “敬真!” 一道娇俏的呼喊声忽然自前方响起,这欢呼的劲儿不禁叫敬真想起那个整日欢天喜地的小神仙,直逼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敬真!快过来!” 抬头看去,敬真的心才如蒙大赦一般缓缓落下。 俞俞站在明雪身后,一边摇手一边喊他:“灵华山到了!快过来呀!” 她身后的绿衣神女亦微微笑着看向他,似乎在示意他快跟上来。 敬真长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含笑应了一声,缓缓追了上去。 他们来的巧,正赶上灵华山逢庙会。自云端看下去,山上山下密密麻麻全是人,偶有一丝烟火翻腾上来,是各色小吃糕点的香气,俞俞和秦窈窈早已食指大动,迫不及待地手牵手朝下飞去。 明雪怕突然现身会吓到赶庙会的人族,特意嘱咐了一番,于隐秘处落入山林后,才放她们欢蹦乱跳地离去。 陆弗承朝着林观渡和明雪深深躬身致谢一番,也转身追着秦窈窈跟了上去。 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了,明雪才反应过来,她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敬真,“你怎么不去啊?” 敬真轻轻摇头,“师尊,我不喜欢人多。” 林观渡插话,“敬真,人族的庙会很有意思的,美味可口的点心,新奇有趣的玩意儿,正是你们这个年龄的孩子们喜欢的。”他望向那烟火人间,“更有一点,你之前孤居在澄溟海,只身一人未免寂寥。如今合该入得人间多感受感受才是。” 然而少年无声朝旁边避开了一步,离林观渡更远了一些,“多谢山主,我不寂寥,我有师尊,我很好。” 敬真脚下一撇,蹭到明雪身旁,似个小狗儿求抚慰一般紧紧依偎着她。明雪顺势抚了抚他的胳膊,含笑道:“不愿去便不愿去,怎么样都好。世无定矩,自己觉得好便可以了。” 转头又向林观渡道,“他还小,先跟着我们吧。” 林观渡倒也不是非要敬真跟着俞俞她们去,既然明雪都这么说了,他便也只是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朝山外走去,明雪本欲寻个清净的客栈先住着,待在灵华山仔细观察一通之后,再去见柯玉询问。 无奈这番庙会实在太盛,已经久久走出好远,大街小巷中依旧人满为患。 生怕自己会跟丢了似的,敬真一直紧紧拉着明雪的衣袖角角。明雪偶尔要伸手一下,便要被牵扯一下。如此几番,着实有些不方便。但回头见敬真小心翼翼的神情,明雪言未说出,神色便已软了三分。 罢了罢了。 明雪暗叹一声,伸手牵住敬真,既不叫他再害怕,也不至于屡次被衣袖牵扯。 林观渡落后半步,侧眸而望,正看见敬真一双眼不看前路却只紧紧盯着被明雪牵着的那只手的模样。他眼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清霜,往日的某些杂念,此刻又被提起。 人潮熙攘,正午的太阳普照凡间,渐渐地就升起温来。明雪自长寿城中出来时穿着的缎子衣衫已经显得有些厚重,煦煦暖阳持续照拂,她渐渐就走出一头的薄汗来。 恰巧此刻敬真微微拉了拉明雪,轻声叫了住她:“师尊。” 明雪抬手拭了拭额上的汗,“怎么了?” 停下脚步,敬真道,“师尊,我有些累了,想歇一歇。”他指着前面树荫下卖凉茶的小摊贩:“我们去喝点水歇歇脚吧。” 顺着少年的手看过去,只见路旁一株繁盛浓荫的桑树下果然有一位卖凉茶的小贩。桑树荫下靠着墙根儿摆了几张桌子,如今虽零零散散坐了些许几个人,倒还空着两张桌子。 小贩支在一旁的茶水架子上高高搁着好几只木桶,其中一只敞着盖,便幽幽地顺着风向四处散发着绿豆的清香。 “绿豆汤最是解腻消暑,我记得阿雪之前很爱喝这个。”林观渡也笑起来,“那咱们去坐一坐,饮上一碗绿豆甜水。” 明雪颔首应允,牵着敬真跟在林观渡后面朝小摊走去。 一碗绿豆甜水下肚,伴着从桑树枝叶间漏下来的缕缕凉风,明雪渐觉清爽,浑身黏腻的燥意也缓缓褪去。 坐在小板凳上,她向四处观望,看见路上欢笑成群的姑娘和小伙儿,嘴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放下碗,林观渡见她笑便知她意,缓缓开口:“其实柯玉飞升后,玉黎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几百年间,因受着柯玉的庇护,数任女君都做得极好,远远超出了历任男帝曾做出的贡献。我自花苑朝过来,便很能感受到这种差别。” 况且,因柯玉飞升而带来的玉黎国女子当权现象,大大摈除了昔年男子为尊的种种陋习。如今男女共同致力于玉黎国的发展,自然比只重用男子的花苑朝要强得多。 明雪赞同道:“她治下,确实也算得上的海晏河清,百姓和乐。” 林观渡执壶为明雪添汤,“若是长此以往,人界大概也能一统天下,不再有裂地共治之象。” 道了谢,明雪又饮一口,“是否一统对于人族百姓来说意义不大。正如三界,只要各方稳定互不干涉,便能六合安定。” “人族百姓关注的其实并不多,他们的要求也很低,只要能吃好喝好过好这一日,便比什么都好。一统天下什么的,那是野心家的游戏。” “挺好的。”敬真忽然接话。 对上明雪的目光,敬真道:“就像我,只要能陪在师尊身边安安稳稳地过好每一天就已经觉得很好了。”他的目光转而看向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他们应该也是这么想的。” 不要功名富贵,不要滔天权势,只要能和心爱的人携手并肩,这日升日落的每一日,便都有意义,便都是美满。 明雪的目光亦转向路过的人群,看孩子举着风车朝母亲欢呼,看男子为女子挑一支美丽的发簪插入鬓间。 林观渡的目光落在明雪脸上,看她眉眼淡淡弯起,看她明明在笑,可眼中却总是泛着哀哀的底色。 阿雪。林观渡心内默默叫她。阿雪,阿雪。 往年的阿雪,也像频频这路过的无忧无虑的少女。喜欢在太阳下欢呼雀跃,喜欢对着阳光翩翩起舞。那时,她的笑意通达内心,从不像现在这样,仿佛与真实的自己隔着厚厚一层膜。 他缓缓低垂眼眸,“阿雪。”口中不自觉叫出了声。 他的声音杂着淡淡的哀愁,叫明雪一怔,“怎么了?” 林观渡蓦然反应过来,忙扯出一个笑来,“没,我觉得,敬真说的很对。”他仓促将目光转向敬真,“敬真果真是个聪慧有灵性的好孩子。” 敬真没接话,但他挑起的眉头和藏不住笑意的嘴角都在昭示他的开心。他心内想,我是师尊的弟子,自然行动言语像师尊,和师尊一样的好! 明雪见敬真高兴,也欢喜他的愉悦,看他的目光颇含长辈对晚辈的认可之意。 她心内想着,敬真果然还是个孩子,被人这样简单的夸一夸,就开心成这样。转头看去,恰好撞见林观渡看过来的目光,二人相视一笑,各自不言。 “呦。” 忽然间,微风送来突兀一声,一道慵懒散漫的 嗓音在桌前响起。 明雪抬眼看去,唇角未散的的笑意瞬间凝固。 “你们这不是相处得挺好的嘛,”桌前站着的锦袍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摇着手中的折扇,一双桃花眼笑眯眯地看向林观渡与明雪,“早年还跟我说什么‘天下男子尽是腌臜泼才,万不可与之亲近’,怎么,现如今,是知晓男子的好处了?” 林观渡脸色巨变,等不及唤来人一声,便见身旁坐着的女子猛然起身扬手,毫无预警地飞掷出一道冒着寒气的冰刃。他连忙拦住明雪的手,“阿雪别急!” 境况陡转,敬真不明所以,但见明雪往日一向温和柔善的一张脸如今遍布寒霜,便知来到他们桌前的这个锦衣男子并非善类。他当即挺身而出,直直拦在明雪身前。 “师尊小心!” 楼沉庚挥袖间将那道法灵兜入袖中化解了,听见敬真如此言论,不由得嗤笑,“呦呦呦,小朋友,该小心的是我才对呀。” 他看看被林观渡拽着手揽着肩拦住的明雪,又看看将明雪护在身后的少年,不由得笑问:“咦?小朋友,你师尊是哪个啊?你告诉我,说不定我还是你师伯呢!” 敬真眼眸暗沉,冷冷相视,并不答话。 明雪愤恨不已,她怒而甩开林观渡。上前一步,先将敬真推入林观渡怀中,转身扬手便欲直接以悬山崩控住楼沉庚! 楼沉庚见她一言不发只是出手,此刻更是不顾旁人直接发动悬山崩,忽而哈哈一笑,手上折扇摇得更加猛烈:“明雪啊明雪,你杀了我无所谓,伤到这许多人族,你要如何自处呢?” 这话有如静夜鸣钟,深深撞在明雪心头,叫她不得不停下手上的举动。 转眸四望,待见着躲在一旁惊慌不已的人族百姓,她手上已经凝成的初势,也只得缓缓收下去。 楼沉庚折扇掩口,笑吟吟道:“这才对嘛,故人相见,何必如此剑拔弩张?” 第47章 女子的肩膀还在轻微起伏,表明此刻她依旧怒意缠身。 敬真慌忙自林观渡身边挣脱,急急跑到明雪身边以助威势:“师尊。师尊莫气伤了身子。” 本坐着吃甜汤的几个人族反应满了半拍,林观渡回身看一眼,手上一道青光挥去,便叫心惊胆战的人群恍然遗忘刚刚之事,渐渐自茶汤摊边四散而去。 处理好了,他才叹息一声,叫那人道:“沉庚,你这是做什么?!” 楼沉庚丹扇轻摇,仿佛并不准备以它来获取更多凉风,而单纯是拿它在手中把玩似的。他听林观渡如此责怪,面上一皱,仿佛很是伤心一般,“观渡你这么说,我可就要难过了呀。” 他毫不见外地坐在那桌上剩下的一个位子上,又给自己叫了一碗绿豆糖水,“店家,记在这位公子账上。”随后向林观渡又道:“怎么说我们这都是分别了几百年的好兄弟,甫一见面,怎的就怪起我来了?难不成,”他挑眉,“观渡你一点儿也不想我?” 林观渡怕明雪再猛然发难,忙扯着她强按坐在凳子上。待听得楼沉庚依旧泼皮无赖一般的做派,不由得十分头疼:“沉庚!” 楼沉庚饮一口甜水,挤眉弄眼道:“我在呢!” 他又看向敬真,拉着他往凳子上坐,“小朋友,干站着做什么?快坐下一起吃些绿豆甜水,如今天气越发暑热,这可是解暑圣品呢!” 敬真:…… 这个人好莫名其妙。 但是,听林观渡叫他“沉庚”,敬真便也能记得起这人便是明雪口中引诱了明月师伯的罪魁祸首楼沉庚。敬真依着明雪朝他狠狠瞪一眼,并不理会。 楼沉庚不觉尴尬,反而指着敬真仿佛见到什么颇有意思的东西,哈哈大笑:“观渡,这定然不是你的弟子!你瞅他那样,倔的跟头驴一样,可不跟明雪她一模一样!” 林观渡无奈至极,“楼沉庚,你来此地,莫不是单为了惹我们生气?” “啧啧啧。”被指责罢,楼沉庚不满得很,“你定是跟明雪在一起时间长了,竟越发像她这般无趣了。” 说着,他大为感慨,“这还没和她成亲便如此了,若是日后你同她成亲,我岂不是再也没办法同你一起嘻游天下了?” 明雪手上的茶碗在桌上狠狠一顿,碗中的浅红色茶汤激荡在碗壁上,飞得过高溅出去的部分,便如一颗颗钉子一般钉在木桌上。 楼沉庚见着,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啊,明雪,你有话就说,这么毁坏店家的桌椅是做什么?” 明雪忍无可忍,单手按在桌上,自掌心中瞬间迸发出无数森森寒意。 眼见着这寒意要瞬间扩散,楼沉庚忙折扇一收点在她掌前:“且慢!我来是有正事的!” 明雪眼眸半抬,寒意暂时凝滞,却并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楼沉庚知她此刻给他留出说话的时间并不多,不再插科打诨,只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有人要杀你。” 明雪眉头微挑,掌心寒意立时朝外散布,小小一张木桌瞬时变为一张冰桌! 楼沉庚慌忙补充:“是明月找的人!” 迅疾蔓延的寒霜登时如潮水一般退散,明雪的眼神一瞬转变,如鹰隼一般死死盯着楼沉庚:“你再说一遍?” 要杀明雪的人何其多,光是昆仑墟上叛乱者的遗属便不计其数。 可师姐早已神陨,他怎敢在此刻污蔑师姐要对她下手的?! 楼沉庚的眼神十分低回婉转了一番,仿佛回忆起什么很伤感的往事。末了,他的眼神似有意无意地朝敬真那边落了一落,“我也前些日子整理月儿的东西才发现的,当年月儿实在做错了些事,也合该受到那些惩罚。” 明雪的眼神阴狠一瞬,掺杂杀意的字句有如刀钉,“我师姐如何,轮不到你这个渣滓来评判!” “是是是,是我当年做错了事,我这不是正在努力悔过嘛!”楼沉庚态度罕见的好,“所以我发现月儿她给你留了一道致命的攻击便赶紧找过来提醒你了嘛!” “……你什么意思?” “具体的事我也不甚清楚,只是从月儿留下的东西可以得知,她在你身边安排了一个人,那人会毁了你,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地杀了你!” “她在独自逃亡的那段时间,精心为你量身打造了一个杀器,并且安排好了你们的相遇,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将你拖入无尽深渊,感受尽这世间所有苦痛,最终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能翻身!” “胡说,”明雪轻启薄唇,“胡说八道!” “你爱信不信咯。”楼沉庚收回折扇,“反正我是已经痛改前非,当年的事是我不对,实在不该被美色迷乱做出种种错事——” “闭嘴!” 明雪骤然大怒,反手一道法灵直直飞出,银紫灵光瞬间将楼沉庚裹挟其中,二人的身影立时消隐无踪。 敬真腾地从板凳上跳起,四下张望,“师尊呢?!” 林观渡扶额长叹,缓缓起身,“别着急,他们是找了个无人之处打架去了。” 神仙是不允许在人界打架的。不论是天界还是地界,普遍都有非凡神力,相斗之时带来的伤害对于人界来说是百十年间难以恢复的。万一要是伤到人族,那更是无可挽回的罪责。 所以天地两道若要打架,要么在自己地盘打,打成什么样子都自己承担。要么,各自捏个幻境,在里面放肆打砸都无所谓。 明雪并不擅长行幻境,林观渡推测,她估计是找了个无人的隐秘之处去了。 他安抚焦急的少年,“别急,待我寻一寻就赶过去,不会出事的。” 林观渡并起双指,以明雪的气息为引,在指尖渐渐凝出青紫两道灵光。然而敬真等不及,他抬起左手手腕,心念微动,腕上一抹鲜红乍然闪过,少年的身影登时消失不见。 林观渡:…… “我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掉了?” 其实林观渡的速度并不慢,他踏空赶到的时候,敬真也才刚刚追到明雪身边。 他看向那个将女子护在怀中的红衣少年,心中某种感觉越发强烈。 ——敬真他太着急了。 也许他应该这么着急,可林 观渡就是觉得,他这着急,并不正常。 银紫微光将楼沉庚带到灵华群山之巅时,楼沉庚简直莫名其妙,“我冒着被师尊责骂的风险下山来提醒你,你怎么这般不识好人心!” 明雪手上提着轻絮,满眼怒意,“你以为我师姐死了便可以对她随意编排吗?!当年到底是谁引诱谁,是谁居心叵测不怀好意,是谁巧言令色侜张为幻!”长剑脱手,她幻冰为刃四面八方朝楼沉庚攻去:“我师姐死了,我还没没死!” 轻絮伴着冰刃袭来,楼沉庚折扇作剑横挑躲避,转身偏闪之际见明雪已持剑欺近身旁。剑气激得狂风肆虐,楼沉庚心知明雪因怀揣着旧日恨意此一击直上最强等级,断不可轻易应对! 他化扇成剑,竭力上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满山的海棠并着梨花如海浪一般催折而去。 寒霜乍溅,剑气横肆,山下逛庙会的人们不由自主地顺着那地动山摧的一声震响看去。只见满山遍野的花瓣被阵阵狂风席卷,在山巅汇聚成一个粉白色的巨大花团。百姓惊疑纷纷,正待向身旁人呼喊,就听有一声雷震之声,那山巅云底的花瓣轰然炸开! 烈烈寒风翻滚,人们纷纷扬袖遮面,才没被铺天盖地飞落的花瓣砸到脸上。 “……” “怎么回事啊?” “灵华山上出事了吗?” “是公主殿下吗?” “往年公主殿下散福也没这么大的动静啊!” “许是因为今年是公主殿下八百岁寿诞?” “不知道……” 花落入人间如雨,卷入云端则凛冽似刀刃。 林观渡来到之时,正见敬真紧紧将明雪抱在怀里,整个人如一张红色屏障,为她挡下片片花刃。 楼沉庚去得很快,他的声音伴着花瓣影影绰绰,隐隐约约。 “我好事做到这里,如何对待身边之人,那是你的事。” “日后被知心人狠狠捅一刀的时候,勿谓言之不预呀……” 弯腰将明雪护在身下,敬真顾不得背上是否伤痕累累。 楼沉庚的那句话,敬真听得见,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的眸光恍惚着,最终落在身下的绿衣女子身上。他扶起面色不虞的明雪,嗫喏着叫了一声“师尊”,便不敢再继续开口。 师尊会听信此人吗? 或者,师尊,会怀疑谁呢? 一道蓝影迎风而来,敬真先一步抬眸看向林观渡。 他满脸担忧,抬手扶住明雪便欲责怪:“阿雪呐,你又何必如此!” 敬真心念一动,松开了搀扶明雪的手。 明雪不搭话,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继而挣脱了林观渡来扶的手。 他们。敬真神色微动。 师尊和林观渡之间,到底是有着不美好的回忆的。 果然,林观渡仿佛被针刺了一般,难以置信地看向明雪:“阿雪,你怀疑我?” 明雪眼眸低垂着瞥了他一眼,并不言语。 林观渡苦笑连连,“我同沉庚的关系你并非不知,若真是我,沉庚何必前来拆穿我?” 微微昂首,明雪冷冷道,“你同楼沉庚?”她继而冷笑一声,不再讲下去。 林观渡心里冷了一半,待要分辨,却听得云端忽一阵清灵乐声。转目看去,只见翩然风起,一阵梨花香气顺着那风,将浩浩荡荡一队彩衣仙师送至此地。 为首一人彩衣加身,风飘飘间彩帛如画,她恭谨地朝着明雪与林观渡致礼:“见过道尊、山主。” 明雪站正了身子,因眼角余光瞥见敬真似有惴惴茫然之意,便将手向后伸了伸,牵住站在自己身畔的少年。 “有何事?” 那人含笑道: “公主命我等前来恭迎道尊与山主。” 第48章 灵华山自养护了前花神若轲之后,仙植灵药便如报恩一般在灵华山次第而生。柯玉飞升后主动接管了灵华山,为广善人界,特设二十年一历的灵药大会,以供三界众生前来寻访所需灵药。 今朝灵药大会在即,恰逢灵华山山主柯玉仙尊八百年寿诞,故而规模便更比往年更盛大一些。为贺此次灵药大会,柯玉仙尊特放下话来,灵药大会中新晋小辈佼佼者,可获清明万叶一株。 三界听闻此等消息,各怀心思,纷纷前来。 郑乔哲带着江清霖跟着明道宗大部队前来参会,自进了灵华山界,便颇感与众不同。 灵华山境内似有一道屏障,不管山外风霜雨雪暑热交加,山内自一年四季温暖如春,终年下来,无一处红衰翠减之色,尽是葳蕤春色。 究其原因,郑乔哲也听说过。似乎是这位灵华山山主还未飞升之时,曾受困于一处寒霜幻境。彼时她仍未得到,面对那铺天盖地的浸骨寒意,自是防无可防,差点冻死在其中。所以她所在的地方,便绝不允许有半丝寒冷存在。 郑乔哲经年苦修,自是不畏寒苦,入得山来只觉灵气浓郁身心舒畅,并未察觉到这等温和的魅力。江清霖感知更敏感一些,她自山下烈烈暖阳之中入山,一过灵界屏障,瞬间感觉舒服极了。 这时再看身上厚重端庄的明道宗弟子服,便不浑然不忆刚刚在山下的火热难耐。 刚经由明道宗大师兄顾长迟拜见灵华山主事,同九川宗、一源宗、万剑宗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共坐一处,郑乔哲端着精致的描金错彩珐琅小茶杯饮下据说很有益于人体的灵华山茶水,还没细品,便听闻殿外忽然一阵躁动。 刚刚还在向他们殷勤介绍的灵华山主事,听说是叫作青禾的那个女子,急匆匆把手中事务尽数交代给了旁人,自己则快步而出,神色郑重非常。 郑乔哲跟江清霖彼此对视一眼,瞅了一眼旁的几个宗门中也有不少纷纷起立朝外走去看情况如何的,便也跟着门内其他弟子一起向外走去。 站在广殿廊下,郑乔哲跟着众人一同向馥郁香风传来之处看去,不由得怔愣当地。 那一队彩衣环绕而来的人,不正是之前在小渔村里遇见的明姑娘和敬道友吗?! 郑乔哲下意识回身望了一眼师妹,见江清霖同他一样的震惊,二人复又齐齐转头,目光紧紧跟随在明雪与敬真身上。 他们身边少了那个叫做俞俞的小鱼妖,反倒多了一个看起来面色不畅的年轻男子。郑乔哲不由得好奇,那是谁? 俞俞呢? 彩衣队伍行至殿前广场,青禾主事恰领着浩浩荡荡一群人来到。她并无避讳,当着左右上下众多围观好奇的人族修炼者的面,向明雪和林观渡恭谨下拜。 “不知道尊山主下降,有失远迎,实在失敬。灵华山主事青禾率灵华山众小领前来见过道尊、见过山主。” 数十人齐齐下拜,异口同声,明雪的脸色愈发沉重起来。 她本无意亮明身份,此次前来灵华山一是为了秦窈窈试炼境出事一事,二是为了来灵华山采摘清明万叶与箐红引。她本欲悄悄而来,无声无息地解决了此事之后继续西行。但如今灵华山如此作为,看起来倒像是有意在众人面前显露她的身份。 她们没存好心,她也懒得同她们虚与委蛇。 淡淡扫了她们一眼,明雪问:“你们山主现在何处?” 语气冷淡,话音清寒,声调平得简直生出几分不耐烦。青禾隐隐打了个寒颤,忙回道:“山主今日本确实要来山内散福,无奈繁事缠身……” 头上绿衣女子“啧”了一声,青禾连忙改口:“道尊莫急,山主听闻道尊与山主降临,已传下话来,命我等速速前来,好生招待了几位,切不可轻易怠慢。” 瞥她一眼,明雪知她不过是奉命行事,也不打算拿柯玉的过错来为难她。“且带我们前去。” 虽那人语气并未缓和,但话语中已表明态度。青禾忙起身,先前一步带明雪三人往天界来访者招待地走去。 一行人渐行渐远了,郑乔哲收起来震惊与好奇之心,再和师妹交换了一下眼神,二人皆沉默着回了殿内。 几人坐回原位,只听上首轻轻一声茶杯顿桌,刚刚溜出去看热闹,此刻又讨论起那神秘女子的几人纷纷绷直了身板。 果然,前面传来了大师兄的轻声斥责:“行出在外,我们代表的是明道宗的脸面,这般心浮气躁行动无状,像什 么样子!” 几人哑口无言,皆低下了头,如鹌鹑一般缩着脖子聆听教诲。 旁的宗门有听见的,有的亦觉不妥继而教导门下众人,有的颇嗤之以鼻。 一源宗的几个年纪不大的弟子听见了顾长迟的言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阴阳怪气:“切,拿着鸡毛当令箭!师弟师妹们,咱们可不是那等拘束天性死板固求的门派。灵华山主事大人说了,不必客气,咱们爱干嘛就干嘛!” 郑乔哲瞥一眼过去,见是一源宗早年托关系入门的几个弟子,便也见怪不怪。 他拱手致礼,向顾长迟道:“大师兄,我等知错了,今日回房后就面壁思过两个时辰以自罚。” 点头应允,顾长迟示意几位师弟师妹坐下。 他坐正身子,目光在出言不逊的几人身上扫视一遍,唇角轻轻勾了起来。 早在出发之前,师门长老就告知过他,一源宗出了个天之骄子,此次灵药大会若是遇上了,千万要小心为上。 现在虽不知这位大名鼎鼎的天之骄子“仰司”是何等人物,但见一源宗这群弟子如此无礼行事,宗内竟无人出面训斥,便可浅浅窥探个中一二。 天之骄子,仰司。 顾长迟手指搭落在手背上,轻轻叩击,眉心不自觉微微上扬起来。 群鸟翻飞,将殿内嘈杂混乱之声抛于身后,震动青翅,鸟群向着灵华山东飞翔而去。 天地两界来的人很杂,有为了炼药材料而来,也有为了在人族修道者中挑选佼佼者以收用的。柯玉飞升后对于天地两界诸等关系体察得甚是清明,故而安排众人方位甚是合理。 哪怕是明雪这等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也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 明雪出身昆仑墟,这一方小院正在灵华后山悬崖边,屋后有修竹千竿,院前有云海雾绕。山林中的泥土气息伴着潮湿的云雾翻滚上来,正让这小院比旁的房屋更清冷一些。 这等地方安排给昆仑墟人,再合适不过。 青禾带着明雪到此,转身复要带着林观渡再去另一个地方。 林观渡与明雪交换了眼神,二人不语,心下已有了分辨。林观渡便道:“不必了,我同道尊住在一处便好。” 青禾闻言,花容略略失色,但她镇定得极快,“是。”转而笑道:“往日便听闻道尊与山主曾于花苑朝旧游,二人情意非同一般。我们山主往年还不信,现如今看来,倒是我们山主思虑有缺了呢。” 她说完,并不见明林二人神色有所缓和,心内惴惴着纳罕:难不成自己这马屁没拍对? 林观渡淡淡扫她一眼,“不必多言。” 青禾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临走之际,她又道:“听闻道尊还带着几个小友同来,敢问道尊,可否需要灵华山前去迎接三位小友?” 明雪眼底寒光乍然一瞬。她轻轻昂首扬唇:“这是自然,替我多谢你们山主了。” 青禾连连点头,倒退着迅速离开了小院。临走,还不忘把门关了。 顾念着明雪刚刚同楼沉庚一战,敬真担忧明雪会累,便寻了个板凳搬过来扶着明雪坐下了。 不料刚一坐下,林观渡便哪壶不开提哪壶:“明雪,你当真还怀疑我?” 敬真怒横他一眼,“林山主,师尊累了,需要休息。” 可林观渡偏偏此刻执拗得很:“倘若真是我,沉庚何必特意来此现眼?难道我同他上千年的情谊便如此不堪吗?!” “你同他上千年的情谊与我何干?”明雪亦冷冷扫他一眼,神色语气全无往常的温和柔善。 “我的意思是,沉庚既敢来向你言说,那断然不可能是我!你有怀疑我这份功夫,不如好好想想在你身边都有哪些突然冒出来的人!” 敬真脸上微白,他的手掌在衣袖中攥成了拳头,面上还要故作焦急地劝阻:“林山主!你不要再同师尊吵架了!” 明雪伸手将敬真朝后揽了揽,坐在椅子上抬眸看向林观渡,“你同楼沉庚,当年已联手骗过我一次,现如今,又想再骗我一次吗?” 她声调缓慢而沉重,“敬真和俞俞都才是孩子,你如此祸水东引,究竟意欲何为?!” 林观渡不禁浑身震悚,他万万想不到明雪竟一直带着这仇怨看他。他踉跄着后退一步,哀声道:“我早知我不对,已经如此这般前来求你原谅,你为何半点儿机会不肯给我?” 那人冷冷开口:“是你来求我的谅解,并非我求着你来。林山主也请自重身份!” “好,好,好。” 林观渡心内大恸,无论是心气还是情感都不能再叫他待在此地。他留下最后一句话,“我无他言可辨,是非自在人心。”转过身,他忍不住再回头看她一眼。 可那人闭着眼把头偏了过去,只留下半张冷俏的侧脸。 心中那句关怀终是不能再说出,林观渡拂袖,转头踏云而去。 敬真呆呆地站在明雪身后,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不记得林观渡是这等被言语轻易一激就怒上心头拂袖而去的人啊,怎么这…… 他逡巡许久,试探着问:“师尊,林山主他……” 明雪疲倦得很,她深深掩眉,“不必提他。” 停顿许久,她才又说一句:“敬真,去收拾东西,待会儿去接俞俞她们过来。” 敬真只得应好。 院内的声音顺着山风朝外吹拂,带出来绿衣女子慵懒的声音:“敬真,扶我回去休息。” 那少年的应好声再次响起之后,山林间便再度恢复了静寂。 一双织金绣彩的绣鞋自清脆的竹竿边悄悄后退,裙裾翻飞,眨眼便没了踪影。 第49章 卖糖糕的阿嬷说,今年是飞升的小公主柯玉仙尊八百年整寿,故而今年的庙会比往年盛大热闹的多。 卖漂亮头花的阿姊说,今年是五百年一遇的清明万叶成熟时期,所以今年来灵药大会的各位仙家特别多,所以这庙会才如此摩肩接踵。 卖甜酒的阿公说,今年是一个百年难得一遇的好年,灵华山上海棠开得早,桐花也开得早,百花齐放,这是当年在灵华山休养生息的花神在显灵! 俞俞和窈窈支着下巴听得津津有味,买来的小吃吃完了也不觉得无味,眨巴着大眼睛听他们东拉西扯。 陆弗承去买新鲜小吃回来了,还见二人听个不停,便将小吃递给她俩:“我们还不去找明姑娘她们汇合吗?” 俞俞咬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羊肉串,被咸香可口的肉糊住了嘴也拦住发言的欲望:“不用峨眉去找他眉,嘶哈,大仁会老到峨眉的!” 这模糊得不成字句的话惹得秦窈窈哈哈大笑,见转头看见陆弗承近乎黑脸,捂着肚子向他解释:“俞俞的意思是,我们并不知道明姑娘她们现如今在哪,与其我们去找她们,不如就在这里等她们来寻我们。” 陆弗承无语地绷直了嘴角,“那她刚刚说的,那是什么?” 秦窈窈托着腮想了想,强作镇定地重复了一遍:“不用我们去找他们,大人会找到我们的。”说完,实在忍不住哈哈大笑。引得俞俞一手拿着羊肉串,一攥成小拳头去锤她。 卖零嘴小吃的阿嬷阿姐们见这几个孩子欢嬉笑闹,心中也生怜爱之意,不仅没有觉得他们在此吵闹阻碍了自己做生意,反而还笑呵呵地给她们免费送去一些新做好的零嘴吃。 这般欢闹一时,竟连灵华山中来了人都没有注意到。 还是为首的青葛小领先开了口,才叫热闹非凡的小摊位上安静下来。那穿彩青色衣裙的仙师盈盈下拜,恭谨有礼:“敢问三位可是秦窈窈 、陆弗承和俞俞小友?” 少年的欢笑声戛然而止,俞俞见她们周身气度,便知是不是人界之士。她躲在秦窈窈身后,用手摸了摸眉心的避气纹,此刻很有些害怕。 秦窈窈不知为何,但见俞俞这般,二话不说就伸手将她护在了身后。陆弗承轻轻瞥她一眼,没说话,但脚步朝前一迈,将两个姑娘稳稳挡在了身后。 他转而正视来者,“你们是谁?” 旁边的几个小贩认出来了这是灵华山的仙师,惊喜交加之际纷纷以手掩口,不敢发出声音来打扰到她们。 青葛面上端着得体的微笑:“昆仑墟道尊明雪大人已同彼泽山主一同进入灵华山安顿,道尊挂念几位小友,特命我等前来接三位进入灵华山。” 秦窈窈上下打量她,“明姑娘进了灵华山了?怎么可能,她们要去哪里会跟我们说的。”她警惕道:“莫不是你们诓我们?” 自试炼境回来那晚,陆弗承跟她简单讲述过此事。她虽半信半疑,但总归对于灵华山没有了太好的观感。 陆弗承更是直接:“莫说我们不信你,你若当真是明姑娘派来的人,那拿出证据来。” 青葛面色微怔,显然是没想到这几人竟然对于直接被接进灵华山这种好事竟然一点也不心动,更没想到这几个人族少年,竟然面对神仙也这般无礼!这跟她们往日遇见的人族太不一样了,她一时倒也难能妥善回话。 顿一顿,青葛诚挚道:“我等下山匆忙,确实未曾向道尊寻求一方证明身份的物件。但三位请勿担忧,我是灵华山小领青葛,有灵华山为证,我们断然不会对几位有害。” 卖珠花的阿姐忍不住也开口,“阿妹啊,别害怕,这些人真是灵华山上的人的!我们可以作证的!他们都是神仙的!” 一个开口,旁边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小贩开口作证。还有几个劝他们赶紧跟着仙师进入灵华山,都说那灵华山上宝贝可多了,光是在那里面待着都能增长修为! “就算你们那个明姑娘她没去,你们到时候再下来也一样的嘛!能上一趟灵华山这是多么好的事情呀!不去白不去啊!” 俞俞抓着秦窈窈的衣角,撇着嘴,并不打算理会。 然而秦窈窈和陆弗承被这一番言论推搡着,心中到底是有几分心动的。陆弗承转头同秦窈窈商量:“我们此来,也确实是要进入灵华山的,早进晚进都是进,跟谁进不都一样吗?” 秦窈窈只想着明雪的嘱托,有些迟疑。 青葛见机插话:“三位请放心,在下可以以灵华山起誓,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自天界除名,永不能再入天界。” 嚯!这么狠的誓?! 三人对了对眼神,心中都有了主意。俞俞努努嘴,“反正有大人在,就算我们出事了,大人也能把我们救出来!” 秦窈窈抿紧了唇重重点头,“那我们走吧!” 陆弗承拎起刚刚买回来的一堆东西,同二人一起转身,向青葛道:“那就有劳仙师带路。” 青葛被青禾派出来寻找三个小孩子接入灵华山的时候,原是十分的不乐意。虽然青禾是灵华山主事,可实则她们青字一辈的几个人都曾是跟随柯玉的旧仆。 当时因柯玉飞升在三界归位之争的动乱之中,天界折损了很多神仙,对于柯玉将手下十几个仆人带上来帮忙处理事情之事便没遭到多少阻拦。 这十数个婢女之中,有颇有机缘受柯玉点拨逐渐也修炼起来的,比如青禾,也有天资匮乏,不过比寻常人族多活了十几二十年就死掉的。青葛属于不上不下那一类,虽不能修炼得道,但终归靠着灵华山的滋养和柯玉分发的仙丹,也活了这七百余年。 既然都曾是一样的人,青葛自然不甚服青禾的管教。上次青禾前去平复试炼境动乱未能完美了结,回来后还被青葛好一顿揶揄。如今青禾指点着叫青葛下山做这等零碎小事,青葛不得不怀疑这是青禾在有意针对自己。 然而青禾却说,“刚刚公主殿下传下信来,已查实明雪道尊因楼沉庚同林观渡山主生了龃龉,如今二人愤而分离,明雪道尊她正是孤立无援的时候。” 青葛意识到不对,便收了小心思,“公主是什么意思?” “试炼境五百多年都未曾出事,偏这位明雪道尊一到长寿城便出了事,焉知不是她蓄意为之?”青禾俊眉横挑,“公主殿下为此事都两夜未能安睡了,偏偏她还要追到灵华山来,也不知是想要干什么!” “听闻她与她们师门大战多日,又在澄溟海上漂了近百日。莫不是她受了伤,想从我们灵华山寻些灵药来医治?”青葛一顿,若有所思,“那她直接来找我们公主要不就得了,干嘛还要这么坏我们公主的事?他们这些天界的天生神族,哪个来要灵药的我们小气过?” “那昆仑墟乃神属外地九化界内最正大光明的一方,历来被看做天界正道审判者。她若是为了一己私利来灵华山肆意索要灵药,岂不是有损她们昆仑墟的清誉?”如此想来,青禾更加气恼,“她若是借我们灵华山有错前来查探,岂不是正好能揪我们的错处,为她夺药提供一个光明磊落的借口!” 青禾的话叫青葛义愤填膺,“既如此,我们还得好吃好喝供着她们?” “莫急。”青禾安抚道,“本来想着,明雪道尊她毕竟能力过人,虽然受了伤恐怕我们也难能抵挡她。更别提她身旁还有彼泽山主林观渡一直陪着。”冷冷一笑,青禾说:“可如今既然彼泽山主已同她愤而分别,那她就算再强,总也抵不过我们倾尽全力相抗。” 说到此,青葛便想起了前几日接待的几位仙家,“我记得,予瑶仙尊、道海仙尊、聆璧仙尊,都曾是在昆仑墟供职过的吧?” 拂拂衣袖,青禾起身,“那可不,予瑶仙尊同道海仙尊的亲人,还都死在了明雪道尊和明月仙尊的手中。”她轻轻一顿,面上露出残忍的微笑,“看来,三日之后,可有好热闹看了呢。” 青葛领悟其意,“那我去安排一下,顺便也给那几位跟着她来的人族修炼者,寻一些‘好朋友’。” 笑意盈盈的步伐轻快如斯,引着秦窈窈三人穿过灵华山灵界,进入山中。待走到山前大殿,青葛转身向三人笑道:“三位小友,灵华山已到,此地便是山前大殿,将来一应比试赏药皆在此地开展。” 秦窈窈顺着她的胳膊四下张望,一边看一边点头,“好,多谢你。”看完了,她转而问道:“明姑娘现在何处,你先领我们前去见明姑娘吧。” 青葛和蔼一笑,“明雪道尊如今正在处理事情,恐暂时无法与三位相见。不如三位先在此地歇息歇息,待道尊处理完了事情,我等便令人前来引三位前去可好?” 明姑娘在处理事情?秦窈窈微微皱眉,她转头看看陆弗承,又看看俞俞,心中的不解渐渐浮了上来。明姑娘不是让人来接她们吗?哪有接人接到一半撂在半路上的? 待要询问,却见有一位穿彩红色衣裙的女子轻移而来,莲步如风,裙摆似波。那女子同这位青葛小领说了几句,便匆匆离去。青葛转过身来,歉意非常:“三位小友请见谅,山中有些杂事需前去处理,还望三位先于此地等待片刻,我去去就来。” 秦窈窈目瞪口呆,反应过来不对时,青葛已经领着那一队仙师走得不见踪影了。 她转头看向俞俞,无奈又无助,“俞俞,你可有法子能联系上明姑娘啊?” 俞俞呆愣地摇头,“我只能感知到大人和敬真如今很安全,没有危险,别的就不知道了。” 长长叹 息,秦窈窈只能同俞俞一起寻了个位子坐下。 陆弗承试了试指路灯,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存着明雪或者敬真的气息,指路灯没有方向,也成不了事。 灵华山毕竟是那位柯玉神仙的地盘,她们也不好随意乱转瞎走。 只能先等着了。 虽百无聊赖,但好在俞俞和秦窈窈之前在山下买了很多零嘴。此地又百花盛开,海棠、晚樱、桐花、玉兰、月季、蔷薇等不一而足,皆肆意绽放花团锦簇,实在美不胜收。如今在花下嗦零嘴,倒也不十分无趣。 俞俞瓜子磕了一地,窈窈鸡骨头吐了一地,陆弗承无可奈何,只好用了点灵力将满地垃圾收集起来,待她们吃完再寻个地方扔掉。 不料忽然廊下一道阴阳怪气的讥讽隔空传来: “呦,这是打哪儿来的一群乡巴佬啊?竟在灵华山此等境地如此粗俗无礼地吃这等乱七八糟的东西!” 秦窈窈闻声望去之时,手上还拿着半只没啃完的鸡爪。 那廊下之人见了,纷纷哈哈又笑起来。 秦窈窈怒,将半只鸡爪塞进袋子里放好了,腾地一下跳起来,指着几人怒喝:“乡巴佬说谁呢?!我们又没有乱扔垃圾,管你什么事!” 那几个男子待要开口,忽然身后一道娇俏的声音响起,轻声训斥着几人:“住口,舒先。” 被叫作舒先的男子转身见到那女子,乖乖地闭了嘴,嬉皮笑脸地让出来一条道:“姜师姐。” 那被叫作姜师姐的人清凌凌将目光落在檐外的秦窈窈身上,笑意清浅,“舒先,你可不能无礼了。这位,可是我们少殷国的安阳郡主呢!” 说着,那人向着秦窈窈甜甜一笑,“你说是吧?安阳郡主?” 第50章 “也就姜师姐人美心善,还记念着给她留面子。”姜吟身后又挤出来一个女子,她态度十分轻蔑,浑然不似姜吟和善,“她哪还是什么安阳郡主?她一个短命鬼倒霉货,早就被她爹娘赶出家门,从宗族除名了!” 姜吟笑意不减,只是道:“锦茹,再怎么说,她也曾是我们的姐妹,不可这般。” 风锦茹却道:“姜师姐,话可不能这么说。退一万步来说,若是不叫大家知道她的身份,万一有谁同她走得近些,被她传染了可怎么办?她当年可是出了名的瘟鬼呢!” 说笑间,风锦茹看向陆弗承,好心劝说:“这位道友,你怕是不知道吧,这个叫秦窈窈的人,不仅是个活不长的短命鬼,还是会把自己的倒霉短命传给身边人呢!你最好早点离她远远的,不然,被她染上了,可要和她一样的短命啦!” 秦窈窈听得这些话,欲反驳,却牙口紧咬,怎么也翻不出一句话来。她双拳紧握,恨他们,又恨自己不能反唇相讥。 忽然,陆弗承感觉到自己兜着的垃圾袋里忽然一阵搅动,不等他反应过来,就见鹅黄一道身影窜在自己身前,小手狠狠一样,一堆瓜子皮鸡骨头便如疾风骤雨一般砸向廊下站着的一群男男女女! 陆弗承愕然看去,只见俞俞叉着腰站在秦窈窈身前,小小一个身躯将秦窈窈挡得严严实实,捂着口鼻向陆弗承问:“陆弗承,你可闻到一群臭气熏天的垃圾?” 陆弗承脑子还在宕机,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啊?” 俞俞转回身,又向秦窈窈道:“窈窈,待会儿那个叫青葛的人来了我们可得好好跟她说,这里如此华美的宫殿廊下竟然有一群乌烟瘴气的垃圾,真是大煞风景。还好我善良机智,那堆鸡骨头肯定就给他们消消味儿啦!” 秦窈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的手揽上俞俞的肩膀,“好,我们俞俞最能干了!” 被叫做垃圾的檐下众人被刚刚丢过来的一兜子瓜子皮鸡骨头砸得满身,怪叫未停又听俞俞这一番言论,气得话都说不畅快了。 “你们好大的胆子!”耿舒先尖叫着冲出来,闯下台阶,又站在原地,似是不愿离秦窈窈太近。“你们可知我们是谁?竟然敢这般对待我们!” 俞俞叉着腰啐他一口,“管你是谁!” 秦窈窈伸手将她拉在身后,目光绕过耿舒先,直直看向台阶上面有怒容的姜吟和风锦茹:“我们之间的恩怨,何必牵扯旁人!你们如今有大宗傍身又如何,成为大宗弟子便能仗势欺人了吗?!” 风锦茹抢在姜吟前头开了口:“一源宗不要你是你自己的问题,怎么,如今见不得旁人加入一源宗成为宗门弟子了?竟有脸说出这等话来!” 秦窈窈无语。 这人是怎么做到这么多年了跟人说话依旧牛头不对马嘴的?她懒得再理会她,抬眼看向姜吟:“姜吟,你想做什么?” 姜吟的目光从秦窈窈身上划过,落在了陆弗承身上,“这位道友,我们窈窈年纪小不懂事,道友一路上陪伴窈窈想必受了不少委屈。”顿一顿,她略整理仪容,“今次出门前,我师父曾向我提及过一源宗今年秋季招生的问题。我见这位道友气度不凡,不知道友可有意愿加入我们一源宗?” 将正在争吵的话题搁置,并转移到对方身边人身上,以激起对方更大的怒火,来彰显对方的无理取闹与小心眼。这是姜吟惯常用的手段,秦窈窈如今又见着,白眼都要翻上天。 她知道姜吟在等自己跳脚,可她偏偏连看一眼陆弗承都不带看的。 陆弗承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朝秦窈窈看去,见她只转身跟俞俞说话,仿佛并不在乎自己的选择。他撇嘴,将秦窈窈和俞俞刚刚吃着的零食放好,才向台阶上的姜吟礼貌笑道:“这位姑娘不如问一问窈窈,我一向听窈窈的,她去哪里我便去哪里。” 此话一出,姜吟脸上白了一瞬。风锦茹只顾着阴阳怪气,并未注意到伙伴的状态,“呦,那这位道友你命可真硬啊,跟秦窈窈在一起这么久都没被她克死。”她抱着双臂上下打量陆弗承一眼,“那你俩可还真是天生一对!” 秦窈窕耸耸肩,满不在乎。陆弗承倒是飞快地低下了头,脸上一瞬绯红。 姜吟冷咳一声,不再多说,径直切入主题:“窈窈,灵华山不是你这等人该来的地方,此地鸿儒聚集,你来此,只会给自己招来更多屈辱。”她面上露出柔善的笑容,“虽然不知你是怎么混进此地的,但我作为姐姐,还是劝你早些回去吧。” 俞俞的一颗小脑袋从秦窈窈腰旁冒了出来,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向秦窈窈,“咦,窈窈,她是你姐姐?你好倒霉呦,怎么有这样的姐姐?” 秦窈窈抿唇,无奈地摊手。 俞俞撇嘴,向姜吟道:“喂,你还没有她会说话呢。”俞俞的下巴昂向风锦茹,“不行就回家吧,没人在意你们那个一源宗。” 此话落地,廊下阶前忽然一瞬静寂。 被怼的姜吟竟也没有开口反驳,几人只齐齐瞪大了眼,不约而同地朝后退了一步。 因着这一步,那站在几人身后的一个男子,便露了出来。 那人冷冷抬眼,目光如冬日寒霜射向俞俞,“姑娘好大的口气,竟如此评说一源宗。” 这人的气场不对,俞俞瞬间感知到了,她连忙站直了身子,示意秦窈窈和陆弗承后退一步。秦窈窈不明所以,尚在观望,陆弗承按照俞俞的指示拉着她往后撤了撤。 俞俞肃正神色,“你是谁?” 三人的反应叫这人很满意,他唇角微勾,缓缓上前,“一源宗,仰司。” 虽未曾听闻过此人名号,也并不知人族修道者之中这个“一源宗”是不是什么厉害角色,但灵尾鱼天生的感知能力叫她不能掉以轻心。俞俞简单在心里过了一下,很快发觉出不对,“你是人族?” 仰司点头,“不知姑娘是何方神圣?” 他看得出来这个嫩黄色衣衫的小姑娘并非同类,但他到底并未得道,看不清她的真实身份。但此次灵药大会中来访灵华山者不乏天地两道的人,他想,也许这是哪位仙家的小仙童也未可知。 这人如此恭敬,俞俞却并不理会。她眉头紧锁,心中百般不解。 嗅其灵息,俞俞感知此人有异。他是人族,可在他身上,又有人族绝对不可能会有的东西。更诡异的是,俞俞竟还感知到一丝似 有若无的熟悉感。她又看一眼仰司,问:“你当真是人族?” “你这话什么意思?!”耿舒先一听此话,像个炮仗一样立时炸开,“难道你不是人,难道你是什么好东西?!” 也许他不是这个意思,但他这话说出口,确实很有些难听了。 仰司待要训斥,忽听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身畔响起。仰司愕然转头,却见耿舒先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 那手不受控制一般,转瞬间又扬起来,朝自己嘴上狠狠抽了一掌! “我、我……有鬼啊!!” 耿舒先鬼哭狼嚎,哭喊着躲在同伴身后,“救命,救命!大师兄救我!” 仰司掌心聚力,银光初现,便听檐外一声欢呼。 “敬真!” 俞俞欢呼雀跃着跑到负手而来的红衣少年身边,拉着他的衣角问:“你们真的来灵华山了!大人呢?怎么不见大人来呀?” 将被攥皱了的衣角从俞俞手中抽出来,敬真低垂着眉眼抚平衣角,“师尊有些累,正在休息。我来接你们过去。” 一听明雪状态不对,俞俞半点吵架斗殴的心都没了,她跟着敬真走到秦窈窈陆弗承身边,着急不已:“啊?那、那还等什么啊?我们快走吧!” 敬真白她一眼,“师尊要休息,你现在跑过去吵吵嚷嚷的像话吗?” 秦窈窈本同俞俞一样焦急起来,但听敬真如此说,便只得罢休。 刚被操控着自己抽自己的耿舒先见檐外四人旁若无人地讨论着走不走的事,捂着脸怒火中烧:“走?你们想打了一源宗的弟子便走吗?!” 姜吟淡淡眸光扫过,也开口:“如此术法,我看着倒像是傀儡禁术。”她走向仰司,“大师兄,这等腌臜污秽之术,我们断不可轻易放过!” 仰司倒没那么多心思,他好奇地看向突然冒出来的红衣少年,借着耿舒先的话头往下问:“敢问,刚刚是这位道友出手吗?” 敬真半抬俊眼,并不理会,只是淡淡道:“他恶语伤人,合该掌嘴。” 风锦茹冷哼一声,“那你是没听见你身边那人刚刚说的话,更难听,你怎么不打她?!” 敬真瞅她一眼,没说话。 仰司又道,“不论如何,他是我一源宗的弟子,阁下如此出手伤人,是否深为不妥?” 顿一顿,他又道:“况且,阁下的手法……” 本不想同他们多说,但敬真听他说了句“我一源宗的弟子”,便学着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我昆仑墟的弟子”。他心下升起一股莫名的自豪感,催促着他叫他顾及着礼仪微笑回应:“我的手法是我师门功法,并非你们说的傀儡禁术。”停一停,他又对于仰司的前一句进行回应:“你们对我的同伴无礼,我只是训诫一二,并不能称得上不妥。” 想了想,他又补充,“人族似乎有一句话,叫‘子不教,父之过’,既然他无教养,我代他父亲行教导之事,他应当感谢我才对。” 耿舒先:……他说的好像有道理,但是怎么感觉哪里不对?难道我真应该向他道谢?? 仰司轻笑,“道友玩笑了。” 他笑,敬真也以笑回应。 仰司叹息一声,“说到底,确实是我这几个师弟师妹有错在先。这位道友说的对,我是该尽一尽师兄的责任才对。” 他既要停息此事,敬真自然高兴。他从前未曾处理过这等事,有人帮忙收拾摊子自然是好。他转身,叫俞俞她们:“走吧。” 仰司又出声,“道友留步。” 敬真知他说的也许是自己,便转身回头。 那白衣少年长身玉立在廊下,衣袂飘飘,甚是仙风道骨。他轻笑问:“敢问道友尊姓大名?师承何处?” 他这般问,耿舒先便露出洋洋得意的笑来。姜吟望向秦窈窈和陆弗承的目光也变得怜悯起来。 ——他们这位大师兄一旦如此问了,便是打算在某个正规场合将对方打到不省人事了。 敬真丝毫不觉,他只是觉得,此人穿的这个一身白衣倒挺好看的。他既问了,敬真便道:“昆仑墟弟子,敬真。” 仰司微笑颔首,不再言语。 敬真转身离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要不,我也买个白衣来穿穿? 若是穿得好看,师尊见了一定欢喜! 第51章 灵药大会开始后第三日,是赴会小辈们大展身手的时机。 小辈们于前一日提早报名,灵华山随机匹配交手,胜者可获五百年一熟的清明万叶一株。 明雪睡醒后得知此事,沉思了很久。 她需要清明万叶。 此次前来灵华山,最主要的就是为敬真求取清明万叶和箐红引。 清明万叶产出极少,整个三界都找不出五株来。其中地界和人界那三株,两个一百年一个三百年,每没一个能用的。七仙山上那株更小,还不满百年。如今算来,竟只有灵华山上这株能用。 可柯玉要拿它当奖品,而且此话已经放了出去,这就很叫明雪为难。 沉思良久,明雪决定动身寻柯玉一趟。 待要动身,便听得窗外小院中有窸窣的说话声。声音不大,像是生怕抬高了声调惊到屋内小憩的人一般。明雪心下微暖,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敬真正谦恭有礼地同灵华山的一个小仙师说着什么。 “今晚戌时三刻,在盘华庭,静待二位到来。” “好,有劳仙师,等师尊醒了我便告诉她,届时一定准时参加。” 小仙师走了,俞俞立刻就围了上去,“敬真敬真,什么事啊?” 正要随便敷衍几句,敬真眼角余光下意识往明雪的屋子看了一眼,却撞见她含笑看来的目光。他一愣,立时拔步跑了过去。 俞俞也跟着一道跑过去,凑在窗户边一声接着一声地问明雪现如今感觉如何。 推开窗户,明雪笑吟吟地揉揉俞俞的脑袋,说自己没事。转过头,她看向紧随而来的敬真:“敬真,有什么事吗?” 敬真点头,“师尊,她们派人来说今天晚上柯玉仙尊要在盘华庭设宴,请师尊前去。” “设宴?”明雪想了想,灵药大会来了那么多人,断然不可能要所有人都去参加。想来是来访门派择取代表前去参加。她嗯了一声,“有说我们要几个人去吗?” “没有,但是刚刚那人送来了两个名帖,写的是师尊和我的名字。” 这样吗?明雪眉头微蹙。 敬真问:“怎么了师尊?” “历来人族举办灵药大会这等活动,设宴之时基本都是由各门派代表人自主决定带什么人去参加。”明雪若有所思,“这种直接下名帖的,我倒是第一次遇见。” “会不会是因为这个柯玉仙尊已经是神仙了,所以才” “天界和地界没有举办这种宴会的,这种比试品鉴的活动多由人族举办,柯玉既然是人族飞升的。断不可能不知道这种规矩。”明雪微沉思一瞬,“罢了,也许是她想变一变法子,显得更加有序。” 既然柯玉准备要开晚宴,那明雪倒也不必特意去寻她一趟了。待宴会间隙得了个空再去向她言明吧。 俞俞知道自己不能跟着去了,心里虽有些失望,到底没有太放在心上,很快就同秦窈窈陆弗承一道商量着要找好玩的地方去玩了。 临出发之际,敬真心里想着那人穿的一袭白衣,便在俞俞身上留了一道法灵,分了一分注意力跟着她一道同去。 明雪见他这般,便问是不是有什么事。 敬真不想太早叫师尊知晓,便低下了头低声道:“师尊先不要问了嘛,回头阿真一定会向师尊说明的。” 明雪笑着道了声好,“我等着阿真的小心思。” 谈笑间,抵达山前大殿,早有小仙师侯在路口见他二人来到,忙毕恭毕敬地迎了进去。 进得殿内,明雪看见早已满座的宴席,心下便知不好。 果然,小仙师停在殿门处, 高声唱道:“昆仑墟道尊明雪大人到!” 正同旁人吩咐事物的柯玉听闻,忙莲步轻移,满脸欢笑地迎了过来。她停在明雪身前三步,恭敬非常地下拜,“见过道尊大人。” 一时间,灵华山上所有仙师纷纷跟随柯玉的举动一齐朝明雪下拜,“见过道尊大人”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显得尤为庄重肃穆。 明雪只得微笑相待,热切地紧走两步过去将柯玉扶起,“山主何必如此见外,快快请起。” 柯玉扶着明雪的手臂站起,笑道:“道尊远道而来,灵华山实在蓬荜生辉。” 明雪笑一笑,没再说话。 柯玉如此一拜,天界来到的几个神仙也不好再干坐着,只能相继起身,同明雪一一问好。 待予瑶与道海二人起身时,明雪已经颇感面上的笑容僵硬尴尬。 予瑶瞥见,从鼻孔中挤出一道轻笑,“明雪道尊,当真是贵人事多,许久不能相见了。” 她言语中咬紧了“道尊”二字,明雪不能不想起在长寿城中她几乎伤及人族的那件事。她勉力一笑,“予瑶,道海,许久不见。” 柯玉仿佛没见着三人冷淡鄙夷的目光一般,偏还将明雪的位子安排在予瑶和道海中间,她笑眼弯弯,“道尊大人请坐,敬仙友也请。二位稍坐,宴席这就开始。” 目送柯玉自去忙碌,敬真侧了侧身子,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的低下去:“师尊,为何明明这位柯玉仙尊恭敬非常谦和有礼,我却总觉得不舒服不自然呢?” 明雪心内默默叹气,心道那是因为她的和善都是装出来的罢了。但敬真还小,未经世事,实在不必叫他接触这些。 况且柯玉其人往日并非如此,今次这般模样,只怕是得知了她此次带秦窈窈来灵华山的目的,故意为之。她心内沉重起来,大约也猜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怕是难以得到了。 她做出个笑来,拍拍敬真的脑袋,“别怕敬真,也许你是第一次参加这等场合,不自然也正常。” 敬真若有所思,缓缓点头。 环顾四周,他看见当初要对自己动手的予瑶仙尊正颇有兴趣地看着自己,不由得心肝颤悠悠的,下意识往明雪那边躲了躲。 他的行径惹得予瑶发笑,她自己笑还不够,还要拉上旁边的聆璧一起笑。灵璧被她戳得烦,瞥眼看去,眉头微微一挑,并不言语。 予瑶向她言说了敬真的身份,聆璧才悠悠说了一句:“明雪她,倒当真是念着她师姐的好。” 予瑶的笑浮在面皮上,“说到底是一同长大的,她自然上心。” 聆璧淡淡转眸,看向她。只听她又道:“她念着她师姐的好,自然也该接下她师姐犯下的罪责后果。” 聆璧轻轻看向端坐着的明雪,不知在想什么,半响没有开口。 席间有人谈到此次灵药大会中的后辈比试之事,纷纷称赞一源宗出了个百年难得一遇的人才,若是此次于比试之中获胜得到清明万叶,只怕不出三五年便能得道飞升。 一源宗的掌门被恭维得飘飘乎,一想到自己将教导出来一个神仙,便几乎要忘乎所以。 他大饮一口清酒,对仰司道:“那上首坐着的,尽是天界的神仙,你待会莫要忘记前去打个招呼!” 仰司脸色微黑,低声道了句:“掌门,得罪了。”便把一源宗掌门的酒杯夺了下来,他用了点真力,叫他清醒一些:“掌门若是醉了,不妨出去走走散散酒意。” 掌门本不予理会,但一转头撞见仰司黑黝黝的眼眸,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是是是,是为师唐突大胆了。” 顾长迟跟在明道宗掌门身后静静吃席,瞥见一源宗这边的动静,心中几分疑惑,又几分感慨。 约是十五年前,仰司还不是一源宗掌门的弟子。某一日,五岁的他做了个奇怪的梦,他梦见自己被一个白衣女子引着走进了一个叫做息女殿的地方,拜了一个穿浅金色衣裙的女子为师。礼成之后,周围无数人共贺“风绫大人志得圆满”。那声音山呼海啸,吓得他浑身一个寒颤,立刻就从睡梦中惊醒。 他刚要感慨南柯美梦,便忽觉掌心中凉津津的一个物什,低头看去,却正是,梦中那位“风绫大人”赐给他的弟子令。 他深觉恐慌,不安了数日,忽然听闻掌门受神仙指引,要寻一个五岁的孩童。他隐隐觉得那孩童指的就是自己,不消三日,寻到他头上,果然找的是他。 原来神明降下指引,要掌门收他为徒,好生教导,以待来日飞升。 自此,仰司便成了一源宗最神秘的弟子,十五年后,他凭借自身的天赋和超绝的机缘,成为众所公认的天才。 也正是因为曾经那个梦,掌门一直坚信仰司能飞升,左右不过是早晚而已。故而,仰司的存在,渐渐变得独特。宗门内的人敬仰他,钦羡他,嫉妒他,也等着看他飞升不成的笑话。 顾长迟低头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默默为他叹了一声。 若是将此等“天缘”降在他身上,也许他会无尽感激,也许,他会被这无边无尽的压力逼得喘不过气来。 放下茶杯,顾长迟不由得再看向那个和自己同岁的少年。 金鳞既已得了风云,是否成龙便不是它自己能决定的事了。 那个器宇轩昂的少年此刻已经放下了酒杯,端正地坐在一源宗掌门身后。他微微侧着头,目光投向上首那群神仙,若有所思。顾长迟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他目光的尽头是一个穿红衣的小少年。 顾长迟不解其意,但见他看得认真,便不由自主跟着一同多看了会儿。 那红衣少年似乎察觉,回头看来,顾长迟蓦然一惊,慌忙将目光收了回去。 他心内惴惴,只觉恍惚。 那少年的眼神看过来的时候是清澈的,可这清澈中几分冷淡,直叫他彻骨寒凉! 待要再看看仰司的反应,却听上首似乎有几位在说话。语言中似乎提到清明万叶,他便消了念头向上首看去。 “清明万叶虽也不是灵华山独有,可赶得不巧,如今这一两百年间,偏只有灵华山这一处的成熟了。” 说话的是予瑶,她挑眉看向明雪,“道尊需要它,我们来灵华山的,哪个不需要它?” 道海则道:“也怪我们先前未能及时说明,若是早早向柯玉仙尊说明了需要这清明万叶,也不会闹出这么一档子事了。” 柯玉忙礼貌微笑,“道海仙尊言重了。” 她拢了拢鬓发,道:“倒也不是我小气,灵华山非我一人所有,此地仙植灵药到底是自然所有,我不过虚虚担了一个养护的美名罢了。只是这清明万叶是为奖品已早早定下,也曾在息女殿中记下了。几位若当真想要,不如选一位得意弟子参与进来,一则能交流切磋一二,二则,也不叫我太过为难了。” 予瑶呵呵一笑,“明雪道尊倒有个好弟子,我和道海哪里去现找一个弟子来参加啊?”她缓缓瞥眼,看向明雪,“可惜啊,若是我儿还在,到当真能去夺一夺。” 道海神色晦暗不明,予瑶干脆帮他也说了,“明雪道尊,你说,如果道海的弟子没死在明月手里,现如今,可不愁此事了吧?” 明雪轻捻酒杯,沉默良久。末了,她将杯中之酒仰头饮尽,道:“昆仑墟冰莲一朵,以换清明万叶。”她看向柯玉,“可使得?” 予瑶冷笑,“清明万叶有清明万叶的用处,冰莲有冰莲的用处,岂可任意置换?” 明雪不理,只看向柯玉。 柯玉无奈苦笑 ,“道尊,实非是我不肯给道尊方便,息女殿上已经记录了此株清明万叶的去处,我也不好擅自做主了。” 聆璧看不下去,正要开口,忽听一个少年的声音响起: “师尊,我想去参加比试。” 第52章 予瑶和道海要清明万叶做什么呢?其实明雪知道,她们要清明万叶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恶心自己。 道海如何,她暂时无法确定,但予瑶,她却是十分清楚的。 先前在回溯境中,她看得出来那个予瑶并非是幻境中生出来的,也就知道她和朱晨的牵连。 此次她和道海一并前来灵华山,只怕也是朱晨的建议。 此刻予瑶故意顶着她一句一句怼,明雪也不好强逼柯玉一定要将清明万叶拿给自己。 偏此刻敬真一句话说出,她愕然回头,“敬真,大人的事,小孩不要瞎掺和。” 可敬真认真道:“师尊,这些日子我一直跟着师尊游走,虽也经历颇多,但确实缺少同旁人的比较切磋。”他一字一句颇为郑重,“阿真愚笨,虽未能习得师尊万分之一,但也愿意同这些佼佼者共同比试一二。” 明雪不肯同意。她知道敬真是见自己为难才要如此,故而更加不肯叫他冒险。 拒绝的话还未出口,予瑶倒先她一步开口:“这也不好,人家参加比试的都是人族,你这个弟子纵然年幼,到底是个神仙。这样,岂不叫人界的都笑话咱们恃强凌弱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明雪的耐心渐渐耗尽,“那予瑶仙尊有何高见?不如说来听听?” 予瑶扁扁嘴,不好意思道:“我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但若叫你这个弟子去同人族比试,那我觉得是大大不可的。” 明雪几乎要被气笑。 动怒之前,她先将敬真按坐下去,“好好吃饭,不要多说话。” 聆璧见机插话,“我有一个法子,不知是否可行。不如我说出来列位听听?” 予瑶步步紧逼,柯玉生怕明雪一时耐不住气,把她这个盘华庭给砸个稀巴烂。聆璧一言,简直如救星一般,“聆璧仙尊有何高见,快请说出来我们一同商榷。” “倒也算不得高见。”聆璧笑笑,拂了拂衣袖上似有若无的灰尘,“既然参加者三界皆有之,那倒不如封了天界和地界孩子的法灵,放下去同人族修道者一同比试比试拳脚。” 她又顿了顿,“倘若孩子们想要比试比试法灵也不是不可以。我看着明雪这个弟子年纪倒也不大,顶多也就二百来岁,比之人族还不满十七岁,跟他们人族的孩子也不是不可以一同比试。” 柯玉抚掌笑道:“那自然是好,到底天界地界的是不许自恃高强欺凌人族的。若真有想混杂交战的,我灵华山可以再取出些灵药来以作奖励!” 顾念着敬真年纪小又身子弱,明雪自然不肯。但敬真的手抓住了明雪的衣袖,“师尊。” 少年殷切地看着她,“师尊,阿真真的愿意的。”他极为认真地看着明雪的眼睛,认真地将自己的身影一点一点揉进去。“我今日下午去接俞俞他们的时候就听说了,一源宗那个极出名的仰司,郑乔哲他们宗门的顾长迟,都被称作骥子龙文。我还未能得见许多仙友,先同人族的佼佼者讨教一二也是好的。” 聆璧幽幽道,“旁的倒也罢了,明雪,那位一源宗的仰司,我觉得未尝不可叫敬真也见一见。” 仰司? 明雪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名字,并未品味出不妥。但聆璧既肯如此说,那便说明此人绝非 寻常。她带着疑惑看向聆璧,可后者却及时避开了她的目光,一看也不再看她。 沉思片刻,明雪看了看仍热切地看着自己的少年。心道罢了,现如今倒也没有旁的法子能快速得到清明万叶。就当是叫他去试一试,也算是能长进些。 宴席四散已是月西沉。回去的路上,明雪向敬真简要介绍了封法灵的打法。 天地两界的人以法灵傍身,但也不是说除了法灵便什么也不修习。强大的法灵消耗需要同样强大的肉身相支撑,所以每一位叫得上号的神仙,无一不是百炼之身。 敬真听闻此,不由得有些心虚,“师尊,我是不是——没有经过千锤百炼啊?那我若是被封了法灵,是不是就变成个废人了啊?” 明雪忍俊不禁,“法灵能在你体内运转为独属于你的法灵的时候,便也是你百炼之身初成形的时候。”她眉眼间飘过淡淡一抹愁绪,转瞬又化作飞烟,“你师伯当年一定也是好好教导过你的,不然即使你天赋再高,也不能轻易用得起悬山崩来。” 提到明月,敬真心头猛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那个月夜,想起至今仍被自己深深藏起来的那个药瓶。他不受控制地想起明月那天跟他说的话:叫她得享人间极乐。 什么事是人间极乐?是他一直在准备着的那个目标吗? 他脸上心上不自觉烧了起来,一霎时反应过来,立刻意识到自己失了态。但抬头望去,却见明雪早已不在身畔。 他慌忙四下寻望,在前方四五步的地方看见了那个浅绿色身影。他向前一步,却又看见那绿色身影之前还站着一个肉粉色衣裙的身影。 ——是刚刚在宴席上开口解围的聆璧仙尊。 静待了片刻,聆璧飘然而去,敬真便顺势走回了明雪身边:“师尊,聆璧仙尊是有事找师尊吗?” 明雪点点头,一边走一边向他说:“刚刚那位也算是你的师伯,她先前同林观渡通过话,知道我们如今在查窈窈和试炼境的事,便过来提醒我们要注意那个叫仰司的孩子。” 敬真缓缓点头,“好,我一定小心。” 明雪赞可地笑笑,抬臂拍了拍敬真的肩头,“我明日再教你一些剑招,你后面应该能用得上。” 敬真一边微微矮了矮身子,好叫明雪不至于抬臂太费劲儿,一边笑吟吟地点头应下。 月色清照,稀疏的月影之中,聆璧缓缓自花墙后走出。她看向二人渐行渐远的身影,目光里的愁云久久不散。 其实明月出事之后,昆仑墟上并不是立刻就全面沦陷了。昆仑墟内共分为了三派,一派以予瑶道海为代表,视明月为万世之仇,连带着记恨上了昆仑墟的一切。 一派被明月和楼沉庚蛊惑,联合起来对明雪发起进攻。 还有一派便是聆璧这等,他们持中立态度,觉得明月之罪不上昆仑墟,若是昆仑墟能处理好这一次的事变,他们仍旧愿意跟随昆仑墟。 可是明涯道尊被明月杀了,明雪将明月杀了,明雪又将被蛊惑着反叛的所有人都杀了。一切都变得太过血腥残忍,变得没有希望。 有人看见过明雪杀人时候的目光,那目光阴狠到绝望,仿佛杀人只是她的任务。只要将门内反叛尽数杀光就好了,只要将这个任务完成,便可以什么都不管了。 可是事情不是这样的,杀完了反叛作乱者之后呢,被打砸殆尽的昆仑墟怎么办,那些还在等着昆仑墟复兴的人怎么办? 很明显明雪并没有顾及那么多。 果然,追杀停息后,聆璧他们得到了明雪投海自尽的消息。他们深知自己已早不在明雪的考虑范围,便也作鸟兽散去。 昆仑墟就此散了,他们也彻底对明雪失望了。即使后来听说她独自一人杀了朱塵的相好拯救了滨海的人族,即使他们听闻明雪道尊识破了藏在长寿城试炼境中的妖祟,他们也不敢再相信明雪了。 一是曾经的经历叫他们心寒,一是现如今的局势下,他们也确实能看得出来明雪大不如前。 先前朱塵的谣言漫天散布之时,聆璧并未当真过。可如今见明雪这般护着身边这个小弟子,她便明白她是存着什么样的心思了——她并不准备以自己之力重振昆仑墟了。 也许是她果真已经身患重病不能再如从前,也许是她依旧没有将昆仑墟放在自己的考虑范围内,但她如今,看起来是已经铁了心要将这个叫做敬真的孩子培养好,以替她振兴昆仑墟了。 可是, 聆璧深长叹息,她收回目光,转身朝自己的屋舍走去。 可是到了这个孩子当真能一力担起昆仑墟的时候,明雪她又打算如何安置自己呢? 一夜安寂。 明雪听得鸡叫头边便动身起床,推门而出, 满院的氤氲山雾之中敬真那一抹红影突兀地吸引了她的目光。 山雾带着细碎的晨露漂浮在空气中,细细嗅来还有几分凉寒之意。拢了拢衣襟,明雪朝着那盘坐的红影走去,“敬真。” 轻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敬真睁开眼,便见那抹熟悉的绿意坐在了自己身旁:“怎么起来这么早?” 敬真乖巧答道:“师尊,我想着三日后便要同他们比试,便想多多修炼好好准备。” 习惯性地抚了抚少年已被晨雾浸湿的头发,明雪劝道:“不必的,欲速则不达,过劳则易伤。”她侧过脸看向敬真的脸庞,笑:“相信你可以的,就算不行也没关系,我们不是非要争那个第一的。” 拿不到魁首也无碍,大不了,到时候谁获得了清明万叶,便同谁拿冰莲来交换。 敬真却道:“可是师尊,我不想叫旁人觉得明雪道尊的弟子是个夯货。更不想因为我,让旁人觉得师尊不好。” “敬真,做人做事不必太过在意他人的眼光。在我看来,你拼尽全力换得一个榜首固然是好,但更好的是你好好的。” 敬真深深点头,“我明白师尊的意思。”他换了种说法,“既然聆璧师伯好心告知我们要提防那个叫仰司的,那我若不好好准备,岂不是辜负了聆璧师伯的一番好意?” 这话倒也没错。明雪便起身,问:“肚子饿吗?” 敬真摇头。 “那好。”明雪回望小屋,见屋内沉寂寂,便知俞俞他们还在安睡。抬手布了一道隔音障,明雪道:“我看看你的剑术如何。” 敬真愕然,“可是师尊,我没有剑啊。” 手拍额头,明雪被自己笑到,“怪我,没考虑周全。” 但是其实明雪觉得敬真他应该是能用得好剑的,毕竟当年明月的剑术也曾是一绝。 接出轻絮,明雪将它递给敬真:“先用我的吧。” 敬真迟疑着接过,“师尊,是要和我打吗?” 明雪自旁边的竹林里随手折了一支细长的充作武器,在手里掂量掂量,玩笑着问:“怎么?还怕师尊会打不过你吗?” 敬真哭丧着脸拉开架势,“师尊欺负人,我哪能是师尊的对手啊?” 明雪横枝在侧,笑道:“撒娇可是没有用的哦。” 清晨无尽弥漫的潮湿雾气顺着窗缝侵入温暖的屋内,俞俞抱着被子睡得正香。只是迷蒙之际,她似乎感觉到总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动静。虽没有什么声音,但灵尾鱼毕竟敏感些,土地上传来的震颤感还是叫她烦躁得慌。 她索性扯过被子将自己整个儿裹进被子里,才又沉沉睡去。 第53章 后辈比试虽在三日之后,但毕竟小辈们不掺和鉴赏采购灵药之事,所以自打进了灵华山,他们便一心只在比试之事上了。 秦窈窈虽并不抱有夺取第一的念头,但她想跟同辈们比试比试,也好叫她明白自己同旁人到底差了多少。 于是,报名开放的那一日,她早早就拉着陆弗承前去了。 报名处人山人海,秦窈窈十分扼腕,“怎么这么多人呐,灵华山上不是说没有允许不能随便进来吗?” 陆弗承笑着安抚她,顺便接过了她因嫌热而取下的厚重外衫,“听闻此次比试不使用真力,体修剑修的占了很大上风,以往不怎么有优势的这次也都积极报了名来。” 秦窈窈自然知晓此事,故而便比以往更加跃跃欲试。“听说封闭真力的打完了还要再开一场混战,以此模拟真实交战状态。到时候估计就不封闭真力了,我们到时候也去凑凑热闹!” 她们本来得晚,但更有比她们来的更晚一些的人。慢慢的,她二人就也被隐在了队伍之中,秦窈窈望着这不见首尾的队伍,不禁感慨,“虽说灵华山已经筛选了一部分人,但现如今看来,佼佼者仍旧众多啊!” “各宗门内规范培养起来的子弟,自然比我们这等仰天地鼻息长进的要更能进步些。”陆弗承想起之前遇见的那三个明道宗弟子,不禁感慨,“当日郑乔哲几人便已是人中龙凤般的存在,可不承想郑乔哲也不过是他们宗门中的中流之辈。真不知他们的首席弟子顾长迟得是什么样的人物!” 他握紧了拳头,“若有机会,真想和他好好比试一场。” 秦窈窈颇有同感,连连点头,“也不知郑乔哲来了没有,上次和清霖一别,已是几个月了,真挺想她的。” 陆弗承笑她女儿家多思善感,两人说笑着跟随队伍朝前蠕动,浑然不觉等待的枯燥无聊。 因此,秦窈窈便未能顾及到,这等状况下,可能会遇见前几日刻意找茬的姜吟风锦茹。 倒也不是秦窈窈怕这几人,只是她觉得,能跟着明雪进入灵华山见识见识,顺道借灵华山独有的浓郁灵气提升一下自己是很难得的机会。这等难得的机会下,她并不想被旧日的仇怨影响心情,更不愿为她们的寻衅浪费时间。 所以,当姜吟颇显甜美的声音忽然在身前响起时,秦窈窈很是头疼。 “窈窈,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啊?”姜吟以手掩口,神态震惊,仿佛在此处看见秦窈窈是多么令人惊愕的事。“难不成,”她回过头,同风锦茹对了对眼神,“你是要参加比试?” 陆弗承不知她们之间的恩怨,只觉得这女子的言辞很叫人不舒服。但毕竟是与秦窈窈有关的,他看向秦窈窈,询问她的态度。 秦窈窈淡淡垂下眼眸,将陆弗承朝后拉了拉,意思是叫他不必掺和担忧。 再转回目光,秦窈窈脸上也懒得再端上笑来,“你要不要问问在这里排队的其他人,他们都是来干什么的?” 姜吟更显惊讶,“可是窈窈,他们要么是有门有派的,要么是已经成名的散修英才。你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她说到这里,还特意上下打量了秦窈窈一遍,“来这里不是自找苦吃吗?” 风锦茹在旁边抱着手臂看热闹,“姜师姐,何必这样好心提醒她。就叫她去,叫她被人打得落花流水,自己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可姜吟显然并不这么想,她殷殷劝道:“窈窈,被人打伤了还能养回来,可是脸面若是丢了可怎么找回来啊。这等事情要是传回爹爹那里,你可就一辈子也回不去咱们家了!” 秦窈窈无语至极,连个白眼都懒得翻。 “姜吟,你若是真觉得那个家好,不如退了你们那个宗门,早早回去陪在你爹身边尽孝。你在这里这么对我,他不会知道,更不会觉得你是他的好女儿。早点歇了这份心思吧。” 姜吟委屈极了,眼眶瞬间湿润起来,泫然欲泣,“窈窈,你怎么会这么想我?” 她脚下不稳,一个踉跄间,早有其他人涌上来扶住她。耿舒先自然一马当先,指着秦窈窈的鼻子训斥:“秦窈窈!你姐姐这是关心你为你好,你竟然这般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是恶心!” 秦窈窈深深吸气,劝自己不要跟这等人生气。那天傍晚回去后俞俞跟她说了很多,叫她明白不必在意这些人的看法,更不必委屈了自己。 如今他们故技重施,秦窈窈无奈地瞥他们一眼,十分敷衍地应和:“嗯好好好,我恶心,我坏,你们离我远点行不行?” 在耿舒先的搀扶下,姜吟站直了身子,“窈窈,听姐姐一句劝吧,你这样肆意妄为,不仅对自己不好,也会给灵华山的诸位仙师增加负担,还会影响这些参加比试的道友的。” 队伍已经快到尽头了,秦窈窈实在没有心情同她掰扯,干脆只当听不见。 风锦茹见她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便如戳着她肺管子一般,“秦窈窈!你姐姐跟你说话呢你听不见吗?!” 前一个报上名的道友听见动静颇感好奇地回头看了她们一眼,要不是负责登记的仙师提醒不要在此无故逗留,只怕 他还要再多看会儿热闹。 负责登记的仙师并不在乎她们的争执,排到秦窈窈了,便问她姓名与身份。 秦窈窈正要自报家门,姜吟忽的拦在她面前,“窈窈!你真要丢人现眼到这个地步吗?!” 仙师被她这么一截,执笔的手都哆嗦了一下。她看向秦窈窈,“如果你还没有处理好自己的事情不确定到底要不要报名,请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 将姜吟从自己身边推开,秦窈窈道:“报,我叫秦窈窈。” 仙师点头,将“秦窈窈”三个字快速记下,并问:“师承何处?” “散——” “不好意思仙师大人,打扰了,我是她的姐姐,秦窈窈不报名!” 秦窈窈话还没说完,就被姜吟一把拉开。不等秦窈窈发怒,姜吟便指着后面长长的队伍质问道:“窈窈,你要不要自己去问问,这队伍里哪一个是像你一样又没本事又没师门的?人家问你师承何处,你要怎么说?说你是个短命鬼是个宗门都不愿意收你吗?!” 她愤愤道:“你隐瞒自己是短命鬼就算了。你难道不知道,你跟他们交手的时间,就足够将他们感染把他们也变成短命鬼了吗!” 姜吟正义的声音将此话远远传开,原本奇怪为何姜吟非不允许自己妹妹参加比赛的人这下恍然大悟,纷纷指责秦窈窈故意瞒报,实在是可恶至极! 负责登记的仙师眼见着后面排队的人并不着急,尽是些准备看热闹的,她便也不着急了。放下了笔,她双手支颐,准备好好看这一场热闹。 秦窈窈见仙师放下了笔,怒火莫名冲上了几分,她压眉低眸,问她:“说够了吗?” 一滴泪自眼眶中滑落,姜吟梨花带雨,“窈窈,你还是没懂我的苦心吗?” 秦窈窈轻笑一声,“是,所以,你还打算再说些什么?” 她此刻的目光已然不似往常。虽然她面上无甚表情,也只是微微压着眉头,但她那短短的目光如电一般霎时击在姜吟的心上,叫她不由得一个寒颤,半边身子都冷了。 秦窈窈轻飘飘地扯了扯唇角,“要说我曾经克死了身边所有的婢女和小厮吗?要说跟我接触过的人都接二连三地倒霉了吗?要是我爹娘都受不了我这命格把我抛弃了吗?” 她冷笑一声,“姜吟,这么多年不见了,你还来来回回就说这些事情吗?”她冷漠地瞥她一眼,“公鸡打鸣都会换个调调,你也太没有新意了。” 转回身,走回到仙师面前,秦窈窈向仙师抱歉一笑,“叫仙师见笑了。” 正要重新报一遍自己家门,秦窈窈耳中忽然钻进来几声不大不小的讨论。 “她说的是真的吗?跟她待一会儿就要倒霉,就要短命啊?” “那人不是说了吗,她爹娘都不要她了!各个宗门都不敢收!” “我入我们宗门的时候见过她,好像确实是因为命格没被允许加入的。那个一源宗的女孩子说的没错啊。” “那她怎么还敢来参加比试啊,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 “各个宗门都不敢收的人,谁敢跟她比试啊!” 一颗本平复如初的心,此刻缓缓沉落。 秦窈窈站在仙师面前,盯着仙师刚刚落笔写下的“秦窈窈”三个字,心中忽的生出一种可笑的感觉。 好荒唐,好无趣,真是,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顿了顿,抬头向仙师不好意思地一笑,“抱歉,我——” “昆仑墟弟子,秦窈窈。” 一道清淡柔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秦窈窈转身,淡淡寒凉的松雪香气扑面而来。 那绿衣女子淡淡微笑,向仙师道:“请记上,昆仑墟弟子,秦窈窈。” 第54章 对于自己这个不详的命格,秦窈窈其实一直都没能真正释怀。纵然她现如今已经能将此事坦然陈述,却依旧不能真正做到毫不在意。 为什么是她,为什么那么多孩子,偏偏是她摊上这么个短命不详的命格。她都已经这么不幸了,为什么老天还要因为这个烂命格再给予她这么多的磨难? 她怎么可能没有怨恨过。 今日,那些旁观者的话如跗骨之蛆一般钻进她耳骨之中,噬咬着她经年不断安抚才堪堪平静下来的心,叫她再度绝望。 她像一个不断向下沉的溺死的鱼,不能挣扎,也不愿再挣扎。 可偏偏有人朝她伸过来一只手,将她自无尽深渊中捞起。 她蓦然转身,看向话音的来源,一句“明姑娘”喊了出来,却依旧没能反应过来。 明姑娘刚刚那话是什么意思,昆仑墟弟子秦窈窈?她什么时候成为昆仑墟弟子的?她怎么不知道? 绿衣女子柔善和蔼地笑着,伸手搭在秦窈窈的肩上,轻轻安抚着她躁动的心。 她转眸看向负责登记的仙师,那仙师早已行着大礼拜了下去,一句“明雪道尊”叫得恭谨非常。 明雪含笑点头,“不必多礼。”她看向那仙师手下的登记信息,提醒道:“秦窈窈是昆仑墟弟子,有劳仙师将她记入昆仑墟弟子门下,进行分派。” 那仙师忙连连称是,撇掉原本那张纸,重新登记。 明雪又转过身来,依旧笑着看向被男男女女拥围着的姜吟。“姜小道友是吗?多谢你如此关心窈窈。” 她眉眼和婉温善,声音淡淡清浅,但说出的话却叫姜吟原本就僵硬白木的脸更加白上几分。 “既如此,那我非常期待过几日你和窈窈的比试。” 姜吟木着身子吞了口口水,欲开口说些什么,理智却提醒她万万不可。她的手掌在宽广的粉袖中渐渐攥握成拳,盯着秦窈窈渐渐远去的背影,她久久,久久都不能将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吐出。 敬真等在稍远处,等明雪带着秦窈窈和陆弗承回来了,便一同回去小院。 秦窈窈状态有些不好,惊魂未定一般,明雪便揽着她半边肩膀絮絮地抚慰着。陆弗承跟在旁边,敬真便悄悄落后了半步。 他沉默地看着那只落在秦窈窈肩上的手,好半晌,才将目光缓缓移到前路上。 回去之后,秦窈窈因并不晓得自己实力究竟如何,便请求明雪帮她看看。“自从遇见弗承,我便没怎么出过手。我怕这两年的太平日子会将我是能力削减,到时候若是跟他们连一招都走不过,那也未免太丢人了些。” 明雪笑劝她不必担忧,“你本是个有天资的孩子,之前又勤学苦练了多年,不要因这两年的松懈就轻易否定了自己。” 陆弗承本要举手同秦窈窈一起走两招,以此让明雪指点指点。不承想敬真竟先一步开了口:“师尊,我同她过两招吧,正好师尊也可以看看我这几日的长进。” 俞俞托着腮靠在明雪旁边,一边吃果子一边嘟囔:“大人,我觉得这法子可以诶。” 想了想,明雪便允了:“只是有一点,点到为止即可。” 二人自然点头称是。 敬真无剑,本欲折个竹竿来使,但秦窈窈并不接受:“届时与他们对战,我面临的也都是真刀实枪。敬真,你前几日练剑时用的什么如今就用什么,我不想你让着我。” 可前几日敬真练剑用的一直是轻絮。 虽说不在明雪手里,轻絮的威力削减了大半,但那到底是曾令三界为之胆寒的轻絮。 明雪将轻絮取出,在剑身上下了个禁制,叫它暂时就如普通铁剑一般。敬真小跑着过去将剑接了来,转身朝秦窈窈出剑:“请吧。” 秦窈窈之所以愿意并且敢去报名参加比试,一是因为她想多与同辈比试好知道自己差在哪里,二是想借着这次机会在那些名门大宗面前露个脸,以期被慧眼识珠,成功有个依靠。第三,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她确实也曾经多年苦修,实实在在是有一定本领在身。 如今敬真主动要与她过招 ,秉承着尽心即为尊重的态度,她不遗余力。 刚开始过的十几招,也许是二人皆有试探之意,也许是敬真有些走神。秦窈窈斜飞倒刺之际,竟也叫她占得了几分上风,逼得敬真连着退了好几步。 持剑格挡之时,敬真的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坐在檐下观战的明雪。 俞俞还靠在她身边,像个小猫儿一般蹭着她。她一只手轻轻抚着俞俞的脸蛋,一只手搭在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膝盖。 她神色很平静,看不出来对谁有更高的期望。 剑来,敬真扬臂顶开后侧身移步,秦窈窈于半空中翻转腰身,剑尖直直指向敬真腰间。敬真只得撤步后拉,点剑腾空翻跃,才堪堪躲过一击。待回首,却见刚刚站立的地方,已被削落一片鲜红的衣角。 明雪的眼睛忽然一亮。 敬真瞥见,眼眸如刺扎一般,飞快地收了回来。 他持剑的手忽然微微发抖。 师尊,师尊是觉得秦窈窈刚刚那一击很好,她很欣赏。 不错,秦窈窈刚刚那一下确实很好,反应之快,下手之准,力度之精,都是上乘。 所以师尊喜欢,所以—— 敬真的眼睛忽然有些木木的酸涩,他看向秦窈窈,握剑的手渐渐沉稳下来。 ——所以,师尊,你既然已经大发善心将秦窈窈收入昆仑墟了,会因为很喜欢很欣赏秦窈窈,而要她不要我吗? 他胸中的一口气,不知不觉提了起来。 再出手,已然不同于刚刚的吃力与勉强。 秦窈窈应接不暇,心下吃惊,陡然无措起来。一剑倒转,轻絮剑尖直直指向了自己的咽喉。 她连步后退,心下敬服,感叹敬真果然是明姑娘的弟子,果真是个厉害的人物。 可她已经退了三五步,仍旧不见敬真有停下的意思。甚至,他紧紧盯着的剑尖的那双眼睛,似乎正一寸一寸的愈加深刻下去。 