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很吵。

    “鸡蛋~”

    “麻花~”

    “大油条~”

    什么声音?

    敬真睁开眼,却忽然被耀眼的光亮刺痛了眼睛。

    “林官人,外面太阳这么大,怎么不进屋去等你娘子啊?”

    什么?

    抬手搭在眉骨上,敬真眨了好几次眼,才适应眼前的亮度。他顺着声音看过去,只见一个粗麻布衣裙的女子挎着一个篮子正站在自己身前,“你娘子这才刚出去多久,你待一会儿再出来等她也不迟啊!”

    敬真茫然地看着她,不知该如何回答。

    什么娘子,谁的娘子?

    那女子见他呆呆的,捂着嘴打趣他:“林官人这是睡懵了吧?梦见什么了,这么久都没缓过神来?”

    她的话音里有强烈的调侃之意,敬真隐隐猜得到她的话应该没那么简单,但他依旧听不懂。

    那女子笑够了,从篮子里掏出来几个鸡蛋,二话不说就塞在了敬真怀里,“雪娘子给孩子们教书可累着呢,林官人在家里可得好好照顾她。这几个鸡蛋你拿去,晚上给雪娘子好好补补!”

    敬真愕然,木然抱着那五六个鸡蛋,半晌才问,“我…娘子,她……”

    那女子像是还想再跟他说些话,但是一阵鸡鸣犬吠声杂乱地响起,叫此人忽然记起了什么似的。她拍着大腿,忙忙道:“哎呀,我忘了,我得去给鸡打些草来吃!”

    女子匆匆走出几步,又折回头跟敬真说:“林官人,你别睡了,你看看你家的鸡崽子都瘦成什么样了。怪不得不下蛋呢!你去割点鸡草好好喂喂呀,鸡下了蛋,才能给雪娘子补身子呀!”

    这女子是好意,敬真察觉到了。他谨慎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鸡蛋,点头应了一声。

    女子走了,敬真回过身来,看见身后一个小小的茅草院落。

    院里圈着五六只小鸡,黄黄的,瘦瘦的,还有一只干巴狗儿。

    这是哪?

    他迟疑着走进屋,把鸡蛋放在桌子上,看见里屋有一个小小的梳妆架子,便走过去。

    在那铜镜上一照,敬真浑身冒出一阵冷意来。

    那简陋的镜子里,映出来的,是林观渡的脸。

    他想起来了,他闯进昆仑殿的时候,师尊就是被这颗珠子吸进去的。

    这是哪里?为什么他会变成林观渡的模样?那妇人说的林观渡的娘子是谁?

    雪娘子……是师尊吗?

    抬手,遍体的疤痕创伤已经消失不见,手腕上却仍然有一抹鲜红刺眼的丝痕。

    是契约链。

    哪怕是在异境之中,契约链总是不会消失。

    他闭目感受了一下,契约链温热颤动,显示与他签订契约的人就在不远处。

    大概定了一下位,他心念微动,便想用移身术去寻明雪。

    然而半晌,没有任何动静。

    敬真愣了愣,没反应?法灵不能用吗?

    他心中一紧,难道自己要一直顶着林观渡这张脸?

    扒着简陋的镜台,敬真疯狂催动体内的灵力,只见银蓝光辉幽微一霎,镜中的人已变了模样。

    这是什么道理?

    为何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却不能使用移身术?

    继续催动法灵,他想再试一试别的,可再用力,也没有一丁点变化。

    ……

    好像只能变回自己原身,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了。

    那么,想用法灵探查此地的情况,也是做不到的了。

    疑惑颓丧之际,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叫喊:“林官人!”

    敬真停了好一下,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刚往外走出一步,忽然看见镜子里一闪而过的红影。他心里存了个念头,故意以自己的原身走了出去。

    “是谁?”

    走出堂屋,他看见矮墙外刚刚跟他搭话的妇人。

    那妇人微微一怔,眉心一霎时拧成了“川”字。她仿佛看见一个奇怪的东西,眼睛盯在敬真身上许久,才张了张口,“你是谁?林官人呢?”

    敬真愕然,忙转身回屋。

    模糊不清的铜镜前,他深深呼吸,那昏黄的镜子中,红衣少年慢慢又变成了蓝衣服的林观渡。

    再走出门,那妇人便如同忘记了刚刚的红衣少年一般,提了提挎在肘弯的篮子,又挂上和善的笑容,“林官人,我去搁草喂鸡,西地里一大片黑麦草呢,你要不跟我一块儿去吧。”

    割草?喂鸡?

    敬真眨了眨眼,没太能明白她的意思。

    妇人见他不怎么乐意,撇撇嘴,“我说林官人,你也别天天懒在家里啊,雪娘子出去挣钱了,你也得把家里操持好啊。别的不说,你看看你家的这几个鸡,难不成你还想让雪娘子回来喂啊?”

    “啊不是。”迟疑一瞬,敬真环顾四周,看见窗台底下几株稀疏的花儿旁边有两个篮子,干脆过去提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这才对嘛,雪娘子得一个多时辰不回来呢,你在家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跟我一块儿去干活。”

    敬真点头,跟在她身后朝

    外走去。

    妇人滔滔不绝地说起闲话来,敬真听着,似乎明白了一点。

    雪娘子是“他”的妻子,在村子私塾里教书,而“他”林观渡,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落魄小白脸,吃喝全仰仗雪娘子。

    左邻右舍的早看他不顺眼了,觉得他吃软饭还不帮雪娘子干活,实在是奸懒馋滑。

    这妇人带着他去了割了一个时辰的草,回来的时候遇见几个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新奇不已。

    走远了,妇人小声跟他说,“你得多出来干活,人不能既要又要,软饭也不是那么好吃的。”到了家门口,妇人又嘱咐他:“你给雪娘子做点她爱吃的,晚上烧点水给她洗洗脚,按按肩。也好好伺候伺候她。这样村子里才不会觉得你不好。”

    敬真呆呆的,似乎在理解她话语中“伺候”两个字。

    妇人凑近,压低声音:“我听雪娘子说你不肯跟她同房?这可万万不行!你是个大男人,这种事哪有叫媳妇开口的!你小心伺候不好雪娘子,她不要你了!”

