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荡失》 第1章 蓝鸢尾。 空气似铁。 李絮站在玄关,被一只无形的手挡住,没再继续向前走。 她脸上神情既倦且淡,拎一个从机场绕道买回的芒果芝士蛋糕,穿一件简约的卡斯尔福德风衣,踏一双适合长途飞行的疯马皮骑士靴,周身携着风尘仆仆的寒与细雨。 低一低头。脚边泊着一个登机箱。登机箱旁边急不可耐地歪倒一双白金微闪的JIMMYCHOO。 行李箱是李絮的。 高跟鞋不是。 李絮拥有这处大平层豪宅的指纹许可,无声无息就打开了这扇掩藏秘密的门。 这甚至是去年陈彧刚搬过来麓月府时,她趁圣诞假期回国,陈彧主动要求她录入的。 ——或许是认为她远在佛罗伦萨,以研究生最后一年的忙碌程度而言,不会有机会私自用到这项许可。 是或不是无关紧要,李絮已经不再有兴趣揣测他的想法。 熟悉的古龙水气味在空中浮动,烟熏泥煤威士忌与杜松子酒混合出浓烈醇香,将感官压得发沉。 卧室里传来的动静不小,男女声音激烈,夹杂喘。息粗重的调情字眼,甜腻而亢奋的回应,甚至有几声耳熟的称呼。 “絮絮”、“宝贝”。 他这样扭曲地发出声音。 隔着另一个人,令李絮微微有些反胃。 无人有余裕留意到她这个不速之客。 她花了一两分钟消化这种恶心感,随后解锁手机,点开语音备忘录,在屏幕开始读秒之后,面无表情扫视一周餐厨客厅。 入目之处,与陈彧昨天若无其事跟她视频时没什么两样。 除却此刻凌乱散落在地毯上的女性衣物,以及随意搁置在岛台上的一只Constance19。 Epsom皮。奶昔白金扣。年轻女士的日常款,边上挂着一只白草莓美乐蒂。 李絮记得,自己在朋友圈刷到过这只挂着玩偶的手袋。 正如之前收到的那封匿名邮件所展示的那样,不存在任何误会或曲解,李絮再一次确认了这个事实。 ——陈彧违背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不止一次。 从骤然生疑到窥见真相,不过短短半个月。这种一点一点抽丝剥茧的过程,令她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个不怎么恰当的比喻: 剥除掉主观浪漫色彩,爱情故事的发展有时更像一桩凶杀案。不仅有其相似的悬疑性与血腥性,架构和结局也都大同小异。 她没有太过讶异,或许是因为早有心理预期。从一开始答应和陈彧交往,尝试建立一段亲密关系,她就已经隐隐约约预见会有这么一天。 毕竟不是谁都可以忍受两年多的无性恋爱。 本就不该开始的,李絮有些漠然又有些懊恼地反省,不该软弱地寄希望于他人。 酿就现今这副混乱局面,自己也有不可推卸的一份责任。 为了录音更清晰,她迫使自己向前走了几步。 离得越近,那些尖锐的声音越与记忆中的嗡鸣重叠,慢慢慢慢,连同画面中的人脸与肉。体都抽帧溶解,化作一滩黏稠、湿冷、散发恶臭的烂泥。 她被困在沼泽里,胃部被无形的丝线牵扯着,没有挣扎,任由自己的判断力静静发展。 应该走得更近些,直接撕扯掉这层遮羞的布,当面对峙,不为彼此留任何余地吗? 李絮接触过不少类似的戏码。戏剧里、生活中,有口耳相传,也有亲眼所见。所谓的出轨,不拘古今中外,向来不是什么新鲜事。 只是如今自己居然也成了这幕经典荒唐戏的主角之一,想想自己接下来要面对的情形,难免感觉滑稽。 以前还在国内读中学时,因为不光彩的身世,不是没被骗过、捉弄过,也不是没在人前出过丑,但李絮其实并没有旁人以为的那么习惯当笑柄。 她用指甲重重掐住手心,试图抽离情绪,以一种冷漠而置身事外的态度,又一次问自己。 应该走得更近些,滚入那片烂泥之中,往陈彧那张道貌岸然的脸上甩一巴掌,舍弃掉自己岌岌可危的体面与尊严,只为逞一时之意气吗? 她完全可以这样做,当然。 然后,她会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呢。 被迫直视肉与肉相叠的腥臭画面,拙劣地报复对方不痛不痒一耳光,控诉几句轻飘飘毫无重量的事实,听几句轻飘飘毫无重量的忏悔、谎言或威胁,就可以从此恢复自由,从此相安无事,各自好好生活了吗? 不是的。 陈彧不会让事情这么简简单单就翻篇的。 毕竟在一起那么久,相识更久,李絮在某种程度上算了解他。事事遂愿的天之骄子,越是惨烈收尾,只会越不甘心地试图挽回。 这么表述或许有些荒谬与吊诡,但陈彧很在乎她。甚或在他的观念里,与性无关,他很爱她。 显然,他们对爱的理解并不同频。 但不妨碍他们对陈彧不会轻易放手这件事有共识。 拥有过再丢弃,和从未得到过,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概念。陈彧在李絮身上花费诸多时间耐心,什么都得不到,是不会允许她这么说走就走的。 而李絮也不可能装作无事发生,继续构筑相爱的假象。 再然后呢。 有第三者在场,双方拉拉扯扯,倘若动静闹大了,事情传入长辈耳中。他们的关系迟早被摆上台面,公诸于众。 她会受到什么指责暂且不谈。 罗跃青这些年尚且无名无份跟在陈志诚身边,自己的女儿与情人的长子闹出这种龃龉,那个菟丝花一样依附他物而生的女人,日后在陈家,又该如何自处呢。 思及此,李絮不由自嘲一笑。 自己置身于这种难堪处境,又一次,每一次,居然还是会想到妈妈。 轻轻吁出一口气,她按停录音键,如同简单落下的一个决心。静止半晌,密匝匝的睫毛与视线皆低垂着,最后还是伸手将方才搁在岛台上的蛋糕重新拎了起来。 虽是陈彧中意的口味,也是专程为了他绕道买的。但卧室二人正打得火热,要是完事后发现被人白白听去半场活春宫,约莫也是惊大于喜,很难有胃口下咽。 既浪费了时间,就别再浪费食物了吧。 她有理有据劝诫自己。 外面夜渐深了。 匆匆来了一趟又去,再一次打开门锁,借着玻璃上光的反射,模模糊糊扫过一帧自己被框在窗里的脸。苍白冷漠,游魂一般,有种鬼气森森的昳丽。 何尝不像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呢。 李絮没什么情绪地拎了拎唇角,一秒都不愿再望入自己的眼睛,直接推着登机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春寒料峭。 夤夜融化于城市的霓虹。 云城位于亚热带沿海,纬度低,三月初的温度用“冷”字形容并不贴切,只能勉强称之恻恻轻寒。 不过刚刚落过一场细雨,风被浇得发沉,存在感变重,割在脸上莫名添了几分凌厉。 李絮推着登机箱走出楼栋,被吹得不自觉眯了眯眼睛,不辨方向地穿过植物丰茂的小径。空气中浸润潮湿水汽,轻轻嗅一嗅,肺腑里尽是阴冷的绿意。 位于CBD的高端滨江楼盘,寸土寸金,由五幢住宅与一幢会所组成,隔水与地标霓虹塔对望。麓月府占地面积不算太大,但布局极其讲究,处处依足堪舆风水,不仅背后叠石砌山,还在正前挖了一页小而精致的湖泊。 李絮第一次过来,还不以为然地随口评价,“你们上哪请的大师?云城本来就湿气重,再怎么讲究遇水生财,这里离江边估计也就五十米,还不够,还得挖湖?倒不如腾出空间多种几棵树。” 作为开发楼盘的富邑集团少东家,陈彧听了也笑,从后揽住亲了亲她腮颊,“谁会嫌财多,这叫卖点懂不懂?另外我要严肃纠正你,风水是封建思想,现在不提倡,我们更建议叫它环境心理学。” 他们其实是有过一些类似于两情相悦的时刻的。 坐在挤满斑斓水彩的花房廊下,望着波光粼粼的碎湖,李絮忽然这样想起。 在湿冷的风中,她摸出手机,滑动屏幕,避开富邑集团旗下的酒店品牌,随便就近定了个房间。 虽然李兆霖和罗跃青都生活在云城,但李絮在这座城市没有家,今夜需要临时找地方落脚。 WhatsApp和微信都有新消息。她先回拒意大利同学Vanessa明天一起去图书馆的邀请,解释自己有急事离开佛村,要过几天才能见面。然后点开微信,好友霍敏思发了几张照片,问她落地了没有,催她赶紧抽空出去喝酒。 李絮低头打了几个字,顿了顿,又删掉,没有选择回复。 退出对话框,塞满各种联系人与无聊推送的App主页,陈彧依然是她的置顶。 这是在一起的第一天,陈彧自顾自拿她手机设置的,她没有拒绝。 那时候陈彧还在波士顿留学,李絮在佛罗伦萨美术学院读绘画专业。他第无数次飞十几个小时去见她,他们乘有轨电车从佩雷托拉机场返回市区,在圣诞夜的阿诺河边牵了手,决定开始一段隐秘的异地恋。 远距离恋爱的维持,极其依赖社交软件。 他们彼此学业都很繁重,陈彧作为继承人,更是早早开始接触家族产业。 时差六小时,常常一个人醒来,另一个人还在梦中。一个人刚看完日落,另一个人已经准备歇息。一天二十四小时,减去塞满日程表的课业与课外workshop,再减去各自泡在画室与图书馆的分秒,对话很多时候都是有延迟的,甚至连早午晚安都得提前说。 平心而论,无论物质或时间,付出得更多的那一方都是陈彧。 将近千日的异地,李絮只飞过一次波士顿,在她读研究生第一年的圣诞假期。却数不清陈彧往返来去飞了多少次佛罗伦萨。 就连微信消息,也是收到的多,发出的少。 点进去置顶,对话还停留在李絮飞行于万米高空之上,无法作答的今夜。 15:29James【未接通】 15:30James【起床了吗?不接视频,在画室?还是忙论文?】 18:20James【记得吃饭bae,别喝太多咖啡。结束了打给我。】 19:08James【订了明晚的航班,LX1678,落地正好赶得及午餐,带我去吃上次那家奶油包?】 20:10James【未接通】 20:15James【想你。】 瞄一眼屏幕左上角时间,现在23:20。 相隔不过三小时。 前脚给她发信息,叫她宝贝,说想她。后脚就把别人带回家滚床单。 这么灵肉分离,情感与行动各司其职,哪边都不耽误,双线运行不可谓不高效。 说不定一心二用,两件事同时一起做,更省心力,更刺激。 李絮不由感慨这出众的时间管理体系,想笑,没笑出来,直接左滑取消了联系人置顶。 天气不好,雨后潮湿。住户出入多走地下车库,这个时间段路上除了零星几个遛狗的,几乎碰不见什么人。 小区安保监控严格,但李絮是正经刷人脸识别门禁进来的,不能归于外来访客。见她拖着行李箱无所事事地坐在湖边,巡逻保安态度很好地过来问一句需不需要帮忙,被微笑拒绝,也就恭恭敬敬地不再来打扰。在这种地方做物业,耳聪目明很要紧,学会闭嘴不管闲事更要紧。 李絮收起手机,顺势从包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白色香烟衔在唇间。 打火机不让携带上飞机,她落地后也没进便利店。翻了翻装蛋糕的保温袋,所幸当时店内切件售罄,她买的是未切的六寸,店员按照默认标准,配送了蜡烛和火柴一次性便携包。 加入特殊染料的长杆火柴,呈现诡谲妍丽的钴蓝色,拿在手中像一支蓝鸢尾。 用惯打火机,划火柴的感觉很生疏,也很奇妙。尤其是在这种湿冷夜里。迅速擦过去一瞬,火焰膨胀,既怕烧到手,又怕易燃物反应短暂,烟来不及点着。 人人都有其宣泄情绪压力的途径,譬如极限运动、香烟、酒精、或者性。李絮的选择是一点无伤大雅的尼古丁。 以前刚刚一个人到意大利那段时间,忙,压力也大,喜欢咖啡配小雪茄提神。期间换过一两周电子烟,受不了那股晕晕乎乎甜得发腻的气味。后来慢慢就只抽一款淡口味的万宝路,烟雾薄,不呛人,击喉感也弱。她本身没什么瘾,多数是在画室熬夜时出去抽几支,用于克服过分亢奋或过分疲惫的精神。 日常里她将烟抽得很浪费,因为常常在发呆,任由烟丝空烧,有时甚至不怎么正经过肺。仿佛只是为了找点事做,格外机械地进行摄入这个行为。 亦如此刻。 云朵偶然聚合的夜,似乎又在酝酿另一场雨,冷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滞碍与苦涩。 李絮起身抖落烟灰,挨在一棵巨大的细叶榕边。老枝灰褐,新枝翠绿。她仔细辨认着,用夹烟的手轻抚乔木粗砺的表皮。 “假如在人我之间寻找不到共鸣。”很奇怪地,她又再想起里尔克写给青年诗人的信,“那就试行与物接近,它们不会遗弃你。” 夜风中自然交错的枝桠犹如血管,吞吐过滤她指间燃烧的灰白烟雾,同时源源不断向她输送营养与氧气,无声支撑她的灵魂与躯体。 这样的想象令她感到安全。 更加速了思虑的澄清。 她从植物与尼古丁作用中得到安慰,准备抽完这支烟就离开。 今夜并非好时机。争吵也无法真正解决问题。消化完芜杂情绪,她会尽量,尽量让这场戏,迎来更平静、更体面、更不伤人伤己的落幕方式。 一切都会顺利结束的。 李絮掐灭烟,无声攥紧决心。 ——假如。 假如湖泊对岸,那个男人没有突如其来闯入自己视线的话。 第2章 可能要麻烦你低一低头。 李絮从小就有自己长得好看的认知。 她的母亲罗跃青,年轻时在亚港选美拿过名次,也上过荧幕演过几部电影,容貌之姣好自不必说。她的父亲李兆霖,风流薄幸,品性自私,但单论外形,也可称一句端正俊朗。 李絮取好择优,继承了父母出众的相貌与优越的骨架。 她美得野蛮又有风情。脸小,且五官精致。高挑,且骨肉停匀。不需挑任何角度,或依恃气质装扮之类的托辞,是明艳得最无争议的那类浓颜美人。 中学之后,她改掉眼浅的坏习惯,学会装作不在乎。遇到不怀好意的目光,就挑挑眉,拿那双漂亮眼眸似笑非笑地睇过去,轻易伪饰成漫不经心的假象。 再加之她穿了唇环,野莓色的软嘴唇正中,衔住一圈冷硬白金。 与温顺绝不相关的阿芙洛狄忒形象,就这么极具攻击性地扎进眼底,令任何人都没有办法忽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好看到一定程度的人,往往拥有许多隐形特权。虽不能令人一眼就喜欢,却也很难令人一眼就讨厌。 然而,言漱礼应该是不怎么喜欢自己的,李絮尚且有这个自知之明。 用“讨厌”来形容不太准确。讨厌是要耗费心力的。她在言漱礼心里,远远没有那么强的存在感与那么重的份量。 姑且,她猜,更像一种懒得正眼相看的轻蔑。 毕竟他们本来就不算一个世界的人。 美对金字塔顶端的那部分人而言,也从来不是稀缺物,而是货架上明码标价、可供任意消费的廉价商品。 夜色虽浓。 将岸陆分割开的湖泊却小,近得直直撞入彼此眼底的距离,不足以让他们有默契地假装视而不见。 言漱礼个高腿长,将近一米九的身量,穿一身极简的黑。防水冲锋衣配运动短裤,头戴式耳机挂在颈间,斜挎一个大容量户外运动包。 看方向,似乎刚从小区会所出来。 麓月府的户型装修,健身房和观景泳池算是每户标配。但会所设施更齐全,不仅提供24小时营业的射箭、网球、攀岩及拳击场所,更配备专业教练服务。 陈彧与言漱礼住在邻栋,夜间偶尔会过去打网球,跟李絮视频时,镜头不经意带到过几次言漱礼。李絮知道他有打球的习惯。 这会儿大概是刚刚结束对练,李絮所在的玻璃花房,是他步行归家的必经之路。 与陈彧那种平易近人的倜傥不同。 言漱礼欺霜赛雪,气质锋利,整个人压迫感很强,帅得极不耐烦、极有距离感。 你同他打招呼,他会颔首回应,展示基本的社交礼仪与绅士风度。但一旦超过这个基本标准以外,他其实连一个友好客套的假笑都懒得施予,疏冷得高高在上。 他们中学在同一所国际学校,陈彧和言漱礼比李絮高一个年级。往前追溯至第一次在琴房碰面,截止到认识第七年的今天,期间不多不少数次聚会偶遇,李絮从来没得过言漱礼一张笑脸。 约莫也有两人关系浅薄,并不相熟的原因。 他们之间唯一称得上有联系的点,只有陈彧。 言陈两家是世交。往前数,女眷之间沾亲带故,勉强又算远房亲戚。陈家经营的富邑集团,核心业务为酒店连锁及房地产置业。言家创建的普德控股,则是一所生命科技药企,旗下主营制药、医疗器械及消费品板块。 陈彧家世背景已算显赫,个人条件已算拔尖。 而言漱礼甚至处处都更胜一筹。 他们同龄,算是表兄弟,从小到大读的学校都是同一间,就连在波士顿租的公寓都在同一个社区。同圈层相识那么多年,家族有往来,又无利益竞争,关系理所当然维持得紧密。 言漱礼对社交不感兴趣。陈彧则喜欢热闹,每每回国组织旧友派对,都会邀言漱礼一起。言漱礼偶尔也会兴致缺缺地参加几次。 李絮在这种场合的角色定位,通常是狐假虎威的边角料——陈彧的便宜妹妹,或者霍敏思的漂亮跟班。 她谁都得罪不起,是以对谁都一副懒懒散散笑模样。开场装模作样喝几杯,巧笑倩兮敷衍几句“是呀”、“好呀”、“真的吗”,随后就找借口走开,意兴阑珊地躲角落寻清静去。 这个角落,通常都有固定的另一个人在觊觎。 那就是言漱礼。 李絮其实很难理解。和自己不一样,以言漱礼的身份地位,整个圈子差不多都围着这少爷转。他既不爱玩,又不需求这种谈不上有效的被动社交,为什么还要勉强自己来参加不喜欢的派对? 或许这就是高岭之花沾沾烟火气的方式吧。 李絮揣测不来天才的想法,索性不当回事。实在在无人处碰见了,躲不开,也不忸怩,就眉眼弯弯抿出梨涡,不卑不亢向他举杯问好。 言漱礼看起来没多愿意搭理她。 只一如既往冷冷颔一颔首,拿那双波澜不惊的琥珀色眼睛乜她几秒,就漠不关心地移开视线。 作为为数不多知道李絮和陈彧恋爱关系的人,按理说,言漱礼和李絮的关系应该比陌生人更熟悉些。 事实却并非如此。 除去在派对角落互相视对方为空气的默契,以及在中学一起上HigherLevel音乐选修课的那段时间,李絮几乎没有什么与言漱礼相处的经验。 上回这样单独二人面对面,还是她飞波士顿,落地遇见大雪,陈彧有事被绊住,临时拜托言漱礼去洛根机场接她。 回想起那次坐他副驾,那种度秒如年的无止境沉默,李絮又有点想叹气了。 高大的阴影逼近。 言漱礼越过湖泊,走到了与她四目相接的距离。 不可能由这位大少爷主动开口打招呼,理所当然的事。他愿意沿途停步,而非目中无人地直接走过去,已算格外赏光。 李絮心底无奈,面上却不显,浸在夤夜流淌的冷气中,美目盼兮地冲他笑了笑。 “好久不见,Leon。” 她声音轻而脆,风衣下摆猎猎翻飞,被凛风吞掉些许尾调。 顿了顿,怕夜色昏暗,他贵人忘事,认不出自己是谁,又善解人意地补充一句,“我是李絮。” 言漱礼面无表情,像过去每一次见面那样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好似觉得她讲了句莫名其妙的废话。 “我知道你是谁。” 声音冷而低沉,亦如其人。 李絮好脾气地抿出一个浅浅梨涡,没戳穿之前有几次,他根本就记不起她究竟姓甚名谁。 约莫一年不见。言漱礼将短发修得更利落,以实用为第一原则,毫不遮掩地露出额头与眉骨。没有任何赘余修饰,反而显得五官更立体,轮廓更深刻。 或许也有遗传了一部分日耳曼血统的原因。他的瞳孔隐隐约约呈现一种剔透的琥珀色,本该是暖亮的,实际对视时,却又总感觉冷峻,像极了日光底下不肯消融的雪与冰。 李絮喜欢这双眼睛——当然,只是纯粹出于审美的角度——但也不敢明目张胆多看。毕竟自己在对方眼里观感并不怎么样,实在不好唐突。 于是她维持着公式化的微笑,不露声色避开眼神接触,将视线放低,集中在那枚犹如松科植物果实的喉结上。 对于不得不应付、身高差异又较大的聊天对象,这是非常行之有效的方法。李絮试验过数次,对方几乎不会发现她在偷偷走神。 “好巧,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神情柔和,口吻散漫,不紧不慢地表演着友好与殷勤,“你这是刚刚运动回来?” 言漱礼低低“嗯”了声。 “那不耽误你回去休息了。”李絮抿出浅浅梨涡,乍见三两句就迫不及待道别,“毕竟实在有些晚,你应该也累了。我们下次有机会再聊。” 自然是场面话。 她和言漱礼并非熟到可以闲聊的关系,本身也没什么值得寒暄的价值。以为这么客套几句点到即止,笑一笑示个意,马上就能目送这尊大佛离开。 出乎意料地,言漱礼今天没有即刻撇开距离。反而站在原处,平静俯视这位与自己关系不生不熟的、表弟的女朋友。 “你眼睛很红。” 他简短开口,语气没有起伏,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也分不出究竟是关切还是陈述。 李絮暗暗诧异。 自己当下形容糟糕成这样了吗? 以至于这座不近人情的冰山都无法忽视,需要基于人道主义之类的角度,主动关心一句有事没事? “湖边风大。”她撩起一双滢润的眼,拿指尖随便拭了拭眼尾,噙着笑敷衍,“也可能是眼妆晕了的原因。” 其实她长途飞行根本不化妆,只习惯涂一点点保湿唇釉。 言漱礼唇线抿得很平,明显不信任这句潦草的回答,转而扫了一眼地上的行李箱。 “联系不上陈彧?”他平而直地问。 听见这个名字,李絮表情有转瞬即逝的滞顿,但很快掩饰过去。 她触屏,亮了亮手机屏幕,以示自己通信良好,不存在与谁联系不上的情况, “随便逛逛。”她微笑否认,“顺便抽支烟。” “将近零点。”言漱礼英俊地挑了挑眉,“你拖着行李箱逛小区。” 李絮耸了耸肩,笑眯眯地随口胡诌,“不失为运动的一种。” 言漱礼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价。 他本就寡言少语,李絮更是懒得延伸话题,心想最好让话这么直挺挺摔在地上,谁都别再捡起。 一般读得懂空气的普通人,这么尴来尬去硬聊几句,早就心照不宣地互道晚安了。 但言漱礼天然有种无视他人情绪的权力。他无需察言观色,无需讨好或谄媚任何人,自然也就无需在乎,对方掩藏在社交面具底下的微笑是否出自真心。 李絮还没失去理智到直接拂言家少爷面子。他既站着不动,她就不可能冷脸赶,更不可能撇下他自己先走。 这么一言不发地静置着,未免难捱。 李絮百无聊赖地试图转移注意力,将手伸进风衣口袋,恰好摸到刚刚随手塞进去的烟盒。 这是她在古董市场淘来的漆器,黑体金边,居中镶嵌一枝由蓝宝石与祖母绿构成的鸢尾,充满ArtDeco时代美学特征,来自遥远的上世纪二十年代。 它的历任主人将它使用得很珍惜,没留下几多瑕疵。除却开合处齿轮稍稍滞涩,李絮沉思或焦虑时,习惯用指腹抵住这处棱角来回摩挲。 “记得你也抽烟。”她将金属旋开,悠悠含笑问,“不介意吧。” 其实不论对方会不会抽烟,让人抽二手烟都是无礼又粗鲁的行为。李絮当然知道。她就是装得有些烦了,想小小冒犯一下,期望言漱礼会皱起眉头,转身就走。 可惜不遂所愿。 言漱礼不仅没有皱眉,更没有转身就走。 他无波无澜,表情没有丝毫破绽,犹如一座完美的雕塑,甚至绅士地抬了抬手,示意她“请便”。 习惯了愿望落空,也就没有什么失望可言。在人与人的相处间,期望偶尔会成为一种微妙的暴力。在自己父母身上,李絮早早习得了这道理。 她一如既往放弃得迅速,兴致缺缺低头衔住一支烟,雪白滤嘴压住唇环,密匝匝睫毛像鸦羽般轻轻扇动。 可以感觉到言漱礼的目光仍然停驻在自己身上,冷而轻盈地,犹如凛冬霜雪覆落松枝。 不怪他一反常态,李絮自省。事实是凌晨时分拖着行李箱在别人小区游荡的自己更奇怪。 越想越觉得自己错漏百出,古怪又好笑。最后还是屈服于从小到大那套体面周全,手指重新拨动旋钮,咔哒,敞开金属心脏,将烟盒往他面前一递。 “味道比较淡。”她自若地翘起唇角,事先声明,“你可能会不习惯。” 言漱礼没有即刻接受,无声审视着她假惺惺的美丽作态,在李絮以为自己又要被拒绝时,才纡尊降贵从中抽了一支出来。 言漱礼是货真价实有底蕴的豪门出身。父亲是物理学教授,母亲是钢琴家,外公将他当作集团继承人培养,自幼规矩重,讲究多,家教也严格。 他的手理所当然是养尊处优的一双手。冷白修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短而洁净。衬得夹烟的姿态都尤其斯文,透露出一种与生俱来的冷冽贵气。 李絮看着他,间或会莫名生出一种摧折的恶意。因为他一贯的漠然与旁若无人。过去是,现在也是。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仿佛总能轻而易举看穿自己。 无用的自尊心。 无谓的嫉妒心。 李絮很快迫使自己从幽暗的漩涡挣脱,自如地收起烟盒,礼貌借问,“对了,你打火机带在身上吗?” 言漱礼似乎顿了顿,言简意赅,“不在。” 李絮遗憾地“啊”了一声,本就不指望似的,低头翻找起自己的随身物件,“那我们惟有用原始一点的方式了。” 她脸型小巧,鼻尖挺秀,嘴唇柔软芬芳,却硬生生衔着冰冷的唇环。垂首时,一绺乌亮的长发贴着耳骨,抚过腮颊流淌下来。像云。从高处望落更显艳丽。 李絮没留意到这道不动声色的目光,只专注将蛋糕纸袋重新拆开。 透明塑料盒内,樱桃梗蜡烛完好无损。 长杆火柴刚刚被她因为技巧生疏而浪费掉一根,实际使用一根,还剩下最后一根。 毕竟只是便携式赠品,客户实际需求不高,又是易燃物,店铺须背隐形安全责任,不能在数量上苛求更多。 那双羊脂玉色的手一边夹烟,一边捻起火柴,在浓稠夜色中,几乎有种隽秀的透明感。 不远处,城市中心不眠的霓虹塔在夜空昂贵闪烁,浪漫的赛博色彩照曜江岸。 李絮站在昏暗的树荫里,向言漱礼靠近半步,划亮手中的赠品火柴,大方展示自己当下的窘迫。 “Leon。” 她声音很轻,将他的名字叫得很随便。像她笑起来那样随便。明明眼波流转,却不真正直视任何人,一字一句皆携着那标志性的漫不经心。 “可能要麻烦你低一低头。” 第3章 霓虹塔。 摩擦的声音趋近于无。 红磷顷刻发光生热,引燃干燥的白杨木,弥散出微暗的火与稀薄的雾。 李絮言罢,重新衔住滤嘴,右手举高,将火递至言漱礼面前。准备礼貌地先替他点火,渐次再到自己。 言漱礼眉眼压低,冷漠地观察着眼前人,神色晦暗难明。 她的不情愿,并没有她自以为的藏得那么好。 她手中的火,也孱弱得难以经受夤夜的吞食。 再宽柔的春夜,也有砭骨的时刻。冷风骤起,轻寒地裹作一团絮,经过她身,又脱身而去。令火光生出摇曳的影,映得那张昳丽面庞明明暗暗混淆于昨与今的界线。 她贪靓,一身单薄,迫不及待要过渡到下一个季节。于是被夜晚惩罚。被不知所起的凛风吹得细细发颤。 像极手中的火。 言漱礼不知在想些什么,倏忽向前半步,挡在风侵拂而来的方向,隔着单薄的嘎巴甸面料,轻轻攥住了她手腕。 “别抖。” 他声音低低的,携着上位者惯有的强硬及命令意味,犹如一滩阒然蔓延的暗火,俯身将她握实。 李絮吃了一惊。 下意识想挣,没来得及挣开。被他折一枝花般更用力攥紧。心脏钝钝空跳半拍。 距离有些过于近了。 近到仿佛她浓密颤动的睫毛,都要软乎乎地扫在他皮肤上。 近到他看清了她唇环光洁的金属边缘,她嗅到了他身上明净锐利的皂感焚香。 火焰同时剥开两支香烟的细白外衣,烟丝烧灼,白雾缭绕,清苦辛辣的气味顷刻弥漫在彼此之间。 没有人再开口,耳边只余风声猎猎。 他们沉默地分享了这簇微弱的火。 限时燃烧的廉价火柴,仅有短短几秒的价值,焦化得格外迅速。 言漱礼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产生任何情绪波动。似乎就只是很想抽到这支烟,所以顺势扶了一下火。很快直起身,抽走她指尖剩余的火柴梗,轻轻一晃,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转瞬即逝的聚散,留不下多少痕迹。除了言漱礼不知有意无意依旧挡在风口,他们复又回到不逾矩的社交距离。 李絮一言不发将右手藏进风衣口袋。 指甲掐入手心,轻微刺痛。好奇怪。分明没有触摸到火焰,却有被灼伤的错觉。 一人垂眸。一人远眺。夜色稠密,雾暗云深,霓虹塔兀自变化闪烁。 沉默被不谋而合地延伸。 他们谁也没有看谁。 惟有指间明明灭灭燃烧的香烟,在刻雾裁风的春夜时隐时现,提醒分秒正在无声流逝。 恰在这样的时刻,雨落下来。 淅淅沥沥的碎响,将原本静止的湖泊击打出一圈圈细小的裂隙,像闪闪发光的碎玻璃。 早春的雨轻而婉约,并不犷烈。落也是断断续续轻飘飘地落,薄薄蒙一层氤氲水意,浸湿泥土草腥及行人思绪,悄无声息地赋予万物重量。 绵密雨幕中,手机突然无声震动,屏幕刺目亮起,弹出几则消息提醒。 李絮收起看雨的视线,后知后觉抬腕。 是微信。 连续三条,来自刚刚被取消的置顶联系人,陈彧。 23:34James【?】 23:34James【[可怜][可怜]】 23:35James【你一天没理我了bae,忙什么忙成这样?】 这见缝插针的关心,不知是中场休息,还是彻底完事了。 李絮唇际吐出一缕烟,内心感慨,自愧弗如。 哪里及您半分忙呢。 她没有回应的打算,干脆利落退出界面。 准备锁屏的瞬间,一个来电跳了出来。 不是微信语音,拨的是她Vodafone的意大利号码。李絮没有理会,也没有挂断,懒洋洋衔着烟,视若无睹任其闪烁。 “不接?” 李絮闻声望右,淡白烟雾被风撕裂,对上淡漠疏离的一双眼。 言漱礼比她高出太多,不必如何刻意,微微垂眸即可冷眼旁观她种种异常。 她手机屏幕上,【哥哥】两个字还在坚持不懈地试图侵占线路。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李絮懒懒耸肩,将手机丢进包袋,衔住剩余三分之二的烟,吸了肺腑空空的一口,半真半假敷衍道,“也不习惯一心二用。” 言漱礼目光在她笑意盈盈的眉眼上停留片刻,似在辨别忖度她话中真假,又似全不在意她费心编造的答复。下一秒又面无表情抛出另一个问题。 “笑什么。” 不太温和的句式。 李絮顿了顿,翘着唇角回他,“随便笑一下。” 言漱礼修长食指点了点,烟灰扑簌簌飘落,像生错季节不合时宜的一场细雪。 “不想笑不用勉强笑。”他侧过视线,轻描淡写,“这里没有你的观众。” 好意料之外、又好不客气的一句对白。 听得李絮难免免愣了愣。 然而又不像嘲讽,她并不严谨地琢磨几秒,也分辨不出任何嫌恶或指责的意味。 于是只好草率地将之归类于某种居高临下的、施舍般的善意——像十七岁的言漱礼曾经表现出来的那样。 在“抱歉”与“谢谢”之间,李絮随机地选择了后者,继而慢慢收敛笑意,不再讲话。 一支烟浪费不了多少春光。 言漱礼做什么都认真,就连消遣都比旁人追求效率,不多时就静静熄了烟。 李絮则是做什么都心不在焉的那一个,拖拖沓沓抽一支无滋无味的淡烟,百懒千慵地萦绕在雾里。 所幸察言观色的本能还在。 “时候不早,又下冷雨。Leon你还是快些回去休息吧,以免越下越大,淋了容易感冒。” 明明讲了不必勉强笑,她还是习惯性眉眼弯弯地向他道晚安。纤细手臂半抱住自己,很怕冷、又很适应冷的姿态。猩红烟草岌岌可危缀在指间。 得不到回应,也不影响她面露微笑,多此一举地挥挥手,“我抽完剩下半支就走。见到你很高兴。” 她不想继续独处的信号已经非常明显。 言漱礼也早就察觉到了她字里行间透露出的表演性质。 他没有接话,亦不再将目光投注在她身上哪怕多一秒,冷冷点一点下巴算是作别。单手将冲锋衣的兜帽拉起来,半张脸陷进阴影,直接提步闯入霡霂绵绵的春夜里。 没了他遮风,李絮宽薄的风衣被吹得紧紧贴住身躯,细雨带风扑面,冻得她眯了眯眼睛。 燃烧的烟丝会带来炙热的幻觉,她认真吞了氤氲的一口取暖,视线漂浮,目送偶遇的人离开。 然而没走出去几步,又见那人蓦地回了头。 言漱礼穿一身低调的黑,造物者却不肯使他泯然于夜色,反以夜作画纸,用炭笔精心勾勒出层层分明的鲜活线条。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配得一切偏爱? 李絮静静观赏,几近叹息。 雨滴打在冲锋衣上,又顺着防水面料粒粒饱满地滚落下来,言漱礼一如既往低沉冷冽的声音破开雨势。 “李絮。”认识七年,他好难得叫了一声她的名字,“需要帮忙的话,可以说。” 真是荣幸。 “譬如?”李絮抿出梨涡,试图以玩笑消解这份严肃,“借我一把伞?” 