不过呼吸之间,秦窈窈已经倒滑出去十数步。剑尖如星紧紧追随,一分一分地逼近女子纤弱的脖颈! 明雪叩击膝盖的动作不自觉停了下来,呼吸屏住,她的眼紧紧黏在敬真身上,黏在敬真持剑的手上,静等他的收步。 她相信,他会停下来。 秦窈窈退无可退,后背顶上小院的青砖墙壁。 剑尖寒芒一点,与她的咽喉,只隔了一根头发丝的距离。 提到心口的那一口气,此刻,自敬真鼻孔缓缓流出。 秦窈窈觉得自己肯定是眼睛花了,否则,怎么会看见敬真他双目之中乍然闪过了一丝鲜红如血的花痕? 她感受到轻絮剑经敬真之手散出的寒意,不敢动弹分毫。她开口说话都不敢,只能从牙缝里漏出几个字来:“敬真……” 敬真抬眸,淡然收剑。 再转身,已微笑盈面。 他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向明雪,恭恭敬敬地将轻絮交还给她:“多谢师尊的剑。” 收了轻絮,明雪无奈地朝秦窈窈招手,叫她过来安抚安抚。将秦窈窈搂入怀里,明雪向敬真叹息一声,怪道:“你呀你,窈窈是女孩子,你怎么这么没有分寸?万一失了一点半点可怎么办?” 少年欢欣的眼眸霎时黯淡下去,神情委顿,“我知道错了,师尊。” 俞俞趴在旁边,歪着脑袋看明雪,“大人别担心,敬真他肯定知道分寸的,他不会伤害窈窈的!” 自明雪怀中脱身,秦窈窈坐直了身子,也婉转笑道:“明姑娘,敬真做的没错,他这般认真才是对我最好的态度!” 陆弗承也在旁边附和一两句,都劝明雪不要生气。 明雪忍俊不禁,“我这还没说两句呢,你们就这般护着他了。” 她转眸看向敬真,少年此刻低眉垂首,像极了做错事的小猫儿,乖乖地等在旁边准备接受教训。明雪心尖尖软了下来,向敬真道:“敬真,师尊没有要怪你的意思。” 敬真上前一步,蹲在她膝前,“我知道的,师尊。” 明雪会心一笑,“好了,窈窈没什么问题,可以去休息了。”她起身,向敬真伸手道:“敬真,你跟我来。” “你还有一些问题,需要注意。” 刚刚明雪看得清楚,虽然敬真的大部分招数是这几日自己教他的,但敬真出剑的底子,有不少明月的影子。 不过也还好,毕竟明雪明月师出同门,剑术底子大差不差的。 只是当年明雪在天界帮忙的时候,曾跟一个叫夫岑的剑史待过一段时间。那夫岑本是个人族之女,但因剑术绝妙无双冠绝三界,明帝便将她点化,做了剑史。明雪与她共事的那段日子,跟她学了不少,故而明雪的剑术虽与明月同宗同源,到底是有些不一样的。 以明月之底,加上自己混杂了夫岑剑术的指导,明雪想,敬真若能完美融合,应当会成为一个比自己更强的存在。 她看着少年沉稳有力的一招一式,眉眼间渐渐多出些悠远的笑意。 第55章 因往日穿的红衣被秦窈窈划破,敬真便换了一身衣服。早晨出房门时,明雪看见自己弟子屋里走出来一个白衣飘摇的人来,恍惚间愣神了许久。 敬真其实已经长得很高了,身板虽还纤弱稚嫩,但早已初具成年男子的模样。往日他一直穿着红衣,她便一直觉得他还是初见时的小孩子模样,总不能将他当个少年人来看待。如今这衣服一穿,倒真叫她生出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慨来。 比试初开始,敬真便如破竹之势,连剑都没用,便接连打败了三四个对战的大宗弟子。 甚至就连郑乔哲,也败落于他的拳脚之下。 被一脚踹下比武台时,郑乔哲百感交集,他扶着敬真伸来的手感叹:“敬道友,这才数月不见,你竟长进至此!” 敬真礼貌地笑笑,只回了一句“过奖”。 他的目光在郑乔哲身上转了转,最终落在他的右臂上,“你的胳膊?” 郑乔哲笑笑,“幻肢而已,我们宗门的长老帮我接的,日常行动是没有问题的。” 敬真淡淡扫了那右臂一眼,轻轻“哦”了一句。 日常行动没有关系,那就是说,不能用它来做些繁重之事了? 回到明雪身边坐下,俞俞殷勤地给他又扇扇子又递茶水,不住口地夸他厉害。 敬真本不在意,但眼睛余光瞥见明雪也在看着他这边,一张脸便微微红了起来。“没有,别瞎说,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执着帕子微微倾身,将敬真额上细密的汗珠擦净了,明雪含笑夸道:“不必谦虚,既然做得好,便合该受夸奖。” “确实,明雪道尊这位弟子,实在是个天资卓越的好孩子。”几人之间忽然插入一道声音,明雪顺着声音看去,却是天界故人鹤辞仙尊。 他身边也跟着一个孩子,此刻正乖巧地坐在那里。见明雪望去,便拱手笑道:“道尊这个弟子年纪如此小便有如此成绩,只怕不过五百年,昆仑墟又要出一个抗鼎英才啊!” “鹤辞仙尊过誉了。”明雪笑谢。 鹤辞身边坐着道海,他也淡淡瞥来一眼,却没说什么。 只是远远看去,道海周身坐着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朝旁边撤了一撤。 按名单来算,秦窈窈在下午将和风锦茹、姜吟对战。这精准到个人的匹配,让秦窈窈不由得怀疑是不是灵华山的人为了讨好明雪故意为之。 但她到底是有些紧张的,所以郑乔哲和江清霖过来找他们叙旧的时候,她只是简单说了几句,便匆匆去准备了。 郑乔哲和陆弗承坐在一起说得热火朝天,江清霖和俞俞一起有说有笑,明雪再看看敬真,问:“敬真,你不去和郑乔哲说说话吗?” “师尊,我同他已经说过了。”俞俞走了,明雪身边便余出来一个空,敬真挪过去,顺手给明雪添了杯新茶,“郑乔哲和陆弗承认识得比我早,他们之间要说的话更多,我去了,只怕他们更加不自在。” 明雪想想也是,将小少年爱怜地映进眼眸中,她说:“我想着,你毕竟还小,要多有些朋友才好。若是你觉得人族的少年同你难以相伴,不如去寻些天界的伙伴?”她看向鹤辞那边,“那位是鹤辞仙尊,在明殿任职,他的弟子比你大些,如今八百来岁,你……” “师尊,”敬真罕见地打断了明雪的话,他认真而执着地盯着她的眼睛,“我觉得我现在就很好,师尊给我的陪伴就已经足够了,我不需要别人的陪伴了。”他顿一顿,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她的衣袖,“只要师尊永远都不丢下我,我就觉得最好了。” “真是孩子话。”明雪笑着朝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师尊是师尊,师尊又不能永远陪着你。” “不!”他攥紧了她的衣袖,导致她的袖口骤然变窄,纤细的手腕便显露了出来。他急急道:“师尊难道不要阿真了吗?师尊为什么不要永远陪着阿真?” “傻孩子,你总要长大啊。”明雪莞尔一笑,“你长大了要外出历练,要娶妻生子。师尊是你的引路人,是你的长辈。鸟儿长大了终究是要独自飞出巢穴的,你也一样。” 敬真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眨了两下,心口有一句话,他忍了又忍,终究没有说出来。 娶妻生子,为何要离开师尊娶妻生子?如果一定要娶妻生子,为何, 他的心,忽然急促地猛跳起来。 为何不能是和师尊“娶妻生子”? 鸟儿为何一定要飞出巢穴,它长大的巢穴,难道就不能是它往后余生的家了吗? 倘若,倘若那年长的鸟儿一定要与它分而居住,那……难道就不能折断它的翅膀,将它留在身旁吗? 风轻轻,暖阳和煦。脚边矮小的树影渐渐拉长之时,秦窈窈上台了。 起先她还心有惴惴,总恐慌自己不及他人,万一落个刚上台就被打下去的结果,岂不连着明雪的面子一块丢了? 可不料,先后上台的耿舒先和风锦茹,竟一个不如一个,二人加起来都没有在她手下走过五十招。 风锦茹被挑下台的时候虽忿忿不平,到底是没有过多言语。被一源宗的人接回去时,气得腮帮子鼓鼓,走出好远还能听见她发誓要三天三夜不睡觉来好好修炼。 倒是耿舒先,先前见他被明道宗的弟子打败时还彬彬有礼地拱手,连声夸赞对方。如今败在秦窈窈手中,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疯猫儿,摔落地上后破口大骂,言辞十分不堪入耳。 秦窈窈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只觉得他可怜又可笑,并不在乎他的那些恶毒言论。 见秦窈窈满不在乎,耿舒先更加破防,叉着腰宛如个市井无赖。一源宗的弟子嫌丢人,都不肯去接他。 仰司坐在台上冷冷看着发疯的耿舒先,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方才挥挥手,叫底下的师弟们去将他架走。 后来,秦窈窈听说耿舒先被仰司罚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早早送出了灵华山,逐出了一源宗。 秦窈窈那时觉得可惜,而现如今,只觉得可笑。 姜吟冷冷地踩着耿舒先被架下去的动静走上台来,站在秦窈窈对面。她低眸了很久,蓦地里唇角一旋,绽出个灿若春花的笑来。 “窈窈。”她甜笑着叫她,“我本不想伤你,但此地毕竟是灵华山比试台,若我手下留情,那就是我太不知好歹。” 她手上清凌凌一甩,将佩剑抽出鞘落在身旁,“不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妹妹,倘若你受不住,记得要早早开口叫姐姐,我好及时收手,免得伤你性命。” 秦窈窈平平地“哦”了一声,将自己的剑横在身前,“那来吧。” 那日同敬真比试之后,临睡之前,明雪同她细细讲了一些。明雪说她的剑术并非承自一门一派,应该是自无数场实战中摸索出来的,故而凛冽寒斯,没有章法,但招招都是直取性命攸关之处的杀招。 “这很好。”明雪将自己的手覆在秦窈窈手上,“你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这些杀招远不那些花拳绣腿要有用得多。只是有一点,”她提点道:“我看得出来,今日虽那几个人对你语出不逊,但你心中终究没有将他们视作无关之人。” “我没有。”秦窈窈下意识道。 “我相信你是这样觉得的,”明雪了然一笑,“只是窈窈,你们人族最重根本,这种情感牵连可能是埋在你心底里自己都不曾注意过的。” “爱恨贪痴憎,这是人族生来就有的特殊本领。”明雪含笑的眼睛与她对视,“我不是说要你断情绝爱,我只是要提醒你,不要被那些你刻意隐藏的情绪影响。” 那些刻意隐藏的情绪。 秦窈窈深吸一口气,她看向姜吟,心中渐渐明白了明雪跟她说的那话的意思。 她埋怨,她记恨,她咒骂,她无数次在愤恨愁怒中惊醒,究其本源,除了自己生来就有的这个可恶命格,更有一个她难以忘掉的人。 姜吟,本是秦家旁支中的旁支的女孩儿。她和秦窈窈同年同月同日生,秦窈窈被判为天煞孤星短命鬼,而她,却被称作能振兴秦家的鸿福吉星。 秦父秦母连夜将姜吟寻了来,养在秦家,日日亲近怜爱。不仅将父母之爱尽数给了姜吟,就连后来陛下赐予的安阳郡主的名号,也阳奉阴违地给了姜吟。 秦家既有了一个众星捧月的小姐,秦窈窈自然不再被需要。她永远无法真正忘记,逃离秦家之前的那些年,那无数个被人随意欺辱的日日夜夜。 她是恨的,恨命,恨爹娘,恨姜吟。 自逃离了秦家,她在血雨腥风中摸爬滚打,也亏得她命硬,于一次次的刀光剑影中练就了一身本领。但是,若扪心自问,秦窈窈不能不承认,杀人杀妖之时,她不止一次设想过剑下的人是姜吟。 姜吟算什么秦家小姐,算什么郡主?她享受的那些亲情那些关爱,都应该是是她秦窈窈的才对。 秦窈窈想,如果当初那天诞生的只有她一个该有多好,那么鸿福吉星就会是她,一切都会是她的。 只要, 秦窈窈的剑平平指向姜吟。 只要姜吟死了,一切,一切就都会还给她了。 第56章 剑随人去无声息,姜吟只见寒芒一点,剑尖已逼近面门。她仓皇间架剑反击,双剑相撞的瞬间,一双细嫩纤白的手顿时麻了。她惊愕地看向秦窈窈,显然是没能料到当年那个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女孩竟能挥出如此一击。 之前耿舒先和风锦茹接连战败,她不以为意。耿舒先是个仗着自己家大势大硬塞进一源宗的混鬼,风锦茹虽比耿舒先强些,但到底年纪小,他们二人都不能作数的。她初时想,秦窈窈也就这些本事,糊弄糊弄孩子也就罢了,真落在她手里,就没那么好看了。 可如今看来,秦窈窈被各大宗门拒绝后销声匿迹的这些年,没有白过。 很好,这样一来,她下手的时候,倒也不必心慈手软了。 姜吟退步撤剑,调整状态,双眸不再含笑,一双含情眼此刻阴冷地盯着秦窈窈。 那天回去,宗门间就几乎都传遍了。 秦窈窈加入的那个门派,原来不是什么名不见经传的小门小派。她们没听说过,是因为那是天界中的力量。而那个站出来为秦窈窈撑腰的女子,正是连灵华山山主柯玉仙尊都无比尊敬的明雪道尊。 姜吟得知,当晚便谁也不见,将自己关在了房间里。 她盘膝坐在床上打坐静修,一遍又一遍地在心里告诉自己,秦窈窈不过是条狗,是老天爷都不要的废物。哪怕她被神仙收入门下又如何?她是短命鬼,她活不过二十岁! 比试那日,她会将她死死踩在脚下,叫那个神仙知道,她看错了人! 比剑在前,她不再说话。足尖倒点,腾身翻越,挥云劈刺,一招一式,皆使出了十分的力。 她师承名门大家,剑术自然精妙,行起剑来 又好看又有力。对上秦窈窈横冲直撞单刀直入的打法,虽不能一招制胜,但到底是堪堪分了个平手。 秦窈窈亦一声不吭,只将一道道简单直白但直击要害的剑招秉着自己心意使出。能博得一分便宜的,便使出三倍力气去博那三分便宜,博不到便宜的,便小心非常,将自己紧紧护好。 这等情形下,姜吟渐渐就觉得有些力不从心。 她能看得出来秦窈窈在拼命同她打,也能看得出来她都有哪些破绽,但她却没法子去应对。 她觉得自己简直是在和一疯子打架。 双剑再度交错之时,姜吟咬牙低斥:“秦窈窈!你疯了吗?!你不要命了!” 秦窈窈死死盯着她,“反正我是短命鬼,我死了又有何妨?” 发力格顶,姜吟怒骂,“疯子!” 秦窈窈一剑刚落又袭一剑,“你不是自大小就一直这样叫我吗,怎么,今天才知道我是疯子吗?” 再攻去,姜吟抵挡得艰难,但秦窈窈也无法再逼近一步。 局面已经明了,二人水平实在相当,再打下去无非是耗尽体力纷纷累倒的下场。 仰司示意身边的一个师弟,叫他去向仙师禀明,姜吟随时可以被判平手。 仙师收到消息,表示理解,请他们再稍等片刻,还需等待秦窈窈的意见。 师弟回话后,仰司的目光落在了对战台上那个浅紫色的身影。他有些疑惑,更有些不耐,看了半天,欲动不动的薄唇,终是没有说出话来。 秦窈窈的意见再明显不过了——她要死战到底,她总要从这已成的死局中寻出一条缝来,一剑扎下去,为自己赢出个胜利来。 敬真静默地看着,心中不禁想,她这股子劲儿实在是很令人敬佩,师尊应该会很欣赏吧。 转头看去,果然见明雪嘴角微微上扬,面容中含着的,是暂赏认可的笑意。 少年的头颅缓缓低垂下去,他头顶的发带便随着他的动作缓缓垂落在两边。他伸出手将较长的一只捏在手里,慢慢扣弄把玩着。 鲜红的发带在他手中慢慢被揉得褶皱横生,窄窄的横幅上满是波纹一般的印记。他沉默地将它握成一团,又倏忽撒开,看它在指尖飞速塌落下去,只余下淡淡的折痕。 不可以的,他心中默默对自己说。 林观渡不可以,秦窈窈不可以,师尊不可以,所以人都不可以。 师尊说过了,她只有他这一个弟子就够了,她只要他一个就够了。 旁的所有人,谁都不可以。 比试台上“当啷”一声巨响,敬真蓦然抬首。明雪的目光落在比试台上的秦窈窈身上,敬真的目光,如黏腻的爬虫一般,紧紧粘在明雪身上。 台上有变,仙师欲插手其中。明雪见机地发出一道法灵拦在仙师面前,告诉她请等一等。 比试台上,秦窈窈满身血污,浅紫色衣裙变成了破布条子。她一步一步朝前走着,每走出一步,台上便留下一只鲜红的鞋印。 她踉踉跄跄,一直走到台子边缘。那里,无声无息地卧着几无生息的姜吟。 姜吟一只眼被血肉模糊了,睁不开,只能靠着压在地上的一只眼吃力地看着一步步走过来的秦窈窈。 她手中的剑还没有丢开,她指骨尽翻的手还在一分一毫地蓄着力。 前些日子,出发来灵华山之前,家里有人给她送来了信。 信上说,秦父忽然间提起了秦窈窈。他还算了算,似颇有感慨之意地说,倘若窈窈还在,说不定真能想法子帮她渡过命劫呢? 她的心一下子被人攥住了,同样的,她的手一下子将那信纸攥成了一团。 是谁?是谁在爹爹身边胡说八道?秦窈窈明明是天煞孤星的短命鬼,哪来的什么命劫?!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明道宗里传来的消息。明道宗里一个叫郑乔哲的弟子说,曾跟秦窈窈一起为滨海人民驱散妖物。 会是那个秦窈窈吗?会是她在有意散播自己的名声吗?会是她在刻意为自己造势以求回到秦家吗?! 肯定是的。 姜吟挣扎着想自地上爬起来,但她伤势太重,只能拄着剑半跪在地上。待秦窈窈虚浮着脚步走到自己身边,她便将剑抬起,狠狠朝她戳去。 可她太高估了自己。 秦窈窈连动都没动,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拼尽全力拔剑而起,随即便因失去了支撑而整个人趴倒在自己脚边。 她往后撤了一步,免得被她脏到自己的鞋。 “你……”姜吟趴伏在地上,口齿不清,“你满意了……你要夺走我的一切,你赢了……” “呵……你以为,爹爹,爹爹会不要我要你吗?你是短命鬼,爹爹不会要你的……爹爹早就不要你了。” 秦窈窈心中猛然一松。多年以来心中紧紧绷着的那根线这时无声无息地断了,她以为这线断了自己会立刻跌进无尽深渊,可现如今她发现,这线断了后,自己竟更加轻松了。 她长长出了一口气,沙哑着嗓子低低说:“对,他早就不是我爹了。” 说完,她转身离去。 俞俞和江清霖立时如离弦的箭飞了上去,一左一右地将秦窈窈扶了下来。 姜吟愣在原地,半抬着的一颗头颅久久地注视着秦窈窈的背影。直到一源宗的弟子赶来将她扶下台去,她才将眼皮合上。 这一次,她很累。 但她有些分不清,是心里累,还是身体累。 江清霖和俞俞陪着秦窈窈在小院中接受大夫的疗治,直到很晚,才四散而去。 明雪忖度了一下,秦窈窈现如今身子和心里都不舒服,与其现如今盘问说教,不如等她略好一些再疏导。 想定,她将安神疗体的药给了陆弗承,让他去好好照顾秦窈窈。 一直闹到月沉沉西落,小院中的灯火,才悄然吹熄。 灵华山中万物有灵,幽深渺远的山林中有细微的虫鸣蛙叫,静夜之中偶有一发,更显得此夜深沉。 因今日秦窈窈与姜吟一战颇惨烈,明雪便想起一些往事来,睡得不怎么安稳。 迷蒙之际,她忽觉腿边身侧一个温温热热的东西附了过来,零散的困意一霎时散的精光。 她猛然起身,低喝一声,“谁!” 抬手间烛火幽微亮起,明雪惊愕地看向床边,整个人蓦然怔在了当地。 “……敬真?” 少年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此刻两眼红通通地趴在床畔,将半边身子偎在她的腿边。 见她醒了,十分凄惶地将那半边身子直了起来,“师尊。” 一开口,却是浓重的鼻音和委屈。 明雪把身子往前移,凑过去抚了抚他红肿的眼,着急又担忧:“这是怎么了?快起来!” 可敬真不肯起身,他只是将身子又依偎在明雪腿边,抽噎着说:“师尊,我做了噩梦,我好害怕。” 明雪无法,只得半侧着身子轻拍他的肩背,“不怕不怕,师尊在呢。” 软语哄了几句,她问:“阿真做了什么噩梦,不要怕,说出来,师尊去修理他们。” 本贴在明雪腿边,敬真已经心满意足。这时听她如此说,他心里某个地方便忽然痒了起来。 喉头滚动,他咽了咽口水,“师尊,我梦见,我梦见一片海滩,还有好多好多的血。” 他紧缩着眉仰首望向她,待见得她眉心微微蹙起,便一头扎进她怀里,“师尊,我好害怕!” 明雪的手不自觉地伸出,将少年揽在怀里,一如哄当年那个单纯天真的小女孩一般,将下巴抵在敬真的发顶,“不怕,阿真不怕, 师尊在呢……” 她缓缓将眼睛闭上,很久很久才睁开,然后一下又一下地轻抚着敬真的脊背。口中喃喃,不断重复,“阿真不怕,师尊在……” 敬真的一双手臂,缓缓自她腰间伸出,将人紧紧搂住。他闭紧了眼,任凭自己沉溺在比往日更温热一些的松雪香气之中。 真的也罢,假的也好,不管是为着谁,他现如今都不想管了。 他只要她。 第57章 在敬真与仰司对上之前,二人都已经在诸轮比试中将各方人马败落剑下,为自己赢得了不少的赞誉。 敬真还好,虽则他一路以来打败了十数个人族修炼者,又打败了楼颜仙尊的两个弟子、妖界大妖姑泽的三个弟子、鹤辞仙尊的独门弟子,但他终究是个神仙。人们谈论起来,虽也会感慨其厉害,但却心中自然而然地觉得他本就应该如此厉害。 可仰司就不一样了,他一路走来先后击败了万剑宗首席弟子、九川宗三大弟子、明道宗首席弟子顾长迟,还将几个在天界已经小有名气的小神仙击败。 这就叫人们惊喜非常,说出去那可是人族的打败了神仙!这是多么无与伦比的荣耀! 因此,当敬真与仰司被放在同一个比试台上时,观战台上渐渐就形成了两方力量。敬真被认为代表着神界,仰司被认为代表着人界,如此一战,简直关乎天人两界的颜面了。 台下议论纷纷,而台上,仰司看着那个比自己稍矮一些的小少年,久久没有开口。敬真手中拿着一把由灵华山提供的铁剑静立在对面,也没有说话。 风轻轻,他们就像是两朵开在比试台上的栀子花,遥遥对视,彼此不言。 台下的人等得急了,议论的声音渐渐大起来。 仙师也只得开口,催促他们尽早开始。 敬真掂了掂手中的铁剑,想了想,开口道:“开始吧。” 仰司点头,“好。” 这是个人对战的最后一场了,也就是说,这场比赛的结果,决定着清明万叶的去向。 仰司提起那把由灵华山分派的再普通不过的铁剑,心中默默念了一句。他要打败敬真,或者说,不论此刻对面的是谁,他都要将他打败。 出发来灵华山之前,五岁时梦见的那个神女再度入梦。她告诉他,此次出发灵华山,他只有一个目标,就是清明万叶。 得到清明万叶,这是他百年内飞升的唯一机会。 手中挽了个剑花,仰司足下缓缓走动,一双眼紧盯着同样穿着白衣的敬真,想要找出破绽先下一城。 绕了半场,仰司寻了个便宜之处,斜剑飞出。 敬真侧身横挡,火花四溅间将身倒转,顺势把仰司撇了出去。 仰司顺着那力度滑出两步,脚下一旋,整个人连带着剑一同朝敬真这边投了过来。敬真只得再退而闪避。 敬真一味地避,并不十分与他交手,叫仰司很难受。 他住脚站定,倒持铁剑,“敬道友,这是比试台,你为何不接我招数?” 敬真定一定,转头看向远处看台上坐着的明雪。 她在看着自己。 收回目光,敬真坦然一笑,“封闭法灵,我自然不如你们。你是群英之中的佼佼者,我自然得小心应对。” 仰司淡淡扫他一眼,“你若当真担心,不如直接投降。” 敬真笑笑,“那不行。” 竖起剑,仰司哦了一声。 敬真笑着解释,“我若是不能赢了你,我师尊会很难办的。” 他知道明雪想要清明万叶大概率是为了他的病,也知道她为此事常常忧心烦恼。他主动请缨参加比试也只有这一个目的——她既为了他如此,那他也当为了她尽力赢得这一株清明万叶。 仰司听了,低眉敛眸了一瞬,很快又抬起头来,露出一个抱歉的笑,“不好意思,我也必须赢了你。” 话音落,两道白影便如流星一般对砸过去。两剑交击,洒落一地的火星如雨。 刺,躲。 劈,格。 砸,顶。 穿,挑。 挂,踢。 仰司的每一招,敬真似乎都能接的住。不仅能接的住,似乎还每一次都能以更大的力度将剑尖转回去,擦着他的鬓发衣角攻过去。 风吹叶落一瞬息,台上二人已转眼间过了数十招。 虽不满百招,但敬真摸清了仰司的路数,也知道了他的上限——他很强,坦白地说,他比自己要强得多。 但是, 再将仰司的剑一脚踢开后,敬真被同等力度反踹了出去,拄着剑在地上滑行五六步,才堪堪停下来。 他旋即倒翻起身,一剑随身又贴了过去。 但是仰司他很急,他比自己要急得多。 敬真上台之前,明雪特意提醒了他,叫他不必太在意输赢,什么样的结果她都很开心。 同时,她也提醒他,聆璧仙尊说仰司似乎与灵华山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甚至可能会跟前些日子的试炼境有关。她要他一定小心,如果真的有不对之处,一定要及时叫停。 他记在了心里,所以与仰司过招的时候,他也在窥探。 只是没想到,仰司竟如此着急。 他着急什么呢? 敬真手上发力,聚了几乎所有的力狠狠朝仰司举起格挡的铁剑砸去。 仰司避不得,只能硬扛。 可他没想到,他仍有余力,而这柄铁剑却先他一步节节尽碎。 敬真的剑砸下的那一瞬,他只能双手硬接,拼尽全身的力气将敬真连人带剑都撇了出去。与此同时,他挥起落在脚边的铁剑碎片,如漫天飞雨一般抛掷了出去。 剑的碎片化作无数锋利的刀片暗器四下横飞,仙师立刻对观战台上布了一道防护罩。敬真离得近,自然首当其冲,他的衣衫顷刻间被划了无数道口子,擦着皮肤的铁器在肌肤上割出细小的口子,立时殷殷地冒出了不断的血珠。 几乎是一瞬间,敬真身上的白衣便变得粉红。 明雪坐在看台上,腿脚不由自主地抖动一下,仓皇间就要站起身来。 旁边伺候的小仙师见机地捧来一盏茶,“道尊,茶好了,请饮一杯吧。” 她心念一动,转头看向小仙师,嘴角微微一扯,“多谢。” 衣衫划破,敬真浑身上下如针刺一般隐隐地疼起来。他见着血迹,心中猛然一紧,下意识转头看向明雪的方向。 他知道她会担心,所以他担心她会惊慌。 可是—— 师尊没有在看他? 敬真蓦然一愣,他看着那绿衣女子笑吟吟地向身边的彩衣仙师说着什么,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情形。 明雪接下茶,再向台上看去,已恢复了常态。 而敬真看明雪转回头来,慌乱地收回了目光,不敢再看过去。 目光所及之处遍地狼藉,敬真将注意力转移到仰司身上。仰司刚翻身滑步而去,此刻低垂着眼眸看着被铁剑划破的掌心,眼眸之中晦暗难明。 敬真的心情受到影响,此刻不想其他,只想早早结束好回到明雪身边,于是便横剑出击,急急朝仰司攻去。 仰司避无可避,连步躲闪之间,他被剑划伤了右臂。一个踉跄,整个人摔倒在台上。 敬真停步住脚,无心再战。只等仙师示意,便要即刻飞奔下去。 忽然之间,风声渐起,龙吟细细。 仰司单膝跪在地上,一双手满是鲜血。他执拗地半抬着头,死死盯着敬真的身影,脑中忽然又划过那梦中神女的声音。 “你要尽快,息女大人在等你。” “若是百年内不能飞升,你便无法再回到原本的位置。你是最后一世了,你是最后的机会了!” “你必须要尽快飞升。” 飞升,飞升。他一定、他一定要得清明万叶!一定要飞升! 她,她在等他。 他必须—— “若微。” 低低如絮语,仰司口中喃喃吐出两个字来。 风中神剑嗡鸣声越发明显,在场的神仙和地界之人纷纷惊愕着低头查看自己的佩剑。见不是自己佩剑的动静,便更加惊奇不解。 待那龙吟之声更加清晰一些,比试台上仰司已缓缓爬了起来。 他的手朝身侧平平伸出,口中缓慢而坚定地再次将那两个字吐出:“若微!” 楼颜仙尊反应最快, 听清剑吟之声的那一瞬,立刻跳起来身,“是若微!” 予瑶、道海、聆璧等人一听得“若微”二字,纷纷跟着站起身来。 “若微?”聆璧大感疑惑,“难道是息女大人到了?” 鹤辞遍寻四周,“息女大人事务繁忙已几百年不出息女殿,若是要来灵华山,怎会没有提前通知?”顿一顿,他又疑道:“不对啊,息女大人将若微给了阿若后便一直用的是游丝。阿若已死,若微早就被送进神兵阁了啊!” 天际一道惊鸿划过,淬蓝之色如闪电一般飞速自天边袭来,敬真猛然转身,只见一点银光已逼近面门! 他来不及后退,只能迎剑反击,但铁剑尚未触及那剑光,便已于三寸之外瞬间龟裂成片! 这剑绝非寻常,这一击绝不能徒手接下! 敬真疯狂催动体内被封闭的法灵,却无法得到任何回应。眼见那剑已逼近,他只能随心意朝着明雪那边将手伸出,一边朝后倒仰,一边自口中唤出“轻絮”二字。 明雪只觉手边一震,她心头狠狠跳了一下。 眨眼,她的手掌,一瞬松开。 下一刻,一道银紫光芒瞬间弹射而出,顶着淬蓝色的剑光直直袭了过去。 比试台上有如奔雷炸响,蓝紫两色缠绕绽放,在台上掀起一道又一道浓不见人的尘雾。 这尘雾之中,敬真跪倒在地,一手支着台面,一手抚着心口,狠狠呕出一大滩鲜血。 仰司收剑入手,掌心的鲜血顺着剑柄滴落在地,在台上开出一朵又一朵的小花。 二人同时抬头,双目对视,阴狠之中各怀心思,只一瞬便纷纷持剑撞了上去! 霹雳如连珠一般响不停,天上的云彩被这雷震之声引聚过来,狂风大作,渐渐就成欲雨之势。 观战台上一源宗的弟子个个兴奋不已,都等着自己家大师兄神剑在手将那个小神仙打个落花流水光耀门楣。 不知情的人族修道者只觉心惊胆战,有不少胆子小的,早已携手离去。 但看热闹的仍旧在多数,观战台上并没有少下去很多人。 因此,天界的几个神仙的脸色便越发难看起来。 天界神剑自比宋之地祭出来之后,皆需入神兵阁登记造册,未经许可不得擅出。 神剑入凡尘,这不是先例。 只不过,当年玩弄权术使得神剑入凡尘的,早已被丢下天地渊落得个神形俱灭的潦草下场。 时隔数百年,这是第一次神剑入凡尘,认凡人为主。 这也就意味着,天界之中,又出了当年那等瞒上欺下之事! := 第58章 神兵交错之声渐渐消歇,蓝紫尘雾渐渐散去,比试台上仍旧是一左一右两人持剑静立。 与刚开始不同的是,二人身上的白衣,皆已染成鲜红。 风吹动森森林海,山呼海啸一般压地而来。 “扑扑”的衣料翻飞之声中,敬真与仰司几乎同时跌倒,摔落在比试台上。 灵华山仙师愕然,一时不知如何分辨胜负。 一源宗的掌门胆战心惊地朝明雪这边看过来,明雪注意到,淡然回望,回了一个浅浅的笑。再转身,她看向等候她发话的小仙师,道:“平手吧,敬真确实没能打得赢这孩子。” 话音落,一源宗的弟子纷纷跑上去将昏迷不醒的仰司合力抱了下去。 俞俞一步窜了出去,秦窈窈和陆弗承郑乔哲紧随其后。几个男孩将昏死的敬真背下来,送到明雪身边,围成一圈等她反应。 少年双目紧闭不省人事,额上尽是被汗水浸湿的凌乱鬓发,将他的眉眼覆盖,将他的睫毛压塌。他脸色惨白如纸,呼吸微弱如游丝,可鲜血满布的右手中仍紧紧攥着轻絮。 俞俞见他拖着一把剑费事又无用,曾几次上手想去将轻絮自敬真手中取下。可他的手指竟掰不动一丝一毫。 明雪心疼不已,蹙着眉轻轻将贴在他面上的乱发理净。不伸手不知道,不过是撩理鬓发如此简单的动作,她如今竟也手指发颤,抖个不停。 叹了口气,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神剑上,轻絮便转眼之间化为点点飞雪,消失在她手腕间。 轻絮遁形,敬真紧握的手没有了支撑,手指便紧紧地陷进去,一只手扣握得更紧了。 明雪一心在为敬真灌灵疗伤,并未注意到这动静。 还好,只是若微乍然现身时那一下波及到了,其余的并无大碍。查探完敬真的身体状况,明雪悬着的一颗心落了回去。 先前看敬真一身白衣尽被血染成红衣,直吓了她一跳,一颗心直到接下敬真还扑通扑通狂跳不止。 银紫灵光笼罩之下,敬真脸上的血色渐渐回复。不多时,少年便悠悠转醒。 睁开眼,一片朦胧的银紫色光雾中明雪的面容赫然在目。敬真眼睛一热,鼻头瞬间酸了。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手,半边身子向眼前的绿衣女子倾去,却在眼角余光瞥见周围一圈人的一霎时紧急将自己刹在了原地。 他压住眼底潮湿的情意,开口唤了明雪一声“师尊”。 明雪应了一声,将法灵收起,灌灵疗伤的那只手改探为抚,轻轻摸了摸敬真微微泛红的脸颊,“别怕,师尊在。” 敬真眨了眨眼,费力稳住心神,在郑乔哲和陆弗承的扶助下站起了身。“好。” 观战台上看热闹的人渐渐离去,所剩较多的也就是天界这边的几个神仙。另外还有几个想看天界笑话的妖界和魔都的人,但见鹤辞竟然直接在他们那边布了一道隔尘障,几人纷纷撇嘴,也不再继续逗留。 此地显然已经不再适合久留,郑乔哲心领神会,便带着俞俞等人一同离去。问及敬真,他摇摇头,向明雪那边靠了靠。 予瑶伸了个懒腰,待见得敬真走过来站在明雪身边,便扯着笑唇抱臂而问:“明雪,当年你这柄剑自比宋祭出来之后,我记得可是黏你黏得紧,连道尊和明月都不能轻松上手。”她挑一挑眉,颇有深意地问:“怎么你这小弟子只喊了一声轻絮,便这般轻易就掌控了它?” 扶着敬真在一旁坐下,明雪装作没听见予瑶的话。 予瑶掩口笑,“莫不是你这剑要抛弃了你啊?” 明雪半落眼皮,不愿与她多辩驳。不料一旁的楼颜倒带着她的弟子走来过来,“我记得,明雪道尊的轻絮除了是命剑外,还登神兵阁七大神剑之位。若非一般人,不能被轻絮认可。道尊的弟子果然非同小可,这般小的年纪便能驱使得动轻絮。” 予瑶本要恶心明雪,楼颜这横插一杠子,她也懒得再说下去。 明雪感激她解围,“楼颜仙尊过誉了。” “弟子好就是得夸奖。”楼颜笑,“我这两个弟子虽年长,但可没一个像敬真这般有为的。真得叫他们向敬真好好学习学习。” 明雪理会了她的意思,含笑看向敬真,“敬真,同你这几个师兄师姐说说话吧。” 敬真点头,并起身向两人请道:“师兄师姐好。” 鹤辞见状,忙叫自己的弟子也过去一同交流。 正好手边有一壶茶,敬真便起身执壶为几个师兄师姐一一斟茶。敬真身上的衣服已用了净衣诀将血污除净,但被剑划破的地方还忽棱棱敞着口子。这等状态下,敬真仍微笑盈面,端庄大方地同几人说话。 楼颜和鹤辞见了,不禁感叹,“明雪,你这个弟子果然是好,真是个称心如意的好弟子!” 楼颜更是道:“有如此称心的弟子,你日后可以舒心过悠闲日子啦!” 明雪略略点头,“我确实,是有意让他承继昆仑墟的。” 鹤辞很认可:“这等好弟子自然可以。” 楼颜的顺着这话往后想了想,便劝明雪:“等他接手了昆仑墟,明雪你也该好好考虑考虑和林观渡成亲的事了!” 明 雪本点着的头被她这话拦停在半空,“啊?” “我听说了,”楼颜一拍膝盖,“你是和林观渡一起来的灵华山,闹了矛盾他才走的。不过明雪啊,”她语重心长,“你看看这如今九化界之中的情形,那些无后的都变成归墟了!你若是不想答应阮亭收编,便得想法子让昆仑墟兴盛起来。你那弟子掌管了昆仑墟后,我看你就早点和林观渡成亲吧,到时候多生几个孩子,昆仑墟自然就兴旺起来了!” 明雪:……这哪跟哪啊? 她无奈地笑笑,“我师尊她……” 楼颜一听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你师尊不叫你们和男子相接触,那是因为她怕你们被男子骗。她早年经过那苦,不想你们也经受。但为人师尊的,怎么可能不想你们和乐安康呢?” “和乐安康,自然是的。”明雪斟酌着,“师尊她肯定也是为我们好,只不过……” “你和林观渡你俩早年不是一同在人界游历过嘛,知根知底的,有什么不好。”楼颜又看看坐在不远处的敬真,“你若是和林观渡在一起,于敬真也有好处啊。虽则昆仑墟有盛名高位,但多一个彼泽来相助,总不是什么坏事吧!” 明雪尽量让自己的笑显得不那么敷衍,“是,楼颜仙尊说的有理。” 她看向在一旁笑看热闹的鹤辞,提醒道:“鹤辞仙尊,不如我们来关心一下若微的事吧?” 提到若微,楼颜和鹤辞便正色起来。 鹤辞的弟子更是起身,自木桌边来到鹤辞身后站着。 楼颜的两个弟子见状也停止闲话,纷纷拱手离去。敬真含笑点头,他看向明雪,不见她回头,便只静静坐在原位等待。 他的手轻轻松开,一阵细微的瓷片落地的碰撞之声。他侧目看过去,低垂在桌下的那只手,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口子正殷殷地冒着鲜血。 鲜红的血液顺着掌心纹路向下淌,沿着手掌边缘滑动。一颗赶似一颗,聚成一滴,啪嗒,滴落在地上。 有点疼。他告诉自己,疼。 于是掌心中便猛然发散出一阵又一阵的刺痛。 怎么会不疼? 师尊她,怎么能说那人说的话有理? 双神剑交击而引来的风还未停歇,敬真将手掩在衣袖中,生硬地扯着那白衣的布带子一点点地蘸着掌心中的血。 很快,白衣又被染得乱七八糟。 他想,这白衣真麻烦,沾上一点颜色都如此显眼。 他又想起刚睁眼时师尊看向自己的心疼忧虑的目光,掌心中的疼痛便轻减很多。 算了,以后还是都穿红衣吧,至少,染上红色,师尊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就不会担心了。 风依旧呼啸,鹤辞此刻神色已转为严肃。他通知了灵华山的仙师,要她们去将一源宗的掌门请过来。 “若微一直被放在神兵阁之中,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聆璧淡淡道:“如今掌管神兵阁的是谁,将他叫过来一问即可知晓。” 正说话间,一源宗掌门被引着来到了。于是鹤辞只得先放下联系神兵阁剑史之事,转而先向一源宗的掌门询问:“你们宗门这位叫仰司的弟子,他手中拿的那柄剑,可是叫作若微?” 一源宗掌门恭谨地点头,“正是。” 鹤辞接着问:“他是从何处得来此剑?” 一源宗掌门沉思片刻,道:“这剑是在下经神仙入梦指点,带着我那弟子于惘然秘境之中获得。” “神仙入梦指点?”鹤辞微微蹙眉,“这是何意?” 那掌门似有所顾忌,但转念一想,面前这些尽数是神仙,又何必有所隐瞒:“不瞒诸位,十五年前曾有一神女入梦,告知在下仰司这孩子是命定之人,要我等好生培养,以助他百年内飞升。他那柄剑,便是那位神女赠与的。” 沉默片刻,鹤辞又问,“那神女可曾告知与你,她是谁?” “没有,她只说她是息女殿的人。” 息女殿…… 鹤辞的眉头越发深下去,想再问些,却不知该再问什么。 看得出来这位一源宗掌门知道的也并不多,解铃换需系铃人,若要想查问清楚,只怕还是得细细问一问那位仰司。 摆摆手,鹤辞示意仙师将一源宗掌门带下去。走出两步,那掌门转头向鹤辞道:“这位仙尊,若是要向仰司询问,请提前告知与在下,不知可否?” “为何?” “仰司这孩子心思重,我怕他会乱想,所以要提前跟他讲明白才是。”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鹤辞便允了。 一源宗的掌门走远了,鹤辞便指尖凝灵连通了神兵阁。 神兵阁的剑史如今由疏云仙尊担任,她出身于扶荒山,是息女殿主人风绫和明殿明帝阮亭的小师妹,一向脾气不怎么好。 鹤辞这边刚接通,便听见她在那边冷笑着训斥一个小厮。鹤辞不敢高声言语,等她忙完了,才含笑问好:“疏云仙尊。” 疏云的声音淡淡响起,问:“何事?” “敢问疏云仙尊,不知若微可还在神兵阁?” 那边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不在了。” “那请问,若微是被谁取走了吗?” “被我风绫师姐那里的人拿走了。”这声音迟疑一下,似乎反应过来,“怎么了吗?” “也不是大事。”事情还没有弄清楚,鹤辞此刻并不想惊动太多人,“想劳烦疏云仙尊帮忙查查,我想知道是息女殿中的谁取走了若微。”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怎么还记得!” “没有登记造册吗?” “我接受神兵阁的时候就不见若微在好吧!谁知道是不是之前那个与禾玩忽职守?” 鹤辞满头大汗,“好,我知道了,多谢疏云仙尊。”急匆匆断开了通话。 几人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微微蹙起了眉。 明雪想,若微毕竟之前是风绫的佩剑,若是风绫想将它当做备用武器而取走,也不是没可能。 可转念一想,风绫也不是那般贪多之人,她连息女的随裳剑都不肯用,怎么会额外收着一把若微呢? 聆璧若有所思地看向比试台,“那掌门说,那个神女告诉他要助仰司百年内飞升。为何要助他飞升?又为何是百年内?” 她看向明雪,“你可仔细看过那个仰司?” “看过。”明雪面露遗憾,“但我只留心了他的灵息,并没有仔细关注别的。” 略沉吟一下,她道:“我此趟来灵华山,为着的还有一件事。” 将对于柯玉那个仙缘试炼的怀疑简单说了一下,明雪轻轻叹息,“仰司身上的灵息有问题,他体内的灵息有至少一半不属于他。但是那东西又混杂得很,我一时间也分辨不清。” “既然掌门说是息女殿的人曾入梦指点,那会不会是有人为他灌了灵?” “不。”鹤辞直接否定了聆璧的想法,“刚刚明雪道尊也为敬真灌灵疗伤了,可敬真的灵息就很干净。” “行了!”予瑶抱着双臂斜着身子站,“你们在这里说这么多有用吗?” 见鹤辞回头横眉竖眼,予瑶撇嘴翻了个白眼,“要么你立刻禀明明殿,叫明帝去查明此事。要么你们现在去息女殿问个清楚。要是你们不想去麻烦明帝和息女,那么就叫仰司过来。”她摊摊手,“这很难吗?不比你们这样东一句西一句的瞎想有用的多?” 甩开手臂,她叫上道海一同扬长而去。 她可不想在这里多浪费时间,明日可有一场好戏,要好好养足了精神来看呢! 第59章 的印记,又在…… 予瑶的话虽粗,但并无道理。在场几人也知道鹤辞不愿此事闹大,便答允他不会将此事向外人说。 几人再随便说了几句,就此散去。 明雪与几人分别转身看见敬真还坐在观战台那边,脚下不由得加快了步子。 敬真见了,便起身迎了过来,“师尊。” 明雪笑问,“怎么干等在这里,没有先回去?” “我回去也是等着师尊。”敬真凑过来若即若离地偎在她身边,“与其在小院里等,不如在这边等,还能同师尊一起回去。” 少年的话如春日的河水,将刚刚的愁闷冲卸干净,她抬手朝后摸了摸敬真的头发,话音里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你呀,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敬真听了这话自然不乐意,“我都没陪在师尊身边很久呢,师尊难道要嫌弃阿真了吗?” “说你孩子气还真像个孩子了!”明雪转身,点了点他的额头,“今日大家还都夸你呢,说你已经很有君子之风,不日便能自撑门庭,我也能过一过闲散的日子了。” “师尊才不忍心丢下我一个人呢。”敬真忽然变了声调,低声道:“师尊,我今天一点儿也不开心。” 她明白他的意思,更明白过来他初醒之时那一瞬间的委屈。伸出手抚在他的肩上,明雪柔声安慰:“师尊知道。” “但是阿真今天做的很好,没能打赢也没有关系的。” 转动身躯,敬真把头埋进她颈窝里,闷声道:“我不要。他们肯定觉得我不好就是师尊不好,都怪我,我明明可以再努力一点的……” 少年的话语伴着温热的鼻息扑在脖颈边,痒痒的。明雪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身子,手上却还拍着敬真的背,“没有,别瞎想。” “师尊。”敬真叫了她一声,后面的话却卡在喉咙里,没有说下去。 他要为她夺取魁首,他要为她挣得荣光。 可他不能叫她知道,他不能叫她担心。 敬真深深吸了一口气,企图将她的气息尽数吸入肺里,存在心里。他站直了身子,略低着头道:“对不起师尊,我不是故意要用轻絮的。” 轻絮是师尊的命剑,他今日情急之下抽调来用,师尊也许会觉得冒犯。 可明雪却只一笑,“你并没有自己的剑,灵华山的剑又只是普通的剑,那等情形下,你用我的剑又有何妨?” “再者说,”明雪看向自己手腕,那里藏着遁形的轻絮,“你能唤得动轻絮,说明轻絮愿意为你助力。” 敬真听不出来她话音里的情绪,便只等着她的下文。 半晌,只听明雪似乎轻轻叹息一声。敬真疑惑着看过去,正撞见明雪回视的眼眸。他一怔,慌乱一霎,下意识避开了眼睛。 可那一霎过去,他惊异于自己的胆怯,努着劲儿抬眸又看了回去。 想着事情,明雪便没注意到他的反应。她只是拍了拍敬真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向前走,“等离开灵华山,我就带你去比宋。” 敬真立即接话,“比宋?是什么地方啊?” 明雪自然而然接下去,“那是天界和地界的交界处,大家的命剑都是在那里祭出来的。” “那师尊带我去,是要……” “等第二阶段的药吃了,你就可以去祭出属于自己的命剑了。” “……” “怎么了吗?” 转身,明雪不明白为何敬真忽然沉默着低下了眉。 敬真抿紧了唇,看向她的眼睛, “祭出了剑,师尊就要离开我了吗?” “这是什么话?” “那,师尊若是不嫌弃,我用师尊的轻絮就可以了啊。”敬真撇着眉毛委屈巴巴,“师尊为什么要我有自己的剑?一定要我祭出自己的剑,是不是就是在等我可以自保?若是我有了剑能自保,师尊是不是便要离开我?” 他不敢再说下去,仿佛自己再说下去,她就真的要听那两个人的话,去同林观渡在一起了而抛弃他了。 这歪七扭八的鬼话绕得明雪头晕,她无奈地看着敬真,“阿真,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武器的,若没有自己的武器,你要如何保护自己保护他人呢?” “你可以用轻絮固然是好,但是倘若我不在你身边可怎么办?” 敬真一步迈近,抱着明雪的胳膊紧紧贴着,“不要,阿真不要师尊不在我身边!” 明雪吃笑,却也不忍心拒绝他的天真烂漫,“好,阿真一直陪着我。”她干脆顺坡下驴:“那阿真就算为了保护我,也得去祭出一把好剑啊。” 此话这样说出,敬真便很乐意接受,“好!阿真听师尊的!” 明雪忍俊不禁,心内默默笑他孩子气。 到底还是个孩子,虽然已是大人模样,但还是得哄着才行呐。 柯玉前几日一直在忙,没能有时间顾及灵华山的事。待她尽数安顿好这一程事务,后辈比试,已经进入了最后一个阶段:诸方混战。 因昨日敬真和仰司二人一战未能分出胜负,便干脆在混战之中再比上一次。这二人之间单独区分,谁将谁打得败了,便能得到清明万叶。若是在这混战之中领了第一,便能额外再得奖赏。 混战不同于单打独斗,灵华山特辟出来半座山头当做战场。为防意外,特意嘱咐了想参加但实力较弱的人族少年记得去领特制红绳,一旦有意外,将发放的红绳扯动,便能立刻脱离战场。 保障措施完备,参加混战的人便浩浩荡荡。仙师一声令下,众多参加者便消失在原地,被随机投放进那半座山头之中。 出发之前,明雪叫敬真来身边。抬手将他跑得微乱的鬓发掖好,又将他的红发带捋顺了搭在胸前,一句一句地嘱咐:“不要着急,不要逞强。俞俞和窈窈都在,你是男孩子要注意保护一下她们。但是如果危及到自己,一定先以自己为主。手上那根红绳不要不当回事,一旦事出有变就要及时回来……” 絮絮叨叨,简直没完没了。 俞俞在一旁等得着急,眼见着参加的人一波一波地都进去了,她急得要跳脚。拉着明雪的衣服催促不停:“大人,大人你再说我们就来不及了!” 明雪无可奈何地戳了戳俞俞的额头,“你一个进去玩的急什么呀?” 俞俞拉着明雪的衣袖左右摇晃,“窈窈的死对头都在那里面,之前没有打过瘾,这一把我要进去好好替窈窈出气!” 如此孩子气的话逗笑了明雪,她只能再向敬真嘱咐一句:“你看,还有一件事你更得记住,进去之后万万拉住了她,可不要叫她胡来!” 敬真耐心地等着,一双眼紧紧凝在她身上,唯恐她说得不够多一般。他点头,叫她放心,“阿真记清楚了,师尊不要担心。” 目送几个少年进入山中,明雪久久不能落座。 楼颜也刚送了弟子进去,早舒坦地坐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她见明雪如此,便叫她:“明雪道尊,怎么不坐?” 闻声回头,见是楼颜,明雪含笑回应了一声。 楼颜道:“敬真这孩子好,你担心什么?你看我那两个劣徒,我都不带担心一点的。毕竟都是孩子的打闹,不妨事的。” 明雪顺着她的话坐下去,随声附和几句。 但心中总觉得不安。 敬真初学昆仑墟剑术便能以一克百,足以说明他天资聪颖,在修习上他也从未懈怠过,她本不该如此心忧。更何况敬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她的话他一向记在心里,他应也不会行冒险为难之事。 那—— 明雪抚着一下一下机械地跳动着的心口,不能明白, 那自己心里的这份不安,是从哪里来的呢? 知明雪还在挂念,楼颜便从仙师手中接过一盏温茶,隔空送到她身前。明雪接了,微笑回谢。 这茶是灵华山独有,不知里面放了什么,独有一股异香。明雪只是握在手中,那香气便飘在她鼻前,轻轻送走了她的忧虑。 放下茶盏,明雪的目光缓缓投向那片绿意森森的山头。 风起云移,山林之中娑娑作响,尽是树叶相互摩擦的声音。 敬真似乎感受到什么,顺着心念朝远处回望,却只看见一片又一片的浓荫绿树。 俞俞一边爬山一边呼哧呼哧地喘气,她拉着秦窈窈拽着陆弗承,依旧雄赳赳气昂昂,胖乎乎的小手朝着山头一指,意气昂扬地道:“今日的目标!就是拿下姜吟!叫她知道我们的厉害!” 敬真白了她一眼,反手往她身上下了个禁锢:“你老实点儿吧。” 俞俞一愣,不敢相信地催动了自己体内的法灵,果真见到毫无反应,便气急败坏地去锤敬真:“你干嘛你干嘛你干嘛!快给我解开!” 秦窈窈捂着嘴笑,反倒招来俞俞的怒火, “你还笑!我不能用法灵了还怎么帮你教那些欺负你的人!” 陆弗承拉着秦窈窈躲开两步,“明姑娘可教你不要乱来的,我觉得敬道友做得没错。” 俞俞瞠目结舌,指着陆弗承骂他没心肝,“到时候我看你帮不帮窈窈揍他们!” 正吵嘴,忽听身侧一阵灌木哗啦啦乱响,敬真伸手将几人护在身后,警惕地问:“是谁?!” 树枝乱叶被拨开,一男一女两个少年走了出来。敬真一怔,收手见礼:“荷师姐,荷师兄。”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楼颜的两个弟子,荷凌、荷瑗。他二人笑呵呵地摆摆手,“敬师弟不必如此。” 走得近了,看见敬真身后的几个人,便问是谁。 敬真一一介绍了,便听荷凌道:“敬师弟,你很需要清明万叶吗?” 迟疑一瞬,敬真便点头,“是,我一定要得到清明万叶。” 荷凌荷瑗二人相视一眼,如释重负一般,“那好,我们帮你吧。” “……敢问师兄师姐,这是何意?” 荷家姐弟二人莞尔一笑,“我们并不是一定要清明万叶,此来灵华山我们需要的灵药已经得到。既然道尊和敬师弟需要清明万叶,那我们反正闲着也无事,不如就帮一帮你。” 停一停,荷瑗看向敬真,“自然,我们也不是白帮忙。日后你接继了昆仑墟道尊之位,又与彼泽山主是一家人,我们也希望你能适当地提带一下浮凌宫。” 浮凌宫是楼颜仙尊的住所,她此番话,只怕代表的不仅仅是她们姐弟二人。 敬真知道,面上便含了笑,“这是自然。” 他眉眼低回,稍作停顿,“只是,我年纪尚小,师尊春秋正盛,此刻便说承继道尊之位的事,实在有些不孝。此事我记下,但请荷师姐荷师兄不要再如此言说。” 二人自然十分赞同。 敬真又道,“还有一事我却不知,”他眉头微蹙,仿若不解,“我何时,和彼泽山主是一家人了?” 荷凌哈哈而笑,“此事何必言说,明雪道尊日后与林山主成了亲,林山主不就是你的师丈?这如何不是一家人?” 俞俞大吃一惊,伸出个小脑袋睁大了眼睛,“什么?!大人要和山主成亲?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被敬真瞪一眼,俞俞把脖子又缩了回去,嘴里依旧嘟嘟囔囔:“山主确实对大人很好,他俩也有前缘。可是大人并没有说过这种事啊,难不成施婧说的是真的,大人真的开始喜欢山主了?” 敬真如刀子一般的眼神再投过来,俞俞的声音便越发小下去,直到了无生息。 再转回头,敬真将手负在身后,朝荷凌笑道:“荷师兄玩笑了,师尊之事,我等身为子弟的,岂能随意议论。” 荷凌颇随意地摆了摆手,“好好好,那不说了。”他手臂朝前一伸,向几人又道:“从这边走吧,鹤辞仙尊的弟子江雁就在前头,我们叫上他,一道而行。” 有人领路自然比自己乱走要好得多。俞俞欢呼着拉上秦窈窈跟着荷瑗朝前跑去,陆弗承笑叹一声,摇摇头也跟了上去。 敬真落在后面,负在身后的那只手藏在衣袖里,五指紧紧朝内扣着。 伴着荷凌和俞俞的话,他眼前仿佛一下又一下地闪过了明雪那被布条掩盖着的左手,于是攥握着的手便一下一下收得更紧。 昨日的碎瓷片子扎出来的伤口此刻被指甲紧紧抠着,沿着疤痕撕裂开来,指尖深深陷入血肉之中,染红了手指。 荷凌回头,见敬真还呆站在原地,便喊他,“敬真,走呀。” 回神,敬真抬眸朝荷凌看去,他面上倏忽一笑,眉眼弯弯。 应了声“好”,他收起手,大步向前走去。 刚刚站立的地方,两颗血滴悄然无声地渗入了泥地里。 第60章 偶遇仰司一行人,实属意外。 俞俞见着了姜吟,如乌眼鸡一般嚷嚷着非要去给她个好看。要不是秦窈窈和陆弗承死命拉着拽着,难保会闹出什么事来。 仰司代姜吟和风锦茹等人向秦窈窈道了歉,秦窈窈笑着接受了,但表示接受道歉不代表过往一笔勾销。 仰司称是,两队人不欢而散。 离去时,仰司回头看了一眼敬真。他朝敬真微微那一笑,仿佛只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笑容。可敬真见了,脑中忽然就响起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 他顺着那视线望回去,就只能看见仰司渐行渐远的白色身影。 俞俞被气得又跺脚又叉腰,直到另一队人也走了过来,还没有消气。 为首那人几人不识,互相打了个照面便要走过去。忽听那队伍之中一道女子的惊呼声,敬真等人齐刷刷扭头看了过去。 “俞俞!窈窈!” 那队人群中钻出来一个女子,却是江清霖。江清霖身后又跟了一个郑乔哲,他走得慢些,还不忘朝领队那人说明缘由。 顾长迟听郑乔哲介绍了,顺着他的指向看过去,目光落在敬真身上一瞬,便点头允了。 江清霖和郑乔哲要跟着敬真他们走一程,顾长迟便带着队伍继续前行。 走出一段距离,顾长迟稍稍停顿了脚步。 身后的师弟问怎么了,顾长迟便道累了,叫师弟师妹们原地歇息一会儿。 他倚着一棵硕大的古树,朝来时路看过去,心里默默念了两遍敬真的名字。 敬真,敬真。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他有预感,此人,怕是和仰司还要有一段恩怨。 只不过,他没能料到,这恩怨,竟会来得如此快。 东边一阵巨大的灵力波动毫无预警地炸开时,顾长迟正领着师弟师妹们往制高点走去。这一路上他们还没同人交上手,准备保留体力和一源宗、万剑宗的做最后的正面对抗。 这股灵力排山倒海一般横肆而来时,属实吓了他一大跳。 人族修道者中如此浩瀚的灵力,他心中只有那一个人。 可,能与他对抗并明显两厢均衡看不出孰强孰弱的,怕是也只有天界的那些小神仙了。 顾长迟心念一动,他看向刚刚话闲回来没多久的郑乔哲,心中忽然又浮现出那个红衣少年的模样。 敬真没想和仰司这么早就交手。 虽然这浩浩荡荡的的人潮中能和他交上手的也不过就那么几个。 但是当姜吟和风锦茹鬼鬼祟祟地出现在他们休息盘算的地方的时候,敬真大概就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俞俞和秦窈窈拉着陆弗承把姜吟和风锦茹按在地上好一顿揍,仰司欲阻拦,敬真只能出手。 太正常了。 正常到不正常。 仰司和敬真各自发出一道灵力对袭之时,其力度使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不已。 淬蓝和银紫的光亮将两人笼罩,敬真看着他,似是疑问,但更多是陈述:“你是故意的。” 仰司瞥了一眼被揍得哀叫连连的姑娘,颔首称是,“她们被我操控,只是来寻一个由头。” “你为何要找我打架?” 仰司似听到笑话,“此山之中,我只有一个对手,那便是你。”他看向他,“我说了,我要清明万叶。” 敬真明白了,反手凝灵将他顶开,昂首朝他道,“那来吧。” 不知姜吟和风锦茹身上被仰司塞了什么东西,她们同俞俞秦窈窈等人互殴的间隙,一股异香渐渐飘散开来。荷凌荷瑗看着热闹还没反应过来,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软了下去。 等敬真和仰司分立两边之时,几人已尽数昏倒在地。 仰司好心指着地上的人道:“你我之争,我不伤他们。” 手腕一翻,昨日那柄神兵便赫然在手。 敬真心下了然,扬眉看向他,“你想要我死?” 心思被戳破,仰司的目光一霎时阴沉下来。转动手中的若微,他低低笑,“倒也不是,只不过,你 若是非要跟我争清明万叶,那你便只能死了。” 敬真无剑,单手背在身后,依旧气定神闲,“你不怕你我二人鹬蚌相争,使得渔翁坐得其利?” 仰司低了低眸,轻笑,“他们不敢。” 这坚定的语气,叫敬真心中陡然闪过一道灵光。“灵华山?!” 横剑在前,仰司抱歉而笑,“现如今,便不是我要你死了。”剑身寒光一闪,“是你自己,不得不死了。” 话音未落,其剑便如龙乘风一般飞袭而来。敬真仰面倒转,堪堪躲过。 他的手动了动,想去唤来轻絮。 可他心念一顿,却压制下这一想法。 轻絮一动,师尊便会知道他在此境中遇难了。 不行,他不能叫师尊担心。 凝灵成刃,敬真冷眼瞧着仰司手中那把剑,手上渐渐改变了原有的攻势。 既然他要找死,那他倒也不必客气。 若微直刺而来,敬真肉身无法抵挡,只得偏身躲过。仰司虽听说了敬真至今没有自己的佩剑,却也担心他会像昨日那样凭空叫出来别人的剑。所以打斗一开始,他便朝山外放了一道灵力屏障,隔断了此山头与观战区。 没有神兵在手,哪怕他如今能驱动体内的法灵,仰司也不觉得他是自己的对手。 青禾早已叫人传信给他,将这个叫做敬真的信息尽数告知与他。于是他便明白,虽然这叫敬真的是天生的神明,但他到底年纪小,先前也一直处于独自生存的境地,并没有接受太多教导。 ——青禾明确地告诉了他,放开法灵与灵力的限制,敬真他压根儿不足为惧。 同时,青禾也向他传递了柯玉仙尊的一个“请求”。 “公主在做的事,怕是已经被他们知道了。”青禾的声音尤自响在耳畔,叫仰司的眼神愈发坚定。 “清明万叶你要赢得,同时,那个叫敬真的,你要想法子除了他。” 他的剑来势汹汹,神兵毕竟不同于寻常利剑,光是潋滟婉转的剑气,便将敬真的衣角片片削落。 剑剑猛攻,仰司压根儿没给他留余地。 敬真连身躲避了几次,渐渐便有些力不从心。他也烦躁得慌:总这般被人压着打算什么?! 矮身翻滚避开一剑,敬真脚下踩空,一步迟钝,半边手臂便被划了长长一道口子。 得了手,仰司不停,趁势急攻。 敬真反手甩出一道寒光,只听一阵雷震之声,仰司被迫持剑倒退三步。 银蓝浅光,仰司定身,抬首看去,却见一只小小的匕首浮在半空中,正刀尖直直指着自己。其威势凛然,丝毫不亚于他手中的若微! 敬真捂着手臂站直了身子,掌心凝灵欲止住那伤势。仰司冷眼看着他的举动,平声提醒他:“没用的。” 敬真斜眼看去,微蹙眉尖。 “若微是神兵阁的剑,神兵阁的剑跟人族的剑不一样,你用法灵是修复不了的。”他顿一顿,“况且,我在若微身上下了毒。” 毒?敬真下意识朝伤处看去,果然见那伤口上殷殷鲜血中混着一道隐约朦胧的紫气,影影绰绰,似乎还有要继续蔓延的意思。 仰司倒持若微,持身静立,“你和你的师尊,不该插手灵华山的事。” 手臂上的伤口果然止不住,鲜血淋漓,黑紫色的雾气不断盘旋蔓延。敬真静静地看着,忽然间眉头一挑,扯唇笑了起来。 “既如此。”他面上露出轻松的笑意,“我便得多谢你了。” 仰司似是没听清他的话,不由得“嗯”了一声,疑惑之意浓郁。 他的话没说明白吗?他们要他和他那个师尊死啊。 他怎么还多谢自己?? 敬真伸手,碧寒刃便飞速化为一抹白光隐入他的掌心。 他朝仰司颔首,“多谢你,让我免去了顾虑。” 五指伸开,掌心银蓝色的光芒幽微。 仰司只觉迎面一阵似有若无的微风袭来,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便陡然觉得浑身紧绷了起来。下一刻,他看见自己的手朝前伸去,做出了进攻的样子。 进攻的方向,却是刚刚倒地不起的一众人等! 他大惊,多次调动体内的灵力,却没有丝毫反应。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步一步走过去,将若微直直戳进了荷凌和荷瑗的心口。 再抽出来,光洁明亮的若微剑身,已血污斑斑。 这时,他周身忽然一阵针扎的刺痛,整个人软倒在地。身后脚步声一声一声逼近,仰司心中大骇,冷汗淋漓,“你、你——” 他看着敬真逐渐逼近的衣摆,心中冷意森森。他看着这个红衣少年的眼睛,不明白:“你早就要杀他们!你为何——” 敬真不语,只是垂眸冷冷地俯视他,“不是我,是你杀了楼颜仙尊的弟子,是你重伤了鹤辞仙尊的弟子,是你伤了我。” 手上一软,撑着地的胳膊失了力,仰司倒摔在地上。 这时,他也发现,自己已经于不知何时摆脱了这敬真的控制! 他迅速调动真力,朝后撤去的同时掷出手中的若微,直直朝着敬真的肩头刺去。 他自然知道这一击不可能得逞,便只存了要脱身的念头。 可身后忽然一声惊呼: “敬真!” 仓皇逃离之际,仰司愕然回首,却见若微竟洞穿了敬真的肩头,将敬真刺倒在地。 而敬真身边,却多出来一群穿着明道宗弟子服的人。 为首的,正是郑乔哲和顾长迟! 遁去身形,收走若微,仰司在一片嘈杂的混乱之中隐去了身形。 他用的是梦中神女教他的法子,明道宗这些人族修道者无法看出他的踪影。 他站在灌木丛后,对上敬真阴冷沉静的目光。 二人相视无言,只余下敬真嘴角撇出一抹极浅,却得逞的轻笑。 第61章 郑乔哲扶着敬真起身,欲以真力为他疗治伤口。敬真轻轻推开他,简单说了原委,便匆匆过去查看荷凌荷瑗等人的情况。 顾长迟一一查看之后,转身看向急匆匆的敬真,微微垂首,“敬道友,请节哀。” 俞俞等人刚被被江清霖叫醒,便听见顾长迟的话,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纷纷怔愣当地。 荷凌荷瑗了无生息地躺倒在地,江雁重伤,昏迷不醒。敬真走一路淌一路的血,跪在荷家姐弟身边,沉默无言。 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敬真放在郑乔哲手里,虚弱道:“我没有力气,郑乔哲,你把这个给江师兄吃了,能救他的命。” 郑乔哲应声不迭,顺道还扯着陆弗承叫他去把敬真扶起来。 一地潦草。 待处理完了,江雁醒来,见着荷家姐弟惨状,不免又是一阵泪洒当地痛苦不已。顾长迟好生安慰了一番,便问:“我们闻声赶过来的时候,只见到仰司掷出一剑逃窜的背影,难道这些都是他的所作所为?” 敬真吃了两颗药,渐渐恢复过来,在俞俞的搀扶下坐在一边:“实不相瞒,我们同师尊一道来灵华山除了求药,还为着旁的事。” 他看向江雁,“江师兄,天界有律令严范,若有神仙抢夺人族灵运灵息,该处以何罪?” 江雁震惊,“这等恃强凌弱之事,三道天劫刑是少不了的。若是罪行严重,只怕还要罚下天地渊,神魂俱灭。”他蹙眉看向敬真,“敬师弟,你这是什么意思?” “如江 师兄所想。灵华山中,有人借柯玉仙尊当年留下的那道仙缘,以仙缘试炼为引,抢夺人族修道者的灵运和灵息。”他看了看顾长迟和周围的人,顿一顿,最后又看向江雁,“刚刚仰司已经坦白,灵华山,与他有勾连。” “什么!” 江雁震惊,怒拍身畔的山石,那石头哗啦啦就被他拍个粉碎。“岂有此理!” 他稍作思考,便立刻明白过来,“那他对我们动手,岂不就是为了——” 敬真自然接下去,“正是为了杀人灭口。” 他眉眼低回,担忧道:“只怕,我师尊在外面,也被他们动了手脚。”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江雁愤怒不已,“他敢!别说是一个仰司,就是整个灵华山,哪怕整个息女殿!岂敢如此胆大妄为!” 他正气凛然,劝说敬真,“敬师弟你别怕,等出了这山头,我便立刻向我师尊禀明!此等悖逆天理之事,明殿绝不会坐视不理!” 自三界归位之争平定后,风绫虽坐了息女之位,但却与阮亭离了心。因此,天界之中虽仍以明殿为尊,但息女殿的人却总有不服之意,隐隐有将明殿踩在脚下取而代之之欲。 鹤辞是明殿的人,此刻息女殿下属灵华山犯了大错,江雁自然要万分重视。 更别提,那个仰司,还是所谓的“被息女殿的人选中的孩子”。 敬真不知天界的这些纠纷,也不想去管。他只想把所有矛头都对准仰司,顺道解决了这些多嘴多舌的人。 仰司肯定还会再回来,他不可能任由此事被如此捅出去。 敬真微微颔首,唇角露出一抹放心的笑。 他等着。 等着仰司回来,等着下一场混乱,等着这些嘴贱的人,通通都死掉。 最好,能趁着这事闹乱了整个灵华山,把那个叫楼颜的,也一并杀了。 刚刚敬真同仰司的那一场斗,灵力波动极大,观战台上都遭到波及。明雪心中莫名乱得慌,欲以法灵退屏障看到敬真,却发现这山头不知被布了什么术法,竟不能叫她如愿。 争斗开始之后,明雪意识到轻絮曾在一瞬间震动,可也只是一瞬,便立刻平息了下来。 能解释得通的,只有敬真那边的情况。 他遇了险,但,凭自己也已化解。 这是好事,她不该忧心。 深吸一口气,明雪端起刚刚仙师换过来的新鲜茶水,啜饮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如滋润干涸田野的春水迅速下淌,所过之处,皆叫她感到舒心畅意。 她有心多看了这茶一眼,又端着凑近了细细一嗅,才将之放回原位。 轻轻舒气,明雪环顾了四周,沉心静气,等待山中最终的结果。 借着刚刚仰敬二人对战引发的巨大动静为开端,山头之上已经开始了一波又一波的争斗。他们心中想着,哪怕得不到清明万叶,在此山头中好好地表现一番,得一些额外的仙药灵植也总不枉来此一遭。 故而山头上似遍地开花一般,在敬真与仰司斗争开始之后,接二连三地爆发了一波又一波的乱斗。 对于仰司而言,这是好事。 打完的人陆陆续续被传出山头回到观战区。江雁无心于此争斗,便转动手腕上系着的红绳,要脱离此地。 然而他将那红绳绕着手腕转了三五圈了,都不见自己周身景物有所变化。 郑乔哲惊奇不已,按照记忆中那仙师教导的法子也扯动红绳,同样没有反应。 在场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纷纷去转动手腕上的红绳,却无一人顺利离开此地。 敬真掌心一道银蓝灵光飞出,绕着这山头飞了一圈,待再回来时,他的眉头已经紧紧拧成了结:“不必试了,这里被人下了禁制,已与之前的山头分离,是一处死境了。” “死境?”顾长迟不解,但这两个字的危险性使他不得不抽出了自己的剑,“什么意思?” 江雁解释道:“类似于结界。只是这死境一旦开启,除开启者之外的所有人都会受到限制,力量削减至少十之三四。”他试着催动了自己的法灵,果然比寻常反应得更缓慢迟钝一些,“只怕刚刚那个叫仰司的根本没走,他是下了决心要将我们尽数杀死在此地!” 他越说越愤怒,“当真是岂有此理!” 俞俞被他的“岂有此理”吵得头疼:“你别岂有此理了,大不了我们这么多人一起打他一个呗,难道还打不过?” 说着,俞俞横了敬真一眼,“敬真,快把我的禁锢解开!现在多一个我也好多一个帮手!” 敬真沉吟不语,他抬眸,看向山外的天空,那里一碧的蓝,清亮透彻。 他道:“我有个法子能叫你们先出去。” 感受到来自众人的目光,敬真苦笑一笑,“我拼着力也能将这死境撕出一点缝来,只是,可能撑不了很长时间。” “不可!”江雁立即反应过来,“你说的那是反禁之术,最是消耗法灵伤及身体!且不说别的,单是所需的法灵量来说,就不是你一个人能支撑得起的!” “消耗法灵伤及身体”八个字如刺一般扎在俞俞心上,她登时跳了起来,急吼吼地拽住了敬真的衣袖,“不行不行!敬真你绝不可以!你要是敢用那个,大人会难过死的!” 师尊—— 敬真心中猛然一颤,神智较先前冷静了一些。 刚刚他一心想着如何逼仰司乱灵山,好趁机将那些多舌之人尽数除掉,却忘了顾及明雪对自己的心疼。 他不能出事,或者说,他不能让自己太惨。 否则,师尊会难过,师尊会担忧。 “反禁之术所消耗的法灵巨大,我说实话,”江雁惭道:“就是耗干了我,也无法翘动这死境一丝一毫。” 俞俞立刻接话,“那敬真更不行了!”她回身指着敬真的心口警告他:“你的命火只剩一半了,你还有病没好,你要是敢冒险叫大人伤心难过,我现在就能揍你!” 敬真白了她一眼,抬手将她的手指挑开,“我知道。” 朝一旁走开两步,他负起手来,“我也只是想到有这么一个可以反制的法子。江师兄都做不到,我怎么可能能做到呢。” 他淡淡扫了郑乔哲身后站着的十几个人,目光又落在郑乔哲那只逼真无比的幻肢上,心中有什么东西微微沉了沉。 一分,一分,随着一阵带有血腥味的泥土气息自鼻下拂过,他才深深闭了闭眼。 他轻轻笑了笑。 笑自己未免太可笑,居然还存着菩萨心肠,想要将无辜之人转移到安全地带。 他忘了,此地死伤者越多,仰司的罪过越大,届时,灵华山上乱得便能越狠。那样,他杀死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的机会,便能越大。 何乐而不为呢。 第62章 死境与外界无法通传消息,顾长迟和郑乔哲便同明道宗的一群弟子凑在一起商量,准备试试燃符。 江雁不好打击他们的积极性,便由得他们去了。 敬真独自一人负手站在崖边,风撩动他的鲜红衣摆,猎猎作响。 江雁站过去,二人一同静立,彼此不言,只沉默着。 俞俞和陆弗承秦窈窈坐在一起,跟着郑乔哲他们一起燃符联系,心情随着那燃着了的符纸一会儿好一会儿坏。 待烧完了三张紧急程度不同的联系符都没有反应,俞俞气得朝依旧昏倒在地的姜吟腿上狠狠踢了一脚。 郑乔哲叹息一声,站起身又去 拨弄那跟红绳。 顾长迟不忍,便叫了一个弟子去陪着他。他自己则走到敬真和江雁身边,细细询问了这死境之地的情况,以备敌袭。 三人正言说,忽听身后林丛之间一声高呼, “晁师弟!” 紧接着,一阵刀剑相撞的金戈声电闪雷鸣一般响起,三人急急奔去,却见郑乔哲被一道大力狠狠击飞,正撞在冲在最前面的江雁身上! 顾长迟连忙伸手抱扶住他,才没叫郑乔哲将江雁撞倒。 敬真追着那道剑气赶去,却不见一丝一毫的踪影。 回过身,只见郑乔哲脸色惨白,神魂出窍一般呆站在当地。 顾长迟问他怎么了,他期期艾艾了半晌,“刚刚,我听见有人来,但因我和晁师弟都察觉到那是敬道友的气息,便没当回事。谁料,谁料——” 谁料竟是仰司。 仰司一剑将晁师弟捅了个对穿,拔剑而出又戳中了郑乔哲的心口。 只是郑乔哲心口处乍然凝出一团银紫色的光亮,竟如同盔甲一般将若微弹了出去。 俞俞认出来那仍旧残留在郑乔哲心口的银紫微光,“这是大人的法灵。”她恍然想起来,“之前在海边小渔村里,你帮了大人救敬真,大人的法灵便留在你体内一部分了。” 郑乔哲捧着心口目瞪口呆,惶惶然片刻,转而向敬真深深道谢,“待我能出得了此地,一定去多谢明姑娘。” 敬真眉尾微压,神色却不变,“是我师尊多行善德,你谢我师尊便好。” 江雁稍一沉吟,意识到仰司可能是要以偷袭的方式将被困在这里的人逐个击破,便提醒众人:“我们不要落单,大家聚在一起……” 话音未落,忽听又一声闷哼,紧跟着是重物砸在地上的沉闷声响。 顾长迟迅速召集,让师弟师妹们都聚集过来。 也许是仰司着了急,怕他们围在一起便不好下手,竟赶着众人围过来的间隙又击杀了四个实力稍弱的人。 顾长迟心急如焚,真力凝聚,在明道宗弟子身上皆落了一道护身障。江清霖急忙阻拦:“大师兄!这样会消耗掉你很多真力的!” 郑乔哲也不肯接受,“大师兄,我有明姑娘的法灵护着,你不必分神关照我!” 顾长迟的眸光落在郑乔哲心口处,略一停滞,便收走了落在他身上的真力。他看向剩下的几个师弟师妹,郑重道:“我是大师兄,一切听我的!” 他又转头看向江雁和敬真,抱歉不已:“二位,我需尽力保住我师门的弟妹们,可能无法分出很多精神相助你二人。抱歉了。” 江雁向他点头,叫他放心,“你照顾好你同门即可,我们理解。”他看向秦窈窈、陆弗承二人,忙叫他们:“你们还站在那里干什么,快过来!” 刚说罢,江雁眼前倏忽闪过去一道嫩黄色的闪电,惊得他话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敬真站在江雁身旁,同他一样没能及时反应过来。待他伸手要去捞俞俞时,她已经如流星一般拦在了秦窈窈身前。 只听霹雳一声巨响,又是一道银紫光芒盛放,仰司伴着一缕淬蓝之色直直倒仰了出去。 而若微指向的地方,俞俞抱着秦窈窈就地滚了好远,直到撞上一块巨石才停下来。“砰”的一声,俞俞被撞得撒开了手,整个人覆在秦窈窈身上,呕出好大一滩血来。 陆弗承慌忙追过去,将二人扶起。 敬真不等其他,挥出碧寒刃朝着仰司直直追了过去。 仰司一剑自地上斜刺而出,拦住碧寒刃的进攻,同时手上掐诀,一道淬蓝色的光亮朝着敬真面门打来。 一个晃眼,敬真朝前一步踏在实地,差点凭空摔下去。 ——他怎么又回到江雁身边了?! 江雁伸手抓住了敬真的衣袖,助他稳住身形。转头看向仰司逃遁的方向,他神色极为沉重,“那是倒逆术,出自扶荒山,能将个人的时间轨迹倒回到之前。这样,你对他施展的任何招数都会凭空消失,没有任何作用。而他,则可以利用这一点提前对你进行打击。” 敬真心中沉落,他瞥眼看了看江雁,又看了看明道宗的那群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麻烦。 同时,他也嫌弃仰司太笨,他难道就没有更好的法子能早点将江雁等人牵制住吗? 罢了。 收拾心绪,敬真知道急不得。想起俞俞刚刚被击中,还是动身去看看。 走过去,却见俞俞眉心之中那点红痕已然消泯无踪,只剩淡淡一层银紫微光笼罩着,与她周身清浅的绿色妖气相缠绕。 只几步路,敬真却听见明道宗那边几人惊呼的聒噪。 “妖?妖!她是妖!” “她竟然是妖!” “是她眉心那个红痕!压制了她的妖气!” “她为什么要压制妖气,是不是她……” 低声窃语,絮絮叨叨,没完没了。 敬真“啧”了一声,甚是不耐。 秦窈窈震惊不已,呆立在一旁,不知所措。 她心想,坏了,俞俞是妖。俞俞怎么会是妖呢?摇摇头,她又想,管她呢,俞俞是妖又怎样,她那么好,刚刚还救了自己! 可是—— 她忽然想起来,弗承最恨妖了,他是最不能见妖的呀! 秦窈窈慌了,下意识就要去拦在俞俞身前。 可她定睛,却看见陆弗承将俞俞托抱着扶了起来! 陆弗承感受到讶异的目光,顺着看过来,他低了低眼眸,“在试炼境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他顿一顿,“之前是我不对,俞俞确实是妖,也确实是个好人。” 秦窈窈长长舒气,悬着的心这才放下,走过去同陆弗承一起扶住了俞俞。 郑乔哲虽也震惊,但他更多的注意力在自己师门上。他看了一眼顾长迟,期望他能开口止住众人的杂话。 江清霖凑过去,拉着顾长迟的衣角小声哀求:“大师兄,俞俞没有害过人的,她是个好人。先前在海边渔村,她还救过我师兄呢。她真的不是那种坏妖怪。” 死境之中诸事繁杂,顾长迟无暇去顾及一个无罪的妖怪。既然有郑乔哲和江清霖作保,他也懒得去管。 更何况,这位俞俞是一直跟着那几位神仙的。他自知没有插手的资格。 轻咳一声,明道宗的絮语的几人瞬间安静了下来。 因此而来的寂静无声之中,少年们便听到了差点被忽视的窸窣声响。 少年们齐齐看过去,只见鼻青脸肿的姜吟和风锦茹已藏了半边身子在低矮的灌木丛中,正待消隐身形。 见乌压压一群人齐齐看向自己,心知已经暴露,姜吟便先发制人,粉袖一挥,数道真力凝成的短刃便如雨一般飞袭而来。 众人大惊,慌忙避闪的避闪,挥剑的挥剑。 不待反应过来,姜吟已经持剑冲了上来。 风锦茹呆立当地,瞪圆了一双眼睛:“不是,姜吟你干嘛!” “不是说好了逃走吗?你跟他们打什么啊?!” 还没从懵圈状态中回神,风锦茹忽听耳畔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冷淡轻漠,正是宗门大师兄仰司的声音:“风锦茹,助姜吟杀了这些女弟子!” 风锦茹眨眼不迭,没能明白,“杀……杀人?” 不是比试切磋吗?! 后背忽一阵冰冷的寒意,她直感觉天灵盖都要被那股子寒意掀开。与此同时,她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量,不由自主地提着剑朝秦窈窈刺了过去! 她惊骇得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右手使着招数,左手却在死命扒拉自己的右手,企图阻拦住这举动。 “不是,我怎么控制不住自己了啊!!” 姜吟冷眼横她一道,恨声道:“你哪来那么多废话,把秦窈窈杀了!” 风锦茹满脸震惊,可身子却自顾自地迎剑出了招。她仿佛意识到什么,一张俏脸骇得如纸一般白。 两个昏迷的女子骤然发难,一群人急急出手。 敬真和江雁冷眼相待,只等着空气中那一道细微的波动。 微风如息,撩动翻飞的鬓发。 敬真与江雁对视一眼,齐齐朝后撤去。 来了! 若微剑势凛冽,仰司此击颇存了必中之意,便比往常更加难抵三分。敬真没有佩剑,江雁本能地拦在他身前,唤出自己的佩剑来接下仰 司的那一招。 碧寒刃在手,敬真并不打算同仰司硬碰硬。他知道他的目标是自己,他迟早要跟自己对上,便也准备着要自己独面他。 江雁是个好人,他以为敬真年纪小,又没有自己的命剑,便义无反顾地挺身而出将敬真护在身前。敬真明白。 为着他的这点儿好意,他驱动着碧寒刃,时不时在危急关头替他挡下来自若微的进攻。 仰司翻腾跳跃间横眸看向躲在后面的敬真,神色晦暗不明。 察觉到他的注视,敬真只装作不知。他偶尔回头看看姜吟风锦茹和其余人的打斗,偶尔催动碧寒刃在仰司面前为非作歹几下,好为江雁助助势,也叫他满怀信心。 那样,江雁才会做出错误的判断,才会调动周身所有能利用的力量,将所有法灵汇于一剑,朝着仰司急急攻去。 碧寒刃化作一道银光飞回敬真掌心,藏在宽大衣袖中的那只手被他悄悄攥握了起来。 右肩上是若微戳的洞,左臂上是仰司划的伤口,此刻单手运转起周身的法灵,对于敬真而言到底是有些吃力。 但他咬着牙,牢牢控住了江雁的四肢。 凝滞在半空中的江雁察觉到周身如被钉入万根钢针的时候,其身已不能动弹半分。紧接着若微迎面而来,他没有半分反应的时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柄淬蓝色的神兵,直直扎入了自己的心口! 这过程太过流畅,以至于仰司并未察觉分毫。他这一剑刺中得如此顺利,心中除了有侥幸,更有莫名提起的无限警戒心。 果然,他的手还握在若微剑柄上时,便陡然听得死境界哗啦啦一瞬破裂的声音。 他心下登时一片冰凉,转眸看向江雁身后的敬真,他脑中电光火石,霎时明白了他的意图。 第63章 山头里不再有人被传出来时,人们便发现了不对。 经探查,却发现了藏在山头中的一处死境。 死境内难以破解,陷入其中的都是些孩子,观战的长辈们不免都着急起来。鹤辞急吼吼地接出了自己的佩剑,一撩衣摆就要朝那死境劈去。楼颜笑话他太过心急,转头看见明雪也站起身来这才慢悠悠地收起了笑脸给多了 死境虽与外界全无联系,但好在从外面可以轻易破开。 鹤辞一剑划去,死境之界如碎裂的瓷片一般片片开裂,转瞬间便哗啦啦碎成满地光渣。 与此同时,一道银紫淬蓝交汇的光芒自那缝隙之中横肆劈开,轰隆一声震响,直晃得半座山头地动山摇! 光雾绚烂,明雪看一切不清,她心急,青袖挥舞一转,便拨开了那浓郁不散的尘息。 光耀如潮水一般分列退散,明雪悬空挥舞的手臂,愕然僵在空气中。 嘈杂不宁的人群,霎时如死一般静寂。 那个临着半爿崖壁的山腰上,青山绿林之中,满地血污。 茫然站着的红衣少年,银白色的匕首柄握在他手中,而刀匕整身,尽数没在白衣少年的腰间。 鲜血汩汩不停,耳畔风停鸟歇。敬真低头看着被送进仰司腰腹之中的碧寒刃,惊悚的眼眸瞬间转变为阴鸷狠绝,他死死盯着眼前之人,一字一顿道:“你、很、好。” 很好。 很有种。 仰司唇边闪过一丝笑意,背转着身子,众人无法看到地方,他嘲道:“你不是喜欢借刀杀人吗,这滋味,可好?” 敬真半边唇角勾起,眼眸中闪烁着疯狂的笑意,他凑近仰司,低笑:“我借刀杀人之后,可还活着。” 而你, 敬真转动手中的匕首,刀身在仰司体内拧转。撕裂的疼痛如山崩海啸一般传来,伴着彻骨的寒意,仰司的身子如虾子一般弓下去。 敬真冷笑着看他,低语: “而你,将就此死去。” 对上仰司难以置信的眼眸,敬真手上轻推,将他的身体自碧寒刃上推出去。 死人是没办法开口说话的。 不必转身,敬真知道山林外那些人看到了什么。自死境开始破裂,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前一栽开始,他便明白仰司对他做了什么。 倒逆术。 仰司选了个合适的时机,将敬真原本准备好的栽赃嫁祸调了个个儿全盘反回他自己身上了。 他捂着腰腹上的伤口倒下去的时候,眼睛里震惊之后藏着的,仍旧是得逞的笑意。 敬真深深呼吸一口,他垂下手去,碧寒刃自他手中滑落,当啷一声砸在脚边。 他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才发觉周围站着的竟只剩下顾长迟和郑乔哲。而郑乔哲,正扑在陆弗承的尸体上哀恸不止。 敬真闭了闭眼睛,慢慢将满地信息塞进脑子里。同时他手上用力攥握,将之前的伤口尽数崩裂,才晃了晃身子,往眼里挤了些泪水,往下跌去。 他知道她会来。 他要做好准备。 挥袖移开光雾之后,明雪看见的,只有敬真一刀捅进仰司腰腹的情景。