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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有点想Sphynx了。

    37

    有一个德语词,叫作Torschlosspanik。

    字面意思,是“关门之前的慌乱”,用以描述时间即将用尽的焦虑与烦躁感。

    它可以相当精准地,概括李絮当下的状态。

    天刚蒙蒙亮,李絮睡眼惺忪坐在床沿,漫不经心地倾听窗外鸟雀的吱喳声。

    言漱礼一身水汽地从浴室出来。宽肩窄腰,山眉薄唇。在昏暗的室内光线里不期然对上眼睛,说不出的清贵英俊。

    “吵醒你了?”他打开冰箱,习惯性拎了瓶柠檬气泡水出来。

    李絮摇了摇头,说“没有”。

    与表现出来的不一样,她其实并不是那种非常依赖闹钟的人。

    小时候若是遇到翌日有钢琴表演,或者罗跃青提前告知李兆霖会回家吃饭,诸如此类的状况,她就会莫名其妙精神紧绷地早起。

    很神奇。

    像是某种潜意识设定的生物钟,每当遭遇重大事项,就会自动敲心砸肺将她准时唤醒。

    大概是心有预期,知道言漱礼今早会走。所以无论他再怎么轻手轻脚,她还是受到情绪驱使,早早醒了过来。

    言漱礼走近,喂她喝了半瓶水,剩下半瓶自己仰脖喝空。

    李絮有点恹恹的,看着他的眼神温和而湿润,像被打扰冬眠了的小动物。

    言漱礼席地而坐,自下而上看她一眼,很自然地让她左脚踩在自己膝盖上,一手握住小腿肚,另一手缓慢地揉她脚踝。

    “昨晚冷敷过了。”他声音低而沉,“今天要是还疼,记得自己再冷热敷交替处理一下。”

    李絮难得羞赧地缩了缩脚,“已经不疼了。”

    没能挣脱。

    又被握得更紧。

    昨晚最后一次,实在有些过载。她整个人都虚了,还逞强不让抱,在浴室摇摇晃晃脚尖踩不到实处,连墙都扶不稳,险些要软绵绵栽倒。

    幸好言漱礼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是以才只轻轻扭了扭脚踝,没有什么大碍。

    言漱礼长期保持运动习惯,帮她揉伤的动作非常专业,不携任何潮湿意味,仿佛在描绘一株不肯开花的植物。

    嘱咐的口吻亦是淡淡的。

    “我把我助理的名片留在玄关。他近期调岗欧洲,常驻慕尼黑,过来佛罗伦萨很近。你有任何需求都可以直接联系他。他24小时听候你差遣。”

    李絮闻言愣了愣。

    这阵仗未免太夸张。

    又不是住在麓月府那会儿,叫他助理帮忙去城南城北跑跑腿、搬搬画什么的。让人从慕尼黑跑到佛罗伦萨,她跟他又没确定关系,名不正言不顺的,怎么好意思随随便便使唤他的下属?

    “就是崴了崴脚,不严重。”李絮摇了摇头,没同意,“况且我都在这边生活多少年了,还有同学朋友在,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

    “以防万一。”言漱礼很平静地看着她,并不强硬,却也没有给出什么拒绝的余地。

    李絮就不作声了,静静看他骨节分明的手,按在自己纤细的脚踝上。

    他的秘书非常准时地,在整点时分打了一通电话上来。

    手机屏幕无声亮起,言漱礼没接,直接挂断了。

    对方也就识趣地不敢再打扰。

    “你过来佛村两天,好像什么事都没做成。”

    再开口,李絮还携着轻微鼻音,有种失职导游的愧疚感,“米开朗琪罗广场的日落没看到,正版David没见着,乌菲齐美术馆也没进去。”

    言漱礼专心给她脚踝喷药,看起来并不怎么在乎自己的旅行体验。

    “吃了披萨。”他抽空帮忙想了想,也只想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这算什么。”李絮翘了翘唇角,“你又不喜欢。”