言漱礼平静以对,“如果你需要的话。” 平静之下自有汹涌。 她孑然一身回国,深夜徘徊不归,拒接陈彧来电……零碎片段,周身破绽,皆可模糊拼凑出一个不愉快的事实。 言漱礼性情冷,不代表他不敏锐。 约莫是自己今夜偏离常态的言行,看起来实在可怜,是以令旁观者都生出了一丝恻隐。李絮为对方寻找动机。毕竟他家风严谨,骨子里是有教养的绅士,跟自己再怎么不熟,也是认识的关系。 更何况夜了。 更何况撇雨。 应该识趣些说“不必”的,李絮放空似的延伸思绪,就此礼貌告别,各自轻松,没有必要将第四人扯落这滩浑水里。 可是她微微仰头,望向那双冷漠而深邃的眼睛,无可避免地,就想起了那只放在岛台上的Constance19。想起行驶在波士顿沿途,车窗外丰盈静谧的雪。又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夏日清晨无人造访的钢琴教室。 心底有什么在急促膨胀。 阴晦而不安地。 仿似一头面目模糊的活物,抽搐着,冲撞着,亟欲穿过无可容身的窄门。又似雨林里遮天蔽日孳生荆刺的藤蔓,自身挡住光,又怕再也见不到光。 言漱礼淋着雨,踩着界线,置身事外,好安静地看着她。 看她廉价的自尊心。 昂贵的嫉妒心。 一年一年,毫无长进。 于是鬼使神差地,在一股幽暗情绪的裹挟下,李絮主动直视了那双琥珀色眼睛。 “比起借伞——”她感觉风在眼球周围穿梭,需要格外努力,才能维持完美笑意,“我更想请教你一个问题。” 言漱礼不发一言,一副很难被取悦的样子,但是没有拒绝,默许了她的请求。 李絮声音很轻,腔调拖沓,懒懒散散抛出一句问,“你跟雨曼,最近还好吗?” “…什么?” 眼前俊逸的青年微微皱眉,似乎难以理解,这个名字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们的对话里。 “恕我冒昧。” 李絮噙着笑,直接将话剖开。询问他人隐私,像询问云城翌日会不会下雨一样随意。 “Leon,你现在是单身吗。” 有新鲜的风闯入他们视线结成的网,又被雨水浇得失去形状,屈从地徜徉于此间。 言漱礼下颌绷紧,眉目冷峻,明显感觉被冒犯。 李絮对这份冒犯感同身受。 他眼眶比一般亚洲人深,这样单手插袋,压低视线看过来时,侵略感与压迫感非常明显。亦如一个显而易见的上位者,一个手执权仗的审判者,不悦且不耐烦地向下睥睨。 “你想表达什么。”言漱礼漠然道,“我不认为你应该对我的感情状况感兴趣。” 他用的词是“应该”。 “只是好奇。”李絮耸了耸肩,从容回视,“是或不是,一句话而已。” 完全可以置之不理的。 抛下一句“与你无关”,像那些讥讽她的人一样。或者掉头就走,像那些无视她的人一样。李絮绝不会继续越界。 然而言漱礼攒着眉心,缄默片刻,还是容忍似的给出了答案。 “是。”他冷冷承认。 李絮笑了。 那一瞬间的感觉,就像一手烂牌的赌徒,窘迫得捉襟见肘,不甘心弃牌,更没有筹码跟注。心灰意冷bluff一把,演技拙劣,手法生疏,结果却意外诳到了手持同花顺的大鱼。 “既然你身边没人——” 她拂开轻飘飘的烟雾,听见自己厚颜无耻的声音逐字逐句迸出,经由雨水冲刷,消融在无名夜里。 “言漱礼,你要不要跟我睡一次?” 凌晨温度渐低,冷泠泠的,企图镇静人心。 雨丝将天与地缝合。整座城市都覆着一层如梦似幻的薄膜,像素失真,色彩朦胧,恍如未经拆封的旧记忆。 霓虹塔萦绕着他们旋转。 言漱礼薄唇紧抿,久久不言,将人瞧得心悸。 眼前人没骨头似的站着,浸没在波浪起伏的绿里,瓌姿艳逸,白得发光,眼尾红得像是会随时哭出来。 然而她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他面前哭的。只会招人恼火地假笑,故作逢迎地喊“Leon”,又直白生硬地喊“言漱礼”。 很难辨别这是否一场恶作剧。 言漱礼感到怪异。被那道似笑非笑、落不到实处的眼神攀扯着,似有若无,反反复复,蛛网般黏连的虚与实,心脏陡然生出一股幽微的戾气。 “我不吃快餐。” 他嗓音低而生硬,如同反季节融化的冰,透出丝丝寒气。 “也不睡随随便便倒贴上来的人。” 近乎蔑视的比喻与形容。 令那张英俊耀眼的脸看起来有一丝残忍。 李絮不知是被风,还是被这句话,刮得轻轻瑟缩了一下。像朵被骤然吹散的蒲公英,盈盈不堪一折,几绺长发缠绕着细脖颈。 赌输了。理应感到屈辱的。但她面不改色,咬着空烧的香烟,对这个回答并不感到失望或意外。 “抱歉。”她维持住了微笑。 笑得满脸诚恳。比以往任何时候见到他都更真心。丝毫没有正常人提出性邀请被拒绝的那种尴尬或难堪,甚至抖净烟灰,落落大方地欠了欠身,“希望没有给你造成困扰。” 好像她当真于心有愧似的。 言漱礼一动不动,目光浸在暗处。 既遭了拒,就不好再碍眼。李絮谈不上惋惜地掐了烟,伸出手试探玻璃檐外撇落的雨丝,感觉一时半刻不会减弱,最终还是决定冒雨出去门口打车。或许路上还能碰见好心的保安帮忙撑一撑伞。 她挎上手袋,拎起蛋糕盒,推着行李箱步入料峭雨夜里。 离开之前,不忘抿出浅浅梨涡,伪饰又漂亮地笑,堂而皇之提出另一个请求。 “为免不必要的麻烦,可以拜托你假装今晚没见过我吗?我会非常感激的。” 言罢,毫不局促,转身即走。 花园小径蜿蜒,亦不平整,积出一滩滩柔软水洼。行李箱滚轮沿着直线,滑出坎坷声响。 她蹭着树荫遮挡,走出玻璃花房照亮的光圈,短短几步,已觉自己睫毛沉甸甸,快被雨雾沾湿了。 霓虹塔矗立在纸醉金迷的城市中心,分分秒秒昂贵旋转。 即将零点。 即将又是崭新美好的新一天。 塔身色块有序变化,依照惯例缓缓旋转拼出GOODNIGHT字样,即将为这座充满荣光与财富的城市熄灯。 李絮睁着水涔涔的眼睫向上望,准备目睹夜空从光鲜亮丽变回废墟。 下一秒,视野却瞬息收窄。 一件浸透松木焚香的冲锋衣,突如其来从头顶覆落。轻飘飘的。犹如夤夜底下另一片夜,为她隔绝了真实的寒与细雨。 腕骨生出痛意。 李絮怔怔回望。 “你就这种态度求人?” 言漱礼的面庞在黑暗中变得晦暗难明,声线冷冷地沉下去。 那只刚刚与她短暂触碰又分开的手,极具力量感地收紧,以抚摸火焰的决心,再度攥住了自己。 第4章 我能不能喝杯白兰地? 高速电梯上升。 轿厢宽敞明净,锃亮镜面倒映一双男女身影。 言漱礼身上只一件纯白短tee,面料被雨水隐约洇湿,撑出明显的肌肉线条。劲瘦有力的小臂青筋微微凸起,一手扶稳行李箱,另一手不动声色握住身边人。 李絮将兜帽往下拽了拽,露出一双若有所思的水亮眸子。 男款冲锋衣对她而言过分宽大,一路裹得严实,亦步亦趋被牵着走,并未淋到多少风雨。 挨得好近。 言漱礼稍稍松开钳制的重量,以一种随时可以被挣脱的力度攥着她,像不经意揉皱一张纸,又试图以手心的温度熨平。 李絮偏着头,听之任之,目光反方向游离。 四十余秒后,电梯缓停。 李絮回正视线,与他在镜中短暂撞了一下。没来得及躲,或望入对方眼底,双开门就已徐徐拉开。 与陈彧家强调科技感与几何线条的装修取向迥然不同。言漱礼家的入户步道,赫然陈列一面将近四米高的巨型livingwall。 由多肉、蕨类、藤本组成的植物墙,混合不同深浅、纹理及体积的绿,居中以蓝鸢尾浓墨重彩勾勒出一个斯宾塞体的L,意蕴此处所有者的标识。野兽派油画般流淌的色彩,浓烈馥郁,视觉极其惊艳。 确认指纹,推开厚重的双开门,智能家居自动亮灯,入目即见一处室内花园。 砂石步道两侧,挤满佛罗里达蔓生植物与巨型仙人掌,仔细辨认,间隙不乏棕榈、球兰、以及厚敦菊等块根植物点缀。 空气中弥漫葱翠绿意。仿佛被细雨打湿的、长满橡木苔的深山林地,轻轻迸发出苦涩而沁凉的气味。 转过这处下沉空间,拾级而上,即是前厅。 整屋铺设柚木地板,大量运用做旧石块、铸铁、圆弧等元素,以及燕麦白、陶土、黄铜等色彩。全玻璃幕墙最大限度开阔视野,配以上下打通的夸张层高与瑰丽的星空吊顶,令人足以饱览整片蒙于霡霂的钢铁森林。 李絮很有些意外。 刻板印象使然,她原以为言漱礼的常居住所会与他个人气质如出一辙,偏向更现代、更务实、更有棱角的风格。 实际却非如此。 不知该归功于设计师的不俗审美,还是雇主的钞能力。整个空间明朗舒适,拥有丰沛的光线与植物参与,处处昂贵却不失人情味,更近似一种在图卢姆度假的热带雨林风格。 言漱礼将行李箱随意搁在一旁,松开李絮的手,一句话没说,转身往深处的拱形廊走。 李絮慢吞吞环顾四周,将披在身上的冲锋衣脱掉,与蛋糕盒一起放在岛台上。 过了两三分钟,言漱礼换了件tee出来,手里拿着毛巾和一双家居拖鞋。 “只有这个码数。将就一下。” 他弓身将鞋放在她面前。 柔软干燥的毛巾盖在头上,李絮随意擦了擦,解开风衣,单穿一件雾蓝色的丝绒吊带裙,低头换上那双小船似的男士拖鞋。 完全不合适,像走一步就会跌跤。 她小心翼翼地站直,轻声说了“谢谢”。 言漱礼似乎也没料到会大出这么多,沉吟片刻,怕她摔,还是默默伸手将她扶了出来。 “就这样吧。”李絮客随主便,不想给他添麻烦,“有地暖,不冷。” 言漱礼没作声。 “咪呜——” 恰在此时,一声清亮的猫叫打破沉滞氛围,从阴影处敏捷地钻出一团影。 斯芬克斯猫挨在主人脚边,伸直前肢推了一下地板,姿态舒展,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没有毛发,皱巴巴一团肉粉色,丑萌丑萌的,很难违心评价为漂亮,像极了哈利波特电影里的用了美颜滤镜的Dobby。 “还是养在波士顿的那只?”李絮问。 言漱礼“嗯”了一声。 他们有过一面之缘,李絮还记得它。 斯芬克斯猫温顺黏人,攻击性几乎为零,见了李絮这个陌生人也不怕,还好奇地主动打量,没什么戒备心地绕着她嗅嗅蹭蹭。 李絮谨慎地后退了半步。 斯芬克斯毫无眼色地黏了半步。 “小猫咪。”李絮心脏软软,蹲下来方便它观察自己,隔着些许距离问,“你叫什么呀。” 无毛猫软乎乎地“咪——”了一声,拿湿润的鼻尖拱了拱她指尖,好似好有礼貌地在回答问题。 “Sphynx.”它的主人替它翻译。 直接用品种作名,李絮翘了翘唇角,“好偷懒的名字。” 言漱礼不以为然,“这里只它一个Sphynx。” “可以摸一下吗。” “随意。” 迟疑了好几秒,才真正伸手触摸。 诡异的手感。昂贵的独一无二。摸起来像小山羊皮。温暖、无害、鲜活覆盖血肉的生命力。 “好神奇。”李絮用食指捻了一下它并不明显的胡须,喃喃感慨,“这是我摸过的第二只小猫咪。” 言漱礼注视着她,“身边没人养猫?” “有。但无毛猫还是头一回见。”李絮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出浅浅梨涡,“其他小猫咪脾气也很傲,不会像Sphynx对我这么热情,我不太敢乱摸。” “怕?” “也不是。大概是习惯。” 言漱礼没有寻根问底,像是不太感兴趣,又像已经穷尽对话的耐心,静静站在旁边看她和Sphynx小心翼翼地接触。 他们之间的话习惯性摔在地上。刚刚在湖边,李絮还庆幸于他们无话可讲,然而此刻又主动将话捡了起来,拍拍灰尘,自顾自延伸下去。 或许是因为夜晚太过静谧,而他的房子像一座可以容纳秘密的森林。 “刚上初中的时候,我在街上捡过一只流浪猫,是只鸳鸯眼的小白。好瘦,好小,还断了半条尾巴。当时先斩后奏把它抱回家,做好了挨骂的准备,也下了刻苦练琴的决心,想要以此征求妈妈的同意,让我养那只小猫咪。” 李絮很轻很慢地措辞,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无动于衷得像在陈述别人的记忆。 “结果带它回家那晚,我就浑身起了疹子,嘴巴酥酥麻麻的,半张脸都肿了。我妈妈说是因为我对猫毛过敏,骂我不该随随便便把自己照顾不好的小动物带回去,她也根本一点都不喜欢猫。理由好充分,顺理成章就将那只小白丢了出去。” “后来——”她歪了歪脑袋,和Sphynx对视着,似乎在思考应该如何表述。 未及开口,就被打断。 言漱礼微微攒眉,抱开正在撒娇的Sphynx,弓身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 岛台的无边水池镶嵌磨砂龙头,温水流淌,感应器挤出清洁泡沫,盈盈落于掌中。 “人对猫过敏,不是因为猫毛,而是猫腺体分泌的Feld1蛋白质。斯芬克斯不算低敏品种,你直接接触,很可能激发过敏症状。” 言漱礼一丝不苟,解释得认真,语气亦平常,听不出责备她无知的意味。 李絮难得乖巧地站着。 像很小很小的小时候,在哪里滚了一身泥巴草屑,回了家一边挨训,一边任由家长搓洗自己脏兮兮的手。 被自己的联想弄得有点好笑,她抿了抿唇,不紧不慢地,将刚才未讲完的话续上了。 “后来,我一个人去意大利读书。有一天生病,急性荨麻疹发作,自己去医院测过敏原,才发现我根本并没有对猫毛过敏。” 简直疑心她是故意的。 言漱礼的动作倏尔顿住,眼底掠过一丝生硬。 不知道为什么,李絮很怕他会即刻甩开自己。 幸好他没有。 “那天突然起疹子,是因为我生日。”她低头注视彼此交叠在一处的手,轻轻勾住他一根尾指,语气怀念又厌倦,“妈妈给我买的蛋糕里面有芒果。而我一口气吃掉了半个。” 言漱礼没有与她对视,那双冲浸在水中的手仍紧密地握着。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恢复如常,浸在流水里,帮她仔细冲净了泡沫。 “芒果在云城是很常用的食材。不至于到初中才发现。” “因为我很讨厌啊。”李絮孩子气地皱了皱鼻子,“又黏又刺嘴唇。每次假装吃了,都要偷偷吐掉。每次硬着头皮去买,都会发生糟糕的事情。” “讨厌为什么还要吃。” “挑食会被训。” 日常闲聊并不适合发生在他们身上。 言漱礼大概也很难理解普通家庭这种细枝末节的规训,看了一眼旁边的蛋糕盒,没有再问。 “抱歉。”李絮笑了一下,“我是不是废话太多了。” 答案是肯定的。 通篇琐碎、无聊且没有重点,腔调又心不在焉,听得人隐隐恼火,像工作简报做得一塌糊涂的新手职员。 但言漱礼没有出言责备,只静静注视她,半晌,用手指碰了碰她眼尾。 他的手是湿的,像化雨的云,弄湿了她的腮颊,突然落下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没有风。眼睛还是很红。” 李絮不是娇小的体型,但言漱礼比她高出太多,只略略俯身,就足以将她整个人都密不透风地揽入怀里。 一个将吻未吻的姿势。 从那双幽邃的琥珀色眼睛中,李絮看见了自己无所适从的一张脸,也捕捉到了对方似有若无的潮湿情绪。 玻璃幕墙外,白噪音越发厚重,迷蒙的灰白将整座发光的建筑茧裹起来。 雨下大了。 李絮没有忘记自己为什么会跟他回家。 她极力吞咽漫溢上喉咙的恐惧与焦躁,不自觉抓皱他腰侧的面料,湿漉漉的一双手,将他干燥的T恤又重新洇湿了。 “言漱礼。”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单薄,漂泊无定地伏在颓云駃雨的夜。 “我有点紧张,我能不能喝杯白兰地?” 第5章 很赶时间吗。 暴雨如注。 李絮坐在一架施坦威三角钢琴前。 象牙白饰面结合欧洲枫木,限量定制的配色,令这只静卧的庞然大物更显优雅矜贵。 刚刚借用浴室洗过一个热水澡,李絮身上寒气被驱散,冷棕长发微湿,发尾沁凉地扫过手臂。 Sphynx自来熟地趴在谱架上,一边用那双湛蓝眼珠观察她,一边懒洋洋地舔爪子。 大约四十分钟之前,为了拖延事情的发生,李絮揪着它主人的衣摆,鬼使神差地提出想要一杯白兰地。 犹如某种拙劣的把戏。 谈不上拒绝,又不似欲拒还迎。 言漱礼沉默片刻,没有戳穿,只轻描淡写说了句“我戒酒了”。随后略一思忖,捡起她搭在岛台上的冲锋衣,转身出了门。 偌大屋室,惟余一人一猫,面面相觑。 空等几分钟,确认他真的就这么走了,且短时间内没有返回的迹象。 李絮蹲下身来,轻轻碰了碰Sphynx湿润的鼻子,茫茫然又亲昵地,“他干嘛,就这么留我一个人在你们家,不怕我做坏事?” Sphynx大概早已习惯居住于此地的人类古怪作风,蹭着陌生人的柔软手心,舒服地发出“咕噜咕噜”的煲水声。 “你说。”隐隐约约猜到原因,却不敢笃定,李絮虚心向小猫咪请教意见,“一句话都没有,究竟是不想让我走?还是后悔摊上了麻烦,在体面地给我机会,让我识趣些自己走?” 小猫咪不理解人类弯弯绕绕的心思,佗佻眯着眼,自得其乐地追着她的手指玩。 李絮忍俊不禁。 远眺一眼窗外霓虹失焦的夜,想了又想,还是作罢。 “不管了。”她摊开手,让Sphynx将脑袋钻进来,好声好气同它打商量,“雨下这么大,避一避不为过吧。” 原本尚存些许边界感,不想贸贸然闯入主卧。结果花时间走了一圈,才发现这房子有健身区、有影音室、有猫咪玩具房、有恒温泳池,应有尽有,就是没有客卧和客浴。 从装修伊始,就完完全全没有接待他人的打算。 主卧卫生间是半开放布局,双卫双浴双岛台设计,空间极阔,但物件极简,不见第二人存在过的痕迹。 李絮潦草冲了个澡,湿涔涔走出来,身上裹着淡淡的皂感焚香。 嗅了嗅手腕,她暗忖,原来他的香水和沐浴油是同一个气味。 Sphynx很乖地蹲坐在门口等待,昂首挺胸,像一只长着ET脸的小骑士。 一见她出来,即刻长长“喵——”一声,尾巴柔软地拍了几下空气。 有个臆测成分很重的观点:认为猫咪天性怕水,对水声尤为敏感,守在浴室门口是怕人类溺死在里面。 之前读到还嗤之以鼻,实际面临,又格外愿意相信这种充满主观浪漫色彩的说法。 Sphynx尽到可有可无的职责,收到人类软意绵绵一顿撸,昂着下巴,翘着光秃秃的尾巴,一脸骄傲地在前面引路。 可惜方向走反了,误将她带到了言漱礼的琴房来。 琴房与书房是连通的设计,蔚为壮观的巨型书墙下,由柚木与原石砌高一处不规则的梯台,居中静卧一架象牙白三角钢琴。 灯光淡弱。 这只庞大而优雅的怪物,兀自在夜里熠熠发光。 李絮站在过道,没有移开视线,感到头晕目眩,眼前一片闪耀。 大约八岁左右,她正式开始接触钢琴。 因为潘盈盈的女儿钢琴学得好,聪明伶俐,小小年纪就登台拿奖,很得李兆霖宠爱。罗跃青听说了,就也逼着李絮去学,想要以此攀比,以此讨好。 可是李絮好讨厌钢琴。 越深入学,就越讨厌。 艺术是一道窄门。她根本没有所谓的音乐天赋,又错过了最理想的启蒙年龄,需要额外花费好几倍力气,才能勉勉强强跟上进度,显得不那么笨拙。 她将所有的课余时间都倾注到了练琴这件事上。然而距离达到罗跃青的期望,得到李兆霖的赞赏,还有好远好远的一段路。 她总是做不到令人满意。 那时候常常躲在被窝里掉眼泪。难以接受努力却没有回报。难以接受自己的平庸。更难接受妈妈对自己的爱,是有条件的爱。 为什么自己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天才呢? 为什么自己无法像老师教导的那样,理解巴赫的线条与逻辑,共鸣贝多芬的激越与悲怆,从李斯特的炫技与抒情之中得到乐趣,在莫扎特的灵动与明亮中得到慰藉? 为什么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不讨人喜欢的笨小孩? 有一次暑假实在想出去玩,不肯练琴,和罗跃青大吵了一架。罗跃青因为李兆霖那天没来看她,白白装扮了一番,伤心又怨怼,直接就进了房间,没有再理她。她哭着踩制音踏板练了一个多小时的C大调小奏鸣曲,然后跑进房间和妈妈认错,流着眼泪说“我练琴了”。 记忆中与钢琴有关的,好像都是这种委屈而不甘的片段。 除了高一那年的音乐选修课。 期末考试抽签,她抽到和言漱礼一起合作表演,四手联弹巴赫的GottesZeitistdieallerbesteZeit,一首为葬礼而作的康塔塔。 当时他们在皮亚佐拉的Libertango和这支小奏鸣曲之间做选择,没有过多犹豫就选定了这首。理由很简单。因为它只有20个小节,技巧浅易,对称简洁,不需要堆砌大量时间去练习。 每逢周三、周五的夏日清晨,他们都会默契地出现在无人的钢琴教室。坐在同一张琴凳上,读着同一本曲谱,无言地练习一二声部的协作。 “曲谱速度标的MoltoAdagio,弹这么快,我们很赶时间吗。” 这是互相交换姓名以后,两人第一次排练,言漱礼听完她演奏,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悬铃木底下,冷淡而倨傲的一张脸。 李絮记到现在。 如今时过境迁,曲谱早已记不确切了,惟有他讲这句话时的神态还记得清晰。 然而长期训练会遗留副作用,被音符刻在身体的本能隐约还在。李絮没打开施坦威的SPIRIO自动演奏系统,在脑海中静静回溯,拼凑记忆,慢慢慢慢在琴键上敲出了音符黏连的一个小节。 好久没弹琴。 手腕僵硬,有几处错音,歪得李絮自己都笑了。调子也立不稳,轻飘飘浮在空中,虚得不像话。 因为她控制不好速度,所以当年负责的是高声部,由言漱礼首先引领节奏,她再缓速切入进来。她的部分将近全程都是两手交叉的交错演奏,前一音慢起键,后一音慢落键,轻缓地提腕、压落。这么磕磕绊绊地回忆,好像也勉勉强强将整支旋律弹了下来。 “喵呜!” 临近收尾,乐章陡然被Sphynx打断。小猫咪警觉地抖了抖耳朵,翘起尾巴,踩着琴键从谱架上跳了下来。 琴声戛然而止,李絮惊了惊,视线下意识跟着它走。 转过去才发现,门边倚着一抹高大身影。逆着光,看不清面容,目光一瞬不瞬,不知倚在那看了多久。 沉默柔软地流淌。 李絮抿了抿唇,今夜不知第多少次说出这个词,“抱歉,私自碰了你的琴。” 顿了顿,又补充,“还借用了你的浴室。” 言漱礼没有在意她的无礼。或者说,他之所以会将她带回家,就是因为这份无礼导致的结果。 他慢慢走近,被身躯遮挡的灯光,复又海水一般静静渗入琴房。 “MoltoAdagio弹这么快,很赶时间吗。” 他语气平淡,评价天气般随口评价她的琴技,弓身将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放在地上。杏仁奶白,和他脚上的暴雨锋灰,同款不同色。 同一句话,难讲是不是巧合。 李絮心里浮起一种微妙的感觉,哑然片刻,轻声笑了笑,“忘谱了。” 她无比从容地坐在琴凳上,微微仰头望他。那张面庞被夜色镀上了一层异常清丽的美感,薄胎薄釉,莹润白皙,兀自发着光一般。令人不自觉想试探究竟是何质感,是否真实存在。 言漱礼伸手捻了一下她散落的发尾,捻得手心一片湿凉。 “没找到风筒?”他问。 李絮懒散摇头,“不管它它也会干的。” 昏暗灯光下,言漱礼琥珀色的眼瞳一片沉静,他松开触碰她的手,突然说,“行李箱不在门口,以为你走了。” “你这是后悔了,想我走的意思吗。”李絮挑眉瞧他,嘴角轻轻翘起,眼底有光晕流转,不知是认真还是戏谑,“我怕我听不懂暗示。” 她的长发鸦青浓密,随意披落着。肩上挂一条薄薄丝裙,脖颈修长,背薄薄一片,皮肉玉一般昳丽清曜,看起来像拨开层层海浪来到人世间的美人鱼,湿涔涔坐在月下礁石的海妖塞壬。 他俯首,她仰视,这样的距离,好似彼此都被独一无二地盛入眼中。 言漱礼盯着她微颤的浓密睫毛看了半晌,没有立即表态,也没有将这对视维持下去。 他别开视线,右手覆在琴键上,不疾不徐敲出几个音。 轻缓地。 肃静地。 将她缺漏的曲谱一点一点弹完整了,而后才很慢地开口: “给你带了白兰地。” 第6章 有值得庆祝的事。 夜很深了。 室内光被系统默认设定自动调暗,主灯熄灭,只余围绕整屋上墙角线的LED灯带彻夜运作。 言漱礼打开餐厨岛台上方的三盏不规则挂灯。 柑橘迸裂,暖光撒了满地。 “喜欢哪支?” 冲锋衣又被随手搭在台面,旁边放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袋,言漱礼从中拿出两支酒。 一支路易十三,一支轩尼诗李察。 李絮挑了口感更柔顺的轩尼诗。 厨房收纳空间很多,言漱礼说的戒酒大概有其真实性,转了一圈连酒杯都没找到。 毕竟是在别人家,李絮不好插手帮忙,静静坐在吧台椅上等。 台面空纸袋突然歪倒,发出一阵很轻的窸窣声,李絮探身过去扶正。 不经意看见底下还放着两个塑封的盒子,拿起来一看,分别是69mm和72mm的MYSIZE,十枚装。 李絮心脏猛地跳突一拍,头皮发麻,四肢生冷,慌忙丢回去推得远远的,装作没看见过。 /:。 “纯饮,还是加冰球?”言漱礼过了会儿才从转角出来,在她面前放了个江户切子的矮脚白兰地杯,“你胃里有东西吗。” “…吃了很难吃的飞机餐。”李絮面色复杂,不自在地侧开视线,没敢直视他。心想反正他拿这种价位的干邑给自己喝也不心疼,那自己顺势糟蹋一下,调成鸡尾酒也没差,“家里有没有柠檬?” “做Nikolaschka?”言漱礼攒了攒眉,居然没有嫌弃或不耐烦,给她指了个位置,“自己翻冰箱,我给你换个shot杯。” 外面那个双开门冰箱储藏的都是果蔬饮品,内容丰富,井井有条,应是定期有佣人负责采买整理。 假若是平时,李絮会考虑切个生火腿啤梨垫垫胃,但眼下她只想意识快些被酒精支配。 Nikolaschka是一种野蛮的喝法。 不兑水,将白兰地斟满30mlshot杯,杯沿摆放一片新鲜柠檬,再在柠檬片上堆适量砂糖。 在饮酒之前,将柠檬片对折,与砂糖一起放进口中咀嚼,待激发味蕾的酸与甜在口腔中相对温和,再将辛辣醇厚的白兰地一饮而尽。 瞬间直击头颅的尖锐与暴烈,宛若四肢百骸涌过一场凶猛海啸。 比一口一口慢呷的纯饮更快速、更刺激。 李絮放下空杯,微微眯着眼,伸手去够酒瓶,准备自斟第二杯。 “你喝太急了。”被言漱礼轻而易举抽走,不赞成地制止,“我不想半夜送人去医院。” “我酒量很好的。”李絮笑了笑,没有表现得像一个死缠烂打的酒鬼,反而好奇道,“你真的戒酒了?” 闲置一旁的矮脚杯派上用场,言漱礼往里面加了枚冰球稀释浓度,浇上少量琥珀色烈酒,不咸不淡“嗯”了声。 “为什么?”李絮问。 “没有为什么。”言漱礼说,“酒精影响大脑反应。” 好符合他个性的回答。 “那你要不要吃块蛋糕?”李絮慢啜一口酒,凑巧瞥见自己拎上来的纸袋,突发奇想般提议,“免得浪费。而且甜食可以促进多巴胺分泌,会让你心情好。” “不需要。”言漱礼神情冷淡地喝一瓶气泡水,敬谢不敏,“我心情没有不好。” 最后还是冷眼看她拆开了包装。 线条规整的六寸圆,饼底酥脆,糕体轻盈,配色甜美。顶部以鲜果与糖霜装饰,并以巧克力华丽裱花—— [Thebestisyettocome.] 网红店最喜欢搞的无用小心思。免费赠与消费者的浪漫鸡汤。套在任何人身上都适用的烂俗祝福语。 两个人皆站在岛台边,一高一低,肩膀挨着手臂。 言漱礼的关注点和她不一样,眉梢一挑,视线落在蛋糕上的装饰,“芒果?” “嗯。”李絮忙于继续翻找纸袋,学他腔调肯定,“芒果。” 找到了。 塑料盒里,长杆火柴被用尽,但樱桃梗蜡烛还剩余许多。 孤零零一支被插在蛋糕圆心,毁掉了饱含美好祝愿的[best]。 自己真的很会制造麻烦,李絮有这个自知之明。但除了一开始那句“不吃快餐”泄露了些许冰冷愠意,此后不论言行如何拖延,言漱礼都一直表现得格外容忍,没有再被激怒过。 没等她开口,他就默不作声从裤袋摸出一枚都彭,叮——,品牌标志性的开合声,双火焰亮起。 简约的黑白钢琴烤漆。很衬他。 李絮意外抬眼,“你打火机带在身上啊?” 言漱礼沉默了几秒,垂眼点燃烛芯,“刚刚在车上拿的。” “你在车上抽烟?” “不抽。只是放在那里。” “酒精影响健康,尼古丁就不影响了么。” “频率低。对比起来,还算可以接受。” 她无聊问题好多,然而言漱礼一句接一句,居然毫不敷衍地都回答了。 “火快灭了。”他冷酷地及时提醒,将话题从自己身上引开,又忍不住问起这支莫名其妙被点燃的蜡烛,“谁生日。” “没有谁生日。”李絮耸了耸肩,“但有值得庆祝的事。” 言漱礼目光微凝,声音没什么温度,“譬如。” 他们对视着。 李絮撩起眼皮瞧他,睫毛轻轻晃动,在眼下投射虚虚实实的微弱阴影,令人分不清其中掺杂几分真心假意。 低头轻飘飘吹灭蜡烛,她用餐叉挖了一小块带芒果的蛋糕,抬手喂到他唇边。 “譬如——”她稍稍拖长了尾调,脸上表情浅淡,惟有一对漆亮黑瞳仿若蕴藉夜野山雾,“祝我分手快乐?” 拥抱不知是如何开始的。 李絮被单手捞到岛台上,素净着脸,嘴唇水亮,沾湿了充满花香气的白兰地,看起来嫣红柔软,却又格格不入衔住一枚冶艳唇环。 她身上时时萦绕的那股苦凉惨绿的广藿玫瑰香略略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言漱礼用惯的皂感焚香。可是又与他的味道不尽相同。仿佛掺了一把湿淋淋化开的糖,揉杂费洛蒙的奇异香气。 言漱礼钳住她的脸,不露声色在她颈间嗅了嗅,手臂忍耐地箍紧,错觉自己抓住了一缕在暴雨夜出没的阁楼幽灵。 他高挺的鼻尖戳在她颊边,吐息温热,眼底幽深一片,不忘风度翩翩地事先征求同意,“要接吻吗。” 李絮侧了侧头,密匝匝的睫毛这次是真的扫在了他脸上。 “不了吧。” 呢喃的咬字携着她特有的风情,轻而低柔,连拒绝都讲得旖旎多情,“你吃了芒果,我会过敏。” 顿了顿,又很替他着想似的,接连抛出理由,“况且,你好不容易戒了酒。” 多么充分的借口。 令人不得不接受。 于是言漱礼的手很有风度地离开了她的脸颊,在她唇环边缘克制地揩了一下。坚硬的金属触感。比想象更温暖一些。 他将手撑在大理石边缘,居高临下瞥落一眼,又再讲了同一句话,“不想笑不用勉强笑。” 李絮眉眼弯弯,颊边挤出浅浅梨涡,笑得很靓,又很软。像她身上的丝裙,单薄得什么都遮不住。 “很难看吗。” 言漱礼平静而淡漠地注视着她,嗓音略微发哑,说,“很让人为难。” 她不知道自己在轻轻发抖。 澄黄灯光下,夜晚像黄油融化,彼此靠得这样近,一切都无所遁形。 溺在那双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里,李絮同时感到痛苦与软弱。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有没有意义,但是她已经失去其他选择,惟有主动环住言漱礼的脖子,仰头亲了亲他锋利的下颌。 “你那么聪明,不该有解不开的难题。” 又是这样。 又是这么不管不顾、莽莽撞撞地往人眼底心口剐一刀。 言漱礼喉结滚了滚,一句话都没有再说,面对面将她揽住,没有给她第三次逃脱的机会。 夜被暴雨围困。 床软得像云朵。 在幽咽逼仄的拥抱中,李絮的肺叶像骤然冲上陆地的鱼那样不知所措地急促起伏。她感到一股来自本能的恐慌,胃部像被蛛网层层牵扯绞紧,勒出细细密密的反胃感。 然而,与此同时,她又感到自己被一种古怪的安定感拥裹住了。 她没有像过往每一次半途而废那样,光是目睹异性的身体变化,就条件反射地当即吐出来。 或许因为此刻拥抱她的人是言漱礼。 她不会透过那双琥珀色眼睛,看见任何一张令她作呕的脸,任何一具犹如濒死之物在沼泽里抽搐的躯体。也不会从他口中听见任何一句虚情假意的形容,任何一个亲密的、折辱的名字。 他不会怜悯她,不会欺骗她,更不会向她售卖或讨要真心。 “…言漱礼。” 李絮将他手臂抓出了血痕,很轻很慢地唤他名字,像哽咽,又像微风在寻找风。 言漱礼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屈肘撑在枕边,用湿润的嘴唇蹭了蹭她的梨涡,吐息滚烫,低低应她,说“嗯”。 他很不熟练。 简直像是毫无经验。 但神情一如既往镇定。正式进入之前,还压抑着呼吸,耐心重看了一遍说明书。试过一个尺寸不对,又换另一个。 明明只喝了极浅的量,李絮却感觉身体即将溶解在酒精与亲吻里。她耳朵红得滴血,脑际嗡嗡作响,意识昏昏沉沉,内心覆盖潮水般的不安与惧怖,又被温热的手掌小心翼翼抚平。 