震惊之余,她更多的关注,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少年持刀的那只手臂上。 敬真身为一个神明,怎么可以对仰司这样一个人族动手。 她应该生气的,应该愤怒的,应该痛心疾首的。 可她的眼睛,此刻只能落在那顺着他的手指尖,一颗一颗紧赶着滴落的鲜血。 明雪震悚着,几乎站不住身子。 鹤辞忙扶住了她,一边担忧着倒地昏迷的江雁,一边叫她不要着急。 明雪轻轻抬手,将自己从鹤辞手中挣出来,“我没事,我没事。” 她说了一遍,又重复一遍,仿佛那话不仅是说给鹤辞听,更是对自己的警告。 比试自此不必继续,鹤辞即刻动身前去。 楼颜刚开始还笑话他,待她猛然发觉自己查探不到自己弟子的气息了,才飞一般地冲在了最前头。 明雪反而是最后一个赶过去的。 接住敬真疲软倒下的身子,将他揽在怀里的时候,明雪心中仍无法静息下来。 敬真身上有伤,不止一处。 他的红衣一如往昔,可接触到的地方,那红衣如褪了色一般在她身上留下斑斑红晕。 “敬真。”明雪叫他。叫出声,才意识到自己的声音竟颤得这般厉害。 敬真听见,不忍心。勉力笑着,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师尊……我没事。” 身上的伤确实是很疼的,若微毕竟是神兵,伤人总比旁的重很多。 但此刻他顾不及,几乎察觉不到。 他耳畔脑中唯有一个念头:师尊担心他,师尊在乎他。 这念头几乎冲昏了他的头脑,叫他无法不心潮澎湃,无法不震颤着身子。 她心中是有他的。 晚辈混战竟有此结果,明显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 灵华山的仙师打扫战场,波及到的所有人员全部被请去了山前大殿,等待对审。 楼颜见着自己两个弟子倒地不起,初时以为他们是受伤昏迷,待发觉他们了无生息命火尽灭,登时如被人迎头一击,坐倒在地。 顺着那伤口的痕迹,她很轻易就寻到了仰司。 柯玉被簇拥着赶来之时,正见到楼颜一柄长剑堪堪架在了仰司惨白无色的脖颈上。 面无血色的立刻变成了柯玉,她几乎是飞扑着赶过来,挡在了仰司身前,“楼颜仙尊息怒,此事必有蹊跷,且等调查结果出来再决定可好?” 楼颜冷眼横视,“我徒儿死于若微,此事难道还能有旁的解释?!” “可,可万一呢?谁能保证不是仰司他被人操控了?”柯玉心急,又道:“天界律例,神仙是万不可对人族动手的!” “他杀了我的弟子,血债血偿!” 剑刃更近一分,仰司脖颈上瞬间现出一条血线。 “楼颜仙尊!”柯玉顾不得其他,一道法灵护在仰司身上,“我已上报息女大人,不消片刻,息女大人就到了!” “我难道怕她?!” 被柯玉拿风绫压,楼颜更怒,手上的神兵趁着怒气又压进去一分。 “楼颜。” 忽沉缓一道女声在身后响起,殿内忽棱棱掀起一阵清爽柔和的微风。这风穿檐度扇,撩动殿内的层层纱帷,沙白蹁跹之间,一白衣女子自堂前微光之中缓缓现身。 她指上轻弹,一道无色的微光在眼前如火花一般瞬息闪现,楼颜手中的长剑便无声遁形,化作点点星光。经风一拂,于空气中消失不见。 殿内静寂一霎,柯玉慌忙下拜:“息女大人!” 瞬间,殿内之人齐齐起身,跟着一同朝着白衣女子的方向深深躬拜:“息女大人!” 明雪坐在一旁,沉默地为敬真抚平身上的伤口,并没有动作。 俞俞坐在明雪旁边,拘谨局促,欲跟着一起拜见,又想着她是跟着明雪的,不好越过她去。 明雪不语,敬真便也沉默着,俞俞只好装作不知。 风绫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 待转头看见明雪,二人目光对视一眼,彼此只微微点头,并未言语。 手臂上长长一道剑伤止住了,明雪将敬真的衣袖放下来,又叫他坐直了身子,为他灌灵疗伤。 敬真看向陆陆续续站出来的明道宗掌门和一源宗掌门,眼见还有顾长迟和郑乔哲,他不由得问向明雪:“师尊,我不用去吗?” 明雪低敛眉眼,面上神情平淡,声音也淡淡的,“不着急。” 有她这句话,敬真心中便安了下来。他微微侧眸,看向那个被及时救治起来,还喘着一口气的仰司。 少年略有憾恨,早知如此,便该在碧寒刃上多加一道法灵,叫他直入鬼域! 只是…… 不知这位被恭称为“息女大人”的人,是不是要保下仰司。若是要保下他,那么楼颜便会自此记恨他,迟早要要了他的命。若是她不肯保下他,那他今日便走不出这座大殿。 敬真心情大好,看向明雪的眼里满是笑意。 可对上师尊无悲无喜的淡漠眼神,那冰凉的眼眸,叫他心底不由得狠狠一颤。 “师尊?” 他叫她。 明雪不回应,只是略转动了眼珠,看向他。 敬真心里忽然没了底,他不知道为何她竟是这般模样,“……师尊怎么了?” 收了手,明雪依旧淡敛着眼眸,刻意避开他的视线一般转过了身。 “没事。” 话,也只有这两个字。 难道是师尊看见了? 敬真心中骤然紧起,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脑中嗡嗡一阵乱响,紧着呼吸,不敢发出一点动静。 他心里疯狂推演,师尊真的看到了吗,若是看到了,那她看到了多少?他要如何解释? 正慌乱,忽听殿中一道平淡至极的声音响起。 “明雪道尊,请贵弟子上前来。” 是那个白衣神女的声音。 敬真顺着这声音看向明雪,只见她微微颔首,并没有过多的话。 他只能起身,朝那林立的人群走去。 风绫未上坐,她只是站在殿前主位,面上微微含笑,“你是叫敬真,对吗?” 敬真回头看了一眼静坐不动的明雪,见她对自己点头,心中才稍稍有了点底气。抬头,他答:“是。” “众人看见,是你伤了仰司,你可有话说?” 是死境破裂之时的事。 敬真沉吟一瞬,“是我。” 郑乔哲着急地朝前一步,待要开口,便被顾长迟一把捞了回去。 敬真又道:“但我不是要伤他。”他转身看向仰司,“是他用了倒逆术,把我先前的攻击拉了过来,我才会伤到他。” 楼颜被下了剑之后便一直憋着怒火,如今听见“倒逆术”三个字,立刻跳出来:“呵,果真是个奇才!区区一个人族竟能习得倒逆术!” 她横眉冷对,“息女大人,要不要好好解释一下?” 风绫肃立当地,衣带当风,神色颇为镇定,“倒逆术出自扶荒山,但我确实不曾见过这孩子,遑论教导他倒逆术之事。” 她的话,也同她的神色一般平静。 “那可倒奇了!”楼颜怒,将之前的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他掌门说是息女殿的人梦中指点,说他是命定之人,必要飞升,还要做你的弟子。如今息女大人倒说不识得他,倒真叫我好奇!” 一源宗掌门忙上前一步,恭肃致礼。 风绫淡淡扫了他一眼,问:“是你说的我曾入梦指点你?” 一源宗掌门身子猛然一僵,抬头细看之下,身震体颤,“这……在下于梦中入神山见神女,不敢窥见神颜……” 叹息一声,仰司扯了扯掌门的衣袖,示意他往后去,不必为他出面。 师徒二人目光交织一瞬,以仰司的坚定胜出。 仰司整理衣襟,站直了身躯,直面风绫:“入梦指点我的,确有其人,我不曾撒谎。”他顿一顿,“但确实不是你。” 敬真沉默着立在当地,遍视四周,若有所思。 很乱。 但他似乎明白了些。 刚刚师尊为他疗伤之时,他们这边在说伤亡情况。 经查,人族这边,有明道宗七名弟子死亡,一源宗两名女弟子一死一伤,外有昆仑墟秦窈窈重伤,散修陆弗承死亡。除此之外,灵尾鱼妖俞俞重伤,天界记名神仙荷凌荷瑗死亡,江雁重伤。 而这些伤亡尽数指向一个人,一源宗仰司。 但是正常人都看得出来,纵然仰司再厉害,也无法以凡人之躯,致死重伤四个神仙。 楼颜要为弟子报仇,更不愿让旁人觉得自己弟子死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手中。因此,这个中隐藏着什么,她几乎是一猜就猜到了。 “息女大人,我记得当年三界归位之争,”楼颜冷淡着挑眉,看向风绫,“是有一个人族为你挡了一剑,是吧?” 第64章 死境之内,姜吟和风锦茹被仰司灌了真力,引着若微刺向了秦窈窈。俞俞奋不顾身地去拦,却见陆弗承又挡在了自己身前,替自己生受了那一剑,伤及心脉,顷刻亡毙。 殿内对审之时,秦窈窈不肯进殿,坐在殿外抱着陆弗承的尸体,无声地沉默。 俞俞见殿内没她的事,便向明雪说了一下,想出去陪陪秦窈窈。 隔着门扇帘帷,明雪看向秦窈窈孤寂落寞的背影,点头应允了。 远远看去,俞俞扳过了秦窈窈的脑袋放在自己肩上,一下一下地抚着拍着,渐渐的,那紫色衣裙的身子便缩进了小鱼妖的怀里。不用细听,明雪便知她此刻定然哭得伤心。 叹息一道,她抚了抚自己的心口。 那里依旧短促而仓惶地跳着,提醒着她,她如今的不应该。 刚刚在外面,鹤辞劝她不要着急。 其实她并不着急,她的震悚,她的惊骇,不是因为那惨烈的战场,是来源于自己无法控制的心跳。 敬真犯了大错,她身为他的师长,身为昆仑墟道尊,她应该愤怒,应该厉声斥责,应该将敬真就地关押。 可是,她的耳畔她的脑子里的,只有那一声紧似一声的心跳,和那一颗颗滚落的鲜红的血珠。 她不应该这样。 她怎么可以对弟子的心疼远远大于对规则的严守? 楼颜的话在偌大的广殿中响起,简短的一句问话,却压下去所有对此事絮絮杂杂的讨论。 哪怕是不知内情的人族们,也因着殿内诡异的气氛,纷纷停下了言语。 明雪的注意力,被那句话调走,叫她不得不站起身,向那个白衣的少年看去。 那个少年因经战而遍身伤痕,身上的白衣也被殷殷的鲜血染得斑驳不清,远远看去,竟似乎是一件粉红色的衣衫。 这叫明雪陡然想起七百多年前那个自心口处开出一朵绚烂的红花的少年。 七百多年前,三界的门被有心之人破开,导致彼此独立的三方混杂。地界的入人界,人界的上天界,而天界的,则妄想以自身的强大称霸三界。 那一年地界开启了第三十九次对天界的进攻,而人界,因一本涉及天界秘辛的《流光记》,不再对天界存有敬畏之心。 彼时还是霁云台主人的风绫与典华殿阮亭既是师兄妹,又是一对众所钦羡的眷侣。但风绫心里明白,自己这个贵为明帝接班人的师兄的心,一直不在自己身上。 时间久了,风绫也倦了,她懒得再黏着阮亭,懒得为他献出自己的一切。她把注意力尽数放在公务上,帮着明帝追查《流光记》,探寻三界之门的钥匙,处理一切繁杂的事务。 在查看人界之门的钥匙时,她遇见了一个年轻的,人族统治者。 那少年约摸二十出头,穿一袭鲜红的龙衣,鬓发乌黑,眉眼隽秀。更主要的是,他是人的统治者,有天生的一股灵气,能看到在人界隐身出行的风绫。 也许风绫她当真同阮亭没有缘分,也许是那少年追得太紧。总而言之,风绫被那少年折服了,一颗心渐渐偏移,当危难来临之际,她的目光不再停留在阮亭身上,更多的聚焦在了那个叫作佟昂的少年帝王身上。 只是可惜,佟昂命薄,二十五岁时,便死在了姒夭的攻击之下。 那一年,地界大妖姒夭为了自己的相好衍衍抢夺杜明珠与元一散,引得天地两界皆来追杀。又牵扯进禁书《流光记》和鬼城城主唐熙,一场大战便在无渡海毫无征兆地展开。 那场大战太仓促了,风绫来不及安排一切事务便被匆匆调去应对,与佟昂的约定,便就此错过。 佟昂心存不甘,持着九圣之剑闯过天人两界之门,来到无渡海寻她。 却见姒夭一柄长剑直直朝着倒地不起的风绫刺去。 后面的事情很乱,明雪已经记不太清。 但当时那个红衣少年心口处被扎出来的一朵绚烂的红花,却久久地印在了她的脑海中。 她一直以为,红衣是最能掩盖血迹的,可没想到,那人族的血竟那样红,那样重。那血将红衣染得发褐发黑,顺着锦衣的经纬线一丝一缕地淌下来,在脚边渐渐就聚成一小滩鲜亮的水渍。 那天的风绫沉默得很。 仿佛自那之后,明雪就没怎么再见过她笑了。 人族受神剑,结果只有魂飞魄散。但听说,那少年毕竟是人族帝王,有龙气护身,便留得了一缕残魂,能入鬼城,转世轮回。 看向虽身伤却仍旧将背挺得笔直的少年人,明雪想,倘若他真的是佟昂的转世,灵华山的这些行为,倒也能解释得通。 她站起身,朝前走了两步,平静地看向那无悲无喜的白衣神女。她叫她,“风绫。” 风绫转头,只看向她。 明雪问:“你可知柯玉于长寿城留设的一道仙缘试炼?” “不知。” 这种回答,明雪大概是能猜到的。自新立三界规则之后,息女殿便揽下了飞升人族的事务,风绫其实很忙,她大概率没那么多功夫将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明雪便解释给她听:“柯玉当年飞升之时,在长寿城留了一道仙缘,说是想帮助玉黎国的有缘人。” 她看向垂手勾头立在不远处的柯玉,“我这话没错吧?” 柯玉脸色惨白,但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也只能强撑着笑一笑,“是。” 听明雪忽说起此事,予瑶已心惊胆战,不动声色地转动着脚步,想无声无息地溜走。偏这时聆璧开了口,“明雪,你说这事是何意?与现如今的事有关吗?” 明雪点头,“有关。”她继续道,“我看长寿城那道仙缘已经失了本由,因那道仙缘而生成的仙缘试炼,也已经沦为一个夺取人族修炼者灵运的道场。” 有人不解,“柯玉已经飞升,她夺取人族的灵运干嘛?对她又没有用,还要冒着毁坏天界律例的风险,她干嘛这么做?明雪道尊是不是误会了?” 明雪侧转身子回看向沉默不言的仰司,回应:“柯玉确实不需要了,但是有人需要。” 她微微偏头,看向一处菱纱招摇之地,那里因不见光日,显得黑沉沉的,看不清里面的一切。但明雪看着那里,叫道:“林观渡。” 柯玉和予瑶神色震动,强压都压不下面上的震悚与惊疑。 林观渡视若无睹,只缓步走出,朝着风绫躬身致礼:“息女大人。”他身后跟着的一个曙虹色衣裙的少女同他一道见了礼后,飞快地小跑着赶到了明雪身边。 敬真的目光被那少女粘走,一颗心一分一分地向下沉去。 风绫抬抬手,心中已经有数:“将你要说的话说出来吧。” 林观渡颔首致意,转身面向仰司,道了一声“得罪”,便直接上手使出鉴灵。 猝不及防间,仰司身上的灵息便如云雾一般升腾而出。众人哑口无言,纷纷惊愕地看着那一半洁白如雪一半五彩斑斓的灵息。 ——这未免太过明显,叫人连搪塞含糊的借口都难以找出。 “我同阿雪此来灵华山,便是为了查清试炼境夺人灵运之事。当时在长寿城,我们便发现被仙缘选中的人族修炼者经了试炼境后都被剔除了三分灵息。人族的灵息虽微不足道,但百年之久,足够积累出来一个数量可观的结果了。”他看向远远坐在殿外的秦窈窈,道:“那位叫作秦窈窈的少年,便是被仙缘选中后引入试炼境的一个。我们将她救出时,灵息已经被剔除,无可转圜。她的记忆也被抹除,想来是有人要刻意隐瞒此事。” “那……”有人嘟囔,“这跟仰司有什么关系?” 又有人立刻接话,“你傻啊,那仰司的灵息很明显有问题啊。”顿一顿,那人又说,“不是说了柯玉飞升后不需要借助这些灵运了吗,说不定,这些都是给那个仰司……” 林观渡微微一笑,“灵华山知道我们此来目的不善,便大张旗鼓,在赶来参加灵药大会的诸位面前泄漏了我们的身份。咱们还好,彼此都面熟,知道身份。可人族修道者就不一样了,”他看向一源宗掌门和明道宗众弟子,“阿雪一向心慈人善,这些时日,怕是有不少人族少年以各种借口寻到她,想要借她的善心拜得师承吧。” 明雪一愣,不明白怎么忽然说到这里。 转念回忆,更觉他此刻在胡说八道。 倒是敬真,眼神忽然游移起来,似是心虚了。 林观渡瞥他一眼,不再絮语,转而接上前话:“身份既然显露,自然无法再详查此事。我只能与阿雪假做争吵离开此地,才能转而秘密调查。”他单手伸出,向上一托,大殿半空中便呈现出一幕幕不堪入目的场景。 众人仰着脖子,看灵华山的几个小仙师将被仙缘选中的人族少年吊起,以一个银制的器具在他们眉心一点,便引出三分颜色各异的灵息来。 这些灵息被处理之后,尽数团成了一颗丹药,被送在一个人族手中。 而那人,正是一脸仓皇的一源宗掌门。 他见此光幕,忙上前解释:“我不知道啊,是那个神仙告诉我要来灵华山寻药的,我真不知道这药是这么来的!” 风绫深深闭眸,指尖一道荧光,击破了林观渡呈现的光幕。 这种天界之事,还是少在人族面前彰显的好。 她转身看向仰司,目光静静地落在那似曾相识的面容上,淡声问:“是谁这般引导你的?” 仰司沉默一瞬,“我不能说。” “为何?” “我答应她了。” 风绫眉眼微动,似笑不笑,“她许诺你什么了?” 仰司不语。 轻声喟叹,风绫不准备同他多周旋,“你是想要我抽调你的记忆吗?” 第65章 仰司面色惨白。 梦中那个神女向他说过这些,她说,万一某日东窗事发,一定会有人抽调他的记忆。 她抚着他的脸,告诉他,万不可与那些人对抗,他们要问什么说就好了,哪怕牵扯到她,她也无怨无悔。 如今,果真被她说中了。 他胸中一股怒意翻滚,催动 他上前一步,“不是你叫她来找我的吗?不是你担心亲自前来会纡尊降贵吗?不是你要借她的手把我变成那个人吗?!”他冷笑一声,“抽调我的记忆?怎么,你是打算把一切罪责都推给她吗?!” 仰司突如其来的愤怒并未吓到风绫,反倒叫旁边看热闹的几个神仙吃了一惊。风绫淡淡转眸,声音依旧平静如初,“是浮兰,对吗?” 虽是问话,可更多的,是陈述。 仰司身子猛然一僵,所有的愤恨之语尽数卡落在喉咙里,再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了。”风绫面上多了一抹淡淡的悲痛,“她还记挂着当年的事,所以才做出这种错事。” “一步错,步步错。”她婉然叹息,“也怪我,没有对她及时疏导。” 聆璧反应过来,试探着接话,“所以,是因为当年浮兰觉得自己没有拦住那个少年,才叫他枉死。为了弥补过错,便一直执迷于助他转世飞升?” 风绫微微点动的头颅,便是对聆璧的回应。 聆璧愕然,心想执念也没有这样的吧?真是闻所未闻。 指尖荧光闪烁,风绫朝那里叫了一声,“浮兰,过来一趟。” “浮兰”二字被平淡吐出,仰司浑身一冰,脚下踉跄着,倒退了半步。 灵华山出了什么事,浮兰很清楚。风绫的声音响在耳畔时,她早已做好了准备。那道青蓝色身影伴着浅黄色的微光如流水一般淌落在殿中,滴落在仰司身前,向风绫恭敬躬身:“风绫大人。” 自佟昂出事后,浮兰一直心结难解,长久地待在霁云台上不肯出来。风绫理解,便也没有为难她。因此,哪怕风绫当了这七百多年的息女,她骤然开口,也依旧唤着旧日的称呼。 风绫并不在意,只是问她:“灵华山上窃夺灵运之事,你知道吗?” 柯玉早瘫坐在椅子上,不敢动弹半分。 浮兰轻飘飘地瞥她一眼,却没接上风绫的问话:“大人,你知道的,仰司他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她提醒她,“十世仍无法飞升,他就真的回不来了。” 她知道既然能叫自己过来,那相关人员必早已将有关情况查得差不多了,过多的啰嗦无非是浪费时间。她浑然不顾周围还有旁人在,“少掉三分灵息对于人族而言又没有什么影响,无非是少活个七八年而已。承德帝当年泽被天下,难道他所眷顾的天下子民,会不愿意为他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吗?” 风绫默默闭眸,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挣扎。许久之后,她缓缓叹出一口气,“浮兰,当年的事,不怪你。” 这句话像是根针,穿破了浮兰所有的伪装起来的坚强,狠狠刺在了她心上。因着这,她便不得不扒开那一层一层裹起来的心,在拔出那根针的同时,窥见了那根本没有好起来的伤口。 “当年是我没有处理好,做错事的是我。”风绫平静地看了她一眼,“你从来都没有错。” 浮兰愣愣的,半晌方回过一丝味儿来,“你不打算救他了是吗?”她面上露出疑惑的表情,“为什么?” 她喃喃,“我都一直坚持着将他救回来,你为什么不肯救他?” 涉及到天界秘辛,聆璧和鹤辞早已将无关紧要的人族都请出了大殿,如今殿内虽零散立着几个受害者家属,却都沉默无言。风吹过薄透的纱帷,交错出沙沙的声音,更显得此殿静寂。 得不到风绫的回应,浮兰回头看了一眼仰司。见他浑身伤处鲜血仍旧殷殷地冒着,眼中交杂着疑惑与心疼。仰司顺着那注视看回去,看见那恍惚熟悉的面容,怔忪间,眉目中平添了几分心疼。 她心疼仰司,仰司同样也心疼她。 从始至终,仰司都没觉得那个高高在上的息女大人同他有多少牵连。入他梦境的是浮兰,给他信心的是浮兰,教授给他神术的,还是浮兰。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位息女大人,他只在浮兰的一句句话语中得出这位息女大人一直在等他的信息。 在他心里,浮兰远远比那位息女大人,要重要得多。 他上前一步,替她质问风绫,“既然是你想我变成那个人,为何如今要这般为难她?” 风绫平淡的目光淡淡扫过重伤的少年,并未将他的敌意放在心上,“我没有想把你变成佟昂。” 佟昂。 原来那个人叫做佟昂。 仰司自嘲而笑,原来他一直努力,就是为了要变成那个叫佟昂的人。 少年讥讽的笑刺痛了风绫的眼,她微微垂眸,“无论如何,确实是息女殿做错了事,我会妥善处理。” 她看向殿内站着的几个人,有一源宗掌门,明道宗掌门,还有一脸怒气不曾消减的楼颜。她道:“这少年身上的灵息已然无法归还,但涉及到的人族,我会想法子补偿他们。至于此次争斗中波及到的无辜者,息女殿会对各位进行补偿。” 她唤了一声,“蘅仪。”便有一个月白衣裙的神女翩然现身,落在她身后。 风绫指示:“将柯玉和浮兰带回息女殿,关闭灵华山,待我回去处置。” 顿一顿,她看向仰司,“这个少年身上不属于他的灵息,尽数抽出来,化为福泽,散入人界受难者身上。” “不可以!” 浮兰大步上前,执拗地盯着风绫,“不可以!” 隐忍了半晌的楼颜冷笑一声,亦上前一步,“不可以?凭什么不可以?这才只是处置了他窃取人族灵运之罚。他杀了我两个弟子呢?”楼颜转而看向风绫,“息女大人要如何处置他这桩罪责?!” “灵华山比试本是小辈之间的切磋,仰司恶意伤人,自然该罚。” 这等含糊不清之辞自然无法糊弄得了楼颜,她执着着问,“他用若微杀了我两个弟子!我要息女殿给我一个明确的答复!” 浮兰微怔,她看向楼颜,眉间微蹙。 仰司杀了她两个弟子?这怎么可能?“楼颜仙尊莫不是失心疯了,仰司一个人族少年,再得了若微,也无法杀死两个神仙!” 楼颜怒极反笑,“那不然呢?我两个弟子自己撞在若微身上寻死的?”说及若微,她又想起这其中的一桩罪责来,“若我没记错,若微自阿若死后便一直存放在神兵阁。浮兰你擅自做主将它取出私授与一个人族,这一桩罪,你还没认吧?” 浮兰默默昂首,并不理会。她转而看向风绫,极其坚定:“仰司的能力我知道,他不可能能杀了两个已经修习了数百年的神仙!” 无奈,风绫只能问向仰司,“此罪,你可认?” 仰司扯着半边唇,反问她:“你想叫我死,此罪我认与不认,又有何区别?” 他言辞神情皆刻薄得很,吓得一源宗掌门连连对他横目。 风绫深觉悲叹,“我并非想要你死,只是世间律法在此,你犯了罪责,不能不罚。” “那我若说,他们不是我杀的,你信吗?” “既不是你,那你将罪魁指认出来。” 仰司的手指向坐在角落里沉默不言的红衣少年时,明雪心中猛然漏了一跳。 不知为何,她莫名想起了长寿城那个夜晚。 那个敬真“杀死”施婧的夜晚。 仰司冷然看向敬真,“他是神明,手中又有一把银白色的匕首,他操控了我,才叫我用若微杀死了那些人。” “否则,”他哼笑一声,“我以我的能力,顶多把同辈的人族杀了,怎么可能杀得了神仙!” 敬真还未开口,重伤未愈亦坐着休息的江雁先替他辩驳了,“你设的死境,只有你来去自如,只有你不受压制。如今又借着你人族的身份在此卖惨,好儿都叫你占了!”他怒道:“敬真如今实打实不过两百岁出头,他往年又没有跟随正经师尊学习过,上哪儿来的能力操控住被浮兰仙尊精心教导的 你?” 这话说得他气喘吁吁,抚着胸口,江雁又道,“我私下探查过敬真,他患着病,命火又只剩一半,被若微划伤的地方还浸染着魔气!你如今一句他是神明你是人,便能将罪责都甩到他头上了吗?!” “你的倒逆术,为何偏偏施展在死境破裂的瞬间,”江雁横眉冷对,“你不就是想让敬真为你背锅吗?!” 敬真端坐当地,神色一时难明,他心中有些不自然的感受,叫他不自觉地撇了撇嘴,说不出话来。 江雁他,好像真是个好人。 一个愚蠢,但又护短的好人。 所以敬真忽然有些后悔,他不该想着把江雁也杀了的,若留他康健,应该会比现在能说出更多的话来。 众人的目光随着江雁的话都落在了仰司身上,那白衣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这样挺直了背,就不会被流言蜚语压倒一般。 江雁的话因气短而不能再说出来,顶着那愤恨不平的目光,仰司放弃了争辩。他轻笑着挑了挑眉,仿佛在说,看,你们本就是想这样。 风绫问,“你可还有话说?” 仰司闭了闭眼,沉默着不发一言。 看向楼颜,风绫道,“死者既是楼颜你的弟子,那么,待这少年身上不属于他的灵息被提取出来,便交由你处理。” 楼颜扬眉,“当真?” “自然当真。”风绫淡淡拂了拂衣袖,“有罪便当罚,更何况此事是以天界催压人族,实在不应该。” 仰司瞥了风绫一眼,轻轻一笑,满不在乎地转身,去拉住了浮兰。 “不劳诸位,我会和她一起走。” 可浮兰绷紧了身子,如钉在地上一般。她死死盯着风绫那张冷漠无情的脸,难以置信:“你竟真要眼睁睁看着他死?” 在场的但凡知道些内情的都知道她这话的意思,联想到那后果,便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那位静默如冬夜寒雪的女子。 “他已经九次转世飞升失败,你不可能不知道为什么。”因情绪波动极大,浮兰此刻的声音反而轻了下来,“姒夭那一剑削去了他一半的神魂,没有外力帮助他不可能飞升回来。你自己不肯帮他,我帮他,不可以吗?” 她的眉深深挖了下来,在眉心挖出一个痛苦的漩涡,“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给我一次救他的机会!” 佟昂闯过了天人之门,抢在了风绫身前挡下那一剑,可是那一剑扎死的,不仅仅只是佟昂。 当年浮兰被派去保护佟昂,她一心一意为着他,几乎呕心沥血。 她怎么能接受佟昂死在自己眼前。 心底强压多年的东西一朝被提起,风绫心中无动于衷是不可能的。她深长地喘息,压制住了心中的翻涌,提醒浮兰,更是提醒自己,“浮兰,佟昂已经死了。” “他若是死了,”浮兰恨恨地盯着她,几近咬牙切齿,“那你当年费劲心力藏起来那缕残魂是为了什么!” 第66章 为什么,为什么允你自己救赎自己,却不允我为自己赎一点儿罪? 凭什么你可以靠着那缕残魂无悲无喜地度过这七百余年,而我却要日日梦见那个被长剑贯穿的鲜血淋漓的心口? 难道只是因为你爱他? 可你若爱他,难道不是更应该为了他的回归而付出一切吗? 浮兰踉跄着后退一步,“不,”她喃喃自语,“你不爱他,你一点儿都不爱他。” 呢喃似春夜清风,颤动了风绫浓密的睫羽。轻漠如水的眸光落在白衣少年身上,叫她恍惚间想起了那个在长泽城紫极殿中的夜晚。 那少年帝王手中拿着那本装订精湛的书籍,似笑非笑地看着肃立在藻井下的神女,“这书上面说,你喜欢你师兄,为了抢夺你师兄,你还构陷你师姐,想把她杀死在暗域之中。”他做了个疑惑的表情,“真的吗?” 风绫冷眼看他,并不言语。 佟昂料她应当是心存了芥蒂,不由得叹息,“可是我觉得,你很可怜。” 风绫的眉头跳了一下,却依旧没有说话。 “你师兄,”他似乎在斟酌语言,“真是有眼无珠。” 少年抬眼,“我明明看着,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风绫冷笑一声,拂袖转身,“你懂什么。” 她竟然没有就此离去。 佟昂觉出些意思,忙弃了那本书,慌慌地跑到风绫身前,“所以,那样一个有眼无珠的人,你还要喜欢他吗?” 她淡淡瞥了他一眼,似有意,若无意,“不然呢,难道,我要喜欢你?” 少年怔愣一瞬,脸上飞速闪过一抹红意,最终停留在他耳畔,将那耳朵染得鲜红如血。 可当时风绫并不在意,便没有看到。她只是觉得倦了,动身准备走。 可身前的少年帝王忽的说了一句, “为什么不能呢?” 风绫一愣,抬起的步子便没能迈出去。 佟昂认真地看着她,“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 岁月如梭,春秋序转,几百个花开花落,无数次春风拂面。风绫不止一次想过,喜欢佟昂吗? 她觉得应该是不喜欢的。毕竟她曾经喜欢师兄阮亭喜欢了近千年,那上千年的感情,怎么可能就那么轻易地转变为对另一个人的执念呢? 哪怕佟昂为了救她而身死。 但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那么难过,甚至比明确了师兄不喜欢自己还要难过。 佟昂刚死的那段时间,她像是陷入了幻境,一次又一次地对着空气喊佟昂的名字,吓得身边人不停地去喊新继任明帝之位的阮亭。 后来,那段时间怎么过去的呢? 风绫已经记不清了。 但如今她看向仰司,看向那个似曾相识的少年,她又想起那年他问她的话。 为什么不能喜欢我呢? 怎么不能。 正是因为喜欢,所以,才不能让仰司和浮兰做的事不痛不痒地揭过。 “承德帝年少,于国素有硕功,于民向来恩厚。因梦入神机,得入天门,以九圣之剑,定三界纷乱。”风绫低低道,“他爱他的子民,他爱他的天下。” 她轻轻抬眸,看向浮兰,“他宁愿干干净净的死着,也不会想要肮脏污秽地活过来。” 看向仰司,她反问浮兰,“你为何会觉得,他飞升之后,便会立刻变成佟昂?” 她一字一顿,“若他当真是佟昂,他绝不可能会答应同你共此等事。” 浮兰哑口无言,说不出反驳的话,只一味地摇头,不肯承认。 风绫最后又说了一句,“他如今虽死,我却觉得他活着。可若你当真以那等法子伤他子民,他活着,反倒是死了。” 话毕,她不再多看浮兰一眼。拂袖转身,示意蘅仪即刻动手将相关人等带走关押。 殿中只剩死一般的静寂。 关闭灵华山是一件不容易的事,对于天界来说,直接下一道禁锢将此地圈禁起来便好,但因涉及到的有地界的和人族,便不得不多考虑一些。 灵华山内的仙植灵药被蘅仪手下的人接管,为了安抚那些在混战中因仰司受伤的人族少年,连赔带赐,送出去不老少。 因此而死亡者,查明死因,进行相关赔偿。 因陆弗承是陪着明雪一道而来,又加上他素日斩妖除魔颇积累了一些福德,息女殿便允诺了他的来世,赔付三世的好命与好运。 秦窈窈不知该为他高兴还是为他伤心,送他的灵体远行的前夜,她未曾合过半分眼。静坐在他身畔,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好多。 她叫他放心,明雪已经向息女殿言明,待敬真的事情处理完,她会直接带她进入昆仑墟。风绫传下话来,她答应了,只待寻个合适的时机,叫阮亭下来将她点化。 抹着泪笑了几下,秦窈窈伏在陆弗承的身体上,低低道:“弗承,我会找到你的,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灵华山上的小仙师被尽数搜罗出来时,施婧一眼就看到了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小师弟。她愤愤地扬起手欲狠狠扇他一巴掌,看见他怯生生的眼睛,最终还是恨铁不成钢地落下了。 个中原委元辰告知了林观渡,拜托他不要向两个孩子透露。只当是孩子顽劣,让施婧好生斥责一顿接回去就好。 为着元辰的嘱托, 林观渡少不得好生劝一通。明雪在一旁也说了几句,才叫施婧又气又恼又淌眼泪地停下了。 敬真等着施婧走了,才转出来,问了一嘴当时为何施婧不告而别。明雪低眸看了看敬真手臂上盈盈不散的魔气,不免又想起来那晚的事。 多说无益,她爱怜地揉了揉少年的后脑勺,“阿婧她有急事,才不得不离去的。”伸手虚虚悬在他手臂上,她道:“我先替你压着这魔气,等你服下清明万叶和箐红引,我再带你去魔都消了这魔气。” 这么麻烦啊? 敬真扁扁嘴,“林师伯不是可以吗?”何必劳累师尊走一趟地界呢? 林观渡尴尬而笑,“可以是可以,但我只能祛除大部分,保你不受影响。” “那不就可以了?” “不,”压制好,明雪把少年的衣袖也修补了,“魔气的根埋在你体内,这得叫舒疏用碧磬才能引得出来。” “很麻烦吗?” “不麻烦。”明雪宽慰他,“术业有专攻,这对于舒疏都主而言,不过是顺手的事。” 顺手吗?可是,敬真明明记得那个冷冰冰的女子说,以后找她请走正规流程。 她看起来并不像是很待见天界的神仙的样子。 箐红引被深埋在灵华山底,开启石门的时候,还差点砸到一个小仙师的手。明雪顺着指引过去,却被予瑶抢先一步。 手握着那株青蓝色的箐红引,予瑶轻笑着看她,“不好意思了,明雪道尊,你来晚了。” 很麻烦。 这是明雪的第一反应。 “予瑶,我需要它。”她神色凝重,“不要胡闹。” “胡闹”二字叫予瑶冷了脸,“胡闹?”她哼笑一声,“你要箐红引便是有正事,我要便是胡闹?怎么,我就不能有个三灾两病的?我就不配用这箐红引?” “我知道当年之事是我的错,你若要我赔罪,我可以做任何事……” 话未说完,予瑶扬眉截断她的话,“我现在就要箐红引。” “……”顿一顿,明雪郑重道,“若你真的无法接受,我可以以死谢罪。” 这话倒有意思,予瑶乐了,“是吗?” 她看向刚刚赶来的红衣少年和林观渡,有意问她:“那若是我现在就要你死呢?” “师尊嘱托我的,我还没有做完。待我完成师尊的嘱托,我会前去寻你,兑现承诺。” “你说没做完我便要容你?”予瑶的声音骤然尖耸起来,“那我儿还不想那么早死呢!谁问过他的意见了!” “你们的命是命,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她质问,“明雪,你可笑不可笑?” 心念微动,轻絮趁着山雾悄然浮现在明雪手中。 予瑶都不屑再冷笑了,她瞥她一眼,“好,好,好。”也不知是心寒还是什么,予瑶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箐红引,“明涯道尊光明磊落一世,竟培养出你这么个是非不分的承继人来。” “为着一己私利便能妄开杀念,明雪,你真是一次比一次叫我开眼!” 话毕,她将那株箐红引抛在半空,指尖白光闪烁一瞬,那株药草便转眼间化为点点齑粉,风一吹,再不剩下一丝一毫。 “你!”明雪眨眼间移步过去,只捞到她指下一寸空气。 眼睁睁看着那唯一能医治命绝症的药就此化为乌有,明雪怒急攻心,心口上陡然一阵热意,叫她脚下一软,扒着予瑶跪倒在地。 予瑶疾步后退,扯着裙角拉开与她的距离,对明雪吐出来的那滩乌血视若无睹,只怕她的血脏了自己的衣裳。 敬真失声急叫,一声“师尊”几乎模糊了字音。然而比那字音更模糊的,是少年飞扑而来的身影。 他赶得飞快,来得及急急抓住她无力垂落的手,将她整个人抱在怀里。 “师尊,师尊!” 他连声喊,却只得到女子吃力的低喘。 林观渡赶过来,单膝跪着俯下身去将明雪扶起,顺带着把敬真也拉了起来。探一把灵息,林观渡神色黯然,“急火攻心,”他的眉眼随着探查深入而越发紧蹙,“灵华山给阿雪下了毒了!” 第67章 敬真闻言,冷不丁地转身阴狠地盯向予瑶。 予瑶抱臂,冷笑连连,“你没听见吗?灵华山下的毒!” 嗤一声,予瑶不再看他们半眼,转身就消泯了身形。 敬真手上一道法灵积蓄,作势正要朝着予瑶追去,就听见明雪虚弱的声音在叫他,“敬真。” 他慌忙回身,却见林观渡已经将她打横抱起。 横眉瞪他一眼,敬真挤过去,欲将明雪从他怀里抢走。但林观渡只微微侧身,让明雪的头更紧地依偎在自己怀里,好叫敬真听得清楚些。 抵着林观渡的胸膛,明雪借了力撑起头,叮嘱敬真,“师尊没事儿,只是有些困倦。你不要自作主张,叫来俞俞,都听你林师伯的。” “也不算是毒,不过是她们怕我,想叫我神思困顿,多睡些罢了……” 说到后面,已断断续续,颇显困倦。 林观渡等她解释得差不多了,便沉臂将她往上兜了一兜,好叫她在他怀中依着更舒服一些。 敬真见机上前一步,“不劳烦林师伯我来——” 我来带师尊回去就好了。 少年已经赶紧了语速,可林观渡仍置若罔闻,自顾自抱着明雪便朝外走去。 仿佛敬真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愿听一般。 悬崖壁上的小院里并没有因林观渡的回归而热闹起来,俞俞忙着陪秦窈窈散心,敬真枯守在明雪床前,只剩林观渡一个人站在崖前漫观天外云卷云舒,山间雾气翻滚升腾。 他此次伪装而去,在施婧的陪伴下,查到了不少东西。 为助仰司飞升而波及那么多无辜之人自然是罄竹难书,可他更查到了一些与朱塵有关的事。 灵华山除了与浮兰暗地勾结,还搭上了朱塵。所以仰司的若微上能有一道魔气,所以灵华山能早早知道他们一行人的目的而提前应对。 很难办。 林观渡觉得很头疼,朱塵并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应对的角色,她虽混闹了上千年,但到底是在彼泽中历经了千锤百炼的。她能组织起来的人,她能造起来的势,都不比当年那个姒夭要弱。 她这般执着地针对明雪,实在叫人忧心。 还有敬真。 施婧的态度和言辞使得林观渡确定了敬真的心思:他确实对阿雪有不干净的想法。 只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阿雪她一直以长辈自居对敬真处处体贴呵护,自然觉得敬真对她也一样是晚辈对长辈的敬仰与爱重。 再加上敬真他原本是明月的弟子,这层关系更叫明雪对他天生就有一股偏私。若是直白去向她说,只怕结果会和之前在长寿城一样。 得想个办法…… 林观渡沉思着,长长舒气。 得想个妥帖的法子,要么让明雪知道了,要么,让敬真断了这心思。 风吹山雾点点滴滴,扑在衣上,很快就沾湿了林观渡的衣摆。 敬真为明雪掖好了被子,起身时看见林观渡遥遥站在小院尽头,他想起林观渡今日归来后对他的态度,凝视的目光便慢慢冷了下来。 他跟那个施婧在一起查了那么长时间,施婧……会不会是个大嘴巴子呢? 明雪这一觉沉沉睡了三日,期间无梦无思,一睁眼颇觉神清气爽。唯有心口猛然起身时一抽的沉闷,提醒着她当时气急攻 心的后果。 长舒口气,明雪闭了闭眼,劝诫自己不要着急。 清明万叶已经得到了,先把敬真的命火补回来一些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哪怕没了箐红引,她多求一求悬弥,料也能想出法子来将敬真的命绝症治好。 看向窗外明媚的春光,窗台上清雅的一只兰花,她心情慢慢好了起来。 来日方才,都会好的。 “吱呀”一声,明雪转头看去,林观渡已经端着一盏温热的粥饭近得床前。 见她醒了,便将小桌子移了过来,扶着她坐在床边吃了。 也许是当时借着演戏的愤怒而说出的那些话太伤人,明雪面对林观渡,不免有几分歉疚。林观渡并不放在心上,一边为她添茶,一边絮絮地说着元辰告诉他的话。 施婧那个师弟,其实并不是偷下太浮宫私自来了灵华山。元辰避开了施婧,向林观渡坦白,是他叫他这样做的。 明雪微微愕然,显然不能理解。 “柯玉虽刚刚飞升了七百多年,但由于她实在长袖善舞,将人族那左右逢源的技巧都用了来,便不免得了很多高阶神仙的欢心。”林观渡顿一顿,“对比与元辰,更显得元辰只知八卦话闲,是个着实无用的神仙了。” “天界革新之后,局势对于元辰这等老人来说并没有太大影响,但对于子弟辈来说,这影响便十分明显。因元辰本人是个不大靠谱的,又经战失去了一只臂膀,便更显得没用一些,难能教施婧她们一些很有用的东西。施婧和她师弟便没法子借着太浮宫的威势,在天界得以安稳立足。” 明雪怔忪一瞬,顺着这话的意思去猜,“所以,元辰是想让弟子跟着柯玉这边历练历练,顺便学一学柯玉的人情世故的本事?” 林观渡点头,“正是这个意思。”他又道:“当然,元辰和柯玉毕竟是旧相识,如今柯玉在息女殿中如鱼得水,元辰与派弟子来灵华山学习,便是要将关系更近一步的意思。”想了想,林观渡简单道:“太浮宫与灵华山抱团,日后太浮宫的弟子,便能走得更稳当一些。” 虚虚点头,明雪了解了。“只不过,元辰没料到柯玉竟为了往上升做出这般大胆的事来,反而惹得祸来。” “我明白了。”她若有所思,片刻后放下碗筷看向林观渡,“多谢你这些时日的操劳。” 林观渡只笑一笑,“其实不必,我所作所为皆有所求。” 她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收回目光,她转移话题,“本来我已不打算掺和这些事,但既然牵扯上了,昆仑墟便不能坐视不理。”又一转,“清明万叶你已助敬真服下了吧?他吸收的如何?” 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扯着,他也不忍再多说下去。舒展眉心,林观渡起身,“不错,敬真之前勤学苦练的好处上来了,如今命火也补了七成了。” 那就好。 明雪放了心,自然舒出一口气来。 林观渡收拾了东西,又带着托盘转身离去了。 明雪看向他离去的地方,心里渐渐凝聚成一个想法。 元辰让弟子去灵华山的本意是好的,想为弟子铺路罢了。那她呢?因为师姐,追杀和针对一直没怎么停过,若要敬真日后走得路宽阔无虞,便须得解决了师姐留下的摊子。 可怎么解决?朱塵,予瑶,道海,还有那么多昆仑墟上枉死的人。除了以死谢罪,她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吗? 似乎没有。 可如果自己死了,谁又来庇佑敬真呢? 明雪深吸一口气,闭目沉思。 晚间,刚吸收药效结束的敬真听闻明雪醒了,恨不能立刻爬过来。但俞俞捏着鼻子嫌弃的表情提醒了他,他得去洗洗澡,换身衣服,不能就这么浑身汗气地去见师尊。 洗漱一新之后,敬真叩响了明雪的房门。 待明雪的声音自房内传出时,他心潮澎湃,觉得这“进来”二字,实在宛如天籁,动听极了。 可当他兴冲冲地推开门迈进一步,看见坐在明雪床边的林观渡时,火热跳动的一颗心,瞬间坠了下来。 砸在底下,一下一下,刺痛着疼。 “……林师伯?”他迟缓着抬起另一只脚迈进来,“这么晚了找师尊有事吗?” “没什么。”林观渡作壁上观,淡淡道:“你师尊在同我说明日离开灵华山的事。” 敬真看向倚坐着的明雪,“师尊,我们明天就要走了吗?” “嗯。”她点头,“灵华山已经封闭,我们留在这里不合适。” “那我们要去哪里?”目光仍旧紧紧黏在明雪身上。 连林观渡插话,他也没移开半分。 明雪接过林观渡的话,向敬真解释,“敬真,彼泽是你林师伯的家,我们去那里待一段时间,你同那里的师兄弟们交流切磋一下。” “为什么?” “彼泽中人才济济,你多去结交一些,日后对你也有好处。”明雪耐心道,“日后你独自承担昆仑墟的时候,这些旧日结交的朋友,都会是你的襄助。” “我不需要。”少年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有师尊在,就永远不会有事。” 又开始了。 林观渡默默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想走,但又觉得留在这里提醒明雪或许会更好。 但明雪低低咳了两声,他便能明白她是想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退凳,起身,离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时敬真正蹲在床边将头搁在了明雪手边,像一只小猫儿,安静地任由主人一下一下地轻抚。 揉了揉手边的脑袋,明雪一点一点地向他解释着自己的意思。 敬真听得明白,为了不叫她忧心,虽不认可,但也乖巧地点头应下了。只是有一条,他不能接受: “为什么一定要去林师伯家里?” “你林师伯也算是师尊深交过的朋友,他又是彼泽之主,还应着白圣山的一部分威名,在天界很有威望的,是一个寻常人等不敢招惹的高阶神仙。日后你在三界游走,这些都会护着你。” 少年撅着嘴,“可是师尊不是更厉害的嘛,整个天界也不敢轻易招惹昆仑墟。阿真觉得有师尊一个就够了。” 不忍将日后的打算现在就告诉他,明雪只能转移话题,“当年我同你师伯和林师伯他们在人界游历的时候,你林师伯曾很照顾我。他是个可靠的人,做事周到体贴,你能跟他学到很多东西。” 敬真歪了歪身子,把自己的脑袋向她手里又拱了拱,把一颗脑袋埋在了她手心里。 掩在底下的眼睛沉沉闭着,便不能叫人发觉,其中翻滚上来的阴寒与沉鸷。 她以前,从来没有提及过和林观渡的旧日的。 为何偏偏今日提起来? 他没来的时候,林观渡都跟她说了什么? 莫名的,他脑海中又闪现出长寿城那个夜晚。 那个装了一颗功效未知的药的小药瓶子。 世间极乐? 倘若,他同师尊共享了这世间极乐,师尊是不是就不会再提及跟林观渡的旧事了? 第68章 前往彼泽的路程,其实没有很麻烦。只是因为秦窈窈身子还弱着,不能远距离经移身术之压,几人便决定慢慢朝彼泽那边走着。 林观渡雇了辆马车,免了腿脚之劳。待行到花苑朝之时,春风拂面的一瞬,叫他不由得想起当年在花苑朝的旧日种种。 又正巧赶上七月份,劳燕湖上莲荷盛开千里,他便问了明雪的意见,几人在小镇上暂时歇了下来。 敬真说他有些困倦,就没有跟着她们一起去赏荷。林观渡虽觉得诧异,但一想敬真他到底是个孩子,跟着自己一路驾车,累也是正常的。 但因明雪记挂着,这一程游玩也没能尽兴。干脆就先散去,在小摊子上买了些吃食饱了肚子,便先回去休息。 一觉沉沉,待明雪察觉到身畔的异样而惊醒时,已是月偏西,街外三声更漏。 坐起身,她才看见身侧那热气腾腾的来源,竟是敬真。 少年浑身如火一般滚烫,身上透露出一股诡异的潮红。他凄迷的眼眸可怜地睁着看向她,泪眼朦胧:“师尊……我难受,我好难受……” 他抽噎着,跪在床边,扒着她的腿,看着有些神志不清。 明雪忙翻身下床,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扶起来,“怎么了这是?” 手掌碰到敬真的胳膊,她 掌心一阵热辣的疼,分不清是盟心誓印记里长出来的痛意,还是被敬真身上的火热烫出来的疼痛。 “怎么这么烫?!”惊呼一声,明雪连忙腾出一只手去探他的额头。往上一摸,更是惊人的热度。 “敬真,敬真快起来,我们去看大夫。” 半托半抱着,敬真左脚绊右脚地站了起来。可他神思恍惚着,烧晕了一半,根本站不稳。半边身子搭在明雪身上,整个人像脱了骨,凭着一身热意把自己依在了明雪身上。 “师尊,师尊……” 敬真早已比明雪高出半个头了,如今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她身上,倒叫她行走都艰难。 想了想,这时候出门去也不一定能找得见大夫,更何况夜深寒露重,万一再受了凉…… 放弃了带敬真出门寻大夫的念头,明雪扶着他先躺在了床榻上,“敬真别急,我去叫人。” 可她刚转身走离一步,便听得身后一声闷响,紧接着一个火热的身子从后面紧紧围了过来。 敬真酡红的脑袋伴着凌乱不堪的乌发紧紧贴在她脖颈里,细热的气息扑在她脸颊上,“不要,师尊不要丢下我……” 这孩子真是烧糊涂了。 潮湿火热的气息喷在脸上,痒痒的,刺挠得慌,明雪不由得往旁边偏了偏头。可她往哪边躲,敬真的脑袋就往哪边黏,无奈,明雪只能抬手推他的脑袋。 这一举动像是证实了“师尊丢下我”这话,敬真的喉咙里卡出两下委屈不满的哼唧,落在她腰间的手臂更加紧了圈揽的力度。他像个小猫一样在她身上蹭着,浑然不知这滚烫的身子会给身前人带去什么异样的感受一般,“师尊别、别丢下阿真……” 明雪被缠得没脾气,推也推不动,躲也躲不开。她一边惊讶于敬真的力度怎么突然这么大了,一边费力抽出一根手指凝灵,“林观渡,你睡了吗?” 那边回应的很快,“还没,怎么了阿雪?” “你——” 你来一下,敬真好像生病了。 她这句话还没说出来,就见少年的手突然伸出来,把她的手握在了手里,顺势打断了她同林观渡的通话。“师尊,不喜欢,不要,不要……” “哎呀,敬真!” 被箍在怀里,明雪浑身都冒着一股莫名的感觉。少年人火热的身子和潮湿喷薄的气息一丝一缕的侵染着,叫她的身子在异样的痒中拱出了阵阵颤栗。 这颤栗中,她又实在无可奈何,只能叹息一声,去抽自己的手。 不管怎样,先用点法灵压下去他的高热也行啊。 可敬真竟跟那受了惊的蚌壳一样,紧紧攥着明雪的手,握在手心里,一丝一毫也不叫她挣脱。明雪想使点力,又怕猛然发力会伤到敬真,两相为难之际,门上突然响起两下扣门声。 “阿雪?你在吗?” “在,”明雪忙出声叫他,“林观渡,你来一下。” “林观渡”三个字如针一般扎醒了混沌迷乱的敬真,他的眼眸闪过一丝清明,转瞬又被无尽情/潮压制下去。但少年心里明白,这人不能进来,这人进来,自己就得出去。 他又憋出几声委屈,吭吭唧唧地叫着:“不要,师尊。师尊我难受,不要叫他……” 林观渡推门而入,看见的,便是这样荒唐的场面。 敬真的脑袋附在明雪脖颈间,耳蹭着耳,脸贴着脸。少年一双手臂紧紧圈在明雪腰间,把她整个儿箍在自己怀里,手上还合握着她的手,不叫她动弹半分。 甚至,他还在用非常见不得的人的声调,在明雪耳边哼唧着不知所谓的言语。 而明雪,一张脸被他喷得通红犹自不知,还在蹙着眉头,不住地躲着少年的亲近。 林观渡脑子里一阵懵意顶上来,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明雪见着她,一边躲着敬真扑过来的气息,一边叫他:“林观渡,敬真好像病了,你来帮我一下。” 这话如冷水,浇醒了林观渡。他忙转身合紧了房门,顺道又布了一道隔尘障,“怎么回事,怎么会突然病了?” 他走近过去,去掰敬真的手臂。发觉少年在同他抗争,便很使了点力气,才把敬真从明雪身上扒下来。 明雪身上猛然一阵清凉,清新的空气如沐浴一般遍及全身,冷热交替,她冷不丁打了寒颤。 顾不得许多,她忙去帮着扶敬真上床躺下。 “他好像起了高烧。” 敬真吃下那药,浑身似火一般灼烧,胸中脑里翻滚着不正常的欲/望,叫他根本顾及不了太多。 他很难受,想见师尊,他便去了。 师尊身上凉凉的,很舒服,他想摸一摸,想抱一抱,他做了。 可怎么又是林观渡这个人突然冒出来把他掰开了?! 他怒气冲冲地瞪着林观渡,胸口热意尽数转成了火气。 林观渡把他扒开的时候,自然注意到他身上的异常。 尤其是腹下某处…… 他更气不打一处来了。他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他自然知道敬真那是怎么了! 可是,可是敬真他怎么敢! 他冷笑一声,“我看他不像是发烧,倒像是……” 发骚。 也许是躺在床上感受到明雪残留下的气息,敬真身上的异样缓解了一部分。也许是明雪关心则乱,压根儿没有注意。她浑然不觉某些不正常,只皱着眉抚着敬真的额头,“不是发烧吗?也是,人族才会发烧感冒,可若不是发烧,那他这是怎么了?” 她转头,分出一点注意力看向林观渡,“你帮他看看吧。” 林观渡冷眼看着,看敬真把自己的脑袋贴在明雪伸出去的手上,一下一下地刮着,蹭着。他甚至都怀疑,敬真是顾忌着他在这里,才没有亲上去的! 他叫了一声,“敬真。” 可敬真没有半点感应,仿佛压根儿没听见一般。 明雪轻轻拍了拍他的脸,“敬真,听得见吗?” 这时,他倒有了反应。 他紧紧抓住她的手,哭唧唧地蹭着,“师尊,阿真难受,师尊别丢下阿真……师尊救救阿真……” 断断续续,胡言乱语。 明雪叹息,软声哄着他:“阿真不怕,师尊在呢,在呢。” 转头看看林观渡,疑惑地询问他。 林观渡只能坐过去,给他把脉检查。 一搭脉,林观渡嫌弃乃至鄙夷的神情立刻变了,他再度转头,讶异地看向敬真,“春溶乐?”他难以置信,又摸了一把脉,“怎么会是春溶乐?他一直跟我们在一起,从何处能被人下了春溶乐的?!” 春溶乐。 明雪的脸色一霎惨白。 纵使对药理蛊毒不通,明雪也听说过“春溶乐”的大名。 那是一种对人体伤害极大的春/药,不仅会调动人的情/欲,还会在调动情/欲之后的每一分每一刻,都侵蚀着人的思想神魂。自这药开始生效的那一刻,对肉身和精神的损伤便不可逆转地开始了。 此药期限三日,三日内不能如愿解毒,便会被绞杀至死。 “春溶乐,春溶乐……” 明雪的惊慌肉眼可见,林观渡只能先抛下敬真,先去扶住站不稳的明雪。 轻轻挣开林观渡的手,明雪坐在床沿上,尽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是、是春/药对吧?” 先往敬真身上弹了一道法灵,以寒凉之气暂时稳住敬真体内火热的情/潮,林观渡点头,“对。” “好。”明雪转身,接过林观渡的法灵,又往敬真身上注了一道柔和的寒意。“春/药而已,可以解的。” “这小镇上,”她抬眼看向林观渡,“章台之地,这时候不关门吧?” 哈? 林观渡怔愣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忙道:“不关门的吧,这种地方都是通宵经营的。” “那好。” 回过头,明雪看向床上已经闭目昏沉的敬真,伸手将他扶起,背在背上。“劳烦你照顾俞俞和窈窈,我带敬真 出去一趟。” 林观渡伸手,直接从她背上将敬真抱过,“别,我来。” 他怕明雪不同意,又解释:“这种事情不会很久,俞俞那里我布了隔尘障,不会出事的。”顿一顿,他又道:“这种事情,还是我陪你去吧。” 本想着,若那章台的鸨母不肯做她的生意,她便化作一个男子的模样的。转念一想,林观渡毕竟是个男子,总比她更懂这些。 点点头,她推开窗子,看向小镇东边那一处灯火通明之地: “走吧。” 第69章 很热。 想要师尊。 想握着师尊凉凉的手,想抱抱师尊凉凉的身,想亲亲……师尊凉凉的唇。 身旁好像有个温凉的东西,在引着他往柔软顺滑的地方抚摸。 很舒服。 可是—— 他烦躁地皱了皱眉,晃了晃脑袋。 不对,不对,师尊不是这样的。 这样甜腻的声音,这样发腻发粘的身子 ——敬真猛然睁开眼,入目而来一个半漏着香肩的陌生女子。那女子正拿着他的手,往自己脖子以下的部位贴。 那女子见他醒来,娇笑道:“公子醒来了?奴家伺候得可——啊!” 话没说完,敬真的手掌已便抚为抓,狠狠捏住那女子的脖颈,往地上丢垃圾一样甩了出去。 那女子话也说不出来,趴在地上呜呜的,想是摔得狠了。 甜香浓郁的屋子里陡然一声“咣荡”巨响,守在门外不远处静观其变的明雪和林观渡都被吓了一跳,齐齐转身看去,却见水台楼阁之上,红衣少年踹开了绣阁的房门,一阵风一般直直地朝着明雪扑跪了过来。 “师尊!”他似乎是清醒了很多,此刻跪倒在地,只是拽着明雪的裙角强忍着泪意:“阿真做错了什么,师尊为何要这样对阿真?师尊,师尊不要阿真了吗?” 远远向那屋子里看了一眼,明雪大蹙眉头,示意林观渡先去处理一下那边的事,她蹲下身来与敬真齐平,“阿真,听师尊说,师尊没有不要你。你中了药了,你得同她们交/合才能解了这药,不然的话……” 敬真不听,只紧紧攥着明雪的一角衣带,仿佛抓住了,就不会被她丢开。 他直直地摇头,她说一句他摇一下,到后来她不说了,他的泪都淌在她抚着他脸的手边,“不,不要,我不要。” 他深深喘息,“师尊,我宁愿死也不要……” “胡说八道!”明雪拉着他站起身,“这又不是什么不可解的药,怎么能在这等事上犯倔?!” 她转头看向林观渡,他已经处理好了那边的事,那女子被泯去了记忆治好了伤,如今正睡在那屋子里。 明雪把敬真往那边推推,“趁着这毒还没有对你肉身产生太大影响,赶紧去!” 敬真的眉几乎要坠到尘埃里,他不敢相信,她怎么能这样一丁点儿也不为他着想,她怎么能这样,轻易就把他推向别的地方。他捂着自己的心口,一双眼费力地自朦胧模糊的视线中辨出明雪的脸,他看着,怀疑着。 是他感觉错了吗?明明,明明她心里是有他的啊,明明,她是—— 她明明一直一直都很爱他啊! 见他不肯动,明雪又上手推了一下,“敬真,听话!” 听话? 他迟缓地摇头,“扑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她身前,“师尊,”他沉痛非常,艰难的开口,“你杀了我吧。” 林观渡关了绣阁的门正走过来,便听见敬真这般说。他心里一惊,心想怎么闹到这地步?走近去,却见明雪深绞着眉毛,声音都在打颤, “你——”她呼吸错乱起来,像是被气的,更像不可思议,“为什么?你不想活了吗?!” “师尊要我和她们做那等事,不如叫我去死!”他膝行而前,却见明雪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便僵直了身子,再动不得一步。 他似受了伤,委顿下去,喃喃:“师尊、师尊不肯要我了,师尊不要我了……” 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明雪欲言又止,整个身子都颤悠悠的。 林观渡看着,心里忽闪过一丝诡异的念头,他紧赶两步,将手掌覆在敬真头顶。青光一闪,他发顶便倏忽闪过去一个女子的面容。 闪得太快,明雪几乎看不清。 可林观渡看见了。 他飞快地收了法灵,怒从心起,狠狠一巴掌自敬真面上扇去——“啪”,好一记清脆又响亮的巴掌。 敬真被扇倒在地,像只小虫,蜷缩起了身子。 他捧着脸,似乎在抽泣,可声音太小,听不真切。 明雪急呼一声,一把将林观渡推开就要去扶敬真。可林观渡这次动作快得很,他一把拦住了明雪,拽着她的手就往外走。 夜风寂寥,敬真听见明雪被拉走时焦急的声音,还有林观渡愤恨的话。 “就让他去死!这等顽劣之徒,不值得阿雪你同情!” 师尊走了,她跟着林观渡走了。 她不要他了。 身上的火又烧起来,可敬真再没有精力去抵抗,他深深闭上了眼,任凭那火一寸一寸地将自己淹没,一分一分的把自己啃噬。 “你干什么!” 走出好远,明雪终于挣开林观渡的手。她瞪着林观渡那只不知为何突然大力起来的手,“敬真他还小,一时间钻了牛角尖,我是他师尊我都还没训责他,你这是做什么!” 到底都是昆仑墟的人,不管他是明雪的弟子,还是明月的弟子,都是他们昆仑墟的一家人。林观渡心中存着一丝理智,没有戳破敬真,“他这般执拗,一心要寻死,岂对得起你先前为救他付出的努力?!” “不懂恩情的孽障,不如叫他死了!”他愤愤地一拂袖,“又何必叫你劳心劳力!” “林观渡。” 要应对两个幼稚的男子,明雪心累得要死。她无可奈何地喊他一声,正要说些什么,忽觉心口处猛然一疼,朝前踉跄一步,整个身子几乎站不稳。 林观渡忙伸手扶住她的肩,“怎么了?” 心口处一阵接一阵密集的针扎疼,她却下意识抬起了左手。 果然,手腕上鲜红如血的红丝痕一闪一闪的,仿佛随时都能勒进血肉里去。她伸手捂住心口,意识到那是契约链在反应。 半晌,她开口:“林观渡,敬真不能死。”借着他的手臂站直了身子,“不管是为了什么,他都不能死。” 那鲜艳赛血的痕迹扎红了林观渡的眼,他自然明白她的话什么意思,更明白她对于敬真的寄托与期望——叫她这个时候放弃敬真,眼睁睁看着他死,实在是强她所难。 可是—— 刚刚那道青光是他发觉出敬真态度有异,才去探查的。他是秉着去询问敬真心仪的解毒人是谁而问,谁知自他脑中调出来的,竟然是明雪的面容。 他焉能不气? 春溶乐之所以大名鼎鼎,怎么会只是因为它狠毒。它会根据中毒人的思想去挑选解毒人,一旦解毒人被选中,那对于中毒人而言,便不再有其他的选择。 除非有解药,否则,便只能有那个被选中的人交/合。 敬真他怎么敢,怎么敢妄想明雪?! 可看敬真的反应,倒更像他对此一无所知只一味凭着直觉去像明雪求助才导致如今的后果。气定后,林观渡百般无奈,又无可奈何。 契约链在,敬真死了阿雪就得死,所以敬真不能死。 可如今要想敬真不死,就只能——他当然不能同意! 他深深提了一口气,“春溶乐发作的期限有三天,你别急。劳燕湖北面山间有一处冷泉,再混合你的法灵,应该能暂时压一压。我去天界找人,应该能找到春溶乐的解药。” 他郑重地握住她的肩,“一定等我,一定,一定!” 明雪点了点头,“好,有劳你了。” 时间紧急,林观渡也想早点解决了这桩事,便就地遁身,登时消失不见。 明雪也不多做犹疑,折身就循着那契约链的指引向敬真寻去。 月清浅,如银碎地。风片片,一川琳琅。影斑斑,照人思念成缠。 踩着一地细碎的银光,明雪拨开层层叠叠的灌木竹丛,裙角划过静夜幽香的昙兰,摇曳不息。 敬真到底是聪颖,凭着本能,找到了这一处冷泉。 冷泉寒气森森,在寂静的夜里升腾出丝丝入骨的乳白寒舞。交相辉映着月色,宛如山林间挂上了无边的薄纱。 敬真跌进了劳燕湖里,身体的本能本来要引着他向歌舞升平的章台内部走去,可他理智尚存,强行克制着,向远处遁去。劳燕湖里这一丝来自冷泉的凉意牵引着他,将他带来此地。 他浸在这冷泉中,神智都回来了八分,便更知道明雪今日同林观渡一道离开的意思。他沉默着,等待着自己的死亡。 可是,山林之中,传来了一阵窸窣的足音。 他浑身一霎时僵直。 ——他听得出来,那是师尊。 师尊来找他了,师尊没有丢下他! 他惊疑不定,情难自已,头脑偏偏这时候冷静了下来。 师伯之前告诉过他,他这个师尊,是顶顶倔强的一个人。纵然她实力并没有那么的强,可她狠绝,可她不要命。 谁若是折辱了她,她就算实力不及,也会拼着一条命不要了,而去和那人同归于尽。 她极刚烈,他知道。 所以,师伯告诉他,若当真要收想收服她,毁了她,得攻心。 “我这个师妹,最是光明正大,刚正不阿,但凡是一丁点的徇私枉法,她眼里都容不下。” “敬真,你要去爱她,你要去让她死在你的爱里。让她也知道,什么叫爱而不得,什么叫死生难求。” 深埋在心底的声音破土而出,他依稀记起了明月之前对他的教导。 “她素来看不起我和沉庚的爱情,我偏要她,自己也溺死在这爱情里。” 敬真浑身颤栗起来了,这声音似指甲挠在铁锅盖上,叫他脊背上张出一层又一层细密的汗毛。 不要。 他缓慢的摇头。 他不要师尊死,他不要师尊难受。 他更不要自己在师尊迷蒙的状态下糊里糊涂同她做那等事。他要她清醒着,他要她心甘情愿着。 所以,药他吃了。 所以,他把选择的权利交在了她手里。 这一次,要么她以身饲虎。 要么,他死。 第70章 敬真半睁着那水光潋滟的眼,循着细碎的脚步声传来的方向缓缓转身。 周身的燥意被情/欲驱赶着,在他身上织出极浅极浅的红晕。他的头发散了,发带混在凌乱的乌发里,湿哒哒的,闪着诡异的暗红。 他的胸脯无规律地起伏着,鲜红的衣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已颇显精壮的胸膛和腰身。 衣摆在水中散开,远远看去,如浸在水中的一朵红山茶。 明雪拨开细密的竹枝,抬眼看去,正撞进敬真克制压抑的目光里。 她一怔,竟一下子叫那目光激到了心尖,在平静的湖面荡出圈圈涟漪。她不禁生出一股诡异的感觉,总感觉那人不是敬真,至少……不是往日的敬真。 “敬真?” 她停下脚步,迟疑地向那边问了一声。 一阵水声哗啦啦而来,少年扒在冷泉石壁上,顶着浓重的鼻音回应她, “师尊。” 熟悉的声音,明雪安下心来。提着裙角快步走到泉畔,蹲下去,“怎么哭了?” 她抬手,轻柔地抹去少年腮边流下的一颗清泪,又心疼又好笑。 抚在脸旁的那只手带着清新的凉意,诱得他不由自主就想靠过去。 可他心下一紧,生生止住了自己莽撞的举动。压着心底的躁动,他仰头看向她:“我以为师尊不要我了……” “傻孩子,师尊怎么会不要你。” 他的鬓发凌乱地贴在额上,明雪便自然而然地替他拢着那湿发。 择出来湿哒哒的发带,明雪先搭在手腕上,用手指粗粗地梳着他的湿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敬真乖顺地任凭她梳拢头发,只是眉眼一低再低,鼻音不散的话语里更多了些委屈:“师尊把我丢给那些人,就是不要我了。” 轻叹一声,明雪用发带简单在他发尾绑了个结,叫他不至于那么乱糟糟的。听他这样说,便揉了揉他的发顶,“师尊不是要把你丢给别人,是你现在需要她们的帮助。” “我不要。”少年倔强,又不满,“师尊就是不要我了。” 女子细微的幽香盘旋在鼻下,溶入他的皮肤,激起他肉身的快感和欲/望,轻而易举就乱了他的呼吸。完全不同以往的火热躁动一下一下地冲撞着他,叫他不由自主地喘息,晃荡了周身的一圈圈寒泉水。 明雪慌忙扶住他的肩,“怎么了?” “我没事、没事……” 少年强忍着,才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却都颤得不成声调。 尽管如此,他还在执着地向她道:“师尊,我不要,我不要她们,好脏……” 他终于耐不住心底的难受,轻声地抽泣,决绝地拒绝。 明雪手中凝着法灵,自他肩头缓缓传送进去,却明显不如之前在客栈里的效果。敬真憋得潮红的脸和脖子叫她心中急起来。 听他这样说,明雪似乎摸到了话门,拧着眉问:“你不要她们……那你想要谁?可是你已有爱慕之人,那你告诉师尊,师尊即刻去求她来!” 敬真不能想到她竟然这样想,他心里更加难受,不住地摇头。 他一开始缓慢地摇头,意思是想告诉她不是,他没有喜欢别人。 可明雪似乎理解得更错,随着她“俞俞?窈窈?清霖?阿婧?”一个一个地将别人的名字吐出来,敬真摇头的动作便更加愤然。 “不要,师尊我不……” “师尊别说了,阿真求你了,你别说了……” 她说出的每一个名字,都似一根钢针,狠狠扎着他的心。 他现如今隐约知道了,她决想不到她自己身上去。就算老天爷可怜他,叫她想到了,他如今也难能想望她能说得出来。 身上的每个毛孔都在烧着火,蓬勃的欲/望被细若游丝的理智包裹着,撞击他,叫他看着她,眼中便生出晶莹的泪花。 他抽泣着,哽咽着,抓住她的手,“师尊,阿真难受。” “阿真求你,你帮我,帮我熬过这一夜……” 被他拽着的手,仿佛覆了一层热碳。 明雪看着他渐趋迷乱的眼眸,看着他在竭力抗争的眼神,她心里如翻了整片海,又心疼,又难受,五味杂陈。 “敬真。”她叫他一声,可叫出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敬真全当没听见,他自水中贴近她,仰着一颗脑袋偎在她膝前,“师尊摸摸我,摸摸我……叫我凉一凉,就好了……” “熬过这一夜,我便去寻法子解了契约链,”他的哽咽声藏也藏不住,“阿真绝不连累师尊……” 她沉默,他就再求,“师尊,就摸一摸……” 少年乞求着,眼眶红晕晕的,可怜得很。 少年的声音绕在她耳畔,缠着她,拽着她,将她一寸一寸地向下拉。 明雪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蹲在冷泉畔,眉一分一分地蹙下去,心中乱如麻。 她不是没有察觉到异常 施婧离开之时说的话,在她耳畔响起了。 “敬真可能对你有不干净的想法” “叫他习得人伦,好不做出来荒唐之事。” 可他如今,只想捱过去,他并没有那等肮脏的想法。 是她错怪了他吗? 扪心自问,她真的,真的能舍得叫他独自一人忍受春溶乐的绞杀,孤身赴死吗? 等林观渡吗,要是他回来得晚了,敬真熬不过去怎么办,要是他回来的迟了,敬真神思损伤怎么办…… 她的手在他手中缓缓抬起,耳畔轰然响起不断的逼问。 阿真是师姐唯一留给她的了,她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阿真因这等毒药便潦草死去吗? 那她,还有何脸面去见师姐? 女子仓皇迷蒙的眼眸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攀在岸边,浑身水淋淋的,将肌肉线条勾勒得清晰。 颤抖不止的身子几乎将敬真烧成灰,他见她久久不语,心下冷了一分,眼神如灰烬一般暗沉下去。 可这眼神变化落在明雪眼里,便刺得她心中狠狠一疼。 他在求救,他在向他唯一能依靠信赖的人求救。 他的乞求又是如此简单,如此真挚,她真的……要这么狠心地拒绝吗? 她的手在空气中停顿了许久,终于移到少年的胸前,轻轻落了下去。 月夜微凉,草虫静寂 “扑通”一声,是什么东西落入水中的声音。 此地是一处冷泉,可敬真身上火热,将这冷泉烫得发温,竟似乎是一片热汤。 唇瓣辗转。 明雪心中胸口升腾起一股异乎寻常的奇怪感觉。 很热。 她千百年来一直都在昆仑墟,昆仑墟上风是冷的,雨是冷的,连带着人的呼吸也是冷的。 可如今不一样,她感觉到热。 水是冷的,可她是热的。 身上热,脑里热,心中热。 她的理智让她往后撤,可一只有力的手托住了她的后脑勺,压住了她,不能叫她后退。 她身上仿佛有千百只蚂蚁爬过,每一次触碰和噬咬,都叫她忍不住躬缩了身子,渐渐的,她觉得自己被这蚂蚁分而食之,由它们举着,拼凑出了一个全新的,陌生的自己。 翻转身子,敬真将她抵在冷泉石壁上,困在他四肢困束的围子里。 他知道也许今夜之后会遭遇他绝对无法想象的风雨,可他无法止步。 他好不容易才将她骗过来,好不容易才骗得她下水,他决不能放手。 决不能。 清夜寂寥,寂风声声,偶尔一声低沉舒缓的虫鸣,伴着细微错乱的呼吸和低吟,交织出一曲幽秘的夜曲。 她的手落在他胸膛上那一瞬,他的眼神便已然改变 他顺势握住那手,一用力,将她拽下水来 冷水铺天盖地袭来,明雪的呼吸一霎时尽数乱掉,腰间一只手紧紧圈来,提着她,将她抵在冰冷的石壁上。 不等她喘息几声,便有一只温热的唇如山一般欺压过来。 她的呼吸一下被攥住,只能朝后撤,想挣脱出去。 一只手顺着她的发顶摸过来,扣在她脑后,轻轻朝前一压,便阻住了她的举动。 他眯着眼眸看她,不肯叫她撤离一下,不肯叫她反悔半点。 她已经落了掌了,她已经答应他了,她如今,已经是属于他的了。 他贪婪地吸吮,啃咬,不留给她半点空气。 见她渐渐喘不上气来,扒着他的肩的手也渐渐无力地滑到他胸膛上,他才依依不舍地挪开唇舌。 “好甜。” 他辗转,唇又印在她耳畔脸颊,口齿不清,可他想叫她听见,“师尊,你好甜。” 骤然获得新鲜空气,明雪短促地喘息不止。趁着她的无力,这喘息也更显得娇嫩三分。她耳畔被他亲得发痒,这话更叫她羞愤难当。 她欲使力推开他,可手伸出去,却变作无力地抚摸。她斥责,“胡、闹” 可她的身子她的声音都颤悠悠的,失了原本的责怒,更显得……柔嫩诱人。 敬真不满,他俯身,咬着她的衣带,含糊道:“才没有,没有胡闹。” 咬开她的衣襟,勾去她的衣料,将一抱瓷白紧紧贴向自己,“师尊,阿真没有胡闹……” 怎么能说是胡闹,他这是在爱她。 石壁的冰冷骤然散去,转瞬间她又被压进一个火热的怀抱,冷热交替,叫她惊颤着低呼一声。 女子的声音被激得碎成片玉,断断续续,字不成句。 密密麻麻的舔舐与吸咬,叫明雪脑中混沌迷离,陌生而怪异的冲击下,她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这冷泉的水波,随着一圈一圈荡开的涟漪,不住起伏,上下摇晃。 敬真引着她的手搂住自己的脖颈,向上挺身 “师尊、师尊,”他在她错乱的颤声中叫她, “师尊,你叫……你叫叫阿真……” 轻抽慢捻抹复挑,初为轻缓后急凿。在他一字一句的诱引和催迫下,终于听到她奏出的独属于他的乐章。 海棠春重酒色浓,碧玉如钩绿如愁。 帘下丽人多俏丽,一片春心伴萤流。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万古罪名同加斥,古今同忌齐置身。 再难得酒醉时节醒复梦,长夜孤灯难相映。寒声碎地无人问,薄壁春心共花争。 月明星稀,微风阵阵。 明雪支着身子,坐在石上,费力拢好了衣衫,喘匀了气息。 身后的少年沉沉睡着,嘴角含着笑,一脸餍足。 太荒唐了。 她不能去回想。 初醒时,少年的手还揽在她腰窝上。 风寒凉,她重重地咳了起来,捂着胸口,几乎停不下来。 敬真似乎被惊醒,呓语一二,唬的明雪捂着嘴不敢再发出声音,只能将沉闷的咳闷在喉咙里。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呢? 这么荒唐,这么…… 她静默转身,看向敬真安稳的睡颜,久久,久久,才长出一口气。 左右自己是要死的,拿这必死的肉身去救下敬真,换他,换昆仑墟一个未来,她觉得—— 她抚着胸口,深深喘息。 实在是很划算。 但是,这件事, 明雪告诉自己:决不能叫敬真知道。 虽然天界的神仙确实不用过于拘泥于人族的规矩,但天界除了儿女血缘承继关系外,最重要的就是师徒传承。对于他们这等天生地养的神仙而言,师尊就等同于父母。 这种荒乱之事,怎么能叫他知晓,背负上这等心里重负。 她伸出右手,掌心凝灵,覆在沉睡中的敬真面上,自他眉心拈出一个尘珠。 那尘珠云雾缭绕,透过氤氲水雾,还能看见内里荒唐一幕。 明雪慌忙避开了眼,飞速将其中那段记忆截取下来,指上使力,银紫微光荡漾一瞬时,便将之捏得粉碎。 蒙了个梦境在缺口处,明雪将尘珠推回敬真眉心。 就这样……先且这样。 第71章 窗外鸟鸣偶尔一声,相杂成韵,天光透过明荆纸糊的窗户泄入房屋,徘徊成波。敬真迷蒙抬眼,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个梦。 梦里,他好像中了什么毒,以至于浑身似火烧一般难受。他仿佛哭了,顺着脸颊淌下来的眼泪,有一个人伸手为他擦去。 他知道,那是师尊。师尊心疼他,为他解毒。 梦中,师尊一改持重严肃的模样,二人拥吻在水中,身子烫得将水都热了三分。他食髓知味,缠着她,共赴巫山三次。 每一次,师尊都娇软可欺,屡屡在他的撞击下发出失控的尖叫。不受控制的娇吟使得他神智失守,腰上动作更甚。水波激荡间,二人皆眸色凄迷,浑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敬真满面酡红,用被子盖住身体的异样,久久不敢起身。 日上三竿,见弟子还没出门,明雪有些担心。她敲门,也不见敬真回应,便上手要去推。敬真慌忙开口,“师尊,我就起来了。” 听他声音不对,“你身子不舒服吗?” “没,没有。” 敬真快要疯了。 门外师尊的声音和他脑中昨夜梦见的娇喘交织在一起,挠得他整个人犹如一只熟透了的螃蟹。身体的异常久久消解不下,他简直要被那行将就去的一点残梦逼得发疯。 明雪搭在房门上的手慢慢收了回去,她担心他的状况,怕春溶乐会有残余影响。但她心中更有别扭,仿佛若是此刻不义正词严地进去以长辈的姿态好生关怀一番,就是她太过在意昨晚的事,从而就失了做人师尊的威严一般。 纠结一瞬,她手上用力,便要将门推开。 只听吱呀一声门轴转动的声音,旁边的一扇门悄然拉开,一颗小脑袋突然弹了出来:“大人!” 俞俞顶着系了两个粉色蝴蝶结的小脑袋扒着门框叫她,“大人你快来!我们这里有个好东西!” 明雪待要继续发力的手悬停在门上,半边身子折过去,注意力被俞俞引走,“怎么了?” 可她心中仍记挂着敬真,一时间也难能挪动步子。 正巧这时敬真自内拉开了门,看见明雪,眨一眨眼,“师尊?” 就势回头打量了敬真一眼,见他安然无恙,明雪便放了心。 收回手,“没事儿,我去俞俞那边看看,你去找店家弄点饭食。” 看着她的绿裙角消失在门口,敬真勉强撑起来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起身的时候,伸手摸了摸明月丢给他的小药瓶。 里面是空的。 他摩挲着那空荡荡的药瓶,几乎是一瞬间,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除了明月师伯,再无第二个人知道他有这个药。那就只能是他自己把那药用了。 可他昨天晚上……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个梦,做了个荒唐离奇的梦。 总不能是这药让他做的这梦。 他沉沉闭目,将那药瓶碾成粉尘,自指缝漏下去。 他当然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待他一直很好,比寻常人族父母对待儿女都要好。 那种长辈对晚辈的,亲情的好。 可是…… 他脑子里那个断断续续的梦,当真是梦吗? 如果不是梦——那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记得? 人间极乐,师伯给他的那个药,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什么自己好像记得,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 他干脆起身,想要去问明雪,问问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拉开门,只见她冷静到冷漠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便即刻丢下他走了。 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怎么了。 他的心仿佛被人拧成了一团,他好像被人蒙在了软皮鼓里,紧紧收束着,将他箍得喘不上来一分气。 他难受。 顾不得多想,他的脑子他的心驱动着他的脚步,带他朝着她消失的地方走去。 “咣当。” 门扇摔打在墙面上,床边围着的三个姑娘齐齐回身看了过来。 明雪坐在床边,更是满脸惊愕,“敬真?” 俞俞和窈窈怔愣一瞬,下一秒立刻尖叫着抓着往床里面滚。一边滚,一边还扯着被子往身上盖,仿佛门口站着的是个泼皮无赖登徒浪子。 小姑娘的尖叫声唤回明雪的神思,她赶忙放下了床帏,“怎么了敬真?不是叫你先去吃饭吗?” 敬真被俩人唬的站在门口不敢动,“师尊……我,她们在干嘛?” 俞俞和窈窈的脑袋从床帏缝里钻出来,冲着敬真不满:“喂!敬真!你进人房间怎么不敲门啊!” “啊?” “你啊什么啊?女孩子的房间是你能随便进的吗?!” 敬真被训得没话说,明雪忍俊不禁,掩口轻笑。“敬真,你先出来。”她站起身,带着敬真朝外走,“俞俞和窈窈买到很漂亮的舞裙,正在试衣服给我看呢。你冒冒失失的,怎么就突然推门进来了?” 啊……敬真一张脸憋得通红,“我,我不知道……” 少年勾着头,手指头都快把衣角抠破了。明雪看了到底心软,下意识就想去摸一摸他的脑袋。可手伸出去半截,脑子里忽然过电一般闪过去一些东西,激得她浑身僵硬。 随手拍了拍他的手臂,明雪笑道:“现在知道了就好了,以后若要进女孩的房间,一定要先敲门征得同意。”她转过身去,“好了,你先去吃点东西便去歇息吧,窈窈说小镇晚上有演出,到时候想一起去看呢。” 歇息?敬真不明白,“师尊,我刚醒,还歇息什么?” 明雪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你昨天不是太累了不太舒服吗,你林师伯说你是赶车被风吹到了,有些风寒。所以叫你多多歇息,养养身子。” “哦。”敬真收了疑惑,他看向明雪扶在门框上的手,问:“师尊,俞俞她们买了什么样的漂亮裙子啊?” “嗯?” “师尊喜欢吗?师尊爱跳舞吗?师尊喜欢的话,阿真去陪师尊也买一件好看的舞裙。” “……没有,师尊没有喜欢。”明雪笑笑,随意道,“你若是想去街上逛逛,吃完饭去走走也好。” “哦。”少年的声音有些沮丧。 他听出来了,她好像并不是很想陪着他。 让他去单独吃饭,让他去歇息,让他自己出去逛逛。她好像,不想让他在她身边。 试探着抬起眼眸偷偷看她一眼,敬真果然见她的目光时有躲闪之意。吞了口口水,敬真朝后退了一步,“我知道了,师尊,我先走了。” 转过身,走过一步,他果然听见她轻轻舒气的声音。 心口处猛然一阵刺痛,他快走两步,转过弯,确保她不会看见了,才抬起手狠狠压在心口上。 师尊,师尊为什么突然变得这样了? 他眼眸一低,脑子里瞬间划过几个人的身影。 是因为林观渡吗?还是仰司?抑或是,郑乔哲? 灵华山上与明道宗等人告别时,郑乔哲偷偷将明雪叫到背人处,似乎要对她说些什么。 敬真见郑乔哲偷摸的神态,便也化了个分身,悄悄跟过去躲在了角落里。 “我回去之后仔细捋了很多次,总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他对明雪说,“虽然我与银珏、朱塵接触不多,但从那天他们的处事来看,银珏好像不会是向朱塵撒谎的人。” “银珏确实有错,他作恶多端,死了也不可惜。只是关于我手臂的那件事,我总觉得,他实在没必要当着朱塵的面撒谎。” 听不清明雪说了什么,她也许说了,也许什么都没回应。 郑乔哲又说:“死境混战的时候,我和晁师弟遭到仰司的攻击。”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似乎在下决心,“我之所以没有立刻做出反应,主要是因为,我察觉到的不是仰司的气息。” “什么意思?”是明雪的声音。 “我当时个晁师弟在林中试燃剩余的符箓,我知道有人靠近,但是我探查到的,是敬真的气息。所以我没有当回事,所以才叫仰司钻了空子。”他沉声,“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忽然就划过当时在湖边那一次。” “明姑娘,气息是有办法伪造的,对吗?