    虽然四奶酪披萨是白酱底,没有放煮熟的番茄,但也明显没有那么符合他的口味。

    “没你想的那么不喜欢。”

    言漱礼处理完毕,将喷剂放回她小巧的药箱里。又顺势将里面乱七八糟过了期的药品拿出来,丢进她的分类垃圾袋里。

    “好吧。”李絮耸了耸肩,“吃到了没有那么不喜欢的披萨。可喜可贺,至少有一件完成事项。”

    言漱礼洗净手回来,指尖凉凉的,像一块柔软的冰拂过她腮颊。

    “你当我是你游戏里养的海獭吗。每做一件事,都是为了完成任务。”

    他时常会有这种古怪又有趣的比喻冒出来。

    脑海中浮现穿着破烂披风、垂着豆豆眼的倒霉小海獭,与眼前这张英俊得不可逼视的面庞摆在一起。

    李絮忍不住笑了笑,“吃披萨这种事,对于Liam这只小穷鬼来说一般是奖励,而不是任务。”

    言漱礼没有批评她吹毛求疵的无聊话题,掠了一眼墙边的画架,又再举例,“还画了画。”

    “差得远呢。”李絮较真,“这只能勉强算半完成状态。”

    “还要多久。”言漱礼垂眼,“下次过来,画得完吗。”

    李絮摇了摇头,终于逮到机会在专业领域纠正他,“还要不断等晾干,不断叠涂透明色,最后再描细节。”

    言漱礼说“好”,沉吟半晌,又说,“别偷懒。我会定期过来检查。”

    “干嘛。”李絮唇边折起淡笑,“又不是画谁,就默认归谁。我没说过要当作礼物送给你吧。”

    言漱礼言简意赅,“有偿。”

    李絮勾着颈间那条项链,饶有兴味问,“这算定金?”

    言漱礼眉目压低,面无表情捏了捏她食指。

    “这算凭证。”

    就这么无聊话一句搭一句,谁也舍不得先抽离。

    一呼一吸之间,被勾住项链,捧住脸,很轻很轻地吻落。醉人的气泡在眼皮间涌动,李絮闭上眼睛,感觉被他的眼睫轻飘飘地扫过心脏。

    蓦然生出更多不舍。

    最后还是他秘书硬着头皮上来敲了门。

    言漱礼克制松手,调整呼吸,安抚地摩挲几遍她脊骨。

    半晌,才直起身,捡起腕表戴上。

    “再睡会儿。”

    他声线低沉,垂眼注视着她面容,似欲多留住几帧画面,“帮你挪好的柜子,别又挪回去。动线不合理,怕你掉下来磕到。”

    李絮目光湿润,没什么杀伤力地瞪了他一眼,“…我才不会睡着睡着掉下去。”

    言漱礼不置可否。

    轻轻蹭了蹭她唇环,他起身穿戴齐整,沉默回头望她一眼,打开门走了。

    依然没有说“再见”。

    也没有与她约定,下一次,究竟是哪一次。

    就这么风尘仆仆地来,又风尘仆仆地离去。

    李絮偷偷躲在露台上望他背影。

    晨光熹微,仿佛跳跃的碎金箔,将他的轮廓照得仿佛一尊清劭有力的雕塑。

    风一动,日光便簌簌掉落,凝成琥珀。

    养成一个习惯需要21天。

    然而这样若即若离的清晨离别,只需要经历两次,就已足够令李絮矛盾地开始期待下一次。

    言漱礼回国以后,又过几日,霍敏思飞欧洲,拉着李絮去了里斯本度假。

    现在正是蓝花楹的季节,里斯本美得像梦一般,仿佛被上帝打翻了的蓝紫调色盘。

    霍敏思在桥上美美自拍,李絮眺着贝伦塔,难得接到一通来自李兆霖的电话。

    “你奶奶忌日快到了,下个月抽空回来祭拜一趟吧。”

    “这么突然?”李絮微微讶异。

    “这有什么突然的?”李兆霖语气严肃,“你奶奶走了好几年,你都没有正经去扫过墓。她在世时那么疼你,供你吃供你穿,还给你留了信托——虽然那原本就是我的钱,你作为她长孙女,怎么能够那么没良心地忘本?”