言漱礼的房间昏暗、开阔而隐秘,浸染在一种梦幻般静谧的氛围里,到处都是潮湿的绿意与灼烧的海浪。 灯暗得像月光。 镶嵌着各式珠宝的吊顶距离他们好远。用钻石代替满天星辰,昂贵且朦胧,像真实的夜空。 而李絮是旷野之中的植物一株。 体温相贴,犹如刀斧劈落,将两株完全不相称的树强行枝接在一起。怪异而鲜活。诡丽而暴烈。 李絮像习惯自己的手脚一样习惯别人赠与的痛苦,却不习惯被人瞵视伤口的形状。以至于每当言漱礼停下来注视她,安抚亲吻她耳骨,她都忍不住报复似的咬他肩膊。 枝接而成的树在生长。 四野漫漫,整个夜晚都浸泡在倒灌的海水之中,彼此连接处,雨不停溅到他结实的腹肌上。 即便是在这种时刻,言漱礼亦非常沉默,既不甜言蜜语,也不污言秽语。 他无所谓那点猫挠似的痛,只将李絮严丝合缝抱得很紧。并谨记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绅士地避开嘴唇,轻轻吻走了挂在她腮颊上的泪珠。 第7章 我的电子宠物。 李絮是被一股沉重的力压醒的。 浑身像被车来回碾了几遍,头也隐隐作痛,明明没喝几口,居然久违地出现了类似宿醉的后遗症。 惺忪睁眼,心口赫然趴着一团肉粉色。她一动,它就“咪呜”一声,轻巧敏捷地从鹅绒被上跳下来。 Sphynx睁着一双湛蓝猫眼,做梦似的,懒懒打量着占据了主卧半张床的客人。 李絮一见它就心脏软软,浑身不适都散了大半。环顾一周,它的主人不在,默默松了口气。感觉它并不抗拒,才慢慢伸手摸了摸它光秃秃的脑袋。 “好可爱。”她沙着嗓音微微笑,“要是还有机会再见面就好了。” 李絮对这种软萌黏糊的小动物,有种叶公好龙式的喜爱。 小时候看迪士尼,对里面总是歪嘴油腻笑的王子不怎么感兴趣,但一度非常羡慕各个公主轻松俘获动物朋友的超能力。 手机不在身边,房间也没有任何提示时间的钟表。尽管她实在很有些困,很想继续睡个回笼觉,但毕竟不是在自己家,醒都醒了,没有赖床的道理。 行李箱还泊在浴室门口。她裹着浴巾在里面翻了条斜裁小黑裙出来,低头摸了摸自己脖子,担心有痕迹,又换了件丝巾领衬衫和一条阔腿裤。 进去一瞧镜子,脖子是没什么,但心口留了好几处印子。昨晚第一回 磕磕绊绊,做得堪称折磨,李絮腰抖腿软简直想死,言漱礼结束后一言不发抱她去浴室,洗着洗着不知怎么又来了一回。这次不太痛,有了其他奇异感,但时间拖太长,没完没了,渐渐演变成另一种折磨。完了精疲力尽,准备倒头就睡,结果又被面对面抱着弄了最后一回。 醒来眼皮都是肿的,李絮腹诽心谤,没敢细看哪里破没破皮。匆匆洗漱淋浴,五分钟化淡妆,换了身体面衣服出来。 行李箱很快收拾好,上了锁。手袋和风衣放在餐厨岛台。她仔细检查一遍,确认自己没落下什么东西,直接推着往外走。 与主卧刻意滞留在夜晚的氛围不一样,外面的世界和风丽日,早已雨过天晴。 澄澈的日光从玻璃幕墙洒进来,暖洋洋的,将绿植晒出蒙茸的边缘,像参差的林梢,又似宣纸的毛刺。 李絮的手袋搭在吧台椅上,翻了翻,没找着手机。 懵懵回想自己昨晚的轨迹。在陈彧第二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直接挂断,回了两条信息,随后就调成飞行模式,一直塞在了手袋里。 会忘在哪里? 睡眠不足,脑子有些迟钝。李絮揉着太阳穴站了十几秒,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屋里隐隐约约有人在讲话的声音。 顺着门廊往里走,书房的双开门没关。言漱礼单穿衬衫西裤,没打领带,坐在覆盖皮革的大理石办公桌后,神情冷峻,听多说少,正在开视频会议。 他没戴耳机,语音是外放,对面有位女士在一丝不苟地汇报工作进度。全英沟通,句中夹杂很多生物医药领域专业词汇,李絮听不太确切,但模模糊糊可以拼凑出来意思,是在讲NMAA公司最近正在自主研发中的FIC新药,以及一项licensein药物的临床试验。 李絮无意打扰,提起的步伐又落下,迟疑等在门边,与翘着尾巴亦步亦趋跟来的Sphynx大眼瞪小眼。 不过少时,待那位女士发言完毕,就听言漱礼简单几句打断进程,将会议推迟至下午继续。 身后传来些微响动,有人走近,晴日给言漱礼身缘着上一层明净的光。 “醒了?”他声线一如既往无波无澜。 “嗯。”李絮倒声音倒沙沙地哑了,尾音有一点点吞字,显出某种不自觉的风情,“早安。” 人在有过肌肤之亲以后,相处氛围会产生微妙变化。就像一杯白开水掺了轻熟龙舌兰,乍看之下还是清澈,然而仔细一尝,又多几分难言滋味。 好在这种快餐式的性即用即抛,分量约等于无,一杯水浊了还有下一杯。李絮不认为这会影响到他们形似陌生人的关系。 “是不是打扰到你了?”知道他厌烦那种形式化的社交微笑,李絮就也懒得谄媚,只细细声解释,“我在找手机,不知道昨晚丢在哪里了。” 没想到就在他手里。 “有个程序一直在响。”言漱礼言简意赅,“我调了静音,看见电量跳到11%,自作主张帮你充了一会儿电。” “谢谢。”李絮接过手机,滑开屏幕关掉提醒,“应该是Liam。” 言漱礼掀了掀眼皮,“Liam?” “我的电子宠物。”李絮其实不想多话,但沉默会显得气氛更糟糕,就随便亮了一下墙纸。 是从《小小旅人》这款养成游戏截的图。 游戏主角Liam,是一只来自异世界的小怪兽。形象是黑糊糊漂浮在半空的一团像素,下垂眼,三角鼻,身穿一件破破烂烂的旧披风,肚子上还有一个魔法口袋,非常像一只仰泳的小海獭。 由于在太空旅行途中突发事故,飞行器故障,小怪兽Liam不幸掉落到与玩家同时间线的地球上。 Liam每天需要吃掉很多很多爱心,用以维持在地球活动的能量,还要耗费很多很多金币,用以维修自己破损的跃迁飞行器。 爱心和金币怎么赚取呢? 这就要靠Liam自食其力了。 什么养鸡钓鱼种田砍树挖矿打怪啦,去餐厅兼职摊煎饼啦,时不时给邻居送点人情礼物涨好感度,还可以推进支线剧情,升级农畜战斗工具。 可怜的小怪兽,为了早日返回遥远的母星,只能化身外地打工仔,每日在人类世界忙得团团转。到了夜晚收工,还要朝气蓬勃地给不知道能否收到信号的妈妈寄“我很健康哦!”诸如此类报平安的影像信,从无回音。 李絮第一次玩,大概是在高中。 当时在刷微博,不小心碰到了AppStore的广告推荐。跳转后见画风挺复古可爱,随手滑了一下详情页,结果误触下载,因为占内存很小,眨眼间就安装好了。 秉着下都下了的想法,注册登陆,闲闲操作了没几分钟,内心就嫌弃怎么会有这么无聊又低智的游戏,国内的游戏公司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在赚钱。 结果她无聊又低智地玩了将近六年,在意大利都要挂加速器回国服做每日日常。 李絮当然不会把这种琐碎细节分享给言漱礼,也不认为他会感兴趣。她很快收起手机,颊边挤出浅浅梨涡,对他诚恳一笑,“那不打扰你工作了,我这就走。下次有机会再见。” 她转身太干脆,言漱礼差点没能捉住她手腕。 “我叫人送了南屏公馆的早茶过来。”他眉心微蹙,唇线抿平,又是那副有人惹他不高兴的冷峭神情。 “还是不麻烦了。”李絮客气婉拒,“怪我睡太久,你都没去成公司。其实你早点叫醒我也没关系的。” 言漱礼将她手腕握得更紧,语气平静,实则态度强硬,“已经送过来了。” 还挺讲究待客之道。 李絮不太擅长拒绝这样的言漱礼,于是从善如流,没有再坚持。 南屏公馆是云城赫赫有名的广府菜餐厅。物以稀为贵,和奢侈品设置消费门槛一个道理,这家餐厅规矩繁琐,每日只开晚市,限制预约十桌食客,季节性菜单由主厨完全掌控,消费者只能被动接受。 李絮在云城生活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吃到南屏公馆出品的早茶。 不过她口味不挑剔,对饮食要求不高,只要水平差不多过得去,都可以被她统一划入“好吃”的范畴。 言漱礼将厨房保温存放的菜品一样样拆出来。黑松露烧麦、藤椒虾饺、清汤牛腩、轻煎金枪鱼、金橙酥皮蛋挞……琳琅精致摆了小半桌,又起了一壶凤凰单丛解腻。 李絮不多言,默默低头喝一碟开胃的松茸清汤翅。 餐桌是长方形的,言漱礼坐在她对面,没怎么动筷子,多数时间在慢条斯理地吃一碗蟹肉泥丁粥。 他用餐很有教养,仪态优雅贵气,看起来是那种奉行“食不言寝不语”的类型。李絮心刚落下,没料到下一秒,美好的沉默就被打破。 “还痛不痛。”他口吻平直,不紧不慢看向她。 不确定对方问的究竟是什么,李絮停下舀汤的匙羹,谨慎地确认了一句,“你指的是?” “腰。脚踝。”言漱礼道,“其他地方我检查过了,没有弄伤。” 李絮闻言低了低头,将阔腿裤裤脚稍稍提起,左边脚踝果然淤青了一圈。刚刚睡醒还洗了澡,居然一直没留意到,真是精神不济。 难免回想起昨夜被硬生生按住胯骨的记忆。她被压得抽筋,他直起身,一边放慢动作,一边沉默揉她绷直的肌肉,鼻梁贴住她小腿肚拭汗。后来揉变成了攥,力度没收住,她皮肤太薄,迅速留下直白痕迹。 失去夜色遮掩,又经言语剖露,许多暗昧细节被迫敞露在日光底下。所幸他们两个都不是会表露尴尬的类型,李絮是装作厚脸皮,言漱礼则是完全自洽。 她不肯表现出局促,神色自若笑了笑,“没事,我回去热敷一下就好。” 桌上的肉类一筷子没动,言漱礼面无表情将一屉素食翡翠饺移到她面前,“吃完你可以继续睡。” 李絮慢下咀嚼,若有所思睇着他。 “我回公司。”言漱礼补充,“你自己睡。” “不合适吧。”李絮谢过好意,夹起一枚剔透的翡翠饺放进碗里,“我今天也约了人见面,就不打扰了。” “这样去赴约?”言漱礼审视般看她,“你眼睛很肿。” “眼浅。一掉眼泪就停不下来。”李絮大方承认,“过段时间就消了。” 言漱礼独居的家,没有摆放那种动辄横宽三米的浮夸餐桌。他四肢修长,轻而易举就将手伸了过来,抚上她隐隐发红的眼尾。 这双眼睛很漂亮,瞳仁黑而清澈,像有一页湖泊在轻轻晃动。 密匝匝的睫毛鸦羽般扫在指尖。 暖而干燥。 “别蹭花了。”李絮抓住他的手,好声好气同他商量,“这回真的是眼影。” “像又哭了。”言漱礼反握住她纤细的手指,很没礼貌地评价女士的妆容,声音很低,又像意味不明的困惑,“怎么会哭成那样。” 李絮感觉有点危险。 不论是彼此的目光、姿态、抑或言语秘而不宣的氤氲。 她心脏空跳一拍,亟欲摆脱这种若即若离的事后氛围,没来得及深思熟虑,就随口扯了句泼冷水的玩笑话。 “因为刚开始真的很痛。你以前的女伴是不是没跟你坦白过,你硬件超标,但技术真的不怎么样。” 话音刚落,就觉失言。 而言漱礼紧接着的回答,则令她更加懊悔。 “抱歉。” 在十几秒诡异的沉默过后,言漱礼慢慢收回手,轻描淡写道,“之前没有经验。” “……” 李絮陡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晕眩。 第8章 你可以。我也可以。 李絮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在言漱礼口中听到“抱歉”两个字。 诚然,他是个有教养的绅士,再怎么性情冷漠,眼高于顶,仍会讲究风度地使用“劳驾”、“多谢”此类礼貌用语。 但这仅仅只是一种形式化的礼仪,不代表他本人懿恭和气,愿意低头揽错。 尤其是在当下这种情境。 艰难将话中信息消化完毕,李絮勉强启齿,试图补救,“…其实也没那么烂。我开玩笑的。” 这大概很难算作一句令人满意的转圜。 言漱礼没什么反应,既无气急败坏,也无强颜欢笑。好吧。这两个词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言漱礼身上。 他慢慢吃完自己那碗粥,瞥一眼李絮见底的骨瓷汤碟,淡声问,“喜欢这个?还有一份鱼子酱酸汤翅,要么。” 但凡稍有眼色的人,都不会在此时讲出拒绝的话。李絮点了头,机械地开始吃今天第二碗汤翅。 沉默像灰尘一样落到彼此身上。 李絮察言观色,眼神闪烁,难得显出些小心翼翼。 “Leon.”她拿一双心虚的眼瞥他,小小声试探,“你生气了吗。” 言漱礼因为这声称呼抬起视线,没什么表情地睨着她,“实事求是,为什么生气。” 李絮先是慎重猜测这话有几分可信度,见他没表现出什么负面情绪,心慢慢落回原处。安定了几分钟,思绪又不受控制地飘忽起来,滋生出一股半信半疑的好奇心。 反正他们之间不可能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发展,以后还会不会再见面都难讲。 李絮压不住涌动的窥探欲,做好了随时被扫地出门的准备,略有迟疑地开口,“我能不能问为什么?” 言漱礼平静道,“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李絮顿了顿,谨慎措辞,“没经验?毕竟以你所处的圈子而言,这种情况应该不太多见。” 天生好命生于金山银矿的富贵子女,不受古旧观念约束,不必压抑欲望躁动,也不缺优质性资源,多在踏入荷尔蒙旺盛的青春期就已深谙男女事。 玩得花的男孩尤其多。性经历就如同某种勋章,越丰富,就越值得炫耀。比起被嘲讽学习和运动能力不佳,被取笑在风月场上一窍不通,反而更易令雄性动物破防。 然而,言漱礼坦然自若地承认了,这个从特定角度而言的所谓弱点。 面对李絮的提问,回答得也简明扼要,“没需求。” 李絮颦了颦眉,明显持怀疑态度,“你昨晚的表现,看起来不像没需求。” “没需求不等于没功能。”言漱礼丝毫不乱,目光对上她的,“我给过你机会,让你避免这件事发生,是你坚持要继续。” “是我主动。我承认。”李絮不是不认账的人,认输似的摊了摊手,毫不辩驳担下这主次分明的责任划分,“但你看起来也没有在认真拒绝。” “我为什么要拒绝。”言漱礼漠然挑明,“你明目张胆利用我,却连这点代价都不想付?” 啊。 李絮暗暗讶异一瞬,倏尔涌现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他们果然彼此心照不宣。 昨夜还认为彼此无话可聊,今日非日常的话题一打开,李絮却骤然感觉与言漱礼之间的对话变得有趣起来。 “假设你说的是真的。”方才的忐忑一扫而空,她支着下巴,饶有兴味向他投去一眼,“那你为什么会答应我?我的意思是,你的可选范围太广了,我对你而言,应该不算一个太合适的初体验选择。” 言漱礼放下筷箸,与她四目相对,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像在探讨什么严肃的课题,“怎么判断所谓合适的标准?” “外貌。性格。学历。家世。各方面契合程度。”李絮为他遴选,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那只Constance19的主人,“你的追求者中,不乏条件优越的人选。” “处理亲密关系很麻烦。”言漱礼声线平平,“无论是长期恋爱,还是短期交易,我都不感兴趣。” “性也不一定和亲密关系挂钩。”李絮理智地没有拿他们自己举例,“至少,其他人不会给你和陈彧之间的关系带来什么麻烦。” “多虑。”言漱礼道,“陈彧暂时还没资格给我带来什么麻烦。” 李絮觉得好有意思,忍不住轻轻抿唇笑了起来,“你表弟听到这话该伤心了。” 言漱礼似乎不怎么热衷于与她讨论关于陈彧的话题,随手提起紫砂壶往茶海倾倒,斯文周到地给她换了一杯新茶。 “没经验,是什么值得惊讶的事吗。”他垂着眼,形容冷峭,无风无雨地开口,“人类进行性行为的根本原因,无非三种——繁衍后代、追逐快感和利益交换。其一,我暂时没有婚姻计划。其二,比起频繁更换临时性伴侣,运动和工作的效益更高、风险更低,期间所产生的多巴胺和内啡肽不会有本质的不同。至于其三,这世上恐怕不存在值得我出卖色相的人和事。” ——好傲慢的一个人。 听得李絮不由感慨。 他既非生理性的无能,又非心理性的冷感,更像某种人工智能奉行最优路径般的自矜与洁癖。 性对他而言可有可无,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简洁高效的运行模式。所以他只专注于自身的状态、学习、事业,懒于步入任何亲密关系,避免将自己的时间空间匀给旁人。 听起来有种脱离现实的反常。但他举手投足之间流露的气质,又令人不得不承认,只要他坐在这里,不必长篇累牍地阐述证明,就足以说服人。 说不惊讶是假的。 但李絮掩饰得很好。 “对号入座,我是动机明确的第三种。”她睫毛眨了眨,先将自己和盘托出,再似无觉察微笑试探,“那么,Leon,你呢。” 言漱礼一动不动,视线落在她脸上,呈现出一个定格般的、思考的姿势。周围充盈的日光无声旋转,洒在他英俊锋利的侧脸,令一切显得明亮而幽静。 沉默在此刻仿佛有重量,兀自锤炼出一种无形的气场。 “你哭了。”他低声,“我不反感。” 有些意外。 “…是我太幸运,正好撞上了你乐于助人的机会?”李絮玩味地挑了挑眉,忍住阴阳怪气的冲动,很快调整了语气,“没有其他人对你用过这招吗?投怀送抱,死缠烂打,装可怜掉眼泪之类的。男男女女都一样,你应该遇见过很多。” 言漱礼没有在意她的冒犯,目光垂落,好整以暇呷了一口乌龙,“没有机会。” 讲得含糊,是没有机会遇到,还是没有给别人这个机会? 不过横竖都说得通。 言漱礼履历华丽,五年提前修完哈佛医学院的本硕学分,毕业又即刻回国接手NMAA的创新药自主研发项目,一路高压走来,确实不是什么游手好闲、耽于享乐的二世祖。 “说实话,我有点不太相信,你居然会对性持这么慎重,或者说,这么新鲜的态度。且不谈爱不爱那套抽象的理论,我以为你们都习惯将这当成某种不可或缺的生活调剂品。” 那些正经交往、闲时消遣的不算。李絮印象最深是他和陈彧有个叫Travis的同学,一个官二代,家世显赫,经历夸张,十六岁就差点跟一群人一起把自己玩废在床上。家里人费尽心机养了几年,到现在还是男女不拒荤素不忌,瘾完全戒不掉。 而言漱礼活得像Travis的反义词。 “我的生活很忙。”他无动于衷地直视她,“不需要堕落,也不需要那种浅薄的安慰剂。” “性是堕落吗。” “浪费时间是堕落。” 活得堕落的李絮非常认同他的观点,但又更觉疑惑,近似惋惜地笑出来,“越讲越难理解,你为什么会愿意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言漱礼静静等待了半晌,声音听起来清晰而冷酷,“你觉得呢。” “我觉得?”李絮漫不经心地揣测,“我觉得要么你在诓我,拿我寻开心。要么,你在可怜我。” 言漱礼风轻云淡,似乎并不在意她是否相信,“你把我想得太有人情味了。” “是吗。可是我觉得你比我印象中要心软很多。”李絮眉梢眼角携着曼妙笑意,言语几近轻佻,“我都差点自作多情地以为你有几分喜欢我。” 言漱礼没有作声,手指把玩着茶船里没有派上用场的闻香杯,一言不发地撩起眼皮打量她。 “是吗。”他面无表情学她言辞,“你这样想。” 这个年轻的天之骄子。 有时实在英俊得令人心悸。 任何不怀好意的、扭曲的、诋毁的话语,仿佛都难穿透无形的屏障,在他周遭留下痕迹。 “…开玩笑的。”李絮很快收敛,以虚伪的社交微笑收尾,请他原谅自己拙劣的幽默感,“昨夜雨下那么大,很感激你收留我。” 这个不适宜出现在餐桌上的话题至此揭过一页。室内重新恢复静谧,却有什么藕断丝连似的遗留下来,像Sphynx柔软的小尾巴,不受控制地扫过空气。 相安无事的缄默中,用餐即将结束,随意搁置在一旁的手机却突然嗡嗡响起。 李絮拿起来一瞧,来电显示不出所料,又是锲而不舍的陈彧。 她没有接听,按了一下侧键,关掉震动,随他一遍又一遍继续耗费电量。 同处一室,距离又近,言漱礼显然留意到了。 “你和陈彧真的分手了?”他目光微凝,冷不丁问起。 李絮笑了笑,不置可否,“这个问题,不是应该昨晚就问清楚的吗。” “所以。”言漱礼不为所动,“答案呢。” “放心吧。”李絮柔声,“你没做什么有违道德的事,以后也可以安安心心继续跟他做表兄弟。” 言漱礼摩挲闻香杯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停了一下,静了少时,才又缓缓恢复,“我还以为你要拿这件事报复他。” “我后悔了。”李絮造作叹气,表演出一种苦恼过后的迷途知返,“拖无辜的人下水,未免太过卑鄙。” 言漱礼缓缓抬起视线,眼底划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晦暗,“那你未免太过滥好心。我睡了表弟的女朋友,三次,你还认为我无辜。” “前女友。”李絮纠正他的措辞,坚决捍卫他的道德立场,并试图以一种更为轻松的态度结束这场意外,“抱歉。就当是我昨晚头脑发热,硬拖着你参加了一场无关紧要的性实验好了。虽然浪费了你一点宝贵的时间,但万幸不会造成更大损失。” 空气仿佛一下子掉到了地上,屋室霎时间寂静无声。 “‘性实验’。”言漱礼冷冷咀嚼了一遍这个词,似觉荒谬,看向她的目光如有实质,“你想要验证什么。” 本就是胡诌,李絮半真半假地吐字,似敷衍,又似挑衅,“大概,跟不喜欢的人是不是也可以做这件事?” 言漱礼下颌微微收紧,声音越发沉下去,“结论呢。” 手机来电再度亮起。李絮拿在手中,瞥落一眼,这次没有挂断,反而直接滑开了接听键。 “显而易见。” 她示意失礼,微笑起身离席。 “你可以。我也可以。” 第9章 送Chiara回去一趟。 细雨似下非下。 城市静得像海滩,车流像潮汐,霓虹妍丽地躺在明镜般的柏油路面。 隔着朦胧车窗,夜景犹如废弃胶片,帧帧被抛掷身后,拾都拾不起。 “Chiara,你还好吗。” Vanessa远在佛罗伦萨的声音从手机听筒传过来,往常脆生生的声线压低许多,显得忧心忡忡。 “你的男朋友来公寓找过你,我按照你嘱咐的那样,说你这几天去尼斯写生了。他脸色看起来很糟糕,不知道有没有相信,进你房间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虽然我知道这位先生不会是什么坏心的人,但Chiara,答应我,注意安全,随时跟我保持联系好吗。最近几日不见,Francesco虽然嘴上不说,但也非常挂念你,假如你有希望避开的人,他很乐意将位于ViaPietrapiana的那间公寓借给你,你可以在那安心完成你的论文。” “谢谢你Vanessa,也替我谢谢Francesco。”李絮笑了笑,柔声安慰她絮絮叨叨的善良朋友,“抱歉没有及时接到你电话,但别担心,我和那个人只是有些问题没有解决好,暂时不想碰面,不会发生什么过激冲突的。不出意外,再过几天我就会返程,到时再请你和Francesco到你喜欢的那家Palagio吃晚餐,好吗?” 她听起来精神奕奕,没有半分萎靡。 Vanessa将信将疑,被李絮温声哄了好几句才逐渐打消疑虑,悬着的心慢慢放下来,恢复了往常的活泼语调,“都怪Francesco总是胡说八道!说你不声不响就跑回国去,又总是不及时回复信息,一定是遇到什么棘手的状况了。” 半是抱怨地咕哝完,又不忘开朗地鼓励李絮,“等你回来,我和Francesco一定会不客气地开一瓶好酒!分手没什么大不了的,Chiara,开心点儿,好好享受你难得的假期。不用担心你的小花园,我会负责给你的柠檬树浇水的!” 李絮抿着笑,再次感谢了她的体贴,又随口闲聊了几句,直到Vanessa要继续捏她的作品去了,才挂断电话。 李絮本硕就读于佛罗伦萨美术学院,本科三年、研究生两年,选的都是新语言表达的绘画方向。 她今年是研究生最后一个学期,已经提前修够学分,申请在夏季七月毕业。如今毕设作品集完成得差不多了,主课教授那边已经算是过关,剩下的只有论文部分。 带她的理论教授人很和善,也好说话,与她定期保持邮件沟通,还常常鼓励她有机会多与米兰的青年画廊和美术馆来往,为日后的工作发展谋求机会。李絮这趟回国,时间其实还算宽裕,行程并不匆促。 前日中午从麓月府匆匆离开,婉拒言漱礼开车相送的好意,她头也不回打车到附近一家酒店,开了间房倒头就睡。 期间没接任何电话,也没回任何消息,直到收到陈彧落地佛罗伦萨的消息,才懒懒收拾形象准备出门。 今晚和霍敏思见面是提前几日定下的,选的地方是在霍敏思名下的一间会员制酒吧。 以沉重混凝土为基调的独栋建筑,镶嵌大面积剔透的玻璃,以灯火或日光消弭空白。结合波浪起伏的线条,茕茕独立于湖心,有种失去重力的漂浮感。 从岸边抵达门口的桥,似迷宫迂回。被风吹皱的湖光在眼前迸碎、弹跳、穿行,有意绕乱人眼。 李絮穿一袭撞色雕塑感连身裙,不对称量感轻盈飘逸,外面搭一件素黑的双面呢大衣,薄薄地挡住风雨。 有侍应生为其撑伞引路,不从正门进,直接坐VIP电梯上五楼。 她视力好,透过玻璃墙,眼尖地发现,今夜酒吧分外清冷,似乎只做一人生意。 五楼是霍老板的自留地,不对外营业,但该有的都有,自用的酒墙甚至比一楼的还要豪华奢侈。 霍敏思是典型的贵气甜美相,圆眼睛,短面中,胶原蛋白足,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小几岁。身材却高挑匀称,凹凸有致,与脸不相称地火辣。 这世上不存在美不自知的情况。霍敏思性格张扬,喜欢欣赏美人,也热衷于对外展露自己的美。就算私下玩斯诺克,也要星光熠熠地穿一件挂脖露背上衣,配一条立体折纸阔腿裤。 陪玩的鬼佬教练长得挺帅,衬衫马甲穿得儒雅端正,姿态也讲究,不像是被大小姐养着解闷的地下情人。 见李絮出现,霍敏思百无聊赖的郁气退散,蘧然一笑,将球杆往教练怀里一抛,摆摆手赶了人走,自己笃笃笃踩着穆勒鞋抱过去。 “哇,衰嘢!终于舍得回来了,我要是不飞意大利,半年都见不着你一次!” 她们是大学差两届的前后辈。 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的入学考试,比起专业理论知识和美术基本功,更卡门槛的其实是语言考核。临时决定要考佛美的那年,李絮十七岁,准备时间不够,没法走国际生路线,走的是图兰朵计划,先到意大利读了一年预科。 当时租的公寓就在语言学校附近,每天课程很满,又要不断整理完善作品集,压力不可谓不大。 跟霍敏思第一次见,是在公寓走廊,霍敏思date的挪威男孩就住在李絮对面。 两张漂亮的亚洲面孔,携有明显的华人特质,出出入入又总是碰见,彼此都眼熟。后来,在某个独自闲逛乌菲齐美术馆的周末,霍敏思拍了拍李絮的肩,主动跟她打了招呼。 她们就这么成了朋友。 “临近毕业,好忙的嘛。”李絮笑眯眯接住她,亲昵地贴了贴面。 过几秒,又收起笑,低低提醒,“我在楼下见到孙越崎,包了场,一个人坐着。” “不用管。”霍敏思不屑一顾,揽着她往吧台走,“晦气东西,自导自演扮深情呢。” 霍家是云城首屈一指的豪门贵户。自霍耀权从亚港白手起家,至今已福泽孙辈。霍敏思的父亲在兄妹中行二,为人闲散,没什么能力与野望,只负责打理慈善公益相关事业,不触及集团核心利益。但一个霍姓已够压人一头,霍敏思自幼养尊处优长大,极少遭遇什么不顺。 除了孙越崎。 霍敏思和孙越崎在瑞士读同一所国际中学,是彼此初恋,后来闹矛盾不欢而散,大学一个去了美国一个去了意大利。 去年前后脚学成归国,被不知前事的长辈做主定下婚约,男女双方都没表现出抗拒,莫名其妙地,天雷勾地火,就又吃起回头草默默复合了。 霍敏思性格直爽,换男友换得勤,但从来不玩三心两意的多角游戏。她默认对方也是认真对待这段关系。结果前不久孙越崎到东京出差一周,霍敏思想着给他个惊喜,上门就抓到他双飞偷吃。 面对霍敏思的冷声责问,孙越崎起初还有几分理亏,低声下气认错,推脱自己喝醉了,以后不会再犯。 可惜霍敏思完全不吃这套,句句锋利,声声讽刺。 孙越崎少爷一个,耐心有限,哄着哄着也黑了脸,厌烦了做小伏低,直接反唇相讥。 “这究竟有什么值得计较的!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我们身边哪个不是这样?酒局里塞过来的人,我连她们样子都记不住,得闲消遣,玩玩而已。至少我可以保证,绝不会明面上让你难堪。” 事关两边家族利益,订了婚约,就不是轻易脱得开的关系。 然而二十几岁人,年轻气盛,谁都不肯示弱。恋爱也要分高低输赢。既然你玩,好,那我也玩咯。 霍敏思怒极反笑,只声不作,转头回国包养了个男演员,成日出双入对,没再正眼瞧过孙越崎一眼。 “我期望也不高吧?要他好好谈场恋爱,认认真真投入当下,不掺入其他杂质,是什么很难的事吗。在一起的时候一心一意,过后无论是好聚好散还是各玩各的,我都可以接受。结果他前一晚在电话里讲有多对不起我,多爱我,只爱我,不能失去我。第二日在凰阙遇到,就见他揽着其他人,问我和Eric要不要四个人一起玩交换游戏。” 霍敏思冷冷嗤笑,没让调酒师伺候,自己动手开了支麦卡伦,挑了个切割精致的威士忌杯放在李絮面前。 “才几岁,未嫁未娶,跟我玩openrelationship那套?打了我一边脸,还要我把另一边递过去。扑街,他也配。” 李絮已经很习惯这个话题,坐在吧台椅上静静听她吐槽,还有余裕似笑非笑问一句,“哦,意思是,结婚之后就能接受?” “婚姻的本质是契约,保障是财产,又不是爱情。我当然不会天真到追求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就连我爸,表现得那么完美顾家,信誓旦旦多爱我妈,白日嘘寒问暖,夜晚绝不在外留宿,实际都在御景湾养着另一个女人。” “但是你要我说他完全不爱我妈了,我又觉得不是。”霍敏思撇了撇嘴,态度洒脱,“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专一,永远钟情同一个人呢?毕竟人是受荷尔蒙控制的动物,好易变的嘛。尤其是雄性动物,基因底色就有多偶倾向,违抗本能哪有那么简单。以后事以后算。我只要求当下真心真意,别装,别假惺惺,那就谢天谢地了。” “或许他说出口的瞬间,是真的觉得自己托付了真心的呢。”李絮慢慢晃着酒杯里的冰球,听着不同材质细微的碰撞声,试图稍微抽离立场来看待问题,“有些人就是情感和肉。体分得很清,性只是发泄荷尔蒙的一种途径,跟每周定期打打网球出出汗没什么区别。” “那这份真心未免太污糟太cheap,得到手都觉轻飘飘。”霍敏思嗤之以鼻,“况且他分得清,我分不清,凭什么要我配合他标准?我可做不到像他那样,个个都是cardiobuddy,嘴上说着没动心思,结果随随便便对着什么阿猫阿狗都发情。腌臜到死,有病别沾我身上。” “虽然理解追逐性也没什么错。”李絮托着腮,垂眼看着琥珀色的酒液,很轻地抿了抿唇角,“但完全屈服于动物本能的人,也实在没什么美感可言。到现在还是觉得那句话讲得有道理,一个人的性倘若廉价,爱就一定难以昂贵。” “可以分享的爱,昂贵得到哪里去?”霍敏思还是认同黑格尔那一套,“爱本身就是一种承认欲望,人希望在其中得到验证的,无非是自己的绝对特殊性。” “所以你接受不了任何形式的分享。” “各论各的,我没那么不切实际。婚姻可以权衡利弊,只谈利益。但恋爱要是没有阶段性的独一无二,连这么丁点情绪价值都提供不了,那还谈来干嘛?” 李絮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一个人不行吗。” “有点难咯。”霍敏思说,“群居动物,多多少少都会需求这种形式化陪伴,就类似某种写在基因里的缺陷?有人能做到吧,但我怕辛苦,不想考验自己。” 李絮不予置评,噙笑抿了一口酒,突然问起,“那你还喜欢孙越崎吗。” “喜欢啊。”