先前我一直没有遇见过,所以我一直以为气息是固定属于每个人的,从没想过气息是可以被窃取,可以被伪造的。” 他后面说出的话,叫敬真后背瞬间竖起了汗毛。 “所以,仰司可以伪造敬真的气息来攻击我,旁的人,若是有足够的能力,也是可以伪装成别人的气息,进行栽赃嫁祸的,对吗?” 所以,会是师尊听信了他人的话,开始怀疑他,所以才这般疏远他的吗? 林观渡在两天后回来了。 他刚回来,就意识到了不对。 彼时明雪坐在客栈后院廊下,安然地看着院子里翩翩起舞俞俞和窈窈。两个小姑娘如穿花度柳的蝴蝶一般,在阳光下挥舞着五彩斑斓的衣袖,带动起空气中飘散的尘埃,闪闪发光。 而敬真,则一个人坐在树荫下。看着是在静修,可林观渡看见他黏在明雪身上的阴暗执着的眼神,便知他是在自己折磨自己。 落地之后,他猛然意识到——敬真的春溶乐,怎么没有反应了? 第72章 林观渡看向明雪,焦急疑虑之下,连自己没有找到解药的愧疚感也不见了。 明雪向院 中静修和舞蹈的三人看了一眼,便起身示意林观渡进去说。 敬真原本偷看的眼立时坦然起来,一缕神思立刻飞出,跟着他们进得屋去。 可他刚跟上去两步,便被一道屏障弹了出来,登时意识到他们布了隔尘障在里面。 敬真的脸色阴沉下来,腿上一扳,便要起身。 可他飞回的那缕神思却告诉他,那道隔尘障来源于明雪——是师尊不想叫旁人知道。 他心一沉,整个人又跌回原位。 知道林观渡要说什么,所以明雪提前布了隔尘障,好不叫外面人知道里面的动静。她顶着林观渡疑惑的目光缓缓坐下,好半天才在他的凝视中说出一句“春溶乐已经解了”。 林观渡心口猛然一紧,他背在身后的手攥紧了袖口,强压下心头的酸涩,不死心地问她:“怎么解的?” 他仍抱有一丝希望,希望是她联系了无方山,希望是悬弥给了她药。 可是他知道,先前他寻她的时候找过悬弥,她们早已经不再有任何瓜葛了。 再不济。 他紧紧盯着眼前的人,心底祈求着,再不济,也别对他撒谎。 可是眼前人躲闪的目光,和她摸索不止的指尖,犹如一盆冷水,浇灭了他心中所有的希望。 她说,“有人帮他解了。” 他颓然,“什么时候的事?” 她至少,有没有多等一等他,有没有多信一信他。 她别开了头,“别问了。” 明雪避开他的目光,她不想去问为什么他三天完了才回来,她当然知道天界根本没有春溶乐的解药。 如果有的话,当年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楼沉庚把师姐抱走了。 “林观渡,”按了按眉心,她收拾心绪,“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眉眼低了又低,林观渡几乎要把头低到尘埃里。他心中终是不忍,一笑将此事撇过,“什么事?” 那天晚上回去,将敬真送回床榻睡了,明雪一个人坐在床边,呆呆地看着桌上那盏孤灯。 那一夜,她屋内的油灯烧得尽了,只剩一缕青烟,她依旧枯坐在椅子上。 直到天明。 她想了很多,主要是自己的身后事。 她想她实在不适合再长久地陪在敬真身边了,可若要离开,便总要将敬真先安顿好再说。 元辰的法子是很不错的,既然要铺路,那便也无需顾忌太多。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让敬真同你认个亲戚。”她细细分析,“若是改他的师承,且不说会不会不合规矩,弟子殿会不会不同意,光是叫你燃耗命火便无法令人接受。更何况日后敬真要接手昆仑墟,拜到别的山头也不合适。所以我想,叫敬真同你认个亲,借一借你的名望,我也好走得安心些。” 林观渡自然明白她说的“走”是什么意思,“明雪,你难道忘了,我来寻你,就是不想叫你寻死的。” 可她一笑,“万物终有尽头,神仙也总有命尽的那一日。我活了一千多年,比之人族,早已不亏了。” 这事儿是能跨三界相提并论的吗? “你这叫什么话?!”林观渡怒,却一时也想不出更多的话来反驳她,只能说:“明涯道尊辛辛苦苦将你养大,难道是叫你年纪轻轻就寻死的吗?!” “我在昆仑墟上的罪孽深重,总是要还的。予瑶,道海,朱塵,她们对我的追杀不会轻易停止,杀人偿命,这是没话说的事。” “总有办法能解决的,”林观渡近乎哀求了,“你别这样,我求你了,好不好?” 他指着院中的孩子们,“你看俞俞,你看窈窈,她们都等着你依附着你,你怎么狠心丢下她们?”他咬牙,“哪怕是为了敬真呢?你昆仑墟道尊明雪的声威,不比我彼泽山主的名望要大得多?再说了,敬真他如今这般依赖你,你若是骤然弃他而去,他怎么受得了?” “我不会突然就走的。”她面上含笑,“我已下了决心,安排好,我才会慢慢离开。” 林观渡“腾”地站起,“那我不同意,我不接受!” 被他这行径逗笑,明雪招手叫他坐,“又不是孩子了,怎么还这般孩子气。”简直跟当年在花苑朝游历时一模一样。 她絮絮出神,“我心意已决,你不必拦我。你若是不允,我自然能找得到其他人。你知道的,我决心要做的事,没人能阻拦。” 林观渡的胸膛起伏不定,他抿紧了唇,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她这个性子,不然,也不会得知昆仑墟内乱便匆匆赶来寻她。 她一向如此,牛角尖钻得比谁都厉害。 沉默许久,许久到明雪真的以为他铁了心不肯帮她。她轻叹一声,正要说话,就听他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我可以帮你,但是,” 他看向她,眼神认真而坚定,“我要你嫁给我,我以敬真师丈的身份护佑他。” 简单思考了一下,明雪沉眸一瞬,很快就答应了,“好,就这样。” 她起身,“我去叫一下敬真。” 看着她,林观渡黯然失色。他觉得自己应该高兴,可是他真的高兴不起来。 眼前绿影刚晃一晃,就忽然听见门外一声尖叫。 “敬真——” 少女的尖叫如一柄金钗,化破了自然织就的湛蓝天色,将无尽的恐惧尽数自那个口子倒了进来。 俞俞连滚带爬,朝着明雪跑去,“大人!大人!敬真——敬真被” 话未说完,就见一道屏障将她弹飞出去,直直撞在院中跟人打斗的秦窈窈身上。 明雪看见院中的乱象,心下漏了一拍,慌忙撤了隔尘障,疾速奔过来。 跟秦窈窈缠斗的人见明雪闪过来,顾不得补刀,斗篷一遮便消失无踪。 明雪扶起俞俞和窈窈,俞俞趁势抱住明雪的胳膊哭诉:“大人,大人快去救敬真!敬真他被楼颜仙尊带走了!” 楼颜?? 明雪难以置信,“楼颜带走敬真干什么?” “跟在楼颜仙尊身边的,还有之前那个予瑶。”秦窈窈喘匀了气,忙补充,“但还有其他人在云后面,我不认识!” 俞俞抹着眼泪,“我也不是很认识,但是,但是肯定是予瑶仙尊要对敬真下手的!大人快去救敬真吧!” 林观渡伸手将明雪扶直,又将两个拽起来,“楼颜不是正因仰司杀她弟子的事跟息女殿纠缠着吗?怎么又跟予瑶搅在一起了?” 正疑惑,忽然金光一点飞袭而来,明雪抬手扬臂,拂袖一兜,稳稳将那金光拦下。 是一封信。 “冤有头债有主,明雪,一人做事一人当,若要救你宝贝弟子,且来水月天一趟。” 落款是楼颜。 金光里的气息来自朱塵,窈窈说见到了予瑶,可带走敬真留下书信的却是楼颜。这三个人怎么会闹到一起去?? 明雪头都要大了,眼前一花,几乎站不住。 林观渡忙搀住她的手臂,“别着急,她既然这样说了,便不会对敬真怎么样。她 们或许只是要你去,别担心,我陪你。” 一人做事一人当,明雪自然明白楼颜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要她孤身前去。 水月天不在天界,是渊泽仙尊在人界买下的一座山头,种了一株消息树,隔了三层结界,也算是天界的一处外接领域。 渊泽和楼颜,曾同在一处修习,关系甚笃。 被楼颜带到水月天后,敬真便被倒吊在一处无人之地,他头晕眼花了好一阵,才渐渐适应这上下颠倒的状态。 其实在客栈后院里,他并非没有能力去抵抗楼颜和予瑶的进攻。 只是他想着,师尊已经怀疑他了,若是他以一人之力抵抗得住了楼颜和予瑶两位仙尊,只怕师尊会产生更多的疑心。 仅仅是郑乔哲的一句话,她就不愿意再亲近他了,那若是叫她知道更多…… 他不敢再想下去。 予瑶仙尊一记白光射过来,敬真眉眼躲避,他装作不知,将自己完全暴露在法灵的攻击范围之内。 “砰”一声巨响,敬真自树荫下倒地,吐出一口鲜红的血。 他低眸看着自己吐出的一滩血,一颗心开始急促地跳动。 师尊一向爱惜弱小,她一定见不得他受伤的。他若是这一遭被楼颜和予瑶重创,她一定会心疼他的,她一定不忍心再责怪他的。 这般想着,他干脆用手狠狠按在予瑶刚刚打中的地方,让伤口撕裂得更狠,鲜血流得更加淋漓。 她会心疼他的,她会紧紧抱住他的,她会爱他的。 他束手就擒,没有半点反抗。 在旁人看来,则就成了他被人偷袭重伤,没有反手的能力。 毕竟,那是楼颜和予瑶,两个比他大了几千岁的前辈。 胸口的伤口没有结痂愈合,鲜血从伤处殷殷流淌,顺着少年的脖颈、脸颊,额头,如一条蜿蜒的小蛇,曲折向下地上爬去。 明雪来到的时候,那地上已经聚成一汪亮晶晶的血洼了。 “师尊……” 敬真眼前发蒙,他强撑着,终于等到那一抹绿出现。张了三次,他才努力从喉咙里扣出来两个字,可喊出来,却显得干涩黏腻,不堪入耳。 明雪被那声音叫得心头狠狠一颤。 抬手,一道银紫灵光绕着敬真周身游走,只听一道清脆的声音,绑缚在少年脚踝上的金光便怦然炸碎。 但是紧随而来的一道白光冲撞过来,将敬真整个人裹挟起来,倒升到半空中。 明雪遽然抬眼,却见楼颜和予瑶并立在不远处,予瑶轻笑着收手,将敬真悬在了她们身前五步。 “明雪道尊大驾光临,水月天实在是蓬荜生辉呀。” 二人身后,渊泽一袭水色长裙摇曳而来,所过之处,皆如春至一般开出细碎的小花。 她向明雪笑道: “只是不知,明雪道尊此来,所为何事呢?” 第73章 明雪面无表情,目光略过渊泽,直直看向楼颜,“楼颜,这是怎么回事?” 渊泽被无视,啧啧两声,十分不满,“明雪道尊,好歹我也是水月天的主人,你这般忽视我,是不是不太礼貌啊?” 明雪只得向她旋出一个笑容,“渊泽,我找楼颜有事。” “哦?”渊泽摊摊手,“可是颜颜是我的客人,你找她,也不能略过我去吧。” 虽然渊泽此话有挑事之嫌,但到底是刚刚明雪心急,也确实做得不对。她知自己无理,便规规矩矩地向渊泽致歉,“渊泽仙尊,我找楼颜有事,请你行个方便。” 叫干什么便干什么,实在是无趣。渊泽翻了个白眼,施施然走开了,“颜颜,明雪道尊找你,你出来说句话吧。” 眼看着就在自己十步开外的楼颜,明雪深感无奈。她抬眸看了一眼倒悬着的敬真,轻淡的眉眼中藏一抹忧虑,“楼颜,你找我有何事但请直说,为何要这般对待我的弟子?” “我把你这弟子带到这里,自然是因为要同你说的事与他有关。”楼颜朝外走出一步,“半个月前在灵华山,不知明雪道尊可还记得我那枉死的两个弟子?” 荷瑗和荷凌?明雪微蹙娥眉,“有问题吗?” 荷家两姐弟死在仰司手中,此事有人证物证,伤口也能证明,怎么此刻又把这事拿出来说了? 明雪下意识看一眼敬真,他血已渐渐止住,但脸色十分惨白。 意识到有人在看自己,敬真迎着那目光看了过去,撞在明雪目光里,不由自主慌乱了几分。 纸是包不住火的,他知道总有一天会东窗事发,可他从未想过会那一日会来得如此快。 “杀死我弟子的,不是仰司,”楼颜平平看向明雪,“是你的弟子敬真。” 说罢,她讥嘲一笑,“亏我当时还觉得他可怜,如今看来,真是我眼瞎了!” 明雪僵在当地,眉心拧成一团,“你说什么?” 她轻声问,仿佛自己声音大了,就会把什么东西惊飞一般。 楼颜嗤一声,“我说,”她一字一顿,“是你的宝贝弟子,杀了我的弟子!” 见明雪仍蹙紧了眉,予瑶笑着插话,“明雪道尊你听清楚了吗?”她提醒,“若是听清楚了,那就可以,开始对你这弟子审判了。” “师尊……” 敬真挣扎起来,却无济于事,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他叫她,“不是我,我没有……” 没有人看见当时的场景,哪怕是留影石重现,也看不到他以碎万沙控制仰司的痕迹。他赌这些人没有证据,他赌明雪会向以往那样偏信于他。 “不是我,不是我,师尊,不是我……” 明雪却并不抬头看他。 敬真本就倒悬着,被她躲避的目光一刺,更觉头晕目眩,话声儿便渐渐消歇下去,只剩喃喃的低语。 予瑶继续提醒明雪,“昆仑墟律令,倘若弟子做了错事,是要重罚的。” “重罚”二字被予瑶着重吐出,扎进明雪耳中,反倒叫她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做错事吗? 若论错事,她岂不是早就做错过无数次,师尊不该罚她的,师尊应该直接将她丢进天地渊。 那样,就不会再有后面这些事,就不会…… “楼颜。”明雪按按眉心,“你说荷凌荷瑗是敬真杀的,可有证据?” 她的声音平淡悠长,仿佛并不很在意一般,“仰司做错事,有人证物证,浮兰也已认下,这是盖棺定论的事。你张口就说仰司冤枉,是敬真之错,此言何为呢?” “是不是冤枉,他自己心里明白。”楼颜冷笑一声,接过倒悬敬真的力,将人在半空中又折腾了一圈,那刚刚止住的血,便又淅淅沥沥的淌落下来。 嗒,滴答。 血珠砸落在细碎的花瓣上,被花瓣托着弹跃,划出一道小小的弧度,啪嗒,在地上开出鲜红的花。 明雪脑子里被这“滴答滴答”的声音塞了个满,不由自主就想起长寿城那个梦。 她深深闭眼,“楼颜,凡事要讲个证据。”她开口,企图以此驱散心内的悚栗。 天旋地转一霎时,敬真脑袋发蒙,几乎不能辨物。 但他听见了楼颜的话,浑身瞬间紧绷起来。 “敬真用了碎万沙来控制仰司,不然,仰司一个人族少年,如何能有法子杀死我的两个弟子?”楼颜说着,怒火便烧了上来,“你这个弟子之前是明月管教,他会什么不会什么,你总不能不知道!” “敬真会碎万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眨眨眼,明雪按下心内的讶异,“仅凭碎万沙就能确定是敬真做的吗?” “我不妨告诉你。”予瑶接过话,“此事是朱塵告知我们,她在灵华山留的有尘息灵镜,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去灵华山复现此事!” 予瑶义愤填膺,“但是,明雪,自知道敬真做错事至今,我并没看出来你有要惩罚敬真的意思!怎么,你是想包庇他吗?” “我并没有要包庇他。”明雪顿一顿,低 笑:“朱塵,她自然是想要我死的。”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来,但是她知道予瑶和楼颜都听得出来。 楼颜冷哼,“我没有旁的要求,仰司有错,息女殿已经降下惩罚。敬真既也有错,昆仑墟便当给我个说法!” “敬真无错。” 这四个字,如一道清泉,滑入敬真心间,将他干涸枯死的心滋润了。他的眼睛酸涩难忍,用了眨了好久,才勉强忍住几乎要夺目而出的泪花。 /:. 明雪微微昂首,语辞掷地有声。 予瑶轻声“哦”了一句,“我想起来一个事,倒要请教一下明雪道尊。” 她又假模假式地叫她“道尊”了,明雪看她一眼,被她那笑一烫,莫名就紧张了起来。 “自灵华山散后,我去了太浮宫,同施婧小朋友说了几句。”予瑶故意笑着,“倒叫我知道了一件事,想来,明雪道尊明白我说的是哪件事吧?” 明雪脸色蓦然一白。 但转念一想,她极快地安慰自己——敬真那时被魔族的人伤了,魔气入侵才会那样的! “虽然楼颜刚刚的话说起来没有实打实的证据,但是,倘若叫元辰知道你弟子曾对他弟子做出那等事……”予瑶紧盯着明雪,不放过她的一丝一毫反应:“你觉得,到时候天界的人会如何看待呢?” “哦,浮兰虽被关押起来,可她至今仍不能相信仰司能杀得了楼颜的两个弟子哦。” “那你猜猜,息女大人,会如何看待呢?”予瑶啧啧两声,“那仰司,怎么说也是那个少年帝王的转世呐。” 水深难量,人心难测,明雪知道她在拿什么逼她。 可问题在于——敬真确实,对施婧有过不义之举。一旦叫人知道此事,不论是不是敬真杀了荷凌荷瑗,敬真都会被安上残伤同辈的罪名。 明雪不知道予瑶是怎么得知这些的,她明明已经将施婧的记忆抽调了。 “你想做什么?” 此话一出,予瑶向楼颜和渊泽看了一眼,眼中尽是得意之色,“我没想做什么,此事受害人是楼颜,我只是提醒你而已。” 她朝后退了一步,将楼颜让了出来,示意明雪要听她的。 楼颜道:“一命偿一命,我两个弟子,叫他拿一条命来还,已是恩宽。” 明雪不语。 但显然是不肯答应的。 楼颜又道,“不然,你就在此地自戕给我看,我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敬真挣扎着,“不行!” 予瑶被吵得头疼,纤纤玉手朝上一扬,敬真的声音便立时戛然而止。 她接上刚刚楼颜的话,“叫她以死替敬真谢罪?不行吧,她身上还欠着我们十几条命呢,若是就这么简单叫她死了,我们的仇可怎么办?” 楼颜无奈瞥她一眼,“那你找她弟子不就得了,师债徒偿,天经地义。” “那不就又绕回去了。”予瑶乐了,向明雪摊摊手,“那不如,你和你这个宝贝弟子,一起死在这里吧。这样,我们大家就一笔勾销啦!” 口不能言,敬真便用头去撞困住他的法灵牢壁。一下,晃荡着身子砸在上面,发出沉闷一声“咚”。 又一下,“咚咚”。 他不断撞,那咚咚声,便如催命鬼一般攥紧了明雪的心。 她明白这一遭是怎么回事了,也知道她们是存了心要她留下命在此的。抬头看向敬真,她想叫他不要乱动了,可一昂首,心口忽然就酸涩地疼了起来。 与此同时,掌心中灼伤一般的刺痛引走了她的目光,叫她低蹙着眉,神情莫测。 在予瑶乐不可支的笑声中,渊泽好心走上前来,“明雪道尊,别生气,瑶瑶她就是爱闹。” 她浅笑盈面,“这件事,也不是不能商量的。” 明雪总不至于傻到以为渊泽这时候是来帮她说话的,她淡淡扫她一眼,面上扔挂着得体的微笑,“渊泽仙尊,有何高见。” 渊泽娇笑, “哪里算得上高见,不过是一点好奇心罢了。只是听闻明雪道尊旧时曾于花苑朝劳燕湖惊鸿一舞,实在动人心魄。我等只闻其名不曾得见,实在憾恨不已。” “今日,若是道尊肯献舞一曲,你这个弟子,我们也不是不能放过。” 第74章 倒悬之际,敬真忽然想起来他问过明雪的一句话。 师尊爱跳舞吗? 她说不。 那她那支舞,跳给了谁? 水月天广殿之中忽然一霎寂静。连人呼吸心跳的声音都听不见,只剩下无尽的风吹。 渊泽笑嘻嘻地看着她,目光上下扫视,仿佛在打量一个新奇有趣的物件。 “明雪道尊,要不要好好考虑一下?” 中午的阳光盛大,日光自铺天盖地的林木藤萝中渗下来,空气中的光影也变得绿幽幽的。明雪站在那绿雾里,身上的绿罗裙趁着天光,飞扬起似曾相识的绿花。 劳燕湖上,她清浅绿裙翩翩起舞,指尖如玉温润,透着光,漾着莹莹的亮。 她眼前之景如走马灯般变幻,恍惚间以为误入当年。 轻轻抬头,她的目光落在渊泽身上,“非要如此吗?” 语调轻得,仿佛是梦。 渊泽眉头轻挑,其意不言而喻。 “好。” 她眉眼低扫,脸颊上旋出一个似有若无的笑,“且容我,前去更衣。” 不,不要。 敬真张口欲喊她,可他发不出半点声音,徒作狰狞之态。 可明雪仿佛听见了他的呼喊一般,寂然昂首,朝他轻轻一笑。再转身,已抬步朝外走去。 楼颜只冷冷看着明雪转身离去的背影,一言不发,连水月天内小仙师送来的椅子都不肯坐下去。 予瑶倒气定神闲得很,她和渊泽对坐在一块儿,就差手中拿一把瓜子来磕了。 渊泽瞅着那一抹绿渐行渐远,努着嘴问予瑶:“你这法子靠谱不,好歹她是昆仑墟道尊,她要是恼了可怎么办?” “恼了就恼了,有什么的。”予瑶轻蔑地吹吹指尖,细细端详自己的手指甲,“她和她那个师姐不一样,她师姐脑子有病,狂躁得像个疯狗。她呢,是个没牙的狗。你就等着看吧,她顾虑多,不敢怎样的。” 渊泽长长“哦”了一声,颇感兴趣地准备起了尘息灵镜,“那我叫一下其他人,大家一起乐乐不更好?” 予瑶撮着牙点头,“你的水月天,就是你一时兴起将她杀了,外人又能怎么说?横竖这是你的地盘,怎么分辨不还是你一句话的事?” 听她这样说,渊泽看了一眼楼颜,又抬头看了看那个怒火憋红了脸的少年,“那个小子……” 随她的话抬头看去,予瑶忽然扯出一个笑,“他嘛,早就该死的一个人,如今——” 话音未落,予瑶忽觉一阵狂风从身侧翻滚而来,一句话硬生生断在喉咙里。 不及转身,便听耳畔嗡鸣乱响如针一般扎进她的耳朵,叫她一霎时缩紧了腰身,像个虾子一般躬了下去。 “铮——” 如流星坠世,一柄银白色长剑追星赶月一般扎在予瑶脚边。瞬间,以这剑为中心,迸发出无尽的寒意,如潮水一般迅速蔓延。一个呼吸的间隙,水月天内遍布寒霜。 予瑶离得最近,渊泽转身看去,她已在那寒霜裹挟之下,冻成了一座冰雕。 脚下湿滑,渊泽几乎站不住。她唤出自己的佩剑,茫然转身,“谁?是谁!” 冰雪寒霜如枝桠一般横贯整片天空,那日光灌照下来,也莫名带着冷意。 水月天内倏忽死寂一片,能力不足的小仙师皆被凝固在冰霜之中。 楼颜持剑砍碎了予瑶身上的冰壳,扶住她,“不过是一道寒意,就这般难住你了?” 予瑶抓着楼颜的手臂,上气不接下气,“你,你要不要试试?” 渊泽忙过去询问,予瑶刚要说自己心脉被冻住了,便听前方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冻住予瑶的那柄剑嗡嗡作响,剑身细微地抖动起来。予瑶看见,面色大变,刚伸出手要把身前站着的渊泽推开,便见那剑“叮”一声从地上弹起,飞矢一般擦着渊泽的手臂就划了出去! 渊泽素来少战,如今骤然受伤,惊得她捂着胳膊吱哇乱叫。 楼颜和予瑶对视一眼,顺着那剑飞离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明雪倒持着那把轻絮,正一步一步朝她们走来。 渊泽怒气冲冲,捂着胳膊问:“喂!明雪!你不愿意就不愿意,搞什么偷袭!” 明雪眉目平淡无波,并不言语,只是手中倒持着的剑,调转了方向。 几乎是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寒霜似活物一般,又朝外蔓延了出去。 予瑶抬眸瞥一眼还倒悬着的敬真,低低咒骂一句,怒目而视:“明雪,你可记得自己的身份?”她提醒她,“你是昆仑墟道尊明雪,你这等行径——” 话未尽,就听对面的女子轻笑一声,那笑意,仿佛是听见了什么荒谬的笑话。 她低低敛眸,说:“你也知道,我是昆仑墟明雪。” 予瑶怔愣一瞬,忽然不知该怎么接下去这句话。 她脑子里忽然划过一句话,那是明涯道尊还在的时候,对明月说的话。 “你师妹实力比你弱些,但她很有一股不顾一切的气概,我不放心她。你身为师姐,要好好保护她。” 那时候予瑶还在明月身边做事,因而多次听过明月的吐槽,次次,都是在怪明雪不要命。 明雪其实真的没有那么强。 只不过,她比所有人都不要命罢了。 抬腕,明雪朝敬真那里弹了一道保护屏障。她对上弟子面无血色的脸和惊骇的眼,轻笑安慰:“敬真乖,把眼闭上。” 剑起,风声如鹤鸣,似玻璃碎地。 敬真闭上眼睛的时候,心中陡然生出一个诡异的念头。 师尊杀人是很安静的,像一阵风吹过,撩动檐下悬挂的风铃。叮叮当当,也许是刀剑撞击的声音,也许,是血液被冻成冰块砸在地上的声音。 他想偷偷睁开眼看看,可是师尊刚刚嘱咐他了。 她要他乖,要他把眼睛闭上。 他该听她的的。 予瑶半身血液尽被冻成碎冰铺散开来的时候,楼颜已经被明雪以悬山崩控在手里。 渊泽万万想不到竟会闹到这地步,忙举着剑大声阻拦:“明雪!她们都是天界有阶位的神仙!你杀了她们,会被明帝责罚的!” “哦?”明雪左手成拳,攥住了楼颜的心脏,“渊泽,你觉得我怕天界的责罚吗?” 她不怕。 渊泽梗直了脖子,“你不怕,你就不为你那个弟子想想吗?”渊泽忽然想起来什么,“他被我下了蛊了,你要是敢杀她们,我就立刻引爆他体内的蛊!” 明雪长出一口气,“蛊?”她似乎在思考,“这种东西,我记得,下蛊人死了,蛊就没有用了,是吧?” 她微微偏头,看向渊泽。 渊泽浑身冰冷,知她不是在开玩笑,“对天界同僚动手,你会被罚下天地渊的!” 轻轻将五指弹开,在渊泽惊悚的目光中,楼颜无声无息地在那个拙劣难看的手势下化作了一团血雾,瞬间半点灵息都不剩下。 抬剑,明雪面上仍维持着那一丝得体的微笑。 她道:“借你吉言。” 明殿的消息树如疯癫了一般狂摇乱颤的时候,阮亭头疼得要命。 本想随便叫个下属去水月天那里看看,但那消息树忽然间被冰霜蔓延,在阮亭眼前哗啦啦碎成了一桌冰棱碎子——这表明水月天出的事,并非寻常之事。 看碎裂程度和消息树传出的部分信息,他最好亲自去一趟。 待他亲自带人降临水月天的看见那满地的血污之时,阮亭只觉得,脑子要炸了。 漫天的冰霜寒雪,满地的尸首血污。渊泽和予瑶双双倒在冰面上,血液凝固,冻成一地血冰。还有属于楼颜的佩剑,孤零零的躺在地上,昭示着主人的殒身。 整个水月天,已成一片死地。 听见动静,明雪并不理会。 她只是扶着敬真的肩膀,一心一意地为他灌灵,顺便把渊泽口中的那只蛊虫找出来,丢在渊泽的尸体旁边。 “明雪。”阮亭深感无奈,“这是怎么回事?” “我杀的。”明雪淡淡开口,并不看他一眼。 阮亭啧了一声。 待疗伤结束,明雪掏出一张帕子,把敬真脸上的血污痕迹细细擦拭干净。 她向担忧地看着自己的少年笑,示意他不必担心。 帕子脏了,她随手丢在一旁。 起身,向阮亭道:“该怎么办怎么办,你随便。” 环视四周,阮亭头疼的同时也不免松了口气:她下手很狠,水月天内竟一个活口都没留。 倒是不必争执不休了。 明雪顿一顿,看向敬真,对阮亭道:“你叫林观渡来,把敬真带回去。我同你去天界。” “你何必如此强撑。”阮亭皱眉,他看得出来,她如今法灵几近干涸,刚刚这些,怕是拼着不要命才打出来的结果。 明雪又不理会。 摇摇头,阮亭无奈叹息,“罢了,不用袒护谁了,你们几人都要去。” 他看向明雪,“刚刚传来消息,道海已经等在明殿了。说是予瑶交给他的信物自毁,担心是她遭到了意外,请求明殿着人调查,等着明殿对审。” “哦。” 明雪转了转手上的剑,只是问,“敬真他不能走?” 阮亭还没回复,敬真已紧紧抓住了明雪的衣袖。 “师尊。”他叫她,“别丢下阿真,阿真要和师尊一起去。” 定一定神,明雪松了松神情,微微一笑,“好。” 有些话,当着那些人的面直说,也许会比她死后留下一张纸要有用得多。 第75章 前往明殿的路上,明雪闭着眼睛想了很多。 其实此事不必闹到这个地步,但她忽然就忍不住了。 是因为什么呢? 是她们折辱师姐的那一句吗?是因为知道一次的低头是无数次屈服的开始吗?还是——这几日她心底里一只积攒着的莫名的哀怨? 她分不清,只是知道自那荒唐一夜之后,自己就一直不太对劲。她好像很在意,但理智告诉自己不能在意,于是便强压着,让自己看起来跟往常一样。 可是在意的是什么呢? 掌心中的那朵莲花莫名的又变大了,灼烧的疼痛感总在午夜梦回的时候袭来,将她自旧梦之中提起,看清眼前的现实。 是因为……自己背叛了对师姐的情意吗?是觉得自己对那份情意负了心了吗? 她心中酸涩难言,只是一味的疼。 心中疼,掌心之中更疼。 也许吧,自己曾在那里许下誓言的,要永远爱师姐,永远以师姐为第一位。 所以,自己和林观渡达成协议要嫁给他,就被判定成背叛了吧。 她怔怔地看着被布条掩盖住的左手掌心,默默叹了口气。 明殿之中很多神仙,看起来都是在等着问审的。 阮亭一进去就有些愣,他不喜欢那么多人围观一件不太光彩的事。 给了个眼神,阮亭身边的有蒲便开始赶人。 被赶走的几个看热闹的神仙很是不满,但碍于阮亭这个明帝的威面,也只能悻悻地拂袖而去。 最后,只剩下道海、聆璧、风绫三人。还有匆匆赶来的林观渡。 明殿的大门关上,高昂的穹顶中风吹过,落下呼啸不停的声音,在空荡的大殿之中回响。 道海右手朝外一抛,一面尘息灵镜便被抛了出来,浮在殿中,将予瑶托付给他的信息一一展示了出来。 有敬真深夜袭击施婧的画面,有敬真在灵华山施展碎万沙的画面,也有之前在长寿城,明雪杀意蔓延险些伤到人族修道者的画面。 “今日水月天惨像,想必明帝已经目睹,就不必我在此多说了吧?”道海横眉怒目,但还保持着风度,声调并没有很乱。 阮亭高坐帝台,颇感无力。风绫见了,眉眼低回,替他开口:“明雪,你有何话说?” 有人在看自己。明雪顺 着那凝望的目光看过去,见是林观渡,便微微一笑以作回应。复看向风绫,她道:“我做的,我认。”眼眸一转,她看向道海抛出来的那面尘息灵镜,“但敬真那些,如何证明是真?” “告诉你又何妨?”道海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朱塵一直在追踪你,这些,便是朱塵交与予瑶的。” 林观渡插话,“道海,话不是这样说的。假如我随意捏造了个场景给你,说是谁谁谁交与我的,难道你就信了吗?” 道海冷哼一声,“你这么喜欢她,自然处处偏袒她。” 林观渡哑言,摊摊手,他看向明帝,表示“虽然道海说得没错,但我刚刚说的话也没有问题啊”。 阮亭扶额,静静等着明雪后面的回答。 “朱塵与我有仇,那是我同她的恩怨。”她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大人之争不必祸及小辈,敬真没必要承受因我而起的怒火。” 这话激怒了道海,也许是叫他想起他那枉死在昆仑墟上的弟子,“早就听说你过分偏爱这个弟子,如今看来,果真如此!” 他冷笑一声,朝着阮亭和风绫请道:“明帝,息女大人,既然各执一词无法分辨,那不如抽调敬真的记忆。”他回头看向敬真,“一一捋一遍,总能辨得出真伪!” 阮亭同风绫对视一眼,二人皆点了头。 这确实也是最直截了当的方法了。 阮亭抬手叫人,“有蒲。” “等一等。” 阮亭的话音还没落地,明雪突然开口。 她朝前走了一步,将敬真拦在了身后。 阮亭不解其意,“你有话说?” 不能抽调记忆。 明雪自然明白道海说的一一捋一遍是什么意思,就算是捋干净了什么也没能查到,敬真的精神也会大受损伤,对于日后的修习,将大有损碍。 但是明雪有更为要紧的事不能叫他们知道。 一旦抽调记忆,他们就会发现敬真的记忆缺少了一部分。 可那一部分,是万万不能给他们看的。 明雪抬眸,看向阮亭。 她说,“他是我的弟子。” 林观渡一怔,心口猛然坠坠地疼起来。 他好像猜到她要做什么了,他的目光如火一般紧紧盯在她身上,却不见她有分出哪怕半分目光给他。 阮亭看了风绫一眼,后者并没有太多的表示,只是微微颔首,尊重他的决定。 既如此,他转头,向明雪郑重问道:“你要保他?” “是。” 明雪静立在阶下,直直看向他,一转不转的目光在向他重复她的坚定。 道海怒目圆睁,“明帝?” 他意识到不对了。明帝那句问话,很像是要就此放过明雪和她弟子。 风绫则道,“道海,你去息女殿等我。” 这就相当于是肯定他的想法了。道海怒气冲冲,不肯走,“怎么?高高扬起轻轻落下是吗?她顶着个昆仑墟道尊的身份就能得到额外的恩宽吗?!” 他只顾着发泄,全然没顾及阮亭和风绫的脸色变化。 聆璧深深看了一眼明雪肃立的身影,待收回目光,又一切正常。 她拉回冲动的道海,向风绫含笑致意,“息女大人莫怪,我这就带他前去息女殿。” 道海还梗着脖子不肯走,聆璧狠狠在他胳膊上拧了一下,也不知是要提醒他,还是要发泄什么。 终于意识到情势已经改变,道海恨恨地回头瞪了聆璧一眼,甩开她拉着的手,阔步朝外走去。 等道海和聆璧走了,风绫便起身走下帝台。往外走到一半,她回转身,看向林观渡,“你不走吗?” 林观渡深吸一口气,“自然是要走的。” 往旁边让一步,明雪叫住林观渡,“让敬真先跟你走。” 敬真不肯,当即一步迈过去,紧紧贴在她身上,攥紧了她的衣袖,“不要师尊!我不走!” 想笑一笑好不叫他担忧,可是明雪此刻笑不出来。 转身,她拿掉敬真紧紧攥着的衣袖,“阿真乖,跟你林师伯先去外面等我。” 她看向林观渡,请求他把敬真带走。 她请求林观渡的目光他看到了,也看见她眉眼之中的疲惫了。他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哀哀的,很难受。 低下头,他盯着被她丢开的手,闷声应了一声“好”。 明殿广阔高大,被叫来明殿问审的人,总能在阶下感受到自己的渺小无助。 阮亭走下帝台,站在明雪身前,他问:“你知道你这一句要保他,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 “自此之后,天界与昆仑墟再无关系,也不再对昆仑墟有额外恩情,自然也不能再护佑你们。”他沉眉,“就按照如今追杀你的人数来说,没有天界律例约束,你将无力抵挡他们的联手进攻。” “那是我的事。”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阮亭紧蹙眉头,大为不解,“是为了那个孩子吗?” 见她不回话,他便絮絮地劝,“诚然,敬真确实是个天资聪颖的孩子,有希望一力担起昆仑墟道尊之位。但是天下之大,未必没有比他更合适的孩子啊?他既已经做出这等错事,你何必搭上你自己来保他?” “阮亭。”明雪叫他,认真向他道:“敬真他,是个很好的孩子。” “再好的孩子,他确实是犯了错。犯了错,就该当责罚。”阮亭稍停了一停,声音低下去,“风绫着人关起来的,叫仰司的那个孩子,我去见了。那孩子的能力我查了,纵然浮兰亲自教导过他,他也确实没有击杀两个小神仙又重伤那么多人的能力。而且,”他眉眼低敛,“他身上,确实有被碎万沙控制的痕迹。” 明雪的眼眸震颤一瞬,旋即又恢复平静。 “他已经做错了事了,你怎么确保他日后不会再做错事?与其担着这样一个风险继续培养他,倒不如就此割舍,重新选一个孩子来培养。”他苦口婆心,“钟灵毓秀的孩子天界多的是,你若是不想与天界有过多瓜葛,那澄溟海、白圣山、后周山,哪里不能再选出来合心意的孩子?为什么非要就紧着敬真一个不放?你这不是自己为难自己吗?” 轻轻一笑,“阮亭,你怎么还是这么婆婆妈妈的?”她调笑着,阮亭一看,就知道她压根儿没往心里去。 “难道你非要撞了南墙了才肯罢休吗?敬真他不必你去拯救,就此回头吧,明雪。” 明雪脸上的笑,忽然停了下来。 她抿了抿唇,想了半天,才说出一句,“阮亭,谢谢你。” 回头吗? 她回不了头了啊。 且不说她有没有精力有没有时间再去培养一个昆仑墟的接班人,敬真他是师姐留给她的唯一的遗物啊,她怎么能丢弃他? 更何况,到如今,真是只是她在拯救敬真吗? 师姐死在自己手下之后的每一个夜晚,她都在重复着一个噩梦。梦中师姐狰狞的笑,鲜红的血,叫她不能挣脱。 敬真是师姐给她的一剂解药,有了敬真,她心底对于师姐的歉疚和亏欠才有一个发泄口,她才觉得自己能被救赎。 她不是在救敬真,她是在解救那个被无尽悔恨裹挟得几乎至死的自己。 所以,她停不下来的。 把心底里憋着的那口气长长吐出,明雪向阮亭莞尔一笑, “你会是个很好的明帝。希望你日后,能看在我们旧日的情分上,对昆仑墟,对敬真,多一些宽容。” 第76章 明殿和息女殿不知怎么同道海说的,等明雪带着敬真离开天界的时候,道海已经没有在咬着这件事不放了。 明雪心中到底有些歉疚,一路上沉默着,气氛便有些压抑。 敬真见林观渡一直跟着,不免就想起来之前明雪跟他说的要去彼泽的事。他心中不畅快,便紧赶一步,把与明雪并排走着的林观渡不动声色地挤到一边去,“师尊。” 他想问她是不是不开心,为什么。 话还没问出,忽听身后有人叫。 “明雪。” 敬真转身,是刚刚在明殿把胡攀乱咬的道海仙尊带走的聆璧仙尊。 这个人刚刚很有要维护师尊的意思,敬真看过去,面上便挂了点笑,礼貌地向聆璧致礼:“聆璧仙尊。” 聆璧阔步而来,含笑抬手示意敬真不必如此,而后单刀直入:“明雪,我有事跟你说。” 明雪微微愕然。 她想她刚刚才在明殿之中是非不分地护犊子,现如今聆璧紧随而来,想必是要与她分席而坐,与昆仑墟再无 瓜葛。 但她怎么会笑着,还笑得如此,真心。 林观渡带着敬真先一步离开,留给她俩说话的空间。明雪还没想好要如何同聆璧说,便听聆璧问她:“你打算何时回昆仑墟?” 嗯? 见明雪惊愕的眉眼,聆璧低低一笑,“其实我应该尊称你一句道尊,但请原谅我也是刚刚才决定要接纳你,所以请你给我一些时间。” 接纳……她? 明雪更不能理解,“你是……什么意思?” “我同先前离开昆仑墟的那些同门都一直保持着联系,今日我们已经做出决定,愿意跟随你,重回昆仑墟。” 明雪瞳孔微缩,抬起的眉头昭示着她的震惊。虽然此刻这么问不合适,但她耐不住疑虑,“可是,为什么?” 他们不正是因为她明雪才离开昆仑墟的吗?不正是看见她的处理方式才觉得她不担不起昆仑墟道尊之位,才要抛弃她和昆仑墟的吗? 怎么如今,突然又说愿意跟随她,突然又说,要接纳她? 她明亮的眼睛盯着明雪,“昆仑墟是九化界中最公正伟大的一处存在,公正到天地两界都默认昆仑墟道尊是唯一一个可以不经过明殿和息女殿便对三界六合进行审判并施以刑罚的人。我这么说,没错吧?” 明雪点头,等她下面的话。 聆璧见她不懂,干脆说开,“其实我们这些人,上昆仑墟,根本不是为了昆仑墟的正道无私。” 她自嘲一笑,“以我为例,我从来不觉得绝对的公正无私就可以震慑三界六合。”她嗤笑一声,“没有绝对强大的实力,泛滥的善心和公正,便都是笑话。没有人会理睬一个弱小者的公正,但也没有人敢轻易质疑强大者的偏私。” “我们愿意跟随昆仑虚,就是想得一份昆仑墟道尊的庇护。”她看向明雪,“而不是在我们被人伤害之时,还要被所谓的正道审判。” 明雪从未以这个角度思考过,骤然听聆璧这样说,心底里忽然生出一股奇异的感受来。“所以……” 所以,她是今天看到她没头脑地护着敬真才…… 聆璧颔首,“是的。”她承认,“看到你为了你的弟子而杀害三个天界高阶神仙,还能强撑着在明殿向明帝坚决地表示要保他,我很高兴。” 她微微侧头,“我很现实,我倾倒的,是昆仑墟历代道尊的超凡实力。以前我们都以为是明月承继昆仑墟,因为我们都觉得明月雷厉风行实力强悍。而你,过于心善,以至于软弱可欺。可如今水月天一事,叫我知道,原来你比明月更能护短,更有资格护住昆仑墟。 明雪,我要的,从来不是公允。我追求的一直都是偏袒,来自绝对实力的偏袒。” 她紧紧盯着明雪的眼睛,那眼中的光亮越发灼热,“我不求你会像护着敬真那样护着我们,但只要你有肯护短这份心,我们就愿意跟着你。” “可是——” 明雪明白聆璧是什么意思,所以她知道自己根本没办法给出她们想要的。她私心是愿意偏袒她们的,但…… 聆璧却误以为她是在顾虑旁的,“朱塵散布的那些话我们都知道,你不必担心。寒疾而已,咱们昆仑墟上有的是法子能解了寒疾。更何况,闻雍来自比宋,疗补身体的灵药有的是,你大可以放心。” 比宋的灵药。 明雪心念动了。 比宋是天界里最特殊的一个地方,那里天地颠倒,禁锢法灵,三界之中任谁去了,都无法布法行灵。偏生那里又得天独厚,深渊处有无尽宝藏。可那里有神兽守护,一般人,根本无从近身。 闻雍生自比宋,便比旁人能更容易地从比宋中获取宝物。 虽然暂时不知道是否需要比宋的东西,但万一需要——尤其是敬真的病,悬弥给的那张药房里有的是难寻的药材…… “我们没有旁的要求,只一个,昆仑墟必须强大。强大到保证我们在其中,不会受到有任何危险。”聆璧知她心动,“当然,明雪道尊你也可以收一收那你泛滥的慈爱之心。为道尊者,温柔和善只是能力的衍生品。没必要让衍生品,阻碍了你的实力光芒。” 她这话有警示之意,明雪对上她的眼睛,便明白她指的是谁。 予瑶和道海之辈,就是看准了明雪不如明月狠厉,才敢以“昆仑墟道尊公正无私绝不可徇私枉法”的名号一路追杀磋磨她们。 她的柔善,让旁人以为她可欺,才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若是从一开始她就没有表现得那么温善,若是她从一开始就强横地阻拦了师姐和楼沉庚,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 明雪深深闭眼,一瞬的神思翻涌几乎将她溺毙在回忆与悔恨之中。 她长长喘息一口,再抬眼,便比以前更为坚定,“好。” 她转身,背对着聆璧,“你先带人回去,我去花苑朝接了俞俞和窈窈就回去。” 聆璧欣然躬身致礼,“是。” 走出一步,她又补充,“我已决定要和林观渡成亲,相关事宜,你带人准备吧。” 成亲? 聆璧转念一想,林观渡此人虽为情所困,但确实威声极高。 她了然,“是。” 同林观渡简单说了后面的打算,林观渡便先一步去彼泽准备成亲的事了。接上俞俞和秦窈窈,四人一起回了昆仑墟。 秦窈窈的身子在俞俞的贴心照料下慢慢恢复,因此四人时而缓缓行走,时而使用移身术。等抵达昆仑墟,已是八月。 不过昆仑墟上是看不出季节月份的,自进入昆仑墟山门,便是一望无际的白。 凛冽,凄寒,孤寂的白。 敬真回想起明雪带他去弟子殿更改师承那一天,从云端望下去,是断壁残垣,是荒凉孤寂。如今再上昆仑墟,山前大殿已光洁如新,玉砌的雕栏,鉴人的青砖,云来云去,寒雨如雾。 他看着,默默地开心。 试剑台,观月亭,飞雪石,银竹海。他会从这里开始,和师尊一起度过往后的每一个斗转星移,每一个东升西落。 风一山山吹来,缭乱了少年身上的簌簌红衣。发带飞扬,映衬着他手中长剑的鲜红剑穗,飞舞宛如阵阵乱红。 明雪坐在石上,极目远眺,发着悠远的呆。 俞俞和窈窈坐在一起百~万\小!说说笑,窈窈偶尔握着小拳头说自己要好好修炼,然后就被俞俞的小肉掌压下去,哄她看完这一段再说。 少女低微细碎的欢笑声中,敬真沉稳行剑,徐徐收招。 他望向明雪出神的背影,总觉得,那背影太过单薄,太过瘦弱。收剑入鞘,他往怀袖中探了探,却想起之前那件披风好像已经被她送给了施婧,心中憾恨一刹,手缓缓收了回来。 “敬真。” 不知何时,静坐出神的女子已经站在了身旁。敬真回神不及,转过头,呆呆地看向她,“师尊?” 明雪怜爱的目光中带了几分责怪,指着他手中刚收起来的剑道:“敬真,练剑的时候要专注,不要总是走神。” “我、我没有。”少年怔愣一瞬,“没有”两个字如蚊蝇一般低。 明雪见他心虚,知他已经知错,便道:“出剑要稳,目光要紧紧落在剑身上,万不可左右飘忽,被旁的事物引去了注意力。”抽出他的剑,“再来一遍。” 把剑递给敬真的同时,明雪右手指向翻腾的云海,从雪山云雾之中点取了一抹灵气,化作自 己的模样,“和她打,我看看你的长进。” 那以雪山灵气堆出来的“明雪”同她一样穿着松杉绿的衣裙,手中提着一把虚虚的剑,身形明明灭灭,看着似乎不大稳定。敬真迟疑着,“师尊,她好像……” 朝后退一步让出空地,明雪抱臂而立,提醒他:“这里面有我的法灵,你若是不认真对待,可是会被打伤的。” “哦。” 敬真深吸一口气,提剑出招。 寒声阵阵,雁来又去,敬真和那小小的法灵缠斗了小半柱香,额头上渐渐蒙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明雪看了一会儿,见敬真虽能打得不错,但他时不时就要抽出一两眼往别的地方瞟的毛病还是没改。 她微微蹙眉,正要叫停再教导一番,却见一个小仙师走了过来。 “道尊。” 小仙师恭敬致礼,明雪看她有些眼生,猜测是聆璧新带来的人,“有事吗?” “聆璧大人说已经选好了婚服的样式,送来给道尊看看,挑一件道尊满意的,便着人去落实。”小仙师朝前递出一个托盘,那托盘中三个红通通的珠子,莹莹发亮。 明雪颔首,“好,我知道了。” 俞俞小跑过来接下那托盘,看了一眼明雪,得了允准,欢天喜地地和窈窈去看了。 小仙师又说,“林山主传信来,说有东西要送给道尊,请道尊过目。” 话毕,又递出来一个信封。 明雪接下,心内觉得稀奇,到底也没说出来。那小仙师说再无旁的事了,明雪便摆摆手叫她先走了。 转过身待要拆开那信,却忽见身后直直站着一个人。 是敬真。 明雪转身见敬真站得这般近,唬了一跳,“敬真?” 那个被捏出来同他对战的小人儿不见了,他手中提着那把练功用的剑,目光紧紧黏在她手中的那封信上,眼睛一瞬不瞬。 叫他也不见回话,明雪微微蹙眉,后退一步,正待开口,忽听他问: “师尊,这是什么?” 第77章 鲜红的信封,洒着斑驳的金粉,信封居中的地方,用隽永的小楷写着两个字。 特别醒目,特别刺眼的两个字。 “婚书”。 那仙师送东西来的时候,说的什么? 婚服? 什么婚服,谁的婚服,同谁成婚的婚服? 心念大乱,被那灵气小人儿一剑削来,割破了衣袖。 他低头看着那豁楞楞的口子,心中忽然一酸——那是师尊在长寿城中给他买的衣服。 怒火翻涌,他催动法灵成浪,一剑劈去,灵气小人儿瞬间化为一抹云烟,被山间的寒风一拂,转瞬间化为乌有。 他的脚步忽然不听使唤了,催动着他,一步步朝前走,把他带到她身后。 他站得那样近,于是就把她的微笑与稀奇看得那样清,心里面朦胧的疑惑如鞭子一般抽打着他,叫他不知所错。 叫她。 问她。 为什么不说话? 她忽然转身,发丝拂过他的脸颊。 咕嘟。 “敬真?” 她在叫他。 敬真猛然回神,抬眼一瞬,撞进她疑惑的目光里。她的眉尖对蹙着,眼睛望着他,“怎么了?” 怎么了。 敬真心里忽然漏了一块儿,从那漏洞里钻出来一阵巨大的风,像蛇一样紧紧将他缠绕,绞杀。他急促地眨着眼,企图以此来舒缓自己的呼吸,平复自己的不正常。 明雪见他这般,误以为是刚刚捏的小人儿伤到他了,心下一慌,“你这是怎么了?” 她伸手要来扶他,可她手中还拿着那鲜红夺目的信封。那信封似烧红的烙铁一般,碰到敬真的胳膊,便将他烫得呼吸一滞。 他脚下乱了,仓皇着后退一步,“师尊。”他叫她,问她:“这——是什么?” 惊疑于弟子的慌乱无措,明雪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敬真身上,正反看了一下手中的信封,随口道:“你林师伯送过来的婚书,应该是要我看看是否满意的。”她将那信封塞在腰间,抓着敬真的胳膊,“敬真,你受伤了吗?” 他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落在她腰间,那目光犹如阴湿黏腻的蛇,无声地吐着信子,先吞噬了他自己,再想要将她吞进肚里。 敬真木然抬臂,不自觉挣开了明雪的手,虚浮着步子朝后又退了一步,说不出是在躲避明雪,还是在躲避她腰间的那个东西。 “我,我没事。”他喃喃低语,叫人听不真切。明雪不免疑云窦生,“敬真?” 可少年连着又退了两步,避之不及一般,落荒而逃。 “敬真?!” 明雪随着他逃跑的方向转过身去,脚下一动,想追上去,心中一根弦忽然紧紧一拨,抬起的步子硬生生止在半空中。 嘶—— 好疼。 掌心中忽然灼烧起来,似是握了一把通红的炭火。她捂着左手,腰身瞬间弓了下去。 “大人!怎么了?!” 俞俞见状,连忙丢了那婚服托盘,同秦窈窈一起扶住身形摇晃的明雪。“敬真也真是,怎么回事啊他?” 有了支撑,明雪渐渐稳住了脚步。将左手藏在身后,明雪勉力一笑,“没事,跟敬真无关,是我被虫子咬了一下。”她安慰地看向两个小姑娘,叫她们不要担心,“怎么样,你们看了,有喜欢的吗?” 秦窈窈忙奔过去把丢在一旁的托盘端过来,“明姑娘——”她忽然想起来自己的身份,又改口,“道尊,你看。”少女指着半空中浮现的三套婚服,“第一套华丽得很,道尊要是穿上,肯定特别漂亮!第二套虽然简约,但是风格细节都很特别……” 简单扫了一眼,明雪并不觉得那三套衣服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揉揉俞俞的小脑袋,她道:“你们觉得哪套好就用哪套,选定了叫聆璧来告诉她就行。” 她心里怀念着敬真,简单交代了一二便先离去了。 等聆璧身边的殷翎殷秀来到,把选定的婚服样式跟二人简单说了,又定下一些别的东西,才目送两人离去。 秦窈窈摸着下巴疑惑不解,她想想俞俞跟着明雪的时间早些,便问:“俞俞,天界的神仙娶亲都这样吗?道尊怎么都不亲自挑选婚服啊?这是你们这里的规矩吗?” 俞俞撇着小嘴也不解其意,“不是啊……” 天界和地界人界都是一样的啊,和喜欢的人成亲,亲自挑选婚服,备选一应事物,都是因为喜欢才尽心尽力的。 大人她和林山主……早年就有过旧情的啊,如今重逢,情意应该更深重才对啊。 俞俞想不明白,为什么大人看起来,一点也不上心啊? 还有敬真,他那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跑了? 一路上问了几个门人,都说没有看到敬真的身影。明雪心内焦急,干脆直接用契约链感知。 手腕上红痕隐约,明雪微微一怔——他怎么在后山宗祠? 从长门大殿往后山去的路不好走,一路上雪花如纷飞的碎刃,划在身上,如割疼痛。碍于是宗祠所在,明雪不好以法灵行进,怕显得不尊重。 待走过山间蜿蜒的石阶,踏上宗祠大殿前那一地的雪白,才看见坐在檐下台阶上的那个少年。 雪很密,洋洋洒洒,从不停息。 敬真抱着双膝坐在台阶上,把自己裹成小小一团,双目无神地盯着眼前的雪地。 看那白得刺眼的雪一片一片地积下去,由一片白,变成另一片白。 直到自己也变成那片白的一部分,也没有半分反应。 鞋子踩在雪地里,压下去一个又一个蜿蜒的痕迹。她走到那台阶边,蹲下去,抬手拂去他头顶发上沾染的白雪,“敬真?” 少年无声,回应她的,只有滴落在雪地里,烫出 一丛丛雪洞的泪珠。 “啪嗒” “嗤” 群山寂静无言,唯有山间呼啸的风,伴着碎如棉的雪花,“呜呜”地哽咽。 没由来的,明雪忽然间心口酸涩起来。夹杂着掌心中断断续续的灼痛,叫她不由自主伸出了双臂,将那个浑身是雪的少年搂进了怀里。 “敬真乖。”她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他的背,尝试用自己的体温暖着浑身冰凉的少年。 她重复着,轻声哄着:“不要怕,师尊在。” 她的手臂朝他伸过来的那一瞬,敬真心中的委屈如泄了闸的洪水,汹涌而至,根本不给他半点反应的间隙。他双膝跪地,扑在她怀里,泪水止不住,浸湿了她胸前的衣。 没有用的,他说了无数次,祈求过无数次,可她还是要丢下他。 都是假的,都是骗他的。 他紧紧勒住她的腰,发狠地用力,想要把自己融进她的身体里一般。 直到她呼吸越发急促,抑制不住地咳起来,他才痛苦地呜咽一声,松开了手上的力度。 这样一直哭下去不是事儿,明雪把身子朝后撤,想同他面对面说一说。可少年倔强得很,她一有离开的意思,他便把自己往前送,同时箍紧了手臂,不肯叫她撤离一分一毫。 明雪无奈,只能轻揉他的头发,安抚他:“阿真乖,师尊不走。” “师尊骗人。”带着鼻音的抽噎声沉闷地传来,“师尊骗我。” “阿真。” 叫出他的名字,明雪却不知该如何向他解释。对于一个孩子而言,抚养者忽然要嫁人,这在人族中就是要抛弃这孩子的意思。无怪他会难过,骤然得知长辈要嫁人的消息,伤心难过是正常的。 可是,要如何让他宽心呢? “阿真,我同你林师伯成亲后,不会丢下你不管的。”她沉吟一刻,斟酌着语句,“我同你林师伯成了亲,你就有了师丈。从此后,除了师尊疼你,还多了一个师丈疼你,多好呀。” 师丈? 无意识的怔愣中,一口牙几乎要被咬碎。 “师尊。”他一张口,便有血丝顺着嘴角丝丝缕缕地蔓延下来。 他不管,忍着眼中的泪意,乞求她:“不要,不要嫁给他。” 少年颤动不止的眼眸,近乎痉挛的眼皮,刺目剜心的血丝,都汇成一把刀,向她心头狠狠撞去。 她并不能清楚地分辨这是什么,但是这种疼痛似曾相识,叫她不由得想起多年前的往事。 那时候的她,扮演的是如今敬真的角色。 她求师姐不要走,不要跟那个人走。 那时她心痛如刀割,师姐走了,她心里就豁出好大一片空白,无法弥补,无法填充,只能日复一日地空荡荡着,一遍遍回响着她的伤痛。 “阿真求你了,师尊。”少年仰着头,几乎要把脖颈仰断,“不管是为了什么,不要嫁给他,不要嫁给他……”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他的眉眼,仿佛穿越呼啸的时光,抚上当年那个声嘶力竭的女孩。 “我不要庇护,我不要襄助,我什么都不要,你别嫁给他……” 他的声音跟当年的她一样沙哑,发颤,断断续续,像行将就尽的火炭余烬。 明明那么细微,明明那么无力,吐出来,落在她心上,却那样疼。 她想,她实在应该紧紧抱住他。抱住了他,就是抱住了当年的自己。 她实在应该答应他的请求,答应他吧,就像当年她那么期望师姐能答应她一样。 昆仑墟位于西北雪山之巅,几千万年的雪不化,堆砌出天之底地之巅的昆仑墟。这里万里无别色,千山一碧白。群鸟高飞不过,流云攀缘难通。此是一界之极,无处化飞烟。月升日落,沧海桑田,群山之中,也只有短暂的一痕。 敬真终究会明白她的苦心,他总会会理解她的选择。 抱着沉睡的敬真回到昆仑偏殿,殷翎缓步无声地守在门外,见她吹熄了烛火出得门来,才向她道:“道尊,林山主来了。” 将房门合上,明雪拢了拢衣襟,“好。” “林山主等在昆仑南殿里,道尊请。” 殷翎提灯在前,明雪跟随在后,清夜月辉溶溶似水,她的身影,宛如水中飘摇的花。 悄悄拉开的那条缝中,一支眼执拗地望向绿衣女子离开的方向。 寒风刺过,那条门缝,无声又合上。 第78章 婚书是我请人去人界寻了模板来仿着写的,你觉得怎么样?要是不好,我们可以再换一种。” “听说聆璧已经挑了三套婚服,你可有喜欢的,若是都不满意,我们重新再想法子。” “对了,还有彼泽和昆仑墟的布置,我拟了一个——” 辉煌明亮的烛火下,人的影子被照得轻微透明,几不可见。 明雪放下手中的杯子,含笑叫他:“林观渡。”她淡淡笑着,“不用太麻烦的。” “不。”林观渡拒绝得很快,语气更坚决:“这是你我成亲的大事,不能不麻烦。” 他态度坚决,明雪本身有愧于他,便不好多说。只是为着这么一遭目的性功利心过强的婚事而耗费他如此心力,她实在很过意不去:“林观渡,对不起。” 林观渡心底酸涩一瞬,转眼又被抹去。他起身,坐到她旁边。见她下意识就往旁边挪动,伸手按住了她搭在一旁的手:“阿雪。” 他认真的眼眸凝视着她:“我愿意的,没有关系。”他知道她心里在别着什么,语调柔和了很多,向她重复着宽慰她:“我愿意。” 头颅低垂,眉心紧蹙一霎,她低低倦叹一声。她想她应该谢谢他,可是她要谢他的实在是太多了,此刻再说出来,只觉啰嗦繁杂。 “我——”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想同人言说,却又不知该向谁说。低低开了口,却又缓缓压了下去。 林观渡意识到她的不对劲,深深吸气,下定决定一般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头,“阿雪,你我已是夫妻,有什么事,你可以向我说。” 这句话果然按住了她欲向一旁撤离的动作,林观渡接着又说,“你一个人心底不要压那么多事,有我在,你可以说出来。” 臂弯中的女子神情恍惚起来,她的眼神涣散,似乎是在想什么久远的事。 殿中微风轻晃,撩动烛火摇荡。 “我,”她声音有些沙哑,不正常的沙哑,“我忽然想起来,我做错了。” “每个人都会做错事,没有关系的。” 她深深埋首,双手托住低垂的头颅,“不,不是的。” “我后来想了很久,水月天里,我不该杀了她们的。” 水月天的事? 林观渡轻轻拍着她的肩膀,“楼颜她们要杀敬真,你护着你的弟子,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可我——”她喉咙中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声音顿时低沉下去,“可我不是因为她们威胁了我才动的杀心。我是……因为敬真……” 花苑朝敬真中春溶乐那件事,她难道就半点怨言都没有吗? 怎么可能。 如果不是敬真中了那毒,如果敬真再谨慎一些,那她就不必——,就不必,如此彻底地背叛曾经的情意。 如果…… 只是可惜,世间没有那么多如果。 只是可惜,如今已成定局。 但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压抑起来的这些怨怼竟然隐在了被予瑶楼颜挑起的怒火之下,催迫着她,就这样动摇了她的杀心,就这样逼得她走到如今地步。 凌乱的鬓发落在她紧闭的眼旁,似一声叹息。 “我、我不该把因为敬真而生的痛苦,发泄在了予瑶和楼颜她们身上的。 林观渡,我错了…… 我不该那么做的。” 林观渡掉转身子,紧紧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拥进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 “阿雪。”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没有关系的,她们本来就不该那样对待你,你只是正当防卫而已。”一句又一句,他轻声哄着,“没有关系的。” 他的手,一次又一次抬起复落下,迟疑了很久很久,才终于狠下心来,握上了她的左手。 那里是柔软细腻是微凉,一如她往日的温度。 林观渡的心,终是沉了下去。 他自嘲地勾起唇角,无声苦笑。 罢了,罢了,早知如此的。反正,她如今已经答应要嫁给他了。反正,她已经决定跟他在一起了。 都一样的。 婚期一开始定在明年三月,昆仑墟上准备的时间也宽裕。但是后来林观渡忽然传信给明雪,询问是否能将婚期提前,到人族的新年,也好借着人间烟火气热闹热闹。明雪答应了,然而不过三日,林观渡忽然又一封书信传来,说其实自己早已经将一切准备好,他实在不想再多等几个月了。 明雪无奈地看着手中的书信 ,转头向聆璧抱歉一笑。 聆璧深深扶额,“林山主那边准备好了,可我们这边还没个影儿呢!” 将信纸折了几下,然后塞到一旁,“差不多就行了,没必要太隆重。” 明雪低眉,伸手抚了抚窗边搁着的一枝秋海棠。 然而聆璧不同意,她说这是昆仑墟经乱之后的第一件喜事,不可不认真对待。于是便同彼泽通话商议,就算是再心急,也得等到九月份才行。总要给她们留出来足够的时间,才能不叫这一场婚事显得太过潦草。 聆璧匆匆离去,明雪低低叹了口气。手边那支海棠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露水,娇嫩欲滴,十分动人。她的手指细细摩挲着花叶,指尖触碰到那细小的露水,很快就映得绿莹莹的。 昆仑墟上养不出这样美丽娇艳的花朵。 这是敬真一大早送来她房里的。从窗户那里递进来,悄无声息。 哪怕是她偶尔睡不着静坐到天亮,正碰见他偷偷往屋里塞花,他也只是极快地看她一眼,然后放下就走,不肯同她说一句话。 他应该起得很早,跋涉了很远的距离,才找到这粉嫩娇艳的花朵。 他应该是恨了她,恨她不肯答应他的乞求,恨她执意不肯将他的话接受。 八月里剩下的日子不多,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商定的日子。 聆璧一边和俞俞窈窈一起给明雪装扮,一边吐槽林观渡的心急。她总觉得太赶了太急了,以至于很多东西都不能做到尽善尽美。 然而明雪并不这样想,她知道林观渡的苦心。 昆仑墟在外的势力渐渐接续起来之后,她便轻易得知道海在与谁联系。其实不用在外的门人传话她也能猜得到,道海是不可能轻易放过她和敬真的。 早些与林观渡完婚,彼泽的护佑也能早些落到敬真头上。 只是她没想到,敬真竟然不肯出席这场婚礼。甚至为了躲避她,跑下昆仑墟去明道宗找郑乔哲一起去捉妖。 俞俞一边把婚服一件件穿在明雪身上,一边跟窈窈一唱一和地说敬真的不应该。明雪听得头疼,便劝她们不要多说了。 “为人族铲除妖祟是好事,敬真他应该去的。” 秦窈窈蹲下去把衣带和环佩整理好,小声嘟囔,“可今天是道尊你成亲啊,他这样也未免太过分了。叫人听见了该怎么想嘛。” 俞俞紧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往常也没见他跟郑乔哲走这么近,偏偏选这么个时间点跑了,多膈应人呐。” 敬真他以前,确实不这样。 明雪低垂眼眸,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自然的酸涩感来。这诡异的酸涩如堵一般塞在她胸腔里,像泡了水的海绵,慢慢膨胀,蔓延,很快就憋得她喘不上来气。 聆璧见她状态不对,便过来扶住她的手臂,“是腰身收得太紧了吗?” 手上松了松系带,明雪短促地喘出一口气来,脸色微微有些发白。 “我没事。”她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走到梳妆台边,“继续吧。” 俞俞手上托着几根装饰的玉带,待要再开口,就被秦窈窈无声拦住了。 她附在俞俞耳边,低低道:“别说了,道尊好像不开心了。” 俞俞撇嘴,心想大人肯定不开心啊,自己要成亲了,最疼爱的弟子连来都不来,这搁谁谁不烦心啊。 聆璧回头轻轻瞥了两个小姑娘一眼,小姑娘赶紧捂住了嘴,默默低下头不再继续。 转回头,聆璧看向梳妆台上摆着的钗环,那里一根绿幽幽的碧玉簪子,经窗外天光一照,在金色的华钗之中格外显眼。 她顿了顿,把目光从那绿玉簪上移开,看向镜中的女子,在她头上一点一点地装饰着。拿起一根金钗簪进去,聆璧漫不经心地问:“那根簪子还戴吗?” 明雪也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缓缓从面容上移到鬓发上,她嘴角微微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 放弃了,她眨眨眼,收回目光,“戴着。” 今日的妆发其实很不适合这根碧玉簪子,但聆璧没再说什么,只是寻了个不甚显眼的角落,缓缓把那簪子插了进去。 天光转动,时辰正好。 凤箫声动,鸾鸟和鸣,玉壶光转,流云蹁跹。 披光挂彩的队伍从昆仑墟出发,由彼泽的仙师引路,向东踏歌而去。 一路上,明雪端坐鸾车之内,心口闷闷的,直堵得慌。 聆璧看她不自在,便引了一缕微风盘旋在鸾车里,好叫她不至于被繁重的婚服热得难受。 明雪轻抚胸口感谢她,但是她知道自己不是因为这才不自然。 可若要细细追究,却又无从说起,只是心口一味地发紧。仿佛那里有一个缺口,如今怕被人发现,便生拉硬拽着想要掩盖起来一般。 掌心中传来隐约的刺痛,似有若无,却一直存在着。 明雪耷拉着眼皮看向自己的左手,手指不自然地蜷缩颤抖着。她心中疑惑有了解释,便舒出一口气,强迫自己释然。 然而这感觉一直没散,甚至掌心之中的刺痛也随着林观渡的到来而愈发严重起来。 她握紧了手,将它藏在广袖之中,面上端着得体的微笑,搭上了林观渡的手,一步步走下了鸾车。 彼泽装扮得比昆仑墟要隆重得多,林观渡更是请来了许许多多的客人。 天界的,地界的,但凡是跟彼泽跟昆仑墟有那么一丁点儿关系的,都被下了帖子,万分诚恳地邀请而来。 明雪透过额前垂落的流苏帘幕,隐约能看到一些人,都是天地两界相熟的朋友。 也许是天界也许久没有这么盛大的喜事了,大家都很开心的样子,欢呼着,庆贺他们喜结良缘。 林观渡今日的话倒很少,在彼泽弟子的相助下一步步同明雪走过山门,来到大殿,叩拜天地,告应自然。 低头躬身之时,明雪心口莫名地又沉闷起来,如压着一块硕大的石头,叫她喘息艰难。 还没等她来得及反应,忽然掌心之中发疯了一般灼烧刺痛起来,仿佛手心里黏着一块甩不掉的烙铁,要将她的手掌烫出一个洞来。 难以忍耐,她喉管中不可抑制地呜咽一声,身形几乎站不住。 身前的人飞快地伸出了手臂,稳稳地托住了她颤抖的胳膊。 随着唱祷声高高响起,她的头,迎着对面人的头一同低了下去。 天界少有如此婚事,林观渡和聆璧说的时候,也是参考了人族的婚事礼仪来的。 聆璧考虑到明雪要一早起来梳妆备嫁,而她又刚经过水月天一战,身子骨其实并没有很硬朗。于是便商议着礼成之后直接回洞房等着,也不必再有撒帐坐床等繁琐的礼节。等林观渡应酬了外面的人等,回去共喝一盏合卺酒就行了。 待外面的人都散了,偌大的彼泽之中只剩低微的虫鸣,林观渡才推开了洞房的门,沉重着步子,踏了进来。 廊上大红灯笼高悬,经夜风吹拂,在地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儿。 一荡,便是一晃。 本该在床上静坐着的女子,已经卸下了硕大的凤冠,半散着头发,垂手站在后窗边。 她的目光渺远迷茫,面容如古井一般无半分波澜。 听得门响,明雪缓缓收回目光,伸手把半开的窗子合上。 调转身子,她看向那个把门合上的人, 她 叫他, “敬真。” 第79章 成亲大礼的前一日,林观渡还在一一查看着彼泽内各个方面的布置。大到山门上装饰的彩云红绸是否美丽夺目,小到洞房内明雪要坐的那个地方是否柔软舒服。 他一一亲自监督,至夜仍不肯休息。 弟子们劝他早点休息,否则明天精神状态不好就不妙了。 他嘴上答应着,却又往大殿中走去,第八次检查拜堂所需要的一应物什。 最亲近的弟子律睢苦口婆心地劝了多次,最终在得到“再有一刻钟为师立刻就去睡”的许诺后,被林观渡一股脑全赶回了自己屋子。 举着烛火细细查看婚服的时候,窗外忽然一阵风吹,一道声音随风送了进来。 是敬真,他请他出来一趟,说是有话要跟他说。 如今深夜,又是成亲前一晚,林观渡担心是明雪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便放下那婚服急匆匆朝外走去。 彼泽在人界之底,地界之穹,海与陆地相连的过渡区,那片极大的荒泽,就叫彼泽。 在林观渡的妥善管理下,七百余年,彼泽已渐渐恢复了生机,复现山环水绕柳暗花明的桃源山水之态。 敬真等在彼泽后山的一处水湾,那里灌木丛茂密繁盛,在月色的照拂下,影影绰绰,宛如爬了一地的鬼。 “敬真。”林观渡急步而来,面上带着笑,以长辈的姿态叫他。 纵然他知道这孩子心存不正,但他到底是明雪唯一的弟子,也即将是他的弟子。他愿意和蔼地对待他,“更深露重,你冒夜前来,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敬真不语,只是站在水岸边,半垂着眼皮看他。 夜色太深,林观渡看不清阴影下敬真的脸,他逡巡着,试探问他:“是不是阿雪有话要你告诉我?” 敬真扯唇一笑,朝他这边走来一步,“是。” 月色漏在他脸上,照亮他阴冷的眸子,“她要我告诉你,”他一字一顿,“她不爱你。” 原来如此。 林观渡了然一笑,也懒得再同他虚与委蛇。 “哦?”他讥嘲一笑,“她不爱我,难道,爱你吗?” 云雾遮月,风吹不动,彼泽之上夜风横肆,吹皱了一片又一片银光潋滟的水面。 林观渡语气中的轻蔑与敌意公然释放出来,敬真明白他这话的深意。他垂眸而笑,再抬眼,朝他瞧过去的目光却带了同情与怜悯。 他说,“她是我的师尊,她自然爱我。”唇角上耸,带动脸皮勾出笑容,“我同师尊肌肤相亲,师尊是我的,她只爱我一个。” 电光火石之间,林观渡脸色蓦然一变:“春溶乐是你自己吃的?” 火气瞬间翻涌,林观渡一步冲到敬真身前,狠狠揪住他的衣襟,“你故意要逼她同你做那种事情!” 敬真心满意足地欣赏着他的愤怒,他嗤笑一声,“我没有逼她,她是心甘情愿同我云雨的。” 愤怒的拳头攥着衣襟顶到下巴上,敬真毫不在意,依旧笑着盯着林观渡的眼,“师尊爱我才愿意同我共赴巫山,她不爱你。先前不爱,现在不爱,以后,也不会爱。” “砰” 狠狠一拳,几乎砸歪了敬真的鼻梁。 “你!” 林观渡怒不可遏,紧握的拳头难以克制地发着颤,“她对你那么好,为了救你不惜舍命火赴深渊,冒着为天下不耻的危险也要处处护着你!你竟如此狼心狗肺!”他的声音因愤怒而哆嗦,“你怎么能这样欺负她!” “林师伯。”咬着牙,敬真拖长了声调叫他,“我没有欺负她,我那是爱她。” 他理所当然,倨然昂首,毫不悔改! 林观渡越发愤怒,怒喝一声“混账东西”,拳头高高扬起,朝着敬真的脸上又狠狠砸去。 “哧” 拳未到,林观渡攥着敬真衣襟的手忽然一松,整个人震悚一瞬,僵在当地。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向下看去。 腰腹上,敬真的手握着银白色的刀柄,紧紧抵在他身上。 风乍起,月光一瞬闪烁。 尽数没在林观渡小腹的匕首散发着独属于昆仑墟的寒凉之气,将殷殷冒出的鲜血染上了缭绕的白色雾气。 敬真附在他耳畔,如恶魔低语:“她是我的,她只能嫁给我。” 一口鲜血随着林观渡呼吸不上来的抽搐呕出来,喷在敬真身上,将他鲜红的衣衫染得发褐发黑。 林观渡松开手,踉跄着倒退两步,“你、你怎敢——” 敬真冷眼挑眉,“我为什么不敢?”他右臂伸出,掌心冲着林观渡的身子,“你都敢娶她,我怎么不敢杀你?” 五指攥握,林观渡瞬间被悬在半空中,敬真的怒意在此刻释放:“你不该觊觎她,你不该妄想抢走她!” 捂着腰上的伤口,林观渡感受着被攥握着的心脏,他大口喘息,颤抖不已的手朝后伸,佩剑应念而来。他迅速调动法灵,在伤口处凝出简单的防护。 “想杀我?”他的法灵同敬真操控悬山崩的力量对抗着,艰难地把剑指向了水岸的红衣少年,“还没有那么简单!” 青光一闪,敬真只觉狂风扑面,整个人根本站不稳,放出悬山崩的右手也忽觉有如托着座山一般沉重。他双手迎击,不顾林观渡一道道剑气横肆,只催动周身的所有力量尽数凝在手掌,发狠地同林观渡的力量抗争,一分一分地抢夺他心脏和周身的掌控权。 敬真到底年少,力量不如林观渡强悍。林观渡即使受着伤,也能挣脱敬真的悬山崩。 但敬真的执着一如当年的明雪,他咬着牙,把一切都压在悬山崩上,只朝着一个点使力,竟也能克住林观渡的一半行动。 但林观渡的剑气他无法躲避,身上被剑光盘旋,很快就遍体鳞伤,难以支撑。 不行的,这样下去不行的。 敬真断断续续地抽着气,眼睛瞥到自己手臂上破裂的衣袖,看见那一丝若隐若现的红痕,眸光一瞬间狠戾。他抬眸,恶狠狠地盯着林观渡,“你杀了我呀,”他的话带着冷笑,有如厉鬼夜哭,“她和我绑的有伴生共死契约链,我死了,她和我一起死!” 自从回到昆仑墟,一切仿佛都在变好。 先前离弃的昆仑墟门人回来了,她的威名也在水月天一战后恢复了,她也要和素有盛名的彼泽山主成亲了。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样子。 可是, 不知多少个夜晚,敬真跪在她沉睡的塌前,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睡颜。 可是师尊,你要我,看着你和他成亲吗? 那一瓶瓶鲜活灵秀的海棠花,那一盏盏他亲手点亮又吹熄的灯。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的那些日子,他一日一日地枯萎下去,最终从那灰烬中,长出来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林观渡怔愣一瞬的空隙,敬真捏出自己的命玉,狠狠下咬。 紧握着的五指猛然炸开,沉闷一声,少年倒地不起。 他的头无力地耷拉在草丛里,透过那微风摇晃的细草,满足地看着那在半空中四散而落的血雾。 那一夜,他不是没有想过往后的事,这件事肯定会败露,最终肯定会问到他身上。 她会不会失望,会不会难过,会不会怪他。 他不愿去想。 但是他没想到,她竟然这么快,就认出了他。 他紧紧盯着站在窗边的那个人,接受着那人沉静如水的目光。 忽然,他低低一笑,指尖银蓝光芒闪烁,便露出来自己的面容。他抬头,嘴角噙着一丝笑,“师尊,你是何时发觉是我的?” “这很重要吗?” “嗯。”他答,若有所思,“很重要的。” 既然他问了,她也存了要摊开说白的心,便没有什么不能告诉他的。“拜堂的时候,你手上的温度不对。” 他轻轻笑了。心里很快又翻出一个疑问:她是因为熟悉林观渡,还是因为熟悉他,才那么快认出他的呢? “师尊,你是先发觉是我,还是先发觉不是他的?” 明雪默不作声,她看着眼前的少年,觉得该说些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只能苦笑一笑,“有什么区别吗?” 两个人的声音都很轻,仿佛都怕自己声音大了,会把对方惊走。 敬真更甚,他迈出去每一个朝她走去的步子,都紧紧跟随着她的表情,一旦她有任何厌恶的表情,便立刻止住。 烛火摇曳,人影憧憧,敬真从她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绪,心底里的空洞便越发变大,简直要把他拖拽下 去。 他轻轻舒气,向她诉说心中的在意,“师尊在乎我,才会知道是我。师尊若是不在乎我,便只会意识到眼前人不是林观渡,而不是立刻知道是我。”他惨然一笑,“可是师尊知道是我,所以,师尊是在乎我的,是吗?” 她很累,被他这番话一绕,不免发笑。 笑完了,她低眉敛目,耗尽了力气一般,“林观渡呢?” 敬真不答,他走近桌子,执起桌上摆着的红玉酒壶,斟了两杯酒水。一杯自己仰脖下肚,一杯递到明雪身前, “师尊,我们的合卺酒,你还没喝。” 第80章 酒杯由血玉制成,触手生温,能叫再寒凉不过的酒也温热。 明雪低眉看着敬真递过来的那只酒杯,看着他手上狰狞未愈的疤痕,心口如叫人攥住一般,不能有半分反应。 她不接,敬真便走近一步,抬高手臂,将酒盏送到她唇边。 酒液沾湿了她的唇,她掀眸,望向身前的少年。 他虽高,却没有那么壮硕,鲜红夺目的婚服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不合身。倒显得有些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这等怪异的违和感下,少年执着地抬高了酒杯,让清亮的酒液不断地朝她的唇瓣淌去。 她的眉微蹙,任凭酒水溢出,顺着下巴淌在衣上,沾湿了胸前的红衫。 他的眼神低沉,手指暗暗打着颤。 寂静的沉默中,他忽然收回了手,将半杯酒水倒在口中。 明雪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把那酒杯当啷一声丢在地上,看着他俯下身来,按着自己的头凑近。 她低垂眼睫,忽然叫他,“敬真。” 少年的唇停在她脸颊旁边,细小的绒毛映着辉煌的烛火,幽幽发着亮。 “你逾矩了。” 她的声音平淡到听不出情绪,却叫他心底猛然一紧,呼吸近乎凝滞。 托在她脑后的那只手猛然发力,扣着她的头往前送。与此同时,他闭上了眼睛,将咬得发白的唇紧紧覆在她的唇瓣上。 温热的酒液顺着牙缝一丝一缕的渗了进来。明雪心中如悬钟疯狂嗡鸣,手掌前推,将疯癫了的弟子用力推出。 抹了把嘴角,她不住跳动的眉尖里满是难以置信,“你疯了!” 踉跄着后退两步,身形不稳,敬真撞在桌角。手上借力一抓,却抓住桌上铺着的红缎,“哗啦”一声,桌上摆着的瓜果点心和酒壶杯盏,尽数被他扯落在地。 她根本没用力,他不可能这样站不稳。 明雪看着他,心底里忽然生出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他手上有伤,身子如此虚弱,说明他一定刚经历过一场战斗。 可他会跟谁战斗呢? 林观渡为什么没有出现? 不能细想。 喉头滚动,明雪艰难地吞了吞口水。 丢开手中的红缎,扶着桌子挺直了腰身,敬真脸上的肌肉跳动着,却始终组不成一张妥善的笑脸。而后,他抿紧了唇,深深吸着气抬头,“师尊,你我已经拜堂成亲,诸仙可证,天地为鉴!”他的眉眼因痛苦而扭曲,“我不过是要和你喝了我们的合卺酒,我何时逾矩了?逾了什么矩了?” 他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你是我的妻子啊——” “住嘴!” 她怒斥,脸色一刹惨白。 短促的喘息剧烈地颤抖着她的肩膀,一双手死死抓在裙边,攥皱了鲜艳的红裙。 “你我师徒,你怎可、怎可……” 她难以再说下去,说下去,她怕自己都不能接受。 “怎可怎样?”可他偏偏一步步逼近,将她难能言说的话都残忍地吐露,“师尊是想说,□□吗?你我又没有血缘关系,师尊在害怕什么?” “你也知道我是你师尊!”因怒目圆睁,她的眼生理性酸涩起来,“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那又如何!”再进一步,他高昂的声音因靠近她而低沉下来,“师尊爱我,师尊早就同我做了夫妻了,就在花苑朝,冷泉里。”他的声音如恶魔低语,“师尊难道忘了吗?” 这话她无法可忍,抬手一掌,狠狠扇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 敬真偏着半边脸,泪花一瞬翻滚,很快又被他深深吸上来的气息压下去。 “师尊。”他凝固着那个姿势,声音很是受伤,“你为什么,不肯面对呢?” 他是如何恢复了那一晚的记忆,明雪已无力去思考。她脑中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上来一句话。 “在澄溟海上,师尊为了救我,不惜咬碎自己的命玉,不惜与朱塵结下仇恨。那时师尊还没有收我为徒,难道师尊还要以师徒之情来推诿吗?在长寿城,在朱塵的回溯境里,师尊你为了我与那么多人为敌,难道仅仅是因为我是你的弟子?那时你刚收我为弟子几天?我们有什么师徒情谊?在灵华山上,在水月天,在天界,师尊你真的只把我当弟子吗?” 明雪无法说。 她当然不是只把他当成弟子,可她如何告诉他,她是因为对师姐的隐秘心思才对他这般偏私? 她的无声落在敬真眼里,自然而然就被认为是无法反驳的沉默。 转过身,他潮湿黏腻的目光紧紧黏在她身上,“师尊为我解毒那一晚,”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遽然一笑,“总不能,还是为着所谓的师徒情意吧?” “住嘴,住嘴。”她无力地反驳,声音因心虚而显得虚微。 “可是师尊你为何要抹去我的记忆?”说到最在意的地方,他的眼睛便燃起了怒火,腾腾地烧着,把眼眸中映着的那个小小的她,彻骨燃烧。 “你若是当真只是以师长的身份为我解毒疗伤,你若当真问心无愧,你为何不敢叫我知道,为何不敢坦然直面?!”他一步步逼近,逼得她不得不连步后退,直到撞上身后的书架。 像那个清辉月色的夜晚,他把她困在他的围子里,执着地问她:“师尊,明明你很在意,明明你很爱我,你为什么,为什么不肯承认?” “爱我很难吗?为什么你不愿意面对?倘若真的只是为着师徒这一层关系,那为何不同我言说?”他越说越激动,言辞激烈间浑然不顾后果,“大不了我再去一趟弟子殿销了这师承,又有何难?!” 可她只是沉默,不肯接下他的话,不肯看他一眼。 仿佛只要自己不理会,这些事情就可以全当没发生一般。 “师尊难道不明白?今日拜堂,你因何骤然颤抖?你掌心中的盟心誓,究竟是因谁而反噬?”他苦苦凝望她的眼睛,声音因干涸而撕裂,发出哽咽的颤抖:“你明明都知道……” 盟心誓。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被忽略的左手,那里隐约的疼痛此刻被骤然放大,叫她不由自主倒抽一口冷气。 急急喘息两口,明 雪强迫自己稳住。 咬着牙收紧了手掌,她尽量平静地问,“是谁,告诉你这些?” 自嘲一笑,敬真倒退一步,“师尊真是。”他低低哀叹,“这种时候了,你竟然不去想我们的爱,还在问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 抬起头,他下定了决心,“倘若师尊不能认清自己的心意,那我来帮师尊看清。” 什么认得清认不清的,明雪心里清楚得很。 什么爱不爱的,无非是因为他小,误把亲情当成了爱情。 深深提气,她抬头,“敬真——” 她想跟他说,她明白他的担忧与恐惧,她知道他只是害怕她成了亲就会丢弃他。 她想告诉他,别害怕。 可腰上一紧,她一直以来僵硬颤抖的身子被他狠狠拽入怀中,紧跟着一个温热却带着血腥气的唇便覆了下来,紧紧碾在她的唇上。 没由来,毫无征兆,不是为了哄她喝下那酒,不是为了什么目的。 只是一个吻。 他的手插在她的头发里,按着她的后脑勺,辗转,侵占。 跟以往的任何都不同。是男女之间的,带着浓烈情/欲的吻。 明雪被一激,周身立刻紧绷起来,掌上凝灵就要将他击退。 早料到她会如此,敬真腿上一拱,将她的身子紧紧欺/压在墙壁上,一只手抽出来捉住她的右手高高举起,另一只手则去剥开她左手掌心上贴着的布条。 他知道他抵抗不住她的愤怒,可他低头含住她微凉的唇瓣的时候,刚刚烧上心头的怒火便悄然消歇。 他本该清楚地熟悉她唇的滋味,可她偏偏要删去他的记忆,叫他吻上去一瞬间,浑身颤栗着陌生的熟悉感。他很气,越气,咬她唇瓣的力度便想加大。可他又舍不得,只能发狠地吸吮,要将她吃进肚里一般。 不能太过,他知道。 敬真抬起头,把脑袋垂在她的颈窝里。他的胸脯因喘息而剧烈起伏,语声也因这个吻而柔和下来。 “师尊。”他叫她。 湿热的气息扑在耳缘,可明雪已经无法再做出任何反应。她的心因他的话一分一分沉下去,坠在地上,仍不能停止。 破开土地,跌进地狱。 少年抬起他刚刚抓住的左手,把那炽热得如火焰跳动的的热度交在她面前,“你看,盟心誓在反应,因为你爱我,它才会灼热地反应。” 他咬着她的耳朵,牙齿细细磋磨,“师尊,你不爱林观渡,你只爱我。” “敬真。” 沉默一瞬,明雪闭眸,沉沉叹气。 