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死境之内,姜吟和风锦茹被仰司灌了真力,引着若微刺向了秦窈窈。俞俞奋不顾身地去拦,却见陆弗承又挡在了自己身前,替自己生受了那一剑,伤及心脉,顷刻亡毙。

    殿内对审之时,秦窈窈不肯进殿,坐在殿外抱着陆弗承的尸体,无声地沉默。

    俞俞见殿内没她的事,便向明雪说了一下,想出去陪陪秦窈窈。

    隔着门扇帘帷,明雪看向秦窈窈孤寂落寞的背影,点头应允了。

    远远看去,俞俞扳过了秦窈窈的脑袋放在自己肩上,一下一下地抚着拍着,渐渐的,那紫色衣裙的身子便缩进了小鱼妖的怀里。不用细听,明雪便知她此刻定然哭得伤心。

    叹息一道,她抚了抚自己的心口。

    那里依旧短促而仓惶地跳着,提醒着她,她如今的不应该。

    刚刚在外面,鹤辞劝她不要着急。

    其实她并不着急,她的震悚,她的惊骇,不是因为那惨烈的战场,是来源于自己无法控制的心跳。

    敬真犯了大错,她身为他的师长,身为昆仑墟道尊,她应该愤怒,应该厉声斥责,应该将敬真就地关押。

    可是,她的耳畔她的脑子里的,只有那一声紧似一声的心跳,和那一颗颗滚落的鲜红的血珠。

    她不应该这样。

    她怎么可以对弟子的心疼远远大于对规则的严守?

    楼颜的话在偌大的广殿中响起,简短的一句问话,却压下去所有对此事絮絮杂杂的讨论。

    哪怕是不知内情的人族们,也因着殿内诡异的气氛,纷纷停下了言语。

    明雪的注意力,被那句话调走,叫她不得不站起身,向那个白衣的少年看去。

    那个少年因经战而遍身伤痕,身上的白衣也被殷殷的鲜血染得斑驳不清,远远看去,竟似乎是一件粉红色的衣衫。

    这叫明雪陡然想起七百多年前那个自心口处开出一朵绚烂的红花的少年。

    七百多年前,三界的门被有心之人破开,导致彼此独立的三方混杂。地界的入人界,人界的上天界,而天界的,则妄想以自身的强大称霸三界。

    那一年地界开启了第三十九次对天界的进攻,而人界,因一本涉及天界秘辛的《流光记》,不再对天界存有敬畏之心。

    彼时还是霁云台主人的风绫与典华殿阮亭既是师兄妹,又是一对众所钦羡的眷侣。但风绫心里明白,自己这个贵为明帝接班人的师兄的心,一直不在自己身上。

    时间久了,风绫也倦了,她懒得再黏着阮亭,懒得为他献出自己的一切。她把注意力尽数放在公务上,帮着明帝追查《流光记》,探寻三界之门的钥匙,处理一切繁杂的事务。

    在查看人界之门的钥匙时,她遇见了一个年轻的,人族统治者。

    那少年约摸二十出头,穿一袭鲜红的龙衣,鬓发乌黑,眉眼隽秀。更主要的是,他是人的统治者,有天生的一股灵气,能看到在人界隐身出行的风绫。

    也许风绫她当真同阮亭没有缘分,也许是那少年追得太紧。总而言之,风绫被那少年折服了,一颗心渐渐偏移,当危难来临之际,她的目光不再停留在阮亭身上,更多的聚焦在了那个叫作佟昂的少年帝王身上。

    只是可惜,佟昂命薄,二十五岁时,便死在了姒夭的攻击之下。

    那一年,地界大妖姒夭为了自己的相好衍衍抢夺杜明珠与元一散,引得天地两界皆来追杀。又牵扯进禁书《流光记》和鬼城城主唐熙,一场大战便在无渡海毫无征兆地展开。

    那场大战太仓促了,风绫来不及安排一切事务便被匆匆调去应对,与佟昂的约定,便就此错过。

    佟昂心存不甘,持着九圣之剑闯过天人两界之门,来到无渡海寻她。

    却见姒夭一柄长剑直直朝着倒地不起的风绫刺去。

    后面的事情很乱,明雪已经记不太清。

    但当时那个红衣少年心口处被扎出来的一朵绚烂的红花,却久久地印在了她的脑海中。

    她一直以为,红衣是最能掩盖血迹的,可没想到,那人族的血竟那样红,那样重。那血将红衣染得发褐发黑,顺着锦衣的经纬线一丝一缕地淌下来,在脚边渐渐就聚成一小滩鲜亮的水渍。

    那天的风绫沉默得很。

    仿佛自那之后,明雪就没怎么再见过她笑了。

    人族受神剑,结果只有魂飞魄散。但听说,那少年毕竟是人族帝王,有龙气护身,便留得了一缕残魂,能入鬼城,转世轮回。

    看向虽身伤却仍旧将背挺得笔直的少年人,明雪想,倘若他真的是佟昂的转世,灵华山的这些行为,倒也能解释得通。

    她站起身,朝前走了两步,平静地看向那无悲无喜的白衣神女。她叫她,“风绫。”

    风绫转头,只看向她。

    明雪问:“你可知柯玉于长寿城留设的一道仙缘试炼?”