霍敏思坦荡承认,“但不妨碍我不想再犯贱。我爸妈养我这么大,从没舍得让我将就用过便宜货,这种滥竽充数的真心,摔了也不可惜。” 李絮跟她碰杯,由衷笑赞,“好酷哦,学姐。” “不然呢。”霍敏思俏皮地扬了扬眉,“讲到底,我就是最爱我自己。” 两人都是好酒量,就着久违的小聚闲聊,不多时就饮空一杯。 “好稀奇。”霍敏思不嫌累,动手给她做第二杯水割,隔着吧台探询似的看过去,“今天这么多话,感觉你有心事。” 李絮没有否认,手指捏着坚硬的金属边缘,叉了一小块蜜瓜火腿芝士,放在餐碟里晾着,一直没吃。 “有时候真的会钻牛角尖,好难想明白。”过了十几秒,才听见自己轻而脆的声音浮在空中,“假如爱是排他的,那为什么最亲密的性与吻可以与第三者分享?假如爱是开放的,可以共享的,那它还有什么独一无二的珍贵性可言?俯拾皆是的东西,还值得人付出,值得人追逐吗?” 她鲜少将感情方面的困惑表露出来。 连霍敏思都不免有须臾讶异。 “因为爱不是必需品,而是限时限量的奢侈品啊,Sweetie。”将搅拌完成的水割放到她面前,霍敏思好温柔地摸了摸她脸蛋,像在安慰一只茕茕孑立的懵懂小鹿。 “这世上又不是人人都有能力爱,人人都配得到爱。不纯粹的已经够稀有了,更何况那种百分百理想化的感情?人的嫉妒心好重的,又虚荣。得不到灵魂共振,那就退而求其次,拿得到手的新鲜、刺激和性,鱼目混珠骗一骗自己和别人咯。” “爱是一种能力吗。”李絮半晌不语,倏尔笑着眨了眨眼,“那我会不会失去?” “首先。”霍敏思拥着她离开吧台,浮夸地叹了口气,“Honey,你得先拥有一样东西,再谈失去。” 讲得她好像一袭里面没有真人的空礼服。 李絮温吞辩驳,“我也谈了两年多恋爱呢。” “你那真的叫恋爱,不叫角色扮演吗。”霍敏思懒懒往沙发一靠,先是质疑,继而切入正题,“好啦,说说看。陈彧前天找人都找到我这里来了,你们什么情况。” 李絮没有隐瞒,直接说,“我跟他分手了。” 霍敏思抿了口酒,不太意外的表情,“隐隐约约有猜到啦。” 她跟陈彧不对付,从来不看好他们的关系,因此半分惋惜都没表现出来,“可喜可贺,你终于下定决心了。” “他替我下的决心。”李絮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我撞见他跟别人一起。” “Congratufuckinglations.”霍敏思重重翻了个白眼,“标准结局。男的都是小头支配大头。所谓的玩咖收心、浪子回头,都是恋爱脑自我催眠的谎言,你吃一堑长一智,这辈子都不要再信。” “我没信过。”李絮说,“我也跟别人睡了。” “什么!?”霍敏思难得失态惊呼,两眼放光捉她肩膀,连声追问,“真的假的!什么时候?那人谁?国产的还是意大利的?” 李絮不敢把言漱礼的名字说出来,掐头去尾,含糊其辞应付了句,“德国的。” “那不亏!”霍敏思半分没为她与陈彧可惜,反而实打实雀跃起来,“德国男的比国产男和意大利男的质量高多了!他长得帅还是陈彧长得帅?你主动的?怎么回事,突然之间就破了心魔开了窍了?快快快,分享一下,体验感如何?” “…还行。”李絮支支吾吾,“起码我没吐。” “Ohmygod!!”霍敏思兴奋捂嘴,“陈彧本人知道吗?应该不知道吧,不然翻天了要!我好想看那个衰人知道后会是什么表情,你们有没有可能大吵一架满足我?拜托拜托,我申请参演女配角,第一视角看戏!” 李絮又无语又好笑,“想看我死你直说。” “天呐。”霍敏思没心没肺地大笑,“这算什么剧情发展,你打算后面怎么收场,需要我帮忙吗?” “我自己可以解决。”李絮秒拒,“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拖你进来干嘛。” “怕什么。陈彧又不敢拿我怎么样。”霍敏思从来娇蛮,除了她堂哥谁也不怕,“哎哎哎,比起这个,我更关心你跟那个德国仔。你们是一次性日抛,还是有可能发展成固定关系?” “没可能。”李絮及时斩断她的好奇心,“不出意外,我们应该不会再见。” “二十一世纪地球是个村,想找人也就是滑一下手机的事,各个软件翻一下啊,我不信他不玩社交网络。” 李絮认真想了想,“他真不像玩的人。” “囡囡。”霍敏思语重心长,“你是找了个用翻盖机的老头吗,我居然一直没发现你有daddyissue?” “跟daddy这个词联系起来的男人,只会让我吐得更严重。”李絮闸住她八卦的嘴,“就机缘巧合碰了一面,他应该对我没什么兴趣。” “对大美女没兴趣,性冷淡啊?”霍敏思嗔怪,“你喜欢这种?” “说不定。”李絮耸了耸肩,习惯性胡诌,“性冷淡的男人可能对我反而更有吸引力。比起滥交、性无能和性。虐狂,有能力没欲望,还算有点游刃有余的克制美感。” “那样也好无聊的。食色性也,又不是修仙成佛,清心寡欲好容易失去做人乐趣。”霍敏思思维跳跃,“讲到这个,我又突然想起RickandMorty有一集,说星球快要毁灭了,所有生物都跑到大街上开淫。趴。” “这对有心理障碍的人也太不友好了吧,比丧尸片还恐怖。”李絮呷了口威士忌,不咸不淡地发表意见,“要是世界末日真的要来,我还是睡半天,喝半天,自己爬上楼顶跳下来好了。一个人死在日落里也挺浪漫。碎碎平安,surprise,还能随机吓萎几个男的。” 霍敏思闻言笑得花枝乱颤,往她身上锤了好几拳,迭声说她痴线。 怕这个话题聊久了自己要露馅,李絮左右望望,问起常常陪在霍敏思身边的那个男演员,“Eric呢,最近不是如胶似漆吗,怎么没见你带他一起出来。” “分开啦。”提及这个玩伴,霍敏思还有些不舍,但很快振作精神,话锋一转,“哦,对了,差点忘了跟你讲正事——我要结婚了。婚礼定在下个月,你得空出时间来给我当伴娘。” 不啻于爆炸宣言。 李絮差点呛酒,满脸惊讶睇过去,“你不是跟孙越崎彻底闹掰了吗?怎么还要结婚?” “除了我堂哥那种有能力自己做主的,其他人蒙荫长大,哪个不得规规矩矩尽义务?家族利益永远排在首位,婚还是要结的,不过不是跟孙越崎。” 霍敏思早已接受了这份有舍有得的现实,无所谓地往她杯沿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低响。 “是跟普瑞集团,言崐言老先生的孙子。” 李絮闻言,霎时间愣了愣。 普瑞集团,言崐的孙子。 一张英俊锋利的脸骤然掠过眼帘,李絮心脏跳突了一下,不由攥紧了冷凉的威士忌杯。 “你是说,你要跟言——”她思绪混乱,有些迟疑地掀了掀了嘴唇,正欲问出口。 霍敏思的手机却恰巧响了起来。 “见鬼。说谁来谁,这阴湿眼镜仔。” 大小姐明显不待见地“啧”了一声,冲李絮比了个等等的手势,滑开屏幕接起来电。 “在忙,节约时间,有事说事。”霍敏思讲话一如既往娇纵,隐隐间又有种对待熟人的不耐烦,“过海?现在?…等一下,我爷爷约饮早茶,怎么不是跟我讲,而是跟你讲?…那我们提前那么早过去干嘛,明天睡醒再去不行吗?…有病啊,天没亮又去海钓,他七十多岁人了,腿脚不好,大哥你别陪他瞎折腾行吗?” 对面大概在解释说明什么,霍敏思满脸不快地听了半晌,最后勉勉强强接受提议,“那是要怎样,现在就过去吗,一起走还是各走各的?…我在店里,跟絮絮一起,她刚回来,我们话都没来得及说几句,您可真会挑时间…什么?现在?你现在在楼下?” “知道了,别啰嗦,我收拾收拾就下去。”霍敏思怏怏地翻了个白眼,“十分钟。你要实在闲着没事做,楼下有人笃眼笃鼻碍着我开门做生意,你顺便帮忙打发了。” 挂断通话,霍敏思整个人都耷拉了下来,手机一扔,闷闷向李絮抱怨,“完了,女明星临时加塞通告,得过海出演合家欢剧场赚零花钱了。” 李絮旁听几分钟,心里基本已经有了判断,刚才飞乱的思绪渐稳下来,默默松了口气。 她将杯中剩余的威士忌一饮而尽,随之站了起身,“没事,走吧。我也回酒店了。” “别。”霍敏思笃笃笃地踩着高跟鞋去整理仪容,“我这有地方休息,你喝完直接在这睡,跑来跑去做什么。我明天下午就回来,带你去我新开业的北欧餐厅试试菜品,挖那主厨费不少劲呢。” 李絮答应了吃饭,但没答应留下过夜,将大衣搭在手臂上等她来回倒饬,“我又不画画,一个人喝酒干嘛,还不如回去翻翻资料写论文。” 霍敏思知道她的习惯,想想也是,“行,那我找人送你。” 室内暖气开的足,入目皆是绿意,比实际更快跃入下一个季节。两人都没穿外套,绕过一尊巨大的大理石雕塑进入客梯,轿厢明亮宽敞,匀速向下坠。 霍敏思看着镜门,戳了戳她手臂,“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想。”李絮诚实道,“应该送你什么新婚礼物。” “送我幅画呗。”霍敏思神情俏皮,“时间赶,任务重,批准你延后交付。反正早早买股,看好你以后作品升值暴涨,让我大赚一笔。” “这么给我省钱?”李絮低眉笑了笑,“行。” 与她们言笑晏晏的轻松氛围不同。 出了电梯,一楼池座环境冷清,空气凝滞。侍应生都被打发走了,惟有调酒师还不声不响守在吧台后面,驻场的爵士乐队在角落兢兢业业地继续演奏。 钢琴清柔,鼓声低沉,萨克斯充满呼吸感。 占据视觉重心的巨型海缸温柔包裹住鱼群,蓝荧荧的波光流淌而出,无声无息地静静摇曳。 底下华贵的折角劳伦斯沙发上,坐着一个落拓不羁的年轻男人,手持茄剪,面色阴鸷地低头剪一支雪茄。 他的对面,是一个气质不凡的贵公子,西装革履,温文尔雅,戴一副金丝眼镜,正慢条斯理地啜饮一杯烈酒。 步入此间,像是误入氧气稀薄的低压中心。 “讲好十分钟。”言逸群闻声回头,微笑望向霍敏思,“又迟。” 霍敏思忽略随之而来的另一道强烈视线,娇俏一笑,“室内禁烟。客人不知道规矩也就罢了,你是半个东家,不会请人出去抽吗。” “对待朋友,何必这么严格。”言逸群彬彬有礼,举止自然地过来揽住自己未婚妻,“难得撞见,正好叙叙旧,聊几句。” 李絮与霍敏思拉开几步距离,不想介入这尴尬的三角对峙,低声丢下一句“我自己回去,你不用送”,即刻就要隐身走人。 可惜言逸群为人处事,比他表弟周到太多。 “Chiara?”他儒雅有礼地冲李絮颔了颔首,“久闻大名。经常听思思提起你,今日终于有机会见面,幸会。” 李絮反应迅速,即刻收回脚步,扬起社交微笑,客气回礼,“言先生,幸会。” “差不多得了。”霍敏思懒得装,更看不惯这枭心鹤貌的男人装模作样,小幅度给了他一记肘击,“你司机呢,帮我送她回去。” “不巧。”言逸群一副好脾气的模样,好整以暇捏住她手,“刚刚回爷爷那边吃饭,没开双牌车,想着过来蹭你的车去亚港。” 霍敏思暗暗跟他较劲扯自己的手,余光瞥见孙越崎要吃人的眼神,又停了动作,咬牙忍耐道,“那你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言逸群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目光越过两位女士肩后,熟稔地抬了抬下巴。 “阿礼。” 他声线清越,冲隐在海缸背面的那人道,“帮帮你阿嫂的忙,送Chiara回去一趟。” 在场的,除了他们,还有一人。 李絮吃了一惊,硬着头皮,艰难回眸。 局限在室内波光粼粼的深蓝模拟海,奇异、幽暗而瑰丽。有人踩碎了满地波光,赫然拂开海水走入夜里。 言漱礼英俊挺拔,站在艳丽漂浮的热带鱼群边,冷若冰霜地淡着一张脸,漠然向她投来一记视线。 第10章 我觉得你很没耐心。 细雨绵绵的夜。 城市CBD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猩红尾灯前后接连,拉扯出曲曲折折长长一条线。 黑色宾利刚从内环线下来就遇拥堵,五分钟过去,连挪都挪不动。 车厢内暖气充盈。 巴赫的平均律在封闭的空间徐徐流淌,简洁精巧,一如既往符合记忆中他的审美。 司机专业素质极高,驾驶稳,存在感低,几乎像个隐形人。 衬得后座拧着脖子望向窗外虚焦一片的李絮更加局促。 言漱礼坐在她左侧,冷漠又沉稳,似是完全忽略她的存在,亮着iPad屏幕在翻阅一份密密麻麻的文件。 李絮透过车窗玻璃看他动作,忍不住心不在焉地想,还好云城光污染严重,街灯霓虹比日间还要亮,否则都有些担心他会得青光眼。 半小时之前,言逸群笑眯眯地开口让言漱礼顺路送她回去。李絮下意识想要婉拒,但言漱礼一言不发,冷冷望着她,朝门口抬了抬下巴,话都没一句,转身提步就走。 李絮急于摆脱当时一触即发的修罗场,迫不得已应下来,跟霍敏思道了声“晚安”,旋即快步追上去。 湖心风大。 玻璃门一开一闭,骤然体会到不同季节的温差。 “衣服穿上。”言漱礼沉声提醒。 李絮被吹得瑟缩,没来得及开口让他不必送,后知后觉“嗯”一声,将搭在臂间的大衣抖开披上。 冷棕色的长发有一小绺夹在衣领里面,她自己不知道,只顾低头整理袖口。言漱礼垂眸看她一眼,默不作声帮她翻了出来。 动作很轻。 李絮完全没察觉。 雨下得似有若无。言漱礼没让侍应生随行,自己接过一柄伞,将李絮拢在底下,慢步轻行,穿桥过湖,兜兜转转走出这迂回迷宫。 他的车等在门口,司机恭恭敬敬侯在一旁。 “其实我们应该不顺路。”踌躇半晌,李絮终于寻到机会开口,“还是不麻烦你了,Leon,我自己回去就好。” “没什么顺不顺路的。”言漱礼视线向前,没看她眼睛,也不让她看自己的,“答应了言逸群要送你,免得他回头找我麻烦。” 李絮没作声。 “回哪里?”言漱礼直接问。 李絮想了想,还是应了,“沙洲江岸的莱斯特酒店。” 言漱礼没有表现出多余的好奇心,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即使身在云城也不回李家,俯身替她打开车门,淡漠而绅士地扶住车顶。 李絮不肯露怯,压抑住再度碰面的尴尬,抿出浅浅梨涡,弓身坐入后座。 一路无言。 李絮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前日一别,李絮睡眠不足昏昏沉沉,本就是秉着以后不会再见的心思,才口无遮拦胡说八道一通。结果没隔48小时,又与他并排坐在同一辆车里。 再怎么装得若无其事,还是难从容。 好在言漱礼缄口不提那件事,只当完成一项任务,全程视她若空气,低头专注于自己手中的文件。 李絮慢慢松弛下来,为了避免与他对上视线,索性没礼貌地拧着头,望着车窗外的模糊夜景发呆。 以往接触甚少,今晚这一出,还是她头一回同时见到言家这两位青年才俊。 他们年轻这一辈,言漱礼和言逸群都是圈里屈指可数的风云人物。不仅因为他们自身条件优越,更因为他们家世背景充满戏剧感,许多人茶余饭后讲起,都难免感慨唏嘘。 比起其他树大根深的豪门,言家人丁分外单薄。言崐在生意场上一帆风顺无往不利,子女福缘却浅,与妻子仅育有一子一女。 长子体弱,思虑重,三十多岁接手家业没几年,就抛妻弃子剃度出家当了和尚。 幺女是个古典钢琴家,远嫁德国,定居慕尼黑。生活一直顺遂美满,然而在言漱礼七岁暑假时,却与丈夫意外遭遇空难,双双殒命大西洋,连片缕踪迹都寻不回来。 言崐悲恸得一夜白头。 是以,言逸群和言漱礼两个孙辈,皆抚养在老爷子膝下,由他亲自教导长大。两人并非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未来的路,都是早早为他们规划铺垫好的。 言逸群母家权势显赫,有红色背景,又有公检法人脉加持,从学生时期就已决定由法转政。 而言漱礼则被当作普德控股的继承人培养。集团旗下制药、医疗器械、消费品三大板块,最先交由他手的是创新药的前沿研发药企NMAA。原研药可谓最烧钱、最费时间、也最冒风险的领域之一,研发极其依赖基础科学,而国内弱的恰是基础科学,再加上集采打击、支付端问题和中美政策收紧,发展环境其实举步维艰。但言漱礼有资金、有魄力,一步一步,都在顺应期望,又在超越期望。 与李絮完全不同世界的一个人。 车流停滞不前已经将近七八分钟。李絮漫无目的地发够了呆,坐得有些难耐,忍不住翻出手机,打开地图导航看了看剩余的拥堵路段。 “感觉至少还要堵半小时,拐进去林荫道堵得更严重。”她口吻委婉,对身边那人抿出浅浅梨涡,“也没剩几步路了,不好再浪费你时间,我直接在这里靠边下车吧。谢谢你送我回来,Leon。” 言漱礼闻言,终于舍得将视线从工作中抬起,定定看她一眼,“走回去?” “嗯。不远。”李絮微微噙着笑,“不过可能要麻烦你借我一把伞。” ——虽然大概率还不了。 他应该也不需要自己还。 言漱礼没应她,面无表情关掉iPad,吩咐司机继续往莱斯特酒店开。随后没等李絮有所反应,就径自下了车,撑伞绕过来拉开她的车门。 “走。” 他扶住车顶,垂眼望她,表情有一点她难以分辨的执着。 很早以前就已经发现了,李絮想,她没有办法拒绝他。 春夜的雨,下得迷迷蒙蒙,像是向下坠,又似向上飘,有种时间回溯的微妙。 从中心大道转入林荫道,并未如李絮所言的那般拥堵不堪,反而人迹稀少,车都没经过几辆。不知是车流疏通了,还是她本来就在扯谎。 道路两侧的梧桐高耸入云,枝桠疯长,浓密得几乎蔽日遮天。 街灯昏黄,行人寥寥,仿佛一幅永远晾不干的、湿漉漉的油画。 他们在浓郁的绿意中穿行。 心照不宣的沉默中,没想到是由言漱礼先开口。 “陈彧去佛罗伦萨了。” “我知道。”李絮点了点头,声线柔和,“我同学跟我讲了。” “你这样躲,有用吗。”言漱礼语气淡淡,不留情面地指出,“他要查你的航班和入住记录,分分钟的事。” “我知道。”李絮还是那句,但态度并不敷衍,反而冲他笑了笑,“拖得一天是一天,我也好多做准备嘛。” 言漱礼眼底涌动着晦涩情绪,像是亟欲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出口。 走走停停,又遇窄窄的十字路口,红灯闪烁,静静读秒。 他们前面等着一对身穿制服的高中生。青春鲜活的少年少女,单薄的肩膀彼此挨蹭着,像两株蓬勃的绿植,共撑一把小小的透明雨伞。 或许是以为周遭无人,又或许是根本就不在意。男孩趁女孩仰头说话的瞬间,飞快低头啄了啄她软乎乎的脸颊,又飞快分开,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个人都不讲话,各自望向不同方向,但又同时笑了出来。 正是做什么都会留下回忆的好年纪。 信号灯来回转变,下一个三十秒,轮到李絮和言漱礼耐心等待。 然而他们当然没有亲吻与羞赧的理由。 便只是不远不近地一起站着。 “好怀念。”望着少年人渐远的身影,李絮不由轻轻感慨,“虽然高中记忆实际上也没有多美好,但看着他们这么年轻,还是好怀念。” 言漱礼没有接话,握伞的手骨节分明,不着痕迹地向她的方向倾斜。 李絮看着这双手,忽然想起它更青涩时,放在黑白琴键上的情形。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音乐课期末考核之后有一次聚会,我说过喜欢你?” 犹如一枚投入湖泊的石子,深深浅浅制造涟漪,她倏忽没头没尾地提起高中时期的往事,“好久远的事,你应该没什么印象了。” 有车从他们身后驶来。灯光像曳光弹擦脸而过,映着言漱礼的面庞,一时明,一时灭。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低垂地注视着她,在雨夜里,宛若一滩冷烧的火。 “记得。”他沉声,“你说出口不到五秒钟就反悔了。” “国王游戏嘛。谁叫我们两个抽到烂牌。”提及旧事,李絮不免笑了笑,“当时他们那么夸张地起哄。我怕被当真了,惹你生气,当然要马上道歉。” “你也说了是游戏。”言漱礼无波无澜地睨着她,“我为什么要生气。” “虽然不到那么严重的程度。”李絮思考了一下,“但无端端被不熟的人接近,一般人都会感觉冒犯吧。” “没有。”言漱礼口吻淡然,“别乱揣测别人的想法。” “好吧,你比我想象的大方,是我以己度人。”李絮从善如流道歉,转而玩笑似的坦白,“不过那时候我是真的喜欢过你。也算是借着游戏惩罚,鼓足勇气说出口了。” 一阵疾风过路,枝桠间积蓄的雨簌簌落下。 读秒完毕。 绿灯亮起。 言漱礼却没有向前迈步,冷眉冷眼驻在原处,视线向下扫,从她白得发光的腮颊,略有酒意的眼眸,到说出荒唐言语的嘴唇。 “怎么,很惊讶?”李絮似笑非笑地侧头回望,“青春期少女心萌动,我们学校十个女生有八个喜欢你,我跟跟风,喜欢上你也没什么出奇吧。” 他年轻、英俊、聪明、高大而耀眼,具备一切被仰慕的特质,却又分明不会向下俯视。 那种单方面的悸动,就像一个不断蘸水写下的名字,一边写,一边消失。 “你说这话。”言漱礼神色很冷,声音更冷,“你自己信吗。” “为什么不信。”李絮俏皮地耸了耸肩,“我本来就是这么俗气的人啊。” 一副百无聊赖追忆青春,又轻而易举释怀的洒脱模样。 全然不顾自己会给别人带来什么困扰。 言漱礼不发一言,下颌线忍耐地收紧了,不愿再看她多一眼。 “不过都已经过去好久了,像上世纪发生的事,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只是突然想起来了,随口说说而已,请你不要在意。” 李絮见好就收,很快收敛神色,一本正经地请求谅解,“我过几天也要回意大利了,希望毕业之后可以顺利留在那边工作。除了下个月思思的婚礼,往后,我们大概也不会有机会再碰面了。” 一番话,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让她说尽了。 “你想表达什么。”言漱礼生硬道,“怕我缠着你,捉住那晚的事不放吗。” “当然不是。”李絮垂下眼睛,回避似的微笑着,“我虽然俗气,但也有自知之明,脸皮也很薄的。” 言漱礼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声音低冷而清晰,“那就别再说这种违心的话。” 流绪微梦。 雨的气味黏黏的,像一场无法溶解的幻境。 李絮心脏高高悬空着,心底那根脆弱的弦在颤动。 信号灯又变了一轮。 他们身后的行人都已往前越过了。 徒留他们在这窄窄路口,又再浪掷时间,等待下一个三十秒。 “言漱礼。” 在雨滴打落伞面的细微声响中,李絮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轻浮。” 风从梧桐的罅隙之中产生。 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温柔而厚重地覆盖住他们的身影。 言漱礼没有表现出什么情绪。沉默许久,才居高临下地用手碰了碰她被拂乱的发丝,指腹柔软地擦过那枚冷硬的唇环。 “我觉得你很没耐心。” 他眉目沉沉,漠然低声,隐隐饱含某种指控。 “喜欢人,喜欢到一半就放弃。” 第11章 不必还了。 好怪的一场雨。 时落时歇,浇得梦境都湿透。 醒来觉得梦里发生的事未免太过荒谬,言漱礼怎么可能与她浸在同一片钴蓝,像两只惟恐被冲散的小海獭一样紧紧依偎在一起? 可是在梦里,他们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在海水中漂浮,谁也不会怀疑。 因为怀疑了就会醒来。 李絮拥着被毯,睡眼惺忪望着窗外,适应了半晌光线,确认了今日仍是阴雨,才肯慢吞吞地起身。 窗边倚着一把洇湿之后又干透的直骨伞。 昨夜在林荫道,各自若有所思,默契保持沉默穿过十字路口,没几步路,就到了酒店的入口庭院。 很难分辨对方那句话,究竟是指向那个会产生谬误的含义,还是纯粹为了报复自己旧事重提的随心所欲。 李絮不愿追问。 言漱礼也无意解释。 一公里不到的路,被他们拖拖沓沓走得格外浪费,而司机不知还堵在何处,比他们到得更迟。 莱斯特酒店位于林荫道中段,建筑风格简洁粗犷,近似柯布西耶的粗野主义。拨开葱葱郁郁的绿,目之所及,就只见删繁就简的几何线条与色彩运用,如同一座庞大静谧的纯白雕塑。 他们携着一身湿意,从侧道步入门廊,亦如步入一个宏伟昏暗的巢穴。 李絮低垂眉睫,看着言漱礼将伞收起,伞尖滴落的雨水没入地砖的缝隙里。 没有人讲话。 惟有风声幽谧。 言漱礼既没有开口让她留下,也没有直接作别。 蹭了别人的车和伞,当然不可能将人撇在这里空等,径自离去。 李絮打消躲避的念头,有一瞬间甚至心有微澜,自作多情地担忧了片刻——假如他不声不响跟着上楼,自己是该拒绝,还是接受? 霡霂初歇的潮湿夜,拂去不合时宜的思绪,如同拂去薄薄一层苔锈。 对峙般面对面静立半晌,李絮拎了拎唇角,最后还是摸出烟盒,滑动锁扣,敞开古董漆器的心脏,低柔着声音问他。 “好像不怎么赶时间,要吗?” 似又不似的一副情景。 言漱礼沉沉望入她眼睛,一言不发,伸手接了过去。 大堂门口有客出入,他们往花艺墙边挪了挪,面朝江景,在一树湿漉漉的早樱底下,找到一根孤零零的烟灰柱。 按下开关,雨伞像膨胀的花朵一样重新打开,接住头顶扑簌簌掉落的雨樱。 柏油路面也被浸成了一面碎镜,弯弯曲曲,影影绰绰,盛着落樱,晃动着模糊树影。 言漱礼穿一身质感考究的暗灰羊绒西服,领带没卸,端正地束着温莎结,白金蓝宝石领带夹一丝不苟地佩戴在第三粒扣与第四粒扣之间。 左腕黑漆表盘的百达斐丽,机械机芯昂贵拨动分秒,将夹在指尖的廉价万宝路衬得格格不入。 李絮低头翻找手袋。 他一动不动,好耐心撑着伞在等。 从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可以异常清晰地观察到她专注的面容。软的腮颊,浓的眉睫,盈盈秋水,淡淡春山,唇间欲语还休衔住一丝金属裂痕。 “找到了。” 或许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她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会习惯性微微抿一抿那枚唇环。 言漱礼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伞的位置,挡住冷风撇雨,让街灯更柔软地渗进来。 “这次不用那么原始。”李絮合上手袋,亮了亮手中好不容易找到的打火机,“比上次好一点。” 信誓旦旦的语气。 可惜便利店随手搭单的塑料打火机,外观与性能都非常匹配它的个位数身价,完全不具备防风功能。 李絮拇指连按了好几下推进器,火好不容易冒出来一小绺,下一刻就哆哆嗦嗦被吹得熄灭掉,差点要燎到手指。 她颦了颦眉,拢手护着,想要背风侧过方向,却被轻轻捉住了腕。 “看来,好得也有限。”言漱礼淡声评价。 亮黄塑料壳的一次性打火机被抽走,换成黑白钢琴漆的都彭,“叮——”地一声响。 昏暗夜里迸出一点光亮。 被掌控于手中的火焰,永远充满温驯而柔和的假象。 仿佛此刻伸手触摸,也不会被灼伤。 对方不紧不慢俯近的宽阔胸膛,携有年轻男性特有的荷尔蒙气息。犹如深埋雨雪之中湿烧的松木,绵绵灼烧着人的鼻腔,有种难以名状的碱性涩感。 李絮衔着烟,呼吸不稳地抖了一下。 烟草燃烧的微弱灰雾,徐徐弥漫在彼此之间。沾了水,又变得湿涔涔的,与花期将尽的早樱一起,轻而又轻地往下坠。 发不出多少声响,也堆叠不出多少重量。 有一种欲盖弥彰的陌生与熟悉,充斥在这支烟的时间里。 他们不言不语,故意回避对方的目光,相处得像两株地下根茎毫不相干、惟有枝叶在空中偶然挨蹭的树。 雨渐渐变小,趋近于无。 不过具体过了多久,有道刺目的车灯晃过,一辆眼熟的黑色宾利徐徐驶入酒店庭院。 接他的车终于姗姗来迟。 李絮佯装心不在焉,仰头看了身边人一眼。 不知是恰巧,还是原本就有意等在那里,言漱礼的视线也正好落在她身上。 “你司机到了。”李絮多此一举地提醒他。 言漱礼单手点掉烟灰,淡淡“嗯”了一声。 以雨夜落樱作衬,他抽烟的姿态更显俊逸贵气,不紧不慢,有种徐疾的雅。 瞧她的眼神亦是如此。 李絮被瞧得心生微澜,莫名溢出一种受困的悸慑。半晌,才掀了掀嘴唇,鬼使神差地开了口。 “伞。”她轻声道,“可不可以借我?” 出乎意料的一句问。 自己讲出口都觉荒谬。 言漱礼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低头端详着她,既没有说可以,也没有说不可以。 “雨停了。”他把伞稍稍掀开,示意她向外望。 李絮将手伸出去,燃烧的烟果然没有被浇熄,地面的水洼也不再晃动,惟有早樱疏疏地落。 “现在停了。”她打开掌心抚摸了一下风的形状,漫不经心讲,“总感觉还会再下。” 言漱礼静了片刻,“打算什么时候还。” “这么小气?”李絮双瞳剪水地含笑打量,“你又不缺这把伞。” 有借无还。 让她讲得这么理所当然。 “你自己说的。”言漱礼捉她字虱,仿佛机器奉行严格标准,“‘借’。” “显得礼貌些。”李絮毫不羞赧地耸了耸肩,厚着脸皮得寸进尺,“要不然你送我?就当作是这支烟的回礼了,我会心怀感激地收下的。” 风似蓝色一汪水,无声地冲刷此间,将话与话之间的空隙压得分外拥挤逼仄。 她的态度太游离了。 犹如一尾分开海水的、光滑的鱼,主动跃入船舟,却又怎么都无法徒手捉住。 以至于言漱礼的眉宇间都渐渐凝了层霾色。 “我不缺这把伞。”他神情冷峻,咀嚼字句般低声,“难道你就缺么。” “缺啊。”李絮似笑似叹,“毕竟我运气实在太差。回来的每一天,都是下雨天。又总是三心两意,买一把丢一把,总是弄丢伞。” 真假掺杂。 恳切的伪饰。 显然不是对方想要的答案。 言漱礼面无表情地沉默良久,声音毫无起伏,低而冷淡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李絮。” 李絮不习惯被他直呼姓名,心脏被攥紧般皱了皱,但仍习惯性维持笑意,“嗯?” 很难分清这究竟是轻蔑、恻隐、抑或其他的什么东西。 言漱礼眼神像雨一样淋过她。 令她骤觉春寒料峭,今夜其实并非赏樱的良夜。 “你知不知道自己这么笑的时候——”他顿了顿,声音低低的,“其实一点可信度都没有。” 有刹那哑然。 在这个潮湿、朦胧、隐晦的瞬间。隔着一片雾眺望另一片雾。有种不受控制的古怪情绪在心底滋长。 可是言漱礼太冷了。 冰刃那么锋利薄冷。 即使有几分时隐时现的欲望附丽其上,亦很难让人生出不切实际的遐想。 李絮将衔于唇间的香烟拿开,拨得唇环生硬地晃了晃。 她收敛表情,不再露出那种装饰虚荣心一般表演性质的笑,只静静望向那双深邃而冷漠的琥珀色眼睛。 “你觉得我在骗你吗。”她好轻好轻地问。 却又不是问。 言漱礼没有应声,面沉如水地与她对视。仿佛在透过橱窗玻璃审视一副旁逸斜出的拙劣画作。很久很久,那道透骨的目光才重新归于消寂。 他夹烟的手越过她腰肢,避开不必要的触碰,将剩余无几的万宝路摁灭在烟灰柱里。 “我不在乎那种无关紧要的事。” 静谧的樱树下,李絮听见他在耳边沉声。 “既然不想还,那就由你,不必还了。” 没有发生任何需要李絮焦虑的状况。 言漱礼既没有跟她上楼,也没有再停留多一秒,甚至没再跟她讲任何一句话。 他维持着那份不逾矩的绅士风度,捉住她的手,摊开她掌心,帮她将伞握紧。 最后低低瞥落一眼,他掀开伞面,步入夜色,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座纯白建筑。 车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李絮停留在原地,甚至无法目送。 她怔怔撑着一把于当下而言华而无用的伞,被花期将逝的早樱拂了一身,被无声燃尽的烟烫伤了手指。 夜晚迟钝地褪色。 雨停了又落,或许从未真正停止过。 第12章 惯会讲漂亮话。 李絮久违地遭遇了失眠。 