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少年阴冷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去、死。”

    明雪迷茫着转身,一双眼满含不解。

    待看见敬真仇意似海深的眼眸,明雪蓦然一怔。

    她忘了,此刻在敬真眼中,她是一个莫名其妙杀了他至亲的恶人。

    指骨森然的手朝着明雪肩上轻轻一推,敬真冷漠地盯着她。看着她身形不稳,看着她朝后跌仰,看着她坠下云间。

    再转头,正欲对予瑶等人言说,敬真忽然眉头紧皱,捂着心口直直跪倒在地。

    胸中一阵翻滚,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一梗,喉头一阵腥甜,来不及反应,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的眼睛一瞬暗沉下去,脑袋发蒙,看不清眼前一切。

    很疼……脑袋很疼……

    很吵……

    什么声音……

    “神仙姐姐……神仙姐姐……”

    “神仙姐姐,手暖了,就不会做噩梦了……”

    “我比任何一个人都相信你能行。”

    “师尊没事儿,别怕……”

    师尊?

    敬真捧着头,深深抵在地上,眼角的泪疯狂涌出,他却分不清到底为什么。

    手腕上忽一阵滚烫,他转眸看去,只见手腕上一道鲜红的丝带时隐时现,伴着不尽的雷雨夜,越发显得诡异可怖。

    而那丝带的尽头,蜿蜒辗转,直入云下,不见踪影。

    情况突发急转,众人见师徒二人依次重伤几近陨落,不由得皆后退了一步。

    待反应过来,彼此相视一眼,又持刀提剑分两路走近前去。

    “你们去下面找,一定要找到明雪的尸体,确定她死了才行!”

    “我们去看看情况,敬真这小子是怎么了,说着要为他师尊报仇,怎么突然又攮他师尊一刀?”

    “难道真是他说的那样,是有人假扮了明雪……”

    “小孩子的话你也能信?我看他就是为了给明雪开脱!你看那一刀扎得狠,到底能不能危及性命还两说呢!”

    “……反正是要他们死,他扎不死,再补一刀不就行了。”

    ……

    敬真眼耳朦胧,渐渐昏厥,再不能动弹一下。

    予瑶带着四五个人将他围起,只冷眼相看,再不发一言一语。

    朱塵的幻境果然精妙无双,如今一击即中,不仅叫明雪感知了一遍当年她丧失至亲的疼痛,更叫她和她护着的这个孽障一同身死。

    她唇角微勾,手中长剑对准了敬真的心口,狠狠下扎。

    忽然夜幕一阵“哗啦”乱响,夜雨骤停,雷电静止,云上云下陡然一片白花花的光亮刺目而来。

    予瑶被闪得眼前一花,手中的剑

    不自觉就收了回去。

    未等众人反应过来,一阵狂风扑面而来,直吹得众人衣摆乱飞,鬓发横扬。

    予瑶口中怒喝一声,待扬袖定睛,只见一个石青衣袍的男子一手抱着昏死的明雪,一手持剑上扬。剑尖青光闪烁,直逼向无尽苍穹。

    予瑶大惊,心知若是丢了此次机会便再难能将明雪敬真击杀。顾不得暴露自己,她横剑而来,直直朝着林观渡袭去!

    林观渡不理,掌心灵力迸发得更快,只眨眼间,苍穹便如片片琉璃崩碎,哗啦啦如雨散落。

    回溯境破了。

    予瑶被回溯境牵连,身不由己,只能随着回溯境一同消失不见。

    胸口一梗,林观渡闷哼一声,脚下踉跄,几乎站地不稳。拄着剑,将昏死过去的明雪平放在地,林观渡顺势在明雪身旁坐下,静心运转灵息调整状态。

    朱塵毕竟是前辈,破她回溯境对于林观渡来说,有法子,少力量。

    今次奋力一试,虽破了回溯境,自己却也遭到不小的反噬。

    回眸看一眼灵息尚存的明雪,林观渡轻轻舒气。

    还好。虽则代价不小,但好歹救下了阿雪。

    再转头看向不远处倒地无声的红衣少年,林观渡疲惫地叹了口气,并没有动身。

    阿雪还活着,那敬真就死不了。

    且叫他先歇歇吧。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

    明雪醒来时,已近夜半时分。

    回溯境中的伤害遗留在了肉身,纵然林观渡及时以法灵止损,也难能叫她安复如初。

    坐起身时,胸中一阵热意翻滚,在林观渡的搀扶下,她狠狠呕出一大滩乌血。

    “怎么会这样?!”林观渡紧紧攥着她的肩膀,上下关切,“我不是已经止住你的伤了吗?怎么还会这样!”

    明雪笑笑,伸手抹了唇边的血迹,“没事儿。”闭目自我探查一番,她宽慰道:“不过是积年旧伤,一并发作罢了,现如今一口老血吐出,倒比往日更觉轻快一些,”

    林观渡不信,把着她的手腕替她遍查全身。

    这期间,明雪四下观望,待见到敬真伏地不起的身影,心中一惊,急急推开了身前的林观渡:“敬真?他怎么样了?!”

    林观渡愤然将她拽回,怒声道:“你还管他!你可曾想过他在回溯境中一把刀扎下去会害死你!”

    “敬真并不知道那是回溯境,更不知道回溯境中生死为真啊!”

    “那他总认得你是他师尊吧?!他怎敢往师尊身上攮刀子的!”