    “不知。”

    这种回答,明雪大概是能猜到的。自新立三界规则之后,息女殿便揽下了飞升人族的事务,风绫其实很忙,她大概率没那么多功夫将所有事情都了如指掌。明雪便解释给她听:“柯玉当年飞升之时,在长寿城留了一道仙缘,说是想帮助玉黎国的有缘人。”

    她看向垂手勾头立在不远处的柯玉,“我这话没错吧?”

    柯玉脸色惨白,但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也只能强撑着笑一笑,“是。”

    听明雪忽说起此事,予瑶已心惊胆战,不动声色地转动着脚步,想无声无息地溜走。偏这时聆璧开了口,“明雪,你说这事是何意?与现如今的事有关吗?”

    明雪点头,“有关。”她继续道,“我看长寿城那道仙缘已经失了本由,因那道仙缘而生成的仙缘试炼,也已经沦为一个夺取人族修炼者灵运的道场。”

    有人不解,“柯玉已经飞升,她夺取人族的灵运干嘛?对她又没有用,还要冒着毁坏天界律例的风险,她干嘛这么做?明雪道尊是不是误会了?”

    明雪侧转身子回看向沉默不言的仰司,回应:“柯玉确实不需要了,但是有人需要。”

    她微微偏头,看向一处菱纱招摇之地,那里因不见光日,显得黑沉沉的,看不清里面的一切。但明雪看着那里,叫道:“林观渡。”

    柯玉和予瑶神色震动,强压都压不下面上的震悚与惊疑。

    林观渡视若无睹,只缓步走出,朝着风绫躬身致礼:“息女大人。”他身后跟着的一个曙虹色衣裙的少女同他一道见了礼后,飞快地小跑着赶到了明雪身边。

    敬真的目光被那少女粘走,一颗心一分一分地向下沉去。

    风绫抬抬手,心中已经有数:“将你要说的话说出来吧。”

    林观渡颔首致意,转身面向仰司,道了一声“得罪”,便直接上手使出鉴灵。

    猝不及防间,仰司身上的灵息便如云雾一般升腾而出。众人哑口无言,纷纷惊愕地看着那一半洁白如雪一半五彩斑斓的灵息。

    ——这未免太过明显,叫人连搪塞含糊的借口都难以找出。

    “我同阿雪此来灵华山,便是为了查清试炼境夺人灵运之事。当时在长寿城,我们便发现被仙缘选中的人族修炼者经了试炼境后都被剔除了三分灵息。人族的灵息虽微不足道,但百年之久,足够积累出来一个数量可观的结果了。”他看向远远坐在殿外的秦窈窈,道:“那位叫作秦窈窈的少年,便是被仙缘选中后引入试炼境的一个。我们将她救出时,灵息已经被剔除,无可转圜。她的记忆也被抹除,想来是有人要刻意隐瞒此事。”

    “那……”有人嘟囔,“这跟仰司有什么关系?”

    又有人立刻接话,“你傻啊,那仰司的灵息很明显有问题啊。”顿一顿,那人又说,“不是说了柯玉飞升后不需要借助这些灵运了吗,说不定,这些都是给那个仰司……”

    林观渡微微一笑,“灵华山知道我们此来目的不善,便大张旗鼓,在赶来参加灵药大会的诸位面前泄漏了我们的身份。咱们还好,彼此都面熟,知道身份。可人族修道者就不一样了,”他看向一源宗掌门和明道宗众弟子,“阿雪一向心慈人善,这些时日,怕是有不少人族少年以各种借口寻到她,想要借她的善心拜得师承吧。”

    明雪一愣,不明白怎么忽然说到这里。

    转念回忆,更觉他此刻在胡说八道。

    倒是敬真,眼神忽然游移起来,似是心虚了。

    林观渡瞥他一眼,不再絮语,转而接上前话:“身份既然显露,自然无法再详查此事。我只能与阿雪假做争吵离开此地,才能转而秘密调查。”他单手伸出,向上一托,大殿半空中便呈现出一幕幕不堪入目的场景。

    众人仰着脖子,看灵华山的几个小仙师将被仙缘选中的人族少年吊起,以一个银制的器具在他们眉心一点,便引出三分颜色各异的灵息来。

    这些灵息被处理之后,尽数团成了一颗丹药,被送在一个人族手中。

    而那人,正是一脸仓皇的一源宗掌门。

    他见此光幕,忙上前解释:“我不知道啊,是那个神仙告诉我要来灵华山寻药的,我真不知道这药是这么来的!”

    风绫深深闭眸,指尖一道荧光,击破了林观渡呈现的光幕。

    这种天界之事,还是少在人族面前彰显的好。

    她转身看向仰司,目光静静地落在那似曾相识的面容上,淡声问:“是谁这般引导你的?”

    仰司沉默一瞬,“我不能说。”

    “为何?”

    “我答应她了。”

    风绫眉眼微动,似笑不笑,“她许诺你什么了?”

    仰司不语。

    轻声喟叹,风绫不准备同他多周旋,“你是想要我抽调你的记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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