翌日起来,不知是不是一个人在江边吹了太久冷风,隐隐有些头晕脑胀,还有些鼻塞咽痛的症状。试着说了句话,鼻音都重了些。 后知后觉感到不太妙。 怕会是中招了甲流。 飞佛罗伦萨时间不短,就算是走亚港出发,至少也要十几个小时。 李絮吃过一次感冒硬飞长途的苦。那时起飞降落时外界气压快速变化,她脑袋翻天覆地,一阵又一阵尖锐的疼,嗡嗡的,差点以为自己耳朵要被钢筋扎穿了,马上要聋。落地以后也没即刻好转,听力还蒙了两天,没少遭罪。 想想都有点心有余悸。 为免拖延行程,与陈彧在国内碰面。她抱着被褥做了一会儿心理准备,还是决定小题大作一回,就近去医院挂个号看看。 简单洗漱完,妆都懒得化,她颇有些事后找补的意思,挑了行李箱里最厚的那件高领毛衫和廓形西装出来穿。 临出门看了看窗外的绵绵雾雨,又折返,将倚在旁边的那把伞带上了。 酒店楼下餐厅出品不错,她没折腾另找,直接下去找了个靠窗位置。 今日工作日,还未到正经午餐时间,餐厅食客寥寥,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得很足,连侍应生都显得分外空闲。 李絮权当吃brunch,翻开菜单,要了一份蓝莓奶酪酸面包,一客无花果三文鱼沙拉,再加一件孔泰巴斯克和一杯红茶拿铁。 李絮对吃不怎么挑剔,口味很易把握。她喜欢一切安慰食物,不限于巧克力、糖果、芝士等甜食,也永远不会拒绝咖啡和酒精。 菜品上得迅速。自己一人,毋需讲究什么礼仪不礼仪。她一手拿餐叉,另一手懒懒滑动支在桌面的手机横屏,点开《小小旅人》的游戏界面,例行花费几分钟帮Liam做每日日常任务。 因为李絮很懒,常常错过运营活动,又吝啬孤寒,不肯猛猛氪金。所以她的Liam,对比起玩家排行榜上其他光鲜亮丽的Liam,是一只不折不扣的小穷鬼,丝毫见不到任何发家致富的可能性。 将今日辛辛苦苦摊煎饼挣到的金币交给黑心飞船维修工,正使唤着小怪兽准备到村里超市逛一逛,看看有没有打折种子可以捡漏,就听见现实邻座传来细微异响。 李絮挖了一小勺巴斯克送到嘴边,顺势望过去。 甫一转头,就蓦然撞见一张明晃晃写满厌恶的脸。 侍应生引着两位年轻女士入座。一个染粉发穿古着,妆容夸张,浑身叮叮当当的,打扮很亚。另一个精致甜美,走学院千金风,一身法意白高定斜纹呢套装,朱罗纱领口扎着蝴蝶结,衬得脸型流畅小巧。 向李絮投来嫌恶目光的,正是后者。 见李絮也注意到了自己,她即刻避开视线,满脸不屑地别过脸,尚未落座,就重新拎起包要走。 “都说了不要来这家,又旧又难吃,你非要来!看吧,路上追尾也就算了,还碰上倒胃口的晦气东西。”李翎冲同伴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发脾气,“走啦,费事眼冤!对着这么个东西,佛都有火,谁还吃得下。” “凭什么是你走啊。” 她闺蜜惯会冷嘲热讽,直接扯她坐下来,一边欣赏自己刚做好的美甲,一边看戏似的瞥过去。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令邻座的李絮听清。 “你才是名正言顺的丽珀千金,哪有正牌给水货让路的道理?哦,欺负你和潘姨人好心善面皮薄啊?做鸡做三都讲究职业道德。哪个像她那妈似的,插足完别人家庭,讨着了长期饭票,还不感恩知足,还要吃碗面反碗底,反过来给人捅刀子,一点脸面都不给恩客留的?被丢掉的小贱种也是,不识趣滚远点,还要招招摇摇晃到正主眼前来,恶不恶心啊,难不成真想觍着脸分你们兄妹俩身家?哇,好有胆,也不怕遭天谴!” 可谓字字珠玑。 李絮不禁感慨。 在意大利待久了,防御有所松懈,自己当真是很久没有听见过攻击力这么强、这么难听的中文了。 不过难听归难听,却不是全无道理。 她惯会忍耐,也惯会装作风平浪静。此刻便只置若罔闻,低头继续吃完那半块巴斯克,又有条不紊地将拿铁饮净,喝了一点柠檬水漱口,才抬手唤侍应生结账。 离座时,李翎一动不动堵在过道,抱着手臂忿忿斜睨她。 李絮垂眼看着与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心平气和地讲了句,“劳驾。借过。”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劳我的驾?”李翎历来跋扈骄纵,大庭广众之下也毫不掩饰自己的鄙夷,“不年不节的,又没死人,你突然回云城来做什么。” 说得好似过年过节,她就可以被允许回来似的。 其实就连唯一拿她当李家人的奶奶,前年举行的葬礼,她都没名没份,没资格出席。 “回来看个医生。”约的看诊时间快到了,李絮无意跟她起冲突,随口敷衍了一句,从手袋拿了片口罩戴上,好心建议道,“最近甲流多发,你还是和我保持一下距离比较好,免得传染。这病症状可轻可重,搞不好运气差,真的会死人。” 说罢,不等对方反应,便拿齐物件绕了条道,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离开。 “喂!”李翎穿着高跟,没法追上去,只在后面恨得咬牙,差点要不顾姿态把手袋丢过去,“你给我站住!死贱种!我叫你站住!李絮!喂——!” 李絮步速很快。 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餐厅,与电梯出来的人群擦了擦肩。她抱着一把伞,礼貌低头道歉,继而一刻不停地连续按下关门键。 轿厢只她一人,缓缓下行时,带来微妙的失重感。 她直视着镜门中自己面色不佳的虚像,慢慢深呼吸,平复加速的心率。 ——“李絮。” 她无波无澜,无声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早在李兆霖还没结婚之前,就和罗跃青有了她。罗跃青从前还满怀希冀地跟她讲过,这个名字是请大师算过生辰八字,在三个最好的选项里,由李兆霖亲自挑出来的。 取的是“轻柔洁白”之意。 然而实际上,这个字更容易令人联想到其他含义。尤其是在这春天里。 李翎。 李絮。 同样意蕴空中之物。 只不过一个向上飞,一个往下坠。 其实也不错。很小的时候李絮就已经学会安慰自己。人人生而不同,总归各得其所。 此刻雨也在往下坠。 李絮站在大堂,打开地图导航看了一下路线。酒店距离一家私立三甲医院不远,两公里路不到。CBD雨天不好打车,哪里都堵,索性步行过去,说不定到得更快。 昨夜从言漱礼那里强行讨来的伞,果然派上了用场。 打开的瞬间,伞面还黏留几瓣枯萎的樱花。李絮耐心一一摘开,裹紧外套,静静闯入濛濛雨幕里。 江边几树早樱经历彻夜风雨,又再凋零几分,粉白花瓣铺了满地。 李絮没往那边走,站定望了半晌,等车经过,直接出了庭院。 私立三甲唯一的优势就是人少清静,服务好,不必浪费时间排队。 呼吸内科的医生态度专业,让她做了几项检查,确诊了是普通感冒,而非甲流。 李絮刚刚放下心来,下一秒就听见医生边开药边嘱咐自己,“你回去好好休息,药按时吃,擤鼻涕、打喷嚏的时候注意点儿。呼吸道感染容易诱发中耳炎,我看你这有几次既往病史。” 李絮沉默半晌,有些不抱希望地寻求建议,“医生,我能飞长途吗,十几个小时。” 医生回答得温和且冷酷,“不是什么十万火急等着救命的事,你还是先顾念顾念自己的身体吧。过几天就能好,消停会儿,别自找罪受。” 李絮当即蔫了。 看完诊,拎着一小袋药走出门诊大厅,外面雨还是没停,反倒越下越大。 这不是能步行回去的雨势。李絮乖乖叫了辆车,看路况,司机接单过来都得先开十分钟。 她百无聊赖站在门口,心里盘算着,是该请霍敏思帮帮忙找个地方躲几天,还是直接等陈彧找上门来,把该吵的架赶紧吵了,该演的戏赶紧演完。 其实哪样她都不太喜欢。 想着想着,心不在焉地,手机响了。 一个本地号码。 原以为是网约车司机,没想到接了起来,才发现居然是李兆霖。 “怎么突然从伦敦回来了,也不跟爸爸说一声。” 不知是电流转换的问题,还是太久没听见李兆霖的声音,总感觉与印象中有所不同。 李絮没去纠正他话中的错漏,只简短回应,“临时有点事,很快就走。” “回学校?你也快毕业了吧,什么时候,明年还是后年?” “今年七月。” “好。毕业回来,爸爸给你安排进丽珀底下的副线品牌。是个刚收购不久的独立工作室,底子扎实,前景不错。你回来从基层做起,多多学习,多多积累经验,以后爸爸就把它交给你打理。” 丽珀集团原本是潘家的产业,规模不算大,主要经营珠宝首饰零售、批发和制造业务。李兆霖早年入赘,熬了许多年才终于熬死自己岳父,揽过妻子潘盈盈名下的股份,成功上位董事长。 李絮望着淅淅沥沥的雨,态度平静,鼻音有些沙哑,“我读的是绘画,不是珠宝设计,也不是经营管理,进去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李兆霖不以为然,“在学校读什么专业不重要,反正进了公司都要从零开始学,只要你肯下功夫,一定有收获。” 李絮嘲讽地扯了扯唇角,“你把我塞进去丽珀,潘姨知道了,不会有意见吗。” “丽珀现在是我做主,你潘姨不管事,又识大体,怎么会同小孩子计较?”李兆霖的语气不容置疑,“殚竭心力终为子。你是我的亲生女,不管你妈妈以前将场面闹得多难看,事情做得多错,我也绝不会对你不闻不问。” 真是惯会讲漂亮话。 李絮心中赞叹,自己的虚与委蛇和巧言令色,大概就是遗传自这人。 “对了。” 不待她应声,对面就赶时间般,又紧接着命令,“你晚上把时间空出来,跟爸爸一起吃个饭。我们父女俩也这么久没见面了,有件事,关乎你的将来,爸爸要跟你好好谈一谈。” 第13章 我们目前关系很稳定。 13 是夜。 李絮吞了几片药,临时推掉与霍敏思的约会,上了李兆霖秘书派来的车。 细雨中的容园,犹如一副名贵的水墨画。 亭台楼阁清幽古朴,假山洞壑匠心独运。挽双髻的咨客姑娘撑一柄油纸伞在前引路,沿途忽而疏阔,忽而幽曲,不多时即见园林主体建筑,白墙黛瓦,雕花窗棂,静静伫立于池岸。 进了檐下,李絮脱掉大衣交给侍应生,径直往包厢门口走。 李兆霖虽然出身寒门,但攀上潘家以后,就处处注重礼数体面。李絮自幼没少因为这种繁文缛节的表面功夫认罚挨训。 容园是会员制,消费门槛高,往来出入都是贵客。她即使身体抱恙,也还是依足正式晚餐的标准仔细打扮了一番。 结果没想到。 刚刚落座不足半小时,她就忍无可忍,连手袋大衣都来不及取,气得手指发抖地直接推门而出。 “李絮!” 李兆霖匆匆几步,在走廊厉声喝住她,“你给我站住!当着客人的面说走就走,成何体统?我还没教训你呢,你倒先发起脾气来了,你瞧瞧自己嘴唇上挂的什么东西,出来见人也不知道摘了!几岁的人了,连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李絮面色苍白,捏紧拳头,犹自浸在父亲给予的屈辱之中,无法轻易消化。 她不懂为什么自己明明已经24岁了,还是会对父母抱有“或许”、“可能”、“下一次”诸如此类虚幻的期望。 明明每一次的结局都是当头一棒。 她闭眼深呼吸,逼迫自己回头,逐字逐句生硬道,“假如你早告诉我是这么一回事,我根本就不会来这一趟,更不会坏你的规矩。” “吃顿饭罢了。”李兆霖最懂得如何恩威并施,见她停步,即刻换了副和善口吻,“之前有回慈善晚宴,世万和你有过一面之缘。他对你印象很不错,托人托到我这里,诚心想跟你结缘,所以爸爸才费心安排了这么一场。” “我跟梁世万只见过一面。那年我还在读高中,你让我喊他梁叔叔。” 李絮手脚僵硬,惟觉齿冷,说出的话都携着恻恻轻寒。 “就算我这几年不在国内,也看过不少关于他的新闻。他家暴出轨,酒驾撞人,和二婚妻子闹离婚闹得满城风雨沸沸扬扬,连登半个月娱乐头条。这桩桩件件官司缠身,过去还没半年吧,爸,你让我跟这种人结缘?” “他前妻是个小明星,闹出了丑闻,心急复出揾钱,所以才会铺天盖地买通稿泼脏水。都是狗仔乱写,实情没那么严重。” 李兆霖四两拨千斤,语气循循善诱,“原本我就有打算叫你抽空回来一趟。正好,你这几日就在国内。你们两个吃顿饭,正式见一面,也算交个朋友,对你没有什么坏处。” “交朋友?”李絮喃喃道,“我没记错的话,他是你同校后辈。论年纪,大概也就比你小两三岁。” “年龄不是问题。”李兆霖面不改色,“他家世好,能力强,品行端正,是值得托付的人。你别听外面的人嚼舌根,爸爸的眼光不会有错。” 夸一个暴力成瘾、滥赌成性的人品行端正。 不愧是她的好父亲。 李絮只觉荒谬,忍不住讽刺出声,“他这么好,这么合你心意,怎么不见你给李翎介绍?” “翎儿年纪还小,收不住心。”李兆霖永远是最有道理的那一个,“不急,再让她多玩几年,我另有安排。” 李絮拎了拎唇角,“她满打满算也就比我小一岁。” “她孩子心性,和你不同。你做姐姐的,应该比她懂事知礼才是。” 李絮沉默不语,面青唇白,情绪起伏得厉害。 但奇怪。 她心底越是愤怒,表现反而越是冷静。 “丽珀和梁家是有什么深度合作计划吗。”她直截了当发问。 “这些都是俗事,不需要你们小孩子关心。”李兆霖还是那副道貌岸然的姿态,以为她没那么抵触了,又换了个避重就轻的话术。 “絮絮,别怪爸爸讲话直。你年纪也到了,总要有个归处。梁世万的条件配你绰绰有余,我们心里要有数,切忌眼高手低。爸爸不会害你,爸爸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将来着想。” 无意义的字句排列,有时就像某种在旷野上反复倾轧的行为,发出的韵律单调而刺耳。 比在飞机上忍受耳鸣更令人痛苦。 “你都准备卖女了。”李絮噙笑抬头,笑意却不达眼底,“我作为当事人,连问都不能问一句?” “你说什么?”李兆霖皱眉,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这个私生女幼时乖巧,长大差些,隐隐表现得有些不驯服。但在待人接物上总是有分寸的,极少跟长辈起冲突。 “我说。”李絮吐字清晰,犹如吐出一枚被打落的牙齿,“你都已经决定把我这个女儿摆在货架上,跟人数白论黄做交易了,我连自己值多少钱,都不配知道吗。” “混帐东西!!” 李兆霖比记忆中更易被激怒,一旦被忤逆,就下意识高高扬起巴掌。 李絮动也不动,噙着冷笑,仰面等着。 然而李兆霖理智尚存,顾念着还没结束的饭局,要掴她的那只手强行忍着,迟迟没有真正落下来。 “你听听自己说的什么话!“他失了平日里那副儒雅睿智的姿态,瞋目切齿地黑脸训斥,“我看你是一个人在外面野久了,没人管没人教,家里的规矩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哪个有空管她教她。 李絮一动不动,面无波澜站在那里,既没有低头,也没有反驳任何一句话。 这副死不悔改的倔强模样,显然更触李兆霖霉头。 他怒不可遏地压低声音,若不是在外面,早已大发雷霆地动手摔东西了,“养你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供你在伦敦读了这么多年书,在你身上花的钱财心思还少吗?我为你将来着想,劳心劳力为你打算,你非但不懂感恩,还这副嘴脸对我,净会顶嘴驳舌!可千万别学了你妈那套忘恩负义的婊子作派,受了别人千般万般好,转头就反咬一口,翻脸不认人!” 那根食指就差没直直戳到李絮脸上来,但也跟扇了她一巴掌没什么区别。 李絮嘴唇紧紧闭着,四肢生冷,心脏压在嗓子眼,迫不及待地想要反驳,却又什么都无法反驳出口。 她想说,自己从前花他的用他的,是迫不得已。她欠他的。她认。她会尽早还。 又想说,她留学的学费,用的是奶奶生前留给自己的那笔信托,生活费是自己兼职挣的。他给她的那张卡,她早就退回去了,从来没有动过一分一毫。不知是他秘书没有跟他提过,还是他根本就忘了。 还想说,她从来没在伦敦待过,那是他李兆霖另一个女儿。 然而李絮没有诉诸于口。 这种反击的话太蠢、太软弱、也太无力了。 根本伤害不了任何一个不在乎她的人。 她既没有完全成长,从过往的缺失之中挣脱出来,也没有魄力削肉剔骨,彻底斩断血缘联系,甚至还对父亲的权威投射与母亲的情感勒索抱有片刻幻想。 所以她只能受人钳制,只能沉默地站在这里,假装一樽无动于衷的容器,试图以消极抵抗现实。 忍耐不可怕。 眼泪不可怕。 有所期望才最最可怕。 为什么她始终学不会这教训? “世万跟你年龄阅历上有些差距,爸爸知道你一时半刻不好接受。” 李兆霖到底圆滑老练,为顾大局,怒骂过后很快收起愠意,给自己找好台阶下。 “这样,我们今天暂且不争论这些,爸爸知道你容易冲动,也不责怪你。我再给你五分钟,整理好你的仪容,收拾好你的情绪,有任何问题,都先好好忍着,进去吃完这顿饭再说。大庭广众的,体面些,别丢人现眼,叫旁人瞧了我们李家的笑话。” 末了,临回包厢前,又不忘警告她,“这处园林幽静,来客显贵,你自己一个人别莽莽撞撞到处乱跑。岑秘书在门口守着,免得你迷路,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他自然会送你回去的。” 李絮已经彻底失去反应,不想出声,不想接受任何信息,甚至不想费力掀起沉甸甸的眼睫。 长长走廊只余她孑然一身。 风骤雨急,撞得屋顶的花鸟宫灯都晃了晃。昏黄的光线,仿佛有重量,压得人心透不过气。 她迫切需要汲取新鲜空气,疾步走到廊道尽头,要寻一扇敞开的窗。 然而转过一面巨大的古董雕花屏风,一侧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有人无声无息,倚窗衔烟,赏着一树刻玉玲珑的白玉兰,不知在此听了多久的雨。 ——是言漱礼。 又再遇见。 总是遇见。 唯独不想被这个人窥见狼狈的一面,偏偏每一次都被他正正撞见。 潮天湿地。夜晚都在雨中生锈。连彼此望过去的眼神也是滞涩的。 “怎么会这么巧。” 李絮扶住屏风,好勉强地笑了笑,自己也知笑得不漂亮,“我们认识七年,好像都不及最近七天见得多。” 言漱礼穿得一身黑,薄高领搭飞行夹克,英俊利落,除去一双剔亮眼睛,整个人几近融入窗外的夜色里。 他向她走近几步,夹烟的手扶住屏风另一侧,不动声色俯视她,“我外祖母姓容。” 李絮后知后觉“啊”一声,豁然点一点头,“怪不得,这里取名容园。” “她是苏城人。当年远嫁过来,饮食不惯,老爷子就为她建了这座园林。”言漱礼难得多言解释,视线低低地瞧她,“NMAA的制药实验室也在附近,我偶尔过来查看进度,把这里当食堂吃。” 话落在地上。 没了后续。 李絮的心开始失重。 “抱歉。扰你清静了。”她的嘴唇还微微发着抖,不想被他这么毫无遮掩地观察,于是强打精神,极力避开那道视线,让它在余光里变得模糊,“刚刚的话,你听见多少?” 言漱礼大概不懂得善意谎言之必要性,也不屑于为无关人等费心掩饰。 “从你们走过来开始。”他坦诚。 李絮本来就不抱希望,是以羞耻感也不那么明显。 “见笑了。”她抿了抿梨涡。 值得庆幸的是,言漱礼见惯各种场面,这种小门小户的家事在他眼中大概无足轻重。 他扬了扬优越的下颌线,不冷不热地注视着她,仿佛一帧帧意味不明的慢镜头,在结束的那刻突然浮现台词。 “要走吗。”他问。 “你也听到了。饭还没吃完,暂时走不了。”李絮忍着局促,故作轻松地四周张望,“你们这座园子只开了一扇门,墙看起来也不太好翻。” “你想走的话,随时都可以走。” “什么意思。” “我要走。”言漱礼点了点烟灰,“我们顺路的意思。” 他表述得很低调。 莫讲容园,放眼至整个云城,都没几人能拦他。 对他而言,不过举手之劳。 然而对李絮而言,她又该以什么立场,来接受这份纡尊降贵的好意呢。 “我又这么好运,撞见你乐于助人的机会了?”她无暇深究,习惯性以玩笑来消解困境,“我这回没哭吧。” 言漱礼没有作声,很平静地垂下视线。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枚日光底下闪闪发亮的薄荷硬糖。 那种用玻璃纸包裹着的廉价硬糖。 色彩缤纷的、耀眼的、甜美的、好似唾手可得,实则谁也无法紧紧攥于手中。当你迟迟从地上拾起,以为自己侥幸得到了完整的一颗,拆封之后,才发现里面早已被摔碎成粉末了。 “眼睛红成这样。” 他口吻低淡,“你觉得自己忍得很好吗。” 那只陌生又熟悉的手骨节分明,很慢很慢地,抚过她的眼尾。像要轻轻拭去那一小片氤氲。出乎意料地,非常慎重,又非常温柔。 李絮半张脸都陷在他掌心里。 心脏忽而像有电流经过一样,柔软地抽搐着,几乎令人生出某种无计可施的惶惑。 她盯着宫灯洒在地面跳动的光斑看了一会儿,不自觉眨一眨眼,又看向他扶在胡桃木屏风上的手。 万宝路白金。 他居然跟她抽的是同一款廉价香烟。 周围好安静,自己反反复复揉搓的一颗心,惟有雨水淅淅沥沥的幽暗声音。 “言漱礼。” 李絮抬起头,异常真诚,又异常茫然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犹如被捉住的游魂一缕。 “其实你究竟想要什么?可不可以直接告诉我。我怕我欠你太大人情,我还不起。” 他们目光与目光对峙,默不作声地交锋。 言漱礼五官深邃,眉骨与鼻梁皆高得立体,这么一言不发低垂眉眼时,很容易呈现一种薄情漠然的气质。 他掀了掀唇。 李絮已经准备好接受任何形同箭矢的话语。 然而言漱礼面无表情,只不轻不重说了句,“我想吃跑马地附近那家诚记的西多士。” 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 顿了顿,又补充,“厨房换了季节菜单。刚刚试菜,我吃了一半,没吃下去。” 完全意料之外的回答。 李絮愣在原处,半晌,没忍住笑了出来。 应该还是笑得不漂亮。 因为言漱礼没有停止抚摸她的眉睫。 这一瞬间,倏尔生出一丝不合时宜的底气。李絮伸手将他指间的烟抽走,据为己有。 “要我请客吗。”她吸了肺腑空空的一口,撩起嫣红眼皮,含着薄薄泪眼笑望他,“可是我手袋还落在里面。” 烟雾拂了他一身。 言漱礼宽宏大量地没有与她计较,维持这姿势对视半晌,才不紧不慢松开抚她腮颊的手。 “等我五分钟。”他低声嘱咐。 随即离开了。 夜还很新鲜。 李絮衔着他抽剩的半支烟,倚到他刚刚倚过的窗棂。 这处正对着一页湖泊,白玉兰恰逢花期,临风皎较地遮住半片视野。一瞬风动,一暗一白,令人恍惚感觉自己正在从夜晚边缘向外眺望。 尼古丁是抚慰焦虑最有效的选择。 在不断飘散的灰雾之中,李絮掐灭烟,思绪终于慢慢冷却下来。 过不多时,循着脚步声回头看。 失而复得。 言漱礼已经穿过长廊,重新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长身而立,站在一盏并不明亮的酸枝宫灯下,冷淡倨傲,臂间挂着她遗落的双面呢大衣。 李絮间或会错觉,他就像他所散发出来的气味那样,是一棵在冰天雪地里无声焚烧的巨树。 往下投落阴影与灾厄。 往上接住一朵云的降落。 他站在那里等她,李絮离开窗棂,向他走去。 “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她接过自己的手袋,微微垂着眼,掩下不安,佯装漫不经心问。 言漱礼抖开大衣,平静而绅士地,拢住她浸在风中的单薄身躯。 其实他做任何事,都不需要向人编造借口。 但她既问了,他还是选择回答。 “说——”言漱礼轻描淡写,“我们目前关系很稳定。” 第14章 可以暂时住在我那里。 14 一架全黑喷漆的布加迪ChironSS疾驰于雨夜高速。 由北至南,白色沿海公路犹如盘踞的巨蟒,为了避免拥堵,言漱礼特意绕了一段远路。 他今日穿得休闲,没带司机,开的超跑也不符合商务定位。与往常高效利用碎片化时间处理工作的风格截然不同,更像是临时安排的私人行程。 倘若是平日里的李絮,一定会敏锐地发现其中微妙的不同。 然而今夜连番状况,又逢身体不适精神不济。她恹恹坐在副驾,什么都懒得思考,只心不在焉数着雨刷的机械摆动与挡风玻璃滑落的水迹。 换了车,车载音响的选曲也换了。 不同于巴赫的简约庄重,潮湿夜里的勃拉姆斯慢乐章,给人一种淡淡的溺水感。 漫长的四重奏旋律走向,弦乐的运弓与揉弦像杂乱的绳索一样拧在一起。纠缠不清,晦涩不明,浓郁的,克制的,情感饱满而无处宣泄。 李絮在这场雨中恍恍惚惚睡了过去。 再惊醒,是错觉有一只手在缓慢描摹自己的侧脸。 惺忪睁眼。车泊稳了,雨停了,安全带被解开,身上披着轻暖的飞行夹克。言漱礼眼睛望着窗外,静静坐在她身边。 “…我们到多久了?”她有些抱歉地将夹克还给他,蹭了蹭自己脸颊,鼻音不自觉有些哑。 言漱礼穿上携着她香水味的夹克,抬起手腕整理袖口,“没多久。” 绕了中环线,进市区再倒霉堵一堵,差不多就是这速度。李絮瞄一眼时间,20:45,勉强感觉合理。 跑马地位于江岸东。 周边环境闹中取静,人文教育氛围浓厚,既临近艺术博物馆和大剧院,又坐拥几所重点学校。李絮和言漱礼以前就读的国际学校就在附近。 这边街道不允许临街停泊,他们在一个大厦停车场步行出来,沿江走两分钟,就看见了熟悉的校门口。 尚闳实验中学。 高中部还没下晚自习,建筑亮着灯,明亮静谧。 “好像可以看见文体中心面前那棵细叶榕。”李絮踮了踮脚,试图张望。 “看不见。”人行道有单车响铃经过,言漱礼将她往里揽了揽,自己走到道路外侧,“早两年被砍掉了。” “为什么?”李絮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它气根都能单独成林了,不是说多少多少岁了,比我们学校还要老吗?” 这边区域是年青人聚集地,街上遛狗骑车玩滑板跳舞拍视频的比比皆是,她又三心两意实在不像能好好走路的。言漱礼索性捉住她手腕,边看路边解释,“腾地方。要建新楼了。” 李絮心思眼神还在那棵榕树上,心不在焉“啊”一声,被亦步亦趋牵着往前走。等到发现彼此姿势不对劲时,已经到了商业街诚记门口。 这个时间吃晚餐太迟,吃宵夜又太早。诚记门面小小,做的是学生和街坊生意,并非什么有名气的网红打卡地,除去高峰期,闲时也没几桌食客需要服务。 李絮和言漱礼挑了里面靠墙的位置坐。 老板娘依依不舍按停电视剧里都市男女的恨海情天,往后厨交代一声“起身喇,有客到”,才慢慢拖着脚步过来招呼他们。 结果来客长得比电视剧里的演员还光鲜亮丽。 “哎呀,言生!”老板娘面露惊喜,高高兴兴扬起笑容,“你好耐冇过嚟食宵夜囖喔,今晚食啲乜?” [哎呀,言先生!你很久没过来吃宵夜了,今晚吃点什么?] 言漱礼颔了颔首,礼貌且疏离地回应了这份热情。 这个气质斐然的年轻男人,看衣着打扮及形容举止,明显不像会光顾这种市井茶餐厅的类型。 但他表现得熟门熟路,桌面用纸巾简单擦了擦,餐具也循例只烫一遍,没有对用餐环境表现得过分挑剔。 难免觉得新奇。 李絮一边阅读墙上贴的菜单,一边不甚高明地偷偷观察。 诚记点餐还是传统方式,没有桌面扫码,由慈眉善目的老板娘拿纸笔速记。言漱礼点了一份黑松露炒蛋多士、一碗鲜虾云吞、一碗沙爹牛肉面、一杯冻柠茶,又另外给她要了一杯热鸳鸯。 “不要。我晚上喝鸳鸯会失眠。”李絮及时发声,“麻烦加多一杯冻柠茶。” “那劳驾换成生姜薏米水,热的。”言漱礼无视她需求,向老板娘示意点单完毕,神情淡淡回看她,“感冒少喝冷饮。” 李絮讶异,“你怎么知道我感冒?” 言漱礼没什么表情,动作自然地帮她擦拭摆放餐具,“你应该听听自己讲话的声音。” 李絮摸了摸自己喉咙,细心关切他耳朵,“还好吧,我都不觉痛,到了锯木头的程度吗?” 言漱礼没有理会她的玩笑,盯着她面庞看了一会儿,倏尔抬手碰了碰她左耳。 “空了。”他低声,“下车前还在。” 耳朵是李絮身上温度最低的部位。 骤然被人这么一捏,热意贯穿,好似濛濛雨夜劈落一道洁白闪电,烫得她心脏四肢都不自觉缩了缩。 像支被打湿捏皱的花骨朵儿。 “…耳线就是很容易掉。”李絮扣住他腕,有些不自然地偏了偏视线,但身体没躲,“算了。掉就掉吧。下午随便在商场买的打折款,不值什么钱。” 言漱礼不置可否。 那只手又趁势捏了捏她软绵绵的耳垂,力度不重,温热的指腹磨过耳洞,以及耳洞旁边那枚几不可见的小痣。好似在分辨哪个是虚,哪个是实。 末了,才镇定自若收回去。 只他们一桌新来的客人,厨房出品快之又快,不多时,就摆满了窄窄桌面。老板娘絮絮叨叨讲着感谢言生之前帮的什么忙,还友情赠送了一碗萝卜牛腩和一碟酥皮蛋挞。 李絮小口小口喝着薏米水,抬眼看他慢条斯理地用刀叉切西多士,姿态贵气得仿佛坐在米其林三星,而非人均三十的茶餐厅。 “好神奇。”她托腮感叹,“原来你也会来这种街边冰室。” “为什么我不能来。”言漱礼将口味更清淡的鲜虾云吞推到她面前,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也是碳基生物。跟你没什么不同。” 好跳跃、又好符合他个性的回答。 李絮点点头,提起筷子准备吃东西,咀嚼一遍这句话,又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言漱礼掀起眼皮乜她一眼,“笑什么。” 李絮耸了耸肩,“随便笑一下。” “跟我待在一起。”言漱礼声线平而直,言语中间稍顿了顿,“很不自在吗。” 筷尖戳破了云吞的薄皮,李絮盯着清汤里新鲜饱满的虾仁,认真思考了十几秒。 最后摇了摇头,轻声答他,“好像正相反。” 言漱礼不再讲话。 二人吃相都很斯文干净。一点一点细嚼慢咽,间或对上片刻视线,李絮就习惯性抿出梨涡笑笑,言漱礼低头帮她切西多士,都不发出什么声音。 诚记的鲜虾云吞还是很好吃。 皮薄馅靓。爽脆鲜甜。是她熟悉的旧味道。 李絮高中时期常常会光顾这里。 只不过那时诚记的老板娘还是一位身材瘦小的婆婆,会亲切地叫她“细粒钉”,给她留墙角位,还会送她冻柠茶,并非现时这位丰腴福相、爱追电视剧的阿姨。 诚记的熟客,也从李絮,变成了言漱礼。 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躲在这里不回家的呢? 初二那年寒假,罗跃青和李兆霖彻底闹翻,李兆霖摔门而去。罗跃青当夜收拾细软,留下一小沓现金,丢下女儿,一个人跑了。 春节前夕,连保姆阿姨都请了假回乡。直至年初七,她重新回到雇主家,才发现李絮谁也找不到,孤零零过了一个年。 可惜阿姨也陪不了她多长时间。 在李絮升初三时,阿姨攒够了钱,决定辞职回老家做小本生意。 她照顾了李絮好几年,心软可怜她。见罗跃青跑了,李兆霖也没踪影,打老板秘书电话也不是回回都接。家政市场良莠不齐,她怕她这么小、这么爱掉眼泪的一个小姑娘,跟陌生人生活在一起要遭欺负受委屈的。于是索性咬咬牙,自作主张,带李絮求到了她奶奶庞秀兰面前。 庞秀兰读过书,但仍是典型的老一辈古旧思想:重男轻女,计较非婚生的身世不光彩,又担忧儿子的美满婚姻与平步青云的前途被破坏。是以对罗跃青这对母女从来都不闻不问,只当不知不存在。 但她其实心不坏。 深思熟虑过后,她还是决定尽到长辈的责任,将这个孙女低调地养在身边。 毕竟李兆霖是赘婿。虽然他岳父眼见马上就要撒手让权了,潘盈盈也不是不知道李兆霖在外面养人。但她还是得多多顾及媳妇的脸面,不能将场面闹得难看。 李絮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进了尚闳读书。 这所华南TOP级国际学校,全人教育理念突出,升学去向均衡,招生采用独特的邀请制,对家长的资产及社会背景要求很高。就读于此的学生,99%都是被金钱与特权包裹的精英预备役。 李絮的入学资格,捡的是李翎放弃的名额。 