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仓皇扑向屋内,敬真跪倒在地,哆嗦着手将浑身血污的白衣女子搂在怀里,“师尊,师尊!师尊你看看阿真,你看看阿真啊!”

    他哭喊得撕心裂肺,却唤不回渐渐散去的尸体余温。

    敬真怒目横视,扬臂将剑直直指向绿衣女子:“你都干了什么!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血腥气太浓,经雨丝风片吹拂,兜头扑过来,熏得明雪一个激灵。

    她蓦然回神,待看清屋内,脑中轰然一声长长的嗡鸣。

    木然垂首,她看向自己满是血污的双手,难以置信。

    她、她怎么会——

    她怎么可能会伤害师姐和师尊!

    雷声炸响,明雪的泪水扑簌而落,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忽然不敢再动。

    她不敢扑过去跪伏在师尊师姐身边,不敢去放声哭一场,仿佛只要她再动一动,这一切就成了真了。

    暴雨如瀑,滚滚而来的除了震响山川大地的雷声,还有铺天盖地的昆仑墟门人。

    昆仑墟宗祠雷电淬火,长门大殿警钟嗡鸣,所以昆仑墟门人尽被惊醒,纷纷跟由指示赶来事发之地。

    雷电劈闪之际,众人见到那小院落之中残灯比豆暗,一绿衣女子持剑而立,剑身血迹斑斑。

    而她身前,是尚未瞑目的昆仑墟道尊同她的弟子明月。

    血迹遍地,还有一个少年,跪坐在地,痴愣愣地垂着头,不知在做什么。

    屋内那人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来,惊雷落地,那张众人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冷淡又漠然地在众人眼前展现。

    群仙之中,忽听一个女子愤然发声:

    “明雪仙尊!是你杀了道尊和明月仙尊的吗?!”

    众仙哗然,惊疑的目光透过雨幕齐齐落在明雪身上。

    明雪惶然抬眸,看见质问自己的那人不偏不倚正是予瑶,不由得心神一荡,难能开口。

    屋内,敬真瞪大了眼,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缓慢而僵硬地将头扭向站着的绿衣女子。他的眼慢慢变得狠厉,“你把我师尊,弄去哪里了?”

    打一开始,他就觉得她有问题。

    但师尊说她是个好人,他愿意相信师尊,愿意相信她没有坏心。

    可她却在师尊为她设宴款待之时,将师尊师祖师伯一并杀害!

    如今,

    敬真目眦欲裂,他的嗓音因过度伤愤而干涸沙哑:“我、师、尊、呢!”

    如今,她杀害了师尊犹嫌不够,竟又使了妖术将师尊的尸体变做不见!她竟然又当着他的面,变成了师尊的模样!!

    敬真愤然起身,单手朝后接出自己的剑来,咬牙切齿地朝她心口狠狠刺去!

    明雪本不欲反抗,看着满手的鲜血,她宁愿死在这里。

    至少,在这里能躺在师尊和师姐身边。

    可轻絮不受控制地飞舞起来,不过瞬息,便将红衣少年击退在五步开外。

    敬真却绝不肯后退,哪怕轻絮剑气凛凛,一道道划破他的衣衫,割出血肉,他也要硬顶上去:

    “你还我师尊!!”

    院中门人似乎明白了一点。

    但绿衣女子转瞬之间又消失不见后,他们又愣在了当地。

    予瑶冷笑连连,走出来,她看向因扑了空而跪倒在地的敬真:“敬真,你这是要包庇你师尊吗?”

    敬真不明所以,只知这人语气不善,似乎在诋毁师尊。他怒目横眉,愤然而出,“刚刚那人杀了我师尊师祖并师伯!你们为什么不阻拦她!”

    夜雨如织,敬真破烂的衣衫被风吹得咧着大嘴直忽闪。

    即使如此,他依旧能感受到来自对面很多人的敌意。

    “真是那个人杀了你师尊师祖和师伯吗?”予瑶轻挑眉心,“还是说,是你师尊残害同门,欺师灭祖,又要你来配合她演这一样一出可笑至极的戏来掩盖自己的罪行!”