    就是因为庞秀兰走了好几年,她都没有被允许光明正大地去祭拜她。每次扫墓都是自己偷偷一个人过去。所以这一通电话的内容才显得突然。

    但李絮显然没必要向李兆霖解释。

    “打给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她语气很无所谓,与以往的乖顺有很大区别。

    “爸爸难得给你打电话,你瞧瞧你什么态度!”李兆霖明显不满,却又硬生生忍了下来,“另外还有件事,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你和言崐的外孙,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终于来了。

    李絮早有预料,“没什么情况,认识而已。”

    “那晚在容园,他亲口跟我承认你们在交往。”

    “那就当作是吧。”李絮明显敷衍,“他说了算。”

    “你这样成何体统!”李兆霖疾言厉色,“这次回来,爸爸有重要的话要跟你讲。”

    又是这句。

    李絮心忖,难不成又要给她介绍什么前科累累的相亲对象?

    这么想着,忍不住讽刺地扯了扯唇角,“时间宝贵。有什么话,您还是趁现在说吧。”

    “爸爸这不是教训你。”李兆霖忍耐着调整了一下语气,显得十二分地语重心长。

    “你们年轻人拍拖,郎才女貌,爸爸当然支持。但乖女,你年纪不小了,考虑问题要实际一点,多多为自己前途打算。婚姻讲究门当户对,言家那小子作为言崐的继承人,身价地位、受重视程度,想必不用我特意跟你说明。他将来匹配的结婚对象,不可能向下兼容太多。你与其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不如着眼当下,抓得住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这话说得其实没什么错。

    但出自李兆霖的口中,就平白无故削减了几分道理。

    “那依你所见,什么才是我抓得住的呢?”李絮懒懒掀唇,被过路的鸟雀吸引了视线。

    “我们李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丽铂是我们立身的根基,要是集团未来发展能够更上一层楼,对你将来婚嫁也有帮助。现在爸爸手上有份项目投资计划书,之前我联系过他秘书……”

    “你想我向言漱礼开口。”李絮了然地打断他,“让他投资丽铂。”

    “不用你多做什么多说什么,只要帮我牵线搭桥,约小言总吃顿饭。后面的事,爸爸自会处理妥当。”

    李絮没有即刻应答,望着里斯本湛蓝的天空,无语地笑了笑,“你刚刚才叫我看清自己几斤几两,不要做白日梦,转头又要我去提这种要求?”

    “言漱礼不会娶你。但你既跟了他,他总要许你些好处。言家家风正,不吝啬,你开了口,他会答应的。”

    他何止不吝啬。

    李絮想起那对后缀不知道多少个零的蓝钻耳坠,心想,他简直大方过了头。

    但她还是假模假样叹了口气,语带讥讽地回道,“那您未免也太高估我了。我可不值那个价钱。在这件事上,爸,我可比您有自知之明多了。”

    通话被不愉快地挂断。

    李絮收起手机,说不清究竟自己是什么情绪。

    对于李兆霖的失望与期望,早就没有以前那么强烈了。

    这或许也可称之为一种进步。

    “Luckyme!!”见她讲完了电话,霍敏思即刻扑过来跟她一起拍照,“看天气预报还以为有雨呢,还好是晴天,今晚准备去哪玩?”

    她对里斯本这座破破旧旧的城市抱有很多偏爱,每次过来心情都极好。

    李絮配合地比了个耶,若有所思问起,“说到天气,云城最近天气怎么样?”

    “就那样呗。”霍敏思耸耸肩,“跟言逸群那张死人脸一样。看起来笑眯眯的,让你错觉一整天都阳光灿烂,结果转头就给你苦头吃。”

    李絮被这个比喻逗笑,“你真的每天都在致力于诋毁Fabian。好努力。”

    “他值得,OK?我已经非常收敛了,你不知道他那张嘴讲话有多气人。”霍敏思翻了个白眼,打开相册开始检查美貌与构图,“怎么,你准备回云城?”