因为李翎专精钢琴,要走古典音乐的路子,国内环境土壤不足以支撑一个天才钢琴家的诞生。最终衡量再三,还是决定由潘盈盈陪读,母女俩早早过去了欧洲。 便宜了李絮。 也苦了李絮。 排斥异己是人的天性,夹在一群少爷小姐中间的普通人,总是渺小得分外惹眼。 李絮不怎么喜欢自怨自艾,因此也很少反刍过去。总归只是些言语行为上的嘲笑侮辱,没有上升到实质性的身体伤害。她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学会了怎么忍住眼泪。 尚闳注重课外拓展,对学习成绩要求也严格。高中部有晚自习,每晚九点多,校门口就可见各式豪车络绎不绝地经过。 李絮当然没人来接,庞秀兰的家离得也不远,就背着书包,自己一个人慢慢沿着江岸走回去。 路上会经过诚记。 庞秀兰年纪大了,有基础病,休息得很早。照顾她的佣人作息也随她。李絮有寄人篱下的自觉,也知道庞秀兰对自己感情有限,不会让自己轻易麻烦到别人。 而她自从上次被人泼了一身蔬菜浓汤,之后就尽量避免出现在学校食堂。早餐在家吃,午餐买三明治,晚餐随便吃一点零食甜品,敷衍空瘪瘪的胃,到了晚自习放学,再到诚记正经吃一顿宵夜。 如若不是言漱礼突然带她过来,她都几乎要忘却了这段褪色的年少记忆。 九点过半,外面街道变得喧嚣许多,车水马龙的噪音,大概是尚闳和附近另一所普高的晚自习结束了。 言漱礼吃得比她多,也比她快。李絮吃净最后一粒云吞,喝完味道意外还不错的薏米水,才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擦嘴角。 “走吧。”她站起身,“给学生仔腾位置了。” 还没走到收银台,老板娘就急忙摆手,要帮他们免单。她的粤语带有浓浓本地口音,迭声讲言生一句话帮她阿妈搞掂入院住院那堆麻烦事,自己一家感谢都来不及,怎么还好意思收钱? 李絮闻言看了言漱礼一眼,言漱礼也正低头看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李絮就笑了笑,回头帮他应付老板娘,坚持要付账,“阿姨你这样,他都不好意思过来光顾了。你与其给他免单,不如等他下次过来,再多送他一份西多士。这次是我欠他的,着急要还,免得他心心念念追我数。” 老板娘只得“哎呀哎呀”赶紧笑笑答应。 夜风湿凉。 走出茶餐厅,街上行人车辆果然拥挤许多。 江水倒映霓虹,他们肩并肩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李絮不看路,懒懒低着头,“你说,我会不会在这路上捡回我的耳线?” 言漱礼没有握她的手腕,但肩膀挨得比之前更近些许,“不是说不值钱,不在意吗。” “价格倒是其次。”李絮留心观察路面,“失而复得的话,谁都会开心吧。” 言漱礼没有对她的观点发表任何评价。但是出于绅士风度,在好几次穿过十字路口,李絮差点踩空缘石的时候,他都及时揽住了她。 可惜今夜幸运并没有眷顾李絮。 路过半程,耳线不见踪影,烦人的电话倒是又穷追不舍地响了起来。 李絮看了看号码,判断是陈彧换了个号打过来。于是按掉了,没接,熟练地滑开飞行模式。 “你打算一直拒接陈彧的电话到什么时候。” 手腕倏地被扣住。 言漱礼站定在路口,没再继续往前走,也不让她往前走。半边脸落在阴影里,显得英俊而阴郁。 他话中隐隐有种质问的意味。 令李絮霎时间愣了愣。 “该说的话,我都已经明明白白对他说过了。——无论是语音、文字形式,还是用以佐证的影像证据。” 稍稍思忖过后,她很快整理好措辞,尽量简洁地将情况告知。 “再听他错漏百出地编谎话骗我,或者做不切实际的保证或承诺,有任何意义吗。他需要一点冷静下来的时间。否则我们话讲再多,都只是无效沟通。” 言漱礼皱了皱眉,脸色有点冷,好似对她的答复并不满意。 “怎么?”李絮似笑非笑地扬眉,“事到如今,才想起给你表弟打抱不平?” 言漱礼神情冷漠,目中毫无波澜,关注的重点与她天差地别,“你处理事情的效率太低了。” “处理一段不同步、不平等的亲密关系,比你想象中更麻烦。尤其当它还牵扯到双方父母,以及第三者的时候。” 李絮完全接受批评,嘴唇翕动了一下,故作浮夸地叹了口气,“我已经尽力顾及各方体面了。就请别再苛责我了吧。” 言漱礼显然不是那种会在意别人体不体面的人。 “有更直接的解决方式。”他视线凝在她脸上,冷而深邃的,“要教你吗。” 隐隐约约能感知到他指的是什么。 又不太敢确定。 李絮向来缺乏冒险精神,怯于揭开未知的可能性。 “听起来像塞壬的陷阱。”她用半真半假的微笑搪塞过去,“我还是习惯脚踏实地。” 空气静了差不多有一分钟。 绿灯熄灭,又再亮起。 李絮向前走了几步,回过头,言漱礼还是停留在原地。 他好高。 离得远了,李絮今夜又一次如此深刻地感觉到。高而挺拔。就像诗人笔下所描述的,旷野里的那棵树。 除了深扎地底的根系,以及不断生长的枝叶,他身上再无其余冗杂的东西。泥土无法彻底吞咽他。霜雪也无法彻底掩埋他。 整个人野蛮而优雅,明亮而简洁。 那种李絮此生所不可能具备的,意味着坚固与稳定的简洁。 “言逸群和你学姐的婚礼定在下月初。二号。”他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没有走过去,始料未及地换了个话题。 “我收到请柬了。”李絮隔着一小段距离和他对视,“日期提前那么多,有点突然。” “原本定在AmalfiCoast举行仪式。但言逸群那边的亲戚不方便出国,几位老爷子也吃不消长途跋涉,索性提前在潮起岛办了,以免夜长梦多。” 思及霍敏思那位难缠的前男友,李絮赞同地点点头,“赶紧坐实,公开这段关系,对大家都好。” “就隔十二天。”言漱礼淡声问,“你中途还要回佛罗伦萨吗。” 单程飞行十几小时。 一来一回,再加返程,差不多三天时间就在飞机上浪费掉了。 倒没有窘迫到心疼机票的程度。躺着去躺着回,也没什么倒时差的烦恼。只是平白无故丢掉这么多天,自己感冒也没好全,纵然是李絮这种不以浪费时间为耻的人,都难免想高呼一句“人生苦短,时间可贵”。 但她当然不会对言漱礼讲这种话,只笑笑说,“应该回吧,反正我也没其他地方可去。” 言漱礼顺着话题向下,“你今年夏季毕业,学分应该已经修完了,不必再上课。” “当然。”李絮拎了拎唇角,“别看我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很用功的。” 毕竟天赋不够,就要刻苦来凑。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你的专业需要提供毕设作品集。”言漱礼像个批阅试卷的古怪考官,态度刁钻严谨,又有些捉摸不定地接着问,“目前进度呢。” 或许是他身上那股天生的上位者气质太能唬人了。 李絮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答,“去年圣诞假期开始就一直在整理,已经基本完成了。” 言漱礼略微点了点下巴,看不出是否对此满意。 “剩余时间还很多。”他得出结论,“论文在哪里都可以写。” 喧嚣蔓延。 腮颊突然凉了凉。 李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在周围人群快步疾走,雨伞猛然膨胀的汹涌里。那段目光一瞬不瞬凝在她身上。片刻过后,她听见了他被夜风吹拂过来的低沉声音。 “假如你不想回你父亲那边,又不想跟陈彧见面。”言漱礼面无表情,平静地向她提议,“可以暂时住在我那里。” 夜晚融化于此刻。 ——这场半舍半留、无穷无尽的绵绵春雨,又要重新落下来了。 第15章 Touch. 15 麓月府。 全黑布加迪徐徐驶入超跑电梯,在机械运作的细微声响中,轿厢开始匀速上升。 到达楼层,金属双开门自动拉开。布加迪低沉轰鸣,流线般滑出,泊入面积开阔的空中车库。 除去刚刚关闭引擎的这架,此处另有三架千万超跑。低调前卫的黑蓝色系,精准间隔一字排开,仿佛一场衣锦夜行的私人收藏展。 李絮抱着他的夹克下了车,留意到这处玻璃幕墙视野稍高,显然并非自己上次到访过的楼层。 未及细究,言漱礼就绕过车身,轻轻扣住她手腕,径直带她往门口方向走。 穿过一条拱形廊道,以及两面幽蓝的海洋墙,即见一处别出心裁的攀岩屋与高尔夫会客厅。尽头是一扇烟熏尤加里木饰面的巨型装甲门,对比起其他不设防的开放空间,约莫是主人家收藏贵重物品的禁入区域。 言漱礼没有停步,牵着她走下覆盖皮革的折角楼梯。推开隐藏的偏轴门,视野往下一沉,葱葱郁郁的花园绿意骤然撞入眼底。 “喵呜——” 几日不见的Sphynx躺在仙人掌底下,露出光秃秃的肚皮,一边忙碌地舔着爪子,一边抽空跟归家的人类打了声招呼。 见人类后面还有一个人类,小家伙尾巴甩甩,赶忙翻了个身,好奇地凑上前来。 上次离开时,还惋惜没有机会再见,结果不知幸或不幸,这么短时间又再见了。 “晚上好呀。”李絮轻柔笑笑,蹲身摸了摸小猫咪的脑袋,听它惬意地发出咕噜咕噜的煲水声。 言漱礼松开手,没有打扰这一人一猫黏糊糊的叙旧,跨过砂石步道,将助理刚刚送到的行李箱拎进里面。 雨夜路况不佳,超跑后备箱空间也不足,他们没有绕道去莱斯特酒店。言漱礼的助理接到指示过来拿房卡,帮李絮收拾东西退房。不愧是普德聘用的高效率人才,一丝纰漏没有,行李箱到得比他们都快。 “浴缸放了水。”过了几分钟,言漱礼去而复返,在她脚边放下一双杏仁奶白的拖鞋,低声催促道,“先去洗澡。” 李絮停下撸猫的动作,回头瞧他,一双黑亮眼眸斜挑着,没说话。 话说得有些暧昧。 言漱礼似乎也感觉到了,又略显生硬地补充,“你感冒。刚刚还淋了雨。” 其实回大厦停车场的那段路,她披着他的夹克,蹭着临街的店铺遮挡,根本就没多少机会淋到雨。 但李絮还是点点头,“嗯”一声,将大衣脱了,手机和手袋随便放在岛台,换上合脚的拖鞋,熟稔地往他卧室去。 他的浴室充分地、过分地宽敞。顶喷花洒是隐藏式的瀑布落水,李絮低头淋着淋着,有些焦虑会不会突然有人走进来。 所幸没有。 留给她做心理准备的时间还有很多。 浴缸温水盈满,精油球也适时融化,镂空架上还妥帖地放着果汁,李絮心不在焉地泡了十几分钟才起来。浴球的广藿玫瑰香,盖过了沐浴油的皂感焚香。因为气味太过熟悉了,直至将头发吹到半干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发现,这是她惯用香水的同品牌洗浴线。 吹风声戛然而止。 李絮端详着镜中人,若有所思地嗅了嗅自己手腕,没再拖延时间,直接走了出去。 Sphynx昂首挺胸,蹲在包豪斯地毯上喵喵叫着等她。谢天谢地。人类没有溺水,安全返回陆地。 被重视依赖的感觉总是格外好。李絮看见它就觉心脏软软,也十万分愿意配合,跟在它身后慢慢往客厅走。 外面的世界雾蒙蒙一片。 言漱礼单手插袋,背对着她,站在淋漓雨幕前打电话。 长时间地听,简短精确地下指令,间或夹杂几个令人云里雾里的专业名词。大概又是一通跨国工作电话。 李絮没去打扰,远远站在岛台边,一边看他阔撑的背影,一边继续喝那杯不怎么甜的果汁。 约莫五分钟后,言漱礼结束了通话。 他没有回过身,眼神稍稍抬了抬,望着玻璃里彼此一远一近的反射成像,问她,“看什么。” 李絮蓦地被抓了个正着,小口小口将果汁喝完,假装镇定答,“看雨。” 言漱礼不知信没信,弓身将手机放到大理石茶几充电,旁边另一台手机拿起来,从容自若走到她面前。 “霍敏思刚刚打给你。”他提醒她。 原本见底的电量已经充满了,李絮接过来,细细声讲了句“谢谢”。 她手指滑来滑去,却没滑进通讯录,反而存在某种路径依赖般,点进了《小小旅人》的游戏界面。 Liam圆圆萌萌的海獭脸,破破烂烂的祖传披风,以及一连串未完成的任务列表弹了出来。 “不回?”言漱礼垂眼看她。 “要回的。”李絮肯定地说。 磨蹭片刻。 游戏界面还是没有被退出。霍敏思也没有被回复。反倒是言漱礼,被几不可闻地叫了一声名字。 “Leon.” 李絮很有几分迟疑地,好声好气同他打商量,“…我们之间的事,能不能暂时别告诉思思?” 未曾想到的请求。 言漱礼皱了皱眉,目光微凝,“为什么。” “太突然了。我觉得有点不好解释。”李絮斟酌着借口,“感觉怎么解释都很难饶过陈彧。思思和他关系不好,和你关系又……有点敏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要结婚了,最近也忙,我不想她为这些有的没的琐碎事分心。” 霍敏思是她最亲密的朋友,也是他的表嫂。 对霍敏思保密,言下之意,即是对全世界保密。 言漱礼喉结微动,非常想提醒她,他刚刚在她父亲面前确认了,抑或说捏造了他们的关系。虽然以李兆霖的行事风格,不会不知分寸地到处宣扬。但这种时候宣称对身边的朋友保密,不知有什么意义。 无声僵持几十秒。 言漱礼依旧没有表态。 李絮握着空杯,一直保持着等待的姿势。 或许是她微微颦眉的模样显得太过恳切了。 言漱礼居高临下地与她对视半晌,唇边的话语几欲出口,最后还是遂了她的愿,淡淡别开脸,说了句,“随你。” 李絮明显松了口气。 又来了。 又要对他露出那种充满表演性与迷惑性的笑了。 言漱礼唇线紧抿,不悦地沉下眼神,提步要往浴室走,“自己随便逛逛。看喜欢哪个房间,明天空出来给你当画室。” “不必了吧。”李絮连忙婉拒,不想搞那么大阵仗,“反正我也不会打扰太久。搬来搬去的,到时走了,还平白无故给你添麻烦。” 言漱礼脚步顿了顿。 “没什么麻烦的。”他冷冷垂眼,边摘手表边继续往里走,直接结束了这个话题,“改一下布局而已,既不用你动手,也不用我动手。你走了,再叫人改回来就是。” Sphynx“咪呜”一声,翘起尾巴快步跟上去。小骑士刚兢兢业业护送一个人类出来,又着急去浴室门口守护另一个人类了。 留李絮自己待在原地。 她静立几秒,收回落在他背影的视线,看了看玻璃幕墙里自己模糊的成像。 “生什么气啊。”她喃喃自语。 没有人回答她。 最后还是被嗡嗡震动的手机提醒,手指上滑,强制退出游戏界面,又给霍敏思回复了信息。 算了。 仔细想一想。 逛就逛,反正他的家,他不嫌麻烦。 李絮试图说服自己,何不积极接受他人好意。按照他所说的那样,找个光照好的位置,说不定还能忙里偷闲兑现承诺,及时给霍敏思弄一幅新婚礼物出来。 结果寻找画室的路线刚刚开始,站在玄关花园没多久,她的注意力就被别的东西吸引住了。 在砂石步道与柚木地板相接的那段阶梯附近,放着一个相当有存在感的圆形物件。 乍一眼,还以为是个斗柜。 再仔细一瞧,看清里面的构造,才发现这原来是个非常规尺寸的黑胶唱片机。 木质结构结合玻璃底座,外覆马鞍色小牛皮,搭载六个扬声器与多唱片机位,极其典型的、昂贵且没什么实际用处的奢牌出品。 旁边有一组同材质的边柜。拉开抽屉,里面满满皆是分门别类整齐摆放的黑胶唱片。从索尔蒂的指环、克莱伯的贝七这种古典名盘,到星际穿越、混沌武士这种精品OST,到Radiohead、Blur这种旧摇滚,再到FrankOcean、BillieEilish这种当下流行,这里都堪称应有尽有。 有一说一,言漱礼的审美取向和她还挺相似的。 特别是在最上面翻到一张DaftPunk的《RandomAccessMemories》英首版本时,李絮的心不自觉微妙地悬了悬。 拆开来看,双LP均有细微磨损。说明他平时是真的有在听,而非搁置在这里当无人问津的摆设品。 李絮千禧年出生,《RandomAccessMemories》这张专辑发行于2013年,正好是她对古典钢琴最厌倦,对流行文化与电子音乐最感兴趣的年纪。 而在被罗跃青抛弃、被李兆霖无视的那段时间,专辑里讲述机器人经由接触意识觉醒的那首电子歌剧《Touch》,则作为一种无形的精神慰藉,以无限循环的8分18秒,陪伴了她整个漫长而失落的青春期。 “Ifloveistheanswer,you‘rehome.” 李絮轻声低语。闭着眼睛都能念出黑胶内圈的刻字。这句来自电子宇宙最深刻、最动人的歌词。 唱片机连着电源。李絮认真研究了一下设备结构,随机将其中一面放上去。唱针落位,读取每一首曲目独一无二的纹理,InstantCrush梦幻的旋律怪异又迷人地流淌出来。 她没有按照计划那样继续随便逛逛。 反而停留在这片绿意里,饶有兴味地,观察起唱片机旁边一株异常袖珍的小椰子树。 对比起花园其他灌木,它的体型有些过分娇小了。不够挺拔,不够饱满。扁长的叶子上还留有几个浅浅的猫牙印。 怪可怜的,不知挨了Sphynx多少磨牙功夫。 看得李絮忍不住摸了摸凹下去的痕迹。 “经常被摸来摸去的植物会长不高。” 来者的脚步声被吞没进柔软间奏里,惟有冷淡嗓音突然响起。 李絮回过头,没能第一时间理解他话中意思,“什么?” 轻盈又迷幻的唱片B面播放完毕。 言漱礼携着一身清凉水汽走过来,看不出高兴或不高兴,随手将喝空的玻璃杯放在边柜上面,操作唱片机换了张LP。 唱针起落调整,切到下一首,PaulWilliams的歌剧唱腔低低响起。 Touch. “植物有一种叫做Thigmomorphogenesis的机制。”他站得离她很近,胸膛几乎贴住耳朵,平静且耐心地向她科普,“长期的接触性刺激会抑制植物生长。” 李絮挑了挑眉,仰头看他,“这不会是你刚刚瞎编的吧。” 言漱礼也低头看她,“我有这么无聊吗。” 李絮将信将疑,一副“让我来考考你”的表情,“那你再读一遍那个单词。” “Thigmomorphogenesis.”言漱礼不紧不慢地重复,“接触形态建成。植物学名词。要给你详细解释其中原理吗。” “…好吧。我不该质疑你。”李絮才不要听,自讨没趣地撇了撇嘴唇,重新将视线放回小椰子树身上,“不过它待在你的室内花园里,既遇不到风,也遇不到雨,不需要长多高吧。” 言漱礼看起来不是很认同,但没有开口反驳。略微俯身,与她观察着同一株植物,低低“嗯”了一声。 气氛缓和许多。 之前微妙的不愉快,似乎随着他冲了个冷水澡就消散了下去,又似乎本来就是她自己会错了意。 李絮高高悬着的心落下来,忍不住习惯性开起玩笑,以此调节沉闷。 “倒是你,小时候应该多被摸一摸。”她没回头,很随便地用手碰了碰他下巴,似笑非笑地挑剔,“现在长得有点太高了。” 微凉水迹不经意扫过她腮颊。 李絮侧过头,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半张脸擦过他高挺的眉骨与湿润的短发。 仓促拉开些许距离。 言漱礼既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那双明亮而深邃的琥珀色眼睛近在咫尺。 一瞬不瞬的注视。犹如一双手翻阅着她。 李絮的心猛然一颤。 黑胶唱片无知无觉地旋转。04:12。钢琴间奏慢速响起,迷幻的电子人声开始反复吟唱。 Holdon. Ifloveistheanswer,you‘rehome. 过去与未来在起起伏伏之中连接,电子宇宙里,被爱触碰过的机器人骤觉自己有了灵魂。 在时间凝滞的这一刻,言漱礼缓缓垂下眼睛,伸手碰了碰李絮空荡荡又软绵绵的耳朵。 灯光澄黄,她的模样像一段暗夜流光的薄绢。如此昳丽,又如此单薄。不能用力,需要时刻警戒自己,否则一扯就碎。 她在他手心眨眼。 言漱礼很慢很慢地靠近,似怕惊扰了拂晓时分,一缕藏在阁楼上的幽灵。 鼻尖与鼻尖碰在一起。 好轻。 像蝴蝶干燥的翼。 它扇了扇蝶翼,卷起微弱的风,变成彼此之间无声的、温热的呼吸。 然而却无法再继续接近。 她口中衔着的那枚唇环生硬地硌在彼此中间。 冰冷地。突兀地。成为一道及时的警醒。一份阻碍的证据。 而后,有人猝不及防地抽离。 “…不要了。” 李絮偏过头,四肢蜷缩,手指轻颤,紧张得抓皱了他心口的面料。声音却轻轻的。将拒绝说得宛若情人间的絮语一般,“…我感冒了。会传染给你的。” 又一个吻落空。 言漱礼捧着她的脸,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只觉她的睫毛像不安的火焰,隐秘地扫过自己的手与心。 他一言不发,捏了捏李絮耳垂上的那枚小痣。确认这是真的。不会像她曾经写下的字句那样被轻易拭去。 这就够了。 言漱礼是一个完完全全结果导向的人。 他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不在乎过程中产生的偏差、疏漏、或者谬误,也不在乎对方是否曾经迷过路。 他只信任可以牢牢攥在手中的东西。譬如一束已签收的鸢尾,一本未遗落的曲谱,一幅有所属的画作,以及一个失而复得的名字。 为此,他可以恒久地付出耐心。 “那就不要。” 言漱礼弓身,声音低低的,将那个失魂落魄得不知道自己正在细细发抖的人抱了起来。 “李絮,你不需要做任何自己不想做的事。” 第16章 又逢落雨天。 16 李絮喜欢拥抱。 手臂在蝴蝶骨处收紧。心脏与心脏贴近。融化的温度与压落的重量,犹如一枚封闭、狭窄却足以遮风挡雨的茧,可以带来无比稳定的支撑感。 人生在世,李絮需要这种支撑感。 所以她会在日出时分的加尔达湖,与一起旅行的同学们拥抱。会在尖叫轰鸣的跨年派对,与醉酒大笑的霍敏思拥抱。会在小巧静谧的佩雷托拉机场,与匆匆到来又匆匆离去的陈彧拥抱。也会在周而复始、暴雨如注的料峭春夜,与又一次带她回家,又一次放弃吻她的言漱礼拥抱。 言漱礼的手,是劲瘦有力的一双手。 他抱她的姿势有种不熟练的小心翼翼。下意识收得很紧,举得很高。拿脖颈贴住她的呼吸。继而又生硬地放松少许。怕她受惊似的,令人疑心这是由抱猫的方式衍生而来。 可是好奇怪。 李絮被他嵌入怀中,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嗅着他冷冽的气息,数着他规律跳动的脉搏。惴惴不安的心,不知何故,忽而就平复了下来。 这个宽敞奢侈得不知有多少平方米的家,吝啬地仅有一间卧室,一张床。 她理所当然地,又被放入那片曾经接纳过她的、软绵绵的云里。 在此过程中,重新恢复冷静的李絮迅速反省了自己。 既然下了决心,就不应退缩,不应露怯,不应予人无谓的负担感。 于是她知错就改地没有松开手,环抱着言漱礼的后颈,微微施力,将他一同扯落被褥里。 言漱礼反应很快,没有被一瞬间的力带倒,及时将手肘撑在她脸侧,维持着半臂的距离俯视她。 “不做吗。” 李絮感觉这几个字说出来之前的一秒钟,她自己也不确定自己要说什么。最终她狡猾地使用了问句,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将难题抛回给了对方解决。 言漱礼凝视着她鸦羽般轻轻颤动的睫毛,那上面似乎还留有从他身上沾染的水汽,“你就这么喜欢勉强你自己?” “我觉得还好。”李絮思忖半晌,“不算勉强。” 言漱礼揭穿她,“不勉强的人,不会连接吻都怕得发抖。” “那不一样。”李絮声音很轻,微妙地又显得笃定,“不接吻也可以做。之前不是试验过了吗。” 然而却又无法解释有什么不一样。 就像言漱礼无法解释,她为什么总要在这种无关紧要的方面,逞强展示她无关紧要的好胜心。 彼此挨得好近,又是言漱礼低一低头就可以触碰的距离。但他这一次没有被她的表演迷惑。只用右手捏住她下巴,冷漠而缓慢地,拿指腹摸了摸她的唇环。 “为什么在嘴唇上穿孔?”他口吻平淡,突然问起。 有些意外的问题,李絮似是而非地翘了翘唇角,“不酷吗。” “一般而言,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唇环的优先级没那么高。”言漱礼语气平而直,不紧不慢地分析,“除了最基础的两个耳洞,你身上没有其他穿孔,也没有任何刺青。不像所谓的亚文化爱好者。” “你这是典型的刻板印象。”李絮笑了笑,不太严厉地指责他,“普通人也会穿孔。况且我勉强算是那种所谓的、别人眼中追求标新立异的艺术生。” 惯居高位的人不在乎这种无关痛痒的指控,继续居高临下地审视她,“身上没有旧伤。稍微用力一点就掉眼泪。也不像恋痛。” “真荣幸。我值得你这么认真地分析。”李絮眼底笑意渐浓,环住他脖子的手往下滑了滑,轻飘飘撑在他锁骨处,“不过我终于发现了,你也有不那么了解的领域。打唇钉其实不怎么痛。只是个人体质原因,我恢复期比较长、比较难熬。” 言漱礼没有作声,似在辨认她言语的虚实,轻抚那枚唇环的动作没有停下来。 “什么感觉。”他低声问,“当时。” 这个人当真拥有一双太过漂亮、太过有距离感、又太过危险的浅瞳。 望进去一瞬。 就仿佛会被里面滴落的树脂包裹住,经过漫长无声的石化,最终形成凝固在他眼中的琥珀。 李絮睫毛颤了颤,没有拿敷衍旁人的那套说辞敷衍他,难得敞露真心,轻声坦诚。 “像一道禁制。”她说,“我觉得很安全。” 言漱礼摩挲着她的软嘴唇,感到她冰冷小巧的手掌,正压在他的心脏上。 然后李絮的手沿着他肩膀滑落,搭在他腕间,又挤出了那种难以分辨真实情绪的曼妙浅笑,“很难看吗。” 言漱礼一动不动,沉默了一段时间,最后抚着那枚唇环,对她说,“很难不在意。” 寂寂的一刹那。 玻璃幕墙之外有闪电劈落,转瞬即逝的光,像梦与梦更迭的瞬间,明晃晃涂满她的脸。 “譬如?”李絮反客为主捉住他腕骨,脸微微一侧,嘴唇轻柔地印入他手与心,“像这样?” 冷硬的白金唇环,刮过他温暖干燥的手掌与腕间叶脉般的血管。一寸寸向下。犹如在空白画纸上描摹线条,慢慢慢慢,吻过他手臂蜿蜒鼓起的青筋。 痒。 无以名状的那种痒。 像换季的落叶。蝉翼。飘在空中来不及落地的雪。打开玻璃纸后,糖果闪闪发光的碎片。 言漱礼喉结滚动,手心不自觉攥紧了。费了许多时间,才将眼神从她脸上硬生生移开,将那只探进他心口的手从衣服底下拽出来, “夜了。”他冷声冷气,不愿看她,“休息吧。” “言漱礼。”李絮唇边折起淡笑,对他的警告置若罔闻,“你带我回来,就是为了给我科普椰子树为什么长不高,然后督促我早点睡觉?” “那你呢。”言漱礼不为所动,“你跟我回来,就是为了表演这种模棱两可的戏码,说这种言不由衷的话,做这种勉强自己的事?” 好莫须有的指控。 李絮不可能认。 “言漱礼。” 昏暗的钻石星空下,她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这次腔调更轻、更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夏令营理论?” 类似于躲雨期的说法。 在人生中的某一段恰好的假日,你会机缘巧合,参与到某个夏令营里。远离熟识的家人朋友,遇到新的人、新的事,享受一段美好又惬意的时光。 但其实你们只是偶然地撞进了彼此的人生一隅。 就像容易褪色的限时胶片一样。你们或许会经历一些饱含陌生情感的场景,会闪现一些流露真挚的瞬间,会体验一些怦然心动的情绪。 然而这样的关系是不会长久保持下去的。 因为夏令营会结束。美好悠长的假期会耗尽。你们会回到原本各自的人生轨道,走上不同的道路,投身不同的生活。隔着一座城市,一个国家,一片大陆,一段时差,不会再满怀期待地继续联系。 Whenthesummerends,andyougobacktoyourlife. 这适用于所有短暂而注定结束的亲密关系。 李絮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空白纸。 她从小所处的圈子环境耳濡目染,又在国外待了那么多年,日常生活经历过那么多追求,学素描解剖研究过那么多肉。体,读文艺哲学接触过那么多理论,她对性的观念其实并不保守。 她无比清晰地知道,性是自然的、正常的、健康的。 她之所以迟迟跨不出去那一步,只是因为克服不了那些从陈彧身上窥见的、肮脏而扭曲的旧日投射,以及由此引发的焦虑、呕吐及恐慌反应。 而这一切,皆不存在于言漱礼身上。 “我觉得我们很合拍。”面对神情陡然阴沉的言漱礼,李絮厚着脸皮断言,“我觉得你也不讨厌我。” 作为言漱礼偶然选择的初体验对象,她或许符合了某一方面的标准,对他存在某种生理吸引的特殊性。 所以他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向下俯视,为她浪费时间,帮她解决困境。 而她意外可以克服心理障碍,接受与他的亲密行为。比起那些只会讲废话、劳而无用的医生,言漱礼的双手与拥抱显然要可靠许多,不失为一种行之有效的脱敏训练方式。 对哪一方都没有实质坏处。 双赢。 不是吗? 于是李絮像第一次那样,主动凑过去,想要亲一亲他紧绷的下颌,以此作为暗示与开始。 然而言漱礼神色冷峭,显然并不赞同这套理论,头一偏,生硬地躲开了。 ——又生气了。 好难揣摩心思的一个人。 “言漱礼。”李絮似笑非笑睨着他,声音亦是轻轻的,永远落不到实处的羽毛一样。 “你知不知道,这是你第二次拒绝我?坦白讲,这么直白粗鲁地拒绝女士提出的性邀请,真的很没风度,很令人难堪。” “是吗。” 言漱礼面容布满阴霾,冷眉冷眼地注视着她,声线结了霜一般,“我怎么觉得难堪的那个是我。” 各有各委屈。 各有各道理。 李絮没有继续和他争论。 为了尽快结束这场无意义的对峙,她主动拽住他领口,雨林藤蔓般将他直直往沼泽扯落。那片总是虚与委蛇地笑、总是讲出难听话的软嘴唇,似挑衅又似妥协,刻意亲密地啄了啄他喉结。 “那我们扯平。”她好声好气,好脾气哄他,“事不过三,稍微顾及一下女士的颜面,别再拒绝我了。我没有别的请求,你这次慢一点,好吗。” 生锈的情绪又逢落雨天。 言漱礼目光幽深,非常耐心地,试图等待心底的阴鸷与怒意消散,或者慢慢转变成其他可供唤回理性的东西。好让他可以有理有据地,冷静客观地驳斥她那番既无数据支撑、又无实验证明的狗屁理论。 他觉得这真是一个再糟糕不过的决定。 因为李絮浸在他眼中,就像雨夜里的海妖塞壬,惊而白,发着光一般湿淋淋地攀上岸。一颦一笑一言一行,皆无知无觉攥紧他的心,不断地、不断地向他展示自己拙劣的陷阱。 人生的惊蛰雨来得迟而又迟。 言漱礼被自己曾经嗤之以鼻的欲望困住了。 那只撑在她脸侧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反反复复,隐忍克制。 在李絮又一次向他敞开怀抱,用柔软的嘴唇吻蹭他下颌时。言漱礼冷冰冰地端详她良久,终究还是低下了头,没能挣脱这漩涡与陷阱。 第17章 我不喜欢煮熟的番茄。 17 雨斟得太满。 感觉要溺水。 李絮浸在一片钴蓝里。摇摇晃晃。浮浮沉沉。然而又被若即若离承托着,无论如何都无法真正坠下去。 热。 密不透风的热。 热得胸闷气短,血管里的积冰都融化,不似潮湿春日。 惺忪睁眼的同时,李絮侧躺着,手迷迷糊糊往不知哪个方向推了推,以为又是上回那样被Sphynx胖墩墩压了个严实。 结果触手却是一片温热皮肉。 一愣神的功夫,才发现身前横着只胳膊,后颈被炙热均匀的呼吸熨烫着。 胸膛紧贴脊背,心脏隔着皮肤有力共振。她发出的动静不小,从身后将她整个箍住的人理所当然也被弄醒。 “…快透不过气了。”李絮艰难回头,整个人闷闷的,鼻音浓重地控诉。 卧室昏暗,偌大的床,他们硬是岌岌可危地抢着同一个枕头,挤到了最边缘。 言漱礼眼皮眨得极慢,好似初始启动程序的机器,花费了好几秒才醒过神。手臂迟迟放松少许,自己往床中间位置挪,顺势将怀中人往回捞。 “你总是乱动。”他一只手揽住她侧腰,另一只手扣住她肩骨,声音沙沙地哑,“不抱紧,要滚到地毯上去。” 他的嘴唇差不多挨着李絮侧脸,说话的时候,气息会轻轻扫过她耳骨。 “…乱讲。”李絮很有些不习惯,眼神没跟他对上,不动声色地想要挣脱怀抱,“除了你,没人讲我睡相差。” 