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她说:“我告诉过你了。” 爱?她觉得很可笑,为什么他们总在说爱? 她爱谁,不爱谁,她自己难道不知道吗?盟心誓反噬又如何,不过是一个蛊毒而已,怎么能掌控得了人的心念? 她手中寒光一闪,轻絮应念而来。 手臂下沉,寒光落。 女子平静得过分的一双眼,无悲无喜地看向身前的少年。 他后退一步,迟疑的眼眸中夹杂着一丝惊愕和不可思议。 那一抹寒光,已回答了他所有的问题。 “我说了,你逾矩了。” 西风断雁声声,罗帐红烛昏昏。 洞房内灯影忽的剧烈摇晃起来,门口“咣当”一声巨响,是什么东西扑倒在地的声音。 “道尊!明雪道尊!” 听声音像是林观渡那个很疼爱的弟子,律睢。他惊骇恐慌的声音穿过房门,“山主的命火灭了!我们山主出事了!” 下一秒,洞房内狂风大起,吹开了装饰着大红喜字的门和窗。 律睢和一众彼泽子弟便看见, 洞房花烛之下,明雪道尊的剑,直直抵在她那个小弟子的脖颈之间。 第81章 和来赴宴的诸位神仙应酬完,山主就一个人站在廊下沉默着。 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刚刚二人拜堂成亲的地方,或者说,他一直在紧紧盯着正殿中刚刚明雪道尊站着的地方。 律睢吩咐了其他人去收拾,自己慢悠悠地踱到山主身后,他打趣:“与其在这里看这,山主不如直接去洞房花烛!” 可山主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回头戳他脑门子,他只是淡淡回眸,冷漠地盯了他一眼。 律睢莫名其妙,委屈得直扁嘴,“山主,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山主依旧没说话,他转身走了。 向着洞房的方向。 那时月初升,外面还很热闹。 律睢只当他夙愿达成高兴得昏了头,便没有在意,欢欢喜喜地跟着师弟们去收拾东西了。 谁知一个师弟竟在后山打扫出来了山主的佩剑。 佩剑都是随身隐藏的,断没有把剑丢在野外的道理。 律睢心中猛然一紧。 确定林观渡出事,几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只是他没想到,报到他们的山主夫人明雪道尊这里,竟是这样一副场景。 风静寂,月无声。 明雪道尊一身婚服艳丽无双,在红烛高照之下显得格外糜丽。自人界历练回来后,她甚少穿这般鲜艳的颜色,如今红衣红唇红帷帐,映着发间一点碧绿莹亮,倒叫人难以直视姿容。 律睢不敢多看,只是跪在门外,急声请求:“道尊,今日既已礼成,道尊便是山主夫人。如今山主出事,请道尊主持大局,寻找山主,查清此事!” “山主夫人”四个字刺入敬真耳中,如刀一般割裂了他的理智。他毫无畏惧地贴着轻絮剑刃,扯着肉皮向明雪笑着问:“师尊想知道林观渡去哪里了吗?” 律睢一愣,焦急的目光瞬间凝在那个红衣斑驳的少年身上。 风不停,撩动屋内人的裙摆。 乱红交织,翻飞成蝶。 敬真的声音伴着笑,如梦一般,“师尊你承认了爱我,我就告诉你他在哪儿,好不好?” 律睢震惊,一双眼蓦然瞪大。 他身后的几个师弟,纷纷对视着怔愣当地。 他们的反应如此明显,明雪自然知道他们都听见了的。这等不光彩的事,到底是传扬了出去。 她的耐心在这一瞬时耗尽,眸光中仅剩的只有烦躁,“敬真,现在认错,我可以考虑饶了你。” “我若是不呢?” 这一刻,少年脸上忽然露出来天真烂漫的笑。可他的话,却只叫人后背发凉,“师尊要杀了我吗?杀了我,给那个妄想染指你的林观渡报仇吗?” 这话不对。 律睢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一步起身,冲击屋内,“你什么意思,你对山主做了什么?!” 不用律睢的手逮住他的衣领,敬真自己就已经依着轻絮的剑刃一分一分地磨着自己的脖颈,像是在自残,又像是在逼迫眼前人。 眼见敬真脖颈间一丝红线破开,细密的鲜血如珠一般密密麻麻地冒出,汇聚成蜿蜒的小河,淌入衣领。律睢伸出去的拳头骇然凝固在半空,他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你、你——” 明雪无动于衷。 他爱自我折磨便自我折磨,哪怕此刻把自己的脖子在轻絮上磨掉了,明雪也懒得再多给他一个眼神。 她向律睢吩咐,“你去叫聆璧来。” 聆璧,聆璧仙尊。 律睢反应过来,迅速回身招呼一个师弟跑去喊人。转过头,他又怕又着急,看着敬真如此,心中还有点担忧:“道尊,敬师弟这是?” 收手,轻絮依旧平平悬浮在半空里。明雪转过身掂了把椅子坐着,只是向律睢问:“林观渡怎么了?” 再看一眼僵直在一旁的少年,律睢收了心,将师弟在后山打扫时发现林观渡佩剑的事细细说了出来。正好说完,聆璧便跟着彼泽子弟来到了。 因这些时日没有妥善休息,又加上今日突发事太多,明雪眼睛泛起生理性的酸涩。她闭了闭眼,润出一些液体滋润了眼眶,感觉稍微好点了, 便向聆璧道:“把敬真押回昆仑墟。” 俞俞和秦窈窈本抱怨敬真抱怨了整整一日,如今终于在明雪大婚之时见到了他,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模样。 二人面面相觑,实在无话可说。 殷翎和殷秀带着昆仑墟门人来到,健硕的小仙师上来两个,一左一右押住了敬真的手臂,便要将人带走。 “师尊。”转身之时,敬真忽然叫她。 明雪只静静坐着,却不理会。 两位小仙师虽奉命行事,但手底下这位形容十分狼狈的少年到底是道尊唯一的弟子,如今他有话要说,他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停了下来。 可惜无人言语,洞房之内,是死一般的静寂。 小眼珠乱转,俞俞赶忙低声帮衬他:“敬真!你有什么话要跟大人说赶紧说啊!还等什么!” “俞俞住口。”聆璧装着样子低斥一声,到底也没有继续下去。 敬真自嘲着笑了,笑的苦苦的,又深觉自己可怜。他半边身子侧着,看向那冷淡平静的人,忽然一下子就想起来澄溟海上第一次见她的场景。 她的神情,跟现如今一模一样。 他微微扬头,“师尊不问一问吗?就这样觉得,所有事都是我做的?” 红绸腰带缠在左手上,明雪只低眉看着自己的掌心,冷冷道,“那么你说,哪一件不是你做的。” 无声一笑,敬真默然闭眼,“师尊说的对,都是我做的。” 手掌轻抬,明雪口中念道:“碧寒刃。”一把银白的匕首便从敬真腰间飞出,稳稳当当落在了自己手上。 收了碧寒刃,明雪低垂眼睑,“带回去,关入须弥牢。” 小仙师一愣,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他们对视一眼,齐齐看向不远处的聆璧仙尊。 聆璧虽也震惊,但见明雪并非说笑之语,只能先示意二人依命行事。 殷秀带路领着押送者离去,律睢思来想去,终究开了口,“道尊请稍等片刻,我已经通知了明殿,不多时天界便会派人下来。届时有天界的人相助,道尊也不必太过操劳。” 虽然明雪在明殿上已经同阮亭说了要与天界断绝关系,两方不再瓜葛。但是彼泽不是,彼泽从一开始就是隶属于天界的。如今彼泽山主出了事,通知明殿下来人,实在是再正当不过。 明雪点头,“你做的很好。” 站起身,她扶着桌子,“我累了,明殿来人,和聆璧交洽即可。” 她面上疲惫藏也藏不住,眉眼之间满是溢出来的倦怠。律睢心中固然忧虑,但到底不敢多催促。低低应了一声,他便要带人离去。 忽听门外一声轻笑,几人的脚步瞬间凝在当地。 “明雪,大婚之日,你怎么搞得这般狼狈?”门口之人摇着一把金色的折扇,漫不经心地晃了进来,“观渡呢?我跟他说要来闹洞房他还不同意,怎么我还没来你们这里就闹成这样了?” “啧啧”两声,楼沉庚故意喊着:“观渡,林观渡!快快出来,我保证今日不闹腾你!” 喊不出来人,楼沉庚又笑嘻嘻看向明雪,“明雪,你这头发怎么这么早就散着了?难不成你们已经洞房过了?那不对呀,你这衣服——” “楼沉庚,”明雪耐着性子警告他,“你现在离去,我不伤你。” “啊?”小金扇一收,楼沉庚捂着胸脯花容失色,“你要伤我?为什么?!” 律睢忙走过来拽着楼沉庚的衣袖把他往后拽两步,“沉庚仙尊,”他简洁而迅速地向他解释:“我们山主出事了,道尊正在着人处理此事,明殿的人也马上就到。” “什么?!”楼沉庚乍然出声,声音尖锐刺耳,简直要掀翻人的天灵盖。在场几人纷纷怒目而视,然而楼沉庚浑然不觉,依旧扯着嗓子嚎:“观渡出事了?!观渡怎么会出事,到底是怎么了你快跟我说!!” 楼沉庚跟林观渡关系好,林观渡继任了彼泽山主之后,楼沉庚便将这里当成了第二个夙积山,彼泽中人自然知道楼沉庚的脾性。因此,律睢也看得出来,他是装的。 心中微微一沉,律睢脸上八风不动,仍端着礼貌的笑去阻拦楼沉庚,“沉庚仙尊,稍安勿躁。” “这怎么能稍安勿躁得起来啊!观渡可是我最好的兄弟啊!”楼沉庚揣着折扇捂着心口,如丧考妣,“我的观渡呀!你到底是怎么啦!你现在在哪里呀!” 山主怕是已经遇难,可楼沉庚身为山主的手足兄弟,竟借着山主出事欲挑弄其他事端,律睢心中自然膈应得很。他按下心中的火气,好言劝解楼沉庚,人压根儿不听。 他求助一般看向明雪,却见后者依旧冷淡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楼沉庚的表演。 好在明殿的人来得很快,律睢才如见天使。 来的人是明帝身边的有蒲,律睢先一步过去迎接,简明扼要地将此地发生的事一一说了一遍。有蒲点头,“我知道了。” 待听闻明雪道尊命人把敬真关入须弥牢中,有蒲微微一怔,“须弥牢吗?你没听错,不是须弥洞?” 律睢仔细回忆,“是须弥牢,没错。” 有蒲长长“哦”了一声,复抬步朝屋内走去。 脚步却比先前更沉重了几分。 昆仑墟有须弥洞,用来罚弟子禁闭之用。当年明雪咬裂命玉与朱塵相抗,就曾被明涯道尊关入须弥洞里十七年。 那只是个面壁思过的地方而已。 可须弥牢不是。 当年天界为关押犯了过错的罪仙修建了瑶底水牢,其中阴寒狠戾的寒水便是从须弥牢中引来的。须弥牢中冰潭千万丈,寒意彻骨,更因曾埋葬了许多远古凶兽,怨念积攒极深,道道都如神兵利刃一般,直伤人血肉,损人神魂。 修炼千百年的成年神仙进去,不管多久,都要折损半条命在里面。而敬真只不过是个刚两百岁出头的孩子。如果没记错,他更有满身的伤病。 将这孩子关入须弥牢中,明雪她,到底是动了多大的怒? 第82章 将敬真关入须弥牢是重罚,毫无疑义的重罚。 这件事有蒲知道,聆璧知道,现如今律睢也知道。所以,彼泽的怒火便也有处可泄。 楼沉庚没想到明雪竟然能下如此狠心,眼见着一众小辈都跟着聆璧走远了,楼沉庚揉了揉耳朵,“明雪,你……”他想了半天,才想出比较合适的字眼:“你是准备另外培养一个弟子吗?” 敬真的身子状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自然知道敬真入须弥牢的下场。 虽然明面上昆仑墟已经同昆仑墟割裂,但有蒲也很有些不忍,“关入须弥洞等候问审就可以了,真要关进须弥牢去,敬真他怕是——” “我知道。”深吸一口气,明雪道:“我知道。” 可是他们不知道。太多了,敬真豁出去不顾一切的时候暴露出来的东西太多了。 没有别的办法,他必须——以死谢罪。 明雪坚定得很,楼沉庚无言以对,有蒲亦无话可说。 叹口气,有蒲提出记录面板来写下彼泽之事,边写便道:“彼泽终究是隶属天界的,所以这件事是一定要通过明殿和息女殿的。息女殿那边风绫大人最近出了点事,忙得很。所以这件事暂时全权由我来处理。” 顿一顿,他道:“但是如果你执意以敬真入须弥牢为结果来了结此事,倒也不是不能平息彼泽众人的怨言。” 明雪不语,只沉沉闭着眼眸。 有蒲又道:“赶来之时明帝给了我白玉酒壶,我已经让律睢去后山搜集林山主的残魂了。如果能收集得来一丝,应该有希望求一求彼泽里的那位扶燕大人帮忙养魂。”他宽慰明雪,“若是一切顺利,百千年后,林山主也能化骨重生。” 化骨重生。 这个词叫明雪想起来很久很久之前一个神仙。 那人同林观 渡一样,也是白圣山诞生的孩子,叫作林意,是当时的三幻神女,下一任白圣山山主。可惜她泥足于情爱,最终殒身在天地渊。前任息女大人正是于天地渊下收了林意的残魂,养在灵器内,最后养出来一个花神端橤。 说来也巧,这花神端橤犯了错被贬后,恰好正是被贬在了这彼泽。 明雪想,希望林观渡真的能有足够的运气,像林意重生那般,重回这世间吧。 不管怎样,好歹也别叫她,于心太愧。 一夜折腾,有蒲带着白玉酒壶回明殿的时候,已经天将大亮。 律睢一众人等商议了,决定先封闭彼泽,等林观渡传来好消息了,再言说往后之事。 至于明雪,彼泽众人依旧当她是山主夫人,愿意为之效力。但是鉴于彼泽如今情况特殊,请示过明雪之后,聆璧带着昆仑墟人等,先一步回了昆仑墟。 明雪让俞俞带着秦窈窈跟着殷翎她们先走了,自己则留在洞房只内,打扫归置。 门“吱呀”一声响起,明雪以为是律睢,便没有回身,“我把这里收拾好再走,你们不必等我。” 可一回身,却见门口那人逆着光站着,俏生生的,被风勾勒出婀娜的剪影。 朱唇轻启,那人盈盈一笑,“小雪,恭喜你呀,新婚快乐!” 明雪手中拿着还没擦干净的那只杯子,当啷一声,摔掉在地。 她轻轻地呼吸,气口极小,生怕自己喘息声大了,就会惊飞眼前这人一般。 “师……师姐?” 可她声音还是大了,音节不齐,哆嗦发颤,甚至一瞬间嘶哑嘲哳。 门口站着的那人仿佛被吓到了,衣袖掩口,怪异一声,瞬间在她眼前化为飞烟。 “师姐!” 明雪僵直着身子朝前扑去,根本是肌肉在扯着她往前扑。待她脑子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落入了楼沉庚的怀抱。 楼沉庚嘻嘻地笑着,挑逗她:“你是真喜欢你师姐啊还是假喜欢你师姐?怎么连是真是假都分不清啊?真有意思!” 勃然大怒,明雪手中一握,轻絮便已然寒光凛凛。 楼沉庚慌忙丢开她,朝后跳脚,“别别别!我这不也是想给你个惊喜嘛!” 明雪怒火蒙心,“找死!” 折扇高举,短暂挡住轻絮的一瞬,楼沉庚慌忙掏出一个云珠:“等一等等一等!观渡给你留了东西!” 云珠璀璨绚烂,明雪认得出那是属于林观渡的气息。 收剑的一瞬,她抬脚往楼沉庚腰窝里狠狠一踹,将楼沉庚踹得倒退三步不止。 楼沉庚弓着身子如一只煮熟的虾子,面上五彩纷呈,还不得不捂着腰抽着气跟她解释:“嘶——观渡给你留的,他早知道自己命中有一劫,怕自己心意难能见天,便特意给你留了这个东西。嘶嘶嘶——里面还有他留给你的话,你回去自己看吧。” 腰间巨痛,他哀呼不止,“哎呦哎呦,真是,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呐你!” 那珠子认主一般飞到明雪指尖,明雪迟疑一瞬,收了在手心中。听他抱怨,横眉冷目,“你若当真找死,我可以帮你。” 扶着腰缓缓起身,楼沉庚咬着后槽牙再忍一忍,“其实我来,是还有一件事要跟你说。” 明雪不语,只是转过身走进屋内,继续收拾着凌乱不堪的洞房。 楼沉庚揉着腰追过去,“别介啊,你肯定想知道的!” 青衣女子充耳不闻,楼沉庚认栽,努着嘴走过去,抱臂道:“我早说过了,你这个人最没意思,也不知道观渡他到底喜欢你什么。” 眼刀一瞬,楼沉庚着急忙慌闭了嘴。咽了咽口水,他继续说:“你不觉得,你同敬真之间的师徒缘分很深吗?” 擦酒杯的动作微微一顿。 “不过我倒真的挺好奇的,你难道就没觉得,敬真身上有哪里不对吗?”楼沉庚歪着脑袋看向明雪,“比如,敬真他修习怎么这么快,比如,敬真他长进快得根本不像什么都没学过?” 他扭着脑袋凑过去,“你真没觉得吗?” 明雪冷眼瞥他,“你什么意思?” 楼沉庚不喜欢直接戳破,又引导她:“当年明月之事初发,昆仑墟上内乱,你之前那个叫明珍的小弟子——哎你放手!咳咳!” 明雪眼底阴寒翻涌,手指紧紧扼着楼沉庚的喉咙,“你是怎么知道明珍的?!” 虽然明月猪油蒙了心了疯癫一般喜欢楼沉庚,但明雪把明珍带到昆仑墟是很靠后面的事了。那时候明月一心只有楼沉庚,都不知道有明珍的存在,更别提楼沉庚这个从来没上过昆仑墟的人! 楼沉庚眼珠子都快咳出来了,“你、你掐死我,我怎么说……” 丢开手中的杯子,明雪寻了个椅子坐下,撒开了手,“你说。” 捂着胸口,深深吸气。楼沉庚告诉自己不能意气用事,一定要忍,再忍!他咬了咬牙,继续嬉皮笑脸,“你们昆仑墟上有个叫予瑶的,曾经跟明月说过这事,所以我也知道。”他摊摊手,“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明雪微微昂首,楼沉庚忙收了杂话,“你那个叫明珍的小弟子,不是死在澄溟海上了吗?你当时就那么伤心,一点儿没去想过是谁杀了她?” 她不是没有查过,但是那人处理得干净得很,她根本查不到。 “哎呀,算了,你真是笨死了。”引导这么久,楼沉庚失望透顶,深觉再引导下去纯属浪费时间:“是明月动的手,一方面她用的是我们夙积山的法子,能在用完后消泯一切踪迹。另一方面,因为毕竟是你身边熟人,她太了解你了,所以知道你会如何查探,便断绝了一切你能查到的线索。” 明雪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抠在桌布上,抓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漩涡。 她的眼眨了一下,“你继续。” “还继续什么啊?你现在知道了,明珍是明月杀的。” “我说敬真。”明雪提出一口气,悬在心口,“此事,跟敬真有何关系。” 楼沉庚这才舒心一笑,“这才对嘛,我还以为你真的脑筋不转弯呢。”他接下去说:“其实你应该也猜到了吧?我为什么无缘无故把明珍提起来,还是和敬真提到一起?” “……”呼吸有些急促,渐渐就困难起来,“敬真他——” 她心里那个念头,卡在嘴边,说不出来。 楼沉庚等得着急,可偏偏又想看她亲口说出来,少不得再引诱几句:“怎么就那么巧,偏偏是敬真救了你,偏偏敬真是明月的弟子?” 敬真他,就是…… 明雪的眼干涩起来,强撑着,须臾就酸胀难忍。 楼沉庚才不在乎她的眼泪,他听见她艰难地说出“敬真就是明珍”的时候,哪怕那一句带着那么浓的疑惑,也叫他心情畅快起来。 “哈哈你是真的笨,说来也奇怪,你怎么就那么轻易就认定明珍已经死了?明月当初都没那么大把握,可谁知你竟然根本没细究,真是有意思!” 有意思吗? 明雪短促地喘息着,当时各种事情压得那么紧,师姐走火入魔残害同门欺师灭祖,搅得昆仑墟大乱。她一个人临危受命,身边根本没有可靠的人能信任,大大小小的事情都要由她亲自处理,她连着三百多天没能休息片刻! 她哪有时间去痛苦去追究? 她捂着脸,无声悲泣。 到底,到底是她对不起明珍。 对于明雪的痛苦,楼沉庚视若无睹,他自顾自说着,“然后嘛,就简单了。你那弟子还小,尚未到分男女的时候,正好明月帮她了,一百岁,择了男身,改名敬真。”他啧啧感叹,“你们到底是师徒情深呐,明月都夺去他那么久了,你还能把他收回来继续做你的弟子,实在是令人惊叹!” 他抚掌大笑而去,徒留明雪一人静坐当地。 昨夜的合卺酒还有吗? 明雪撑着桌子起身,慢慢摸到柜子边,找出来一壶备用的。 揭盖,仰脖,酒水倾泻而下。晶亮的液体,分不清是酒液,还是泪花。 楼沉庚揉着 腰走出门,对等在外面的人抱怨:“以后这事儿可别再找我了,跟她说话,我得能气死!” 那人低低掩口,娇笑出声,“也就这最后一次了,下一次,就该我亲自见她了 第83章 须弥牢里,彻骨寒霜,怨毒化水,滴肤腐蚀。 敬真蜷缩在水潭边缘的角落里,双臂紧紧抱着头,把自己埋在那身破烂不堪的红衣之中。 已经是第三天了,师尊她还没有说要见他。 破烂的衣服碎片中漏出来一只无神的眼睛,怔怔地凝望着牢洞的方向。 那里空空一片白,白得刺眼。偶尔有一丝滑动,是天际飘落的碎雪。 风声呼啸,一声声。 直到那一片白,变作一片漆黑。 那踏在绵软积雪上发出的窸窣脚步声,终于赶在他合上眼皮之前到了。 明雪打开牢门,进入须弥牢的时候,敬真已经倚靠着洞壁仰头看向她了。 她不知道他是一直都保持着这个姿势坐着,还是自己撑着墙壁爬坐起来的,哪怕那墙壁上血痕斑斑,少年十指秃秃满布伤痕,她的眼睛,也不曾落上一眼。 她站在洞口,指尖朝着那片沉潭虚虚一指,点亮了一池潭水。借着那水光莹莹,她问:“息女殿着人来问,仰司身上残留的碎万沙是否出自你手。” 敬真的头抵在墙壁上,“师尊不是都知道吗,何必再来问我。” “息女殿要一个确切的回答。” 偏过脸,敬真无声而笑,“要到确切的回答之后呢?是要给那个仰司脱罪吗?”他的声音疲软无力,瘦得很,“师尊,那个仰司是什么人啊,为什么他们都护着他,为什么他们都愿意偏信他?” “无人偏信他人,事实如何,自当寻个明白。” “可是师尊,”敬真的眼睛缓慢地挪向她,“师尊为何不能像那位息女大人一样,维护你唯一的弟子呢?” 明雪不说话。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敬真低笑出声,声音极寂寥凉薄,“我忘了,师尊不觉得你是爱我的。”他忽然以手撑着墙壁站起身来,“那师尊你为何要来呢?你为何,要亲自来问我这一句话呢?” 扶着墙,他轻声说:“你叫个人来跟我说,我也会说的。只要是师尊想知道的,阿真都会说的。” 他朝她挪动一步,却见她随即后退一步。敬真定了定神,放弃再说下去。 明雪闭上眼,耳畔又回响起楼沉庚的话。 “你怎么就那么轻易就认定明珍已经死了呢?你怎么一点也没察觉到敬真的不对呢?” 再抬眼,看见浑身是伤苍白无力的少年,她心中便难以再压抑酸涩与疼痛。 那钝钝的痛,一下一下地锤击着她的心口,把她长久以来的强撑全部锤碎。化成渣子,化成碎片,又割裂了她从不曾愈合的伤口。 “阿珍。”她低低地叫他,想像当年叫那个扎两个小辫子的小女孩一样叫他。 可眼前这衰微颓败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女孩子了。 明珍,在敬真诞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仓促离去,凌乱的步子是她落荒而逃的证据。 敬真一口气撑不住,顺着石壁滑坐在地上,又无力支撑,摔回原来的位置。 她离开时候的声音,比来的时候要乱得多。 敬真的头无力地耷拉在地上,唇角却扯出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她是爱他的,一定的。 所以她才会亲自来须弥牢里看他,所以才会心疼他,所以才会这样仓皇离去。 一定的。 蘅仪等在昆仑南殿,明雪将确切的回答告知与她后,便无声地进了里屋,再没有出来。 连送一送蘅仪都没顾得上。 息女殿中近来也乱得很,蘅仪自然明白明雪的心情。她恭谨地致了礼,翩然离去。 可当她回到息女殿,看见仰司一把若微横在风绫脖颈间的时候,心里突然觉得,昆仑墟上那样死一般的静寂也不错。 至少,不必像现在这样闹得一团乱。 风绫封闭了息女殿,拦下了想要去明殿求助的人。看见蘅仪回来了,便微微一笑,“你安置一下她们,太吵了。” 庭院下围着一圈又一圈手中拿着佩剑直指仰司的人,面容焦急地催促仰司放下剑。 蘅仪觉得有些无聊。 她走过去,摆摆手示意她们都回去,不必在此地停留。众人迟疑一瞬,接收了风绫的赞同之意后慢慢把剑收了起来。 “都回去吧,该处理什么事就处理什么事去,一堆事儿没干呢。” “可是息女大人……” 蘅仪撇嘴,手臂一伸,要不你上? 那人想想也是,便跟着身边同伴转身离去了。 往上走,踏上台阶,仰司骤然出声,“站在那里!” 蘅仪一愣,抬头看一眼风绫,后者同她一样的淡然。 于是她继续抬步。 “我让你站在那里!”声音陡然拔高,仰司手中的剑也随着他的愤怒而送进去了一分。 风绫的脖颈,一霎时破出一条血丝。 蘅仪迟疑了一下,再看向风绫,她唇角却勾出一抹微笑。 她停下了脚步。 风绫的目光落在若微剑上,似是若有所思,又似只是发呆。眼羽颤然,她记起蘅仪今日出去的目的,“问清楚了吗?” 蘅仪站在台阶上,颔首道:“问了,明雪道尊亲自问的,确实是敬真在他身上施展的碎万沙。” 风绫便点头,“好。” 这样,罪责区分就能更清楚了。 少年的视线在两位女仙身上来回转动,他看二人好似把自己遗忘了,心中不甘的怒火便升腾而起。他咬着牙,手上转动若微,叫这位高高在上的息女大人不由得发出一声难忍的呻吟。 “嘶——” 蘅仪的注意力果然被这一声拉回,她不满地看向少年,又把目光转向微微蹙眉的风绫,“又怎么了?” 脖子有点疼,风绫被那疼痛引着拧了拧脖颈。被蘅仪这样一问,她有些不好意思,“他刚刚乱闯,发现佟昂的残魂了。” …… 蘅仪心累得要命,“又是为了浮兰?” 风绫想耸耸肩,但她一动肩膀,脖子就跟着疼起来。“不知道,我没问他。” 她竟然如此轻描淡写。 仰司忿忿不平,“若不是为了浮兰,我还不知道你竟也有如此肮脏的心思!” “仰司!”蘅仪拔高声音,“注意你的言辞!” “我注意言辞?”这话令仰司发笑,“你们都不注意自己的行为,倒叫我注意言辞?” 蘅仪被他这话气得牙痒痒,但她的目光投向风绫,“风绫大人,敬真的供词已经取到,你到底打算要如何处置他?” 越想越气,蘅仪的声音渐渐不受控制,“且不说他一介人族不能无故入天界,就他这等狂妄自大的德行,你为何还不早日了结了他?” “蘅仪……”风绫看她气恼,想劝一劝。刚叫出她的名字,就见息女殿的大门“叮”一声响了。 有人进来了? 风绫看向蘅仪,眼神在问她没有处理好隔尘障吗。 蘅仪疑惑着回头,看见阮亭的一瞬,耸肩摊了摊手。 把隔尘障补好,阮亭向蘅仪道:“你先回去吧,这里我来处理。” 蘅仪求之不得,点了个头就走了。 这是仰司第一次见这位明殿明帝,好奇的目光中带着更多的警惕。 风绫平平地看向阮亭,半晌忽然一笑,“师兄怎么来了。” 阮亭不语,径直朝她走去。 仰司意识到他是朝着自己走来的,立刻绷紧了持剑的手臂:“站在那儿!” 可阮亭压根儿不听。 仰司的手不自觉用力,若微剑刃便一点一点地压进风绫的脖颈,鲜血很快就从一丝变成一注。 “你再往前来我就杀了她!” 然而阮亭丝毫没有要停止的意思。 直到他走上台阶,走到他面前,直直伸出手臂,如探囊取物一般拿下了他手中的剑。 若微被取走,仰司才惊觉自己的身子刚刚竟然没有办法动弹分毫。 惊骇的目光中,阮亭扶着风绫坐了下来,掌心凝灵,简单给她止住了血。 捂着脖颈,低头看看满手的血,风绫一笑,“师兄还是跟以前一样,丝毫不会怜香惜玉。” “你知道我的脾性,何必打趣我。” 怀袖中掏出一张帕子,阮亭递给风绫,“擦擦手。” 风绫怔了怔,不过也只一瞬。 “不必了。”说罢,她随手在裙子上抹了一把,把血污蹭掉。 以前她最爱干净,出去走一趟都要觉得路上尘土脏污了自 己的裙子。 阮亭眼眸暗了暗,也没多说,反手把那帕子收了起来。 “师兄怎么知道我这边出事了?”风绫问着,漫不经心的。“我明明已经掩下了事发时所有异动,还布了隔尘障。” 阮亭也搬了把椅子,自己坐下,“你这边出事,我自然会知道的。” 他双手搭在双膝上,看向呆站着的仰司,“你不该这么做。” 这话是说给仰司的,但是风绫知道他有意叫她也听一听。她低低撇了眉眼,没当回事。 “你是戴罪之身,不应该这样仗着她对你的偏爱就横冲直撞。” 阮亭这话刚罢,风绫就先一步开了口,“师兄。” 他知道她要否认,微微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继续看向仰司,他问:“你应该清楚地知道自己这十几年来所获得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而这个原因就是她的爱。既然你已经借着她对你的爱得了这许多好处,便不该再仗着她爱你就这般伤害她。” 风绫自知阮亭不会听她的申辩,无可奈何地朝后一倚,不再说话。 仰司的目光从她身上落了一瞬,反问道:“我难道要她这样特殊对待我了吗?如你们所说,我只是个人族,我受不起你们这些恩赐。你们私以为的一切,都不过是你们自私的想法。你们又凭什么觉得把你们那些自私的意志强加在我身上就是对我的恩赐?” 阮亭轻轻点头,“既然你不想要,那便请如数奉还。”他抬眸,“你可愿意?” 第84章 “师兄!”风绫猛然抬头,“这是我的事!” 阮亭还没应答,仰司便冷笑开口,“还给你们又如何?当谁想要呢?!” 有骨气。阮亭笑一声,“好,既然你这般说,那请做好准备。三日后九云台上,我分离你的灵息,所有不该属于你的,请尽数交还。” 说完,他站起身,目光却落在了风绫身上,“当年确实是我不好,没有守住天人之门,才叫佟昂闯了进来。风绫,”他叫她,声音柔缓下来,“其实你早就知道,佟昂他身份不比寻常人族。哪怕你收了他一缕残魂,他也是早已彻底身死的。” “七百多年了,你该放手了。” 自从搬入息女殿,风绫就很少再回霁云台。 一是因为浮兰常年居住在那儿,她心里存着伤,不大愿意见人。二是因为,她在那里留了太多往日的东西。 腾云石上风总是很大,吹动风绫的鬓发如她的思绪一般飞扬。 阮亭走后,风绫没有再同仰司说什么。她静静坐了一会儿,便起身朝外走去。 仰司没想到这事竟然在这位明帝口中这般简单就解决了,仿佛他所有的伤痛所有的在意他都不屑一顾似的。 他心里忽然空落落的,捂着,却又不知该如何缓解。 他怔怔地看着风绫走下台阶,忽然叫她:“喂。” 风绫步子一顿,却没回头。 “我……”喉管酸涩凝滞,仰司突然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要问什么?她和那个佟昂的过往吗?有什么好问的,无非是有情人生死两隔。 要说什么抑扬顿挫的话来表达自己的不屈之志吗?好没意思。 风绫闭了闭眼睛,刚刚阮亭说的话又响在耳畔。 她不该这么做。 “那残魂,我会还给你。”风绫道,“那之后,你就和浮兰一起离开吧。” 从腾云石上远眺,能看见天的尽头。 任凭风在耳畔呼啸,一声声,一道道,渐渐就把当年那些往事吹得满天飘扬。 思绪横飞之际,她冷不丁地想起,佟昂死的时候,好像跟她说了句什么话。 只是当时她心里太乱,完全没有顾上。 他说了什么来着? “小神仙,要活着,好好爱自己。” “千万要忘了我。” 什么嘛,明明她比他大几千岁,他怎么好意思叫她“小神仙”的。 浮兰的所作所为她不是不知道,她之所以放任,之所以纵容,怎么会是因为她一无所知? 她心里有执念,一丝一寸往上缠,缠得她失去理智,竟做了这七百年的错事。 也是了,已经七百年了。 她总是,该放手了。 蘅仪拿着披风等在霁云台,见风绫自腾云石上下来,便走过去把披风给她围上。 “平日里还总是说别人不爱惜身子,你这刚被若微伤了,竟然一声不吭地跑来腾云石上吹风。这到底是谁不爱惜身子?” 扯扯披风的角,风绫笑笑,“我会好好爱惜自己的。”转头,她再回头看了一眼风声凛冽的腾云石,释然一般扭回了头,“去请明雪吧,定个时间我们分一分敬真和仰司的罪责。” 蘅仪略微一愣,“明雪道尊不是已经向明帝禀明,昆仑墟和天界再无瓜葛了吗?” 风绫的步子缓缓向前,“昆仑墟与天界无关,但是彼泽隶属于天界。敬真杀了林观渡,这事儿还牵扯到白圣山,她得来一趟才行。” 想着确实如此,蘅仪送了风绫回息女殿后便马不停蹄地去了昆仑墟。 只是她没想到,昆仑墟上…… 麻蛋,乱得更狠了。 昆仑殿里一堆人,俞俞和秦窈窈捧着一个拳头大小的云珠目不转睛地焦急着,其余人以聆璧为首,或站或坐分列在两侧,脸色皆沉重无奈。 其中殷翎殷秀坐在不远处的小桌子上,两个人互相上着药,看起来是受了伤。 蘅仪打量了一圈,迟疑着问:“有人攻上昆仑墟了吗?” 虽然她知道这问法有些离奇,但现如今这场景,蘅仪也想不出别的原因。 聆璧摇头,叹息着解释:“不是,是道尊自彼泽带回来的那个云珠。” 云珠?蘅仪想了想,似乎没有听有蒲说过这东西,“那是什么?” “道尊说,是林山主委托楼沉庚交给她的。只是没想到,楼沉庚竟然连林山主的遗物也要动手脚!” “这珠子怎么了?”蘅仪心中一紧,自知怕是有八分的不妙了。 果然,聆璧道:“里面原本放着的是林山主和道尊的旧日记忆,但是楼沉庚往里面加了东西,竟然直接把道尊吸了进去!珠子红光大盛,明显是已经把道尊困在里面了!” “这!”蘅仪倒吸一口冷气,“岂有此理!” 正怒斥着,忽然殷翎殷秀那边一阵吃痛吸气的声音,将蘅仪的目光引了过去,“她们怎么了?这云珠还会伤人吗?” 说到这,聆璧脸色更阴沉些,“是敬真。”她别开头,似乎不愿提及,“不知他是怎么感知到道尊出事的,竟然破开了须弥牢,闯过长门大殿,一路抢到昆仑殿。殷翎殷秀拦不住,被他伤着了。” “敬真??”蘅仪满眼不可思议,“他,他不是身患重病又身受重伤吗?!怎么会在须弥牢里关了这么多天还有力气干这些事?!” 聆璧的目光游移不定,没有接下话去。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颗悬停在半空中的云珠上,心底里悄悄一个声音回答了蘅仪的问话。 她这几日来送东西的时候就发现了,明雪她身体状况一日不如一日。 这是很不正常的现象。 明雪诞生自昆仑墟后山,这里是她的家,最适宜她修炼的地方。她在昆仑墟里只会法灵逐渐增长身体逐渐强健,断没有一日不如一日的道理。 然而须弥牢里那个不肖孽徒竟拖着一副残败的身子撑到如今都没死。 聆璧当然能猜到是因为什么。 她们这位昆仑墟道尊明雪大人,果真是个护短到极点的人物。 竟然不惜拿自己的命,去保着那个混蛋弟子。 聆璧回到明雪身边的时间短,她并不知道敬真和明雪绑的有契约链。因此,当她察觉到须弥牢被破开,敬真一路发疯一般往昆仑殿闯的时候,只以为他是被仇恨蒙了心,想要对明雪不利。 她迅速调集了长门大殿附近的门人,齐齐拦在长阶前,数十把利剑寒光四溢,竟没有喝退敬真不顾一切的决心。 少年不知从哪里偷来了明雪的佩剑轻絮,长剑过处,鲜血淋漓。 他下手倒不狠,只是划伤他们拿剑的手,好不叫他们继续拦在自己身前。 直到他仰头看见长阶尽头的聆璧,和慌张赶来的俞俞。 寒风猎猎,吹动他破烂不堪的布条,一下,一下,如鞭子一般抽打在他满是伤痕的身体上。 他定定地看向她们,口中重复着一句话。 “我要见师尊。” 俞俞皱紧眉头,又为难又心疼,“敬真 ,大人休息了,你别吵她了。”她扁扁嘴,“大人这几天状态都不好,你别再闹了。” 敬真不听,只是说,“我要见师尊。”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因乏力而无法提高音量。但他的语气又坚定得很,一字一句,咬着牙送了出来。 聆璧居高临下,淡淡瞥着他,“你旧罪未消,已经颇令道尊心烦。今日又破牢而出,残害同门,你见她,是要再给她添一分为难吗?” 长门大殿上风声不断,敬真平平将轻絮指出,横在身侧。 左手颤抖着比在额前,渐渐凝动周身的法灵。 银蓝光亮幽微一瞬,他的声音被寒风送了过来,还是那五个字。 “我要见师尊。” 聆璧烦躁不已,掌心长剑初初成型之际,却听得身后昆仑殿内秦窈窈一声惊呼:“道尊!” 俞俞和她齐齐折身,未及反应,便见一道银蓝光影伴着暗红色的身子从眼前闯过,直直撞进灯火辉煌的昆仑殿。 “道尊!” 聆璧急呼一声,紧随而去。 可跟进了昆仑殿,却只见秦窈窈捧着一只红光璀璨的云珠,身子抖如筛糠。 “道尊呢?敬真呢!”环顾四周不见人,聆璧焦急地抓着秦窈窈的手问。 秦窈窈的身子止不住地发颤,竭力扣出来的声音,也颤得吓人:“道尊、道尊被,被吸进去了……” 俞俞紧跟而来,听见这话,踉跄着倒退,简直要坐倒在地上。 “敬、敬真,他、他也追进去了……” 聆璧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吸进去了??什么叫吸进去了!” 她飞速在指尖凝出法灵,刚碰到那云珠,就被一阵七彩的光雾格开,以同等力度反击了出去。好在聆璧躲得快,不然怕是也得受伤。 回想起白日里明雪跟她说的话,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云珠里,被楼沉庚动了手脚了。 明白了之后,聆璧只会更加心急。 楼沉庚和明月的关系她知道,明雪亲手杀了明月,楼沉庚他未必不会恨明雪。如今他对林观渡留下的云珠做了手脚,意欲何为?岂不是再明显不过! 可是,他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明雪被吸进去之后只有敬真一个人进去了?是因为有时间限制,还是, 这云珠就是针对这师徒二人而来的? 第85章 很吵。 “鸡蛋~” “麻花~” “大油条~” 什么声音? 敬真睁开眼,却忽然被耀眼的光亮刺痛了眼睛。 “林官人,外面太阳这么大,怎么不进屋去等你娘子啊?” 什么? 抬手搭在眉骨上,敬真眨了好几次眼,才适应眼前的亮度。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粗麻布衣裙的女子挎着一个篮子正站在自己身前,“你娘子这才刚出去多久,你待一会儿再出来等她也不迟啊!” 敬真茫然地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什么娘子,谁的娘子? 那女子见他呆呆的,捂着嘴打趣他:“林官人这是睡懵了吧?梦见什么了,这么久都没缓过神来?” 她的话音里有强烈的调侃之意,敬真隐隐猜得到她的话应该没那么简单,但他依旧听不懂。 那女子笑够了,从篮子里掏出来几个鸡蛋,二话不说就塞在了敬真怀里,“雪娘子给孩子们教书可累着呢,林官人在家里可得好好照顾她。这几个鸡蛋你拿去,晚上给雪娘子好好补补!” 敬真愕然,木然抱着那五六个鸡蛋,半晌才问,“我…娘子,她……” 那女子像是还想再跟他说些话,但是一阵鸡鸣犬吠声杂乱地响起,叫此人忽然记起了什么似的。她拍着大腿,忙忙道:“哎呀,我忘了,我得去给鸡打些草来吃!” 女子匆匆走出几步,又折回头跟敬真说:“林官人,你别睡了,你看看你家的鸡崽子都瘦成什么样了。怪不得不下蛋呢!你去割点鸡草好好喂喂呀,鸡下了蛋,才能给雪娘子补身子呀!” 这女子是好意,敬真察觉到了。他谨慎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鸡蛋,点头应了一声。 女子走了,敬真回过身来,看见身后一个小小的茅草院落。 院里圈着五六只小鸡,黄黄的,瘦瘦的,还有一只干巴狗儿。 这是哪? 他迟疑着走进屋,把鸡蛋放在桌子上,看见里屋有一个小小的梳妆架子,便走过去。 在那铜镜上一照,敬真浑身冒出一阵冷意来。 那简陋的镜子里,映出来的,是林观渡的脸。 他想起来了,他闯进昆仑殿的时候,师尊就是被这颗珠子吸进去的。 这是哪里?为什么他会变成林观渡的模样?那妇人说的林观渡的娘子是谁? 雪娘子……是师尊吗? 抬手,遍体的疤痕创伤已经消失不见,手腕上却仍然有一抹鲜红刺眼的丝痕。 是契约链。 哪怕是在异境之中,契约链总是不会消失。 他闭目感受了一下,契约链温热颤动,显示与他签订契约的人就在不远处。 大概定了一下位,他心念微动,便想用移身术去寻明雪。 然而半晌,没有任何动静。 敬真愣了愣,没反应?法灵不能用吗? 他心中一紧,难道自己要一直顶着林观渡这张脸? 扒着简陋的镜台,敬真疯狂催动体内的灵力,只见银蓝光辉幽微一霎,镜中的人已变了模样。 这是什么道理? 为何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却不能使用移身术? 继续催动法灵,他想再试一试别的,可再用力,也没有一丁点变化。 …… 好像只能变回自己原身,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了。 那么,想用法灵探查此地的情况,也是做不到的了。 疑惑颓丧之际,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叫喊:“林官人!” 敬真停了好一下,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刚往外走出一步,忽然看见镜子里一闪而过的红影。他心里存了个念头,故意以自己的原身走了出去。 “是谁?” 走出堂屋,他看见矮墙外刚刚跟他搭话的妇人。 那妇人微微一怔,眉心一霎时拧成了“川”字。她仿佛看见一个奇怪的东西,眼睛盯在敬真身上许久,才张了张口,“你是谁?林官人呢?” 敬真愕然,忙转身回屋。 模糊不清的铜镜前,他深深呼吸,那昏黄的镜子中,红衣少年慢慢又变成了蓝衣服的林观渡。 再走出门,那妇人便如同忘记了刚刚的红衣少年一般,提了提挎在肘弯的篮子,又挂上和善的笑容,“林官人,我去搁草喂鸡,西地里一大片黑麦草呢,你要不跟我一块儿去吧。” 割草?喂鸡? 敬真眨了眨眼,没太能明白她的意思。 妇人见他不怎么乐意,撇撇嘴,“我说林官人,你也别天天懒在家里啊,雪娘子出去挣钱了,你也得把家里操持好啊。别的不说,你看看你家的这几个鸡,难不成你还想让雪娘子回来喂啊?” “啊不是。”迟疑一瞬,敬真环顾四周,看见窗台底下几株稀疏的花儿旁边有两个篮子,干脆过去提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这才对嘛,雪娘子得一个多时辰不回来呢,你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我一块儿去干活。” 敬真点头,跟在她身后朝 外走去。 妇人滔滔不绝地说起闲话来,敬真听着,似乎明白了一点。 雪娘子是“他”的妻子,在村子私塾里教书,而“他”林观渡,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小白脸,吃喝全仰仗雪娘子。 左邻右舍的早看他不顺眼了,觉得他吃软饭还不帮雪娘子干活,实在是奸懒馋滑。 这妇人带着他去了割了一个时辰的草,回来的时候遇见几个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新奇不已。 走远了,妇人小声跟他说,“你得多出来干活,人不能既要又要,软饭也不是那么好吃的。”到了家门口,妇人又嘱咐他:“你给雪娘子做点她爱吃的,晚上烧点水给她洗洗脚,按按肩。也好好伺候伺候她。这样村子里才不会觉得你不好。” 敬真呆呆的,似乎在理解她话语中“伺候”两个字。 妇人凑近,压低声音:“我听雪娘子说你不肯跟她同房?这可万万不行!你是个大男人,这种事哪有叫媳妇开口的!你小心伺候不好雪娘子,她不要你了!” “同房”二字烧得敬真满脸通红,他一面气愤这个“雪娘子”怎么什么都跟旁人说,一面又深觉不好意思。他唯唯地点头,“哎哎,大姐,我知道了。” 那妇人回家去了,敬真挎着篮子推开小木门,把割回来的黑麦草撒在鸡圈里,看那几只瘦气兮兮的鸡一窝蜂地跑过来吃。 很快,一把草就被吃完了。敬真又撒了一把,歪着脑袋看那红嘴尖尖的动物争抢食物。 干巴狗儿拱过来,围在他脚边吭吭唧唧的。敬真低眉看看它一眼,“哦”了一声。 它饿了。 那那个“雪娘子”应该也饿了吧。 掀眸向西看去,橙黄金红的晚霞漫天铺洒,黄昏了,是该吃晚饭了。 时间刚刚好,敬真刚掀开元气了的锅,院子里就响起了木门开合的声音。 他顾不及去看食物如何,大步朝外走去——他要好好看看,这个“雪娘子”,到底是谁。 掀开门帘走出闷热的厨屋,敬真的步子随着门口那人的转身凝在当地。 他手中还拿着一只沉甸甸的锅铲,这时候却浑然不觉。 那人穿一身淡紫色的麻布衣裙,头上用一支绿莹莹的玉簪子把头发挽起,夜风一吹,鬓边凌乱的发丝便在幽暗的夜色中如银丝飞舞。 女子的脸在清淡的月色下并不明晰,但敬真看得明白,那就是她。 关上了门,明雪又把锁挂了上去。转过身,看见站外厨屋外的人,她似乎有些错愕,“夫君,你下厨房了吗?” 夫君。 敬真的心忽然被狠狠一击。 顶着的是林观渡的皮囊又怎样,被她当成林观渡又怎样,她叫他夫君啊。 这“夫君”二字,钻进敬真耳里,如虫子一般吞吃了他的理智,叫他的心如砸鼓一般急急地跳动起来。 他是的,他就是她口中唤着的人,他就是她的夫君。 没错的。 弯唇一笑,敬真阔步朝明雪走去,摘下她挎着的书袋,挽住她的臂弯,“娘子。” 他叫了一声,心口如春风猛吹,忍不住又叫她一声,“娘子。” 明雪莫名其妙,“怎么了?” 敬真压不住心里的喜意,尽数呈在脸上,“没事。娘子,我们吃饭吧。” 邻居大姐说的对,他要好好给她做饭,给她洗衣,为她烧水洗脚,为她揉肩按腰。 他要好好伺候她。 因先前并不能确定“雪娘子”就是明雪,敬真这一餐饭全是从菜橱子里找的剩饭热的,如今端上桌来,他憾恨不已。 捡了一些品相好的,他夹在她碗里,“娘子,你吃。” 饭桌上,明雪满眼笑意地看着他,“岂能我一人吃,夫君,我们一起吃。” 他乖巧地点头,从桌子对面端着碗挪到她身边,依在她身旁,共进餐饭。 明天,明天一定好好准备,把她爱吃的尽数做出来,绝不能再吃这等残羹剩饭了。 明雪并不知他的想法,只是奇怪以往他都是坐在自己对面,吃饭斯文端庄得很,怎么今天忽然挨着自己坐了? 饭罢,明雪正要起身,却见敬真按住了她的肩膀,“娘子稍等,我去打水。” “打水作甚?”她惊愕。 “洗脚啊。” “啊?” 很奇怪。 明雪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眼前蹲下去的男子,感受着温热的水温,和轻柔地揉按在自己脚上的一双手。她只感觉很奇怪。 林观渡以前是这样的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她试探着叫他,“夫君?” 几乎是瞬间,敬真便扬起脸,“嗯?” 烛火虽幽微,但明雪确定,这张脸,是林观渡无疑。 她喃喃,“没事。” 先前林观渡从不跟她亲热,哪怕是牵手或者挽臂,更遑论别的事。 邻居大姐跟她说,她还年轻,趁着身子好,得早点要个孩子。不然等年纪大了,生孩子老受罪了。大姐还说,要是男人不主动,就得女人主动,都是夫妻,有什么不能说不能做的。 可她试了,他只是拉着她的手,一起躺在床上,和衣而眠。 然而眼前这人不是。 洗罢脚,幽微的烛火中,他悄悄挪了过来,从背后将她圈揽。 “娘子,我们,睡觉吧。” 她心底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的话音旖旎婉转,仿佛他吐出来的“睡觉”二字不是睡觉,而是邻居大姐同她说的……那两个字。 实在不能怪她想歪。 烛火下,她的脸庞莹亮温润,在敬真的凝视中,慢慢红涨起来。 “好。” 第86章 明雪虽是博学广识的教书先生,但这等事,却是头一遭。 她脸上红得厉害,叫人一看就知道她在羞怯。 敬真本牵着她的手,但见她羞得头都抬不起,便俯身将她打横抱起。 惊呼一声,突如其来的失重感吓得明雪连忙搂住了身前人的脖子,待腰身和双腿被一双有力的臂弯托住,她才颤声责怪他:“你干嘛!吓我一跳!” 敬真抿嘴一笑,却不言语。 几步路的距离,他走得缓慢。 一是舍不得,二是在想一件事。 她愿意同他行房,可他不想用林观渡的身子跟她同房。 思来想去,敬真抱着明雪坐在了床沿上,他站在地下,久久地垂头看着她。 明雪被他看得不好意思,低低别开了脸,细声嘟囔:“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看向小木床上挂着的麻纱帐子,敬真忽然一笑,俯下身去在她发顶落下一吻,“娘子太好看了,我爱看。” 明雪扭头躲开,缩着身子往里躲,“瞎说。”她定一定,“我一直都长这样,你以前又没看我。” 解开帐帘,敬真抽了一条三指宽的纱带出来,“是我以前眼瞎。” 他俯下身,把纱带蒙在明雪眼上,“娘子,乖,把眼蒙上。” 明雪扬脸,蹙眉不解:“为什么啊?” 绕到脑后,敬真把那根碧玉簪子拔下来,青丝瞬间如瀑一般散开。他将纱带轻柔地系好,再矮下身子,已经变回了自己的原身。 他蹲下去,把她的鞋子脱掉,扶着她转动到床上。他低低一笑,凑过去解释:“为夫害怕。” “害怕?”褶皱的纱带昭示着人儿的疑惑,“害怕什么?” 白纱帐里,敬真轻轻扶着明雪躺倒,手指绕上她的 腰间的衣带,“为夫没有做过,怕做的不好,娘子不喜欢。” 白纱之下,明雪的脸又嫣红起来。她薄唇翕动几下,似乎说了句什么话。 敬真没听清,俯过去,“娘子说什么?” 明雪哪好意思再说一遍,捂着脸往旁边一滚,“没有啦……” 敬真自然知道她大概会说什么,她已娇羞至此,实在是他从来没见过的风采,便忍不住要多逗一逗。他扯着她的衣带追过去,扒开她捂着脸的手,“为夫想听,娘子再说一遍吧。” 浅笑低语间,朦胧不清的两道身影缓缓交错,自白纱帐外透进来的烛火似乎更幽暗了一些。 “娘子,叫夫君。” 敬真抓着她的手,低声引诱。 明雪的身子被铺天盖地的酥麻与痒攻击着,身如筛糠,声如碎玉。 她不得不将身子弓起,朝前伸展,才能获得一刻的纾解。 她听话地开口,哆嗦着,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音,“夫、夫君,夫君……” 青波荡漾,百转千回,他大汗淋漓,将自己沉浸在碧波之中,随着水浪起伏摇摆,渐渐感到一阵窒息,几乎要溺毙。 他绷直了身子,想在水波中借力,可水浪声声,淹没了他的理智。 就这样死在这碧波深潭之中吧,他闭了眼,彻底松开了压抑的汹涌。 窗外的花朵照夜低垂,仿佛被精怪吸食了精气,夜晚的露水淅淅沥沥地淋在花瓣上,将滴不滴,欲落不落。一片幽深之中,素白的花瓣竟染上了极妖艳的红晕。 干巴狗儿看到摇颤不止的花朵,如见了鬼一般,毛发倒立着,自喉管中发出了轰鸣的低吼。 清夜静寂,就此了去。 翌日清晨醒来,明雪只觉浑身酸软,心中不禁大骇,怎么这等事情竟然会影响这么长久吗? 眼上还蒙着纱,她有些看不清。 只是觉得身后有一阵温热偎着,似乎从她醒来便持续升温。 是什么东西? 她伸手欲扒开眼上蒙着的纱,却忽然被人拿住了手腕。 身后那人的脑袋滑在她颈窝里,慵懒着嗓音叫她,“娘子,你睡得好久啊。” “夫君?” 她刚醒,开口第一句话,难免带了些柔媚的娇意。 却不知这两个字钻进敬真耳里,瞬间燃烧尽了他的理智。 穿衣好衣服坐在饭桌前的时候,明雪整个儿就是很后悔。 非常后悔。 早知道就不叫他那一句了。 这可倒好,身子骨酸软难耐,走两步腿上身上就不舒服,可还怎么去给孩子们上课? 敬真端着刚熬好的粥走进来,坐在她身边一勺一勺地喂她,“我去跟私塾那边说一声,今日就告个假,也不是什么大事。” 明雪蹙眉。 “总不能你们私塾就你一个夫子……”敬真忽然一愣,喂到唇边的手僵在半空中。 “私塾里就我一个夫子啊,夫君你忘了?” 明雪前伸脖颈,吃下那勺清粥,疑惑地看向他。 敬真干笑着,哈哈一声,“瞧我,脑袋蒙圈了。”执起帕子擦擦嘴,他又说,“别担心,你在家休息着,我去帮你教他们。” 明雪更惊奇,“你?你不是不认字吗?” 敬真脖子一梗,喉结上下滚动一霎。 “我、我刚学会的。” 这狗林观渡,弄的这是什么身份? “你刚学会怎么能教孩子?可不能误人子弟了。” 敬真长出一口气,按住了明雪的肩,“别担心,娘子。你且在家好好休息,我去看着他们温书写功课,都可以的。” 他想起邻居大姐说的话,“你身子弱,更得好好养着,我们还得要孩子呢。” 这话也能拿在青天白日里说吗?! 明雪脸上飞红,轻轻啐了他一口,不再理他。 往后的时光里,简单的生活日复一日。 白日她教书,他做家务,晚上他们烛火摇曳,巫山云雨。 那条白纱带一直搭在床头,明雪没再问过,似乎也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疾风骤雨之中,她醉眼朦胧,透过那朦胧的纱带,低低叫了一句, “敬真。” 风雨戛然而止。 她疑惑着扭动身子,“夫君?” 光怪陆离之下,那个身影缓缓俯下来,把头抵在了她眉心。 似乎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落下来,砸在她眼角,顺着脸颊,滚落下去。 “夫君,你怎么了?” 他却没说话,只是朝前挺身,缓缓又动起来。 在她不成声调的低呼中,他的唇,轻柔地吻上了她的眼睛。 窗台下那株不知名的花忽然死了。 这是第二天一大早,明雪发现的。 怎么会突然死了呢? 她脑子里忽然一阵针扎一般的疼痛,仿佛有人把手伸进了她的头颅,死命的搅弄着她的脑子。 雪花,红衣,高烛,合卺酒。 一个少年站在漫天风雪中,衣衫褴褛,他叫她,师尊。 “娘子。” 敬真从厨屋里走出来,手中端着满满当当的饭蔬,尽是她爱吃的。他叫她,“饭好了。” 明雪转身,看向那个穿灰蓝色麻布衣衫的人,那个明明长着一张林观渡的脸的人。 她静静地看着他,眼珠一瞬不瞬。 敬真心底忽然有些发毛。 “娘子,”他放下饭菜,朝她走近,“怎么了?” 明雪的眼倏忽一眨,扁扁嘴,指着窗台下的花儿:“这花儿怎么死了呀。” 敬真轻舒一口气,将她拥入怀里,“没事儿,我们再养新的就好了。” 明雪今日很忙,吃完了早饭便去了私塾给孩子们布置考试,直到傍晚才改完回家。 敬真不放心,便早早出门去私塾接她。 一路上遇见村里人,都夸他是个贤夫,把雪娘子照拂得越来越好了。 敬真笑笑,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吃晚饭的时候,明雪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私塾里的花也死了,好奇怪啊。” 敬真留了心,先去安抚她,“可能是这几天闹虫子,把花儿都咬死了吧。” 他蹲在她身前,“娘子喜欢海棠,我去买一株海棠栽在家里可好?” 明雪的唇微微一扯,“好,就栽海棠。” 衣袖下掩着的手指,却不知何时深深抠进了手掌之中。 夜朦胧,白纱帐已经被敬真换成了红罗帐。 红浪翻涌间,白纱眼带松松垮垮,敬真只顾动作着,浑然不觉。 然而眼带下那双眼睛,却在一瞬的失神之后,自己闭了起来。 深宵红烛昏高照,花羞蕊颤和露滴。 一任奔流,到天明。 翌日,敬真到街上买花树,花草贩子却告诉他,这几日行道不好,培育的都死完了。劝他要是真的想立刻就栽,不如去后山找找,说不定有野生的。 然而敬真到了后山,看见山上绿草如茵,竟一株树木都没有。 这不符合自然常理。 敬真“啧”了一声,只怪林观渡这个幻境实在过于潦草。 罢了,没有花树,找几株花花草草移栽过去也行。 只是他没想到,移栽过去的花花草草,不过三五日,尽数死在了窗台下。 敬真以为是自己没栽好,便又去挖新的移过来。直到这些东西第三次死尽他才意识到,确实出事了。 挖开窗台下枯死的花草,拔出那些腐烂发臭的根须,敬真的脸色越发沉重。 陈腐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他皱着眉屏住了呼吸,然而待看见拔尽了的根须之下的东西,他整个人都死在了当地。 第87章 那里是一颗头。 明雪的头。 虽然那张脸还没有完整长出来,但是从那已经长出来的部分来看,分明就是明雪。 沿着没长成的部分,往地下蔓延开来的是枯死腐败的树藤一样的东西,蠕动着不知名的黑色虫子,汩汩地吸食着,阳光照在那虫背上,散发出诡异的红光。 这是什么? 敬真忽然一阵恶寒。 这时,那 合闭的眼睛忽然睁开,半张人脸的头颅忽然狞笑着看向敬真。半拉薄唇上下张合,对着单膝跪在地上的人喊:“敬真,敬真,把为师拉出来。” 敬真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半分。 那东西还在叫他,“我是师尊呀,敬真!下面好难受,快把我拉出来!” 怪物…… 敬真脑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从一开始刺耳嗡鸣渐渐变得清晰。那声音在跟他说:怪物,是怪物,是想要吸食师尊的血气抢夺师尊的怪物!杀了她,杀了这个怪物! 碧寒刃。 心念一动,那只在彼泽被明雪收走的匕首倏忽飞回到了敬真手里。 剑还能用。 敬真深深提气,轻轻把碧寒刃的剑鞘脱掉。 “敬真、敬真!”那东西三官乱飞,像是第一次长出来人的器官还不会使用一样。明雪的半张脸在它的催使下变得格外别扭奇怪。可她的声音却还在继续:“你不认得师尊了吗?我是明雪,我是你师尊啊!” 那匕首被高高举起。 窗台下的泥土松软,那东西吱哇乱叫的时候不免碰到一些尘土,哗哗落在脸皮上。 “孽障!你这孽障!你竟要弑师!你这不孝之徒!” 怪物,去死。 短小的匕首在烈日下闪出一抹银白色的冷光,朝下飞射,“咕唧”一声,刀身满根没入。 不偏不倚,正正好扎在了那张脸皮的眼睛里。 如深埋地下的暗泉,有一股黑色的腥臭的东西顺着敬真扎下去的口子,殷殷地冒了上来。 几乎是同一瞬间,敬真左手上骤然一紧,仿佛被一只烧红的铁爪狠狠夹住一般,勒得他猛然扑倒在地。 左手手腕那红痕如线一般收紧,猛烈地闪烁着诡异的红色。 ——是师尊。 顾不得什么,他咬着牙在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朝明雪教书的那个私塾跑过去。 未至大门,遥遥便见私塾门口围了一堆人。 敬真心中更紧,把脚抡得飞快,直直朝着那堆人中扑过去:“——师尊!” 扒开人群挤进去,三两个妇人搀扶着的明雪此刻正双目紧闭,满头豆大的汗珠,一颗快似一颗地滚落。 面色惨白,唯被捂着的一只眼上鲜红一片。 敬真倏忽一愣。 “正教着书呢,也不知是怎么了,突然雪娘子就一声哀呼。” “是不是哪个孩子不懂话,拿东西砸到雪娘子眼睛了?” “今天可是张姐姐监学,哪个熊孩子敢造次?” “雪娘子这眼睛确实奇怪呀,又不见血,也不见伤,怎么就突然这样了?” 村人正叽叽喳喳,忽见了敬真,忙招呼他:“林官人,快来,快来带雪娘子去看看。” 强定心神,敬真走过去,从那妇人手中接下明雪。 “多谢大姐。” 敬真朝身后人道谢,忽觉手上一热,低低回头,却见明雪一只手紧紧抓住了自己。 抓得很紧,几乎要把那只手从他腕骨上拽下来一样。 他喉头上下滑动一瞬,将手反握回去,“娘子,娘子不怕。” 时值昏黄,手推上小院的门的时候,敬真忽然想起来自己匆匆离去之时,并没有将窗台下的那堆东西收拾好。 抓着门环的手朝内一扣,他道:“娘子,你稍等我一下。” 然而明雪却捂着红得异样的左眼扬头看向他,“不必了。” 她语气比之先前,冷淡了不是一点半点。 这冷淡不禁叫他想起那天她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敬真后背忽然一阵寒毛尽立,身子几乎就站不稳。 那眼神太像明雪了,就好像,她已经完全想起她和他的身份,就好像,她已经做好了要将他处置的准备。 他情不自禁喃喃了一句,“师尊?” 明雪唇角微勾,露出一抹讥嘲的笑。 下一秒,她的手朝前伸出,推开了单薄的木门。 紧绷之下,敬真慌忙提步跟了上去,一口气紧堵在胸口,不敢轻易举动。 但目光随着她遍视院中,却不见丝毫异样。甚至是窗台下那凌乱不堪的东西,这时候也复归原样。 窗台下被他移栽过来死得透透的那株不知名的花,这时候竟也重新绽放了光彩。 不对。 敬真心里警铃大作,不对! 他猛然看向身边人,却见明雪轻声冷笑,“林观渡。” 她放下了手,于是一直被掩盖住的眼睛便露了出来。敬真看见,身子震颤麻痹了一瞬。 那只眼紧紧闭合着,然而一只直直的刀口黏在眼上,比划出了一个血肉翻裂的十字。 “师尊……”敬真的心仿佛被揪住,那道伤口仿佛不是生在她身上,而是捅在了他身上一样。 他的手抬起,想要朝她的眼抚去。 眼前人倒退一步,可怖的脸上冷笑淡淡,“收拾你的东西,离开我的家。” 她说。 敬真一愣,“什么?” 明雪转身,似乎是十分嫌恶他,不肯再看见他,“早先,你于梦中喃喃喊着那个姓‘施’的女子,我已经十分容忍于你。后来行房之时,你竟敢对着我叫她的名字。林观渡,你实在是,太过分了!” 姓“施”的女子? 敬真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如今我无故受伤,你竟然口中还喊着那个‘施尊’,”蓝衣女子凄冷一笑,“即使如此,你我也不必再继续这可笑的夫妻缘分了。”说完,她朝院内板凳上一坐,“给你一炷香的时间,收拾东西,滚出我家。” 敬真苦笑,“若是我说,师尊是你,你怕是不会信?” 明雪嫌恶地瞥他一眼后,便紧紧闭上了眼睛。“我不追问我这眼是怎么回事,你也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好聚好散,这是你最后的体面。” 事已至此,他已无暇去顾及到底是因为什么了。前行两步,蹲在她膝前,“可是师尊——娘子,你就是我的师尊啊。”他忽忽想起这里的“师尊”一词可能不存在,便解释:“师尊不是人名,师尊就是师父,你是教我学习成长的师父,我是你的弟子啊!” 虽没有一脚踢开他,但是明雪悄然转动身子,没让他扒着自己的膝盖。“林观渡,我何时教过你学习了?我何时是你的夫子了?” “可我不是林观渡啊,师尊,我是敬真!” 敬真。 这两个字,忽然如针一般扎进了明雪的脑子里。剧烈疼痛一瞬间,那针仿佛沉入大海,消失了痕迹,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她接着说,“林观渡,倘若你真是我的弟子,我们又是如何成亲的呢?”她冷冷推开他继续扒上来的手,“为这一个女子撒出这般谎言,我为那女子感到可悲。” 他是如何同她成亲的? 在这云珠外面,是他骗的她,在这云珠之内,也是他骗的她。 敬真定定地蹲在她面前,慢慢的,蹲着的膝盖就软了下去,低低一声“通”,跪倒在她身前。 他要如何跟他说,他根本没法子跟她说。 敬真的头垂在她身侧,久久,唇瓣都咬得发白。 然而她仿佛连他的靠近都十分嫌弃,拽着板凳朝后撤了一步,界限分明地把他丢在了前方。 “若你还念着我的辛劳,就去自己收拾东西。”明雪深长叹息,“倘若你不愿,大可以直接离开,你的东西,我权当你死了,择日给你烧过去。” “不,师尊,我不走。”他膝行而前,伸出的手虚虚搭在她的膝盖上,往下搭了数次,终究不敢落下去。 他只是一直重复着,“我不走。” “难不成,”明雪哂笑,“你不走,难道要我走?” 敬真正摇头,忽然身边一阵嘈杂,扭头看去,小小的院落中竟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村东头的,村西头的,卖糖的,打面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群人,乌泱泱的,像是一群幽灵,无声地围在他身边。 为首的那个妇人正是先前带他去割鸡草的领居,“雪娘子。”她的声音机械而平寡,不像是人的声音,倒像是从机关木偶中摩擦出来的声响。“要我们把这个人丢出去吗?” “雪娘子,要我们把这个人丢出去吗?” 整齐划一的声音,自围着的村民口中发出,诡异得让人发毛。 敬真僵直着脖子看向明雪,却见她已经起身,只留给他一个冰冷的背影。 “拖出去。” 冰冷的三个字,恍惚叫他想起那天在彼泽。 她也是这样,连看也不看他一眼,如此狠心地,让人把他带下去。 不能,决不能再像那天一样。 他不要离开。 “师尊!” 众人的身影齐齐围上来之际,少年翻身而起,如飞石一般朝明雪扑去,紧紧将她扑在了怀里。 “师尊,我不走,我死也不走!” 女子没有说话。 耳畔忽然一阵诡异的声响,像是蛇的“嘶嘶”,又像是无面鸟的哭泣。 怀中的人陡然如死木一般僵硬。 敬真低头,蓝衣女子的脸一霎时和那窗台下埋着的半边人脸重合起来,他拔刀扎进去的地方此刻忽然如活了一般,汩汩地朝外溢出腥臭腐烂的脏血和肉块。 这女子的手,握着银白的把手,抵在他腰腹间。 一抹寒光偏照,痛觉随着视觉被激发起来,敬真脸上的血色,如退潮一般疾速消散! 第88章 敬真醒来的时候,大雨瓢泼。 他腰上还插着那把匕首,如今被雨水冲刷着,更显得裸露出来的刀身寒意凛冽。 雨水混着血水,蜿蜒蔓延,如硕大的树根,缓缓汇聚向某个位置。 血不住,敬真身上的力气一分一分地流失。他艰难地侧着头,朝着那血水汇聚而去的地方看去,呼吸在目光投过去的一瞬间,猛然急促起来。 那里一株繁茂的树, 树下,一个血肉模糊的人站着,他的脚下粘着被源源不断输送过去的血水。慢慢的,随着那血水越聚越多,他的形状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像一个人。皮肤从脚踝开始生长,把可怖的血管与血肉掩盖起来。 敬真浑身发冷。 他大概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了。 ——它在吸食自己的血肉,来构建另一个自己。就像那窗台底下埋着的那个怪物一样,它日夜吸食着他们,只待一朝成熟,便可将他们取代。 要阻止。 可是,要怎么阻止。 腰腹上那个伤口源源不断地朝外淌着血,那柄原本寒气森森的白刃也在此刻被浸得发着幽幽的红。 浑身没有力气,全身的力量仿佛被抽空了一般,他根本撑不起身子。 雨打连珠,疾速坠落的雨滴宛如飞石,砸落在他眼皮上,生疼。 要不就这样死了吧,无论是在这云珠之中,还是回到昆仑墟,他都已经没有退路可走了啊。可是、可是事情到底是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他明明,只是想靠近她,靠近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想捧住脸,掩住滚落的眼泪,可是手臂乏力,抬起来三寸,又摔落进泥水之中。 死就死了吧,他想,反正……已经这样了。就算活下来了,就算挣脱出去了,又能怎么样呢?死在这里,不管怎么说,他也是死在了她的手下。 可当那个吸食着他的血逐渐长出来一整幅皮肤的怪物朝他走过来的时候,敬真抬头看见那东西的脸。烈烈暴雨之中,雨丝如银线一般在静夜之下闪着光亮。少年的瞳孔在劈闪的雷电之下,骤然紧缩! “碧寒刃!”敬真扯着嗓子嘶吼,那把插在他腰腹间的血色寒刃抖动着,在敬真崩溃一般的嘶吼声中猛然飞出。少年奋力爬起,在半空中抓住那把匕首,朝着站在自己身前的那个怪物的脸上捅去! 它,它怎么敢,透过林观渡的这一身皮囊,幻化出他的模样! 它要是真的敢幻出他的脸,那师尊她—— “去死,去死!” 电光闪耀之际,匕首不断地刺入又拔出,拔出又刺入,电光闪照在刀身上,偶尔发出阴寒的一道光亮。 那怪物低垂着眼,看着明明虚弱却强撑着攻击自己的人,嘴角咧着,朝他散发着天真而邪恶的笑意。 它一勾手,敬真整个人飞悬在半空中,抓着碧寒刃的手也不自觉脱了力,“当啷”一声,刀子砸在那怪物脚上,却不见它有丝毫反应。 它探着头,仿佛在看一个有意思的虫子。看了半天,它把少年倒转过来,像抡棍子一般,让敬真在半空中转了起来。 敬真头晕眼花,然而被脑子里更难受的是肚子。他的肚子仿佛被人伸进去了一只手,从那刀口里,搅弄着,抽拉着。 待他睁开眼,忽忽看见,那怪物的手,正虚虚捂在它的肚子上。 那里,一根脐带似的血丝,在滂沱的大雨中悬浮着,而血丝的终端,正连在了敬真身上。 它还在吸食。 敬真脑里仿佛要炸,千般万般想法如今只汇成了一个念头:死。 他如今是杀不死它的了,可若要以他为养料养出来一个这怪物,再让它去往师尊身边,他不能接受。 师尊。 师尊还被困在这云珠里,窗台下那株该死的花还在日夜吸食着师尊的血气! 不可以,不可以就这样—— 因气急攻心,敬真苍白到几乎透明的皮肤下,忽然泛点银蓝色的光芒。那些光芒在他身体经脉中游走着,四面八方,共同汇聚到一个地方——心脏。 那盏如今已经健硕旺盛的命火,在这银蓝色光芒的点燃下如被泼了油一般,骤然升腾起巨大的火焰光芒! 自敬真身上流淌出去的血丝也因此而染上了点点银蓝,流淌到那怪物身上的一瞬间,那怪物如碰到烧红的烙铁一般疯狂挣扎起来。 诡异的叫声响彻整片山川,在只有“哗哗”雨声的夜里,尤为可怖。 一丝一缕地吸收运转着体内骤然暴涨的法灵,敬真的身子缓缓下落。脚尖点在地上的那一刹,敬真平平朝后伸手,“碧寒刃。” 那把掉在泥泞中的匕首如被一根丝线扯着,迅速飞转回少年手中。少年的手掌摩挲过刀身,短小的碧寒刀刃便如生了意识一般,银光伴着少年的手掌朝后延展,生生长出来了如霜雪寒凛的剑身! 那怪物还在嘶吼哀嚎,仿佛流入它身体的不再是供给它生命的血液,而变成了要将它燃烧腐蚀的毒液。 敬真不发一言,只是挥剑前击,每一剑刺中那怪物时,那怪物身上的口子里便如瀑布一般飞溅出大量的血液。 那是他的血。 可是那血已经染了那怪物的脏腥气,他不肯再吸收回去。于是更加生气愤怒,碧寒刃飞舞的频率愈发快速。 雨停了。 满地泥泞。 敬真气血翻涌上来,喉管里一阵腥咸,身子一软,一口发黑的血随着他的跪倒喷洒在地上。 血水混着雨水,蜿蜒曲折,跟那堆怪物的血肉混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师尊。”拄着剑,敬真从地上爬起来,他颤巍巍地抬脚,如同踩在一地的棉花上。 师尊,要去找师尊。 手腕上那根鲜红的丝带越箍越紧,仿佛要把他整根手腕都勒断一般。 他伸手捂住那痕迹,一步一步朝那个亮着灯火的小村落走去。 而他身后,那碎落一地的肉块,却在他走出一程之后,又悄无声息地聚集起来,渐渐凝成了一个人的模样。 明雪不喜欢雨停。 雨停了,嘈杂的落雨声便要消失,她痛苦呻吟的声音,便无处掩藏。 林观渡,一定是林观渡给她下了什么蛊了!先是在学堂里无缘无故伤了眼睛,现如今手腕上又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道红得渗人的丝带。 一开始明雪以为那是血痕,可那血痕怎么还会越收越紧?就好像有人在隔空勒着她的手腕,想活生生把她的手腕勒断一般! 这种痛苦与以往任何一次的伤痛都不一样,它像是从心口里钻进去了一根弯曲的铁丝,然后随着丝带的收紧,那铁丝逐渐烧红,竟像一根细微的烙铁,在她心里猛烈搅动。 那些被这烙红了的铁丝搅扰到的,都滋滋冒着黑烟。熏哑了她的嗓子,叫她连哀呼都难以吐露。 好疼,好疼。 雨停的时候,简陋的三间小屋里灯火一霎灭落,撕心裂肺的喊叫如一声短促的哨音,突兀地响起,又突兀地结束。 窗台下那株萎靡的花儿深深垂头,细弱的花茎在骤雨初停的夜风中,清脆一声“咔”,伴着迸溅的雨珠,断了。 干巴狗儿如落汤鸡,此刻却弓紧了身子,尾巴夹得死死的,对着那株断了头的花儿狂吠不止。 混乱的嘈杂中,敬真撞开门。 骤雨初歇的月色之下,那个蓝衣服的女子倒在地上,面上苍白,无一丝血色。 敬真的心猛然一抽。 “师尊!师尊!”他扑过去,把明雪从地上捞起。 怀中的人却如一抱软被,柔若无骨,轻若游丝。 天边闷雷滚滚而来,电光先雷声一步闪耀而至。敬真低头疾呼之际,忽见电闪雷鸣之下,一道长长的影子,自门口铺了过来。 顺着那黑影看去,少年看见,一个单薄纤弱的女子正站在门口,半张脸似笑非笑,半张脸盛开着窗台下那株没名儿的花儿。 花瓣轻颤,花蕊娇羞,还有一颗颗残留的雨珠,顺着那红艳艳的花丝垂落在地。 那半张脸笑嘻嘻地看着他,“敬真。”怪异的声音叫他,“师尊在这里,你来呀。” 抱着明雪身体的手簌簌发抖,敬真僵直着脖颈转回头来,一边把自己心口里流淌着的银蓝法灵发疯一般注入明雪的心口,一边吞声叫她。 “师尊、师尊。” 声音太紧绷,以至于多次,只喊出一个“师”字。 法灵注入,如泥牛入海。反倒是明雪心口处,一丝幽微的银紫光芒渐渐升起,仿佛在回应银蓝光芒。 敬真如看到了希望,更加疯狂地催动着自己的法灵,如灌海一般朝明雪体内输送。 “师尊你醒醒,”他几乎是哭求,“阿真求你了你醒醒!” “阿真,师尊在。” 熟悉的声音响起,敬真心跳猛然漏了一拍。 可他低头,却不见怀中女子有半分醒转的迹象。 他身后,门边,脚步声窸窸窣窣,他知道是那怪物走进了屋子。 更有一道黏腻的脚步声,淋淋沥沥地,跟在那个半边花脸的怪物身后。 熟悉的笑声中,四道目光紧紧黏在自己背上,敬真的头越垂越低,越垂越低。直到垂落到明雪沉睡的面容,抵在她如棉花一般柔软的额头上。 阴寒之气如蛇一般爬了过来,在暗夜中,嘶嘶地吐着舌头。 一只潮湿的手如刀刃一般搭在他的肩上,一道道笑声围在他身边。那声音叫他,那涎水朝他淌来,那腥臭的气味,要将他掩埋。 忽然,一只手从腥热的肉身中探出,朝后弯折。 银紫光芒骤然炸射,如崩裂的水晶一般折射出数百道刺目的光线。 敬真听见,一个轻轻的声音响在耳畔。 “滚出来。” 第89章 绿衣。 敬真眼前,陡然被那片熟悉的绿衣围圈。 孤寒的青松针上落着的薄薄一层雪,被山间清冽的风吹散,落在敬真鼻间,几乎要凉得他眼里溢出晶莹的泪花。 明雪闭着眼,随着感觉朝后狠狠一抓,法灵大量迸射的一瞬,云珠破裂。 而随着云珠破裂,被她隔空抓住的那个人,在寂静无声的灯火之中被甩了出来。 昆仑殿中,一片死寂。 守在云珠旁边的人目瞪口呆地看着云珠炸裂后迸现出来的三人,如被施了定身术一般,竟无一人有一丝一毫的动静。 明雪沉沉喘息,攥着那人的手发狠扣握。她的眼还没有睁开,眼前却划过了太多荒唐离奇的画面。 直到聆璧的声音陡然响起,她才在一声“明月”的惊呼中,猛然睁开眼睛。 昆仑殿中烛火通明,俞俞和秦窈窈两个小姑娘被突然炸裂的云珠吓得脸白,被殷翎和殷秀姐弟俩护在了身后。浓雾四散之后,聆璧才看见那个被明雪奋力甩出来的人,竟是明月。 那个,本应该早已死去的,明月。 聆璧反应极快,电光火石之间,手上已经比她的脑子更快地接出来了自己的佩剑。剑影凛冽,剑气凝成寒光一点,直指倒在地上的那个青蓝色衣裙的女子。 明雪反应不及,等她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已经扑过去挡在了明月身前,替她挡下了来自聆璧的一道剑气。 她刚从云珠之中脱身,根本受不住,那剑光撞在她胸口的一瞬,她的身子猛的前扑,在地上咔出好大一滩血来。 “师尊!” “道尊!” “大人!” 数道声音齐齐响起,眼见着殿中人不约而同地赶向受伤的明雪,明月心里翻涌起一阵颇不耐烦的燥意。 她纤秀的手指轻轻挑了挑垂落眼前的发丝,嘴角抿出一声轻蔑的“啧”。 聆璧一只手扶着明雪站起身,一只手恨恨地紧握着自己的剑,“道尊为何救她?!” 她的眼睛充满敌意,直直看向袅袅起身是明月,而话却向着明雪质问。 明雪轻轻按下她躁动的手,又轻轻撇开俞俞和秦窈窈的搀扶,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站直了身子。好不至于面对这一位,太过丢脸。 她的眼睛飞快地在那娉婷的身姿上划了一眼,不敢看似的,很快又低下了眼睫。 明月见不得她这扭捏的样,故意向她笑:“怎么,见到师姐,都不会叫一声了?” 轻飘飘笑一眼,她复又转头看向倒地无力的敬真,“你这弟子跟你一个鬼样,一点教养也没有。” 敬真本就倒仰着身子难以动弹,如今被明月淡淡一瞥,浑身一僵,胸膛起伏得更加汹涌了一些。 俞俞瞧见了,忙叫上秦窈窈跟她一起把人扶起来。 敬真低低垂首,没有说话,只是目光直直地,黏在那个明明虚弱,却强撑着挺直了腰背的绿衣神女。 昆仑大殿内风是轻的,因怕气闷,明涯道尊曾长久地在殿内留了一道微风。如今这风吹拂着二人的衣角和发丝,莹亮的烛火之下,倒显出些凄凉的寂寥。 “师姐…哈,师姐。” 第一句她叫得艰难,仿佛是自干涸的河道中硬扣出来的两坨土坷垃。而后面那一声,就伴着明雪的笑,显得颇为可笑。 这两声叫得明月浑身舒畅,她笑意盈盈,“这才像话。”伸手摄来了一把椅子,她堂堂然坐下,“可别以为自己挂了个道尊的名号,就远远越过旁人去了。明雪呐,你到底是要有些自知之明才对的。” 明雪脸上白了一霎,“我倒不知……”她深深呼吸,好叫自己能顶着明月那随意的目光望回去,“师姐竟这般好手段,死了,竟也能复生。” “啧,啧,啧。”明月抱臂而靠,“我才叫你要有点自知之明,不过一转眼,你就忘了?” 她轻蔑一笑,“就凭你那把破剑,还真觉得能杀得了我?” 明雪轻轻吸气,喉头滚动,吞下一口口水。 不是的,轻絮不一样的。轻絮是师尊在比宋亲自帮她祭出来命剑,被轻絮杀了的人,不可能有返生之道的。 心念一动,那把银剑便悄然出现在明雪手中。 明月一看,哈哈大笑,“你莫不是以为我是旁人假冒的?”她笑得直不起腰,“明雪啊明雪,你真是,”笑声戛然而止,她冷冷抬头,“太有意思了。” 足尖后踢,明月翩然起身,手中翻转,一柄银红色的长剑便赫然在手。 长剑剑心刻有一道凹槽,里面被灌满了猩红的血,如一块细长的红宝石,鲜艳夺目。明月把剑平平横起,直直指着明雪的脖颈,“这等情况下还得叫我向你证明我是谁,你真是惯会惹我生气!” 眼见明 雪脸上五颜六色一霎变换,明月“唰”一声收了剑,侧转身子,“不过此遭我可不是来跟你耍宝的,啰啰嗦嗦说了这么多废话,真叫人烦。” 她一转身,“聆璧,”语声甚是新奇,“你这种脾气的人,竟也容忍得了自己在明雪的手下供职。” 聆璧冷冷看她一眼,“再怎么样,也比跟着你这种忘恩负义的人要好。” 明雪是有不足,可若是跟明月的所作所为相比,她的那些不足,简直都能算得上是优点了。 明月啧啧一声,“再怎么样,也不能屎盆子里面找豆吃啊,实在不行,你另寻出路也总好过耗在昆仑墟不是?” 嘴角一扯,聆璧冷哼一声。 这就是明月,为了自己,哪怕是生养她的昆仑墟,也能随便抛之弃之。 既然聆璧这边说不通,明月也不继续下去。省得再助长了明雪的气焰。 她轻咳一声,依旧挂着笑,“明雪,这些人都在昆仑殿中等着你,你难道不应该把那云珠之中发生的事情向她们言说一二吗?也好叫她们不要担心呀。” 她这话伴着语意不明的笑,叫聆璧心中忽然打起鼓来。 她看向明雪,隐隐猜到了那云珠之中可能发生了什么——敬真怕是又做错了什么,而明雪她,怕是又一次枉顾法度,对他偏袒了。 聆璧看向适才蘅仪站的位置,心里稍稍平下去一些。 还好,天界的人不在场,家丑到底是不好外扬的。 然而她站在明雪身后,自是没能看见明雪的脸色变化。 住口。 明雪在心里轻轻张口。 心里的话明月又如何听见?她自顾自说道:“只是可惜,朱塵给我的这个云珠妙是妙,就是不能叫我也看见其中的风景。不然,我也不会特意现身于此了。” 她看不见,她不知道。 明雪心中猛然松了一口气。 没有人能知道,没有人会知道! “虽则我不曾亲眼目睹,但是——”明月盯着她的脸色变化,故意挑她神色缓和之时激她。果然见明雪身子猛然一僵。 “——既然你能自云珠之中将我拉拽出来,那便说明,云珠已经成熟了。” 她笑吟吟地环顾殿内众人,“你们难道不想知道这云珠成熟是什么意思吗?” 没人想知道,她们投过来的目光,尽是敌意和疏离。 俞俞意识到不对,抓紧了秦窈窈的手,厉声喝道:“住口!你这个早就被昆仑墟驱逐出去的坏人!” “俞俞住口!” “坏人?”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急促而气短,一道笑得癫狂。 “什么年代了啊,居然还有人以好坏分人。”明月食指纤纤,轻轻朝俞俞一点,“小姑娘,这么蠢的话可不许再说了呦~” 俞俞张口反驳,喊出一连串字词,却发现根本没有声音。 秦窈窈慌忙捂住了俞俞的嘴,把她朝后拉了一步。 这次哑口言而已,倘若俞俞再惹怒了这人…… 想着怕着,秦窈窈又拉着俞俞朝后躲了几步。 敬真扶着桌子,气喘吁吁,缓缓把身子挪到了两个小姑娘前面。 明月又“啧”一声,懒得再管她们。 敬真的目光紧紧随在明雪身上,自然知道明月所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心里怪异得很。 想叫昆仑殿内的这些人都知道,好让他们都明白师尊是属于他的。可他又有一些自私的占有欲在拱动,他不想明月说破这事,不想叫外人知道那些独属于他和她之间的秘密。 他眼睛一眨也不眨,只看着明雪,企图从她脸上看出来一些启发。 可她脸上只有震悚。 那种,对于丑闻败露的恐惧的震悚。 “住口。”她的声音轻轻响起。 终于有点令人满意的反应了。明月展颜而笑,“师妹,这些孩子都不知道呢。我们作为师长,不能什么都藏着掖着呀。” 她说,“这云珠成熟,代表的是跌入云珠内的两个人做出了选择,愿意以云珠内的身份永远活下去。” 她大声说:“可是好师妹,我记得这颗云珠里,朱塵给你们准备的是新婚夫妻的角色。你们在里面过得可开心?夫妻生活可甜蜜?是否心意相通、肌肤相亲了?” 她笑得畅快地说:“想必是一定的了!要不然,那两个肉偶是怎么吸取了你们的血气成熟的呢!看来,好师妹呀,你同敬真做夫妻,倒比做师徒要合适得多呢!” 殿中人脸色尽阴沉不堪。 聆璧的剑复又亮出,连殷翎殷秀的佩剑,也一同握在了手里。 “住口,住口!” 明雪声音猛然拔高,惊疑不定的声调掩盖住了明月荒乱不堪的后半截话。 “住什么口?!”然而明月的声音比她更高,“你扪心自问,我难道说的是瞎话吗?!” 不是。 明雪自然知道她只是据实而言,她木着眼睛,“住口……” “明雪啊明雪。”