    “同房”二字烧得敬真满脸通红,他一面气愤这个“雪娘子”怎么什么都跟旁人说,一面又深觉不好意思。他唯唯地点头,“哎哎,大姐,我知道了。”

    那妇人回家去了,敬真挎着篮子推开小木门,把割回来的黑麦草撒在鸡圈里,看那几只瘦气兮兮的鸡一窝蜂地跑过来吃。

    很快,一把草就被吃完了。敬真又撒了一把,歪着脑袋看那红嘴尖尖的动物争抢食物。

    干巴狗儿拱过来,围在他脚边吭吭唧唧的。敬真低眉看看它一眼,“哦”了一声。

    它饿了。

    那那个“雪娘子”应该也饿了吧。

    掀眸向西看去,橙黄金红的晚霞漫天铺洒,黄昏了,是该吃晚饭了。

    时间刚刚好,敬真刚掀开元气了的锅,院子里就响起了木门开合的声音。

    他顾不及去看食物如何,大步朝外走去——他要好好看看,这个“雪娘子”,到底是谁。

    掀开门帘走出闷热的厨屋,敬真的步子随着门口那人的转身凝在当地。

    他手中还拿着一只沉甸甸的锅铲,这时候却浑然不觉。

    那人穿一身淡紫色的麻布衣裙,头上用一支绿莹莹的玉簪子把头发挽起,夜风一吹,鬓边凌乱的发丝便在幽暗的夜色中如银丝飞舞。

    女子的脸在清淡的月色下并不明晰,但敬真看得明白,那就是她。

    关上了门,明雪又把锁挂了上去。转过身,看见站外厨屋外的人,她似乎有些错愕,“夫君,你下厨房了吗?”

    夫君。

    敬真的心忽然被狠狠一击。

    顶着的是林观渡的皮囊又怎样,被她当成林观渡又怎样,她叫他夫君啊。

    这“夫君”二字,钻进敬真耳里,如虫子一般吞吃了他的理智,叫他的心如砸鼓一般急急地跳动起来。

    他是的,他就是她口中唤着的人,他就是她的夫君。

    没错的。

    弯唇一笑,敬真阔步朝明雪走去,摘下她挎着的书袋,挽住她的臂弯,“娘子。”

    他叫了一声,心口如春风猛吹,忍不住又叫她一声,“娘子。”

    明雪莫名其妙,“怎么了?”

    敬真压不住心里的喜意,尽数呈在脸上,“没事。娘子,我们吃饭吧。”

    邻居大姐说的对,他要好好给她做饭,给她洗衣,为她烧水洗脚,为她揉肩按腰。

    他要好好伺候她。

    因先前并不能确定“雪娘子”就是明雪,敬真这一餐饭全是从菜橱子里找的剩饭热的,如今端上桌来,他憾恨不已。

    捡了一些品相好的,他夹在她碗里,“娘子,你吃。”

    饭桌上,明雪满眼笑意地看着他,“岂能我一人吃,夫君,我们一起吃。”

    他乖巧地点头,从桌子对面端着碗挪到她身边,依在她身旁,共进餐饭。

    明天,明天一定好好准备,把她爱吃的尽数做出来,绝不能再吃这等残羹剩饭了。

    明雪并不知他的想法,只是奇怪以往他都是坐在自己对面,吃饭斯文端庄得很,怎么今天忽然挨着自己坐了?

    饭罢,明雪正要起身,却见敬真按住了她的肩膀,“娘子稍等,我去打水。”

    “打水作甚?”她惊愕。

    “洗脚啊。”

    “啊?”

    很奇怪。

    明雪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眼前蹲下去的男子,感受着温热的水温,和轻柔地揉按在自己脚上的一双手。她只感觉很奇怪。

    林观渡以前是这样的吗?

    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她试探着叫他,“夫君?”

    几乎是瞬间,敬真便扬起脸,“嗯?”

    烛火虽幽微,但明雪确定,这张脸,是林观渡无疑。

    她喃喃,“没事。”

    先前林观渡从不跟她亲热,哪怕是牵手或者挽臂,更遑论别的事。

    邻居大姐跟她说,她还年轻,趁着身子好,得早点要个孩子。不然等年纪大了,生孩子老受罪了。大姐还说,要是男人不主动,就得女人主动,都是夫妻,有什么不能说不能做的。

    可她试了,他只是拉着她的手,一起躺在床上,和衣而眠。

    然而眼前这人不是。

    洗罢脚,幽微的烛火中,他悄悄挪了过来,从背后将她圈揽。

    “娘子,我们,睡觉吧。”

    她心底里有一种奇异的感觉,他的话音旖旎婉转,仿佛他吐出来的“睡觉”二字不是睡觉,而是邻居大姐同她说的……那两个字。

    实在不能怪她想歪。

    烛火下,她的脸庞莹亮温润,在敬真的凝视中,慢慢红涨起来。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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