    “看情况吧。抽得出时间的话。”李絮算了算日期,“毕竟距离毕业也就剩一个多月了。”

    “我要进去听你答辩。”霍敏思闻言立马用肩膀撞了她一下,“你应该有预留我位置吧?”

    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的学生,在毕业答辩当天,可以邀请自己重要的亲友到场见证。这对于他们而言,算是比较隆重的时刻。

    “当然。”李絮捏着腔调,数着手指,“我们的荣誉毕业生霍敏思女士,在读生Vanessa女士,Francesco先生,通通有请。应该不用我发邀请函提醒你日期吧,记得把行程空出来。”

    “就邀请我们三个?毕业礼要热闹点才好,怕太多人旁听,你紧张啊?”

    “离七月份还早呢,到时候看看其他人有没有空。隔壁时尚学院认识的那几个朋友,应该也会来捧场。”

    “那他来不来?”霍敏思搭着她肩膀,揶揄笑问。

    “…哪个他。”李絮反应迅速地装傻,目光游离,干巴巴转移话题,“不是我说,贝伦区真有点无聊吧。趁还没日落,还是赶紧回老城区算了。”

    “哪个他?就之前给你上中世纪历史课的那个秃头教授呀。你不是跟他关系最好了,他还给你介绍米兰的画廊人脉呢。干嘛,你下意识联想到哪个他?”

    霍敏思笑得意味深长,但还是没有直接戳穿,善良地保护了一下情窦初开小朋友的薄脸皮。

    李絮拍开她手臂,假装没听见,拎起相机往岸上跑,“你在这待着别动,我给你出一组氛围感远景。”

    犹豫了一段时间。

    在五月中旬的某一天,庞秀兰的忌日之前,李絮临时订了一张飞往云城的机票。

    落地时,恰巧是日落时分。

    天气不似霍敏思说的那般反复,不下雨的云城,天空就是纯粹的晴朗与热烈。

    玫瑰色霞光自淡而浓,染透了层层叠叠的云朵,透过廊桥厚重的玻璃,都不失其浪漫瑰丽。

    李絮取了行李,看着指引牌,有点不太认路地跟着人潮往外走。

    出了自动玻璃门,找了个无人的吸烟区,坐在登机箱上,远眺天边淡淡吻痕般的月牙。

    不锈钢烟灰柱上,摆满被烟鬼丢弃的一次性打火机。她衔着烟,挑了其中一个印有小狮子图案的塑料壳,咔哒一声,火焰膨胀。

    摸出手机,嘟声简短,去电很快被接起。

    “你在忙吗?”她轻声问。

    言漱礼那边的环境音很干净,没有任何噪音,像处于某个绝对开阔而静谧的空间。

    “没有。”他似乎要避开什么人,起了身,发出细微的衣物摩擦声,“怎么会这个时间打给我,刚睡醒?”

    实际上,因为怕打扰到他工作,她主动联系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李絮模棱两可道,“算是吧。”

    飞了十几个小时,在飞机上睡了长长一觉。

    起飞时见证一场日落,落地后,又再迎来另一场日落。

    她深深吁出一口烟雾,感受着云城闷热的空气,若无其事问起,“快到晚餐时间了。你今晚有约吗,Leon。”

    机场的环境音嘈杂而匆忙,有其独一无二的辨识度,大概是城市中最容易被认出的标准化场景之一。

    当一架空客发出巨大轰鸣,在头顶掣空而过,划破玫瑰色日落时。

    言漱礼即刻敏锐察觉,“你在机场?”

    声音低而磁性。

    隔着线路,都能想象出,那张英俊面庞略略挑眉的模样。

    李絮似笑非笑“嗯”一声,衔着烟与唇环,静静浸入这充斥着热浪与巨响的新鲜夜晚。

    “有点想Sphynx了。抽空回来见见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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