明月哈哈而笑,“你当年不是觉得爱一个人就是罪该万死吗?不是不明白为何我要抛弃昆仑墟选择跟沉庚一起走吗?我帮你明白明白,不好吗?” 她向着她走近一步,“现如今,爱了敬真了,你可明白了?” 第90章 她从没有觉得爱一个人就是罪该万死,她从来都不觉得明月爱上楼沉庚是不应该的。她当年只是觉得,明月她不该如此狠心,不该被所谓的爱情蒙蔽了双眼。 可她如今一步步逼近自己,一声声质问自己,“所以,你明白了。现在要换我问你了。” 她看着明月走到自己面前,神色不再嬉闹,眼睛里渐渐蒙上了冰霜,“你当年,为什么背着我去找沉庚,为什么要勾引沉庚,为什么要自己得不到沉庚就向师尊告发我?” 明月的声音如昆仑墟上数百万年不化的雪,“师尊当年真的要把我逐出师门吗,师尊真的要把道尊之位传给你吗,师尊真的要置我于死地吗?!” “明雪!”她骤然冷喝,“看着我!” 不能、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 明雪心里有一个声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声音,一声一声叫她的名字。 殿中灯火辉煌,人影恍惚。明雪猛然回神,目光陡然转向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自己的敬真。 少年薄唇翕动,看口型,是“师尊”二字。 他仿佛没有力气,只能虚虚地喊着,却难能发出声音。 够了,这样就足够了。 昆仑殿中寒光猛然乍现,“铛”一声巨响,一道巨大的灵力波动在殿内骤然炸开。 法灵如风似浪,翻滚横肆间将殿内一切东西都扫落在地。噼里啪啦,叮里咣当,满地狼藉。 波动中心,青蓝混着大片的绿,翻飞着,露出两柄巍巍颤然相交的神兵。 明雪嘴角的血丝不断,可她咬紧了牙,竟没有退却一步。 “道尊!” 聆璧疾呼一声,从地上爬起来就架剑而来。 明月身后陡然一阵黑红雾气拔地而起,在聆璧一剑刺来之际,挟卷着明月的身躯呼啸不见。 狂风过境一般,明雪拄着剑,一下扑倒在聆璧身上。 昆仑墟有九座绝地通天的山脉,一脉脉相连,在天的最低端,地的最高点巍巍矗立出昆仑墟一派。这里凝固着上亿年不化的雪,寒冰冷雪汇聚在最低的凹谷里,涵养出天地间难得的宝物——昆仑墟冰莲。 冰莲开在第九峰中的绝崖谷下,那里有一片极寒的大湖,叫做临镜渊。连接临镜渊和绝崖谷的,是十三座问心台。 明雪在自己手掌上割了一刀,将冒出来的鲜血按在绝崖谷的崖壁上,那十三座隐在茫茫学海云浪中的问心台便依次阶梯升起,开出了一条通往临镜渊的路。 她是昆仑墟道尊,若是不想被问心台盘问,是有权利以自己的鲜血来挡掉的。 聆璧等在绝崖谷上,看着明雪流下的鲜血被那崖壁一丝一缕地蚕食干净,眉眼之中更多了几分心疼。 明月联手朱塵在林观渡遗留的云珠上动手脚,一伤明雪敬真的心,二伤她们的身。明雪还好些,她的血气被吸食殆尽之际,有敬真及时为她灌入了大量的法灵,因此伤患也能很快调理过来。 敬真却不能。 那云珠之中的伤害都是真实加诸在受困人身上的,明雪眼睛上的伤,敬真腰间的伤,都由碧寒刃导致,皆非一朝一夕能痊愈。更有甚者,明雪为敬真诊疗身子之时,发现她好不容易为他修补好的两瓣命火,竟然全然消失。 那半盏颤巍巍的命火边上,燃烧痕迹犹在,叫旁人一眼就看得出来这命火的主人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自天地有始,也不曾听闻谁人燃烧过自己的命火来获取力量的! 敬真本就命火稀薄,如何又这般虚耗,明雪不得不为他担心。 聆璧质疑了,“道尊难道还想要留着他?!” 明雪略一低头,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聆璧,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自己。 当初她是因为敬真是明月的遗物才要好好待他, 后来又想着把他培养成昆仑墟的接班人,好让自己了无遗憾地去赴死,去向明月谢罪。 可如今明月没死。 那当年师尊留给她的任务她就没有完成,她就必须继续去追杀明月,然后再陪她去死。 怎么着都是要去死的。 明雪憾然一笑,看向聆璧,“林观渡的事天界那边不好轻易放过,所以我打算先把敬真驱逐出昆仑墟。让他在人界历苦三百年,以赎他的罪,也顺便平息了彼泽和明殿的怒火。” 她看了看手中刚摘来的一朵冰莲,“师尊交代我的事我没有办好,自然还是得继续办了的。聆璧,”她交托她,“倘若我和师姐在敬真回归昆仑墟之前身死,请你勿计前嫌,三百年后将敬真接回昆仑墟,由他承继道尊之位。” “可,”聆璧深深皱眉,顿了半晌,才道:“敬真他是澄溟海的人啊,我们不是也没有确定他不是息女一族吗?” 借着聆璧的力,二人一路往回走,明雪便向她解释了敬真的身份。临到山前长门大殿时,明雪道:“我怕敬真这孩子多想,他就是明珍这件事,我择个时机再慢慢告诉他吧。你勿要向他言说。” 自云珠中出来后,敬真见到被甩出来的明月,心便紧紧绷了起来。他担心明月和盘托出,牵连着自己一同被明雪厌恶。又担心明月会趁人之危,对虚弱不堪的明雪动手。 好在算是妥善结束了。 因此,明月被那道浓雾卷席走的时候,他竟然心中更多的是庆幸。 一口气顺下去了,他整个人也直直地栽倒了下去。 再醒来的时候,已不知过去了多少时日。恍惚睁开眼的敬真模模糊糊看见眼前一片银紫和银蓝交汇的颜色,像极了他梦中沉溺的颜色。 背上有一道微凉抵着。明明是寒意森森,可敬真却敏锐地察觉到,与他背部接触着的那两处,是带着温热的。 就像当初在那冰冷彻骨的冷泉中的热度,就像那日日夜夜里柔软的温度。 敬真心神动荡,悬在他发顶的冰莲便乍然绽放出七彩的光芒,不由分说地将他禁锢在炫光之中。 浑身如被人操控一般不能动弹,敬真口中疾呼:“师尊!师尊救我!” 然而身后那一点触及却悄然离去。 敬真拼命转动眼珠,只在眼角里瞥见那一点熟悉的苍烟绿。 “师尊!” 拿着一枚药丸转到敬真身前,明雪依旧没有开口应他。撬开他的嘴,把那药丸塞进他口中,再一托下巴,上仰他的脖颈,将那药顺利喂了进去。 与此同时,敬真头顶那朵冰莲收敛了光芒,悄然下坠,缓缓融进了敬真的身子。 能动了。 敬真伸出手来上下翻开,低头才发现自己竟裸着上身。他脸上羞赧一瞬,低头抓了床上的丝被披在了身上。 一番劳动之后,明雪收了手,静静地坐在床榻边休息。 敬真看着她的背影,问:“师尊,你又为我做了什么?” 明雪却问,“你不问我刚刚给你吃的是什么吗?” 敬真说,“师尊给我吃什么我都愿意。” 明雪回头,“是毒药,我厌恶极了你的所做所为,深觉你是不肖孽障,我想要你去死。” 敬真看她,“也好,师尊想叫我死,我愿意。” 话语中竟有释然一般的欣喜。 明雪一怔,“你不反抗吗?我只是你的师尊,并没有决定你生死的权利。” 敬真说,“你有。” 明雪不说话。 敬真说,“我愿意叫师尊决定我的生死,我愿意叫师尊决定我的一切。所以你有这个权利。” 说着,他笑起来,显露出一种安详的笑意。 “如果我死能叫师尊开心,阿真愿意去死。” 明雪忽的扭回了头。 她站起身,背对着他,“你的伤已然大好,从明日起,你便离开昆仑墟。” 敬真猛然抬头,“离开昆仑墟?” 他向她膝行而去,“师尊什么意思,你要赶我走?” 明雪不回身,只是说:“彼泽直属于明殿,你杀了林观渡,这件事是混不过去的。要么你生生世世都被囚在须弥牢里,要么你离开昆仑墟,自去人间赎罪三百年。” 敬真飞快开口,“我选须弥牢!师尊,我不要下山!” 须弥牢……明雪深深提气,闭紧了眼。定一定神,她拂袖,“你没得选。” “师尊——” 眼看那道绿影就要离去,敬真从床上不管不顾地扑下来,紧紧攥住了她的裙角,“师尊我不要!” “我愿意待在须弥牢里,我愿意的!” 敬真哀声求着,“只要师尊别赶我走,不说须弥牢,任何地方我都愿意去,什么刑罚我都愿意承受!” 什么刑罚都愿承受?什么地方都愿去?荒唐!无知! 明雪的怒火骤然席卷而来,愤愤甩开敬真紧紧抓着的衣角,裙摆随着她的转身如花朵一般绽放,“住口!你懂什么!” 她怒斥,“你以为你犯的是什么错?你以为自己很强能承受得住所有的惩罚吗?!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须弥牢是因为什么?!我说要你下山你就下山,你还争执什么!” “可是师尊——” 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勃然大怒,敬真慌乱间不知所措。 “别叫我!”明雪胸膛起伏不定,咬着牙强行镇定下来, “下山去。明日一早,不要叫我再在昆仑墟见到你!” 第91章 其实敬真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可是已经没有办法了。 明雪动了太大的怒气,他怔怔地跪在那里,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他隐隐有一种预感,他觉得,倘若这次他听了她的话,那么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如果他破釜沉舟一再纠缠,那她可能,会真的彻底丢弃他。 在那云珠之中,她冷冷看向自己的那一眼,犹自扎在他心上。是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痛着,警示着。 敬真害怕了,他不敢再任性妄为,不敢再不顾一切。他膝行而近,伸出去的手又迟疑着收在身旁,“师尊。” 他叫她,没有她的回应,他不敢说下去。 明雪背对着他,只是说:“多说无益。” 她不愿再听他的狡辩,不愿再看他明知故犯的姿态。她拔步就走。 訇然大开的房门,零星飘来的雪丝,旋转着,坠落在他深埋在地板上的头颅边。染上他蔓延出来的体温,须臾化作一滴冰水。远远看着,像是他淌下来的泪。 翌日天亮,明雪起身,明窗半开,窗台边摆着一支盛开的绿海棠。 花枝盈盈,棠瓣轻颤,清冽山风拂过,新凉的气息中就多了些淡淡生气。 和以前不一样。 明雪走过去,素袍划过窗棱,轻轻一声,窗子被合上。 都一样的,以后也都一样。 门上“叩叩”两声,明雪低眸看了一眼那轻盈的花束,“是谁?” “道尊,是我。” 是聆璧。 穿好外衣,明雪拉开门,聆璧眉眼平静,“追出去的人有消息了。” 明雪立刻反应过来,“进来说吧。” 坐在圆桌旁,聆璧直入主题,“带走明月的浓雾来自朱塵,我来不及标记,只能让殷秀循着那气息去追。追出昆仑墟,朱塵的气息就和明月的气息分开了,殷秀一路紧跟,在天地渊那里断了踪迹。” “天地渊?” 明雪眉尖紧蹙,“她——一直在天地渊?” “并不能确定。”聆璧伸手按在她的手上,“天地渊底连接着暗域后周山,那里一道生死屏障隔着,以明月的能力,不一定能闯得进去。也许只是她的幌子,故意引殷秀过去。殷秀因不知底里情况,没有贸然追下去。” 明雪的手在聆璧手掌下握成拳,“我去。” “现在问题是,你在须弥牢里保着敬真,又给他折雪 莲,已经大大消耗了你的能量。天地渊底你若去闯了,万一出不来——” “放心。”明雪抚慰一笑,“我也没有那么莽撞,不至于直直就扎到天地渊里去了。” 她眼神失焦一瞬,似是忆起往事:“师姐不知道,离寒锁自新一任道尊继任起,便产生了联系。如果条件允许,我是能感知到离寒锁的所在的。” 之前她追杀明月,靠的就是跟离寒锁之间细微的联系。 “那就好。”聆璧长出一口气,“还好殷秀没有追下去,你有法子能寻到她的踪迹就好。” 心里安定了一些,聆璧心里有个想法,她迟疑了片刻,开口试探:“道尊,明月……必须要死吗?” 如果明雪和明月能和好如初,昆仑墟上有她二人坐镇,来日兴盛自是不必担忧的。 只是可惜,聆璧也明白,明雪她为人执拗。当初明涯道尊的死,怕是已经成了横亘在二人之间不可逾越的一道鸿沟。 聆璧期冀的目光投在明雪身上,叫明雪不由得想起早些年昆仑墟上的日子。 其实若是能选,她是最不想要明月死的那个。 只是师命难违,只是,她问心有愧。 “昆仑墟上,不留欺师灭祖忘恩负义之人。” 聆璧颔首,表示明白了。转头看见窗台上摆着的那瓶花,似有意无意地提起:“敬真已经下山了。” 明雪没有说话。 “抛开一切不说,那孩子也是个潜力出众的。若是当年他没被明月带走,也许如今昆仑墟上就能多一位顶梁之柱。”聆璧感慨着,“他走得很早,秦窈窈起来练早功的时候看见了,叫他他也没应声。” 她看了明雪一眼,“他什么都没带,孤零零走的。” 明雪收回了自己的手,“他下山是为历苦赎罪,本就该什么都不带。” 聆璧轻轻点头,淡淡一笑。 阶前夜雨三两滴,寒声催到秋意浓。 郑乔哲独自一人御枪而行,不成想夜半雨落。眼见着明道宗已离得不远,干脆就落剑下地,去寻个屋檐避避雨。 顶着淅淅沥沥的秋雨赶了一程,在城郊找到一处破庙,郑乔哲推门而入,却见屋内三五个人正压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拳打脚踢。 “喂!快住手!”郑乔哲顾不上许多,一个箭步冲上去把人拉开,“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被拉开的人倒也脾气好,朝着郑乔哲怒瞪两眼,便有条不紊地开始解释:“这人是个疯子!今天我们老二在街上摆摊算命,他过来,坐在摊前不走。老二好心给他算命,他倒好,拿着卦签子就朝老二脖子上扎。好在我们老二皮实,才没叫他伤到。你说,我们不该打他吗?!” “随意动手伤人,确实不是正派君子作风。”郑乔哲朝那人拱手,“我是七眠山明道宗弟子,诸位若是发泄完了,不如叫我把他带走。一来明道宗可以管教惩戒他,二来,也防止他再做出伤人的事。” 那人看了他的几个兄弟一眼,几人连连点头,“明道宗的人可信,大哥,今天打也打了,就让这小道士把他带走吧。” 郑乔哲礼貌一笑,示意他们可以放心。 那人便道了声好。临走,又往地上那人身上狠狠踹一脚,恶声恶气骂了一声,才带人离开破庙。 脚步声混乱远去,破庙里一霎时只剩屋漏之声。 郑乔哲解下背上的长枪,俯身看向那个脏兮兮的叫花子,“喂,你怎么样?” 叫花子头颅搭地,轻轻抬眼,看向身前之人。 是郑乔哲啊。 他嘴角似乎动了动,然而脏乱的头发掩在面上,便叫人看不出来他的表情。他指尖微动,又臭又脏的头发下的一张脸,不动声色地改变了。 郑乔哲得不到回应,便蹲下身来,“我怎么看你有点眼熟呢?”伸手拨开他的头发,却见是一张陌生的脸。郑乔哲愕然,喃喃自语,“是我眼花了?怎么会觉得他像敬真?可是敬真不是早跟着明姑娘走了吗,怎么会在这里。这人怎么看也不是敬真啊。哎呀,管他是不是敬真,到底也是个可怜人,先带回去吧。” 然而手下这叫花子把头一偏,躲开了他的手。 郑乔哲“诶”了一声,“你不想跟我走啊?” 叫花子摇头。 郑乔哲新奇不已,“你不跟我走,明天那些人见到你,还得揍你。” 叫花子不说话。 郑乔哲总觉得他身上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他干脆盘腿坐下,“不过,你为什么好好的要伤人啊?人家好心给你算命,你这不是白眼狼吗?!” 叫花子瞳孔失神,似乎在回忆今天发生的事。 今天其实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爽朗的太阳高高挂起,一直到傍晚都没有一丝要下雨的意思。人们在这秋高气爽里摆摊挣钱,心情自然也比寻常好了几分。 摆摊算命的瘸子也这样想,虽然他没有开张,但好日子叫他开心,坐在路边总乐呵呵的。 直到来了一个叫花子。 又脏又臭的叫花子。 这叫花子不长眼,盯着他的“算命卜卦”的幡子看了好久,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他摊子旁边。 瘸子心想,这人怕是有病吧,他往这儿一坐倒是舒服了,他这生意可怎么做下去啊? 于是他叫他,“喂,喂!叫花子!” 叫花子却不理他。 瘸子心里忽然一丝动容,难不成这人是个聋子?是个哑巴?那还是算了,他爱坐就坐着吧,也是个可怜人。 但是这叫花子起了身,坐在了他对面。 瘸子愣住了,“你能听见啊?那我叫你你不答应?!” 叫花子还是不说话,只是盯着瘸子卦摊上的签筒。 瘸子领悟了,“你想算命啊?” 叫花子眼珠子动了一下。 瘸子说,“你有钱吗?” 叫花子又不动了。 瘸子挠头,“我给你算一卦也不值什么,但是卦不走空,你没钱给我的话……算了你随便给点啥都行吧。” 叫花子居然点头了。 瘸子就问:“你要算什么?所求为何,生辰八字又为几何?” 算什么? 叫花子又开始发呆,两眼直直的,嘴角一颤一颤,却久久没说出话来。 瘸子等得不耐烦,正要赶他走,他突然开口。 “算,我和她。” 声音难听得跟鸭子一样。 瘸子心想,居然还有人比他那个哑巴三弟的声音还难听。 伸出手,他砸吧砸吧嘴,“行,给你算。你的八字,她的八字,给我一下。” 但是这个叫花子又又又不动了,瘸子想翻白眼,但看这叫花子德行,估计翻了他也看不出来是在白他。 “啥都没有我咋给你算啊?” 叫花子的眼还黏在卦签筒上。 瘸子恍然大悟,拿过签筒摇了几下,“这样也行,来,你抽一个。” 叫花子抬手,瘸子看见这叫花子的手指头长长的,细细的,除了脏得不行外,还挺好看的。 指尖翻动,叫花子把那根竹签撇在桌上,手就势搭在了卦摊上。 瘸子拾起来那签,就着日头看了看,啧啧两声,不住地摇头。 “叫花子,你这签怪呀。算你和她,你们是命中注定要相遇,但也命中注定要相离啊!有缘无分,有缘无分!万万不可强求呐!” 大日头底下晒着,瘸子莫名感觉冷嗖嗖的一阵风,他放下卦签,四下张望,却不见有一丝风起的痕迹。 忽听身前一道声音,却是叫花子又说了话:“我若定要强求呢?” 瘸子只当自己热过了头,挠挠脑袋开解这叫花子,“这不刚跟你说不可强求吗?不属于你的东西,强求就是求死啊!” 求死? 叫花子忽的一笑,一直低垂的眼眸一霎抬起,直勾勾看向瘸子。 瘸子被他瞧得莫名其妙,心里直发毛。 “算完了,你得给我点东西,卦不走空这是规矩,不然你后面一定要倒霉的!” 叫花子的脑袋朝肩膀上轻轻一落,头颅歪着,不知在看什么。瘸子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摆摆手,“哎呀算了算了,我认倒——” 话未尽,口仍张,瘸子忽然眼前一花,脖颈子里猛然一凉。 一阵耀眼刺目的光猛然四射,将卦摊前坐着的叫花子打弹弓一般弹了出去! 叫花子飞出去砸倒了好几个摊子,周围人立刻失声尖叫起来。 而光亮中心,瘸子浑身发麻,他下意识朝自己脖子上摸去,却摸见了一根直直扎在自己脖子上卦签。 他拔下来,竟也不疼。 看过去,正是刚刚那叫花子抽出来的“有缘无分”的签子。 第92章 叫花子一直不肯说话,郑乔哲也没法子,二人一起躺倒在破庙里,直到翌日鸡鸣。 郑乔哲听见身畔的动静,立刻弹跳起身,一把按住了破布烂衫的叫花子。 “你要去哪?!” 叫花子不说话,他只是呆愣愣地看着郑乔哲,跟他无声地对峙着。 郑乔哲语重心长,“我是为你好,那些人在此地抱团,你无缘无故招惹了他们,他们肯定要紧盯着你的。你跟我回去,洗洗澡,吃顿饱饭,明道宗里能给你个活计,让你好好过日子的。” 然而叫花子还是不说话。 郑乔哲怪异着,“难道你是哑巴?” 叫花子跟个木头一样。 郑乔哲心想,不管怎么说,先带回去总是好的。宗里有医师大夫,管他什么毛病,都能治好。这样想着,他上手去拉叫花子。没成想,叫花子站在地上,竟像个扎根在地上的木桩,他一个修习之人竟拉不动! 没由来的,郑乔哲心里又冒出了“这人好像敬真”的念头。 然而转念一想,这世间也不乏有修行者落寞堕落的,也不一定就是敬真。更何况,敬真到底是个神仙,再落寞,也不至于沦落成人间的叫花子吧? 再打量一眼,郑乔哲问,“你是修习之士?” 叫花子摇头。 郑乔哲:“你挺厉害啊,我都拉不动你。你是不是练过啊?” 叫花子依旧缓慢摇头。 “你应该会说话吧,不然你怎么叫那个摆摊的给你算命呢?” 叫花子终于说话,“你是好人,谢谢你。” 他定定,“但是不要管我。” 说完,他丢开郑乔哲拦在前面的手,竟大步走开了。 郑乔哲目瞪口呆,心里一根筋猛然倔了起来,非要去把他带回去不可。无奈他刚追出去一步,腰间系着的一个铃铛便响了起来。 他停下,铃铛飞在他面前,“师兄,你现在在哪?” 是江清霖。 郑乔哲立刻发了一道定位过去,“我就在山脚的镇子里,怎么了,有事吗?” 江清霖的声音传来,“有,东林镇那边的山里有妖邪现身,师父让我们过去平定。” 怎么来的这么不巧? 郑乔哲下意识朝叫花子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却见他走得好快,不过两句话的功夫,竟没了踪影。 收了心,郑乔哲正要开口,却见流光一瞬,江清霖竟是已经传送到此地了。 “你这是?”郑乔哲愕然,旋即反应过来,“东林镇的事很急吗?” 江清霖点头,“据说是很厉害的大妖,这两天伤及了数十个无辜百姓了。顾师兄他们已经先行一步,我来找你,然后咱们一起去找他们汇合。” 东林镇离此地不远,御剑的话不过半天的时间便可抵达。郑乔哲的注意力被东林镇的急情转移走,转眼就把叫花子那事儿抛在了脑后。 待赶到东林镇,和顾长迟等人汇合之后,郑乔哲一转眼,竟又看见一个叫花子。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但定睛一看,那身形背影,那暗红发黑的破布条衫,不是他昨天在破庙里遇见的那个叫花子是谁?! 知会了伙伴一声,郑乔哲赶忙追了过去。 他想叫他,可他不知道这叫花子的名字。他张了张口,只能喊他:“喂!” 叫花子浑然不觉,还在低头往前走。 郑乔哲绕到他面前拦住他,“喂,是我!” 顾长迟听见动静,疑惑着停下脚步,看看拦住叫花子的郑乔哲,又看看江清霖,“怎么了?” 江清霖亦一头雾水,“不知道啊。” 那叫花子不理郑乔哲,转身就走。郑乔哲宛如一个影子,紧紧粘着他,跟他一起转身,并上手去扒开了叫花子糟乱的头发。 这未免太无礼。 顾长迟忙呵斥一声,“郑师弟住手!” 大师兄逐渐逼近的当儿,郑乔哲看着叫花子那张被扒开的陌生的脸,怔怔地愣在当地。 ——不是?不是昨晚上那个人? 郑乔哲上上下下仔细看一圈,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半分,他更想不通,“你……你不是?” 那叫花子朝后退,语声冷淡,“我不认识你。” 他转身就走,徒留被顾长迟按住的郑乔哲惊慌疑乱。 顾长迟抓着仍要追过去的郑乔哲的手,“郑师弟,你怎么了?” 郑乔哲定定地盯着那叫花子离去的背影,默默咽了口口水,“我……看错人了。”他转身,向顾长迟道歉,“对不起大师兄,是我莽撞了。” 那明明是两张完全不一样的脸,他怎么会看错呢?未免也太可笑了。 再说了,如果他们真的是同一个人,他又是怎么转眼间就横越几百里地,出现在这里的呢? 郑乔哲勉强撑出一个笑,叫众人不至于担心。然而一颗心耷拉着,无法自我疏解。 傍晚时分,一行人进入出事的山林,点起篝火,稍作休息。 江清霖把炊饼分给郑乔哲,“师兄,你今天怎么了?” 郑乔哲咬了一口,咀嚼两下,“你还记得三年前,海边那个小渔村吗?” 江清霖眼眶猛然一涩,她当然记得。她的眼落向郑乔哲的右臂,“我记得。” “当时我们都以为是那个叫银珏的玄灵海龙变成了敬真的样子扯断了我的手臂。” 这是郑乔哲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事,江清霖接下话去,“是,那个海妖真是可恶,作恶多端还要陷害旁人,还好他已经死了,真是恶有恶报!” 郑乔哲说,“银珏自然是该死,但是我却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 “什么?” “银珏为什么要变成敬真的样子来伤我?他为何要陷害敬真?他们明明没有前仇旧怨。” “之前海妖把杜师弟他们抓走,明姑娘不是把他们老巢炸了吗?银珏就此记恨敬真也很正常啊。” “那他应该记恨明姑娘,为何要记恨敬真?” “他打不过明姑娘啊,明姑娘是昆仑墟道尊,银珏他难以效仿,也是正常的啊。”江清霖琢磨出来不对,“师兄,你是发现了什么吗?” 郑乔哲却忽然闭口不言,“没有,清霖,吃饭吧。” 机械地咬着手中的炊饼,郑乔哲的视线落在热烈跳动的篝火堆里,思绪却远远飘去。 银珏从来都没有承认他伤了郑乔哲。 他承认了自己在渔村的所作所为,却独独没有认这件事。 郑乔哲不得不去多想一想。 灵华山那个死境里,仰司顶着敬真的气息偷袭他的那一瞬间。 郑乔哲又咬一口炊饼,嚼两下,直耿耿地吞进肚里。 仰司攻过来的时候,他并非没有发现。哪怕他顶着敬真的 气息叫他放松了警惕,他也不至于眼睁睁看着晁师弟被一剑贯穿。 再咬一口炊饼,郑乔哲问自己,当时,你在想什么? 你,想起了什么? 那个湖畔,那道气息,真的是来自银珏吗? 山林里夜风突起,野风吹得汹涌。 顾长迟收回了关注在郑乔哲身上的目光,叫大家保持警惕,不要落单。 遮天蔽日的林木之后忽然一阵摧山折地之声,明光如电闪一般倏忽乍现,又一霎安寂。十几个明道宗弟子刀枪斧钺尽在手,围成一团,屏息敛,静待事变。 等了半晌,那阵巨大的声响寂灭之后,竟是无尽头的宁静。 久到众人都以为妖邪跑了。 一个师弟手上卸了力,低声嘟囔,“我们就干等着吗?” 话音刚落,猛然一阵穿林灌海的狂风呼啸而来,带着一团黑漆漆的影子扑面砸来。 众人大骇,急急后退,仍有几个功力稍弱的弟子被那巨风刮到,直直甩飞出去,撞在树身。 一时间,惊乱不堪。 顾长迟指派两个弟子去救助被甩出去的人,剩下的都聚在一起,呈半包围状向那团黑影围去。 郑乔哲看着那纠缠不清的两团影子,莫名的心头狂跳不止。 山林中又起风,摇动树丛如海浪翻涌。郑乔哲看见被压在下面的那个影子手臂上扬,狂风便随着他的手臂如刀一般悍吹而来。 浮云经风远去,清月一霎光照,郑乔哲的眼猛然瞪大。 他身子一霎绷紧,浑身寒毛直竖。 那被死死扼住喉管的,正是他白日里看见的那个叫花子! 月光下照,顾长迟一声令下,明道宗弟子长剑插地,迅速在地上布出一个泛着金光的卦阵。而顾长迟,早已持剑跃去,剑尖直指那个欲杀死叫花子的黑影。 郑乔哲反应过来,长枪压地,紧随而去。 郑顾二人寒芒直刺黑影,入肉三分。被它扼住的叫花子手上的风刃也同时赶到,黑影嘶吼一声,硕大无朋的身体立刻化为一团黑雾,从四面逸出。 被按在石壁上的叫花子失了力,从十数丈高的山壁上直直摔了下去。 郑乔哲顾不得去追黑雾,长枪一收,追下去把那叫花子紧紧捞在了怀里。 黑雾四逸后转瞬间又合为一体,它仿佛被激怒,朝着顾长迟便狠狠打去。顾长迟架剑还击,却发现根本无法相抗。 江清霖凝神定睛,脸上骤然大变,“大师兄!这是二级大妖,你快回来!” 来不及了,顾长迟的剑被黑雾吞吃,四肢被黑雾束缚,如木偶一般定在了半空。郑乔哲放下了叫花子,听见江清霖的话,骇然回头,却见一道黑雾如蛇一般亦直直朝他刺来! 黑雾触手如鞭似剑,飞矢一般疾速击刺。 冰霜一般的黑雾刺进身体的一瞬,顾长迟的眼里只有震骇。 然而一瞬光起。 银紫色的尘光在顾长迟和郑乔哲心口处如星一般闪耀,如烟花一般炸出刺目的光亮。 有风。 混着松雪寒气,一片绿,悄然绽放。 第93章 那片绿褪去之时,浓如墨的黑雾已了无生息。 明雪收剑,转过身,便看见江清霖欢呼雀跃着朝自己跑过来。 “明姑娘!怎么是你?” 江清霖拉着明雪的衣角,睁着圆圆的眼问她:“你来了,窈窈和俞俞来了吗?” 明雪微笑着轻抚江清霖的头颅,“我因事务才至此,窈窈和俞俞都在昆仑墟,并没有一同随来。” 见江清霖有委顿之色,明雪安慰道:“等我处理完了这些事,带你去见她们可好?” 江清霖鼓着掌跳跃起来,“那当然好啦!” “江师妹。” 身后有声音叫她,江清霖转身,看见顾长迟已经收剑而来,便连忙介绍:“明姑娘,这是我们宗门大师兄,你应该见过他的。” 怕顾长迟觉得生分或者别的,江清霖又说:“大师兄,这是明姑娘,之前在渔村帮我们的就是她!” 顾长迟自然知道,他点头致礼,“多谢明姑娘出手相救,顾某人在此道谢。” 明雪微笑颔首,“不必,这件事本不该你们掺和进来。” 顾长迟听话音不对,“明姑娘什么意思?” 明雪正要说,但见江清霖忽又朝一旁跑去,便不免把目光跟了过去。 江清霖跑向的是郑乔哲,他正扶着摔在山崖下的那个叫花子,殷切地问他怎么样了。 可那叫花子一言不发,被扶着坐下之后,一直低垂着头。他的头发乱七八糟,遮盖住了他的脸,就着朦胧月色,根本看不清模样。 江清霖先问了郑乔哲,确定他没事,再蹲下去看叫花子。 叫花子手上有伤,江清霖就从怀袖中掏出伤药来,“你受伤了,把手伸一伸,我给你上点药。” 叫花子置若罔闻。 他不语,江清霖干脆自己伸手去拉他。 小姑娘的手碰到叫花子手臂的一瞬,叫花子身子后撤,竟被他躲开了。 江清霖疑惑:“你躲什么啊?” 乌七八糟的毛发后面,低低传来一声,“我不需要。” 江清霖不能理解,她抬头看向郑乔哲,“师兄?” 郑乔哲伸手拉起江清霖,“你先去大师兄那边,我来照顾他。” 把药递给郑乔哲,江清霖说:“是明姑娘来了,师兄不去见一见明姑娘吗?” 郑乔哲怔一怔,“我待会儿去,你先替我谢过明姑娘。” 然而一阵微风送来,郑乔哲忽觉一阵淡淡的松雪寒气扑鼻而来。他抬头,正看见明雪盈盈笑着看向他,“郑小道友。” 郑乔哲忙起身,“明姑娘。” 顾长迟跟在她身后,几人就着地上的石块儿坐下,篝火又生了起来。 “明姑娘刚刚说不该我们掺和进来,请问是什么意思?”顾长迟拨了拨火堆里的柴,让火烧得更盛。 围坐在前后的人都齐齐看向明雪,明雪难免迟顿一二。 她默然一笑,目光掠过群坐的孩子们,话声里带了些歉意:“此地的妖祟是有人故意为之,其目的是为了引我过来。这件事本与你们无关,是我在处理旁的事情,所以来得晚了些。” 江清霖便问,“啊,明姑娘,有人要为难你吗?需要我们帮忙处理吗?虽然我们没有那么厉害,但是人多了总能壮一壮声势的。” 明雪含笑看过去,眼睛里全是温柔,“谢谢清霖的好意。不过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就不麻烦你们了。” 稍停一停,她又说,“未来一段时间内可能会再有类似的情况,我尽量早点赶到。如果你们比我先到,又发现是高阶妖物,一定不要轻举妄动。”她郑重,“我一定会处理掉,请各位放心。” 顾长迟点头,“好,我们知道了。” “这消息你们也往其他宗门传一下,不要误伤了无辜人等。” “好,我们回去就通知他们。” 心头悸动一瞬,明雪抚了抚心口。 郑乔哲察觉到,“明姑娘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明雪摇头,“是感应,我感应到我想知道的那个人的位置了。” 郑乔哲脑中电光石火一瞬闪过,“明姑娘,敬真没有跟着你吗?” 没由来,郑乔哲明明看着明雪一动未动,却总觉得她好似那松针上落下的一丛细雪。在刚刚他问完那一句后,这丛雪,便陡然从松针上跌落。“扑”的一声,坠入雪窝。 明雪只一笑,“他有任务在身,自去行走了。” 郑乔哲哦了一声,“这样啊,我原本还有事想问一问他呢,看来只能下次了。” 明雪不再接这话,她起身,目光飘然落向坐在郑乔哲身后的叫花子,“那是?” 郑乔哲解释:“那是刚刚被那黑影袭击的人,不过……”他心中的顾虑到底只是猜测,如今不好贸然开口。想了想,郑乔哲改口道:“我准备把他带回宗门好好医治,他会越来越好,再也不沿街乞讨了。” 明雪轻轻哦了一声,目光收回来,却 道:“郑小道友,不要随便在外面捡人,很容易捡到坏人的。你虽是好心,但也应慎重其事,先保护好自己为上。” 郑乔哲愕然。 他不记得明雪是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啊。他印象中的明雪,处处温柔和善,对待任何人都善良体贴,怎么今天…… 明雪弯唇,看着江清霖等人依旧笑着,“此地妖邪已清,不必再担忧,你们可以回去了。” 顾长迟知她欲走,便拱手相送,“好,多谢明姑娘。明姑娘保重。” 微光一纵,绿衣女子登时化作一道银紫尘光,随风点点而逝。 郑乔哲怔愣着,心底里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再看向那叫花子,却见叫花子的头深深低垂着,近乎埋到那堆破烂不堪的衣服里了。 江清霖看他今日尤为在意这个来路不明的叫花子,便劝:“师兄,明姑娘都说不要捡他了,你还是听明姑娘的吧。” “可是——” 话音未落,山林之中忽有一阵脚步之声由远及近。郑乔哲收住话,冲着步音来源抽出了自己的长枪,“是谁?!” 月色穿林,银白色的斗篷缓缓现身。 顾长迟伸手压下郑乔哲的长枪,眉间对蹙,望向来人,“仰司?” “仰司”二字,惊动了围坐着的一圈明道宗子弟,也叫枯坐的叫花子抬起了头。 郑乔哲看看叫花子,又看看那个银斗篷,眉毛拧成了结。 那人摘下兜帽,勾唇一笑,顾长迟呆然,“真的是你?” “为何不能是我?”啧啧两声,仰司讥笑着看向顾长迟,“见到是我,你失望吗?” 顾长迟疑惑,“我为何要失望?” 仰司挑眉,“世人称你我为同辈双星,没了我,你岂不可以独占鳌头?” 顾长迟压眉,“我一直觉得你比我更强些,以前我将你当作超越的目标,从未有过他想。你我皆为修道之人,这天下多一个强者,百姓便能少受妖物邪祟的威胁一分。你被神仙带走遭受处罚,我从未觉得独占一星有何乐趣。可你怎会这样想?” “好一番正气凛然的话。”仰司脸上依旧是讥嘲,“你当你的救世主吧,我可不敢奉陪。” 顾长迟眉压得更深,“那你来此地,难道不是为了诛杀邪祟?” 仰司发笑,他看可怜虫一般看顾长迟,“当然不是,我是来找人的。” 与此同时,仰司身后绕出来一个体量稍小的人,脱掉斗篷,江清霖惊呼一声,“姜吟?你不是死了吗?!” 灵华山上一源宗两名女弟子一死一伤,众人亲眼看见,死的是姜吟,伤的是风锦茹。怎么姜吟现在又…… 姜吟冷冷觑江清霖一眼,“少见多怪。” 她清咳一声,“秦窈窈那贱货都能被神仙收走,我就不能被神仙救活了吗?” 江清霖皱眉,“姜吟,说话就说话,别骂人啊。” 姜吟嘁一声,“就你们明道宗最虚伪,骂人怎么了?秦窈窈那个贱蹄子,我就骂她,你奈我何?” 她这般辱骂秦窈窈,江清霖气得嘴歪,她冷哼一声抱臂斜视,“你就是嫉妒!窈窈再怎么着人家也已经跟着明姑娘当了神仙了!而你,不仅丢人,还被一源宗扫地出门!你永远也比不上窈窈!” 姜吟气得牙痒痒,手一抬要动手,却见仰司一道眼刀横过来,只能忍气吞声。但她不服,就逞嘴上威风:“那个带她的神仙又是什么好神仙?她眼瞎心盲,连秦窈窈是个什么东西都看不出,她自己也是个草包蠢——” 辱骂的话还没说完,姜吟的声音忽然断在喉咙里,双眼瞬间瞪大,脸上的血色如退潮一般迅速流失! 江清霖听她骂得正滔滔不绝,本怒火冲天要撕烂她的嘴。但见她突然哑口,便不由得朝她看去。待她看清从姜吟肚子里冒出来的东西时,她浑身惊颤,哆嗦不停,尖叫着瘫坐在地。 郑乔哲手忙脚乱地奔过去,扶住瘫倒的江清霖,“师妹,师妹!” 抬头,郑乔哲看见那站在姜吟身后的人。破布烂衫,红黑相间,糟乱难明的毛发之后,只有一双眼,沉鸷如墨,闪着阴冷的亮儿。 握着剑柄的手朝前一推,姜吟扑通一声,砸倒在地。 血很快淌了一地。 郑乔哲后背阴冷刺骨,梗着脖子,他硬吞了一口口水,“敬真,是你,对吗?” 第94章 敬真抬头,冷冷看向郑乔哲,没说话。 郑乔哲死瞪着眼,“昨天晚上,也是你,对吗?” 敬真眨了一下眼,把沾的血在破布条子上蹭了蹭,声音低低的,“对。” 郑乔哲心里猛然一提,他屏着气,凭着本能又问,“渔村那夜,其实是你,对不对?” 臭烘烘的毛发下那张脸悄然变化,终于变回了郑乔哲熟悉的面容。敬真低低一笑,似是想起久远的事。 江清霖震惊之际又听郑乔哲这样问,又惊又惧之下,只觉半边身子发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的时间,也许只是几个呼吸。郑乔哲不知道,他只紧紧盯着敬真,心里期冀着,又惶恐着。 他还没开口回答。 郑乔哲忽然后悔了,他不该问的。不问,这件事就可以永远甩在银珏头上,他就可以永远和敬真全无嫌隙。可是他问了,他不能不问,他不能让自己那条胳膊那么不明不白地失去! 敬真轻笑,“我以为,你会忘了这事。” 这就是他的回答了。 郑乔哲一口气猛然提到心口,绷紧了,难以松下。 “对,是我。” 郑乔哲脑中一阵嗡鸣,巨大的嗡鸣,持续不断,难以忽视。 他的眉蹙了又蹙,不断张合,扶着江清霖的手指十个尽在颤抖。 他听见自己在问:“为什么?” 敬真嗤笑一声,“为什么?你何不问问你自己,是否对我师尊敬重?” 明姑娘?郑乔哲更为不解,“我何时——对明姑娘不敬了?” 敬真懒得同他解释,低敛眉眼,抽身就走。 “站住!” 撇下江清霖,郑乔哲长枪横扫而出,将敬真拦在当地,“说清楚,你今天给我说清楚!” 停下脚,敬真嗤笑,“说清楚?有什么好说的。”他轻挑眼皮,“看你离我师尊近,我烦,够清楚了吗?” 可这话郑乔哲更不能明白,他师尊?他不是跟他们分开之后才拜的师吗?!怎么就—— 郑乔哲心里猛然划过一道闪电。他瞪大了眼,紧紧盯着满身脏污的敬真,左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你、你对明姑娘……” 郑乔哲惊悚的神情让敬真烦,他和那些人一模一样的反应好像都在说,他不该爱上她。 可是她明明爱他,他和她明明是两心相许。她只是碍于师徒伦理,才不肯承认。 他们明明光明正大。 躁怒之心起,敬真的眼神变得沉鸷,“你想说什么?” 声音也随即阴冷。 郑乔哲仍沉浸在震惊中,“你和明姑娘不是师徒吗?你居然喜欢她吗?!” “喜欢她”这三个字从郑乔哲口中说出,江清霖的脸上立刻变了,她难以置信,“什么?敬真你喜欢明姑娘?!她不是你师父吗,你怎么能……” “怎么能怎样?” 身后忽然一道声音,敬真闻声而望,是银白衣衫的仰司。 仰司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喜欢而已,又不是要她死。怎么你们一个个反应都这么大?喜欢谁那是人家的自由,你们这样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江清霖反唇相讥,“那是师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徒弟喜欢师父,岂不是以下犯上淫/乱纲常!” 仰司一步步走过来,“可笑,难道你能掌控自己的心意,说不爱谁就不爱谁?” 不待江清霖回话,他又说,“能控制得了的,算什么爱?” 江清霖一怔,旋即意识到不对。但是又不知该如何反驳他,皱着眉干瞪眼。 顾长迟走近一步,按住蠢蠢欲动的郑乔哲,问仰司,“你说这么多,到底是想干什么?” 仰司笑笑,“我说了,我是来找人的。”他转身看向敬真,“我找你很久了,敬真。你下了昆仑墟这三年,走得可真远。” 郑乔哲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又插进来一个仰司,更觉脑中如浆糊一般混乱。但他低头看见自己手中的长枪,不免想起自己被生生撕扯掉的右臂。他眼神一沉,向敬真说:“敬真,你跟我回明道宗,我们细细说道。” 敬真冷嗤一声,不予理会。 他倒是扭头看向仰司,“你找我?正巧,我也想找你。” 二人对视一眼,几乎是立刻达成了共识,转身拔步就走。 郑乔哲呆呆静立着,冷不丁怒喝一声,“敬真站住!” 敬真不停。 他枪出如龙,寒芒直指敬真右臂,“我叫你站住!” 江清霖疾呼一声,欲去相拦,却根本跟不上郑乔哲的脚步。她急急看向顾长迟,“大师兄你快拦住师兄!” 顾长迟却伸手按下了她。 他看着郑乔哲的幻肢,安抚江清霖,“且等一等,江师妹。” 郑乔哲那只被生扯掉的血淋淋的右臂,到底是该有个结果的。 长枪如风点刺而来,敬真却连动也不动。 他只是回身,那长枪的枪头,便对准了他的心脏。 电光火石间,仰司心里横过数个念头。 他为何不躲?躲不掉吗?怎么可能。 不想躲?那岂不是想死。但他刚刚被那黑影抓住,可是一点儿想死的意思都没有。 禁制。 仰司眼睛一霎明亮,他抬臂挥剑,眨眼间刀兵相接火花四溅! 银白衣衫如蝴蝶一般翩飞旋转,郑乔哲枪尖一偏,在一瞬的微光之中扑了个空。 人不见了。 仰司连带着敬真,都不见了。 郑乔哲呆愣当地,久久不能平复。 江清霖看着倒地了无生息的姜吟,喉头呜咽一声,缓缓蹲下了身子。 微光一闪而逝,敬真被这细微的光晃得眼晕。落地后,他一把推开了拉住自己的仰司。 本来移身术学得就不太精,被敬真一推,仰司几乎站不住脚。他晃了两下,挑眉,“我好心救你,你这是做什么?” 敬真冷眼看他,“你为何救我?” 那目光冷得很,像是万年不化的雪,仰司本想糊弄他一番,被这目光一激,他倒没了那旁杂心思。敛敛斗篷,仰司细细盘点,“你是神仙,与我们不同,所以有很多事不能用常理去解释。所以我理解你爱慕你师尊的想法,我尊重你。” 敬真不语,仰司继续说,“但我在天界那段时间,听闻有关于你,却是你不被昆仑墟所容,被关入牢里,颇受磨难。” “我那是因为杀了林观渡,不是因为我爱我师尊。” 仰司点头称是,“后来听说你被赶下昆仑墟。巧了,我也被那些神仙从天界丢下来了。” “所以你想找我,做什么?”敬真冷笑一声,“总不能你想杀回天界。” 仰司哼笑一声,“杀回天界?我有自知之明。”他稍停一停,似乎在整理情绪,“但是我确实想回到天界办一件事,办完了,我就了了心愿了。” 敬真的好奇心被勾起,“什么事?” 仰司看他一眼,大大方方道:“毁了那个佟昂的残魂。” /:. 敬真的眉稍一蹙,旋即展开,“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我可以帮你。” 敬真吃笑,“帮我?我需要你帮什么?” 仰司绕过来,“你是神仙,三年时间对你来说不长,可你却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他眉心轻挑,“所以这三年你其实过得并不好,所以,你是被人下了禁制,才沦落至此。” 仰司继续说,“你跟黑影能用法灵打斗,却不能回应郑乔哲的攻击。我想你不是不想,而是不能。神仙是不能对人族动手的,否则要被罚。但是你已经是戴罪之身,所以我想,你身上的禁制使你无法对人族产生伤害,一旦你对人族动手,伤害会反弹到你身上。所以,在人界这三年,你才会沦落至此!” 他看向敬真,得意满满,“我说的对吗?” 敬真轻笑,“你说的都对,所以呢,我就得帮你吗?” 仰司却说,“我说的是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帮你回到昆仑墟。” 敬真不屑,“我若想回去,闯一闯并非不能回去。” “我说的是,让你师尊允许你回去。”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或者说,我帮你,彻底得到她。” 看敬真神色微动,仰司嘴角上扬,“怎么样?你看看刚刚在那林子里,她来了,连看你一眼都不看。她会是看不出来你是谁吗?她可能是不知道坐在那里的是你吗?她知道,可她还是一点眼神都没分给你。甚至,她还警告郑乔哲不要帮你。为什么?你难道会不知道吗?” 短促地抽气,敬真蹙眉抬眼,“你有什么法子?” 仰司知他心动,眉眼低回,笑意深深,“你别管我什么法子,反正,我比你有途径。” 月光轻轻,把人影拉得长长。 敬真颀长的身姿被投到地上,显得尤为瘦,如一只细长的刀子,生着蓬乱的草。 刀草转动一下,向旁边那个匀称的身影靠近一些,远远看去,像是融在了一起。 风穿林木,萧萧作响。 山林之中一道身影如暗夜里的灵猫,连续跃动,极速前进。 待着黑影循着气味赶到时,偌大的山谷中,早已空空如也不见踪迹。 紧随而来的一道身影气喘吁吁,“师兄!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郑乔哲转身,“清霖,不必跟着我,我一定要找到敬真的。” 江清霖不能理解,“为什么啊?仰司要找敬真,敬真要找仰司,他们俩一起走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郑乔哲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心里的怪异,他顿一顿,“你就当这是我的执念吧,清霖。” /:. 山林寂寂,江清霖的目光短促地掠过郑乔哲右臂的幻肢,低低叹了口气。 “那我帮你。” 一路追踪,不知过了多久,郑乔哲终于在灵华山附近又寻到了熟悉的气息。 说来也怪,其实郑乔哲并不知道敬真和仰司朝哪里离去,但他一闭眼,一片漆黑之中便能浮现一点星光。这星光宛如一只指路灯,告诉他,该往哪里走。 可一睁眼,就什么都没有了。 郑乔哲只当这是自己怨念太深,化了灵迹。 待他当真追着这点星光找到敬真的气息时,他心里猛然漏了一拍。 不对。 很不对! 敬真的气息,行将就尽! 郑乔哲追着那点零星的气息赶到时,敬真已经快死了。 彼时他正被道海仙尊的剑横贯身体,鲜血滴滴答答,在地上汇了好大一滩。之所以没有倒下去,是他被道海仙尊控制着四肢,使他能悬在半空中,好叫那血,能不断地朝下滴。 一滴,一滴,又一滴。 滴到血洼里,满满凝聚,汇出一颗丸药大小的珠子,漂浮着,沐浴着。 软刀子割肉,细血长流。 而仰司,就坐在旁边的小竹椅上,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由血凝成的珠子。 他手边,那样的血珠子,有满满一盘。 第95章 江清霖捂着嘴,死死压着哆嗦的唇瓣,才没叫自己尖叫出声。 她转头看向郑乔哲,却见郑乔哲长枪一抖,竟直直闯了进去。 “住手!” 他奔过去,大声喝止。 仰司见他来了,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原来一直跟着我们的,是你啊。郑乔哲。” 郑乔哲一愣,“什么?” 仰司放下二郎腿,笑问,“我给你留的指路灯可好,没太麻烦你吧?” “是你?你故意引我过 来?!” 仰司欣慰点头,“是啊,你不是恨敬真吗?他毁了你一只胳膊,这仇你不是还记着吗?”他从盘子里捏了一颗血珠子,抛向郑乔哲,“他是天生的神仙,这是他的血凝出的血珠,吃了它,你的右臂就能重新长出来。” 重新长出来,长出来一只完全契合自己身体的手臂,和以前被拔掉的那只一模一样的手臂。 他的手臂是敬真拔掉的,那自然,也该由敬真的血来新生,不是吗? 郑乔哲的眼神一瞬迷离。 仰司起身,走近他,“道海仙尊探查过他的身体,那位明雪道尊还分了自己的血肉和命火给他,各种仙材灵宝喂着,他的血珠,效力大着呢。” 捻起那颗圆润鲜红的珠子,仰司低笑,“吃吧。” 郑乔哲的呼吸变得极快。 快到他几乎没有时间换气。 “他断我手臂,他该死。”少年喃喃自语,握着长枪的手微微颤抖。 吞咽一声,郑乔哲抬起眼皮,“但他不能这样死。” 他最后一句说的极低,仰司听不清,只能凑过去“什么?” 回应他的,却是毫无征兆的长枪一击。 郑乔哲倒持长枪,以枪柄横击而出,突发之下,竟真的将仰司击得倒飞出去。 银白身影撞上僵在半空的敬真,“哗啦”一阵巨响,两个身体齐齐跌在下方的血池里。 道海悠闲静立,突如其来的攻击叫他猛然一惊,收剑在手却发现向他们进攻的是个人族少年。 他眉头紧锁,“少年人,你在干什么!” 仰司倒地横卧,江清霖在郑乔哲的授意下飞速上去把敬真背了出来。 鲜血淋漓不断,江清霖的鹅黄衣衫很快就被染得斑驳陆离。 郑乔哲持枪拦在江清霖身前,“敬真有罪,他伤我之仇,我自然要与他细细分说。可你们将他骗来,又以多欺少这样对待他,是万万不可的!” 道海不耐,长剑前指,“我警告你,我若出手,你和你师妹,必将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轮回!” 郑乔哲仗枪前立,昂首挺胸,“你是神仙,你当然可以杀我。但是你杀了我,且不说天界要如何惩罚你,光是昆仑墟道尊明雪,也要追杀于你!” 不说这还好,一说这,道海杀意瞬间翻涌上来,“那便叫她来杀好了!我倒要看看,她现如今是如何分身有术,还能来处置了我的!” 剑光起,郑乔哲横枪前挡,却根本无法接下道海随意掷出的这一剑。 然而剑光偏了,郑乔哲被剑风带倒的一瞬,他看见道海的剑直直朝着江清霖背上的敬真刺去! 敬真已经伤得气若游丝,若再接下这一剑,只怕当真要死在这里。 郑乔哲顾不得多想,他拼尽全力扑抱过去,把自己紧紧盖在了敬真和江清霖上面! 道海的剑气如滔天巨浪,哪怕剑未至,剑气也已将郑乔哲撞得吐血来。 猩红的血喷在道海脚边,烫得他猛然清醒。 指尖急收,长剑瞬间消泯不见。 郑乔哲拄着长枪咯血不断,眼睛里却是赌对了的暗暗欣喜。 道海愤怒不解,“他不是你的仇人吗!你为何要救他!” 郑乔哲勉力微笑,“世界微尘里,恨与憎都只是尘埃一瞬。我说了,我要把敬真带回明道宗,细细分说。” 道海恶寒一瞬,“你们人族,真是疯子!” 说着,他转身拎起仰司就准备走。 然而郑乔哲又叫,“仙尊且等等!” 道海不耐烦地看向他,“又怎么?!” “仰司是一源宗的人,虽然三年前灵华山上被你们神仙带走了,但一源宗中并未消去他的名号。我要把他带回去。” “你不是明道宗的吗?!一源宗的人关你什么事?!” 道海简直要被气疯,“人族小孩,我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扯唇一笑,郑乔哲扶住江清霖,稳住她后,自己拄着长枪朝前走,“四大宗门异体同心,虽然我们有恩怨纠纷,但终究不能放任宗门弟子肆意妄为。仰司的行为,也须带回我明道宗细细分说。” 道海的嘴撇得都快裂了,他深感无语,但看向郑乔哲,却见这少年眼中坚定如斯,不由得也几分钦佩之意。 细想来仰司要干的事儿本就与他关系不大,他只是想为予瑶和自己弟子报仇而已,择日再杀了敬真也无妨。索性不管他也罢。 把仰司丢到郑乔哲脚边,临去之际,道海提醒,“少年人,你今日能以身保他一次,不代表能保下他日后的每一次。” 郑乔哲深深躬身,向道海道谢,“多谢仙尊网开一面。”谢完,他挺直腰板,“只要我在一日,我便要保他平安一日。就不劳仙尊费心了。” 道海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见那神仙走了,江清霖才“哇”一声哭出来,“师兄你干嘛啊!你不要命了!” 郑乔哲忙丢了枪,抢过去手忙脚乱地抹掉江清霖的泪花,“清霖不哭,我这不是没事嘛。明姑娘说过,神仙是不能对人族动手的,你别害怕呀。” 江清霖一边拉着背上敬真的手,一边哭,“我回去就跟师父告状,让他关你禁闭!” 郑乔哲:“……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你别哭了呀。” 仰司倒地难以动弹,听见这番动静,默默翻了个白眼。 御剑回明道宗的路上,江清霖疑问:“师兄,你怎么这么厉害,都能把仰司打到动弹不得了?仰司他可是跟大师兄并列双璧的人呀!” 郑乔哲直挠头,“我也不知道啊,难不成我潜力非凡?” 仰司撇嘴,心想要不是老子被那个明帝剜去了一半的灵息,又抽走了一半的真力,老子能被你们制服?! 哼!!! 敬真醒来,是在三日之后。 郑乔哲求了宗门内的长老,给他用了大量的灵丹妙药,又把那一盘子之多的血珠一颗颗凝化回他心口,才稳住了他的伤势。 睁开眼,看见郑乔哲,敬真心里忽然掠过一阵穿梭山川湖海的风。 寂寥,又盛大。 他撇过头,不肯看他。 郑乔哲知他醒了,便起身,“水在床头矮凳上,饭食在桌子上,药待会儿就煎好,会有人送来。” 他说完这些,便朝外走去。 敬真转头,“郑乔哲。” 声音呕哑嘲哳难。 郑乔哲站住,没有回头。 敬真久久地看着他的背影,“为什么救我?” 郑乔哲却没有说话,仿佛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又仿佛是不想回答他。 直到门上传来“叩叩”两声,小师弟在门外说药已经煎好了,郑乔哲才低沉着嗓音开口。 “世间事,世上人,孰能无过。你曾救过秦窈窈,也在我身前拦下飞刃,我不信你是纯粹的坏人。”他低头,似是在开解自己,“当时事,你也许有难处,我不怪你。” 喉管中干涩的笑声响了一下,敬真自嘲着,说:“郑乔哲,你是个好人。” 房门开了,郑乔哲接过药,放在桌上。 又一声门响,屋内复又寂静无声。 敬真闭上了眼,干涸酸涩的眼眶里忽的涌出来些液体。 好人。 他们都是好人。 俞俞,秦窈窈,江雁,郑乔哲,施婧 ,江清霖。 唯独他一个,是坏人。 坏到骨子里的坏人。 他怎么可以是坏人。 师尊是那样好的人,她对谁都好,是那样温柔和善的好人。他身为她的弟子,怎么可以是个坏事做尽不知悔改的坏人? 那,是不是,他当个好人,师尊就会承认爱他,就会愿意和他在一起了? 仰司摸进敬真住的地方的时候,敬真的伤将将好。 那时郑乔哲刚给他换过药,又看着他把药喝了,乖乖躺上了床,才放心离开。 郑乔哲收拾东西之际,敬真叫他,“郑乔哲。” 他问,“我能跟着你,做一些好事吗?” 郑乔哲颇感意外,转回身,他笑,“当然可以。” 放下手中的东西,郑乔哲满怀回忆地说,“你是明姑娘的弟子,我总觉得你该是个和明姑娘一样的好人。可惜你到底年纪小,有些事钻了牛角尖,才做出这些错事。”他释怀一笑,“如今你愿意当个好人,我觉得,明姑娘也会深感欣慰的。” 敬真望向他,安静的,沉定的。 郑乔哲回忆了一下,颇有感触地含笑,“自灵华山仰司用你的气息攻击我时起,我就意识到伤我手臂的人应该是你。银珏作恶多端,但他实在没必要向朱塵撒谎。所以敬真,你那时候胆子是真的大。” 低头一瞬,敬真不语。 不是他胆子大,是当时他不会变化之法,所以才铤而走险。 “再遇见你的时候,我是真的想杀了你。就算不能杀了你,至少也得把你的胳膊也扯下来才行。”顿一顿,他出神,“真的,把你带回明道宗的时候,我是真的想趁着你受伤弄死你的。” 忽又想起了什么,郑乔哲一笑,“但是后来长老跟我说,你还是个孩子,算成我们的年龄,还不如清霖大。看看你吧,也确实可怜。人生在世,孰能无过呢。” 敬真说,“你可以杀了我。” 郑乔哲看他,“我当然可以杀了你。你是神仙,却沦落成这个地步,应该是被下了不能对人族动手的咒术。所以我当然可以杀了你。但是杀了你之后呢,以你的死祭奠我的手臂吗?有什么用处。倒不如叫你改邪归正,做个好人,代替我的手臂去为百姓造福。” 敬真忽然捧脸而悲,“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是好人。” 郑乔哲轻拍他的背,“你也可以是好人。” 那晚,二人商定了,伤愈之后,便一同下山除妖斩祟,造福百姓。 可翌日天亮,郑乔哲再推开那扇门,屋内却空空如也。 师弟匆匆赶来,气喘吁吁地向他说,仰司逃了。 郑乔哲忽然明白过来,关上了门,寂寥地笑了笑。 第96章 “你说什么?” 对于突然冒出来的仰司,敬真那时心念平静,并不想同他计较往日仇怨。可他的一句话,却把他的整颗心全拔了起来。 他近乎是从床上扑下来,紧紧攥住仰司的衣领,“你再说一遍,我师尊她要干什么?” 仰司嫌弃地推开他的手,拂了拂衣领上被攥出来的褶皱,“你都被赶下山了,她身为昆仑墟道尊,自然得再选一个弟子来承继大业啊。那个叫俞俞的是个鱼妖,不就只剩下个秦窈窈了吗?” 秦窈窈。 敬真猛然想起,在灵华山上,明雪看向秦窈窈的目光,是那样欣赏。 她在灵华山上,就已经愿意为她出头了。 如今—— 他心脏猛然一紧,仿佛被人狠狠攥住,捏得他喘不上气来。 仰司弯下腰侧身看他,“我听说,她们明天就要去弟子殿登记造册了。你觉得,你一个被赶下昆仑墟的人,你那弟子录,会不会被抹去?你的弟子令,会不会被收走?” 弟子令! 敬真的手狠狠一攥,掌心中便掉出来一个小小的玉符。 当初明雪说要给他打个络子装弟子令,可是后来到底是没有打成。如今这冰冷的弟子令落在他掌心中,冰得他彻骨寒凉。 “不。”他咬牙切齿。 他已经不是她的第一个弟子了,绝不能,也不是她的最后一个弟子!他绝不允许,有人来抢占他的弟子之位! 仰司直起身,“你身上被下了禁制,入不得昆仑墟吧。我可以带你去。” 人间秋晚,雪山孤寒。昆仑墟上四季难明,秦窈窈上山的这几年,过得并不很适应。 好在有俞俞陪着她,渐渐地,也不觉得终年寒雪飘飞是多么可怕的事了。 她会想念人间的春夏,会想念秋叶纷飞。于是隔一段时间就下山一趟,去人间感知光阴的流转。 有时候是俞俞陪她一起去,有时候是她自己去,顺带给俞俞带一大兜子好吃的。 月明星稀之际,秦窈窈扛着好大一包吃的玩的往回走。其时已至昆仑墟境内,她御剑累了,就停下来脚踏实地,感知土地的深厚。 她喜欢这样的月夜,松林茂密,飞雪点点,人影斑斑。哼着欢快悠扬的小调,一步一步往山上走。走过一道弯,却见一个人直梗梗地站在前方,挡住了她前行的路。 红衣,清亮的月色下,那人的发带顺着不甚整齐的乌发被风吹得张扬恣肆。 秦窈窈愣了愣,“敬真?” 敬真抬眼,看向秦窈窈。 她没有穿能彰显昆仑墟门下弟子身份的衣服,一身旧日寻常衣衫,扛着一根棍子,棍子另一头挑着硕大的包裹。 他低眸,先问一句,“秦窈窈,你为何在这里?” 被他这样一问,秦窈窈倒愣住了,“我?这里不是昆仑墟吗?我在这里……有什么问题吗?” 两年前明雪叫了阮亭过来,已经把秦窈窈记在了天界册录,在昆仑墟供职。 秦窈窈放下肩上扛着的包袱,皱着眉问:“倒是你,道尊不是说要你下人界历三百年的苦难以赎罪吗?”说着,她又茫然起来,“我感知时间又出错了吗?原来过去的不是三年是三百年吗?!” 太可怕了,秦窈窈脸上露出惊惶的神色。 敬真没听到想要的答案,被她啰啰嗦嗦一通反问,有些不耐。他沉着一口气,又问,“今日,师尊说要带你去弟子殿了吗?” 秦窈窈更疑惑,“弟子殿?那是什么地方?道尊为什么要带我去弟子殿?” 一道闪电划过心际,敬真猛然抬头,眼睛一霎时被月光照得发亮。秦窈窈被他吓了一跳,“……你干嘛?” 少年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反而一步朝前紧紧凑了过来。秦窈窈下意识后退,却被敬真一手扒住肩膀,定在了原地。 大惊失色下,秦窈窈惊惧交加,“你干嘛,敬真你干嘛!” 敬真的手悬在她身前,银蓝法灵荧荧然,很快就将秦窈窈周身探查了一圈。 ——没有弟子令。 敬真松开手,整个人仿佛一坨骤然弹开的棉花,欢欣地舒展开了。 秦窈窈得了空,慌忙朝后退,捂着肩膀怒斥:“你怎么回来了还是这样顽劣!我要去告诉道尊,让她好好教训你!” 她本意是要唬吓敬真,谁承想敬真竟捂着额头低低笑了起来,仿佛她压根儿不是要告状,反而是要向明雪夸奖他一般。 秦窈窈怕了起来,她拽着身后那一兜东西朝后跑,“疯了疯了,天呐,敬真疯了!” 跑远了,还能听见她尖声呼喊的声音。 敬真不理,折身朝昆仑殿走去。 倚站在阴影处的仰司吸了吸鼻子,“就这样放过她了?嘁,我以为你恨那么狠,要把她杀了呢。” 地上的薄雪走起来有“咯吱”“咯吱”的声音,敬真便没有立刻使用移身术。他走出一程,回望仰司,“她不知道弟子殿的事,依旧叫我师尊为道尊,说明我师尊并没有想要收她为徒。” 仰司挑眉,“你怎么知道不是你师尊她还没来得及告诉她?我得到的消息是她们明天才要去弟子殿呢。” 仰头,敬真呼出一口气,“去弟子殿接受师承并不是随意的事,如果师尊要给秦窈窈上弟子录,就不可能不提前要她准备。” 呼出的那口气悬在半空里,像是一团小小的不甚明晰的云。他朝仰司笑了笑,“你等我一等,我去见见师尊,随后我们就走。” 仰司蹙眉,“走?走哪去?” “回明道宗,帮郑乔哲解决妖祟作乱。”敬真定定,“好好赎我这三百年的罪。” 嘴角和眉尾一齐飞扬,仰司难以置信地上下扫视敬真。但见他不似玩笑,旋即收敛了笑意。他随便摆了摆手,“行,你去吧。” 红衣少年的身影伴着银蓝微光化作点点微尘消失不见后,仰司嘴角的笑意彻底遁形。 他冷冷嗤笑一声,“回去?赎罪?那个明雪到底是怎么教他的,竟然能有这么可笑的想法。” 素袍拂袖,仰司转身,朝着秦窈窈离去的方向下山而去。 长门大殿内事务刚毕,明雪拖着疲惫的身子回了昆仑殿。 短短三年内,明雪同明月交手了十二次。其间七次是明雪按照离寒锁的感应追过去的,另外五次,是明月伙同朱塵道海等人引妖界大妖作祟,欲借刀杀人。 她一人敌数人,身子又那样,聆璧看不下去,便提议设圈套先把明月捉回来再说。 明雪答应了,按照离寒锁的指示,提前布下埋伏,聆璧成功带着殷翎殷秀等 人将明月拿下。 在长门大殿简单安置了一下,明雪让聆璧把明月先关进了须弥洞里。她费心劳力至此,今日实在是太累了。 俞俞帮着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吹熄殿内大半烛火,关门离去。 明雪在床沿上坐了许久,青丝近乎满满铺了半张床,在幽暗的灯火中如一团悲戚的云。低微叹息一声,披着素白的睡袍,起身去把漏了一条缝的窗子合上。 “咔哒。” 两手抚在窗棂上,明雪闭目一瞬。 她缓缓收回手,转身,“敬真。” 床帐旁,花灯后,银蓝微光荧荧,红衣少年身形显现。 寂静无声的殿里,烛火稀疏,敬真站在自己的阴影里,低着头,抠着手中攥着的衣角。 这些时日为了明月的事,明雪体乏心累,声音便有些提不起精神,“三百年期限未尽,你因何回来?” 她的声音很轻,敬真不知道她在忙碌些什么,却也能猜得到她是如何耗费的心力。 她似乎,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过得好。 抬起头,他看向她,只是说,“我很想你,师尊。我想来见见你。” 他走近一步,想在这幽暗的光亮下看她看得更清晰一些。 然而轻轻抬起的一只手,阻住了他的举动。 广袖长垂,素白的外衫在烛火下如一只翩跹的蝶翅,明雪神色不大动,淡声道:“不必上前来。” 敬真身子一僵。 定在地上的脚站不稳似的,带着身子晃动一瞬。 闭眼,敬真强自笑道:“师尊,你这些日子,可……过得好?” 其实他想问的不是这,他想问的,是她有没有想起过他。 三年时间对于神仙而言不长,却比他和她从相遇到分离的日子长得太多。他无法比较,只是一日一日地熬过,算着,这已经是离开师尊的第一千一百三十二天。 师尊,你偶尔,也会想起阿真吗? 落雪的时候,滴星的时候,起风的时候,有没有哪一个瞬间,你会想起我…… 她没有回答。 罢了,她应该是不愿意想他的。 是他叫她失望了。 敬真抿着唇笑一下,“师尊,我知道错了,真的,我已经知道我的不应该了。”他仰起头,认真地看向她,“我已经和郑乔哲商议好了,往后的日子里,我和他一起斩除妖邪,保人界百姓的安康。” 他的目光灼灼地照向她,企图换得她的一丝认可,“师尊,我会改的,我会做个好人的。” 明雪的目光从殿内摆放的桌椅板凳转移到光洁照影的地面,又挪动到亭亭而立的松鹤衔枝灯台,最终轻飘飘地在拘谨局促的少年身上飞快划过,动身朝殿中央走去。 “郑乔哲很好,你跟着他,我放心。” 走到圆桌旁,明雪扶桌待要坐下,转身却看见敬真跟在了身后。 他瘦了很多。 她看着他,眼底是克制的心疼。闭一闭眼,明雪说: “你该下山去了。” 垂在身旁的手在微微颤抖,少年似是有什么话想说却在强力压抑。不甚明晰的烛火下,明雪看见敬真略显憔悴的脸庞,心中终是不忍,坐下去,道:“你有什么话,便说吧。” 敬真却“扑通”一声,直着腰跪了下去。 他扶着桌边,眉心不断压深,好半晌,才开口恳求:“师尊……求你,求你不要收别人为徒!” 明雪一怔。 聆璧确实提议过可以把秦窈窈收入座下,将来敬真他赎罪回来了,也好有个亲近的帮手。只是这法子是否合适她在思考,并没有即刻应允。 敬真是怎么知道了的? 心底恶寒一瞬,明雪突然泛起一阵生理性的厌恶。她朝一旁转身,离敬真更远一些,“这是我的事,你没有资格提这种要求,” 她不肯答应…… 敬真膝行向前,小心翼翼地抓住她的裙角,叩头不止:“师尊,阿真求你了,求你就答应阿真这一次……” “师尊答应了我,我也能安心离开这三百年了!” 站起身,明雪抽走自己的裙角,“你没有旁的选择,更没有提要求的资格!”深深呼吸,明雪背过身去,“速速离去,否则,我叫人把你押下去,就不好看了。” 身后没有回应的声音,只有不住的磕头声。 “咚”“咚咚”。 这一记记重击,仿佛不是在砸在地板上,而是沉沉砸在了明雪心上。 扶着桌子,她攥紧了拳头,绝不允许自己再有一分一毫的心软。 而声不止。 偌大的昆仑殿内,如一场诡异的对峙。 殿内清寒的松雪气息里,渐渐混入了一丝血腥气。 明雪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心底里绷紧的那根弦,近乎要断开。 忽然殿外一阵嘈杂乱响,不等殿内二人反应,门上急促一阵叩击。 “大人、大人!你快来啊……窈窈,窈窈出事了!” 第97章 俞俞的哭喊声穿透昆仑殿门窗,直直送进明雪耳中。她猛然转身,疾步朝外走去,浑然不顾把头深埋在地上的敬真。 殿门訇然大开,经久不绝的风霜碎雪无声地滑进殿内,落在敬真手边,凉了他半边身子。 秦窈窈……怎么会出事? 俞俞抱着秦窈窈的身子扑倒在阶下,小鱼妖哭得头脑发懵,抓着明雪的裙摆泪流不止:“窈窈,窈窈她这些日子又开始模糊时间了,所以她下山去看看人界的时间。她傍晚的时候还给我传话问我要买什么好吃的什么颜色的衣裙,可是至夜中就再没有了消息……大人,殷秀,殷秀在山脚发现的……发现的窈窈!” 穿着崭新衣裙的小姑娘静静躺倒在地上,头上还簪了崭新的流苏发簪。 明雪想起今早秦窈窈来跟自己说要下山,她又蹦又跳,说现在人界应该是秋末,也许会有好吃的新鲜玩意儿。她会给她带回来,跟俞俞一起围坐着吃喝。 殷秀手中还拎着一个硕大的包袱,明雪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痉挛一样眨了多次,才问出口,“那是,窈窈带回来的东西?” 殷秀点头,“应该是的,我巡查到那里的时候,这包袱就在窈窈身边散着。” 明雪伸手,示意他把包袱拿过来。 殷秀上前一步,把包袱放下后,又蹲下身将包袱打开。 摊开的包袱里,零零散散有很多杂七杂八的东西。五颜六色的衣裳,鞋子,钗环,大包小包的零嘴吃食,还有各色各样的玩具。 里面有一样,沾了血污,已斑驳不清。明雪蹲下身子,捡将起来,却是一本时历书。 明雪身子一晃,喉管中呜咽一声。 她忽然想起秦窈窈来到昆仑墟后的其实一直都不太适应。 人族和神仙是不一样的,寿命的长短注定了他们对于时间的感知力是不同的。而昆仑墟上又永远都是一色的寒霜飞雪,永远都是一色的银装素裹。 秦窈窈一个没满二十岁的人族女孩子,日日夜夜推门便是铺天盖地的白,没有春夏,没有色彩,她该怎么样去调整?她是不是在害怕? 可她在干嘛?她又在忙,又在忙着追杀明月,又在自顾不暇! 她为什么永远都那么忙? 从前忙得顾不及明珍,害得她被明月掳走变成现在这样。现在又顾 不及秦窈窈,害得她只能自己想办法下人界去缓解,却遭遇—— 心口猛然一阵针扎刺痛,她呼吸不上来,几乎要跪倒在地。 殷秀忙扶住她,“道尊!请节哀。” 聆璧过来接住,扶着明雪站起。吩咐殷翎去安抚俞俞,又让人把秦窈窈的尸身安顿好。她提醒明雪,“窈窈是在昆仑墟遭难的。” 明雪猛然抬头,“谁敢在昆仑墟上对昆仑墟弟子动手?!” 殷秀的目光越过昆仑殿门,看向仍跪在地上伏首不起的敬真,低低开口,“虽不知为何敬真又出现在此地,但既然道尊知晓,便也不必别论。只是道尊,我等在巡视时,确实是听到窈窈的呼喊声,才赶过去的。” 明雪挣脱了聆璧的搀扶,手中捏着那本血迹斑斑的时历书,看向敬真,“你们听到,窈窈在喊什么?” “窈窈喊的是,敬真疯了。” 怒气翻涌,殿前瞬间凭空掀起一阵狂风,搅扰得檐上雪升腾而起,簌簌落地。 昆仑殿门窗被吹得大开,明雪遥遥向跪伏的敬真伸手,朝内一拉,将他拉到自己身前。 “是你杀了窈窈?” 虽是问句,却似是在陈述事实。 敬真抬头,仰视她,“不是我。” 他的声音轻得很,像是飘在半空的雪,虚浮着,让人不能相信。 明雪显然不能相信,他刚刚还在求她不要收别人为徒! 别人,别人是谁?昆仑墟上现如今有的都是已成年的神仙,各自都有师承有名位,谁还需要拜师?俞俞是个鱼妖,自然只剩下了秦窈窈! 他从一开始,说的就是秦窈窈! 明雪勃然大怒,“还不肯说实话!” 她将那带血的时历书摔到敬真身前,“你自己看看!她何曾想过与你争抢,她自始至终都只是想活下来!” “不是,师尊,不是我!”敬真眉眼哀恸,“我没有杀她,我真的没有杀她!” 殷秀听他不肯承认,想起秦窈窈素日的活泼可爱,更加气血翻涌:“若不是你,为何窈窈一直在喊你疯了!” 殷秀的话只换来敬真毫不在意的一瞥,他只顾顶着明雪痛心疾首的目光悲痛,一味地重复“我没有”。 殷秀怒火冲天,指着敬真向明雪怒问:“道尊!你今日要如何处置他!” “你这孽徒……”明雪喃喃,想起他刚刚说要跟着郑乔哲做个好人,愈发愤怒:“竟还在狡辩!” 敬真痛呼,“我没有!师尊我没有!” 他怕了,明雪的反应太大,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不是没有想过要杀了秦窈窈,也设想过杀掉秦窈窈后明雪会怎么样。可如今秦窈窈真的死了,他才发现,明雪她竟会震怒至此。 慌乱之下,他和盘托出:“仰司跟我说你要收秦窈窈为徒,仰司跟我说你不要我了,我才跟着他来找秦窈窈的!但是我没杀她,我知道你没有要收她为徒后我就没有杀她!我没有!!” 怒火攻心,明雪用力拂开敬真抓过来的手,她掌心凝聚,银紫光芒一霎,一只小小的玉符便从敬真身上飞了出来。 明雪捏着那玉符,面上神色难明,“师尊?你还有什么脸叫我师尊?!” 银紫微光如星,那只小小的玉符便瞬时消失不见。 “师尊不要!” 敬真不知自己的弟子令是被毁了还是在怎么了,他奋力去抓那散如尘埃的点点光斑,手心里却是空空如也。 弟子令、弟子令没了…… 她,她真的不要他了…… 聆璧冷冷抱臂,她虽觉得此事有蹊跷,但并不认为敬真无辜。 在聆璧的默认与纵容下,殷秀的话愈发重起来,“哼,就你也配做道尊的弟子?!你都和仰司勾结起来了!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道尊明明在你身上下了禁制要你三百年不得入昆仑墟,你为何偏要回来!” 愤然转身,殷秀怒目圆睁:“道尊,这三年的时间他根本没有悔过半分!” 明雪脚下不稳,踉跄着倒退一步,“孽障,不思悔改的孽障!” 敬真哀哀凝望,心知她已经不肯再信自己,整个人如委顿的枯草。 他颓坐在地,喃喃自语,“不是我,我说不是我,师尊你为什么不信我……” 殷秀拂袖,“实话如何假话又如何!不论如何,敬真他都不无辜!道尊,旧往事加上如今新罪责,您要打算如何处置他?” 明雪的眉,深深蹙紧。 殷秀看见,不满又不解,“先前道尊因为他是明月仙尊的弟子才对他百般呵护极力偏袒,我等理解道尊不忍辜负已逝者遗物的苦心。可如今,可如今明月仙尊还活着,道尊你还在犹豫什么?!” 他指着怔然如石塑一般的敬真,“这等忘恩负义欺世罔俗祸乱同门之人,早就该一剑杀之!” 是否要杀了敬真,已不是殷秀能决定的范围。聆璧见机呵斥一声,拦住了殷秀后续的话。 待要言辞几句,却忽见敬真扶着膝站起了身。 他摇摇晃晃,身形不稳,一双眼却紧紧黏在明雪身上。眉目挣扎着皱缩,一张脸上满是荒诞的难以置信。 不对。 聆璧伸手要去扯明雪,却已经来不及。 “什么?” 敬真走到明雪身前,机械地扭动着脖子,“师尊,他刚刚说的,是什么?” 明雪冷冷抬眼,“殷秀说的有何不对?你这孽障不思悔改,难道还——唔!” 话未及尽,阴影和疼痛同时袭来。 手腕上如铁钳锁扼,腕骨几乎要被捏断一般。低呼一声,明雪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弓起,却又被敬真攥住了另一只手腕! 孽障,孽障! 明雪大怒,手心银紫光亮乍然闪现,朝着敬真就要打去。 然而她一抬眼,却撞进一潭痛苦的深渊。 敬真的声音冷不丁地钻进她耳里,“什么叫因为我是师伯的弟子才偏爱我?什么叫只是不忍辜负已逝者?!” 少年的眼睛一瞬间遍布血丝,竟如盛满了血一般。他额头上刚刚磕出的血痕还没有消散,映着充血的双目,像极了须弥牢里不散的厉鬼。 “你爱的不是我吗?你不是因为我才爱我吗?”他咬牙,唇瓣却因愤怒而颤抖不止:“和师伯有什么关系?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最后一句,声调已经扭曲成了低吼。 什么什么意思?还能有什么意思? 明雪忽然明白他问的是什么,酸胀的眼眶包不住无故涌现的泪,她眼角划下一颗晶莹的泪珠,自嘲地笑了。 “原来,原来如此。”她闭上眼,“到底,你还是在固执着此事。” 如今敬真脑子里全是那句“因为明月才偏爱他”,全然顾不得在场的有多少人。他抓着她的手宛如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乞求一般,“告诉我,告诉我不是的。你不是因为师伯才爱我的,你爱我只是因为我是我,不是因为别人!” 犹自愤怒的殷秀:“……???” 他愣愣地看向聆璧,又怔怔地扭头看向敬真,人傻了。 忍着腕骨的疼痛,明雪悲悯的目光垂怜在敬真身上,她无法言说,只能劝他:“敬真,收手。” 得不到答案,敬真的理智被一点点剥夺,“师尊,我在问你,我在问你啊。你说啊,你说你爱我只是因为我!你说啊!” 可她不说。 她只是缓缓开 口,“轻絮。” 她又不要他了,她又要把他丢开了! 敬真癫狂大笑,他丢开手,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了两步。 他笑着,可眼里淌着泪,“爱我也不说,不爱我也不说,师尊啊师尊,你不如要我死了才好。” 先前聆璧招呼其他被惊醒的弟子切勿轻举妄动,只严阵以待。她望向被抓住手腕的明雪,心中存着疑问,不能擅自做出主张。 如今见轻絮现身,又见敬真撒手,便即刻下令:“抓住敬真!” 一声令下,十数个神仙持着长剑大刀四面围攻而来。刀光剑影之中,敬真看向明雪的眼神,如一头受伤却又无法舔舐伤痛的小兽。 “都滚开!” 少年一声暴喝,红衣似被无尽狂风贯穿,鬓发缠绕鲜红发带,在乍然迸射的银蓝光亮中似挣扎的鬼哭。 两道撕心裂肺的痛呼声先后迭起,银蓝光芒大盛中,聆璧看见,敬真手中一把碧寒刃狠狠插在了他心口。几乎是那刀子扎下去同时,明雪一声凄叫,捂着心口跪倒在地! 聆璧心里划过一道闪电,是契约链! 她拔剑就要上前,却见那强烈迸发的光亮中,敬真自心口处摸出了自己的命玉。 他死死盯着拄着剑爬起的明雪,狠狠咬了下去。 第98章 那天晚上的事,明月次次说起来,都为之感叹,连连抚掌。 “我是真没想到他能做到这个地步啊,早知如此,何必非这么多周章!”她笑着向朱塵说,“你也是,早早知晓了这一点就该跟我说啊,害我还演了一出被聆璧抓走的戏,多丢人啊!” 朱塵低头把玩着雪白如斯的轻絮剑,漫不经心地说,“我也没想到嘛,不过倒也稀奇,这世间这般不要命的人,竟然有两个。” 明月娇笑,“那是,敬真可是明雪的亲传弟子,可不像嘛。” 楼沉庚拿了一盘葡萄在剥,剥一颗,喂一颗在明月嘴边,“好歹也当过你百十年的弟子,你也有责任在其中!” 明月踹他一脚,“你是说我疯?” 楼沉庚嘻嘻笑着又喂一颗,“怎么会,我的意思是,敬真小小年纪就能折了明雪,还得是你教导得好。” 这话顺耳,明月爱听。她“呸”一声把葡萄籽吐在昆仑殿光洁明亮的地板上,懒懒地朝后一倚,“换一个,葡萄有籽,不好吃。” 细细端详着轻絮,朱塵状似不经意问起,“你是怎么想到这个法子的?拿她的弟子去对付她,也亏得你想得出来!” “那可不能怪我呦。”明月咀嚼着葡萄肉,微微眯眼,“谁叫她当初那样得意。在师尊面前检举了我,得了那么大的便宜竟然不知满足,还跑去澄溟海收那样娇俏可爱一个弟子。”她幽幽道,“凭什么啊?凭什么她把我害到那地步,自己却还乐哉悠哉地享受着荣光与幸福?这不公平。” 朱塵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接下去。 明月没等到照常的话,扭头看她,“你不问问我当初明雪她是为何要害我,又是怎么害我的吗?从和你达成同盟,你好像一次都没问过我。” 朱塵淡淡一笑,把轻絮收起,“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收好了轻絮,她稍顿一顿,“正如你不曾问我为何要对付明雪,你我之间能舍弃往日仇怨携手,最大的原因在于你我是有分寸的人。”她眼神轻轻瞥向明月,“目的一致就可以了,至于过程和原因,我不在乎。” 明月轻笑,收回目光,转头接下楼沉庚新削好的梨子,“话说起来,这几天里一直没见过敬真,他干什么去了?” 朱塵不搭话,楼沉庚便接下去,“他日日守在长生殿,怕是一直陪在明雪身边。” 明月挑眉,“咦,他难道,当真对她用情至深?” 楼沉庚耸肩,“难说。” 没上昆仑墟的时候,仰司曾跟敬真提议过一些不太雅观的事。 是关于敬真那令人闻之落泪叹息的爱情的。 他说,“你的事其实再好办不过,你确定你师尊是爱你的,只是拘泥于道德伦理,无法摆脱师徒关系承认这份感情。那很简单啊,你把她关起来,就锁在你身边,慢慢消磨她的观念,让她不再觉得你和她之间只是纯粹简单的师徒关系不就好了?” 他又说,“她只是没能跳脱出熟悉的环境和上下级关系,一旦你们的位置天翻地覆,她不得不仰仗于你,不得不仰望着你,她还会拘着‘师尊’这个身份吗?你得让她的环境做出改变,你得让自己凌驾于她之上,女人总是喜欢仰望比自己强大的人的。当她发觉你根本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小弟子的时候,她就会正视自己的情感。” 敬真那时候对那话不屑一顾。 师尊就是师尊,师尊爱他是自然的,他爱师尊也是自然的,这没有什么高下与尊卑之分,更不存在所谓的上下位关系。 他爱师尊,要让师尊心甘情愿地爱他,要让师尊坦然自若地面对这份爱。 那样才是爱。 可后来他发现,不是的。 这个世界上原来有那么多人根本就不懂爱。不仅不懂,还把爱扭曲成别的感情来麻痹自己。 明雪就是这样的人。 什么因为师伯才偏爱他,什么只是顾念已逝者,都是假的。她爱他,她因他是他而爱他,她只是不敢承认而已。 没关系,他帮他承认。 长生殿是昆仑墟历任道尊居住所在,但明雪接任道尊之位过于仓促潦草,她心里总觉得自己这道尊之位并不合适,所以一直不肯住在长生殿。 自从师尊化逝,明雪就把长生殿锁了起来,自己则暂时居住在用来办公的昆仑殿里。 只是她没想到,敬真竟会把她锁在长生殿里。 窗子尽数被层层叠叠的纱幔蒙得严严实实,哪怕是在白天,长生殿内也昏暗阴沉,只有一盏盏豆大的明珠,如星子一般铺满了地板。 明雪枯坐在床榻尽头冰凉的地板上,青丝如雾,柔柔地颓落在膝边,遮住了她半边容颜。 红衣如裹,似云一般堆在她身上,将如雪的身子遮掩。衣料柔软轻薄,趁着店内丝丝缕缕缠绕的风,不留神便被吹得门襟四开。她不在意,哪怕肩上轻衫滑落,也没有半分动作。 骨节分明的手从她身后绕过来,轻轻捻起堆在臂弯里的红衫子,缓缓提了上去。 那手走过,仿佛蚂蚁攀爬,叫人瑟缩着,寒毛尽起。 理好了衣,一颗头颅自明雪身后探出,懒懒地偎在她颈窝里,“师尊,你衣服掉了,怎么不穿好。” 少年的气息温热得发烫,喷在明雪脖颈间,她想强作镇定,却别不过身体的反应。 昆仑殿前,敬真拿碧寒刃狠狠扎进了自己心口,牵连动契约链,导致明雪一霎时痛到无法呼吸。他又咬了命玉,法灵瞬间爆炸,击退了围攻上来的人后,简直是轻而易举就把她制服。 明月和朱塵齐齐现身之际,他封闭了她的法灵,锁住了她的经脉,又唤走了轻絮,压住了她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他把她变得手无缚鸡之力,他把她变成了一个废人。 一个连克制压抑身体异样都做不到的废人。 白皙的脖颈染着点点潮红,敬真的手穿过层叠的红纱裙扣住明雪的腰,微眯的眼盯着那斑斑红晕,缓缓凑了上去。 温热的唇瓣触及清凉的脖颈,少年的舌尖轻轻扫过柔嫩细腻的脖颈,辗转,吮吸,直到明雪难以自抑地绷紧身体,自喉管中发出很见不得人的一声低吟。 “师尊……” 像蛇一般,敬真缠绕着她,“师尊在林观渡面前会这样吗?师尊在师伯面前会这样吗?” 他一面问,一边亲吻舔咬着她的耳,“师尊,你只在我面前这样。” 纤弱的手忽紧紧攥住敬真扣在她腰间的手,用力一掰,明雪重心不稳,朝前扑倒在地。撞翻了手边摆着的一颗明珠。 哪怕只是这样一个再简单不过的动作,她做来,竟 也气喘吁吁,手脚发软。 “敬真,你不可以……”伏在冰冷的地板上,明雪用力撑着手臂蜷缩身子,欲离他远一些。 