    敬真愕然震悚,万万想不到旁人竟会这么看待此事。“此人闯我山谷杀我师尊,这难道不是一眼看见的事实吗?!我师尊尸体尚有余温,你们不随我前去杀敌就罢了,岂能在此地胡言乱语辱我师尊!”

    “那你师尊呢?”予瑶侧头看向他身后,“那里躺着的,我只看到有道尊和明月仙尊。既然你说是那个人杀了你师尊,那你师尊的遗体呢?”

    转动手中长剑,敬真恶狠狠地盯着阶前的雨花,“是那个人,是那个人杀了我师尊又把她带走了!”

    “列位听听,这不可笑吗?”予瑶嘴角一咧,“既然她杀了你师尊,那为何又要将你师尊的肉身带走?为何又要变成你师尊的模样佯作无辜?”她感到十分好笑,“难不成,是这人天生喜欢变成自己杀死的人的模样吗?”

    她讥嘲地笑,敬真心里百般不服与愤怒,却无法言说。他知道,他如今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的了。

    予瑶的言辞比他的要有号召力得多,他忿然说了许多,他们却只能听得到自己想听的。结合着予瑶的话,他们已经在心里下了定论。

    灼灼目光在不绝的大雨中显得尤为可怖,敬真被重重的敌意压着,不由自主地朝后退了两步。

    他年纪小,不能明白此刻一步也不该退。

    退出去这一步,便是往后无数步的开端。

    众人见他踉跄着后退一步,便更加觉得他是心虚,更加证实了他们的猜想:明雪走火入魔,欺师灭祖残害同门。

    如今这十恶不赦之人已经逃逸,无法寻踪。昆仑墟门人相视片刻,齐齐出剑,将剑尖指向了廊下的少年!

    既然他师尊跑了,那没关系,师债徒偿,杀了这孽障的徒弟来告慰亡者,也是一样的。

    正待动手,忽见东山一道白光闪过,云头上扑棱棱滚下来几个人。

    予瑶看去,却正是留在昆仑墟看守的人。

    那几人皆身负重伤浑身血污,急匆匆赶来向众人禀报:明雪仙尊刚刚突袭昆仑墟,对留守昆仑墟的门人肆意杀戮!昆仑墟上如今已经没有活人了!

    电闪雷鸣之际,家眷亲朋留守昆仑墟者几近崩溃,纷纷抽剑回身,跌跌撞撞地向着昆仑墟奔去。

    小院里已剩下不多人,零零散散十数个,纷纷提剑在手,怒发冲冠。

    明雪站在廊下,半边身子被雨水打湿,她不觉,唯有眼中映着乱雨跳珠的光亮。

    阴风一阵,明雪凄惶抬头,看向院中咬牙切齿相互谈论的人。

    她好像明白了。

    那道黏腻潮湿的声音顺着山风又吹了过来:“这不是正是你想要的吗?”

    “当年师姐经历的,你如今也一同经历了,这样,你就和师姐一样了。”