跟霍敏思在奥地利自驾,跟Vanessa在山上露营,都被没说过。 言漱礼察觉她动作,又听了这话,没作声,淡淡乜她一眼,眼皮重新垂了下去,很不高兴的样子。 而后一只手臂撑在枕边坐起身,没看她,也没有其他动作,不知是不是被打扰了好眠的起床气。 李絮已经学会阅读墙上那只超现实主义风格的挂钟,花时间辨认了一下时分秒,有些不自然地抱紧被子问,“快中午了,你怎么也起得这么迟?” 言漱礼短发睡得乱糟糟的,脸很臭,削了几分往日高不可攀的疏离感,显得英俊而随意,近似他少年时期那种更桀骜的气质。 “生物钟醒了。”他说,“运动回来,洗完澡,你还在睡。” “我睡眠质量差,要多睡一点补回来。”李絮略有心虚地将被子拉高些许,转念一想又发现不对,“所以你这是又睡了一遍回笼觉?” 言漱礼不咸不淡“嗯”了声。 李絮疑惑,“不回公司吗?” “今天周六。”言漱礼虽然不高兴,但还是有问必答,“合法休息日。” 李絮小小“啊”了一声,腔调懒懒散散的,“还以为你是那种全年无休的类型。” 言漱礼终于肯低头看她,“那样只能证明NMAA经营不善,快垮了,或者我的工作能力出现了严重问题。” “好吧。抱歉。轮到我刻板印象了。”一句搭一句的无聊话,李絮眼皮沉沉还没能彻底睁开,贪懒赖在床上,依着平时习惯舍不得太快离开被窝。 房间里静悄悄的,惟有智能家居自动亮起的LED灯带提供暗淡照明,吊顶的钻石星空折射熠熠柔光。 言漱礼光着上身,骨架高大挺拔,薄肌精壮漂亮,一双琥珀眼自上而下地俯视她,仿佛一尊适合藏在美术馆深处的纯白雕塑。 半晌,这尊雕塑目光沉沉,伸手将散在她腮颊上的几绺发丝拂开了。 原本眼睛要眨不眨懒懒犯困的李絮定了定。 心底没来由泛起一阵忐忑,后知后觉有种淡淡尴尬涌了上来。 言漱礼话很少。无论什么时候都这样。不知是天性使然,还是有意克制。 一整晚说得最多的是“可以吗”、“疼吗”、以及“还要吗”,彬彬有礼之中又微妙夹杂怫然冷意。实际到后面,两个人严丝合缝湿涔涔搂在一起,他来来回回摸她薄薄肚皮,一声不吭将她颠着往上抛,根本就无暇顾及她回答的究竟是“可以”还是“不可以”。 李絮心跳过速,感受过载,已经失神得分不清是好是坏。只觉言漱礼全然不像一开始时那么耐心细致,自己随波逐流,人都快被撞碎。惟有伸手攀在他背肌上,报复心很重地咬他肩膊,不想他好过。结果好不容易捱到结束,心想总算可以休息,又被闷不吭声捉住脚踝拖回去。 不期然地,趁她思绪游离,言漱礼的手换了个方向,轻轻揉了揉她耳垂。 有一点点轻微发热的异样感。 那处作为不能接吻的代偿,昨夜被衔在口中反反复复咬过磨过,突兀地留下了痕迹。 “有点肿了。”言漱礼查看片刻,低低嘱咐,“今天暂时别戴耳饰。” ……要命。 李絮心脏跳空半拍,彻底清醒过来,自认招架不住这种事后清晨的暗昧氛围,连忙抱着被子假装从容地坐了起身。 跟第一次各自整理妥帖才碰面不一样。这次衣服都没正经穿一件,不经意对上视线,开口讲什么都有种似是而非的古怪张力。 言漱礼的手垂在亚麻缎上,手指修长有力,指腹有长期运动产生的薄茧,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很难不令人联想到它缓而重,生涩地往里探的情形。 隐隐约约有点担心对方会要求再来一次。 所幸没有。 彼此皆保有理智,不约而同避开了视线。 言漱礼撑在她身侧的手半握成拳又松开,薄唇抿了抿,声线压得很低,“早餐要吃中式还是西式?我让人送过来。” “这么麻烦,我随便做点吧,反正你家冰箱什么都有。”李絮一心只想尽快逃离这张床,强装镇定地弓身去捡自己皱巴巴的睡裙,背对他潦草套上以后又想起,“还是说你有固定食谱?” 去到他这种身价的人,一般都会配备专业营养师和健康顾问。 言漱礼静静抬眼,关注的重点总是跟她不一样,“你会下厨?” “偶尔。”李絮站在床边,随便挽了个丸子头,事先给他降低心理预期,“不过做给别人吃是第一次。希望你别太挑剔。” 相比起英美北欧这种美食荒漠,意大利饮食并不贫瘠,对中国胃较为友好。李絮虽不像许多留子那样被迫练出十八般厨艺,但出于经济及便捷原因,也会简单弄点白人饭糊弄糊弄自己,跟言漱礼这种出去读书还要自带厨子保镖的大少爷明显不同。 李絮准备求简求速,做几个开放式三明治,煎块蒜香三文鱼和芝士蛋卷,差不多再将就拌一份水果冷盘。 三明治咸口搭配挑的是牛油果虾仁和培根芝麻菜,甜口搭配挑的是酸奶蓝莓和无花果核桃燕麦。 她身上还携着刚刚淋浴完的水汽,黄油都煎融了,才慢半拍想起来问,“对了,Leon,你有没有什么忌口?” 言漱礼穿了件纯白tee,一边擦着短发走过来,一边淡声,“我不吃的食物,不会出现在我家里。” 说的也是。 李絮耸了耸肩,夹着滋啦作响的三文鱼翻了个面,“问了个蠢问题。” 言漱礼把毛巾搭在吧台椅上,主动过来磨豆子摆弄咖啡机,没什么表情地跟她分享了自己的饮食偏好,“我不喜欢煮熟的番茄。” 好冷门的口味。 比她芒果过敏还小众。 李絮微微讶异,“那番茄酱呢?” 言漱礼表示否定,“不喜欢。” “好吧,那你注定错过我最喜欢的玛格丽特披萨。佛罗伦萨有一间餐厅做得超绝美味。”李絮没什么诚意地为他惋惜,又及时将三文鱼配菜里的小番茄串拿出来放到他手里,“Buonappetito.还好提前问了你,不然就煮熟了。” 言漱礼不讲话,把小番茄接过来,斯文地捻了一枚吃掉。又默不作声将她搁置在岛台上的几盒莓果放进水里清洗,找了个平底的骨瓷碟,纡尊降贵地开始动手切。 李絮默默看着他慢吞吞非要找准中心线才肯下刀的动作,挑了挑眉。 “很奇怪吗。”言漱礼平静又平淡地低着头,“煮个咖啡,切个水果我还是会的。” 还挺有参与感。 也不好意思嘲笑人家。 李絮翘了翘唇角,把冰箱里找到的一包马苏里拉芝士球丢给他,交代道,“放你喜欢的量,拌在一起,再浇一点蜂蜜。” 今天天气勉强放晴。 雨水暂歇,风和天清,玻璃幕墙外日光和煦。 李絮将最后完成的芝士蛋卷放到桌面,接过言漱礼递过来的热拿铁,忍耐着说服自己没往里面加冰块。 都是技术含量几乎为零、很难做得难吃的菜品。李絮拿餐叉戳了一块黑布林,兔子吃草一样嚼嚼嚼,好奇问对面吃三明治的言漱礼,“怎么样,还合口味吗?” 言漱礼撩起眼皮瞧她,点了点下巴,不轻不重“嗯”了一声。 李絮就眉眼弯弯,抿出浅浅梨涡笑起来。 份量不多,两个人吃刚刚好。 吃到最后,李絮有点撑了,剩下半份蛋卷。言漱礼教养好,大概是秉着别人亲自下厨、能不浪费则不浪费的礼貌念头,也不嫌弃,很自然地替她收了尾。 “等一下有人过来布置画室。”他低头切蛋卷,语气淡淡提起,“不知道你惯用什么画材,就没让他们备齐全部东西,吃完再跟你出去购置。” “不用了吧。”李絮想都不想就婉拒,“你借地方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昨天放了思思飞机,今天下午约了她逛漆器展,顺道补吃顿晚饭。到时我自己买就好了,不占用你太多时间。” 言漱礼没即刻讲话,睫毛低覆着,连同眼底情绪一并掩住,“言逸群和她还在亚港,你过去?” “嗯。”李絮点点头,“漆器展正好开在亚港,过几天就结束了,云城过去也方便。” “顺路。送你。”言漱礼细嚼慢咽,轻描淡写,“东西搬进搬出动静大,家里不好待。我正好过去找言逸群谈点事。” 李絮闻言有些纳闷地环顾了一下四周。 以他家这上下跃式的面积,又不是砸墙钻地搞装修,搬个东西,噪音再大能大到哪儿去? 不过以他没让佣人住家的做法看来,也有可能是对环境声音要求比较高,比较注重私人空间和边界感。 总归是自己占便宜。 没什么好不同意的。 毕竟从云城过去亚港,开车一小时,高铁半小时,周末排队过关起码又多浪费半小时。言漱礼有FV车牌,蹭他车过海要省时省事得多。 结束用餐后,言漱礼去给Sphynx设定自动喂食器,李絮进去换外出衣服。 行李箱仅有的几件单品,加上昨天在商场随便买的打折货混出不同搭配,燕麦色解构毛衫搭阔腿裤,遮风又轻盈。妆化得淡,头发挽成低髻,欲盖弥彰挡住耳朵。 她整理好出来,正巧撞见言漱礼掩上衣帽间的门。 言漱礼又是习惯性一身黑。发型只随意抓了几下,穿得也休闲,冲锋衣加工装裤。不像去谈什么正经事,更像无所事事约了场户外运动。 “走吧。”他将怀中伸懒腰的Sphynx放回地面。 偏轴门后,这长长楼梯与廊道昨晚已走过一遍了。 不必他再握着她手腕引路。 今日仍是言漱礼亲自开车。 按亮电梯下行键,一架黑到极致的兰博基尼解锁,前灯闪了闪,剪刀门向上飞。 两人弓身坐进去。言漱礼启动引擎,随手将手机放在中央扶手。李絮垂眼,翻看着李兆霖的几个未接来电,以及陈彧冗长重复的邮件信息。 “看什么。”言漱礼挑眉,“看得垂头丧气。” “看天气预报。”李絮随口扯谎,假装叹气,“今晚55%降雨概率。” 言漱礼不置可否,不知信没信。 轻混系统的超跑低低轰鸣,轻盈滑入轿厢。 几十秒后,降落近百米,又从徐徐拉开的金属门中滑出,沿着地下停车场往出口驶去。 车厢中流淌LudovicoEinaudi幽静温和的钢琴专辑。在切换至BerlinSong这首曲目的时候,T字路口慢速开过来一架白色迈凯伦。与兰博基尼一个从左往里拐,一个从里往右望,两辆超跑短暂地会了几秒车。 兰博基尼平稳驾驶,停都不停,继续向斜坡出口开。 那架迈凯伦却突兀地闪起猩红尾灯,靠右刹车,临时停在了车道上。 几乎是下一刻,言漱礼放在中央扶手上的手机,忽而嗡嗡地震动了起来。 李絮下意识低头一瞧。 屏幕的来电显示,赫然写着【陈彧】两个字。 第18章 你就这么喜欢他。 18 手机没有连接车载蓝牙。 在李絮错愕的视线下,言漱礼从容自若地调低钢琴曲音量,随手一滑,点开了免提。 “少见。” 陈彧往日张扬意气的爽朗声线变得疲惫许多,轻微失真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大忙人居然这个时间才从家里出去,这是回公司还是去陪老爷子?” 言漱礼目视前方,言简意赅,“找言逸群有事。” “我还以为自己时差没调整过来,看错,出幻觉了呢。”陈彧笑了笑,明显带些调侃意味,“怎么感觉好像见你副驾坐了个长头发的姑娘?该不会Fabian给你找了个表嫂,你受启发,破天荒开了窍,不甘人后也给我找了个表嫂吧?” 李絮原本侧着身,屏息静气仔细在听。 乍闻这句,蓦然有些不自然地收回眼神,假装若无其事地向窗外望去。 言漱礼抽空掠了她一眼,没搭理陈彧的试探,语气淡淡地拧转话题,“不是去意大利找人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早上刚刚落地没多久。”陈彧干巴巴冷笑一声,“见鬼了,气都没喘匀,就被叫回去训了一顿。” “所以。”言漱礼神情冷淡,轻踩油门驶出地面,“人呢。” 问得直接。 陈彧兀自沉默半晌,没接腔。 “没找着。” 再开口,他语调陡然低沉下去,透露出几分烦躁与自嘲,“匆匆忙忙飞了趟佛罗伦萨,结果她同学说她去了尼斯写生,让我别去打扰她,有什么事等她回来再说。还劝我冷静。冷静什么,我冷静得下来吗我。” 言漱礼没作声。 陈彧又自顾自接着道,“原本打算去尼斯碰碰运气,但想了想,总隐隐约约感觉哪里不对劲,总感觉她是不是回国了。给霍敏思打电话问,你也知道这人平时有多不待见我,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还平白无故挨她阴阳怪气一顿。完了昨天临上飞机,我想着找人查一查她航班信息,没想到她临期换了新护照,编号跟以前不一样,具体情况还得费点功夫才能确认。” 话中透露的信息,跟李絮掌握的差不多。 李絮没把那天晚上的录音发过去。 陈彧估计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查自己家的智能门锁和麓月府的出入记录,不知道自己被正正撞破了。 但他既然已经开始查她航班信息,距离知道她回国,也就是迟早的事。 再往后,就是酒店入住记录。 虽然李絮一直都是单独出入,可是言漱礼的助理昨晚去帮她收拾了行李,不知道最后会不会牵扯到他头上。 而这些细枝末节的问题,言漱礼显然毫不在意。 “她既然躲你,就代表不想见。”言漱礼语调平而直,“你勉强找到她,又能做什么。” “她单方面要跟我分手,不肯接我电话,也不肯回我消息。”陈彧有些激动,声调不自觉拔高些许,但很快意识到自己是在跟谁通电话,又强行压低了下去,“…我跟她之间有些误会,得尽快跟她解释清楚。” “什么误会。”言漱礼不紧不慢,语带机锋,“她提的分手,总不至于一个理由都不给你。” 似被戳到痛处。 陈彧诡异地安静了几秒。 随后,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迸,他语速缓慢,显得有些难以启齿,“去年,我和尚闳那群人去北海道滑雪。晚上派对,都喝醉了,昏了头……何雨曼人来疯,拿手机录了点东西,发在她的私密账号上。絮絮不知道怎么拿到了这段视频。” “那还有什么解释的必要吗。”言漱礼冷得像一片薄刃,平静得没有任何情绪,“你跟别人发生了关系,是既定事实。她接受不了,所以选择分手,动机、行为、逻辑都很清晰,没有任何不妥。男女朋友又不是法定夫妻,不需要签字也不需要财产分割,你们之间应该也没有经济上的纠葛,单方面口头通知解除关系就已经充分足够了,你还指望她给你什么反应?” “那只是一次意外!我跟何雨曼什么都没有,我对她根本就没有感情!”陈彧的声音有些不受控制地,又再变得急躁起来,“我跟絮絮好不容易才在一起……两年多了,她是喜欢我的,不然她当初不会接受我,我不可能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跟她分开。” “是不是意外,是一次还是没完没了多少次,你自己的事,自己心里有数。我不关心,也不想评价。”言漱礼无波无澜,冷静得近乎冷酷,“你特意这个时候打给我,应该也不止是为了讲这些废话。” 空气凝滞半晌。 对面传来一记闷响,像是有什么砸在方向盘上。 沉默十余秒后,陈彧似乎终于下定决心,有些懊丧地压住呼吸,闷闷开了口,“哥,你能不能帮帮我?” 陈彧天之骄子,一路众星捧月长大,极少在人前服软示弱。即便是与他父亲争吵,也是针锋相对居多,从未如此低声下气过。 言漱礼却毫不意外,“帮你什么。” “我怕我这边直接找人,动静不小心弄大了,我爸那边会有反应。我们这段时间本来就因为他那点破事搞得关系紧张,再来这么一出,让他知道了我跟絮絮的事,只会吵得更凶。我爷爷也不会同意我这么胡闹的。” 陈彧话中有股挥之不去的烦闷,“再加上絮絮跟霍敏思关系好,霍敏思又跟我不对付,她那边要是有心藏人,我真不知道得花多少时间才能找到。可你不一样,哥。这对你而言,就是简简单单随手的事儿,你帮帮我,行吗?” 转向灯闪烁,车厢充斥机械而单调的声响。 兰博基尼出了麓月府,沿着荫凉辅路,平滑地汇入CBD主干道。 言漱礼一言不发,耐心等对面讲完,才不疾不徐简短回应,“我不喜欢做勉强别人的事。” 李絮闻言,不由转头看了他一眼。 言漱礼下颌线清晰锋利,被昼间日光一照,衬得眉骨鼻梁更加立体,神情也更加冷峻。 看得人心烦意乱。 “当我求你,哥。”扬声器传出来的声音顿了顿,陈彧态度恳切而焦躁,越讲越觉口舌发苦,“你以后要怎么使唤我都行,要我做什么都行。我这几天翻来覆去一直想着这事,想得快疯了,我真的只想赶紧见到她。” 前方十字路口,绿灯熄灭,红灯倒计时。 兰博基尼缓缓刹停,斑马线上行人开始涌动,左左右右地晃,像起伏不定的浪。 “见到她以后呢。”言漱礼微微转过目光,“你打算怎么做。哄她,骗她,还是强迫她。她还会接受吗。” 一字一顿,恻恻生寒。 李絮与他视线倏然交汇,四目相对,像榫卯一样嵌了进去,谁都没有移开。 “我只想跟她解释清楚。”陈彧难得语塞,几乎有些狼狈,“…我对不起她,我认。但我真的接受不了就这么跟她分开,起码让我当面问个清楚死个明白吧。” 好漫长的一段沉默。 “别人已经做了选择,你不接受,又能怎么样。” 言漱礼面无表情将手指放到手机屏幕上,仿佛曾经自身习得教训,一句漫不经心的警醒。 “但既然你要死个明白。”他冷冷地掀了掀唇,“可以。那我帮你。” 通话被挂断了。 没有人再讲话。 车厢里保持着沉默。 斑马线上最后一拨人加快速度小跑经过。 钢琴曲的音量没有被重新调高,油门被轻轻踩下,兰博基尼轰鸣的声浪掠过路口,直直往隧道方向沉下去。 过了约莫半分钟,李絮抿了抿发干的嘴唇,有些不自然地开口,“抱歉。让你难做了。” “我不认同你的处理方式。”言漱礼淡声道,“但在你愿意见他之前,我保证,他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李絮思忖片刻,“霍家和言家结亲,思思的婚礼,他大概率会参加。” 言漱礼不以为然,“他跟新郎新娘哪一边都不算熟,让陈家另外派人去观礼,没有任何区别。” “不至于到那种程度。”李絮松开紧攥了一路的手心,慢声慢气讲,“陈彧是体面人,不会在婚礼上闹事的。我觉得再过段时间,他这种情绪差不多就会消解下去了,到时我再跟他当面聊一次,也算好聚好散。” “过段时间,具体是过多久?”言漱礼不太留情面地指出,“拖延只是另一种形式的逃避。” “我知道。”李絮颦了颦眉,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但是Leon,不是谁都可以像你那么冷静从容地处理问题的。遇到棘手的事,稍微逃避一下,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我和陈彧在一起这么久了,就算分开,我其实也不想对他说什么难听的话,做什么折损伤害他的事。我只希望这段关系可以顺顺利利、体体面面地结束,不要再闹出什么不愉快的龃龉。” 那双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倏尔攥紧,无声鼓起青筋。 “你就这么喜欢他。”言漱礼神情很冷,声线更冷。 李絮微微睁圆眼睛,有些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他出轨在先。”言漱礼生硬道,“你还处处维护他。” “他出轨在先,所以我跟他分手了。这是原则性问题。”李絮认认真真思忖片刻,试图向他捋清这段逻辑,“但是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特别恨他的地方,也不觉得他有什么欠我。凭良心讲,从高中到现在,陈彧其实一直都对我挺好的。” 言漱礼漠然直视前方,“你对‘好’的标准,未免也太过宽容。” 她该感谢他用的词不是“廉价”。 “毕竟拥有得多的人,才有资格严苛。” 李絮公式化地弯了弯唇,将视线投向不远处的海,半真半假道,“我知道我处理得不够有效率。可是好像也想不出有什么更适合我、更妥帖的解决方式。你还在开车,我可以申请暂时不聊这个话题吗,就当是给我一点点反省的时间了。” 短暂的缄默过后,言漱礼没有再讲任何话,车载音响逐渐调整回到原本的音量。 曲目切到下一首。 轻快慵懒的小型圆舞曲浸过封闭空间。Jeteveux。我需要你。由热恋期间的萨蒂所谱写下的罗曼史记忆。 然而此刻身处其中的一对男女,情绪却不似旋律般浪漫轻盈。 约莫十五分钟后,跨过沙洲江岸,兰博基尼从桥上滑落,疾驰于白色沿海公路上。 李絮压下纷乱思绪,正心不在焉低头滑着手机,屏幕上方却突然弹出一则微信消息提醒。 与此同时,言漱礼放在中央扶手的手机,也嗡嗡震动了起来。 这一回,屏幕上显示的是【Fabien】。 言漱礼低头一瞥,没有避忌李絮在场,直接滑开免提。 “迟点再过来。”言逸群声线清越,要言不烦,“你阿嫂被点名,要陪她爷爷下棋,我们暂时走不开。” “迟多久。”言漱礼语气不佳,“已经在路上了。” “可能要一两个钟?”言逸群懒懒散散笑,“你阿嫂棋艺不错,输也需要一点时间铺垫,否则显得蹩脚,她爷爷赢都赢得不开心。你看情况,自己找点事做,或者,邀请别人一起找点事做。” 言漱礼话都懒得回,直接挂断了。 李絮在旁听完全程,有些艰难地寻找时机,扬了扬自己手机,“思思也跟我讲了,要迟点。” 言漱礼瞥她一眼,没什么表情地“嗯”了一声,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气氛有种似有若无的紧绷。 李絮悄悄去瞟身边人的脸色。不声不响。不言不语。还是那么冷若冰霜的淡漠。 最后想了想,还是决定由始作俑者负责缓和,主动开口提议,“既然时间还早,Leon,你没什么事的话,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逛逛画材?” 应该不会被拒绝吧? 毕竟起初是他先提出来的。 兜兜转转,也算应了原本计划。 言漱礼没有说好或不好,也没有抽空看她,只在前面路口很自然地打了转向掉头,面无表情问,“有没有习惯去的店?” 李絮暗暗松了口气。 云城发展日新月异,许多新开发的区域对于她而言,其实都有几分陌生。但也有些旧事物,会一如既往,历久弥新地停留在那里。 “这条路往右拐,是不是能到大学城?我记得美术学院附近有一家卖画材的店,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我以前经常去囤颜料买刮刀,不知道现在还营不营业。” 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地图软件,打字搜索记忆中的店名。 几秒过后,李絮小小“啊”了一声,眉眼弯弯对他笑起来,“InstantCrush。还在。” 第19章 Untitled. 19 大学城南的林荫道新绿盈盈,穿过一条栽满金合欢的幽深小径,即见日光底下湛蓝的海。 海岸峭壁,矗立一座小而美的古罗马建筑形制露天剧场,绕过剧场,则是绿意丛中静静营业的InstantCrush。 InstantCrush并非单纯的零售商店。以几何形状与玻璃砖搭建的现代化建筑,一楼是画廊展厅,常常会合作展出青年艺术家的作品。二楼一半是简餐咖啡厅,另一半是周边及买手集合店。走楼梯上到三楼,才是井井有条的自助画材商店。 因为大学城选址不在城区中心,当下展览主题也没什么吸引力,今日客流不多,总体还是以附近的学生为主。 李絮和言漱礼穿得随性,相貌气质也年轻。除了刚刚泊车时,那辆兰博基尼声浪太招摇,惹得几人频频回头哇塞。避开目光上到三楼,空间阔,人流低,就显得他们只是一对格外养眼的学生情侣。 InstantCrush的货品区域,一块一块,划分得非常清晰。 从国画、素描、水彩水粉、版画、丙烯、油画这种平面类型,再到雕塑、陶艺、轻粘土这种立体类型,只要是你想找的专业素材,大概率都能在这里找到。就是价格会相对溢出些许,用以平衡楼下画廊近乎做公益的策展支出。 李絮喜欢这里的开阔与静谧。 她在入口处取了一辆推车,四周环顾一圈,正想推着往前走,手柄就被言漱礼握住了。 李絮挑了挑眉,回头瞧他。 他脸上看不出勉强,也并不生硬,眼睛望着前面将近两米高的货架,似乎只是理所当然,“你可以慢慢挑,我总得找点事做。” 李絮试探着问,“你要不要到楼下咖啡厅坐着等我?我不会花很长时间的。” “不想喝咖啡。”言漱礼拒绝得很快,“刚从车上下来,也不想坐。” “好吧。那还是辛苦你,陪我随便逛逛吧。”李絮就抿出浅浅梨涡,走快几步,反手食指勾住推车一角,慢慢在前面一边挑东西,一边带着他走。 油画几乎可以算是制作流程最繁杂、最麻烦的颜料绘画类型,没有之一。作画时所需材料众多,因为是要当作新婚礼物送出去的重要作品,所以李絮一切均按照最高标准来选。 画架看中一个可调节升降的H型落地款。油画布李絮习惯自己动手绷,不用店里卖的现成品,这也是他们专业课教授的要求。木框订了个120150的大尺寸,记下货号,付款后可以半日达送货上门。画布挑的是高强度的雨露麻,再加上钉枪、绷布钳、起钉器等琐碎物件,一并放进推车里。 选购完最基础的大件货物,转个拐角,气味与氛围变化,货架上尽是琳琅满目的笔刷、刮刀、以及各种油。 李絮在心中大致规划:自己停留在云城的时间,满打满算剩下两个礼拜。可以用于作画的时间,估计只有十日左右。 油画绘画周期长,颜料干得慢。尤其是用罩染技法画大型作品的,一边画一边晾干,反反复复一层一层上色,一幅画这么耗费半年都不是什么稀奇事。 所以这次李絮打算尽可能压缩时间。用直接画法尽快一次着色,油也少掺,减少颜料干透时间。这样,或许能赶在离开云城之前完成作品。 这么一边在脑海中构思着,一边踮脚去够货架上方的刮刀。 李絮喜欢用刮刀厚涂。用得最顺的一款刀,是全钢一体的日产克莱森,刀身偏硬,回弹极佳,涂抹出来的肌理异常有风格。 货架底下多是学生常用的平价品牌,贵的没什么人买,都收着藏着搁在最上面。 旁边有移动阶梯,李絮犯懒,没费劲去挪,想着就这么试试看能不能够得着。 “要哪个。” 下一秒,身后响起低低嗓音。熟悉的皂感焚香不着痕迹地拢过来。一只手扶住她肩膀。 李絮不知怎的,倏尔有些不好意思回头,就这么仰着下巴,指了指自己要的型号,“2、6、7,还有9。” 言漱礼看准标签,逐样逐样拿下来,递到她面前给她检查,“这个?” 李絮说是,他就放进推车里。 李絮说不是,他就虚虚揽着她,语气淡淡,要她重新指。 最后多挑了一把尖头的3号。 言漱礼若无其事,展示完绅士风度,就又淡淡地跟在后面负责推购物车。 接下来大大小小几款硬毛笔、小描笔、刷子也挑好,再加上象征性拿的两瓶调色油和松节油,慢慢就逛到了颜料区。 李絮正式学美术的时间比较迟,对比起大学同期的传统学院派,其实基础打得并不那么扎实。 她考佛美时的素描基本功算不上多出众,光影尚可,骨力偏弱,框架都是后面有意识地堆时间硬生生练出来的。 她最大的优势,在于对色彩的敏感与把控。 这也是当初尚闳的美术老师,极力推荐她走上这条道路的原因。 不同于小时候被迫练习的钢琴,她的的确确在美术方面,存在那么一点可供兑现的天赋。 而与偏于灰调的实际性格相反,李絮非常喜欢在油画中大量铺陈鲜艳、明亮、暴烈的色彩。 甚至很危险地,她常常会放弃棕土、赭红这种安全色,选择用更有冲突感的柠檬黄铺底。尽管它有相当概率会影响到作画者对后续颜色的判断,继而产生令人不快的色彩偏差。 得益于这种天生的色感。 在最受教授与朋友好评的几幅作品之中,李絮毫无顾忌地使用明黄、赤丹、维罗纳绿、钴蓝、法国朱红这类极明极艳的色彩,构筑出一座座梦境般明亮而奇异的花园。并在画面中间,勾勒出一个背部长满尖刺的透明人。 她给这系列作品,命名为《Untitled》。 无题的梦中花园,以及知名不具的幽灵。 李絮不喜欢画肖像,也不喜欢观察人类,尽管这是学艺术的必修课。 渐渐地,这就古怪地演变成了一种标志性的习惯与风格——在撇除专业课规定以外的自主创作当中,李絮只画人的背影。 而抽丝剥茧,回溯至这一系列作品最初的雏形—— 李絮拿着一盒初学油画时惯用的温莎牛顿,忽而回头看了言漱礼一眼。 他站在她身边。穿着一件薄薄的运动冲锋衣,拉链拉到顶,亦无法掩盖优越的肩颈线条。看起来劲瘦,实则肌肉形状很漂亮,弹跳力也很惊人。脸上没有汗,没有任何剧烈情绪,只是很英俊,又很有耐心地存在于那里。 李絮放下手中那盒温莎牛顿,鬼使神差地,突然想要问他,“言漱礼,你现在还会打排球吗?” 言漱礼似乎有些不解,略略挑了挑眉,说,“不打。” 不太意外的答案。 “好可惜。”李絮看了他一会儿,没什么诚意地惋惜,“不过以你的风格,比起排球这种需要配合的团体运动,还是一个人控场的网球更适合你。” 明里暗里讲他性格独。 没礼貌。 但是言漱礼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只是沉默片刻,低低说了句,“你记得。” “那年运动会跟市二中比赛,你站副攻位置,快攻和拦网得那么多分,全场焦点都在你身上,很难不记得吧。” 货架旁边有一扇落地窗,光线不太明亮地照进来。影影绰绰的。微弱而缓慢地涌动。 “我还画过一张你扣球时的背影呢。” 像在谈论天气般随便,李絮吐露出一个年少时的秘密,“算是我人生中第一幅大型油画。完成度不错。当年考佛美入学试,我还放进我的作品集里了。” 言罢,不经意对上言漱礼的眼神。 他逆着光。 离得好近。 只觉原本琥珀色的瞳孔都变沉,一片暗色沉静而戒备地压下来,仿佛有种无形的重量。在看清她脸上稀松平常的表情之后,又迅速掩饰礼了过去。 李絮再一晃眼,言漱礼就只是很平静地注视着她,携着些微冷意。 “为什么。”他开口,似问又不似问。 “什么为什么。”李絮打趣,“为什么画你背影?因为我观赛的区域就在你身后啊,全场满人,实在抢不到好位置了。” “为什么画我。”言漱礼眼睫覆下来,目光未移。 李絮有片刻哑然,没能立即回答。 “大概——”她有些后悔将这件事说出来,似笑非笑地举起双手为自己辩解,“你可以理解成艺术生的一项审美活动?当时全校都在疯传你的照片,我打印出来对照着画的,可万万没有偷拍。” 言漱礼没有作声,似乎也不觉得有趣,过了半晌,才面无表情地将视线别开。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他神情冷冷淡淡的,有几分不近情理,又有几分习以为常的漠然。 令李絮不由得一怔。 正欲开口说些什么,余光却忽然瞟到走道尽头,一高一低两道人影。 远远就认出了那张面孔,李絮瞳孔骤缩,下意识要躲。 却又无处可躲。 这一片区域的货柜高度均在齐胸位置,完全遮不住她的脸。 心脏不自然跳快,几乎要呕出喉咙,有种行将暴露柔软腹部的危机感。慌不择路之间,她下意识推开彼此中间的购物车,猛地扎进了言漱礼怀里。 “Leon.”她将脸藏进他锁骨处,拽紧了他衣服,没察觉自己声音正在微微发抖,“…帮我遮一下。拜托。” 言漱礼面露异色,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间如此惊惶失措,也不知道她究竟在躲避什么。但反应很快。下一秒就张开双臂紧紧环住她,并顺着她拉扯自己衣摆的力度,略微侧一侧身,将她完完全全挡在了怀里。 在路人看来,就像一对情浓时不分场合的年轻爱侣。 而在他们不远处,一位保养得宜的妇人,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后面还跟着一个拎购物篮的保姆阿姨。三人从走道那头徐徐走过来,即将经过他们这处,到位于楼梯口的收银台去。 妇人风姿绰约,尽管眼睛看得出年龄感,但仍是个不折不扣的大美人。 她一边握着小男孩的手,一边给他整理衣领,腔调很温柔地问,“宝宝,画笔买好了,换回了你一直用的那个牌子。接下来我们要去哪里,你还记得吗?” 小男孩手里捏着一盒儿童蜡笔,神情看起来很有些不专心,眼神黏在地砖拼合的缝隙上,突然指着一处污渍,奶声奶气说,“海。” “宝宝想去看海吗?”妇人摸了摸他脑袋,“不过我们今天先去见爸爸好不好,妈妈明天再带你去看海。” 小男孩没有说话,神情不属,晃晃悠悠地走着,眼睛仍垂在地上。 “宝宝,跟妈妈讲讲话好不好。”妇人温声软言,很有耐心地试图跟他沟通,“答应妈妈一声。” 小男孩没有如愿看她,只走着走着,倏地用手掌捂住嘴,呜啊呜啊地发出一些无意义的声音,且越来越响,越来越焦躁。 妇人赶紧把手袋交给身后的保姆,弯腰将小男孩抱起来,急切又熟练地哄,“好好好,妈妈不讲了!妈妈不讲,妈妈跟你道歉,我们不在外面这样好不好,我们先回家。” 