被甩开后,敬真倚在床尾,轻轻笑了一下。那笑甚至算得上宠溺,仿佛明雪的奋力一推,只是对他兴趣的挑弄。 他不急不躁地伸出手,抓住想要收走的纤细脚踝,在明雪的颤抖的眼神中缓缓摩挲。 她的踝骨很好看,摸起来很舒服,又因她体质原因,总是带着淡淡的凉。 想了想,敬真拉开衣带,露出结实有致的胸膛,捉着她的脚,贴了上去。 “放手,放手!” 她的眼皮因震惊而抖动着。 敬真充耳不闻,握着她的脚踝,在自己腰腹上一点点滑过,朝下,不止。 明雪大骇,发力要拽回自己的脚,却被他顺着力把她整个人都拉了回去。 她几乎是无助地怒斥,“孽障!放开我!” 拥着她惊颤不已的身子,敬真缓缓将她按倒在地。他轻轻叹息一声,伸手拢去她额前凌乱的鬓发,“师尊,每次都这样,你也该习惯了才对。” “孽障、孽障……” 明珠暗沉,女子愤然咒骂的声音渐渐被错乱的吟哦声取代,长生殿内纱绫轻晃,旖旎生香。 * 昆仑殿事变后,聆璧和俞俞等人尽数被关押起来,由楼沉庚带来的夙积山弟子把守看管。聆璧在须弥洞里恨得牙痒痒,盯着站在楼沉庚身后的明月怒斥她不孝。 “明涯道尊此生最恨的就是夙积山的人,你竟敢伙同夙积山的人霸占了昆仑墟!道尊若是知晓,岂非生死不安!” 明月抬手一道法灵封了聆璧的嘴,漫不经心地扣弄染得艳丽的指甲,“我最恨的就是你们这种作壁上观的人,你们有什么脸提我师尊?!” 聆璧简直莫名其妙,为了一个夙积山的男人发疯走火入魔的又不是她,残害同门的又不是她,欺师灭祖杀死了明涯道尊的又不是她!明月她怎么有脸来指责他们的?! 无奈她不能开口,只能狠狠怒视。 俞俞躲在人群里,愤愤开口:“当年的事人尽皆知,明明是你做错了,为何如今颠倒是非竟来倒打一耙!” 明月脑袋一撇,“哦——你就是那个被明雪关爱的小鱼妖。”她挺直了背,“昆仑墟上怎能有妖物存在?沉庚,拖下去,杀了她。” 楼沉庚伸手,把俞俞从须弥洞中抓了出来。看着挣扎不止的小鱼妖,楼沉庚道:“我师尊给我立过规矩,我不能随意动手。”顿一顿,他道:“既然这是你从澄溟海一路走来的伙伴,那么敬真,你来送她上路。” 聆璧殷秀等人眼睁睁看着俞俞被楼沉庚抓在手中动弹不得,奋力挣扎却无法闯出须弥洞。她们怒喝,嘶吼着叫明月住手,却看见阴影处走出来的那个少年如木偶一般接下了俞俞,然后抬手,光亮,挣扎扭动的小鱼妖一霎时软了下去。 殷秀怒目泪流,“她是俞俞啊!敬真你怎么——” “真吵。” 摇摇手,明月又一道法灵飞出,须弥洞里登时安静下来。 生了这事,昆仑墟上无人应职,就连楼沉庚带来的那几个夙积山的人,也干脆被遣送了回去。楼沉庚表示过疑问,明月沉吟一瞬,“我又不是要昆仑墟,等事情处理完了,我们还要离开的。” “那昆仑墟……” “早该成归墟死地了。” 因此,风绫来的时候,竟是长驱直入,直直进入了昆仑殿。 * 骤雨初歇,柔软的被浪里,明雪额发浸湿,她瘫软身子倒在被褥间,无声而呆滞。 敬真依旧贪婪地伏在明雪背上吮吻不止。玉肩雪背似冰做就,如今却也浸染得斑斑红晕,缕缕红潮。 忽然一点微光,幽寂的房内响起略显烦躁一道声音。 “敬真!” 身下的人忽然有了反应。 敬真伸手抚摸明雪潮湿温润的脸庞,顺带按下去她的躁动,懒懒开口:“师伯,有事?” “仰司死了,你过来一趟,风绫要见你。” 敬真惊愕一瞬,自温香软玉中坐起身子,“仰司……死了?” 第99章 昆仑殿内,明月和朱塵并立一方,以倒地不起的白衣少年为界,风绫站在了另一方。 风绫周身虚虚披绕着一条雪白的丝带,呈护攻之势。手中拎着的那柄长剑,剑刃染血,堪堪正是若微。 明月满是不解,“息女大人何必如此,就算是为了承德帝,你也不该杀了仰司。否则,他还怎么回来呢?” 游丝随风绫转身而飞入她衣袖之中,抬手把若微在裙子上随便抹了抹,她淡淡道:“佟昂早就回不来了。” 朱塵很明显不赞同,“若是息女大人真的想,完全可以把仰司的灵息尽数抽出来,涵养他的神魂百年,自然能将承德帝的肉身再造出来。”她抖搂一下手上的瓜子渣,“只是可惜你好像并不想那么做,否则第一世的时候,你就可以下手了。” 轻扯嘴角,风绫把若微收了,“各人各志,选择而已。” 明月微微一顿,想起风绫自从承接了息女殿和息女之位后就逐渐和明帝离了心,也就明白了她话的意思。 殿中正静寂,门外“叩叩”两声,“师伯。” 是敬真。 明月心知风绫点名要见敬真是有话要单独跟他说,殿门打开,简单交代了敬真几句,便带着朱塵一同离去。 殿门再次合上,空旷广寂的昆仑殿里,日光从荧荧的窗户上斜照下来,拉得人影子长长。 风绫手上轻挥,浅金色的尘光在殿内荡漾一霎,如同布了一道柔不可见的屏障。 敬真警惕地看着她,默不作声地朝后退了一步。 “不必如此,我若要取你性命,你是躲不掉的。”风绫寻了个椅子,径自坐下,“你也坐,我确实是有些话要问问你。” 敬真半信半疑,既已到如此境地,也只能听她的,“你有什么话要问我?” 定一定,他转头看向倒地了无声息的仰司,“仰司是你杀的吗?” 风绫却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仰司吗?” 敬真不知。 风绫说,“我换个问题,你知道仰司是因为什么被赶下天界的吗?” 敬真眉心微突,仍平心静气道:“仰司说,他是人族,本就不该上到天界去的。” “有这个原因。但其实如果他不生事非,凭借我对于浮兰的纵容,他是可以在天界长长久久地待下去的。”风绫意味深长地看向敬真,“只是可惜,他仗着浮兰对他的偏爱,横冲直撞,只想着发泄自己的愤恨不满,触动了不该他触动的东西,自然该被分离本真,遣返人界。” 敬真抬眼,眼神不善。 风绫知他领悟,便继续说:“我师兄虽位居明殿明帝,但实则是个很优柔寡断的人。他抽分了仰司的灵息之后,其实是允了我的提议的。只要二人肯就此销声匿迹,浮兰所犯的错,他也愿意一笔勾销。” 敬真突然插话,“我没有在仰司身边见到其他人,你所说的那位浮兰——” 不等他说完,风绫便道:“浮兰没有答应他,她不肯跟他一起走。”她目光冷峻起来,“仰司被浮兰抛弃了,所以他才会心怀怨恨,被朱塵诱入歧途。他不是帮你入昆仑墟,他是要借你带着朱塵遁入昆仑墟。” 眼见敬真脸色微微发白,风绫也不再威压于他,“另外,秦窈窈之死,罪在仰司。” 敬真瞳孔微愕,“你们……”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虽然你师尊在明殿与天界一刀两断,但我师兄一向婆婆妈妈,对待故友,他总是不忍太过狠心。况且秦窈窈本就是我师兄点化的人,你们这边出了什么事,我们那边,是都知道的。” “所以,”敬真问,“你说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风绫站起身,“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 “若我不呢?” “昆仑墟到底是天界的神属外地,是不能容人肆意侵犯的。”她警告,“明殿会出手,我也会出手。” 敬真哈哈苦笑,“这种事,难道你不该去找我师伯,或者那个朱塵吗?跟我说?有用吗?” “你知道我指的不只是昆仑墟。”风绫提醒,“你以为,你师尊那‘三界六合最强者’的名号是挂来玩的?她只是顾念着你,顾念着她肩上担着的责任。” 少年坐在椅子上,绷直了腰背,紧抿薄唇。似是在咬牙切齿,似是在压抑克制。 风绫不多说,“我杀仰司,是因为他错,而非因他的错玷污了佟昂。你最好不要行差踏错,落得个和仰司一样的下场。” 走到殿门口,风绫忽然想起敬真早就做出过各种各样的错事,不免懊恼自己记性之差。不过话已说出,敬真虽无所动,眉眼间那抹渐渐浓郁的愁云却彰显着他的思绪波动。 到底是有些作用的。 推门的时候,风绫闭眸,自我劝解:他若不肯改变,届时她帮着明雪血洗一次昆仑墟也不是不可以。 半回身,风绫的目光落在红衣少年身上,淡淡划过。 再转落到仰司的尸身上,只一念,昆仑殿内那躺倒的白衣少年,便瞬息间化作了点点斑尘。 沉重的殿门吱呀一声,光斑晃动,殿内复又寂静。 敬真缓缓闭上眼, 搭在双膝上的手不知何时已攥握成拳。如今指尖紧紧扣着骨节,泛出油蜡一般的苍白。 第100章 风轻轻,晃动殿内的纱帷翻卷。 明雪颓坐在床榻边缘的地板上,任垂落在胸前的发丝随着些许的微风似有若无地晃动。 被囚禁在这一方寝殿的日子里,明雪并不太能分得清时间序转。 门窗上被布了法灵和重重罗幕,暗夜不沉,朝曦不亮,映着近乎满地的明珠灯,永远都是昏暗朦胧。 一开始,明雪会根据窗台上摆着的那盏海棠花来判断,花换新,也许就是一天的新始。可是后来她发现不是,敬真每次从外面回来,都会带一束崭新的海棠花。 不知他是从何处寻来,但总是海棠,总是新鲜娇嫩。 慢慢的,她就明白了。 她对于时间的感知能力在降低,敬真走近长生殿带来的清淡凉气和细微尘埃已不能给她带来触动,她慢慢地,在变成一个会呼吸的玩偶。 麻木到,哪怕最近这些日子敬真有了很大的变化,她也不能及时察觉出来。 先前那些日子,敬真像疯了一样,不分昼夜,日日索求。明雪被他逼得从崩溃到麻木,无数次想过去死。 可是长生殿里一切能用来自缢的东西都被他控制住了,一旦她表现出任何轻生的念头,敬真便会像影子一样从暗处钻出来,缠在她身上,用一次次不肯罢休的欢爱警告她不要妄想逃离。 他的声音如跗骨之蛆,钻进她心里,啃噬她的自尊。 “师尊,不要想着死了。你明明很喜欢,你的身体比你要诚实得多了。” 在一次次克制压抑之际,他总要放开她的理智闸口,撬开她抵死咬紧的牙关,叫她不受控制地叫出声。然后在荒/淫/糜/乱的热潮中,哄着她,引诱她,说出那些他心心念念的字句。 事后,他还要依在她身边,托着她的腰,让她真切地把她刚刚淫/乱的叫声再听一遍。他的声音交织着她的娇吟,噩梦一般。 “师尊,你自己听听。”他说,“你明明很喜欢我,很喜欢我的身子。你明明刚刚都叫我夫君了,你明明刚刚都说爱我了,你刚刚都要我快点了,怎么还这么倔强呢?” 想个办法,想个办法死了吧。 明雪想,总能想出来办法的。 可是想着想着,她就想起来,她不能死。 还有一件事,还有一个人,她没有了结。 她在等,等明月的耐心耗尽,等明月的怒火发泄。 那道足以震碎人经脉的法灵震荡开来的时候,明雪被敬真扶着窝在了矮椅上,而他自己,则像一只狗儿,扶着她的膝盖蜷缩在她脚边。 他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偎在她身边。 一坐,就是一天。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两天,明雪算不清楚。只知道当那震撼整座昆仑墟的动静突然炸响的时候,敬真已经这样无声地伏在她身边了八次。 她终于意识到,敬真他似乎,有了很大改变。 巨大的震动惊醒了静默依偎的敬真,他猛然直起身子,警惕地看向四周。 目光转圜一周再落回明雪身上,敬真脸色蓦然惨白。 “师尊!”他慌忙扶住她委顿的身子,“师尊你怎么了?!” 鲜红的血自明雪稍显苍白的红唇边淌下,敬真拿手抹了多次,却无法抹得干净。他朝她心口上疯狂灌入法灵,“师尊你说话啊!怎么会这样!” 明雪轻轻拂手,推开身前的少年,“你师伯来了,你去见她。” 声音如游丝一般无力漂浮着。 敬真不能放心,依旧闷头灌输法灵。 一只手突然伸出,握住了敬真汇聚法灵的手。明雪轻笑着,“我不想见她,你去回绝了她吧。” 敬真不能明白发生了什么,惊疑的眼还没回转,就听长生殿外一阵屏障碎裂的声音。敬真回头,长生殿门已被一道巨大的法灵震击。 敬真留布的那道法灵,岌岌可危。 明雪的手按在敬真肩上,她疲惫得很,“去吧。” 只得先出去。 “吱呀”一声殿门开合,敬真的手把着殿门,堪堪拦住了明月往里冲的举动。 “师伯?”敬真佯作不知,“师伯怎么了来了?” 明月冷哼一声,“开门,我要进去!” “师尊睡下了,师伯明日再来吧。” “睡下?”明月仿佛听到笑话,“她留在明涯灵位上的法灵既设计了我就会反噬给她!她怎么睡下?!” 敬真心内微惊,是因为这,师尊才突然受伤的吗? 按下心里的波动,敬真依旧拦在门口,“师伯,师尊真的睡下了。” 明月回过味儿来,“你要拦我?” 敬真微笑,“师伯是长辈,敬真怎敢违逆长辈。” 明月冷声讽道:“你不敢?你连你师尊都那般折辱了,还在这里跟我装什么佯?滚开!” 敬真不语,脸上强撑着的笑和紧把着殿门的手昭示着他的坚决。 明月忽记起一件事来,“你和她绑的有同生共死契约链对吧?”手朝后伸,明月手中一柄长剑渐渐显形,“我杀了你,她也一样活不下来!” “师伯当然可以杀了我。”敬真面色不动,“可如今这世间知晓师祖葬在什么地方的,只有师尊一人而已。” “谁跟你说我想要找那老东西的埋骨之地?”话虽如此,但明月手中那柄嵌着鲜红丝痕的长剑却在渐渐消隐,“大不了我把昆仑墟炸了,后山宗祠炸了,她的埋骨之地在哪里于我而言又有什么要紧?” 敬真单手横出,“那师伯,请。” 明月恨恨,简直被气笑,“我再问一遍,你当真?” “离寒锁既在师伯手中,那我便可以帮师伯找到你想要的东西。”敬真到底是退了一步,“只是师伯,我师尊她……还请师伯高抬贵手。” “好,很好。”明月抬眼,心中已有了定论,“你且去用心伴着她,好好珍惜这不多的时光。” 最后半句,她拖长了声调,柔魅清扬的语声里更多的,是警告。 拂袖转身,明月身后随风送来敬真一句“多谢师伯”。她冷冽扯唇,疾步离去。 重新布好防护法灵障,为防意外,敬真又多多注入了一些法灵。布置好后,他的手搭在殿门上,久久伫立,沉沉闭眸。 明月说,他对于明雪,是折辱。 息女大人说,他对于明雪,是侵犯。 原来在她们眼里,哪怕是始作俑者明月,也一直都觉得他的行为是不对的。 他真的不对吗,他真的做错了吗,他真的,不该爱她吗? 手掌渐渐蜷握 成拳,抵在门边的骨节,被压得发白。 少年的身子有些不稳,站着轻晃,几乎要倒下去。 须臾,殿门“吱呀”一声开了,红影飘进去,很快又门扇紧闭。如一只紧闭着牙口的兽,要将内里的一切都吞吃入腹,融为一体。 殿门外,点点泪痕,宛若虫蛀。 明雪仍枯坐在原来的地方,听得殿门开合的声音,才转头,朝他这边送来一个淡淡的目光。 她轻轻扯起一个笑,“多谢你,敬真。” 敬真眼睛里猛然如针扎一般涌起大股大股的酸涩,他咬紧了牙关,几乎把整颗头都逼得颤抖不止,才强强忍住眼眶里凝涩的液体。 他亦学着她笑,想叫她一声“师尊”,却在开口的一瞬鼻尖酸辛难忍,无法发出声音。 明雪仿佛没看见。 她的目光远远地落在窗台边摆着是那瓶海棠花,看棠叶春深,棠瓣娇嫩。 敬真走过去,双膝点地,跪在她膝前。 低垂的头颅紧紧抵在明雪腿上,几乎是眨眼间,就濡湿了层层叠叠的红裙。乍一看,像极了一滩斑驳的血污。 少年的哽咽藏不住,鼻音浓重的话随着起伏不定的肩膀送了出来,“师尊,师伯为何……” 这一刻,明雪恍惚起来。仿佛跪在她身前的不是带给她诸般噩梦的孽障,而是当初滨海渔村里懵懂天真的小孩。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抬起,轻轻摩挲着少年的发顶,梦一般开了口。 “我和明月,本该是一体同魂双生神灵。可师尊说我身子弱,便先带走了明月,留我慢慢养蓄灵息,直到三百年后,才把我带入昆仑墟。先前她是我的姐姐,后来,就改口,叫师姐。” “我入门晚,师尊事又多,我的一应吃穿用度起居作息,全由她掌管。稍大一些,也是她看管我的修习。她和我,本就该是这世间最最亲密无间的人,本就该是不可分离的人。” 说着,明雪停顿一下,语声更加渺远,“可是后来,楼沉庚来了,他一来,她就变了。师尊遣我们下人界历练是广积仁德之心的,可是她一见了楼沉庚,就把一切都忘了。我说她变了,她说我不懂什么叫一见钟情。她说那是爱。” “可是爱,爱?”明雪痛苦地闭眼,“我最恨她说的那个爱,那是这世界上最蛮横无理的东西。凭什么一个‘爱’字就可以把她和我上千年的亲情斩断,凭什么他楼沉庚凭着一个‘爱’字就能被她从我身边抢走?”她呜咽一声,“她是我的姐姐啊……” “男人,男人是这世间最没用的东西!”明雪忽而抬头,“可偏偏是这最没用的东西,骗走我最珍爱的东西!林观渡和楼沉庚联手欺骗我,把我师姐带去了誓水山,同他许下了盟心誓!盟心誓!那么可恶的东西!他怎么敢哄她许下那东西的!” “师尊知晓后,告诉我他们的目的。原来楼沉庚是楼知彦的弟子,而楼知彦,就是当年哄骗着我师尊抢走她半身法灵位登夙积山主的人!楼知彦被我师尊寻仇败了,自己打不过,就找了个弟子来养着,想把我师尊的弟子毁了。楼沉庚哄我师姐许下盟心誓,后面就要由楼知彦再哄我师姐变心,这样不仅昆仑墟名声尽毁,我师姐也要被反噬至死!” “师姐是师尊一手培养的昆仑墟继承人,她是昆仑墟未来的希望,我怎能眼看着她就这样被他们毁了!” “我去提醒她,我让师尊去救她,可她不听,反而责怪我不该检举了她。林观渡叫我去,说要告诉我如何解了盟心誓。我去了,可在屋里的却是楼沉庚。他骗我,对我动手动脚,又拿解开盟心誓的法子来引诱我。推搡之际,门开了。我不知道师姐看见了什么,只是从那之后,她就开始记恨我。直到师尊决定要把道尊之位传给我,师姐便忽然发了疯。她和楼沉庚联手,杀了我师尊。” “听说夙积山主楼知彦很满意,便改变了策略,要楼沉庚和我师姐联手,血洗昆仑墟。我没法子,只能去追杀他们。只能……亲手把她杀了。” 她的声音渐渐消沉下去,“我之前想,如果不下山就好了,不下山就不会遇见楼沉庚了。可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人心从无不古,只是魑魅乖张。各人各路,选择罢了。” “她既选择了这条路,我也不好多苛责,哪怕她是我的姐姐。” “只是事有正误,人有是非。做错了的,总是要跪下去,好好认错的。” 第101章 当时敬真不知道明雪那话是什么意思,后来长生殿乍然一瞬银紫光亮,他才明白她要做什么。 困在长生殿里的那段时间,她看似如枯木一般,实则一直在寻找如何突破禁锢。 明月攻击明涯灵位被反噬的那天,敬真给她灌入的法灵似一点引火,让她有了燃烧命火为力量的契机。她把剩下来的那几瓣命火当柴火烧,催动了体内被封闭的法灵,一霎时,如凤凰涅槃,冲了出去。 敬真待要阻拦,早已为时晚矣。 长生殿被破,牵连动昆仑墟上近乎所有屏障。须弥洞里被囚着的聆璧等人齐齐将守卫在门口的夙积山人打倒,共同赶到长门大殿。 长门大殿空空如也,唯有倒塌的一地狼藉,昭示着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 聆璧遍寻不见人影,但归飞鸟巡视一周,倒在试剑台看见了敬真。一霎时,聆璧想起昆仑殿前须弥洞里敬真的所作所为,瞬间火冒三丈,领着殷翎殷秀就去拦他。 人至试剑台,却见敬真手中拿着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正跟楼沉庚缠斗在一起。楼沉庚比敬真年长千岁,而敬真的打法不要命,二人竟堪堪不分高下。 眼见聆璧等人到来,楼沉庚心下着急,一把长剑格挡出去,怒声质问:“混账东西!忘了你师伯要你做什么了吗?!” “我要做什么,自然不必你们来提醒!” 敬真口上说着,手上不停。碧寒刃化作的长剑只是幌子,他一直在寻找机会,想要使出悬山崩。 楼沉庚看得出来,冷冷一笑,“好小子,真是教会徒弟打死师父!就凭你那二两功夫,还想拿悬山崩崩住我?做梦!” 敬真不语,只周旋着。 当初林观渡也是这样想的,结果不还是一样的? 只要有机会,他总能—— “噗——” 心口猛然一激,如被巨石猛锤,敬真反应不及,一口鲜血猛然喷出! “敬真!” 事出惊变,聆璧来不及多想,上前持剑挡在敬真身前,让人将楼沉庚团团围住。 殷秀不解,“大人为何要救敬真!他杀了俞俞,他该死!” 聆璧不知该如何解释契约链的事,她定了定,一面拿剑指着楼沉庚不叫他乱动,一面回身看向敬真:“你知道她在哪,速去相助!” 敬真跪地又爬起,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盯着聆璧看了一眼,果断转身离去。 楼沉庚戏谑一笑,“你让他去送死吗?朱塵和明月联手,多一个他少一个他有什么用?” 聆璧不理,只是转身架剑,“昆仑墟前任道尊明涯有令,夙积山入昆仑墟者,一律杀无赦!” * 追杀无止境,结在无渡海之南。 明雪一剑破出长生殿,顶着燃烧命火得来的大股法灵把明月击出了昆仑殿。两道深浅不一的红影交叠着,法灵闪亮如星子,在天际拖出长长的尾。 无渡海,明雪把她一剑赶至此地,就是要和她在这里同归于尽的。 强烈的法灵势头稍歇,明月嘴角噙笑,手中剑柄狠狠拧转,带动轻絮剑尖朝旁边偏去。长剑劲挑,把明雪格得倒退出三步。 无渡海面波涛翻涌,明月那柄诡异的长剑剑尖所指之处尤为激烈。她忽想起什么似的,端起这柄剑给明雪看,“好师妹,这么久不见,你可记得师姐手中这柄剑了?” 燃烧命火的代价太大,明雪不想多耗。她喘息着,拄住轻絮不搭话。 明月却颇有感慨,竟不过问明雪是如何突破出来,反而开始追忆往事:“想当年,本来我已到了该去比宋祭剑的年纪,可师尊偏偏要等你,等到你也满了条件了,才带着你和我一起下比宋。我当时就觉得不对,那可是师尊,在比宋赤手空拳待上三年都无人敢近身的存在,怎么会因为麻烦而要我和你一起下比宋?” “果然,她非要等着你带着你去,就是为了借我来给你祭剑的!”明月看向明雪手中的轻絮,“好一把轻絮啊,好一把在神兵阁都位列前茅的神兵!师尊她真是偏心,竟为了你,苦我两百余年没有剑用!好不容易祭出来一把好剑,还偏偏要给你!” 明雪缓缓蹙眉,她怎么记得,不是这样的? “师尊,她不是……” “嘘。”明月慌忙抬手比在唇前,“可别说,说多了,你待会儿就没力气打架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在乎了。”她伸手抚摸着银白长剑上那一槽血晶般的红玉,神秘兮兮地看向明雪,“先前我觉得这把剑总是不如你的轻絮,所以一直不肯给它取名字。可是现如今,我给它取了个名字,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明雪心底忽然冒出丝丝冷意,她的目光忽被她手指尖的红玉引去,气息一瞬间紊乱。 “那——” “啊,你猜到了呀。”明月掩口娇笑,“这一槽里才不是什 么红玉,这是挖的我们师尊的心头血。可不好挖了呢,我紧赶慢赶,也才只挖出来这么浅浅一凹槽。所以,我给这剑取名叫‘师恩’,你觉得如何?” “师尊、师尊养我们成长,教我们本事,比之于父母都不为过!你怎能,你怎能如此!” 一语未尽,轻絮已伴着明雪勃然的怒火泛起凛凛寒霜,抽身一送,她整个人连人带剑一齐朝明月投了过去! 然而明月不动,只噙着嘴角那一丝冷冰冰的笑,挑衅地看着她。 明雪的手抖了。 她心知自己不能停下,可她的手在抖,连带着轻絮也在抖个不停! 要杀她吗?真的要杀了她吗? 当初那一剑扎在她心口上她到底是怎样避过去死遁的明雪不能得知,可她知道,如今无渡海这一战之后,她和她,总得要死一个。 可是身后事如此污糟,她不愿回头去看——不如一起死了吧。 然而蓝影一霎,一柄大刀赫然自明月身后劈出,巨大的威势抗在轻絮剑上,轻而易举就将明雪压得跪倒在地。 她抬头,却见一点金光遮目而来,心口上猛然一阵刺痛,她整个人剧烈地收缩起来起来。 “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的,不仅是轻絮剑,还有如一堆碎絮的明雪。 她身上的红纱裙被金光割得斑斑点点,散落在身周,像一地的小红花。 朱塵踱步而来,盯着明雪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明月,“就今天吗?” 明月懒懒抱臂,“嗯,你动手吧。” “你不问她你那师尊的埋骨地在哪儿了吗?” “我突然觉得没意思,不想找了。反正到时候昆仑墟一炸,万事都了了。” “你真能下得去手?” 明月斜斜飞她一眼,“你不是不管我的闲事吗?” “她好歹是你师妹,万一我下了手了,你反过来从背后捅我一剑,我怎么办?” 吃笑一瞬,明月把手中的长剑抛给朱塵,“你拿这把剑杀她,杀了她之后,把她心头血剜出来,我要把这凹槽灌满。” “你这是什么怪癖?” “灌满了,我这剑就可以改名了。”明月虚虚支着下颌,“就改名叫,亲友,怎么样?” 朱塵撇嘴,“搞不懂你,‘师恩’就已经够离谱了,哪有人的剑叫亲友的。” “从今往后不就有了。” 收了赤阳大刀,朱塵转动手中的长剑。长剑剑身隽秀清冽,偏剑身中一痕血红诡异得很。如今剑尖指向倒地匍匐的明雪,凹槽中的心头血似感应到什么似的,渲然起来。 朱塵歪了歪脑袋,对明雪说:“其实当年我跟你说的话是假的,我很在意游青。只不过他那时候在跟我闹别扭,我不肯见他,才故意又找了银珏来。游青为了回彼泽确实做了很多错事,但是明雪,哪怕你是昆仑墟道尊,你也不能动我的人。” 游青,原来青蛟有名字。 明雪无力抬头,只能虚虚看向语声来源,一时间竟也难能再说出什么来。 她愿意认下所做的一切,她愿意承担后果。可是如今她只是憾恨,师尊交代她的事情,她没有办好。 薄唇翕动几下,朱塵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凑近了,才听得真切。 她在请求她,请求她死后,能有一方布巾蒙面。 她没脸去见明涯。 直起身,朱塵手中的长剑汇入点点金光,她比着明雪心口的位置,狠狠下扎。 风声。 巨大的风声。 朱塵有些愣。 明月那把被叫作“师恩”的长剑顺利扎了下去,可扎进去的,却是陡然拦出来的一个少年的身体。 是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红衣,肩颈处慢慢洇出深深浅浅的红,将鲜艳的红衣染得发暗发黑。 ——敬真。 哪里来的巨大的风声? 朱塵愕然转身,却看见轻絮在半空中颤动不止,泛着银紫光亮,半截剑身扎在了明月心口。 而奋力挥出最后一记的明雪,已经脱力而倒,没有半丝反应。 “师尊!” 敬真扑在明雪身上,顾不得肩上那柄贯穿了的长剑。他伸手,止不住的哆嗦。 他不敢伸下去,明雪的脸色太过苍白,比任何一次都僵都白。他怕伸下去了,会什么也触不到。他更怕伸下去了,她会随风飘散。 他叫她,“师尊,师尊……” 声音颤抖得厉害。 手指好容易伸下去了,触到她近乎于透明的鼻尖,敬真探得一缕细若游丝的气息,心口猛然松下一口气。他喜极而泣。 敬真反手抽出师恩,丢在一旁,法灵不要命地往明雪心口灌。直到她脸上缓缓翻出正常的血色了,才摇晃着身子停手。 红衣少年惊疑于明月和朱塵的安静,转身看去,却只见不远处掉在地上的轻絮一柄,和一滩斑驳的血污。 第102章 聆璧赶过来的时候,敬真刚把明雪打横抱起,唤住轻絮,准备回去。 想起敬真在昆仑殿前发疯一般的言辞,聆璧心里膈应,“我来吧。” 敬真不肯丢手,聆璧快一步拦在他身前,“你做的事大家都看到了,你若不想再招惹是非,最好速速自己封闭于须弥洞中!” 敬真抬起眼皮,“把我关进须弥洞里,就能抵消之前的过错了吗?” 当然不行。 聆璧微愕,他怎么突然说这些? 将明雪抱得更稳一些,敬真绕开聆璧,“左右都已经如此了,我还有什么好怕的。” 聆璧怔忪一瞬,想想他说的确是不错。可转念又想,怎么他这话怪怪的? 已经如此了,有什么好怕的。 这难免让人想起破罐子破摔来。 折身又跟上去,聆璧瞅向明雪血色不均的脸,担忧之情将顾虑压了下去。 “道尊这是怎么了?” “明月师伯和朱塵联手,师尊自然难以抵挡她二人。” 聆璧沉吟一瞬,“总不能是你将她们二人皆击退了?” “朱塵对师尊不利时,师尊一心都在杀师伯上,毫无防范之态。故而师伯重伤,朱塵不得不先带她走。” 聆璧颔首,“不错,楼沉庚也是被我们重伤了遁逃的,她们应该保持着联系,三人伤了俩,这才不得不退。” 眼见昆仑墟就要到了,敬真的目光柔柔落在明雪微皱着的脸上。看了许久,他问:“聆璧仙尊,我师尊她……为何能突破长生殿?” 明明他已经把她的经脉法灵全部封闭。 说到这个聆璧就气,怒火中烧着劈头盖脸一顿骂:“你这孽障还敢提这事!要不是因为你道尊她能变 成这样!你以为就凭你在昆仑殿前往自己心口上扎那一刀引发契约链就能控制得了她?要不是她为了你消耗太多,你就算把自己扎成筛子也奈何不了她一点!” 敬真身子猛然一僵,“……仙尊,何意?” “何意?”聆璧冷笑连连,“你以为,她明雪是什么人物?昆仑墟是她诞生的地方,是三界六合里最适宜她休养增长的地方!若是没有你,她在昆仑墟上休养三个月便能痊愈所有伤痛达到巅峰状态!可你这孽障杀了林观渡,她不得不把你丢进须弥牢里来堵那悠悠众口。偏她又护短,又心疼你,怕你死了,偷偷摸摸地给你灌输法灵保着你的命!她一天能吸收转化的法灵若有八分,只怕都给了你十分!可你呢?你怎么敢趁她体弱牵动契约链来伤她的!” 聆璧恨恨,要不是敬真手上还抱着明雪,她定要往他身上戳几个洞来泄愤! 字字声声,都如刀一般扎在敬真心上。 她,她原来一直都没有抛弃他。 可他在干什么…… 开了闸,聆璧难以轻易停下,她滔滔不绝:“还有你那个破身子,她就非得给你治好不可!自从回到昆仑墟,你吃的喝的哪一个不是她亲自监督用了灵药煨出来的?你以为她不说,就是不再管你了吗?!你那个破命火,你真以为命火这东西是拿药可以补救得回来的吗!” 敬真心间狠狠一震,不能补?可她明明告诉他,是可以的…… “你那几瓣命火,那是她拿自己的换给你的!” 聆璧的声音一瞬如入深海,在他耳边包成了个巨大的水膜。巨大的压力导致敬真开始耳鸣,尖锐刺耳的声音在他脑子里炸响,他忽然站不稳,看聆璧如水中人一般模糊。 聆璧好像在做什么,她的手覆在明雪身上,拉出来一个东西。 是一盏如豆般衰微的命火,仅剩的三瓣命火虚虚跳动着,活像一只即将开败的花儿。 聆璧的声音恍恍惚惚,敬真茫然抬头。 昆仑墟上飞雪伴絮迎风而来,一滴泪,从滚烫到冰凉,只经历了从一张脸到另一张脸的距离。 * 风依稀,困顿凄迷,明雪有些分不清。 她似乎记得,她在追杀师姐。可是怎么,自己好像又睡在床上。 画面走马灯一般辗转闪回,明雪挣扎着,一双眼似睁非睁。 是床,没错。 床边还趴着一颗圆润的脑袋,满头乌发用一根红带绑着,虚虚半垂下去。 她认得这红发带。 “小孩。” 果然那颗头就抬了起来,泪眼莹莹地看向她。 明雪虚虚一笑,“小孩,你哭什么?” 敬真的目光越过她朦胧的眼看过去,知她怕是混淆了如今和以往。心中一紧,鼻尖狠狠酸涩起来。 他不忍再看,更不敢去回想在海边小渔村的那些夜晚。 明明,明明他是可以好好跟她在一起的…… 她又喃喃,“小孩。” 一只手伸出来,欲抚他发顶。 那鲜红的发带微微低垂,手上蓦然一阵温热。 敬真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一只手抚上她的脸,近乎哽咽着沙哑,“神仙姐姐,睡吧……手暖了,就不会做噩梦了。” 他带给她的噩梦,也终究要醒了。 * 明雪醒来的时候,是一个黄昏。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夕阳的金辉洒在难得晴朗的昆仑群山上,如覆了一层凉薄的金箔。 窗台上花枝稀疏,有一只白羽蓝喙的鸟儿亭亭地立在孱弱的花枝上,时不时走动两步,啄一口海棠花瓣。 好鲜活的画面。 明雪不由得弯唇,心间温热阵阵。 可惜花枝不堪重负,鸟儿左右走动的那几步,都是枝桠难以承受之痛。 明雪的心随鸟儿的挪动和花枝的颤抖提了起来,搁在被角的手也不自觉攥了起来。 终于,鸟儿走得太远,花枝承受不住。“喀”一声轻响,惊飞了无措的鸟儿,也把自己垂落在窗台上。 明雪的身子随那颤动的花枝一般晃动,“唉!”她叹息一声,扬起的眉又撇了下去。 门上轻轻一声,她转身,简单的动作却叫她忽然喉间酸痒,不由自主地躬下身子,无休止一般咳起来。 门口那人急匆匆跑过来,“大人!” 柔软的小手抚在明雪背上,轻轻拍打着,“大人怎么起来了,快躺下吧。” 可是咳嗽不止。明雪只感觉自己喉咙里仿佛有一只手,非要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摘出来才罢。俞俞见轻拍无效,忙起身去倒了杯温水来喂他喝下。 温热的茶水润了喉管,明雪方觉稍好一些,剧烈的咳嗽渐渐消止。她的手抓住俞俞,“俞俞,聆璧她们呢,昆仑墟上现在怎么样了?” 俞俞“哎呀”一声抱怨,不由分说把她扶着躺了下去,“大人就不要管那么多了!你现在最重要的是要先把身体养好!” 剧烈的咳嗽耗费她太多气力,明雪抓着俞俞的手,“你若是不告诉我,我心里一直挂念着,也总是不好的。” 她的眼睛婉转又柔和,里面凝着不散的愁绪。俞俞被她瞅得没法子,只能坐在床边一点点叙说:“敬真把大人你关起来之后,昆仑墟上就被明月仙尊和朱塵占据了。她们把聆璧仙尊她们都关在须弥洞里,还让夙积山的人把守着。后来的事我不是很清楚,前几天聆璧仙尊去彼泽接我,我才回来的。现在昆仑墟上已经没事了。” “彼泽?你去了彼泽吗?” 她明明记得,那时候俞俞伏在秦窈窈尸身上哭泣不止,并没有离去啊。 俞俞叹息一声,“当时在须弥洞里,明月仙尊和聆璧仙尊争执起来,我帮着说了两句,明月仙尊就说昆仑墟上不入妖物,就让敬真把我打死了。” 明雪一瞬又激动起来,俞俞忙继续下去:“大人别急,敬真没有杀我!他使了个法子,让她们看着我像是死了,可后来又偷偷把我送到了彼泽。律睢发现我后,就把我带进彼泽救治了。” 深深闭眼,明雪像是长长出了口气。 她看起来很疲惫,半躺在床上,像一只触手即碎的瓷瓶。俞俞轻轻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大人,听聆璧仙尊说,敬真好像真的有在变好。大人你别操心了。” “敬真呢?” 半抬眼皮,明雪拢了拢鬓边的乱发。 “敬真他……有事出去了。” “什么事?” “聆璧仙尊没跟我说。” “聆璧也知道吗?” “嗯。” 那就好,聆璧也知道的事,应该就不会出太大差错。 明雪缓缓舒气,心里的重负终于算是稍卸下来一些。心里舒缓了,身上的倦惫觉醒了一般席卷而来。她缓缓又躺下去,对俞俞说,“我有些困,需要再睡一会儿,俞俞你先回去吧。” 俞俞点点头,把被子给她掖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关合殿门,小鱼妖站在廊下,目光越过千山万水,久久地看向澄溟海的方向。 敬真他此去无方山,希望不要出事。 第103章 无方山在澄溟海之涯,风大,巍巍似山倾。 一抹红影渡海而来,衣袖翻飞,如振翅的蝴蝶。 无方山岚气氤氲,重云叠嶂,玉峰隐现,石梯通天。站在山门前,敬真遥遥回望,苍茫无际的海面一碧万顷,渺远得看不见尽头。海与天一色相连,天之底海之巅根本无法分辨。他的思绪翻飞,恍然想起初见明雪的那一天。 师尊若是也想起那一天,会后悔吗? 会后悔没有直接带着他一头扎进澄溟海里去吗? 石梯尽头霞光闪烁,有小仙师两个列位而来,见到敬真,颔首致意。 敬真闻声回身,学着他们的样子同样致礼,“仙师有礼,昆仑墟弟子敬真,请见无方山主悬弥大人。” 青衣仙师礼貌而疏离,“山主已知来客是谁,告知我二人,不见。” “不见?”敬真的手倏然握紧,“山主为何不见我?” “昔年山 主与昆仑墟道尊已经言明,无方山与昆仑墟旧情已断,老死不相往来。”青衣仙师面上依旧是假面一般的笑,“请贵客回头吧。” 回头?往哪儿回头? 聆璧仙尊交代他一定要来无方山,不仅是因为悬弥跟明雪有旧日交情在,更是因为七仙山之中如今只有悬弥一人能找到法子解了盟心誓! 敬真沉吟一瞬,拱手向两位青衣仙师,“得罪了。” 话音刚起,银蓝微光趁着他拱手的动作朝前飞出,青衣仙师避闪不及,无声倒地。 扶虹直上云霄尽头,敬真刚到无方山大殿,就见一道霞光迎面而来。他知这是悬弥所发,脚下一顿,双膝弯折,“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那道来势汹汹的霞光,他闷哼一声,生生受了。 悬弥霞衣一身如轻云出岫,翩然前来,怒气冲冲,“王八羔子!谁允你上我无方山的!” 她手中拿着长剑如棍棒一般往敬真身上猛砸不断,“还敢打晕我守门的人,你狗胆挺大!” 剑身抽打时剑刃划破敬真的衣衫,割裂他的皮肤,殷红的血隐隐约约地冒出,汇在垂落的指尖,渐渐凝成一滴,一滴,滴落在地。 悬弥看见,娥眉又蹙,“狗东西把你那脏血给老娘擦干净!谁让你把你的臭血撒在这里!恶不恶心!” 因敬真和明月的特殊关系,聆璧特意向他提起这事,嘱咐了万万不可操之过急惹怒了悬弥。敬真心里明白,悬弥怒骂不断,他愿意受着。然而顾念时间一分分流逝,不免也心焦。 “悬弥山主若是因明月师伯的事对我有微词,敬真不敢辩驳,甘愿受罚以平息山主怒火。” 他双手伏地叩头,“但请山主救一救我师尊,她真的不能再等了!” 又扬起的手蓦然一滞,悬弥愣了愣,高高举起的长剑再落下就变成了拐杖拄在手里,“等等,什么玩意儿?明月师伯?你师尊?” 她努力去分辨她话里的信息,有些没懂,“你师尊不是明月吗?” 敬真的头依旧埋在地上,“我师尊是昆仑墟道尊明雪,明月仙尊是我师伯。我师尊受盟心誓反噬,命火又残缺不堪,如今身受重伤,求山主施以援手,救救我师尊!” “什么?!”听懂他如今是明雪的弟子之后,悬弥迅速捕捉到他话中的重要信息,“你说明雪她怎么了?” 问话刚说出,悬弥冷不丁记起她跟明雪的约定——“我们的交情就此打住,从此你不识得我悬弥,我未曾见过你明雪”。她泠泠一笑,“话又说回来,她要死了,关我什么事?” 敬真猛然抬头,“山主?” 怎会这样,她是在开玩笑还是怎么,聆璧仙尊不是说悬弥她以前最和师尊交好吗?! 膝行而前,敬真凑到悬弥脚边,又不住磕头:“山主若是因为介意我才不肯救师尊,我愿意去死,求山主行行好,救救我师尊!” 然而悬弥朝后退,躲开他的叩求,“你死不死与我有何关系?我们既已说了老死不相往来,便是说话算数,绝不可能再有纠葛的。她既然快死了,那你回去吧,多陪陪她也是好的。” 敬真不听,一味地叩头不止。 很快,他磕头的那块儿地砖就洇开好一片鲜血。敬真不管不顾,埋头猛磕,额上沾了血水再砸下去,“咚咚”声中,又将那血溅得四散。 悬弥被他这誓把山石磕穿的劲头唬住,愣愣地看了一会儿,却又只觉得倦。 她回头,看见殿下廊前围着一些看热闹的弟子,不免又多添几分烦躁。 她最宠爱的一个小弟子跑过来,躲在她身后拉着她的手嘟囔,“师尊,这人好吓人啊,要不我们把他赶出去吧。” 悬弥揉揉小姑娘的脑袋,软声安慰,“芩芩不怕,跟你师姐师兄回房去,我待会儿就过去给你们上课。” 芩芩懵懂地点头,依依不舍地拉着悬弥的衣袖,“那师尊可不准迟到,芩芩和师姐师兄都等着师尊呢!” “好,去吧。”说着,她转身,招手叫来一个年纪稍大的弟子,“把你师妹先带回去。”同时又警告,“还看热闹,今日的药书都背会了吗?” 那弟子脖子一缩,不敢多言,急匆匆接过小师妹就要走。 八卦的本能驱使她不由得回头瞥一眼那个贸贸然闯上来的小神仙,这一眼不打紧,直把她吓得一哆嗦。 “师尊、师尊!”她的手颤抖着指向悬弥身后,“他,他死了!” 死了?! 悬弥大惊,转身忙看去,却见敬真瘫倒在大片的血污之中,额上的破口里,还殷殷地冒着不停。 真死了? 悬弥不敢再托大,掌心凝灵查探一瞬,登时白眼要翻上天。 “我真服了!”她转头怒视,“你就算是没有天赋也得长点脑子吧!他是个神仙!你见过哪个神仙磕点头流点血就死了的!”她气到发抖,“以后出去可别说你是无方山的人,我丢不起那张老脸!” 芩芩凑过来,软软的声音柔软地哄她,“师尊不要气了,五师姐也是担心才会这样的,这不就是师尊常教我们的医者仁心吗?” 五师姐默默流泪,心想芩芩万岁。 芩芩的声音如清泉一般流过,她心里静了下来。 真要她眼睁睁看着明雪死,那是不可能的。与其现在拿乔托大,不如等明雪好了再去狠狠讹她一笔。 罢了罢了,她们那辈人的恩怨,何必为难一个小孩。 五师姐见悬弥神色柔和下来,知她心软,怯怯地问:“师尊,那他……怎么办啊?”她指了指血还在淌着的敬真。 悬弥撇嘴,“要我把他搬进去吗?” 她着重强调了“我”这个字。 于是躲在后面的一群弟子纷纷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敬真架起来,往静室走去。 芩芩仰着小脸问,“师尊,你不气这个哥哥了吗?” 悬弥弯眉,“气还是气的,但是大人的事,与他是无关的。更何况,”她停一停,目光遥遥看向西北方向,“他师尊,到底是我的……故友啊。” “可是先前师尊那么生气,肯定是他不对的。”芩芩的小手抓住悬弥的手掌,轻轻地拍着,“师尊,等这个哥哥醒了,芩芩去打他一顿给师尊出气好不好?” 悬弥眉眼俱笑,蹲下身把芩芩搂在怀里,“好芩芩,乖。”说着,把剑丢给五师姐,抱起芩芩往殿内走去。 “我们回去睡觉觉咯~” 哄着芩芩睡着后,悬弥起身,“那臭小子怎么样了?” 五师姐垂首静立,“七师妹刚刚来说,血止住了,但是……那人情况很不好。” 把帐子放下,悬弥起身朝外走去,“怎么个不好法?” 五师姐掰着手指絮絮道来:“他命火衰微,只有六瓣。身患命绝症,虽有用药压制之态,但效果看来并不十分好。他身上伤痕累累,如今失血太多,看着弱得很。他好像还跟人签了契约链,如今与他签约链的那人情况应该也不好,连带着他也很虚弱。” 悬弥撇嘴皱眉,颇感无语。 什么玩意儿这是? 当年明雪背他来无方山的时候,也没这么离谱吧? 契约链,跟他绑定契约链的人是谁? 悬弥心里一咯噔,不会是明雪吧? 他在殿门前叩求的时候说明雪被盟心誓反噬……难不成是跟他许的盟心誓?不对,那不应该反噬啊? 想不通,悬弥狠狠呸了一声,大步流星而去,一脚踢开了静室的门。 静室里待着的弟子们,纷纷打了个寒颤。 静室床榻上,红衣少年昏沉沉闭着眼,呼吸微弱,气若游丝。 悬弥往他头顶狠狠一拍,大喝一声,“起来!” 敬真的身子剧烈一颤,眼睛猛的睁开了。 他甫一睁眼,入目而来的便是悬弥冷若冰霜的俏脸。顾不得许多,他抓着床板边缘又要爬起来:“山主,求山主救我师尊……” 悬弥被他念叨得耳朵疼。摆摆手,众弟子慌忙在悬弥烦躁的怒视中一个接一个地滚了出去。 折身坐下去,她冷着眼看向伏在床板上磕头的人,看他像个磕头虫,越看越烦。 “够了!”她轻斥,“跟明雪一样的烦人!” 敬真从她话中听出些念及旧情的意思,慌忙照她所说不敢怠慢。 悬弥问:“你师尊她怎么了?” 她怎么了。 敬真沉默一瞬,回话就稍慢了一分。 悬弥不耐,啧了一声, 敬真慌忙把聆璧跟他说的和他自己探查到的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悬弥听着,烦躁的心慢慢沉下来,“盟心誓,命火,寒疾,契约链。”她细细沉思着,眼皮忽然一翻,“她三年前来我无方山的时候还只有寒疾一项,且对她来说并不能成问题。怎么须臾这些时间,竟成这般模样?!” “可是你,对她做了什么?!” 第104章 敬真慌忙下床,把头抵在地上,“弟子有罪,自知难得谅解。但我师尊实在需要山主救治,请山主先想法子救我师尊。事后,要打要杀,敬真但凭山主吩咐!” 果然。 悬弥神色阴沉一霎,眼眸舒缓性闭合,“是谁叫你来我无方山的?” 敬真据实而答,“是聆璧仙尊。” “她可知明雪的伤到底何为?” “知。” 身前窸窣一声,敬真抬头,看见悬 弥自椅子上起了身。 她背对着他,敬真就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通过她负在身后越收越紧的手推断她此刻应是在心疼明雪。 鼻头一酸,敬真眼底不可抑制地涌出潮湿之意。 他紧紧闭眸,把那泪丝压下去,“求山主,看在和师尊旧年的情分上,救救她!” 霞色广袖中的手攥得渐渐发白,悬弥闭上眼睛,认命一般静静吐出一口气。 “我这里确实有能解了盟心誓的法子,但是契约链的解除方法,你只能去一趟妖界。”她转身,“命火是无法以药修补的,若要修补,唯有以命火换命火。我当年就跟明雪说过了,但是她执意,我也阻拦不得。” 敬真低垂头颅,手指扣得发白。 “寒疾本于她无碍,她生自昆仑雪山,本就是在无尽寒霜中长大的,所以哪怕是澄溟海的寒气也只能使她身子孱弱一些而已。但是她遭受了什么,竟然让积压的寒气渗进她的经脉骨髓?”悬弥咬牙,“不过也无妨,我能炼出药来治好她。只是那之后,她的身子就会十分畏寒,感知寒冷比寻常人要敏感上十倍,难以更改!” 敬真猛然抬头,那岂不就是……师尊她没法子再在昆仑墟待下去了? 悬弥瞥他,明白他的想法,“所以,她未必肯愿意。” 负手走向窗户,悬弥抬手轻推,山峦尽头波光粼粼的海面便浮现眼前,“她师尊要她守护好昆仑墟,振兴昆仑墟,她不可能丢弃昆仑墟。” 敬真的牙咬得咯咯直响,半晌,他的头又砸向地面,“山主但请炼药,师尊那里,我会去劝她!” 悬弥无语地回头,“我弟子好不容易给你止住的血,你这样砸砸砸,是想干什么?!有病吗?!” 敬真一怔,心虚地收回了头。 拂袖,悬弥正面转向敬真,“盟心誓无解,唯有一个法子能混过去,那就是要盟心誓以为许诺人的心脏已经停止跳动。心死,盟心誓便会自然消解。” 她在桌边拿起一张纸,浮在半空中,开始写:“我需要昆仑墟冰莲一朵,花开为佳。不开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药效会折上一半。” 敬真点头,“我会想法子催化花开。” 他答应得如此爽快,悬弥不由得一顿,“你知道昆仑墟冰莲要如何获取吗?知道要如何才能催化花开吗?你不是昆仑墟当代道尊,你如何能做到?” 敬真却只是说,“山主不必担忧,我会把开花的冰莲尽快送来。” 说完,他见悬弥似怔住一般凝滞,便问:“还有别的需要的吗?山主。” 悬弥收回心神,继续书写,“有。比宋落雨湖底水珊瑚一株,天地渊底梦随叶一株,明山万年白染梅梅心三两。另外还要无妄崖下怨女泪一斛为引。” 写完了,悬弥把纸挥到敬真手边,“三个月内,尽数集齐,送与无方山。错过我烧炉开鼎的时间,别怪我改口食言!” 敬真忙接下,应声不迭,“山主放心,我一定早早集齐了送过来!” 远方落日渐渐入海,悬弥道,“你可以走了。” 敬真起身,深深鞠躬,“多谢山主恩德。” 悬弥不理,转身径自离去。 门外,暴躁的声音穿过窗棂飞过来,“卧槽!明雪之前说要给我冰莲冰果,到现在也没给我啊!我居然还要帮她炼药!杀千刀的,等她好了我非讹死她!” 敬真愕然,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张,他缓缓沉下了眼皮。 手指翻动,将纸张对折,再对折。他把这东西如珍宝一般塞在心口那里,对着悬弥离开的方向认真又道了谢,匆匆下山而去。 敬真回到昆仑墟的时候,明雪刚在俞俞的搀扶下吃了晚饭,准备休息。 她本不欲多理会,但殿门外那道身影固执而倔强,她只得叹息一声,起身开门。 可是门外的敬真,竟是满身伤痕,疲惫不堪。就连额上,也一处狰狞伤口,鲜红夺目。 昏暗不明的烛火下,明雪心里仿佛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眉尖不受控制地蹙起来,像委顿的月倾。 殿内的光亮从她身后照来,绿衣黑发上宛如散落点点金尘。 微凉的指尖抚在他额上的疤痕。 明灭之间,她看着他,眼底是克制的心疼。 她艰难开口,“……疼吗?” 这两个字,叫敬真眉头颤抖,鼻尖酸意汹涌。 在外人面前,他还能强撑着压制下去。可在她面前,他的泪,难以掩藏。 “不疼,”他缓缓顿着,纾解自己的哽咽,“师尊,已经不疼了。” 柔软的指腹落在敬真脸颊上,抹去了他溢出的泪。明雪默默叹息,认命一般闭了眼,“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师尊——” 敬真想跟她再说些什么,却又听她说,“明日饭后,我与你有话说。” “……好。” 敬真点头,慎重得仿佛生怕刚刚听到的是幻听一样。“我明天,来侍奉师尊用餐。” 他知道有俞俞在,侍奉她的活儿轮不到他。可他想,他小心翼翼,生怕她拒绝。 久久,暗沉的夜里,一声“好”响在身前。 夜深寂静,寒声碎地,孤灯照壁,云来复去。 这一夜,明雪静坐灯前,直到灯油燃尽,夜色将息。 敬真离开昆仑墟的这三年,她并没有想象中过得那样自在。 没有追杀明月的日子里,她一个静静坐在昆仑殿廊下,看俞俞和窈窈笑闹,看日升日落,看云卷云舒。 只是在夜里,她没法子睡得好。 她睡不下,即使是躺在床上了,闭上眼睛了,也仍旧没有办法安眠。 敬真的那双眼,还有他凝固在眼底里的泪,她挥之不去。 像是噩梦,如影随行,如魇伴梦。 只要她一闭眼,就如溺水一般,沉没下去,无法挣脱。 睡不好,精神疲惫,她偶尔会出现幻听。 师尊。 师尊。 一声声。 可是回头之际,却又恍惚回神,他已经被她赶下昆仑墟,前去人界赎罪。 她会想起他吗? 当然会。 他是她第一个弟子,是她一心照料成长的孩子,是她寄托了几乎所有希望的人。 她怎么可能不爱他。 只是她没想到,敬真他竟然会,错把这份情感当成了那所谓的爱情。 爱情。 她这辈子最痛恨,最鄙夷的东西。 她怎么可能会和男人产生爱情。 她是敬真的师尊,心疼或偏爱敬真是再正常不过……那怎么可能会是爱情?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 可他额上的伤,可那一滴泪,为什么像是有人对她施了术法,叫她难能忽略? 那一滴泪明明在雪山夜风的吹拂下迅速冰凉,为什么落在她手上,抹在她指腹上,却那样滚烫? 她问自己,为什么要伸出手,为什么要去问他疼不疼,为什么要去抹掉那滴泪? 为什么,为什么? 她明明已经对他失望至极,她明明——甚至已经开始恨他! 恨他不成器,恨他心怀不轨,恨他阴暗扭曲。 可更多的时候,她根本无法分清自己到底在恨什么。 是恨自己没有把他教好,还是恨自己当初没有坚定一点,带着他一头扎进澄溟海,漂进天地渊? 恨来恨去,归根到底,她恨的原来是自己。 恨自己太懦弱,恨自己没法子狠下心去处置了他,恨自己竟然在明知他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的时候,还会心疼他…… 多少泪,落无声,映着窗子漏进来的凄寒雪色,沾袖复横颐。 眉心一瞬紧蹙,明雪知道自己无法再辩解下去。 她没有理由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该怎么劝说自己心疼是正常的,该怎么告诉自己…… 拧结的眉里痛苦不能抑制,她现在,就连骗自己,都做不到了。 她又不是个傻子,她又不是不知道正常的师徒之间应该是什么样的。 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因为明月而对他有偏私。 从一开始,就不该纵容自己的情感借着明月的由头肆意增长。 如今没有了明月为幌子,那赤条条的真相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她无法接受。 ——难道要她承认她对自己的弟子有了超越师徒的情感?! 那岂不是淫/乱纲常、败坏人伦?!她有什么脸面去见她的亲友故交,有什么脸面去面对昆仑墟上上下下的门人! 夜深,明雪耐不过。 抬手取出一壶酒来,她揭开盖子,仰头灌入。 清亮酒液热辣刺鼻,她喝不惯,被呛到,剧烈咳嗽着呕出来一大半。 就着朦胧的月色,她扶着桌缘淡淡落目,看见酒痕中一丝殷红,落寞地扯了扯唇。 再抬手仰脖,复又大口灌下。 明雪的意识变得模糊。 她走到窗前,一把推开窗子,让清冽的风呼啸着灌入寝殿,一瞬间撩动殿内珠帘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看向山间明月,她木然呆立。 心里慢慢说服了自己——以前如何,现在就如何。 演戏而已,有什么好难的。 第105章 天将亮,明雪推门而出,正碰见敬真捧着一瓶新鲜的海棠花走来。 她笑着,问:“人界中海棠花一向只开一季,春时开花,往后便歇。你是从何处日日得来这许多新鲜的海棠?” 敬真低眸看了一眼手中的花儿,花瓣鲜妍,如少女娇俏的脸庞,花蕊轻颤,如振翅的睫羽。他走近一步,把花儿摘了一支交在明雪手中,“师尊,人间海棠有多种,昌州海棠,西府海棠,垂丝海棠,八棱海棠。师尊只要喜欢,阿真能想法子寻到鲜活盛开的。” 末了那句说出口,他忽然一愣,神情不自觉慌乱起来。 他本意不是要说这个的,他是想说,海棠有很多种,开放的时间不一样,所以他可以采到新鲜的花。可是为什么话到嘴边,会变成那个样子? 他怯怯地抬眸,看着她的反应,怕极了她会因此而厌恶他。 可明雪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理会。 “天还早,你把花放下,陪我走走。” 她把敬真单折下来的那支海棠夹在手指间,远远看去,像是在手掌上开出一朵花来。 敬真轻吁一口气,忙点头,一路小跑着把那瓶海棠摆在了窗台上。 再折回来,他看看天色,“师尊,我下山的时候看见俞俞在帮忙准备饭菜了,不如先吃了饭吧。” 他的话小心得很,语调劝说询问之态,不敢有一丝替她做决定的意思。 然明雪今日却好说话得很,她轻轻点头,转身就朝昆仑殿前布着的石桌石椅走了去。 敬真放了花折身看来,只觉得她静静坐在那里,无端端像一尊雕塑。身姿窈窕,照曦如璧,山风吹拂她鬓发,飘飘若流风回雪。 可是却没有活人气儿。 敬真不敢大声呼吸,仿佛她久经世间风霜雨雪,早已外壳鲜亮而内里空腐,只要他的呼吸稍大一些,她就会散坐点点星尘,随风消逝。 诡异的易碎感,像鱼刺,扎穿了他的喉咙,上不来,下不去。 沉默着走到她身边,敬真默默蹲下去,小心地偎在她身边。 明雪拍拍他的背,“坐着吧。” 敬真摇头,“师尊,我想就这样。” 轻轻一笑,明雪没再坚持。 她转而问:“听聆璧说,是你把楼沉庚赶出昆仑墟,也是你,把朱塵驱赶离去。” 敬真微怔,“聆璧仙尊……是这样说的吗?” 明雪微笑颔首。 “可是……”敬真的头,伴着难名的情绪,微微低垂,“我并没有做什么。” “聆璧一向不说虚话,她肯如此说,一定是你做了什么对的事,”她垂眸看向蜷缩在自己身畔的少年,“敬真,你做的很好,我很高兴。”喃喃着,她又说,“你能变好,我真的很高兴。” 敬真说不出话来。 他早该这样的,他跟着她这么久,身边几乎尽是好人,他怎么就变得这么坏了呢? “聆璧跟我说,你有事情在办,所以,去人界赎罪的事可以先往后推一推。”她看向他,像以往的每个日子,“敬真,你在做什么事?” 要跟她说吗?敬真想说,可是他又怕她会不同意。 聆璧仙尊说,师尊是向来不喜欢麻烦旁人帮她的,哪怕自己劳累些,也不肯辛苦别人。 更遑论敬真他所要去做的,将折损他自己的生命。 想定,敬真微微一笑,“师尊,前些日子我答应要和郑乔哲一起在人界做好事,他们明道宗最近收到地方求救,说是东南有妖邪作祟。郑乔哲给我传了信,问我要不要去。” 这样啊…… 明雪轻轻抬手,本想抚上敬真的发顶,可微微一顿,转而搭在了石桌上。“这是好事,有什么不可说的呢?为什么不叫俞俞知道呢?” “聆璧仙尊同我商看了,那是只中高阶的妖,能打,但是可能会难些。为了不叫师尊担心,才没有告诉师尊的。” “既是如此,那更应该告诉我的。”明雪道,“你是我的弟子,你出门在外,我岂能不知。” 你是我的弟子。 敬真眼底被这几个字逼出了晶莹的液体,他不敢叫她看见,悄悄背过头去抬袖沾掉了。他长出一口气,心底里欢欣起来。 她还拿他当弟子的,她心里还是有他的。 “师尊,那……” 敬真想说弟子令。 秦窈窈死的那天,她收走了他的弟子令,当着他的面消失无踪。他不知道他的弟子令是被她毁了,还是只是被收走而已。如今既说到这里,他想问一问。 可是白玉台阶上“擦擦”几声,是绣花鞋摩擦在地面的声音。 敬真机警地转头,却是聆璧和俞俞。她们一人拎着一个食盒,说着笑着就近前来。 聆璧见敬真在,朝他微微一笑,没说什么。 俞俞倒是横他一眼,冷哼一声,笑容顿时消失不见。 “就在这儿吃吧,我身子乏了,不想再走动。”明雪朝她们歉意一笑,脸颊上笑容确乎带着微微的倦意。 聆璧道了声好,但怕山风吹来过于寒凉,便起了个灵障,叫殿前也如殿内一般和暖。 她一边把饭菜从食盒里拿出来摆好,一边看着明雪的脸色。放下鲫鱼豆腐汤,她问,“昨夜没睡?” 帮着一起布饭的敬真和俞俞动作一顿,下意识扭头看向明雪。 三个人的目光齐齐汇在自己身上,明雪有一瞬间被过度关注的别扭,她摇头否认,“没有,只是做了梦,没睡好而已。”怕她们不信似的,她又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师尊交代我的事我还没有办好,我不会那样作践自己的。” 聆璧却不说话,晶亮的眼里没有一丝被说服的意思。 明雪被她看得心虚,忙伸手端过眼前的汤羹,拿白瓷汤匙搅了搅,瞬间便闻到浓郁的药味儿。她微微皱眉,“药味儿好大。” 语声里有几分告饶的撒娇。 聆璧冷着脸收回 目光,继续布饭,“撒娇没用,这些饭菜本就是拿药煨出来给你补身子的。” 说着,并把一盏加了灵药的薯泥放在她面前,“这个,这个,还有这个,都得吃。” 明雪耸动肩膀,无奈地看向俞俞,“你聆璧姨姨就这一点不好,天天板着脸训我呢。” 不成想俞俞也撅着嘴故意不给好脸,“大人要是听话好好吃药好好休息,聆璧仙尊也不会这样装凶了!”把药膳尽数放好,俞俞叉腰站好,“大人还是赶紧吃吧!既然昨天没睡好,吃完饭早点去睡一会儿。” “好吧好吧。”叹一口气,明雪老老实实拿起筷子。但见三人围着桌子不动,她招呼,“你们坐下吃啊。” 俞俞又叉腰,“这是专门给大人你的!” 明雪无奈,“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啊。” “师尊,能吃多少吃多少吧。”敬真把她面前的汤羹端起,小心翼翼地吹着凉气,“我们本就不怎么需要进食的,师尊不必担心我们。” 明雪放下牙箸,“聆璧可以不吃,你和俞俞都是孩子,你还要帮郑乔哲去斩妖,怎能不吃呢?” 郑乔哲?又斩妖? 俞俞疑惑歪头,不解地看向敬真。 聆璧掩唇,清咳一声,“敬真,坐下去陪道尊吃。俞俞,你也吃。” 敬真回头,与聆璧对视一眼,知她意,便顺从地坐在了明雪身边。 可俞俞不肯,她皱着小眉头看一眼敬真,转身竟走开了。 “大人,我去殿里看看,你先吃,我就出来。” 明雪扭着脖子去看,跟聆璧说,“俞俞还小,她又是澄溟海上的妖,在昆仑墟不一定能习惯。你去看着,好歹要她吃些。” 聆璧无语抱臂,叫了她一声“道尊”,想想还是改口,“明雪,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 明雪一怔,恰好敬真将羹汤吹得温热,用汤匙喂在了口边。她收了收下巴,看着那汤,沉默地吃了下去。 敬真半倾着身子,看她吃了,便问:“师尊,可烫?可凉?” 温热的羹汤含在口中,明雪眼皮微微颤抖,转瞬又镇静回来。她吞下去,笑道:“不烫,正好。” 敬真拿准了温度,便放下心来。他又舀起一勺,轻轻吹气。 明雪睫羽微低,她静静看着。看着那小小汤匙中的羹汤被吹得如一面小小的湖,泛起波纹縠皱,又被小心吹开。 片刻后,这小小一片湖被送到自己口边,被自己吞下。 嘴边沾了多余的羹汤,敬真腾出一只手,下意识伸手去抹。 指腹碾过唇角,他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不妥。 明雪低眸,伸手要接过那碗羹汤,“我来吧,这样吃太慢了。” 聆璧阻止了,“就这样吧,本就是药膳,不宜吃得太快。” 敬真微愕,扭头看向聆璧,却听她说,“敬真,你照顾好道尊吃饭,待会我有话跟你说。” 顿一顿,她又补充,“跟郑乔哲有关的。” 敬真心里明白了,便颔首,“好。” 再转回身子,他放下羹汤,拿起筷子择了几样菜夹在明雪碗里,“师尊,要吃馒头吗?” 明雪似是若有所思,看着有些离神。敬真叫她,也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她看向那瓷盘里小巧玲珑的牛乳馒头,微微一笑,“吃一个吧。” 一餐饭毕,日头已经升上东面的山头。 明雪扶着桌子起身,有些抱怨:“本不必如此的,不然何必迟到这个时候。” 俞俞听见动静,小跑着过来,扶着明雪,“大人吃累了吗?回去睡会儿吧,床铺我已经铺好了。” 明雪不禁扶额,“就这样吃了睡睡了吃,我岂不是要成猪了?” 俞俞不理会收拾饭桌的敬真,背过身引着明雪朝殿内走,“我倒也想闹着大人玩呢,这不是大人你身子还没好嘛。等你好了,我一定缠得你三天三夜都睡不了觉!” 明雪嗔笑,“又瞎说,好,我听俞俞的。” 扶着明雪进殿内安稳睡下,俞俞走出殿门,反手将门关上。转身看来,敬真已经把石桌上的东西收拾好了。 听见动静,敬真知是俞俞,便道,“你把碗筷送过去吧,我要去找聆璧仙尊。” 俞俞沉默着,把食盒拎在手里,并不搭他的话,转身就走。 敬真觉得有些怪,因并不在意,动身也要走。 可小鱼妖定住了,她定在走出三步的地方,说:“敬真,我讨厌你。” 第106章 “我讨厌你,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许是印证着她的话,俞俞连身子也没转动。 敬真讷讷,许久,他才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俞俞愤怒转身,胸膛不住起伏,“虽然,虽然你在明月仙尊手下救了我。但是,我还是讨厌你!” 食盒被重重墩在地上,俞俞眼底泪花打转,“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把仰司带到昆仑墟?以仰司的能力,他自己是没法子能进入昆仑墟的!要不是你,要不是你!窈窈根本不会死!” “……对不起。” 敬真没有别的话能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为什么要回来?你就死在外面不好吗?反正大家都知道你做了什么事了,你死了,大人就可以松下一口气,就可以不用再管你了。外面的流言蜚语,恶意揣测,她就不用再承受了。可是你,为什么还要再回来!你还——你还那样对待大人!你怎么能那样对待大人!她待你那样好,从在澄溟海上就待你那样好!她为了救你,命玉也咬了,命火也烧了,欺上瞒下的事也都做了,你怎么这么坏!怎么就因为那狗屁的爱情就这样对她!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说她吗?你要她以后如何在这天下活下去!” 说到最后一句,小鱼妖愤怒不可遏制,冲过来狠狠把敬真撞了一跤。 敬真坐倒在地,没吭声。他慢慢爬起来,不敢去看她的眼。 咬着唇,他说,“我、我要去找聆璧仙尊,对不起。” 侧着身,他匆匆,落荒而逃。 试剑台上,风霜积久。 聆璧负手远望,长长出神。听得身后明显错乱的脚步声,她缓缓舒气,吐出一团流云随风而散。 转身,她看见敬真神色凄惶,离神明显。 “你怎么了?” 敬真定定,“我……无碍,聆璧仙尊有何事,且说罢。” 聆璧本也只是象征性问一问,经了这些事,她现如今并不怎么在乎敬真的生死——只要他能活到把明雪救好就行。她走下试剑台,向他伸手,“悬弥给你的药方拿来给我。” 敬真慌忙伸手入怀去掏。 聆璧略有不满,“昨日回来,为何如此之晚?又为何没有立刻交给我?” 接过那张纸,聆璧瞟他一眼,见他气息回转得有些慢,便问:“你受伤了?” 敬真微微颔首,“从澄溟海回来的路上,遇见朱塵了。” 朱塵。 聆璧手上一顿,“你居然能在朱塵手下活着回来?” “朱塵说,她的恩怨是对准我师尊的,与小辈无干。”他下意识捂着还未尽数痊愈的伤口,“但是银珏毕竟死在我手上,所以……” 聆璧皱眉,“那你……”她上下打量,“现如今可还能去寻药了?” 怎么偏偏挑这个时候遇见朱塵,偏偏挑这个时候受伤?岂不是太耽误事? 敬真深吸一口气,郑重看向聆璧,“我可以的,聆璧仙尊。” 他的目光转落到悬弥写下的药单,“都需要我去哪里,怎么做,我现在就可以出发。” “这些东西都不难。比宋那里,闻雍可以帮你拿到。” 聆璧刚说到这,敬真立刻接口,“仙尊,不必麻烦他人,我自己去就可以了。” 聆璧啧一 声,对于他贸然打断自己的话这一举动很不满。她撇嘴,“比宋之地难行迹,你如今刚受了伤,若是要去,是绝无可能成功归来的。况且那里是比宋,不是寻常地界,别说是你,就是道尊她亲自去,也未尝能十拿九稳。闻雍他生自比宋,出入自然比寻常人自如得多。此事他去办最为合适。” 敬真心下戚戚,不敢再多说,只静静等她吩咐。 “先前听闻九越大人自三界归位之争后就遁隐去了天地渊底住着,若真如此,梦随叶倒也不必再担忧。” 敬真没听说过这位“九越大人”,心中犯疑,又关涉到明雪,便不得不多问一句,“仙尊,这位九越大人……” “旧时你师祖让你师尊师伯前去天界供职历练,就是挂在了这位九越大人名下,一直在典华殿内做事。她是个极顾念旧情的人,我用道尊的名号与她联系,应该是能行得通的。” “倘若是行不通呢?” “行不通,就去一趟天地渊底。”她觑他一眼,“你怕了?” 敬真摇头,“我只是在想,天地渊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天地渊里自然戾气横行无度,然而渊有尽头,天地渊底是最平常不过的一处。” “那为何……” “谁告诉你灵药一定要长在危险的地方了?天地渊底之所以少人前往,一是被天地渊的名号震喝住了,二是因为天地渊上通天界九云台,下连暗域后周山。届时若真需要去,只消同暗域域主打个招呼就行了。” 敬真震惊于这药获得的简易程度,往药单上看一眼,“那,万年白染梅和怨女泪……” “明山现如今驻着弟子殿,掌管弟子殿的与禾是曾经与你师尊共事的好友,求白染梅梅心,不难。” “无妄崖下怨女泪,无妄崖是已故剑史夫岑的旧居,如今归明殿所管。” 敬真怔怔,“这位夫岑剑史,难道也是师尊的……旧友?” 聆璧默然点头,“先前她在明帝阮亭手下办事,你师尊在九越大人手下,二人关系甚笃。甚至你师尊的剑术,还由她指点过。” 恍惚间,敬真生出一种莫名的疏离感来。 从这些药方中引申出来的这些人,牵扯出来的和明雪的联系,塑造出一个敬真所不知的明雪来。 她原来和那么多人共过事,交过友。她应该也和她们一起笑过闹过,一起度过春风秋月的一程程。 而那,是他所未曾参与的,他所陌生的,她的过去。 她从来都不只是他一个人的。 一程低迷,恍回神,敬真深深闭眼。 聆璧收了那药单,“就一个梦随叶可能会麻烦点,这个可以放在后面。悬弥给你多少时日的期限?” “三个月。” “好。”聆璧停一停,“你确定你现在的状态能立刻出发?” 收起眼底的波澜,敬真坚定点头,“对。” 拂袖,聆璧转身,“那好,你跟我来。” 穿过长门大殿,走过松竹海,腾跃十三个山头,聆璧站在一道巨大的裂谷前,猛烈的寒风刮动她的衣衫猎猎。 “跳下去。”她说。 敬真看她一眼,没问什么,闷头就往下跳。 少年的身子像一发鲜红的弹丸,被绷紧了的弹弓弹进去,如飞矢一般破开裂谷里的云山雾海,转瞬间消失不见。 裂谷上,只余下袅袅升腾的雾气波动。 聆璧挑眉,心想他倒确乎坚定,这才放心转身,按开了石壁上的暗门。 敬真一路冲击下坠,四肢间穿梭过蒸腾的白雾。他看不清那是什么,是水雾,还是云气?抑或都不是。直到眼前茫然一片白中忽然一点石青,他急忙收住脚,伸平手臂,稳稳落地。 他落地那一瞬,明明轻盈得近乎无声,可这谷底却骤然凭空而起一阵风。这风算不上大,吹面不寒,竟是杨柳春风。 可这里是昆仑墟群山尽头,是寒气积凝最重的地方,怎么会有和煦春风? 敬真不解,抬步上前,只见环身围绕的云雾如识得他一般,竟自动让开了路,在他眼前分出广阔一片,好叫他看明白此地是何——是潭,是深不见底,广不见垠的潭。 无边,怎么会是无边?敬真明明记得,此地是一处裂谷,位于群山之间,群山就该是这潭水的边岸才对。 云雾迎着他的目光散开,遥遥的,他看见那潭水一层层低流下去,在中央又汇成一片渊泽。而那水泽之中,正婷婷袅袅地立着数支素白耀目的莲花。 敬真大喜,是冰莲吗?! 他心念一动,便要动手前去采摘,心想这也不难,为何悬弥山主要说得如此郑重? “咳。” 身后忽一声清咳,敬真转身,“聆璧仙尊?” 聆璧闲闲倚在石壁上,见他终于回头,才道:“看见了吗?那就是冰莲和冰果。” 敬真欣喜道:“看见了,我正准备去摘。” 聆璧听了,冷笑一声,“你去摘?你怎么去摘?” 敬真被她这笑凉到,声音也不由得低下来。他指着那潭水,“我越过这潭水,不就到了?” 聆璧点头,“你去试试。” 敬真狐疑,目光不住地在那潭水和聆璧身上看,“仙尊,是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仙尊请但说无妨,敬真虚心受教。” 聆璧却不理,只是以下巴指着那潭水,示意他去。 敬真不解,只得照做。 他走到潭畔,本想径直飞跃过去,但念及聆璧的反应,还是放弃了。 万一此地不能行术法呢?他刚刚不就是直直掉下来的吗。 也许这潭水是极寒之水,想要冰莲就需得经受彻骨寒霜的侵袭,这是很符合“冰莲”这味灵药的定位的。 敬真想着,心下安定几分,觉得刺骨寒冷也无妨,为了师尊,他愿意。 抬脚,下踏,敬真做好了冰霜袭身的准备。 可脚下忽然一空,没了受力点,他整个人直直地跌了了下去! 第107章 下坠,无尽的虚空,敬真来不及思考,只见迎面青黑一片,整个人直直摔了上去。 疼—— 好疼好疼! 刚刚摔下来的地方骨裂一般疼,昨日被朱塵用刀磋磨的伤口此刻也开始钻心地疼! 敬真下意识凝灵,想要止住这汹涌的疼痛,可他数次撑掌,却发现……没有反应。 没有反应?! 聆璧的声音忽然响起,云里雾里,辨不清方向。 “敬真,临镜渊内不得行法布灵,先前的一切法灵也皆会失效。你若要上来,便自己爬吧。” 爬?敬真抬头,入目而来的是陡绝的峭壁。 他咬牙爬起来,“聆璧仙尊,这是怎么回事?我明明踩上了石头,为何会跌下来?” “那是问心台,你若是来意良善,心内无鬼,便可踏在问心台上行至临镜渊摘得冰莲。若是你心内藏私……”聆璧的声音停了片刻,继而又响起,“便如你现下一般,跌进崖低,反反复复,永无止境。” 心内藏私……敬真扶着墙,眼底一时波澜迭起。 他在想,还有什么事,是他没有告诉明雪的吗?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了,但是旁人不知的吗? 可是一瞬间,大片大片的记忆蜂拥而来,他根本不知该从何处说起。 “……请问仙尊,有没有,别的法子?”敬真微微喘息,“要牺牲许多也无妨。” 聆璧似乎笑了一声,声音便冷淡下来,“昆仑墟当代道尊可以自己的血喂养问心石,以此免过问心台盘问。” 当代道尊,敬真稍稍舒展开的眉眼又闭合下去,“若是……我无法通过,会怎么样?” “拿不到冰莲。” “还有呢?” “困在问心台,到死。” 敬真闭眼,“多谢仙尊告知。” 敬真现如今站着的,是刀切一般的峭壁上凭空生出来的一条石台。此石台突兀至极,想必是问心台衍生出的囚困之地。小小的石台外云山雾罩,看不见一丝一毫的边际,只有无尽的风吹,似呜咽的鬼哭。 聆璧的声音夹着些零碎的风,“我等不了你,长门大殿还有事务要处理。你若是能通过问心台进入临镜渊,便是通过了考验。届时法灵也会重新复现,你自己出来就好了。” 说完,不等敬真是否有话要回应,聆璧那边就只细微一瞬衣料翻飞的声音。 敬真低低出气,仰脖看向陡峭的崖壁,提一口气,动身攀爬。 经年的风霜雨雪侵蚀这山石,本粗粝的崖壁被冲刷得竟然有几分光滑。敬真绷紧了身子,用手指紧紧抠着崖壁上的小缝,一点一点地把自 己往上挪。 可是太滑了,他的脚又没处着落,爬不了多高,风一吹,便如断翅的蝴蝶跌落下来。 幽静死寂的山谷里,“扑通”“庞当”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起初是频繁的,后来山谷里粗重的喘息声时而响起,重物砸地的声音便渐渐少了。 终于,漫山云雾里一只手伸出,敬真嘴角噙着血丝,爬了上来。 站在崖边,少年头晕目眩。 体力丧失太多,身上的伤口在多次摔倒间又撕裂,他很累。 单膝跪在问心台边,他喃喃,“问心台?问心台……你有什么要问的,问吧,问吧。” 可山石无声,唯有风一丝一缕,不成字句。 静待许久,敬真忽自嘲一笑,“却是要我自己坦白吗?” 风一瞬翻扬,似乎是在赞同。 “好。”他盘膝而坐,“我细细数来就是。” “伤郑乔哲,杀银珏,伤施婧,杀荷凌荷瑗,杀林观渡,杀那几个人族……还有吗?要不你们提醒我一下?” 依旧无声。 敬真长舒一口气,准备起身。 手掌撑地,他忽然一顿——万一不行呢? 转身,他随手找了块石头在手里掂了几下,朝那问心台上砸去。 “通啷”一声,小石头骨碌碌出去,停在台上。 敬真这才放下心来,起身朝台上走去。 抬脚,落—— “空”一声,一道红影直直又栽了下去。 “咳、咳咳……”敬真胸肺被挤得如针扎,他脑中翻涌着顶上来一阵怒火! 明明那石头都能留在台子上!为什么他会摔下来! 咬牙正欲怒问,山谷中忽然风起云涌,悠远空渺的声音沙沙响起,“尔所来为何?” 清音如钟,敬真蓦然心静。 他眼皮轻眨,心内微皱,“我……我来求冰莲一朵。” 群山死寂,偶尔的一声风鸣,像是讥笑。 敬真不知这答案可算正确,静静等了半柱香的时间,不见回应,便转身去又爬起来。 这一次的石壁比刚刚滑得多。 敬真刚爬上两步,就掉了下来。 云山中又一声传来,“所求为何?” 倒在地上,敬真浑身上下每个骨节都在疼,他艰难地爬起,咬牙道:“为我师尊,求一朵冰莲,治病!” 风忽移,眼前之景倏忽变幻,敬真只觉眼前一花,定睛看去,自己竟被瞬移到了刚刚想踏足的那块石台上。而刚刚他丢出去的那块石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自己脚边! 敬真眼睛一亮,明白过来:只有答案被接受了,他才能踏得上这问心台! 放眼望去,敬真心内一蹙,前面还有足足十二块问心台,难道有十二个问题? 回头看向聆璧刚刚站得位置,敬真默默又回头。 已经无人可以相助了,只能靠自己。 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心念甫动,山谷中的声音继续传来,“其意如何?” 其意如何? 敬真眉心轻跳,其意?谁?是他,还是她?意?什么意,是摘冰莲这件事的意,还是她的意? 这算什么问题? 可是问题不能不答,时间一分分流逝,敬真他耗不起。 手指在地上摩挲,粗粝的石面刮花了他的皮肤。指节疼痛,敬真猛然回神,才看见自己指节上满是血。 痛觉在视觉赶到的同时觉醒,他深深躬身,倒抽一口冷气。 “……我愿意,我是心甘情愿为她来求冰莲的。” 声音传出,敬真身下陡然一轻,云雾在他眼前飞速倒退。 默默起身,敬真对于这次摔下来,心中是明白的。 说他自己不对,那就是说明雪。 敬真有了方向,便思考,开口回答:“她不知道我来求冰莲,我怕她知道了会不答应,不是故意瞒她!” 没有回应。 连风声也没有。 敬真等了很久,也不见那声音再响起。 直等得燥了,他索性转身,又攀爬起来。 爬上去,抬脚,试探着落在第一块石台上,依旧是坚实的。他又捡起刚刚的小石子,抛出去,看那石子儿咕噜噜又滚停在台子上。 敬真不敢大意,试探着探出脚,并没有全身踏上去。 然而脚上忽然一股巨大的吸力,缠着他的脚腕,硬生生把他拽了下去。 “通——” 敬真脸面朝下砸在石台上,震起的尘埃激荡一瞬,又轻飘飘落下。 答案不对,说明问心台决定他没有说实话,仍旧有所保留。 ——可他说的都是实话! “……你要问什么?你说明白啊!” 敬真咬牙切齿。 山谷悠悠,问题再度响起,“其意如何?” “其意,其意!是问我还是问她?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声音依旧,“其意如何?” 喉结滚动,敬真身上忽的一个冷颤。 这里叫问心台,聆璧仙尊不可能不知道过不去会遭遇什么。她为什么不事先就告诉他? 问心问心,问的是谁的心?问的是什么心? 他的身子轻轻颤抖起来,撑着台面,他缓缓又爬起。 低垂眼帘,敬真的声音小了下去,“你也要问我对我师尊吗?” 他苦笑一声,“是,我爱她,如何?” 风吹云动。 敬真继续说,“我不想她死,我想要她活着,我想要把她在意的一切都找回来都办到,我想要她跟以前一样,笑起来。我爱她,不是晚辈对长辈,不是徒弟对师尊,只是我和她。我爱她,就是这样,你听明白了吗?” 话到后面,已是咬牙切齿。 他觉得这样的剖白,像是杀猪前的洗浴,要把他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要让他一,丝,不,挂,要让他赤身裸/体。 可若不是为了冰莲,若不是为了师尊,他怎会这样将自己的心思向旁人托出?! 风移影动,敬真闪回到台上,如释重负,长长喘出一口气。 要前行,还要继续。 “尔,欲何为。” 欲何为?敬真不解,刚刚不是问过了吗?他想要摘冰莲啊,他们不是知道了吗? “……摘冰莲。” 敬真爬起,心里已破罐子破摔,这狗屁台子问什么他答什么就是了。 然而脚朝前伸,他又被吸了下去。 伏在地上,敬真口边默默淌出一小滩血。 血迹清亮,映着他的眉眼哀哀。 “欲何为?” “欲何为?” “欲何为?” 那声音不断在问,仿佛疯了一般。 敬真爬起,抹了把嘴角的血,“我欲救她,爱她。” 掷地有声。 然而爬上去,却又摔下来。 “我欲,让她活下来,哪怕我死了也无所谓!” 再爬上去,再摔下来。 “我……我想……”敬真气肺似裂,喘息不匀,语声低微,“我想她活着,好好活着,最好能爱我一爱。” 依旧是摔下来。 敬真发了狠,抹着嘴边的血,染到脸上也不顾,“我要让她爱我!我要让她知道是我救的她,让她记念着我不忘了我!” 可是这一次,摔得比先前更狠。空远的山谷里,甚至能听得清骨裂之音。 “……要什么,你要什么!”敬真忽然大怒,实话也不行私心也不算!到底他们这些破石头要让他说什么! “欲何为?” 冷冰冰三个字随风而来。 敬真咬着的牙,咯咯作响。 血污斑驳的狼狈少年趴在悬浮的石台上,忽然间,埋头泪落。 第108章 “我……我只是想在她身边……”少年双手抱头,泪水很快稀释了脸边的血。“她爱不爱我无所谓,她恨不恨我无所谓,我只是想在她身边……” 他私心里有一个最小最小的愿望,是如今他最后的期冀。 她爱不爱她恨不恨他他如今已经不在乎了,他也不想再执着于要她承认了。她为人师尊,本身就负着重担,他何必再非逼着她承认?她的所作所为不是已经证明了她爱他吗?这就够了。 他知道她是爱他的,她也愿意让他仍旧以弟子的身份留在她身边,这就已经是他此生最后的心愿了。糊里糊涂着没什么不好的,干嘛非要挑个清楚明白,干嘛非要把那疮痂解开去看那血淋淋的腐肉呢? 人族有言曰“难得糊涂”,这话很好,他现如今守着心底里那一丝贪恋,很赞同这句话。 只要不戳破,他可以永远都待在她的窗后。 他愿意。 可是、可是这破石头台子为什么会知道他心底里还藏着这样的想法,为什么非要逼他把这话说出来! 这话说出来后,会被人知道吗?会被她知道吗?他又如何能保证?! 无尽的寒风凛凛,云雾似海一般推移着,那山仿佛活过来一般。 悠远空茫的声音还在问,一声声,不停歇。 “欲何为?” “欲何为?” 敬真伏首,语声如丝,恨恨地,将心事吐露。 风晃晃,那颗石子又堆在脚边,可是他不觉得开心。 * 过了问心台,入临镜渊摘冰莲便只是要受一些刺骨的寒意。忍着具象成冰棱刺入身体的寒意,敬真摘下冰莲。冰莲与临镜渊脱离的那一瞬,盛开的花瓣瞬间聚合起来,化为了未开的花苞模样。至此,敬真方才明白悬弥所说的是什么意思。 ——催化花开,才是最要紧的。 带着冰莲离开裂谷,昆仑墟上初日高照,一如他离开时的模样。见到聆璧,才知原来已过去了一个月。 敬真微微愕然,一个月?可他明明…… “不必管那些了,冰莲先交给我保管,你需要去一趟天地渊底。”聆璧转身,手上还拿着一叠文书。 殷翎殷秀就在不远处忙着,时不时将目光投过来一眼,转瞬又挪开。 敬真视而不见,“没有联系到那位九越大人吗?” 聆璧点头,“找暗域的人问了,他们那边也不知道九越大人在何处,没法子的事。” 顿一顿,她又说,“所以暂时不用你催化花开了,等梦随叶拿到,所需的药都集齐了再办也不迟。不然你拖着病残的身子,反而会影响找药进度。” “好。”敬真又问了问其余的进度,得知都挺顺利,便放下了心。 他把冰莲取出,交给聆璧,“我去看看师尊。” 聆璧嗯了一声,跟他说了明雪现如今在哪儿之后,便没再理他。 等敬真折身走远了,殷翎踱着步子蹭过来,“仙尊没有告诉他,倘若不是当代道尊,强行催化冰莲花开,会身死魂消的吗?” 聆璧继续忙着手中的活计,并未因殷翎的话而停顿丝毫。须臾的寂静之后,聆璧的声音幽幽响起,“昆南殿中这几日传上来的事务并不少,你都忙完了?” 殷翎忙把脖子一缩,悻悻地回到了原位。 聆璧把手中的文书看完了,细细思索一番,提笔在上面写下应对之法。 