    她忽的一笑。

    没错,是她自作孽,是她不可活。

    是她生了恶念,杀了拥有幸福的明雪,妄图取代她,成为她,接手她拥有的幸福。

    可是做错事情的人,在没有被原谅的前提下,是不配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的。

    所以,这些都是代价。

    她顶了回溯境中明雪的身份,被师姐做过的错事加身,自然,也要承受当年师姐承受的一切苦痛。

    她看向敬真,看向那个如今几乎要把牙齿咬碎的男孩。他握剑的手青筋暴起,眼睛因塞满了蒙冤的委屈与失去至亲的愤恨而变得灰蒙蒙的,不再有往日的光彩。

    少年目光的尽头,是被雨水打湿的十数个昆仑墟前辈。他们刀枪斧钺尽在手,蓄势待发,只等予瑶一个口令,便要齐齐前攻而去。

    被迫隐身的明雪走下台阶,来到予瑶面前,见她根本感知不到自己的气息,便存着一点侥幸,举剑朝她心口扎去。

    ——若能解决了他们,先解了这一晚的危机,那她便总有法子能叫敬真醒悟过来,明白此地不过是一场幻境。

    然而予瑶持剑前指,整个身体自明雪身上穿过,带着十数个同僚朝廊下站着的敬真发起了进攻。

    雨地里,明雪终于明白,朱塵这一方回溯境,就是要她眼睁睁看着敬真死在自己面前的。

    朱塵深知她不能将明雪困在此地,亦难能于直接相抗中取胜。所以她将矛头对准了她身边的弱者。

    早年,明雪叫朱塵亲眼看着青蛟不顾生死替她挡下一剑,生死垂危。后来,她身边的那个小孩又亲手杀了银珏,叫她再次经历了一遍死生至亲之痛。

    这师徒二人,倒当真是一模一样的叫朱塵牙痒痒。

    那道阴冷潮湿的声音终于清晰熟悉起来,

    “你想明白了?那更好,清醒着看吧,这可比你浑浑噩噩地经历要痛得多了呢!”

    朱塵的笑声回荡在她耳畔,她木然转身,向身后看去。

    庭院中,予瑶一马当先,先一步与红衣少年缠斗在一起。虽予瑶年长,但敬真师承明雪与明月二人,一时间倒也难分难解。

    旁的人见了,怒喝一声:“明雪都不顾同门情谊做出这等事来了,我们还做什么君子!大家一起上!至少要杀了这个孽障!”

    余下几人附和声声,雨地里登时围着敬真开出十数朵银光闪烁的剑花。

    敬真挡一人犹自艰难,更不用说十数人齐齐围攻。

    一剑飞刺,敬真闪身相避。双刀夹击,敬真顶剑格挡。十剑围袭,敬真腾空躲开。落地无处,敬真于半空被众人围堵,神兵自四面八方齐齐袭来,将他包了个圆。

    无处可逃。

    敬真身上尽是被剑气刀光划破的血痕,血肉翻白骨,他几乎拿不住手中的剑。

    将口中的血混着碎牙一道咽进肚里,敬真死也不甘心:“你们疯了,那贼子杀了我师尊师祖你们不管,反倒过来杀我。”他绝望地笑,“你们疯了,你们疯了!”

    予瑶冷笑,“你放心,自有人前去捉拿你师尊,无尽途上,总要叫你们好师徒有个伴!”

    剑横起,银光,似雪如电,将少年围困。

    明雪飞扑过去,眼见着一道道刀剑穿过自己落在敬真身上,划出一道又一道血痕,她心中直比自己受伤还要疼。

    她明知自己此刻什么也做不得,明知此刻前去也不过是更近距离地面见生死,她依旧不能叫自己停止。

    十方刀剑对袭而来,明雪将敬真紧紧拥在怀里,用整个身体将他包起。

    轻絮应念而来,在她身周旋转飞舞。

    没有用就没有用吧,明雪苦笑,好歹,也别叫她深愧己心。

    风乍起,闪电划破夜的死寂。

    一阵刀剑相撞的当啷巨响在身后响起,明雪瞬间意识到,自己能出手攻击了。

    不等她起身,果然听见予瑶的厉声怒斥:“明雪!你这混账东西!还敢在我等眼前现身!”

    深深喘息,揽着怀中少年的肩,明雪面上不自觉挂了几分笑意。

    这笑意落在众人眼里,更叫他们激怒。

    “她还有脸笑!这等欺师灭祖的孽障!列位!我们一同将她击杀,给道尊报仇!”

    迅速将衣衫脏污破败的少年揽在身后,明雪伸手接回轻絮,“我犯下的罪孽,我自会承担。”她眼角的余光瞥向身后沉默的少年,“敬真他什么都不知道,你们——”

    你们万不可以我之罪伤及他。

    半截话断在嘴里,明雪木然低头,茫然看向自己胸前。

    那里凉丝丝的一阵寒意,渐渐自心口向周身蔓延。一柄白刃洞穿而出,滚滚血珠,正一颗赶似一颗地沿着匕首尖向下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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