    明雪哑口,无法再说下去。只是低垂眼眸,道:“林观渡,敬真他不知道的。”

    她如此,林观渡心中抽抽地梗得慌。责怪的话再说不出,只能扶着她将她按坐下,“你不用操心他,他不过是受契约链与你共生死了一次,没有别的。”

    定了心,明雪抬手拍了拍林观渡的手背,十分真挚道:“多谢你冒死来救我们。”

    林观渡偏头避眼,闷闷的,“没有冒死,回溯境难破,也不至于……”

    话未尽,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明雪掌心中一点红艳。

    心头一跳,他以为是有什么伤口被遗漏了,慌忙抓住她的手来细细查看。

    待看清她掌心中那点红艳是什么,却怔愣当地。

    明雪转眼看去,看见自己手心那朵如豆大的鲜红莲纹之时,顿时如遭着一个雷劈,浑身震悚起来。

    二人几乎同时抬眸,皆在彼此的眼里看见了仓皇与震惊。

    白皙的掌心之中一点红莲绽放,那是盟心誓反噬的象征。

    盟心誓是有情之人许下的诺言,受誓水山庇佑,倘若许下盟心誓的人违背诺言,便会被盟心誓反噬。初时于掌心开一朵红莲预警,后随着背叛愈深,红莲开得越盛。直至开至心口,立时扎根心脏,将人裹挟致死。

    明雪自然知晓当年自己在誓水山许了什么诺。

    故而她无法接受自己已经开始背叛这诺言的事实。

    她什么时候没有爱护师姐?

    她怎么可能会不再爱护师姐了呢?

    先前她忍痛杀了师姐的时候曾想过盟心誓可能会反噬,可静待了三天三夜,盟心誓没有丝毫反应。

    如今,她未曾与以往有过半分改变,这盟心誓怎么可能反噬?!

    “你——”

    看着那掌心中鲜红一点许久,林观渡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来,痴愣地看向她,难再继续下去。

    不管她当年在誓水山许下的是什么诺言,是与谁相关,现如今这痕迹已然表明,她改变了心意。

    林观渡的眼眸渐渐明亮起来,看向她的目光中,多出很多以往他不敢奢想的念头。

    明雪怔愣许久,猛地将手掌紧紧攥握,好把那掌心中的纹样死死藏匿起来。

    她别开头,侧过身去,徒留一个背影给林观渡。

    “等一等,”她低低道,像是在对身后的林观渡说,更像是对自己说。“等一等,等一等……”

    等一等,叫她好好想想,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半晌过去,不见女子再有声音发出,林观渡便有些担心。他试探着叫了一声,“阿雪?”

    不见回应,他干脆转至她身前,“阿雪。”

    女子掩面无声,指缝里漏出的发丝映着溶溶月光,着如银的光亮。

    沉闷的声音自纤细的手掌后传来,明雪缓缓将头抬起,眼眸微抬,疲惫不堪。

    “罢了。”她自我嘲笑一声,“事已至此,我又何必纠结这些东西。”

    摊开手掌,她淡漠地看着那一朵红莲,“开便开了,盟心誓而已,又能代表什么。”

    人都死了,还谈什么永不背弃的话。

    林观渡扶着她的膝头仰首看向她的眼睛,深挚如斯的眼睛有太多话想对她说,可念及她如今身子虚弱,又恐她一时之间难以接受,他只能缓缓又将头垂下。

    “好。”他随声应和,“不想那么多,不给自己太大压力。”

    多等一等。

    她心意已经松动,这说明他的努力没有白费。林观渡心内劝慰自己,再多等一段时间,等她习惯了,慢慢的就愿意接受了。

    敬真自回溯境中被众人围击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处不计其数,虽然出了回溯境会将境中伤害尽数消泯,可他毕竟还小,多少是受到了波及的。

    尤其是他扎进明雪心口的那一刀,在契约链的影响下切切实实地反噬到了自己身上。

    林观渡背着他回到客栈的时候,敬真依旧昏迷不醒。俞俞大惊失色,不明白敬真怎么刚刚才好就又受了伤。

    在明雪的授意下,林观渡捡了些无关紧要的说了说,并未提及朱塵的回溯境。宽慰俞俞不用担心,敬真他多休息些时日便能好了。

    问及秦窈窈并陆弗承,施婧说二人已经先睡了。

    “消抹记忆的痕迹十分明显,”施婧眉头微蹙,“我寻思柯玉就算再不济,也不能不济到这个地步吧?”

    回想起白日里秦窈窈的状况,明雪亦有同感,“既然东窗事发之时知道去找一个替罪羊来顶锅,那她怎么能如此潦草留下这么明显的把柄呢?”抬眼,她看向秦窈窈卧房的位置,“只怕是里面还有些见不得人的事情。”

    施婧点头,“这样看来,灵华山这一趟,是非去不可了。”

    明雪笑笑,“阿婧,此事本与你无关,灵华山你可以不去的。”

    柯玉不可能做不到了无痕迹地消泯记忆,她既有意如此,便是想让她们前往灵华山。若是如此,只怕这一趟不会是平安之旅。

    施婧到底不是非要去灵华山不可的,明雪朝她劝道:“窈窈被剔去三分灵息,纵然无法修补,我带着她向柯玉讹一些仙

    植灵药还是很理所当然的。敬真的病也需要灵华山上的药。阿婧,你不必非要蹚这一趟浑水。”

    往日灵动活泼的少女罕见地沉默一瞬,往怀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来,施婧神色变得郑重。

    “我得去的,道尊。”

    “我在试炼境里,看见了我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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