写完,搁下笔,她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那朵流光溢彩的莲苞上。 阖眼一瞬,她微不可见地叹了口气。 * 聆璧仙尊说,师尊在试剑台。 敬真不太能理解,匆匆赶去时,还是顺道取了一件大氅在手里。 试剑台上风吹不断,明雪绿衣缥缈,衣袂翻飞,宛如一朵肆意张扬的绿海棠。 俞俞并不在她身旁,但若是俞俞在,想必也不会叫她穿得这样单薄地站在风口里。 身后的脚步声渐行渐近,明雪闭了闭疲倦的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师尊。” 敬真的声音伴着一股温暖裹挟而来,明雪低头,软绒欺雪白,围着脖颈,垂落身前。 红衣少年从身后转过来,绕在她身前,低头将两根衣带系上。系好了,他又拉了拉大氅毛边,生怕围得不结实,会有风从裂隙里钻进去一般。 “试剑台上风大,师尊怎么站在这里。” 理着大氅,敬真的目光缓缓从衣缘挪到明雪脸上。 她脸色还是有些白,血气不足。虽比他离开时要好上一些,但他知道还不够,远远不够。 聆璧仙尊说了,昆仑墟上她的主场,她不应该这么长时间还没恢复过来。 手上捏了个汤婆子出来,敬真从大氅里捞出来明雪的手,把它放上去,“我在人界的时候,冬日里人们都是用这个取暖。师尊,你不该出来吹冷风的。” 温热的小东西触手生温,明雪低低一笑,转身走下试剑台,“敬真,我在昆仑墟上几千年,怎会怕冷?” 敬真跟着她走下去,“可是师尊,如今你身子病弱,与往日是不同的。” 小小的汤婆子摸着温温的,倒也不压手。明雪想着也不必太拂了他的意,便转而道:“听聆璧说你去找了悬弥求药?” 敬真心里一紧,聆璧仙尊不是已经默认不让师尊知道这件事了吗?! 明雪颔首微笑,“悬弥那家伙已经与我割袍绝交,怕是你去了,会遭她冷言冷语。” 敬真只能先顺着她往下说,“师尊猜得没错,但是悬弥山主到底记念着旧情,不忍见师尊受难。” “帮郑乔哲把妖邪除了吗?” “除了。” 她看向他,“你受伤了?” 敬真连连摇头,“没有师尊,我这只是——” 未等他说完,明雪便已经掌心聚灵,银紫光芒一霎闪烁,缓缓笼罩在敬真身上。 敬真上前一步,抬手握住了明雪举起的手。把她的手掌合下来,他说,“师尊,我没事儿,真的。师尊知道我的,有一丝一毫的疼痛我都要找师尊表白的,不然怎么叫师尊疼我呢?” 明雪眉心轻拧,“你要瞒我吗?” “不过是与妖邪斗争的时候被摔了几下,于我而言不算什么的。师尊忘记了吗,我能用得了悬山崩,说明我也是百炼之身。怎会怕这些伤痛?” 再怎么说,那也是伤痛。 明雪想把手脱出来,敬真怕她挣脱后会立刻消耗法灵为他疗伤,便不肯撒手。 拉扯着,明雪眉心越蹙越深。 敬真心里悬了起来,可他到底知道明雪的性子,忍着没撒手:“师尊,你就听阿真一次,好吗?” 明雪别不过他,叹息一声,“聆璧说你斩完了妖马不停蹄又去了朝露崖下摘三思果。朝露崖下一向风刀霜剑,你伤患未愈又去寻药,若是你不让我细细检查一番,我如何能心安?” 三思果?那是什么? 敬真灵光一闪,瞬息明白了聆璧的行为——她是把他去摘冰莲这件事化作了斩妖和摘三思果,这样一来,既能解释为何他去了这么久,也能解释他身上的伤。 他心内大大松缓下来,感激聆璧想得周到,手上便也松开。 明雪抽出手,细细查验一遍。见他伤处众多,又有寒意入体,便下意识想要灌灵。 敬真慌忙阻拦:“师尊!昆仑墟上灵药众多,我吃些药也就好了。”怕她不同意,他又说:“吃药会更快些,还能补充些其他的东西。” 这话倒也没错。 点点头,明雪拢了拢大氅,坐在试剑台边的石椅上,“你要去天地渊底找梦随叶,是吗?” 敬真扶着她坐下去,手还没丢,愕然又一愣。 聆璧怎么把这事儿说了?! 未等他回神,明雪说:“你们直接找九越大人是找不到的,如今还和她有 着联系的,怕也只有风绫一人。” 敬真怔忪,不知该如何接下去。 “明日我去问一问风绫,然后带你去找九越大人。” 怎么能叫她在劳累?敬真蹲下去,偎在她身旁,“师尊,你好好在家里休养,我去就可以了。” 明雪轻柔笑笑,“明帝着人传信来,说是有事要跟我说,我得去的。” “可是师尊不是说了昆仑墟不再与天界往来吗?怎么那位明帝还要找师尊?” 山间的风胡乱吹着,把敬真的发带扫到明雪膝边。她就手拿起,细细摩挲着,“阮亭不是无理的人,他能找我,一定是有要紧的事。” “那我陪师尊去。” 明雪犹疑一瞬,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事到如今,她仍旧打算叫敬真承继昆仑墟。污言秽语恶意谩骂她一人承受就可以了,反正她也从来不在意。身后名声什么的,于她而言也从来都不重要。 要紧的是昆仑墟,要紧的是昆仑墟的未来。 抛开对她的不伦情感,敬真其实是再适合不过的人选。他杀伐果断,对于昆仑墟道尊而言,这是很好的品质。况且他如今在变好,慢慢来,守正持节公允良善,他也会慢慢学得。 她不能因为自己不能接受他的不清白心思就断了他日后的路,那不公平。 只是她没想到,阮亭叫她去,竟是为了叫她彻底断了这心思。 敬真怒而挡在自己身前的时候,明雪忽然想起多年前九越曾跟她吐槽过的一句话。 她说, “我师兄这个人啊,哪哪都好,就是有个毛病,太喜欢杀人诛心了。” 第109章 天界自从三界归位之争后其实人丁稀薄了不少,破于无奈,只能多多选择天赋灵性之人,伺机点化,使得飞升,以充实天界。 于是,息女殿中便总是很忙。 因飞升上来的神仙与天生地育的神仙到底隔着一层,心不能齐,便总要多生一些是非。明殿为了处理这些事端,也不比息女殿轻松多少。 明雪带着敬真走在玉京长街,虽匆匆不过见了几个人,也能察觉到其人彼此之间的微妙。 正低低感叹,迎面见鹤辞并几个小神仙走了过来。 小神仙男女皆有,年岁不大,忽楞楞一双双大眼远远就看向明敬二人,叫敬真浑身不自在。 鹤辞正忙着训身旁一个弟子,怕是没看见前方走来的人。明雪微笑着,深觉他们这般也实在和美。 渐行渐近,敬真渐渐听得清那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口中嘟囔着的话,脸上的笑容沉下去,神情越发沉鸷起来。 “你看你看,我就说是吧!” “就是,我原本很喜欢绿裙子的,如今看她真的也穿绿裙子,我都不想要那几条绿裙子了。” “太恶心了,跟自己弟子搞在一起怎么还有脸出来见人啊?” “不嫌丢人吗?” “那么淫/乱的事情她都做出来了,怎么会嫌丢人呢?你看,这不还带着她那个宝贝弟子出来了吗!” “呕~我要是她,我就躲起来了,真是叫人开眼!” “那可是她亲弟子啊,上了三千弟子录的,她这样做,跟乱/伦有什么区别!” “吓!这算什么,你没听说吗,她跟他那个弟子掉进一个幻境,明知道那是她弟子,还跟他日日夜夜呢!她哪儿管得了什么乱/伦不乱/伦啊,怕不是在昆仑墟上一个人久了,太寂寞了吧!” “哎呀哎呀,你说什么呀~好羞人啊~” 敬真的脚,黏在地上,再不能走动一步。 他的眼眶惊颤着,伴着咯咯作响的牙咬,瞳孔几乎要皱缩成针。 她们、她们在说什么? 鹤辞训斥完了身边那个小弟子,抬头见明雪迎面走来便伸手打招呼。招呼还没出口,就听见身后三五个小弟子嘴里乱七八糟说的话,脸色立刻红一片白一片。 他作势怒喝:“一群混账,见到明雪道尊怎么不前来问好?我平日里教你们的礼仪都到狗肚子里去了?” 明雪含笑劝阻,“不必如此,都是相熟的孩子。” 乍一看,多么的和睦有爱。 鹤辞的弟子们挨了一通骂,灰头土脸地踱步过来朝明雪简单见了个礼,乱七八糟叫了一通“明雪道尊好”,就又退到后面去了。 明雪招招手,叫敬真过来,“见过你鹤辞师伯。” 敬真铁青着一张脸,念及当初江雁为他辩解过几句,倒好声好气地跟鹤辞致了礼。然而看向那群小孩儿,他说不服不了自己给出一张好脸色。 那群小孩叽叽喳喳又开始乱说。 “你看他那脸,啧啧,真是,冷着也这么好看!怪道明雪她会喜欢呢,确实挺招人稀罕的!” “还真是,可惜了,被人近水楼台先得月咯~” “呸呸呸,自己亲弟子也能下得去手,真恶心!” 敬真再听不下去,他横眉一步,“住口!” 跟他的声音同步响起的,还有鹤辞训斥的声音。但敬真的声音明雪更引人注目些,一群小孩被吓得直耿耿地瞪着他。 旁边来往的闲散仙僚,也尽被他这一声怒喝引去了注意力。 一时间十数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敬真身上,可他浑然不觉,仍自愤怒着:“你们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谁准你们空口白牙污蔑他人清誉的!” 玉京长街上寂静如斯,唯有风轻轻,飘摇着千百万年来积在路上的灰尘。 明雪的声音低低的,“敬真,回来。不得无礼。” 敬真不肯,“师尊,她们这般肆意污蔑你——” “怎么污蔑了?!哪里污蔑了?!我们说的是事实!” 一个声音响起,接着一个声音又响起。 “她实实在在那样做了,我们不能说吗?!” “就是!是她先做那些恶心人的事的!又不是我们胡编乱造的!” “你就是她那个姘头弟子,你自己说,我们说的哪一件不是真事?!” 敬真的脊背挺得笔直,直到近乎要折过去。 明雪看见他的手掌缓缓攥握一起,指缝里隐约闪烁着银蓝的光亮。 她慌忙上前一步,按下他欲抬起的手,“敬真,不得胡闹!” 鹤辞也着急忙慌地捂那孩子的嘴,“都闭嘴!一群混账东西,回去都罚禁闭!” 可他捂了这个漏了那个,孩子的声音尖锐地刺进敬真耳中。 “关我们禁闭就能消得了她和她弟子苟且的事吗?师尊莫不是本末倒置颠倒黑白了?!” “对!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岂能因为她是道尊就轻轻揭过?先前她欺上瞒下肆意包庇她的弟子,难道师尊你也要包庇她的弟子吗?!” 鹤辞脸上简直是彩虹混战了,“放肆!” 敬真怒不可遏,哪怕明雪拉着他的胳膊也不能消减他的怒火。 他低头看一眼那只拉住自己的手,看见那手苍弱中带着病态的白,瘦到了近乎伶仃的地步,眼底的酸涩痛苦更无法忍耐。 他眼底红意汹涌,厉声斥问:“是我!亲是我骗她成的,洞房是我逼她入的,都是我做的!你们为什么不骂我!” “她为人师表,不能将子弟教养的好就是她的错!子弟走错了路她非但不指正还肆意纵容,便是她失职失责!她何处无错?!” “那我便没有错吗?!” “谁说你没错了!” “那你们为什们不骂我!为什么要这样侮辱我师尊!” 敬真简直要冲上去发疯。 一群孩子又怕又不服,躲在一起回怼声此起彼伏。 “她是师长,她当然要背大头!” “现在因为她一个,那些飞升上来的人族都说我们不知廉耻罔顾人伦!可又不是所有师尊都像她那样□□!凭什么因为她一个就带累坏了我们师尊!” “住口!” “□□”二字,如烧红的铁棍,硬生生在他心上烙出滋滋的白烟,和焦腐的痕迹。 那群小孩还在说,“本来你们昆仑墟已经说了要跟我们天界老死不相往来,这也是好事 ,我们不必沾你们的恶臭。可为什么你们这次又来了?!你们都这么不要脸了,我们还不能骂一骂吗?!” 银蓝光明骤然剧烈闪亮,敬真手中一把小小的碧寒刃迎风见长,一瞬间长成了一把巍巍长剑。 明雪见到,怒喝一声,“敬真!” 她抬手,“啪——” 长街上,忽的一瞬寂静。 敬真捂着脸,眼神仓皇无措,“……师尊?” 明雪拿下他手中的碧寒刃,捏指消泯,语声里尽是失望,“跪下!” 敬真一双眼惊颤着,苦涩难忍。他咬着后槽牙,哆嗦着低下了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明雪不看他,转过身抱歉地看向鹤辞,“叫你的弟子受惊了,不好意思。” 那群小孩儿撇着嘴不肯理会,纷纷都转过身去。 鹤辞又气又恼又无奈,万分窘迫地对明雪点了点头,粗声招呼着孩子们都走了。 明雪转头,看向驻足看热闹的仙僚,微微一笑,以示歉意。 看戏的也不好意思一瞬,有些面皮薄的,甚至举袖掩面匆匆离去。 玉京长街上很快就空无一人。 风横肆,敬真的发带凌乱地拍在他脸上。 萧索的风声里,敬真带着血气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师尊,”他不理解,“她们那样说你,你为什么……” 绿衣翻飞,寂寂寒声里,明雪低低看了他一眼,“她们说的有错吗?” 敬真的喉咙被血糊住,难能接下这一句。 垂落在地上的,只有两颗琉璃一般的珠泪。 “既无错,你又争辩什么?” “可是师尊——” “在这天下,做错了事的,本就该受到责罚。她们对我不过言辞之辱,有何过分?”长长的玉街上,明雪缓缓抬头,看向尽头的明殿,“我既有错,便活该受此。” * 有蒲前去将明雪敬真安置的空当儿,风绫走下高台,长长呼吸,以卸疲乏。 她漫不经心地瞅了一眼仍高高坐着的阮亭,嘴角轻轻一撇,“师兄,你这杀人诛心的功夫,真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阮亭翻看文书的手微微一滞,他没抬眼,“我早跟她说过,敬真那个孩子有前科,最好不要寄托太大希望。” “可是师兄……” 阮亭等着风绫把话说完,可她就停在这里,没有继续下去。 抬眼,看风绫若有所思,阮亭放下手中的文书,“明雪近来越发糊涂了,连是非对错也无法分辨,更不能做出正确处置。这对于一方道尊而言,是不应该的。” 风绫袅袅折身,遥遥看向阮亭,对上他的目光:“有没有一种可能,糊里糊涂优柔寡断,就是她已经做出的选择?” 阮亭眉骨微动,“师妹什么意思?” “师兄。”风绫漠漠收回目光,“当一个人不想被理智支配的时候,恰恰说明,她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换句话说,明雪一直都知道,她在做什么。” “那你呢?” 阮亭忽而抬眸,看向风绫,“那你,想什么时候把人族的九圣之剑还回去?” 风绫嗤然一笑,“师兄,我刚说过你杀人诛心不好。” 阮亭置若罔闻,“人界失九圣之剑七百余年,这是不公。” 风绫沉默。 “长此以往,人界必会多生动乱。” 风绫撇开眼,胸膛起伏数次,一句“那是他的剑”终是没能说出来。 她淡漠一笑,朝阮亭望去,“好,我会送还回去。” 阮亭终有不忍之心,“那剑穗——” “不必了师兄。”风绫转身,喃喃又重复: “不必再说了。” 第110章 被阮亭随意敷衍几句了事后,回昆仑墟的路上,明雪一直未能明白此事的蹊跷。 她察觉得到个中怪异,却不能从阮亭那了了数语中辨得出他究竟意欲何为。 这份不解并未存续很久,等她们抵达昆仑墟,看见又是满地狼藉,便也将那抛之脑后了。 聆璧被扶着坐在台阶上喘息不止,向明雪讲明:“朱塵带了彼泽里的人,加上明月带来的夙积山的人,一股脑冲上来又打又砸,我们抵挡得很艰难。” 明雪眉心拧结,“她们怎么知道今日我不在此?” 聆璧了了一笑,“道尊呐,你要是再不好转起来,下次你在,怕是也阻挡不住呀。” 明雪脸上羞惭一瞬,就势坐在聆璧身边,看着敬真和殷翎殷秀一起收拾东西。 “我在恢复了,虽然我不比从前,但只要有我在,昆仑墟到底也不是她们可以随意折辱的地方。” 聆璧焉能不知她的想法,“你那是拿命去拼,拼一次少一次的法子!”她丢开手中拄着的剑,朝后半倚着,“我可不想那么早就侍奉敬真为道尊,你要真那样,我还不如早早带着殷翎殷秀她们离开。” 明雪低头一笑,“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她定一定,“如今昆仑墟的威胁,也就只有我师姐和朱塵。彼泽加进来,也不知是朱塵从前的部下还是什么。” 聆璧敛眉舒气,“你不用想那么多了。现如今你要想的是,风绫有没有告诉你联系九越的法子,你什么时间能拿到梦随叶。悬弥那边传信来,提醒敬真不要忘记时间。” “多谢你为我操心。”明雪定定,像个孩子一样看着她,“真的。” 聆璧撇嘴,“你好了,昆仑墟就有所靠,我们也就有所靠。所以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己。” 明雪当然明白,“好,那也多谢你。” 聆璧撇嘴顶眉,深吸一口气抬眼向收拾东西的一群孩子看去。 只见俞俞像一只橙红色的锦鲤,穿梭游曳在众人之间,映着山间白雪皑皑,真如红梅一点,叫人心间暖暖。 俞俞注意到有人看自己,折身回望。看见明雪和聆璧,便高高扬手招呼。 笑靥如花一般,笑意蔓延开来,在苍凉的昆仑墟上,漾开一抹如霞的欢欣。 敬真帮着殷翎殷秀他们把被打砸的长门大殿依样修复好,一转头就看见小鱼妖欢天喜地地朝着明雪那边比出一个爱心的模样。明雪见着,也依样葫芦地把手臂举起,摆出一个奇奇怪怪的姿势。 俞俞跺着脚小跑过去,凑在明雪身边手把手地教她怎么样比出来好看。聆璧在一旁看着,不一会儿手痒起来,三个人一起在玉阶上笑闹。 敬真脑里忽的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要是秦窈窈还在,她们四个人在一起说笑玩闹,是不是会比现在要更热闹一些? 俞俞比划出一些别的姿势,聆璧和明雪先后试着学了学,学的像或不像,三人脸上都洋溢着轻快的笑。 是比跟他在一起的,更明显的快乐。 昆仑墟上长日静雪,偶有暖阳下照,趁着风声呼啸,更显得时间在此地的渺小。敬真转身,掌心凝灵把破损的斗拱恢复原样移回原位,默默掐了个静心诀,不叫自己再听得那边的一丝一毫。 * 明月如今更多的是在发泄自己的愤恨,对于明雪,对于明涯。明雪知道这一点,可并不打算惯着她。 她对不起明月的是她的事,可是明月对不起昆仑墟,又当别论。就算是明雪她再自愧难当,也没办法替明月遮掩过去她杀了自己师尊这件事。 夜里,明雪提笔书了一封陈情书,咬着牙把明涯死之前说的那些话统统陈述一遍,算是下了战书。因怕明月看了会对送信的小仙师发难,明雪干脆从山间择一缕灵气混合了自己的法灵,捏出来一个代偶,抬手送去了夙积山。 代偶刚离殿,殿门上就一声轻响。 写信送信颇耗费了明雪的力气,她扶着书案坐下,抬手点开了殿门。 “进来吧。” 珠帘低垂,明珠柔和的光辉映着油灯点点的星光,洒落在地上,叫敬真不由得想起滨海小渔村里的那个清辉月夜。 他惊异于自己为什么会想起那个晚上,明明二者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内殿的人没有动身,似乎也没有抬头。 她问:“有什么事吗?” 敬真回神,转身关合了殿门。 明雪这才轻轻抬眼,朝他站着的地方看去了一瞬。 敬真走向内殿,明雪依旧没有动作,仿佛进来的只是一阵风而已。 转了个弯,敬真挪步走到窗户边,“师尊,人界现如今正逢腊冬,昆仑墟上也会比寻常更冷一些。夜间清寒,冷意入殿,师尊会睡不好的。” 明雪嘴角微动,“没那么夸张的。” 扶着窗棱,敬真低头,“师尊多年来常关怀他人,对自己是很不在意的。”转过身,殿内明灭的灯火错落在他脸上,聚出有致的阴影。“师尊这样,怎会不叫人担心你呢?” 明雪淡目,她偏过头,不想回答这话。 幸而敬真并未过多纠缠,他走过来,站在书案前。 “师尊。”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跟明月师伯了结的事,我去办,好不好?” 明雪愕然抬头,“什么?” “我说,让我去,让我去了结了和明月师伯的恩怨。” 不等明雪有无答允,他后撤一步,跪在书案前,“阿真不敢欺瞒师尊,早年里,我是跟着师伯和楼沉庚的。师伯一直对我说,是师尊害了她,毁了她的一切,所以要我一定记得清楚师尊的模样,好把师尊你拉下水,也历一番她当年的苦痛。” “所以,”他叩首,“对不起师尊,我确实有负师尊期许,我从一开始就不是个好人的。” “你……” 明雪难以置信,她当初在澄溟海上又不是没有查验过他,他是真的不知还是假装如此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敬真又叩头,额头搭在地面上,“当时,明月师伯知道师尊警惕,为防我行差踏错,所以动手封了我的记忆。故而我初见师尊之时,确实不记前尘,这才骗过了师尊。” 搭在书案上的手,蜷握起来,“那,你是何时记起的?” “被玄灵海龙抓走的之后,朱塵突然袭来那次,剧烈的震击叫我想起之前的事情。” “所以,”明雪忽然记起,“郑乔哲他……” 敬真不敢抬首,“是我。” 深深闭眸,明雪问,“郑乔哲他知道吗?” 声音从他埋首中传出,似乎沾了些泪意,“他知道。” “他竟……没有怪你?” 敬真回答不了,他舒缓着喉咙的间隙,顿首再顿首,“……不敢欺瞒师尊。” 明雪身上忽然乏得很,力气如水一般流失。她朝后倚,把身子搭在椅背上,久久沉默着。 良久的沉寂中,敬真偷偷抹了把泪,迅速调整了状态,不叫她看出异样。他挺直了腰背:“师尊,叫我去吧。我和师伯之间,也需要一场了结。” 一码归一码,他坦白的这些事和她要做的事不可混为一谈。明雪手背搭在额上,缓解着沉痛酸胀的脑袋,“敬真,我和你师伯的事,包括和朱塵的事,都不是你能插手的。” “你师伯恨我,不只是因为我在她离开后得了更多来自你师祖的偏爱,还有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素。那是我和她之间的恩怨和牵绊,我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结束。”按按额头,她叹息,“再有,纵然你确实天赋异禀,修习长进一向很快,但你和我们之间差的不是几年几百年,是几千年。这不是说一句你是天才就能横跨得了的。” 放下手,她的目光越过雕梁,仿佛要看到无尽的雪山之巅。 “你回去吧,这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 敬真静静听着,无法回驳,更深知她说的没错。 可是—— 他起身,绕过书案,重新跪在她膝前,把头埋在她腿弯里。 “师尊,就让我去吧。” “别管为什么,让我去吧。” 他整张脸埋在绿意汹涌的裙摆里,沾湿的衣料贴在明雪膝上,凉丝丝的。 明雪心底里一阵哀恸,眼底湿意来袭,她默默闭上了眼睛。 她不能不明白他这请求的意思。 可她没法说服自己答应,或者不答应。 她没法子,做出任何一个选择。 第111章 明雪命火如今只剩下三瓣,做什么都容易疲乏。 心力交瘁地僵持她根本撑不住,敬真无法硬撑,只能先侍奉她安寝。 卸下她的装饰,掖好被角,敬真起身,放下床帷准备熄灯离去。 衣摆上忽然一沉,敬真低头,明雪的手抓住了他的衣带。 “敬真,听话。” 她的头搭在枕上,发丝堆云砌雾,偶有几缕逸兴出来,凌乱地贴在她面颊上,清极生艳。 她的眉眼似蹙非蹙,眼弯里一汪清泉盈盈如月铺洒,敬真看着,不自觉便沉浸其中。 他就势蹲下去,半跪在床榻边缘,“师尊,阿真听话。” 掀开被角,他轻轻托着她的手腕送回被里。 “不要去。” 她吃力地喘息。 敬真忙伸手轻轻拍打她的背,“师尊,不要想那么多,你现在该休息了。” 明雪仍坚持,“既听我的话,便不要去。” 敬真不忍她如此,点头应允,“好,我答应师尊。” 知他一向执拗,明雪不放心,伸出手来指尖凝灵,在他眉心一点。 银紫微光闪烁着,在他眉心凝结成一点圆圆的红痕,“不许擦掉,有这个,我能知道你的去处。” 敬真沉吟低首,叹息一声,“好,我听师尊的。” 关门出殿,殿外月明星稀。 敬真抬手摸了摸那一点红痕,仿佛触摸着初遇的旧日时光。 放下手,他的目光落在手腕上那似有若无的一丝红痕,心里沉甸甸的,难以松下。 契约链,还是得寻法子解了。 * 聆璧翌日而来,说其余几样东西皆已集齐,梦随叶也被九越大人着人送来了。 既已齐备,便可以前往无方山炼药了。 聆璧把几样药材用灵器装了,提醒他:“冰莲催化会损耗你很多,如果在那之前你有事情要处理,最好在催化花开之前就办了。” 敬真便道:“我和师尊绑的还有契约链,这个东西得解了。敢问仙尊可知该如何消解这契约链?” 聆璧不解其意,“人死约消,你有何顾虑?” “我同师尊绑的是伴生同死契约链,我若死了,契约链会带动她一起死。” 聆璧脑子里忽然划过昆仑殿前敬真拿着碧寒刃往自己心口上猛扎的那一天。 “伴生同死的契约链,我没听说过。当年妖界玄枫双子倒是曾签过契约链,但是衍衍死的时候姒夭并没有跟着死,想必也不是同一类型。”她烦躁起来,“算了,你先别去了,等这件事确定了再说。不然你要是死了,道尊岂不是无故丧命?” 敬真怯怯点头,“劳烦仙尊了。” 回到卧房,敬真徒坐了许久。 当初明月把契约链蛊给他的时候,只是说这东西会让他和明雪绑定,那样的话在危难之际,他可以以此牵制她,从而获得更大的赢面。 敬真忽然捧面。 是啊,他一开始,明明是想要杀了她的。 其实往事他已经不甚记得清,他能想起来的,大约也就是他一百来岁时候的事。 那时候他被明月安置在一个洞府里,说是洞府,实则也不过是个野生的石头洞子。里面一张石床一个石凳,再有就是一张破絮被子,寒冬时节勉强抵挡呼啸的寒霜。 怎么会突然想起这些事来,他深深抽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如果,如果当初他被冻死在那个野石洞子里,如果他从来没有遇见过她,是不是她就不会…… “那是你师伯和我的恩怨,非一时一事,不是你能插手得了的。” 明雪的声音回荡在耳畔,手放下,敬真静静闭上了眼。 是了,是他想得简单了。 师伯是记仇的人,她不会因为缺少一个趁手的工具就选择放弃的,没有他敬真,也许会有李真赵真刘真。可若是那一,他又如何保证那些李真赵真刘真会像他一样转而护着她呢? 可是又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样坏。 如果是别人,如果是一个好人,师尊她是不是会—— 敬真心里猛然一紧,被人紧紧钳住咽喉一般难以呼吸。 如果不是他,如果是别人来接近她……不,不,他不能想。 他没办法接受。 就让他来,这就是最好的结果,哪怕他因此就死了,他好歹……也占过她弟子的名份是不是?他好歹,也不算是一个与她没有半丝关系的无关人等是不是? 也许是命定如此,叫他来到她身边,叫他能有机会,护一护她。 不要再多想了,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只是, 了结了明月师伯和朱塵之后,他该怎么办? 他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的能力能到哪里。所以他在顾虑,顾虑自己身死之后她该怎么办。所以他在不舍,唯余的一点时光,他一丝一毫都不想浪费。 昆仑殿里烛光幽微,昏昏沉沉。 明雪睡觉不喜全黑,一盏豆大的明珠灯搁在床边,影影绰绰间,她觉得放心。 寂静深沉的夜里,窗外的雪也飘得累了,风声消歇。 长久闭目的明雪缓缓抬起了眼皮,双目呆滞地望向珠帐的顶层。 帘帷外那颗静静低伏的头颅,无意坠落进帐子的半截鲜红发带。 明雪克制着自己的呼吸,将自己沉静地埋进无声的夜里。 清晨初起,因长久难眠,明雪有些恍惚。 看向窗台,早觉得时常摆着的一盏海棠花如今变得更多更大了一些。她走过去,要亲手摸一摸,已确定自己不是眼花。 然而走到窗台边,却摸了个空。 她愕然怔忪,伸手按了按太阳穴,定睛看来,却不见了那盏海棠花。 看错了? 还是自己出现幻觉了? 门上“吱呀”一声,那声音却如穿进深海一般,远远地隔着一层厚膜。 “道尊?” “道尊!” 厉鸟乍然嘶鸣,金戈裂帛,明雪的眼睛一瞬聚焦。 意识到自己怎么了,明雪身形不稳,瘦弱的手掌撑在窗台下的木柜上,才堪堪站住了身子。 聆璧放下手中东西走来,眉心紧蹙,“怎么了?” 明雪翻开袖口,不见痕迹,又扯开衣襟,待见得一丝鲜红如血的藤蔓从皮底慢慢爬上来,在肩胛上刻出不可忽视的一道痕来,她脸色煞白。 聆璧掩口,抽一口冷气,“是,盟心誓?” 绷着头低看使她头脑眩晕,明雪从桌边扯了个镜子,定定地看着那条红痕。 她的手指难以置信地抚上去,用了数次法灵都无法消退,方明白过来为何自与林观渡那场婚事之后盟心誓就再无反应。 原来不是没有反应,它只是在积蓄。 强自笑一笑,明雪放下镜子,向聆璧问,“这么早来找我,有事吗?” 现如今还管什么事?聆璧扶着她坐下,“盟心誓已经反噬到这里,你为何不与我们说?” 明雪笑笑,“你看我像是早知道的样子吗?” “你也未免太不关心自己!” 聆璧轻斥一声,到底也不好多责怪她。取出药来放在桌上,她督促:“先把这吃了。” “我还没洗漱呢。” 聆璧不管,“这是新增的晨药,一起便要喝的,不用管那么多。” 明雪颓了神色,乖乖接下,仰脖喝尽。 放下药碗,她问:“你来找我有何事?” 聆璧将碗收了,把窗子打开,换进来一些新鲜空气。“没事儿,就是来给你送药的。” “送药送饭都是俞俞,长门大殿里事务繁多,若无事,你不会前来。” 聆璧反问,“我关心你还不能了?” 明雪笑笑,“当然可以。” 低了低眉眼,她没再问下去。 窗外窸窣一阵声响,明雪抬眸望去,是敬真捧了新鲜一丛海棠花走来。 聆璧自然也看见,便道,“这几日你好好休息,有事交代给敬真就好。”她宽慰着:“如果真的有我处理不了事,我不可能不告诉你的。放心。” 明雪便点点头,暂时选择先当一个无所事事的废人。 走出昆仑殿,敬真遥遥在廊下定住,向聆璧点头致意。而聆璧不理,大步离去。 沉默一瞬,敬真扬起笑容,向明雪走去。 * 站在太浮宫门外,聆璧仰头仔细看了一眼那三个烫金大字。 八百年前,前任明帝觉得元辰此人每日游手好闲八卦不停,简直把三界六合的鸡毛蒜皮当成顶顶要紧,实在是太荒谬。然而元辰此人生性如此,管教几次不见成效后,前任明帝憾恨不已,气得给他赐了“太浮”二字,着实让元辰受了好一通嘲笑。 如今聆璧站在这匾下,不免心内唏嘘一番。然而她心底难免也悬,万一元辰也不知道,她就真的,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了。 叩响殿门不过须臾,小仙师便匆匆赶来开了门,恭谨问声好,规规矩矩地把聆璧请了进去。 约摸半盏茶功夫,元辰信步而来,面上虽仍笑着,却比之往日更多了几分端庄肃穆。聆璧不由得想,若是先明帝见到这般的元辰,会欣慰一些吗? 坐下来,元辰伸手,“远道而来,茶水不佳,请莫嫌弃。” 飞速瞄了一眼元辰空荡荡的右臂,聆璧含笑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客气了。” 饮茶间眼波低回,聆璧想定,落杯便单刀直入:“元辰,请教你一事,你可知伴生同死契约链?” 元辰微怔,似是在沉思,“伴生同死的契约链吗?” “是,我想问如何能消解得了这契约链,最好是能完全保住另一方的解法。”聆璧期冀的眼眸凝望着元辰,“你可有法子?” 元辰独剩的那只手搭在茶桌上,轻轻叩击着。 良久,沉缓的声音响起, “有倒是有,只是,另一方,要拿命来赔。” 第112章 拿命吗? 可是敬真的命,要留着催化冰莲啊。 就算冰莲没有即刻就要了他的命,他也要替明雪去寻明月了结的。 他就一条命,如今要怎么掰成三瓣来用? 元辰见她迟疑,便问,“你说的契约链,是明雪和她那个叫敬真的弟子绑的吧?” 聆璧叹息一声,“瞒不过你,正是。” “我听说这件事了,如今天界人人都在传明雪荒淫无道,和自己的弟子乱/伦,坏了规矩。” 聆璧脸色僵硬,“这事就不必向我说了。” “你要知道。”元辰看向她,“想必你此来见我,明雪她并不知晓。你是想偷偷寻了这法子,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解了那契约链吗?” 聆璧不语,元辰便知他说对了,“可是聆璧,这事你得叫她知道。因为你不知道她如今是如何想的,你不知道她如今如何看待自己的这番处境。若贸然行事,你以为凭明雪的性子,她会乖乖受你安排吗?” 脸色低沉,聆璧道:“那也没办法,事到如今,很多事已经不是她想怎么办就怎么办的了。” 元辰道:“那是明雪,不是往常你面对的随意几句就能敷衍了事的人。” 元辰的话聆璧怎能不知,“由着她?由着她去送死吗?”聆璧憾恨无奈,“你可知她事到如今仍旧想着要保住敬真?她仍想着要以自己的死去平息所有事情!自从昆仑墟上出事至今,她心里一直秉着的都是这样的念头,若真由着她——” 聆璧说不下去,元辰亦默然无话。 聆璧没法子接受拿一个敬真换一个明雪,其他人也不愿意。 元辰久久开口,“明帝已经让有蒲准备着了,但是风绫的意思是,能全保下是最好的。” 聆璧抬手止住,“我向你直说无妨,我只要明雪好好的,敬真死千次百次,我不在乎。我只要明雪好好活着。” 元辰怔怔,叹息一道,“可现在问题是,敬真他又要解盟心誓 ,又要替明雪寻仇。他自己本身也不是个全乎人儿,他一条命,如何拿来补了东墙又补西墙呢?” 殿下一时静寂,聆璧沉眸,下定了决心一般:“去澄溟海,把他诞源取来,当成一条命来用。” 元辰难以置信,“你竟——要他死得彻底?一丝活路都不给他留?” “既然要死,为何不死得彻底?他若不能拿命救好明雪,留着那一丝命源又有何用处?” 元辰喃喃,偏过头去,“这种事情,你还是要跟他讲明才好。” “他会知道。”聆璧道,“我也不是瞒人之人。” “他若不愿呢?” 抬眼,聆璧一字一句,“他会愿意。” * 近来这些日子,敬真能感受到聆璧态度的变化。 她似乎在放纵他,允准他做一切之前她觉得他不该对明雪做的事。包括夜晚偷偷偎在明雪床边,包括侍奉明雪时下意识的亲昵动作。她视而不见,她不闻不问。 敬真心底也能明白,大概,自己真的要死了。 一霎时,不舍的酸涩涌上鼻尖心头,他眼底里如地涌泉一般不可抑制地冒出莹亮的液体来。可偏偏又是在明雪身边,他不愿叫她知道,只借口他事,转身去偷偷抹眼泪儿。 纵然明雪再迟钝,也意识到聆璧和敬真二人的态度不对。 敬真说茶凉了要去换一壶,脚步快却沉闷地径直走开。明雪掉头看向掰花牌玩的俞俞,问:“乖俞俞,你聆璧姨姨最近在干什么呢?” 俞俞不明所以,略一回忆,“聆璧仙尊在处理长门大殿上传来的事务啊。” “她这几日有没有出门,或是去见什么人?” 聆璧早先就跟俞俞打过预防针,万一明雪问及了相关之事,万不可轻易言说。 放下手中的花牌,俞俞仰着小脸说:“没有呀,聆璧仙尊忙都要忙不过来了,怎么会有闲工夫出门呢?” 明雪哦了一声,不在意般提及:“这样啊,那原来是我眼花了。” 俞俞下意识问,“怎么了,道尊你看见什么了?” “前些日子我在试剑台上,恍惚间看见聆璧外出归来时,身上染了太浮宫人的气息。我还以为是盟心誓反噬得太过,我眼花了呢。” “啊?不对啊,聆璧仙尊去找元辰大人那天大人一直躺在床上——” 俞俞说着,忽然猛的一捂嘴,惊恐地看向明雪。 “大人!你怎么能套我的话!” 明雪低低一笑,笑意却意外浅淡,“俞俞,你们合力瞒我,这也是不应该的。” 俞俞不敢再在这里待,她生怕明雪一蹙眉一撇嘴自己就缴械投降了。她飞快地朝外窜,明雪伸手去抓,竟也没抓得住她的一片衣角。 敬真换茶回来,刚开门就见俞俞小旋风一样刮了出去,险些没将他手中的茶壶刮倒。 站在门口,敬真怔怔地望向俞俞离开的背影,转回来向明雪问:“师尊,俞俞她这是……” 明雪轻叹,“敬真,聆璧在瞒着我做什么?俞俞她不肯跟我说,你来说。” 敬真身子一僵,手上的茶壶“啪啦”一声摔在地上,溅起狼狈不堪的一滩狼藉。 敬真慌忙蹲下去,胡乱地用手扒拉,“师尊,吓到师尊了,我这就收拾收拾了这里!” 他匆忙把一地碎瓷片子和水渍收了,急急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明雪怔怔,眉眼低垂,明白了过来。 先前聆璧说敬真在找药,可是却没明确跟她说到底找的是什么药。如今这般情形,她还有什么不能明白的。 随手拿过了刚刚俞俞玩的花牌,她慢吞吞地一一翻看,看完了,眉眼间飞快地闪过一丝痛苦的微蹙。 * 把所需的事务都弄清楚明白后,聆璧去找了元辰,最后确定一次。 元辰看着她,妥协地叹息一声,“消解契约链的底层逻辑是身死约销,伴生同死契约链比普通契约链会更多一层对受约者的拘束,若要一方全然无恙,便需得赔上一倍于前者的命数。”元辰定定,“也就是说,既然伴生同死契约链要的是两个人的命,那便交出两条命便好了。” 聆璧手中托举,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在她手心中浮现,“敬真的诞源已经取来,你保证,把这个砸进去,明雪便不会再受到契约链的反噬?” 元辰点头,“敬真的诞源顶替了明雪的命,自然不会再反噬到她身上。” 聆璧最后再确认一次,“若无误,我便要让敬真带着冰莲前去无方山了。” 元辰迟疑一瞬,“风绫大人已经在找杜明珠和元一散了,你当真不再等一等了?” 得到答案,聆璧起身,“杜明珠和元一散只能救下一次,可明雪如今要面对的是不止一次的伤痛。” “可是聆璧……” 念及元辰到底是帮了她,聆璧耐心地等待他把话说完。 元辰长长凝滞着语声,待到聆璧耐心快耗尽了,他才幽幽说道:“可是聆璧,倘若明雪真如传言所说偏爱极了敬真,那她就算是侥幸活了下来,她要如何度过,往后的千百万个日日夜夜?” 此话入耳,聆璧不由得想起风绫。 自那个少年帝王离开后,听闻她这些年,一直过得不好。 息女殿的平静安稳,每一个平淡似水的日子,都只是粉饰出来的太平,都只是火焰燃尽后被风吹散的余烬。 她记得风绫那双眼,苍凉,沉寂。比昆仑墟上不停的雪花,还要冷上三分。 明雪会变成那样吗? 聆璧心里一狠,背过身去,“明雪不需要那所谓的爱情。” 她执拗与此,元辰再劝不得,送聆璧离开时,他只最后问了一句:“敬真那孩子,他知晓此事的后果吗?” 聆璧扯唇,“他求之不得。” 聆璧的身影渐行渐远,元辰站在“太浮宫”三个大字下久久不能动身。 腾云石上的风一缕缕飞散,天际的彩霞被风带割成片片流云,夕阳余晖斜斜漏过来,静静落在了元辰的肩上。 他恍然大悟似的,梦醒一般摇了摇头,转身朝息女殿走去。 * 东西交托给敬真后,聆璧便没再出现在他面前过。除了殷翎殷秀会定时过来提醒他三月剩余时日不多外,似乎聆璧已经不记得昆仑墟上还有敬真这一号人。 直到三月将尽,敬真于星稀月明之际长长跪在明雪殿门口,聆璧的身影才悄悄在转角处现了一角。 少年一身红衣,一如初见之时,若细细看了,也能发现不同于旧时之处。 他的头发长长了,他的脸庞成熟了。他的眼睛,如死灰中的一点残火,明明悲凉,却存着似乎是爱的希望。 他伏首跪在殿门口,静默无声。 殿内稀疏的光亮如漏一般爬出来几丝,他们都知道,那是明雪留的照夜明珠。 她睡了,睡得很沉。 这是好事。 敬真缓缓起身,手指抚上昏沉沉的窗棂,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透出细微光亮的明荆窗纸。仿佛能透过那层纸,穿过层层珠帘,道道帘帷,看到那静眠于素白之后的女子容颜一般。 远山之外渺远一声鸡啼,是人界的启明者。 敬真深深闭眼,手指扣上那窗棂的雕花镂空,挣扎着,把头别开。 聆璧再看不下去,背过身,手中那一缕催促的风,到底是没能放出去。 苍山负雪,风声不绝,敬真最后再看幽暗昏沉的窗户一眼,转身,朝外走去。 第113章 不知是聆璧跟悬弥打过了招呼,还是悬弥自己知道了敬真在其中遭受的,这一趟敬真来送药,竟罕见地没遭悬弥骂。 把药一样一样拿出来后,敬真将需要催化的冰莲先放在一边,又缓缓掏出了一朵未开的冰莲和十二枚冰果。 “我找俞俞问了,这是师尊曾欠下的冰莲和冰果,如今拿来也一并交给山主。”敬真抱歉道,“只是山主,很抱歉,我恐怕没办法催化这一朵冰莲了。请山主见谅,也请山主,以后不 要再去找我师尊催化冰莲了,好不好?” 悬弥五官扭曲得乱飞,最终却只是点了点头。命人将东西收了,她一边把梦随叶等收起,一边道:“你不是当代道尊,催化冰莲暂时用不着你的命火。但是一旦花开,你的命也就被这花要走了。你确定吗?” 敬真点头,“听山主这样说,我就放心了。” 悬弥拧眉,“你放心什么?” “山主不知,我的命火残缺,本不能再被修补。可我师尊为了救我,把自己的命火移了给我,我这才能有如今的六瓣命火。既然催化冰莲果真用不到我的命火,那我就能放心地把命火择出来,还给我师尊了。” 悬弥:“……” 搞不懂,真的搞不懂。一群疯子吧,正常人会有这样的想法吗? 无语完了,悬弥啧了一声,“早年我就跟她说过命火不可补,她不信邪。你现如今也是,真是够了。真当命火是移来移去玩的啊?” 敬真苦笑,“实在是,迫不得已。” 悬弥撇嘴,不再接话。 敬真低眉,“山主,敬真想求山主一事。” 悬弥不抬头,“找我办事的,都是有代价的。” 敬真把自己从头到尾想了遍,嗫嚅了半天,也没能说出自己能提供给悬弥什么。 悬弥细细分拣了梦随叶白染梅心,再抬头,看见窘迫少年,无语地撇了撇嘴,“真不知道你这两百多年怎么活的,竟连一点资财都没能攒下吗?” 敬真窘得脸红。 悬弥翻了个白眼,“算了,回头我找明雪要去。” 敬真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悬弥把东西收整起来,命五师姐去开一方静室:“他在静室里催化冰莲的时候你在外面护法,不要让任何人打扰了他。” 五师姐恭谨应下,“那我找十二师弟来帮我一起。” 悬弥不管这些,忽想起一件事,转身叮嘱敬真:“你既要拿冰莲的命去救他人的命,那冰莲自然要你的命。但冰莲催化之后,你不会立刻就死,索命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你有五日的时间苟延残喘。” 敬真点头,“我知道了,谢过悬弥山主。” 进静室之前,敬真沉吟一瞬,眉眼低低,若有所思。瞬息之后,他向身旁跟着的五师姐和十二师弟轻轻一笑,道了声谢,抬足大步走进静室。 * 澄溟海的风呼啸,趁着海里自下而上衍发出来的无尽寒意,只让人觉得刺骨寒凉。 敬真独坐在小潭之畔,双目无神,神飞天外。 他还记得,他第一次见明雪,就在这小小的一方岛屿上。 她在这小岛上允诺他会带他去昆仑墟,她在这小岛上教会他第一个术法。 沉缓地拖动双指,敬真闭目凝思,口中默默念了几个字。 移身术。 一霎银蓝光亮闪过,敬真的身子晃了晃,一头栽进了水里。 没力气了。 催化冰莲之后,他把自己那六瓣命火择了五瓣出来留给明雪,自己只剩下一瓣撑着。 只剩下一瓣命火的这两日,他才切身体会到明雪的苦痛。 力气流失得太快了,快到,他刚吸收起来的天地灵气还没来得及转化,就已经消耗殆尽。他不敢想,曾经被称作三界六合最强者的明雪,只剩三瓣命火的那些日子,是如何度过的。 她要如何劝慰自己,要如何开解自己?她曾经可是……那样明亮耀眼的存在。 可那时,却连正常度日都难以做到。 沉入水中,敬真静静闭眼,任凭冰冷的潭水淹没自己。 是他带给她的这些磨难,是他带给她的这些噩梦,是他,将她拖入无尽深渊。 所以,如今他落到如此境地,实在是,罪有应得。 只是, 敬真抬起眼皮,从水底里望向澄澈明净的天空。玻璃似的天空在水波的晃动下似是流动不止,伴着敬真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他的手抚上自己的心口,脚下一蹬,朝上游去。 只是,他不能就此沉沦,他要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地多多补充法灵——不然,怎么能有机会对抗得过明月师伯和朱塵呢? 他本身就比她们弱得多,若是任凭自己这样如一滩烂泥塌下去,岂不是在给师尊留下后顾之忧? 明雪向明月定的地方是无渡海,敬真那次看见了。 他不知道悬弥什么时候能把药炼好,不知道什么时候明雪能恢复,他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多多积攒力量,以期能阻拦住明月和朱塵。最好,能拼了这烂如漏筛的身子,与她们同归于尽。 抓着乱石爬上岸,敬真瘫在水岸石边,深长喘息之后,坐起来,静静吸纳。 * 明雪恍惚间睁开眼,觉得自己做了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仿佛置身业火红莲,又仿佛跌入须弥寒潭。她分不清,只是觉得周身绕着一圈又一圈的云雾,将她托举,让她飞腾。一霎时升空入云霄之顶,转眼间又极速向下沉沦,如此反复不知多少次,如噩梦一般难以挣脱。 帘帷外窸窣的声音一阵,明雪不及反应,便见一只胖乎乎的小手伸过来撩开了帘子。 明雪转头,正撞见俞俞意外而惊喜的笑脸:“大人醒了!” 俞俞麻利地把帘帷挂上,蹲在明雪床边一刻不停地问:“大人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觉得累有没有觉得渴有没有觉得饿?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你的身子酸不酸,累不累?大人,你睡了好久了,可真叫人害怕!” 明雪按按脑袋,“怎么?我睡了很久了吗?” 俞俞欢喜得过了头,脱口而出,“嗯!自从悬弥山主把药喂给大人,大人就已经睡了三天了呢!大人之前再虚弱都没有睡过那么久,真是让人担心!” 明雪按揉脑袋的手一顿,“悬弥?喂我药?” 她心底里忽然觉出不对来,“敬真已经把药都找齐了吗?悬弥什么时候炼好药来的?怎么我一点儿也不知道?” 俞俞恍然记起这几日的一切都是瞒着明雪进行的,不由得心虚了起来,“啊……大人身体虚弱,有些事,记不得也是正常的……” 越说,明雪的脸色越发沉重,俞俞的声音越越发虚。 明雪严肃的眉眼间带了薄怒,“俞俞!说实话!” 俞俞被吓得眼泪汪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人,不是我不说,是这件事情它真的不能叫大人知道啊!” 明雪脑中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过来。她起身,奔走几步到梳妆镜台前,扒开衣襟,果然见前些日子还在匀速生长的莲花如今如死了一般停息。认真看了,她转过身来,惊觉这几步路自己走来实在是精气神十足,浑然不似前些天三两步就气喘微微的模样。 在俞俞惊惧的目光中,她掌心凝灵,覆在自己心口,拉出来自己的命火。 明雪寂然怔愣当地。 八瓣命火鲜活跃动,灼灼生热,稳健如她自己原本便生长出来的一般。 可是她知道,自己早已只剩了三瓣命火。 她也知道,命火是不可能被修补的。 “敬真呢?” 低微的声音颤抖着响起。 俞俞的头越发低垂,不敢回话。 “俞俞,你要我自己去找去问吗?” 这声音虽轻,可落在俞俞耳中,却如千万钧重。 小鱼妖低垂头颅不肯言语,明雪心累,也不愿再逼问她。她伸出手腕,本欲以契约链来寻觅敬真踪迹。可一抬手,左手手腕上那熟悉的鲜红丝痕却消失不见。 明雪心里狠狠一宕。 连契约链都消了,敬真他到底是要做什么! 惊怒之际,明雪恍惚记起自己曾在敬真眉心留了一点红痕用以追踪。如今事到如此,她万分庆幸还留了这一手。 指尖银紫微光闪烁,一丝光线从她身前飞出。明雪见这光线只在此地盘旋并无逸出之意,心中狠狠松了一口气——这说明敬真还在昆仑墟,他没走远。 待要跟随这光线寻去,却见这一点银紫光线乍然转了个弯,直直朝着俞俞奔去! 明雪惊怔当地,茫然不解。 那一点银紫光线绕在俞俞身旁,形成一个小小的光圈,盘旋瞬息,化作一点尘光钻入了俞俞眉心。 俞俞原本光洁的额上,赫然一点红痕显现。 那是她凝在敬真身上的法灵,不可能会混淆气息被挪到俞俞身上,如今这样,只有一个解释…… 明雪脚下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俞俞知此事再藏不住,跪在地上顿首再顿首,“大人!大人请不要再胡思乱想了!大人刚吃了药醒来,如今还需要好生休养啊!” 明雪苦笑不已,“好生休养?俞俞,你再不说,是要逼我对你动手吗?” 俞俞磕头的动作一顿,然而又继续不停。 明雪无奈,只能转身,“你不同我说,我也知道。敬真他去寻明月了是吧,我去找明月就是。” 俞俞连 滚带爬从地上扑过来,紧紧抱住明雪的腿,“大人!敬真这么做就是不要让大人你再去犯险的!就算是为了敬真,大人你也不能再去找明月仙尊了啊!” 明雪扶着门框,被她抱住一只腿,不忍拖动,“敬真他,都做了什么?” 她最后再问一遍,“你若还不肯说,我便再不能忍你。” 俞俞只能紧紧搂着她的腿,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哭,“我说,我说就是了嘛……” “敬真,敬真他去找了药,交给悬弥山主,求悬弥山主炼好药后送来喂大人服下。聆璧仙尊知道大人若是知道这是敬真找的药炼就的,必然不肯吃。于是聆璧仙尊就让我在大人的膳食中下了点东西,叫大人昏睡了整整一日,好把药服下。悬弥山主还带来了五瓣命火,也趁着大人昏睡,一并补给大人了。敬真离开之前找到,拜托我以后陪在大人身边,他就把自己的神骨抽出来换给我了。大人,我说了,大人不要走了好不好?” 明雪细细听着,身上满满就浸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问:“为何我听说是敬真找的药就不肯吃?聆璧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担忧?”明雪脑子里猛然划过一个可怕的想法,“他,敬真他都找了……什么药?” “梦随叶,白染梅心,怨女泪,水珊瑚……”抽噎着,俞俞不敢再说。可明雪明显已经意识到了,一双眼紧紧盯着她,她只能把“昆仑墟冰莲”五个字老老实实说了出来。 冰莲被说出后,俞俞明显感受到明雪的身子狠狠抖了一下。 “……他知不知道,若非当代道尊,催化冰莲,会身死魂消?” 头顶传来惊颤的声音,俞俞不敢抬头,只是一味抱紧了明雪的腿,“大人,敬真既然这样做了,他肯定是知道的!大人就不要再担忧了!” 不用再说了,别的什么都不用再说了。 盟心誓是敬真找的药止的,契约链也是由他消解的,悬弥带来的那五瓣命火,想必也是他割舍出来的。他都已经把神骨抽出来换给俞俞了,他分明是,已经做好了要死的准备。 明雪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了。 她想起那个寂静的夜晚,敬真把头埋在她腿弯里,求她答允他,让他前去了结这些恩怨。 她寂然一笑,眼角里却滚落下去一颗温热的液体。 这孩子啊,真是,逞什么强呢。 “聆璧呢?” 头顶的声音清静而轻飘飘的,俞俞听见,慌忙抬头,“大人,聆璧仙尊昨日被息女殿中请去,至今未回。” 明雪轻轻点头。 也是了,倘若聆璧在,此刻她面对的,也不会是俞俞了。 她闭闭眼,借着湿润的水意滋润了酸涩的眼眶。扶起俞俞,她嘱咐,“你去一趟长门大殿,这两日应该有我的书信,你帮我拿来。” 俞俞不肯去,“大人,你叫一下殷翎或者殷秀吧,聆璧仙尊告诉我不能离开你一步的。” 也罢。 她转身,看向内殿的书案,“你去把我书案上的书信稿子拿来。” 俞俞嗯了一声,一步三回头地盯着明雪,慢悠悠地把那一沓书信稿子拿了来。 明雪只笑一笑,并不多话。 书信稿子拿到手里,明雪伸手裁了一截,指尖银紫光芒如火一般将那书信稿燃了。在俞俞的低呼声中,那半截书信稿,只剩下一半。 这是昆仑墟独有的书信纸,取自昆仑墟后山的万年寒雪浸养出来的雪松。这纸有个特性,同一张大纸裁下来的有同体一心的灵性。明雪朝明月寄出的信纸和如今燃了的信纸本自一体,如今明雪燃了未能烧尽,那便说明明月手中那封信依旧完好。 ——按照明月的性子,她若是把信看完了,那这信是不可能完好无损的。 明雪沉吟一瞬,只怕这信现如今在楼沉庚手里,还没有给明月看。 那这事就棘手起来,若是如此,她就无法断定敬真是不是去了无渡海等着明月和朱塵。 转念一想,又何必非要知道此战在何处?既然现如今还未有战,那就还有找到敬真把他带回来的机会。天下能容得了神仙打架的地方又有几处,大不了一方方找寻过去也就是了。 把剩下的书信稿子交回给俞俞手中,她道:“你先放回去,我有事要跟你——” 俞俞接过了东西,正听着,忽见明雪神色巨变,捂着心口“咣当”一声倒在门框上! “大人!” 俞俞慌忙丢了手中的东西,扑过去扶住明雪。“大人你怎么了!” 好疼。 好疼,好疼,好疼…… 怎么会这么疼? 心口上猛然袭来的一阵剧痛,比被人生生剜掉心尖还要狠烈。明雪额上迅速滚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整个人都莫名地虚浮了起来。 她脑里疯狂思考,为什么,为什么突然这样—— 是敬真! 她的眼一霎明亮起来,等不及脑子做出反应,指尖已经凝聚法灵,带着她的身体朝着感应到的方向飞速消泯。 俞俞手上蓦然一空,重心不稳,整个儿扑在了门扇上。 扶着门,她怔怔然看向自己手心中残留的一点银紫微光,慢半拍才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大人!” 小鱼妖尖叫一声,顾不得许多,扭身循着明雪的踪迹追了出去。 * 无渡海上风一直很大,因无渡海连接着彼泽,彼泽里终年不穷的风便时不时会吹到无渡海上。 朱塵手上绕着一缕风,像是玩一条活的丝带一般,冷眼看着被明月控在手中的红衣少年。 “你的碎万沙是我教你的,你怎么敢拿碎万沙来对付我?”明月冷脸挑眉,“真是养不熟的狗,如今竟要用我给你长出的牙来咬我一口,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朱塵似是听不下去一般,“不正是你教他的忘恩负义吗,不然,他若是铭记师恩,就不能顺你意折辱明雪了啊。” 明月鄙夷一笑,“拉倒吧,你看他哪点顺着我的意了。折辱她?她如今不过是受了些闲言碎语而已,又能有什么伤痛?”冷哼一声,明月恨恨道,“倒是这个狗崽子,竟敢联合聆璧反水,害得我和沉庚双双受伤!” 手上狠狠一攥,那一团红影中惨白的小脸就更白弱了几分。 许是命迹已近乎绝,明月如今手上再施加力度,也不见敬真他呻吟出声。红衣少年如一只破败了的布娃娃,悬在半空中,歪耷着头,紧闭双眼,没有半分活人气儿。 朱塵啧啧称奇,“他如今都快成个废物的人了,怎么还有心思来找我们了结的?真不怕大风闪了腰啊?” 明月嗤笑,“要不说明雪她比我会调/教人呢?” 这话只有明月跟她和,颇无聊。朱塵想了想,叫明月手上轻一点,“你别把他搞死了,那多没意思。” 而后伸手,一道风带缠绕在敬真身上,凉津津的触感将他从无尽的深渊中拉了出来。 看到敬真睁开眼,朱塵满意地笑,“老跟你说话有什么意思,喂,敬真,你也来跟我聊聊天啊。” 明月撇眉,“你跟他有什么好讲的?你不是说你只找明雪吗?” 朱塵走近敬真,半是戏谑半是冷漠地抬起眼皮,“我这不是正要跟他说一说明雪嘛。”转眸,她问,“小孩,我问你,当年杀银珏,可是明雪授意你做的?” 明月微挑眼皮。 敬真的意识被那缕风带强迫提起,他的眼皮被那缕风挑起,被迫看向朱塵的方向。 似是辨识得费力,也许是回忆当初有些难,敬真久久才开口,声音却如破絮一般低微沙哑。 “银珏他,肆意残害边海百姓,罪有应得,死不……足惜。” 朱塵的眉,瞬息压下。 敬真还在说,“他和玄灵海龙,毁了一整个村子……又要掳走秦窈窈,和杜韶辰,他何处无错?哪怕我不杀他,也会有……天理……杀他。” 他说得费力,气喘吁吁。 可字句阴冷,冰得朱塵眼底生寒。 转身,瞥眼,朱塵冷冷一声, “既如此,那你这天理,便给他陪葬吧。” 第114章 赤阳大刀横劈而下,明月本想阻拦一二,转念一想,伸出的手又收了回去。 与此同时,她又掌心轻攥,防止敬真能乍然迸发出莫名其妙的力量来逃脱这一刀。 刀刃飞速下压,敬真缓缓闭上眼睛。 剑气如狂风过境,他想,这样痛快一死,倒也无妨。 只是唯有一事,他难免要挂怀牵肠。 师尊。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那一片恣肆如水的绿,一如以往无数个被她护在身后的日子,铺天盖地的绿里,还夹着一丝一缕细微悠长的松雪凉气。 师尊。 他唇角蠕动,无声地叫她。 真好,原来神仙死的时候,是能看到想见的人的。 明雪。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明雪,明雪。 他嘴角噙了一丝细微悠长的笑意,在越发朦胧不清的视线中,一字一字地,默念她的名字。似乎只要这样,下辈子,就能再记得她,再遇见她。 意识如投石入海,敬真的身子如柔软的丝带拦腰弯垂。 风声横肆,一只手,从他腰间穿过。 指尖腕上,一抹清浅的绿意,在凝滞的风中荡漾出曲折的波浪。 “接住他。” 明雪右手驭剑格挡,左手将敬真甩向后去。人刚脱手,她便两手抓住剑柄,一刹那,巨大的灵力自剑柄上震荡开来。翻身横劈,寒光一点纵横而来,单薄的轻絮硬生生将朱塵手中的赤阳大刀撞了出去! 俞俞紧跟其后,见一团红迎面甩来,她双手前伸,直在地上转了两个圈才化去了那霸道的力,稳稳在地上站住。 她焦急地看着明雪,慌乱间只顾得分一点点注意力给怀中的敬真。然而她这疾速瞥过的一眼,却如扎了根一般,生生将她唬得怔在了当地。 刚刚……她看见了什么? 俞俞难以置信地拧转脖颈,颤抖的眼落在手上的敬真身上,几乎要炸裂。 敬真、敬真他 ——在消散?! “敬真!敬真!!” 小鱼妖慌了,顾不得那边明雪以一人之力对战明月朱塵二人,双腿一软就跪倒在地上。 敬真的身子一半倒在她怀里,一半摔在地上。她圈着敬真,双手死命地去抓去抱,却只见得一缕缕银蓝的光尘从她掌心指缝中溜走。 不过是哭喊两声的时间里,敬真的一条胳膊,就已经没了。 俞俞哭喊着凝灵把四散飞逸的光尘笼罩起来,可是她力弱,凝出的罩子刚装了敬真一只胳膊的光尘,就隐隐有要碎裂的迹象。 俞俞脑子混沌空白,不知该怎么办,慌张到扯着自己的裙子包住敬真的身子,希冀那薄薄一片不料能拦得住他身子的消散。 “大人!大人你快来……你快来救救敬真!” 俞俞涕泪横流,不敢松手,怕罩子散了,不敢乱动,怕敬真消散得更快。可她更不敢什么都不做,怕等明雪一回头,敬真连一丝一毫也不剩下。 她扭着脖子,只能向唯一的靠山求救。 明雪猛然袭来,用的力又是实打实,朱塵未设防之下被重重一击,呕出一口血来。明月见状,手上对敬真的控制立刻转移到明雪身上。 然而明雪和她毕竟同宗同源,碎万沙作用到明雪身上的同时,悬山崩也被作用到明月身上。二人瞬间陷入僵持之中,彼此都不能动弹一步。 轻絮脱手而出,连连逼退朱塵。 明月恼得牙痒痒,只恨此趟前来没有喊上楼沉庚。 正巧这时听见俞俞的哭喊,明月扯唇一笑,“好师妹,你那个宝贝弟子要死了,你不去救救他吗?” 明月能听见俞俞的哭喊声,明雪怎可能听不见。可她不能松手,她一旦松手,碎万沙蔓延开来,死得就不只是她一个人了。 可是—— “大人,大人你快来啊……” 俞俞的声音撕心裂肺,催迫着,在明雪眼底漫出一层厚厚的泪液。 她屏着气,咬着牙,心里像砸上去一块烧红的烙铁,不断往下沉,腐蚀着,灼烧着,叫她喉咙发紧发涩,说不出一句话来。 明月看戏般欣赏着她的表情,心底满足不已,得意之色难掩,“刚刚朱塵那一刀可被敬真他气急了,不一定伤成什么样呢,你真不去看他最后一眼吗?” 明雪仍不肯动一分。 “刚刚他作死,咬了命玉要拿碎万沙控我,真可笑。不过可惜了,他这是怎么了,命火就剩一瓣,周身各种各样的伤处,就连命绝症都提前发作了呢。”明月提醒,“他变成这鬼样子,可是万万受不住朱塵那一刀的啊,只怕是从此,连往生都没有啦。你真不去见他最后一眼吗?” “你……” 明雪咬牙渗血,血从牙缝里一丝丝淌出来,经嘴角,和脸颊上滴落下来的泪水混融一起。 无尽愤恨尽化作满腔怒火,抬手,明雪摸出命玉,缓缓放入口中,“……去死。” 明月瞳孔震动,大惊,“你——你的命玉不是被悬弥夺走了吗?!” 银牙下咬,血渍蹭到命玉上,蔓延开来,如一张细细密密的血网。 血网轻震,一霎时,银紫光芒盛大四放,狂风扫面刮身,卷动二人的衣衫交织飞扬。 远远看去,直如绿草间一点紫花。 风绫眉头跳动,游丝脱腕,轻轻叹息一声。 游丝横张,化作一张洁白如雪的薄布,飞入俞俞怀中,将敬真和他散作的光尘一并包了起来。缓缓升空,化作一只硕大的茧。 单指下压,一道清淡的声音浅浅响起。伴着“浮生”二字,一抹青影自天际飞袭而来,浩荡的剑气伴着剑身,随着风绫轻轻抬手,直直横入明雪和明月二人之间! “彭——” 巨响一声,浮生剑扎地而停,明月、明雪、朱塵三人,尽数被激荡飞扬的剑气震得伏地不起。 明月奋力抬头,看见浮生,浑身僵硬,“……九越大人?” “是我。” 明雪应声回头,却见风绫淡淡眉眼,缓步走来。 明月猛烈咳嗽,捧着心口,咳出一滩鲜血。 “风,风绫大人,何必插手我们的事!” 风绫神色不大动,只手上一收,把浮生收了回来,道:“我想,有问题吗?” 明月愀然而笑,“自然,风绫大人的话,谁敢违逆。” “你既知,便不该这般设计明雪。” 明月拄着剑站起身,顺手抬了一道法灵将朱塵扶起,“只是,风绫大人,息女殿再手眼通天,也不能过多干涉昆仑墟的事务吧。” 她这话说着,眼里已经没了任何恭敬之意。 风绫抬手,法灵绕着明雪将她搀起。对于明月的不服,她只淡淡一笑,“你没见我今日没带任何人来吗?”似乎是怕明月和朱塵听不明白,风绫手掌伸开,又将浮生握在了手中。“见着我拿着柄剑,你们也该明白,我如今是以什么身份前来的了。” 目光自浮生青剑上迅速划过,明月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浮生原是典华殿九越的命剑,后被风绫诬陷,这剑就被赔给了风绫。后来真相大白,九越也懒得再收回此剑,直接锁 进了神兵阁中。风绫如今又将浮生取出,便是要不顾身份,想当初那样行任性之事。 但是明月实在不能就此罢休,“风绫大人如此行事,想必明帝大人也是知道的吧?” 风绫眉眼间淡淡,看不太出什么情绪的波动。她随手抚了抚浮生,反问:“你都叫我风绫大人了,还分不清此刻的局势吗?” 明月咬牙,“息女大人!你做事也该讲点道理!” 风绫却笑,“你当年跟随我在霁云台上也几百年之久,难道还不知道我如何做事吗?” 朱塵见机插话,“论及当年,明月也是你的部属,既如此,为何息女大人如今竟要护着明雪而针对明月?!” 风绫轻轻摇头,“息女一名太重,今日,我担不起。”话毕,她看向朱塵,“白苑死后,妖界管制一直疏松。你好歹曾经做过彼泽山主,实在不该跟着明月如此任性妄为。” 话及后面,已含叱责之意。 朱塵翻个白眼,“妖界自有妖界的规矩,息女大人实在不必如此多管闲事。” 明雪看不下去,开口制止,“不管风绫大人今日是以霁云台主人身份现身,还是以息女大人的名号下降,你们这般态度,是否太过分了!” 明月冷哼一声,“少得了便宜还卖乖了,你如今是备受她保护,自然处处向着她。” 说到这儿,她冷冷扯唇,讥嘲一下,“奴颜婢膝,真给昆仑墟丢人!” 明雪胸口一阵气急,扰得她直咳不止。 风绫倒不把她们的话放在心上,只是说,“今日这事我管了,你们待要如何?” 朱塵撇嘴,忍着火气背过身去,“息女大人要插手,那边插吧。只是今日过后,希望天界不要将手伸到我妖界之内!” 她冷言完了,抬步便走。 然而一道无色荧光在她脚前炸响,风绫的声音又响起来。 “我今日既来了,便是要把此事结了。”抬眸,风绫看向朱塵,“不管你如今是归属天地人哪一界,今日,都要坐下听我分说。” 朱塵乐了,“若我不呢?” 风绫随手捏了个板凳出来坐着,散漫道:“你可以试试,是你的赤阳大刀快,还是我的浮生快。” 这就是威胁了。 朱塵转身,上下仔细打量了风绫一眼,冷笑:“真想不到,力鼎天界的息女大人,竟也如此恃强欺人。” 风绫倒毫不在意,“天地两道的规矩是不向人界动手。你我之间,只论强弱。” 明月抱剑问道,“风绫大人不怕我和她联手吗?” 风绫笑,摊手,“要现在打一架吗?” 打?明月自然知道,打是打不过的,更别提此刻朱塵被明雪狠狠撞了一下后已经受了伤了。 但她仍不肯死心,“风绫大人今日救下她一次,难道日后还要次次都救下她吗?!” 风绫缓缓笑,手上却干脆利落地把浮生顿在了身旁,“有道理。” 她思考了片刻,抬眼看向明月,“不如我直接杀了你们,也省得再生出这许多事端。”她又看向朱塵,问,“你们觉得,可好?” 明月大骇,不自觉脚下乱了,“风绫大人岂可如此!” “怎么不可?”风绫反问,“你早是昆仑墟上记下的已死之人,天界中也早已销了你的名号,恐怕除了昆仑墟这些人,再无其他人知道你如今还活着。那我今日将你按照记载送上正途,又如何?” 许是这话太惊世骇俗,朱塵震惊地看着她,仿佛不敢相信这话竟出自息女殿主人之口。 风绫把目光转向朱塵,“至于你,朱塵,先前你联合柯玉在长寿城灵华山搞得那些小动作,我很不耐烦。柯玉尚且因此获了罪,若真论起来,你觉得你能逃得掉吗?” 经她此言,朱塵冷静下来,微昂下巴,她颇有挑衅之意:“权势在你,自然你想如何说便如何说。” 风绫叹息,“我若是要以强权压你们,那么今日在这里出现的,就不止我一个了。” 手上挥动,悬在风绫身边的浮生身上瞬间激荡出浩瀚的剑气。 剑气化刃,飞旋在明月和朱塵身边,“嗖嗖”不绝声中,二人的脸色一分比一分差下来。 明月恨恨看了一眼被小鱼妖扶着的明雪,百般愤恨不甘化作一句:“风绫大人……为何要护她?!” 一字一顿,这是恨极了。 明雪心里此刻平静得很,闭目一瞬,堂堂然迎着明月的眼睛看了回去。 风绫半折身子看了眼明雪,本想随口打发了明月。但见她二人眼神中深沉含着太多东西,心底也到底不忍。 “明月,这件事,细说来是你不对。”风绫轻叹,“明雪或许对不起过昆仑墟,可她从未对不起你。” “她何曾!对得起我!” 明月双目一瞬猩红,周身怨气震荡,如披了一层红雾。 “如果你说,阻止你和楼沉庚是对不起你,阻止你被他利用是对不起你,阻止你杀师尊是对不起你,阻止你残害同门是对不起你。”明雪清声开口,唇角一扯,“那好,我确实对不起你。” 心痛看她一眼,她说,“我宁愿你是因为觉得师尊偏心于我才恨我,我宁愿你是真的觉得我不配当这个道尊才恨我!可如果你到如今都觉得楼沉庚他接近你是因为那狗屁爱情,如果你真的觉得你一点儿错都没有,那我真后悔,没有早早杀了你!” 明月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东西,“杀我?”声音骤然冷沉,“那你来杀啊!” 明雪苦笑出声,对她这般执迷不悟,已无话可说。 风绫轻咳一声,“恩怨已分,倒也不必多聒噪。如今我既选择要插手,那便说明白。” 她叫一声明月,“从此之后,我便当你已经死了。若我再得知你有任何设计构陷明雪和昆仑墟之事,我必杀上夙积山,取你性命。”眸光威胁过去,她提醒,“我不是我师兄,我没那么良善,我不在乎九化界是不是繁荣昌盛。这世间多一个归墟少一个归墟,对我而言没那么要紧。” 夙积山…… 她这是在拿楼沉庚威胁她。 明月一口牙几乎要咬碎,只能绷着脸把头别过去。 “至于朱塵,”风绫起身,扬手收了气刃,“我师姐到底和地界交好,我不愿多生是非。你那两个相好,一个青蛟,一个银珏,我已命人去寻他们的残踪。如果你愿意,元一散和杜明珠我可以送给你。” 元一散和杜明珠。 那是生死人肉白骨的灵药。 朱塵的眼一下亮了。 然而一瞬,这光亮又迅速暗沉下去,“元一散聚肉,杜明珠凝灵,二者合力,才能救活一个人。可是息女大人,青蛟和银珏,是两个人。” 风绫挑眉,“青蛟和银珏是否无辜,想必也不用我多说。至于你心底到底如何对待那二人,那是你的事。我只问你,你可愿?” 明月猛然转身,瞪向朱塵,“你要被她收买吗?!明雪她可是亲手杀了你两个相好!你就算救,也只能救回来一个!” 朱塵的目光凝在明月身上一瞬,似是思量,似是斟酌。而后,她衣袖轻拂,“我答应息女大人,相信息女大人,是个言而有信的女君。” 风绫笑,“三日后,蘅仪会将元一散和杜明珠送到澄溟海。” 朱塵拱手,“静待大人音讯。” 风绫点头的同时,朱塵登时化作一股金雾,原地升腾盘旋,眨眼不见了踪迹。 明雪怔怔,看向风绫,“多谢大人恩德。” 风绫不理,转头看向明月,“你呢?是否答应?” 明月闭目深深呼吸,艰难抉择。她手上轻动,风绫瞥见,漫不经心道:“你若要硬刚,叫他来,也只是徒增死尸。” 无渡海上风声静寂,明月的裙摆飞扬着,像一朵紫色的鸢尾花。 她寂然一笑,“好,我给风绫大人这个面子。” 拍拍膝盖,风绫起身,“那我多谢你。” 说完,手朝浮生上一抹,将剑收了,转身朝游丝包成的大茧走去。 这就是不再理她了。 明雪最后再看了明月一眼,跟在风绫身后,走了。 风无声,雁声阵阵。 俞俞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明月仙尊,只一眼,却觉出浑身的冷汗。她捂着扑通扑通的心口,心想真奇怪,明月仙尊明明都只剩一个背影了,自己怎么会被吓成这样? 然而转念一想,那可是明月仙尊,她一个小鱼妖,看了当然会觉得害怕。 努了努嘴,俞俞迎头看向前方,风绫已经走到大茧下方。 看见那茧,俞俞心里猛然闪回 刚刚敬真肉身消散成尘的画面,吓得又是一个一激灵。她生怕风绫的那张布留不住敬真,赶忙小跑着追了过去。 明雪遥遥看着,脚下却缓缓慢了下来。 她不是没有听见刚刚俞俞的哭喊,她不是没有看见敬真消散,可她不敢去回想,不敢去面对。仿佛只要她不走过去,只要她不接受,敬真就仍旧好好的,仍旧跟以前一样。 步子一步沉似一步。 她不想去,她不敢去。 雪白的游丝随着风绫的手势飞回,俞俞惊喜的声音同步响起,“敬真!” 小鱼妖的欢呼声情绪明显得很,明雪被那欣喜吸引,脚下一顿,心脏扑腾扑腾猛烈跳动。 敬真被救下来了,他没事! 明雪拔脚,加快速度朝前走去。 “明雪!” 忽一声疾呼。 明雪应声回头,入目却一片耀目的银光。 心口一阵巨大的压力催山填海一般砸来,明雪下意识反手出剑,却在轻絮脱手而出的一瞬间,整个人倒折着如流星一般飞了出去。 灵力波动如山呼海啸,风绫急急抬手,一道屏障瞬发而成,将俞俞敬真一并护在其中。 震动停止,银光消散,风绫落下手掌,愕然怔愣。 明月脸上血色全无,可仍旧挺着倔强的骄傲。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远方,仿佛那里,有她最最在意的东西。 而她心口上,一柄轻絮直扎入底。 风绫顺着她的目光回身,只见远处那座山脚,一堆碎石掩埋中,绿衣角若隐若现。 “你!” 风绫大怒!她怎么敢趁自己不留意的时候骤然偷袭! 明月嘴角抽搐着,似乎是要笑。然而抽搐几下,却终究没能笑得出来。 ——通 一声轻响。 尘烟弥漫。 明月仰面朝天,浑浊苍白的眼底里,渐渐只剩下,高悬天际的一片圆。 “大人!” 俞俞的尖叫声响起,风绫被惊回神,转头看见俞俞飞一般朝着明雪摔砸的地方跑去。 风绫眉头极快地蹙了一瞬。 抬手,发现收不回来轻絮,便不再理会,折身朝明雪那边赶去。 无渡海潮来潮去,沙尘横肆千万里。 明月的身体,在消歇降落的尘息之中,渐渐消解成点点光尘。 一阵风吹来,沙砾之上,只剩一柄闪着银光的长剑。 撑着俞俞的手爬起来,明雪感应一般看过去。莽莽沙砾滩上,只余晶晶亮闪的一霎尘光。 她怔忪,不敢相信,以为眼花,就抬手揉眼。 可放下手,空荡荡的那里,什么也不剩下。 第115章 那天之后,明雪又开始做噩梦。 也许是明月那一掌实在用尽了所有力量,打得她实在重伤,身体机能快速下降,又到了不得不卧床休养的地步。也许是她叫她的最后那一声,实在太过凄冽,久久回荡在她耳畔,难以甩开。 敬真被风绫灌灵疗伤了之后,虽身体恢复过来,但到底只剩一瓣命火,行动处总见疲倦。可他坚持着,非要守在明雪殿内,每每明雪噩梦其中难以挣脱,总是他握住她的手,喊她师尊,将她唤醒。 一直持续了很久,直到聆璧回来,说楼沉庚自己跳了天地渊,死了。 明雪眉心飞快地拧起一霎,似是不相信,又似乎不理解。 聆璧劝她,不论如何,都已过去了,不必再煎熬自己。 她憾然一笑,别过头,“我没有。” 没有就没有吧,聆璧也不争执。好歹现在万事消歇,已经不必再分心担忧其他的事了。她愿意难受悲伤一阵子,也不是不可以。 转身,聆璧看向坐在一旁守着的敬真,道:“元辰托我告诉你,他有一个朋友,颇知道些秘术。近来那朋友要来寻他叙旧,问你可愿去见一见,能得一些养治身体的法子也是好的。” 敬真笑笑,“聆璧仙尊,我能留下一条命,已经很知足了。” 明雪闻声回头,看向敬真,“去吧,敬真。” 敬真摇头,“师尊,我就这样陪在你身边就好了。” “你若能慢慢恢复,我会比现在更高兴。” 聆璧插话,“道尊既已回了昆仑墟,恢复到正常状态只是时间问题。倒是你,敬真。总不能一直这样走两步就喘得跟什么似的吧?难道到时候出门在外还要道尊照顾你吗?” 顿一顿,她又说,“你的神骨还在俞俞身上,到时候也是要换回来的。就你现在这样子,你觉得能换得回来吗?” 敬真只得点头应下。 他倒好像是被逼着去遭受磨难一样了,聆璧无奈耸肩,好心安抚他:“你放心,这里有俞俞和我在,道尊不会有事的。元辰说那旧友在三日之后到,你记着点时间。” 敬真默默点头。 聆璧交代完了,转身出去。 敬真挪步到明雪身边,坐在床沿上,把头埋在她怀里,“师尊,我不想离开你。” 明雪抚着他的脑袋,柔声劝,“你把身子养好了,才能陪在我身边更久啊。” 这话本是她顺着他的话往下接的,可一出口,才意识到似乎有些不对。尤其是手下敬真的头蓦然一僵,更印证了此话在此刻,是不该发生在她们师徒二人身上的。 舒然一笑,明雪手上揉摸动作不停,似乎并不将此当回事,“敬真,听话。元辰一向博闻广识,他都举荐的人,一定能对你有好处。” 敬真心底淌过一阵暖意,将不安之意尽数消泯。他把头再往她手里送了送,嗯了一声,“我听师尊的。” * 无渡海那天发生的事,敬真并不清楚,俞俞跟他说,他除了心疼明雪被明月击中的那一掌外,并没有太大的感受。 至于自己当时差不多就死了的事,他听俞俞说着,心里也只是淡淡的平静。 直到他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天界找元辰仙尊,跟着太浮宫的仙师走在玉京长街上,才意识到风绫在无渡海做的事对他而言到底有多大的影响。 玉京长街上人来人往,相熟的不相熟的各都有之。敬真面无表情地走过,眼神略过几个神仙,认出来是当时跟在鹤辞仙尊身后对明雪和他辱骂的人,心底虽做好了漠视的准备,却也仍惴惴。 可他们却只是朝他笑笑,礼貌得像是初次见面。 甚至还有人朝他打招呼,问明雪道尊现如今身子可好。 敬真停下脚寒暄了几句,言语间明白过来这是那位风绫大人的功劳。辞别熟人,他扭头看向耸立在天际的息女殿。巍峨崇高,金碧辉煌。他遥遥看着,默默在心底道了声谢。 太浮宫很快就到了,那位旧日仙友却并没有选择在太浮宫同他说话。 那仙友说,因所来时并不知元辰有这样一事相求,故而很多东西并未能带来。如今他与元辰已然叙完了旧,倒不如让敬真跟着他前去乾浮山细细体察。 敬真本想不必如此麻烦,可元辰说,“你如今身子骨弱得太狠,难说冰莲的侵蚀不会复发。乾浮山人杰地灵,你就算是在那里多呆些时日吸收静养也是好的。你这位师伯原是七仙山之首越泽山山主,仙籍灵药有得是,实在不必推托……” 这话并非没有道理,只是敬真本来想的是一日内即去即回,不耽误晚间陪侍在明雪身边。若是要跟着去乾浮山,只怕又不知要耽误多少时间。 越泽山主捋着胡子道:“我观小友该是个命中辉煌美满之主,可如今偏如此潦倒困顿,想必是走了不少弯路。机缘天定,但若小友不愿,倒也不必强求。” 说完,他衣袖轻拂,作势要走。 敬真脚下一滞,“山主……” 迟疑片刻,他抬头,坚定道:“我跟山主去。” 他说的话,简直直直扎在了他心里。 他走到如今,可不正是,走了太多太多的弯路吗? 越泽山主满意一笑,向他点头,“好,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他朝敬真伸出手,紧紧相握,脚下生风,转眼就消失不见。 元辰放了心,低垂眉眼,喃喃道,“明雪啊,我也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 乾浮山是什么地方,敬真并不知道。他来天界来得少,对这里实在知之甚少。 然而一路走来风景变化,他总觉得有些眼熟。 “山主,这里……我为何觉得似曾相识?” 越泽山主道,“天下山川千百万,相似一些,也是正常的。” 敬真似信非信,一面随他走着,一面转动眼珠四下张望。 忽的,他脚下一陷,轻微一声“咔”,将他震得瞬间定在当地。 “山主?” 他费力拧动身子,却不能动弹分毫,仿佛此刻他是一缕被困在木偶身子里的异魂。心里没底起来,敬真惊疑叫前面那人,“越泽山主?” 前方那人肩头耸动,却似乎是在笑。 敬真后背莫名泛起一阵凉意。 那人转过身来,唇角上扬,却不是刚刚胡子花白的越泽山主。 而是彼泽山主林观渡之徒,律睢。 * 今日天气不错,昆仑墟上早早就出了太阳,艳阳普照,连山上飘舞不断地飞雪都停了。 俞俞陪着明雪吃完饭后,推窗看见日光融融,便提议要陪她出去走走。 明雪的目光越过窗棂,看向山壁上被阳光照耀得闪闪莹亮的雪,一时恍惚,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放下手中的书卷,她起身,“好啊。” 俞俞本想要扶着她,明雪含笑揉了揉俞俞的小脑袋,“我也没有那么虚弱,哪能连几步路都走不了了?” 俞俞不放心,就紧紧挨着她,生怕她忽然发不上力疲累。 甚至,还拎了个小板凳在身后,时刻准备着叫她坐下。 明雪无奈而笑,也不多说,只是牵着俞俞的小手,走到殿前凭栏处,看山间浮荡着的云海。 似乎是感应到群山主人的到来,风从山间翻涌升腾,带动起细碎的雪沫子缠在明雪周身。俞俞挥舞着小手扑打,一边打一边着急,“大人身体不好,你们还上来让她冷!真是太过分了!” 明雪宠溺一笑,手从大氅里伸出来,按住跳跃的俞俞,“俞俞,我没那么怕冷,别担心。” 俞俞嘟着小嘴,“悬弥山主说,虽然寒疾被药压下去了,但是因为先前敬真他把大人关起来导致大人你已经伤了根本,所以你会越来越怕冷的!” 明雪拉着她的小手,把她的手兜到大氅里面,“你自己试试,这里面可暖和了呢。” 手被捂进大氅,确实一股暖意直扑过来。可俞俞还是担心,“大人,我们往后站站吧。那里,敬真不是刚种了一颗海棠树嘛,我们去海棠树下坐着晒太阳吧。山崖边风太大了。” 指着殿前一棵孤零零的小树,俞俞拧着身子撒娇卖萌。 拗不过她,明雪道了声好,牵着她走下凭栏处,来到那株细小的海棠树下坐下了。 千山开画障,一谷暖阳晖。明雪坐着晒了会儿太阳,觉出身上一层薄汗。她解下大氅,放在椅子上,缓缓站起身来,仰头细细看向这株刚种下不久的小树。 树干不粗,约有碗口,树冠倒葳蕤,枝叶繁密,在庭院里投下小小一片荫。 只是可惜,如今不是海棠花开的时节,这株海棠树尽是绿叶,并无半点颜色。 俞俞托腮仰望,跟明雪说,“大人,敬真说,明年三四月份,这海棠花就能开了。到时候,一定满院红粉,一树芬芳呢!” 明雪微笑颔首,手轻轻抚上海棠树干,感受这植物在贫瘠的昆仑墟里的生命跳动。一丝一缕的生命气息流动着,泥土的气息和树木的清香荡在臂头,日光溶溶下,难免也叫她向往起今后的日子。 待到明年,春暖之时,花开满树,一院芬馨。 她们一起坐在庭院里,在这海棠花下,或饮茶说笑,或指点剑术,或只是静静地坐着。 眼角不自觉弯起,明雪面上浮现出满足的笑意。 她所求的从来都不多,这样,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晴空里,一声鹤唳,冲天而起。 山谷间忽狂风大作,云海疯狂推移。 寒风穿山而过,扫过殿前庭院,刮动海棠树摇颤不止,“哗哗”一瞬间,落了满地绿叶。 俞俞从板凳上跳起,“大人,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说着,却见明雪单手扶着海棠树,久久怔愣。 “大人?” 俞俞走近一步,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 明雪眼睛低垂着,目光尽数拢在大氅下掩着的左手上。 那手心里,有一片细碎的东西。 刚刚,在风起的一瞬间,自她掌心中碎裂出来。 她的呼吸屏着,眼睛一眨不眨。 俞俞似乎偎在她身前,在说什么。 俞俞说话了吗?她听不清,耳膜上好像蒙了一层水波,隔绝了一切声音。 只剩下,一下,快似一下的,心跳声。 咚。 咚咚。 咚咚咚咚。 有人在掰她的手。 明雪愕然惊醒,抬眸看向身前人。 是聆璧。 她强压不下的惊惶似乎是一记重锤,向她宣判了死刑。 明雪低头,看向自己左手。 指节青筋尽显,已在掌心中抠出了深深一道印子。 她摊开手,缓缓看过去。 掌心里,是一只完全碎掉的,弟子令。 小小玉符上“明雪座下弟子敬真”八个字,如今各自分裂,尽成玉屑。 明雪肩上慢慢爬过来一道纤细的红痕,落在锁骨下,开出一朵寂寞的莲花。 风寂寂,轻雪又落。 海棠树上满头雪,怔怔然,她仿佛看见,花开了满树如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