连片刻目光,都来不及分给那对紧紧拥抱的古怪情侣。罗跃青抱起小儿子,什么也顾不上,就急急忙忙快步往出口走去了。 李絮一动不动,呼吸闷在言漱礼心口处,双手不自觉攥皱了他的冲锋衣。 过了不知多久,耳边重新恢复了那种午后平和的静谧,李絮听见自己的心跳渐渐慢下来,渐渐与言漱礼同频。 “他们离开了。” 言漱礼手掌托在她颈后,声音低低的,没有即刻松开怀抱。说话时气息拂过耳骨,令李絮有种莫名的安定感。 她默默深呼吸,嗅着他身上熟悉的气味,花了十几秒调整好表情,才缓缓放开手,将自己从他怀里扯出来。 “…抱歉。”她眼神闪烁,没敢看他,“有些突然。吓到你了吧。” 模模糊糊一句,什么都没解释。 然而也什么都不需要解释。 尽管没有正式见过面,但她们母女相貌神似,不难辨认。他也曾经耳闻陈志诚有个自闭症私生子的事。显而易见的联系。 李絮大概也心知肚明,知道他猜得到,便也没有那么生硬地试图掩饰过去。 “她以前常常会发脾气。”李絮勉强拎了拎唇角,不太漂亮地笑了笑,“现在脾气变好很多。看起来过得还不错,是不是。” 言漱礼没有应声。 只是伸出手,熟练而自然地,帮她把沾在唇环上的发丝拂开。 “别咬嘴唇了。”他低头注视着她,语气淡淡地,“口红要蹭花了。” 李絮很安静地回视他。 半晌,视线落到他心口处。那小块面料,蹭了一点点质地湿润的唇釉。好明显,像颜料黏在了上面。 看着看着,她拿指节帮他擦了擦。擦不干净。莫名其妙地,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笑了出来。 “这叫唇釉。”她声音很轻地纠正他,“不叫口红。” 匆匆一瞥过后,无心再逛。李絮整理好情绪,拿了一盒史明克莫西尼的树脂颜料,又拿了一包金粉,就推车去结帐。 收银是自助式的。 屏幕二维码跳出来的瞬间,言漱礼顺理成章地,就拿出手机准备去扫。 李絮连忙挡住他摄像头,说不用,“我这是准备给思思的新婚礼物,怎么能让你买单,一点诚意都没有了。” 况且这里光是一盒颜料价格都不便宜,他们什么关系,她蹭吃蹭住还不够,怎么好意思让他付? 言漱礼大概难以理解,这跟诚不诚意到底有什么必然关联,但没有反驳她,任她随自己心意付了款。 完成付款以后,后续涉及大件货物的备货取送,则需要走人工柜台。 李絮拿着笔,看一眼货物单,又看一眼言漱礼,不知道应该怎么填他家地址。 言漱礼俯身接过她手中的笔,没在配送那栏写字,只在空白处龙飞凤舞地留了一串手机号。继而跟工作人员客气交代,十分钟后,会有人报这个号码过来取货,有劳他们尽快准备。 画材买完,全部留给言漱礼的司机稍后送回去。他们什么都没拎,下楼买了两杯咖啡,再加上走马观花式的免费观展,离开时间掐得刚刚好。 今天云港大桥车流不多,兰博基尼一路压着限速,贴地尖啸,跑得风驰电掣。 言漱礼显然对亚港很熟,过了关,地图都不必怎么看,很流畅地衔接路程,直直往港口霍园去。 目的地渐近。 言漱礼这车声浪太具辨识度,他们同一时间到场,很难不引人注意。 李絮不想在霍敏思面前暴露关系。于是好声好气请他提前在斜坡上面停一停。等她走过去,他等几分钟,再过去接言逸群。 光是讲出这个请求,就已经可以感觉到言漱礼的不理解与不满意,就差没直说她欲盖弥彰做无用功。 万幸他没有拒绝,只不发一言,静静目送她下了车。 霍园是一间私人收藏馆,霍敏思爷爷名下产业,主体是一幢体量可观的红砖老洋房。建筑整旧如新,不论是山花顶门廊抑或西洋花阶砖地面,皆修复维护得堪称完美。 李絮晒着日光从斜坡步行下来。 转过围墙角,还没进门,就见言逸群典则俊雅,长身玉立,站在一面草木丰盈的复古绿墙边。 他穿一件华夫格浅白针织,搭一条卡其休闲西裤,仰着头,笑眯眯望着三楼露台上的人,“怎么样,搞得掂吗,要不要我上去帮忙?” “不要你管,你赶紧滚!”霍敏思只露了一点点背影,望都不望他,脾气暴躁道,“不是你多嘴,怎么会有这么多麻烦事。” 言逸群挨了骂也不恼,仍是矜节守礼的君子姿态,只斯斯文文笑一笑。 听闻背后有声音,不慌不忙转过身来,见是李絮,亦毫不意外。 “Chiara.”他文质彬彬向她打招呼,半点架子都没有,“好巧。又见面了。” 李絮也礼貌颔首,“言先生,下午好。” “不必见外,直接叫我Fabien就好,我们以后应该很多见面机会。”言逸群态度温文尔雅,隔了几秒才解释,“毕竟,你是思思好朋友嘛。” 李絮在社交场上也算装得自如,听了这话从善如流,又重新客气叫了他一声“Fabien”。 “Pookie!你终于到啦!”在楼上听见讲话动静的霍敏思踢踢踏踏几步走过来,趴在栏杆上亲亲热热地朝李絮飞吻,“快快快,快上来,我给你调杯盘尼西林,全新改良零差评版本!别跟奇奇怪怪的人在那废话了!” 讲完,又急急忙忙踢踢踏踏回屋倒腾东西去。 奇奇怪怪的人无奈地耸了耸肩,往旁边让开一步,对李絮微笑客套了句,“上次贸贸然叫阿礼送你回去,没有冒犯到你吧。” “怎么会。”李絮扬起最标准的社交微笑,“Leon百忙之中抽空,我很感激。” 他们站在一楼门廊,不故意提高音量,楼上很难听得清具体字句。 “我这弟弟就这样。” 言逸群话讲得儒雅斯文,一副为自家弟弟头疼的模样,“心高气傲。不爱讲话,也不会表达。谁都不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小时候呢,还患过一段时间失语症,把家里人都愁坏了。这也养成了他现在这种性格,懒得做表面功夫,只对自己真正在乎的人和事花时间、费唇舌。” 愁眉难展讲完几句,言逸群顿了顿,又笑眯眯请她谅解,“倘若他有什么说得不礼貌、做得不周到的地方,还请Chiara你多多担待。” 犹如一枚石子投入湖泊,泛起不尽涟漪。 李絮心下百转千回,滋味难言,表面仍维持着镇定微笑。 “哪里的事。”她抿了抿唇,声音轻之又轻地讲,“Leon他很好。对我也很好。” 话音刚落,便听见低沉的轰鸣由远及近,一架熟悉的超跑慢速停于霍园门前。 剪刀门向上飞。假装有惊喜。下来一个更熟悉的人,手搭在车顶,没什么表情地掠了他们一眼。 “哇。”言逸群朗声一笑,“实在是巧。阿礼,你来的时间刚刚好。” 阿礼没什么好脸色对他哥。 “到底走不走。”言漱礼平静又平淡,眼睛看李絮几秒又移开,如她所愿地那样装作陌生人,只对着言逸群语气很差,“这里不让停车,被抄牌你给钱。” 李絮没有与他对视。 目光落在阶梯的花砖上,思绪转来转去,都转不出“失语症”三个字,甚至忘了装装样子跟他打声招呼。 “看吧。”言逸群侧了侧头示意她,声音压低,隐隐含着笑意,“没礼貌的小子。” 没礼貌的小子没听见,坐回车里,又不耐烦地短鸣一声表示催促。 言逸群不慌不忙,跟心神不定的李絮微笑道别。 临走之前,不忘彬彬有礼地向她提出请求,“楼上还有个暴脾气的公主,被长辈念规矩念得烦了,生了一早上闷气。她见到你最开心,有劳Chiara你多陪陪她。” 第20章 浪漫小说不会只有半幕戏。 20 老洋房的装饰,处处可见ArtDeco经典元素,充满上世纪的华丽与浪漫巧思。 沿着实木楼梯拾级而上,铺满燕麦色羊绒地毯的三楼双开门敞开。 “来啦,你怎么跟言漱礼前后脚到?” 霍敏思站在拱形窗边,没抬头,颇为专注地翻阅着手里几张信笺。 “嗯。正好撞见,他来接Fabien。”李絮有些心虚地放下手袋,状若无意地问,“你怎么知道?” “听见声浪啦。那个型号的兰博基尼目前国内就两架,一架我堂哥的,另一架就是他的。”霍敏思仍是低着头,手边摆着文房四宝,忙里抽空地咕哝,“也是稀奇。以前八百年不见这高冷怪一回,最近倒是频频下凡来。” “你要跟他哥结婚。”李絮说,“碰面多,不是很正常的事?” “Nah.”霍敏思不赞同地摇摇手指,“言二做事不能以常理来判断,你不了解他,他这人古怪得很——” “这什么?”不想话题继续围绕着言漱礼继续下去,李絮赶紧打断她,“怎么突然之间这么风雅,磨墨展纸,练起书法来了?” “还能是什么。”霍敏思果然被引开注意力,放下信笺,手持紫毫,一边叹气一边沾墨,“有几位叔伯姑姨不方便露面,人不到,礼到。爷爷要我们亲笔写答谢帖,礼数做足,以表尊敬。” 李絮不由感慨,“大户人家就是规矩多。” “这都算轻的了。事情一大堆,烦得够呛,接下来几天还得使劲搞封建迷信呢。”霍敏思行云流水写完一张帖,在落款处补上自己名字,将笔暂时一搁,揉揉手腕往吧台方向走,“Honey你先坐着等会儿,我给你调杯全新配方的盘尼西林。昨晚跟我哥那毛子保镖学的,保证喝起来不像消毒药水。” “你别忙。”李絮及时制止她,“先把你这沓帖子写完吧。我感冒,忌酒。” 霍敏思长长“欸——”一声,威士忌倒一半,连忙关切地跑过来摸她脑袋,“怎么突然就感冒了。” “天天下雨。”李絮由她小题大作地贴着额头,“太久没遭遇这种潮湿天了,免疫系统有点生疏。” “你要不要过去我那边住?”霍敏思面露担心,“我再次郑重邀请你。我家阿姨煲汤可有一手了,趁你在国内这段时间,还能帮你调整一下饮食。你一个人住酒店多麻烦。” “算了,搬来搬去更麻烦,都快住习惯了。”李絮不想牵扯到她,又引开话题,“我今天还买齐了画材,准备闭几天关,努努力,争取赶上你婚礼。” “Chefigata!!”霍敏思情绪价值拉满,闻言即刻高高兴兴跟她意式贴面,“这么能折腾,真的没事?那我准备好接受你给我的惊喜啦。” 别的不说,霍敏思是真的从专业角度欣赏李絮的作品。 “真没事。”李絮抿笑搂住她,“看过医生了,吃几天药就能好。住到你那里,我还担心传染你,影响你婚礼呢。” “求之不得。”霍敏思哼哼一声,又难掩忧色,“不过你这样,我担心陈彧那个衰人会去骚扰你。” “不会。”李絮镇定道,“我能处理。” 她们都是成年人,不惯插手朋友的感情事。霍敏思听了这话,也只点点头,仔细叮嘱她,“有什么需要帮忙,随时跟我讲,OK?” “分个手而已,能有什么需要帮忙。”李絮笑笑,催她回去继续写帖子,“先忙你自己的婚礼吧,大大小小事情一堆。” “哎呀烦死了。结个婚,跟来真的似的。”霍敏思忍不住抱怨,耷拉着肩膀重新提笔,没写两个字,又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问李絮,“话说回头,你有没有骂陈彧那个cheapman一顿?” 李絮挑了挑眉,“我骂他做什么。” 霍敏思惊讶,“他劈腿耶!佛都有火,你不生气?” “那一瞬间有吧。”李絮认真思考半晌,答她,“但现在,说实话,我更觉得松了口气。” 霍敏思“啧”一声,翻了个白眼,“好吧。是我高估你们这段感情了。” 埋头端正秀丽地写了一段,又管不住嘴地抬头,“对了,上次聊到那个德国仔呢?既然陈彧劈腿,那你直接无缝连接也完全没有道德负担嘛,不考虑一下?” 李絮坐进沙发,大理石茶几上井井有条摆放一盒零食糖果。她迤迤然拆开一板西班牙榆木陈化巧克力,吃了一块进口,才慢吞吞回头瞧李絮,“你是真的很想看戏。” “我很认真在讲的。”霍敏思一边誊写,一边高谈阔论,“呐,你听我分析。你跟陈彧在一起两年多,怎么磨合都不行,亲一下就想吐。可是跟那个德国仔,见一面,哦豁,干柴烈火直接就能睡。生理性喜欢也是喜欢。能让你突破这层心理障碍的人,冥冥之中,一定对你存在某种吸引力,不会是什么随随便便的路人甲。Honey,你一定要珍惜,不想走心,先走走肾也行。” 巧克力融化,李絮抿着唇齿间淡淡辛辣的肉蔻味,听得笑了,“完全不像从你口中讲出来的话。” “我这是易地而处,从你的角度出发思考的,好不好。”霍敏思聊到兴起,连笔都撂了,故作高深道,“重要的不是这个行为本身,而是这个对象。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偏偏是他。” “因为他正好在那个时候出现了。” 李絮懒懒趴在沙发靠背上,下巴枕在手臂上,半真半假答,“我的报复心驱使我那样做。而他没有拒绝我。” “Goahead.I‘mlistening.”霍敏思一副兴致盎然的雀跃神情,拎起威士忌杯隔空和她碰了碰,“浪漫小说要配酒听才有意思。” “浪漫小说不会只有半幕戏。”李絮惋惜地耸了耸肩,无情给她泼冷水,“我跟他差距太大了,大概很难有你想听的情节发展。” “二十一世纪啦囡囡,你怎么比我爷爷思想还封建!”霍敏思表情恨铁不成钢,“不管他是等着继承王位的王子,还是到处流浪的homeless,Justafling!享受这段过程!不用以确定关系为目标,也不用追求什么结不结果,就当是消遣,或者新手练习咯。” “这个度也太难把握了。”李絮似笑非笑,“你这么鼓励我,要是我真的陷进去了怎么办。” “好事情。”霍敏思提前恭喜她,“证明你不是空心人,你还有爱人的能力。” “无疾而终岂不是更痛苦?”李絮漫不经心地皱了皱鼻子,手里捻着一张薄薄的巧克力包装纸,很没出息摇摇头,“还是随便点好。以越随便的态度对待,就越难被伤害。” “很遗憾。”霍敏思夸张叹气,一副话剧念白抑扬顿挫的腔调,“随随便便的态度,是付出不了,也得不到爱的,Bestie。” “一个很实际的问题。”李絮耸了耸肩,很轻很轻地说了句,“我真的高攀不上。也不觉得他会真的喜欢我。” “还没开始呢,就患得患失,配得感低。”霍敏思品了品这话里的意味,开始敲打,“喂喂喂,你该不会真的对这德国仔动心了吧!” “顺着你胡说八道而已。”李絮笑着避开视线,假装紧迫地催她,“别瞎撮合了。赶紧写,来不及看漆器展了。” 霍敏思“哎呀”一声,望望钟,赶紧低头提笔,嗔了句,“放你一马。回头再审。” 李絮垂着眼睫,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沾有莓果与烟草风味的糖纸,若有所思收敛笑意,没有再讲话。 等霍敏思处理完那沓信笺,她们照原计划去逛了漆器展。展品不多,贵在考究,重华绮芳,螺钿精绝。质量比李絮想象中更高一层。 不知是否是节假日原因,今日观景港口分外拥挤。意犹未尽逛完展,霍敏思带她去观附近一间米其林三星用晚餐,一间招牌做鲍鱼的老字号粤港餐厅。 餐厅藏在一栋翡翠绿釉面砖的建筑里,主打海鲜食材,风格偏于传统,环境服务在这个价位里算是一般。但味道绝佳,非常受食客欢迎。店内不设包厢,每晚十张台,基本要提前半个月预约。 李絮和霍敏思坐楼顶露天位置。人不多,只有三张距离颇远的餐桌。高处临海,景观不错。草木丰盈的花园里,霍敏思喝雪莉酒,李絮喝百香果汁,两个人一句搭一句,讲不腻,聊很多不重要但必要的无聊话。 前菜是一道北海道带子伴鲟龙鱼子。煎得香口,鱼子酱也不是滥竽充数的次货,吃起来鲜香饱满。 第二道是椰皇响螺炖鸡汤。汤汁清澈,清甜滋润,是在意大利吃不到的高水准。李絮低头喝了半盅,话都少说了几句。 没多时,又听见身后传来不紧不慢的几阵脚步声。一道叠一叠,以为是姗姗来迟的食客,或者快步上菜的侍应生。 没想到一抬眼,却见到两张熟悉的俊脸。 “亚港到底还是地方太小。”言逸群佯装惊讶,右手搭在霍敏思肩上,笑眯眯同李絮打招呼,“好巧。Chiara,这么快又见面了。” 李絮反应很快,微笑颔了颔首,“Fabien,Leon,晚上好。” 不动声色睇过去一眼。 言漱礼大概是刚刚运动完,换了一件黑白拼色的冲锋衣,拉链没拉到顶,露出里面纯白的短tee领口。衣袖也随意拉了上去,露出劲瘦的小臂线条。 察觉到她目光,他心不在焉撩起眼皮回望一瞬,见她移开目光,又面无表情看向别处。 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霍敏思没发现他们这茬,匙羹都扔了,没好气地瞪着来人,“姓言的,你什么情况。” “刚跟阿礼打球回来,想着过来吃个饭。谁知在楼下遇见KWK集团的Mr.Clyde和他太太,他们没带助理,临时到港,不知这边位置要提前预约。我们就将位置让给两位长辈了。”言逸群按住她肩膀,和风细雨地解释,“本来打算要走,但又听经理说你就在楼上用餐。正巧,不介意我们坐下来撑台脚吧?” “十分、非常、极度介意。”霍敏思柳眉倒竖,咬牙切齿拒绝,“你们多走几步路,在附近另找饭吃会断脚吗。” 然而两位少爷已经置若罔闻地落了座。 这是一张四方长形桌。李絮原本就与霍敏思相对而坐,只有各自身边有空位。言逸群自然要挨着自己未婚妻坐。言漱礼理所当然地,只能坐剩下最后一个位置。 李絮不知为什么有点紧张,没有继续喝汤,手指枕在桌布上,摸了摸玻璃杯渗出来的冷气。 “今晚不知有什么活动,港口间间餐厅都爆满。”言逸群堪称刀枪不入,接过热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手,仍是一副笑眯眯的口吻,“一家人一起吃顿饭,何必这么小气。你跟Chiara尽管聊,无视我和阿礼就好。” “谁跟你一家人。”霍敏思大大翻了个白眼,忍着气,没动真格赶人。 而言逸群效率极佳,连餐牌都不必翻,熟门熟路地交代侍应生,“前菜就免了,从汤品开始上,主菜按照两位女士的点单复制一份,加多一例石锅牙勾翅。甜品不要杏汁炖官燕,换成南北杏万寿果炖雪耳。有劳。” 言漱礼全程只声不作,只冷若冰霜地坐在李絮旁边,慢条斯理饮了半杯正山小种。 李絮默默垂眼,缩小存在感。 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变成了四人晚餐。 起初是言逸群平易近人地和李絮搭几句无关紧要的话。李絮八面玲珑地微笑回应。霍敏思再怪里怪气地讽刺数落。言漱礼全程置身事外。 主菜陆续上到第三道。餐桌上维持对话的主力已然彻底换成霍敏思和言逸群,一个阴阳怪气地刺,一个滴水不漏地接,不必李絮强行出演,听起来倒也算个不错的下饭节目。 干鲍溏心软糯,李絮吃完一个已经有些腻,多夹了几根秋葵解腻。 正低头吃,旁边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到她面前,要舀新上来的那道石锅牛腩。 李絮突然想起什么,没作声,默默在餐桌底下用力拽了一下他衣摆。 言漱礼反应镇定,停下动作,将手收回。随后猛地往下一沉,捞住了她扯自己衣摆的手。 他的哥嫂还在对面不依不饶地斗嘴,李絮心虚地将目光挪开,暗暗咬牙要扯回自己的手。 言漱礼没让。 面上无波无澜,手劲却不松。捉紧了她,倏地一翻,莫名其妙变成了十指紧扣。 “咻——” “嘭——” 骤然之间,海上传来巨响,引人不自觉向上望。 夜色降临,早樱腾空。 金属化合物在高温灼烧之中,产生华丽的焰色反应。又结合高饱和度的可降解环保色粉,挥洒出绚烂诡丽的画面。 是焰火。 今夜港口之所以这么拥挤,原来是因为这场出其不意的浪漫焰火。 漫天的樱花绘卷,由视觉艺术家易致知与高奢品牌联合打造。这幅犹如惊喜般的大型展览作品,尺寸宽300米,高100米,肉眼所见,极其震撼。 霍敏思被深深吸引,不由自主起身,倚到玻璃栏杆旁边观望。 言逸群随之而去,默契守在身后。 惟余李絮与言漱礼,仍静静坐于原处。 巨大的爆破声,与壮丽的色彩体验,会在一瞬间予人冲击。 李絮心神震颤,短暂失焦,洁白的面庞与漆黑的眼都被焰火照亮,下意识攥紧了与自己交缠的那只手。 言漱礼一动不动,由她攥着,视线停留她侧脸,始终没有移开过。 待到十五分钟之后,焰火结束。浪漫转瞬即逝。遗留一片色粉铺陈,等待过路的风将它们吹散殆尽。 李絮恍惚收回目光,回过头,再度撞上言漱礼深邃而沉静的眼。 “抓我手做什么。”他压低声音质问。 明明是他先抓她的手。 李絮没有反驳,抿了抿唇环,小小声提醒他,“那道煨牛腩,里面有番茄。煮熟的。你不喜欢吃。” 言漱礼沉默半晌,声线低而磁性,“我不喜欢吃,又不是不能吃。” “抱歉。”李絮细声细气,略微挑着眉,“是不是我多事了?” 夜风缭绕地拂过来,似携着一层薄薄的烟雾,甚至可以嗅见焚烧过后的气息。 她自若而柔和地对他抿出笑意。 言漱礼注视着这双漂亮的黑眼睛,指腹摩挲着她手背,没有再讲话。 不多时,言逸群搂着霍敏思回到座位。 霍敏思本就是学装置艺术的,比起普通观众窥见的细节更多,又喝了不少酒,此刻仍沉浸其中,意犹未尽。 言逸群则笑眯眯看着对面二人,“聊什么,聊得这么开心?” “聊——”李絮唇边折起淡笑,不动声色挣脱言漱礼的手,仰头望向尚未被彻底吹散的漫天樱花,“今晚55%降雨概率,幸好没下雨,不然就看不到这一场焰火了。” 既非商务晚宴,又非旧友聚会,这顿意外凑成的晚餐吃饱就散,结束得非常迅速。 大堂门口,门童将他们泊在停车场的两架车开到门前。 霍敏思碰了酒精,李絮没备案,开不了她的FV车过关。原计划是叫司机过来,载她们一起回云城。 结果言逸群又有安排,“你爷爷刚刚叫人打电话过来,说Lawrence提前从伦敦回国,今夜凌晨亚港机场落地。我还没正式拜见过你堂哥,要我趁这机会见一见。Chiara要回云城的话,正好,阿礼这会儿也要回去,让他顺路送一趟,你看行么。” 霍敏思不是很同意。 上次是迫不得已,起码还有司机这第三人在,没有那么尴尬。这次贸贸然让李絮跟言漱礼独处,回去云城路程还差不多一小时,孤男寡女的,俩还不熟,这算怎么个事儿。 “没事。别麻烦了,免得要你司机跑来跑去一趟。”李絮及时上前解围,“我直接跟Leon的车回去吧。” “你确定?”霍敏思皱眉,还在犹豫。 “我确定。”李絮微笑点头,跟她拥抱道别,亲密地贴了贴脸,“真没事。过几天等你回了云城再见。” 掩上车门,目送库里南徐徐汇入夜间车流。 李絮回过头,言漱礼站在副驾位置,扶着车门,沉默地等她向他走过去。 亚港这座城市的夜晚,到处都是陈旧的、密集的、闪烁的霓虹。 声音亦很嘈杂。 有汽车驶过路面的隆隆声,持续不断的人潮喧哗声,还有焰火爆破过后耳鸣般的咝咝声。而沉默,则是用以覆盖这一切噪音的最低限度的声音。 很多时候。 李絮明白,面对这个光怪陆离、快速旋转的世界,自己以越随便的态度对待,就越难被伤害。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 有些人,你明知是梦幻泡影一场,如电光朝露,稍纵即逝,却偏偏舍不得随便对待。 潮湿的海风吹拂。 彼此的目光碰撞着,仿佛一道漫不经心的确认。 “言漱礼。” 李絮站在台阶上,噙着些微笑意,将双手探入口袋,复又拿出来,握成拳问他,“有奖竞猜。猜猜我手里有几颗巧克力?” 莫名其妙玩起来的幼稚游戏。 言漱礼定定看着她,没有嗤之以鼻,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耐烦的情绪。 良久,他掀了掀唇,配合地回答她,“两颗。” “Bingo,猜对啦。” 李絮抿出梨涡,很漂亮地笑起来,右手摊开,将里面那枚包装精美的糖果赠与他。 “还有另外一颗——”空空如也的左手收回口袋,她眨了眨眼对他笑,“下次再给你。” 第21章 还焦虑吗。 21 梵高在给提奥的信中写:“没有比钴蓝色更能衬托氛围的颜色了。” 事实如此。 明月高悬。 春夜的云港大桥,犹如一尾光滑的、分开黑与蓝的鱼,将海水柔软地引入陆地。 兰博基尼行驶在空旷的快车道,如箭离弦,贴地飞行。风声簇簇刮过,制造出另一种风的形状,快速而浪漫。 负责开车的是李絮。 刚刚准备过关的时候,言漱礼的秘书突然来了个电话。说是有一个投资合作的制药实验室发生了爆燃意外,目前尚未发现有人员伤亡,财产损失亦在可控范围,但公关预案及后续事宜仍需他过目决策。 言漱礼的工作电话都是一道一道卡过来的。先由秘书室评估优先等级,普通情况均由几位秘书直接处理,确认情况紧急不可不报,才会在这种休息时间打过来请示。 李絮担心他要谈公事,在跨海桥上还得跑四十公里,不好一心二用,便主动提出了换由自己开车。 但言漱礼比她以为的淡定许多,点击挂断秘书的来电,掠了她一眼,没即刻同意。 “你是不是不放心?”李絮感觉被质疑,差点要翻驾照和视频自证水平,“我开车很稳的,冰岛环岛自驾都轻轻松松,你信我。” 本以为会被询问驾龄,没想到言漱礼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去的冰岛。” “本科毕业的假期。”李絮愣了愣,“刚好是夏天。” “跟陈彧?”言漱礼语调平平。 李絮点点头,说“是”。 另外还有Vanessa和Francesco。不过言漱礼不认识,也就没必要补充。 言漱礼目视前方,没吭声,一路平稳地行车过关过闸。 李絮以为他这是不同意,还微妙地有点沮丧,撇撇嘴望向窗外。 结果过了海关,兰博基尼亮起尾灯,靠右暂停。剪刀门飞起。言漱礼下了车,绕过引擎,伸手拉开了副驾的门。 李絮仰头看他。 钴蓝夜空降落在他身后,宛若一张抚不去细微噪点的胶片,浸在静谧和缓的海浪声里。 “不坐过去吗。”言漱礼俯身扶住车顶,没什么表情地扬了扬下巴,“不是说换你开?” 墙一样堵在门口。 李絮望了他几秒,解开安全带,没有直接跨过中央扶手坐过去,反而拽住他冲锋衣下摆,借力起身,似抱非抱地从他怀里擦过去。 言漱礼直起背,下意识要揽住她腰肢。 李絮却轻巧避开,撩起眼皮乜他一眼,浅浅噙笑保证,“放心。一定把言总安全送到目的地。” 车载音响关低了,封闭车厢里,只剩言漱礼临危不乱的低沉嗓音。 他一如既往地听多说少。秉持简洁明了的原则,听了几分钟事态报告,问了几个关键扼要的问题,不紧不慢将决策讲完,定下一小时后的会议,就直接结束了通话。 听得并不枯燥。 李絮慢而迟钝地,对此感到意外。 窗外混融黑与蓝的夜海,被他们不断抛在身后,又不断被一波又一波的浪推得冲涌上来。 “我车开得还不错吧。”李絮目视路况,微微拎了拎唇角,兀自打破沉默,“虽然比不了你从荃山一路飙下来的技术。” 言漱礼默了默,伸手将音响调高些许,“你怎么知道我会去荃山。” “我看过那段很有名的漂移视频,还知道你会去滑野雪、去跳伞、去冰山攀岩呢。”李絮笑了笑,非常有安全意识地没有拧头看他,“跟我说酒精危害大脑健康,尼古丁诱发呼吸系统疾病,结果你自己搞极限运动搞得比谁都生猛。” 不算什么秘密。 言家二少热衷于各种高难度户外运动。 在多数后生男男女女沉迷于鬼混纵欲的时候,言漱礼宝贵的假期,不是花费在野外赛道上,就是浪掷在冰川雪山上。 追求极限运动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享受这种走钢索般的紧张感与刺激感,大概是言漱礼身上少数贴合“纨绔子弟”这个标签的特质。 “陈彧告诉你的?”言漱礼稍作缄默,声音有些沉,听不出具体情绪。 有的是,有的不是。 李絮不欲过多解释,索性“嗯哼”一声认了,想了想,还似笑非笑地劝一句,“虽然很酷,但也真的很危险。希望你以后在运动的过程中也要多多注意安全。” 顿了顿,又好声好气补充,“——作为你提醒我酒精有害的回礼。我是不是又多管闲事了。只是随口一提,请你不要介意。” 气氛有些沉默,但并不僵滞。 李絮能感觉到言漱礼在一瞬不瞬地观察着自己。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这样的钴蓝夜里,或许也被浸染成了与她相似的黑。 约莫十几秒后,李絮才听见他淡淡开口,“现在不那样了。” “什么?”李絮没能即刻反应过来。 “以前心情不好才会去。” 言漱礼声线压低,话讲得含糊且简短,似乎也无意让她真正听懂,“现在没有必要了。” 难得的晴朗夜。 好天气见者有份。 在巴赫纯洁宁静的C大调前奏曲之中,兰博基尼划破无边无际的钴蓝夜色,躲避波涛的追赶,向着海水与陆地的边缘疾驰。 回到麓月府。 推开偏轴门,Sphynx懒洋洋地躺在仙人掌底下,等待人类归家。 言漱礼脱掉冲锋衣,单穿一件短tee,提醒蹲在地上专注与猫玩耍的人,“画室布置好了,进去看看还缺不缺什么。” “好。”李絮点点头,放下手袋,换上拖鞋,抱起撒娇蹭裤脚的Sphynx往里走。 其实直至今天出门之前,李絮都始终没开口选定要哪个房间。倒不是因为选择困难症,而是不好意思要了又要,就说了随便,让言漱礼看哪里方便,就把自己安排在哪里。 于是言漱礼命人将琴房旁边,采光最好的一个起居室清空了出来。 整个房间的柚木地板上,铺设茧色渐变真丝地毯,柔和厚实,方便她光脚踩来踩去,或者随意席地而坐。 居中放置一张多功能岛台,井然有序地收纳她的颜料、笔刷以及其他小件画材。仔细观察的话,可以发现数量、种类、规格比起她白天购买的明显丰富许多。 靠墙的是一张胡桃实木升降书桌,一张人体工学椅,插电一台全新iMac。 另一边区域,是纯白的云朵皮革沙发,搭配波浪起伏的大理石雕塑茶几,以及又一台不同配色的黑胶唱片机,供她疲惫时稍作歇息。 李絮昼间挑的大型画架,则被瞩目地摆放在玻璃幕墙旁边,全屋光线最佳的位置。 入目之处,荷兰铁、龟背竹、火山岛棕、鹿角蕨……各种各样李絮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绿植穿插点缀其中。甚至还有一株可爱的小柠檬树,与宽松的布局相映衬,构筑出一种奇妙的平衡感。 比起画室,这里被用心打造得,更像一处明朗而有生命力的空中花园。 很难不令人感到惊艳。 也很难不被其中蕴藏的细节打动。 不知究竟是决策者太阔绰,还是执行者太负责。 李絮摸着小柠檬树的白色花蕾,抿了抿唇环,回头寻言漱礼的视线。 言漱礼倚在门边,没有走进来,只抱着Sphynx,静静回望她。 “有个会议要开。” 直到坚持独立行走的Sphynx不耐烦地要跳下去,他才不疾不徐移开视线,“我去书房。有事叫我。” “那我也趁现在把画布绷好。”李絮细细声回,“还要上胶刮底,不然晾不干,怕明天来不及开始。” 言漱礼大概没有听懂这些专业流程,但还是镇定地点了点下巴,离开之前不忘交待,“洗完澡,记得把感冒药吃了。” 李絮揪着柠檬叶片,轻轻“嗯”了一声。 言漱礼的家,绝大部分区域都是视线开阔的开放式设计。 隔着中间的三角钢琴,李絮站在画架旁边,可以透过镂空的两堵书墙,隐隐约约望见他在书房里工作的身影。 室内有五恒系统,温度、湿度和空气洁净度都保持在一个稳定的数值。李絮没有多瞧,脱掉外面的毛衫,单穿一件吊带,找齐工具就开始叮叮当当地绷画布。 怕声音会影响到书房的人,她没开唱片机和电脑。直接用有线耳机插手机,翻来翻去,随机播了一张Fredagain……的专辑。 120150的画框尺寸不小,绷起来其实都可以算是体力活。 先裁剪一块适配大小的油画布,从四个角开始用钉枪进行固定,然后再从四周往中间推进,将布面绷紧,确保画面的平整与硬度。 接下来就是胚布做底。 先用刮板取适量透明树脂底料,由内向外刮平雨露麻画布,快速晾干后,再用砂纸力度均匀地进行打磨。这个“做平”的操作,需要重复六到七遍,直至画布表面完全平整,没有疙瘩。 紧接着,是“做白”的步骤。取白色油画底料,用刮板快速刮平,晾干后仔细打磨。最后将底料与水以1:2比例混合,挂壁成半透明状态,再用大号羊毛刷涂匀整个画布。 过程琐碎繁复,耗费时间不短。完成所有前置工作,李絮都差点出了薄薄一层汗。 悄悄望一眼书房方向,言漱礼仍面色严肃坐于电脑前。距离不算近,说话声音没能传过来,但会议明显尚未结束。 李絮拿手背蹭了蹭脖子,将画框卡进画架,高度调高,灯没关,转身去了主卧浴室。 一直安静窝在沙发上的小骑士Sphynx喵呜一声,嗅觉灵敏地陪同她一起。 泡完澡出来,李絮换了条丝裙,披着半湿长发去厨房找水喝。 玻璃墙外,天朗气清,霓虹塔尚未熄灯,正昂贵闪烁着,驱赶沉闷夜色。 一边看,一边喝完半杯水,才想起来言漱礼提醒自己要吃感冒药,又去翻手袋,把随身携带的那板胶囊拆出来一粒吃了。 书房那边仍是没什么动静。 李絮靠在岛台边,跟Sphynx大眼瞪小眼站了半晌,还是决定进去卧室开行李箱,拎了MacBook出来,盘腿坐在客厅沙发里翻阅论文资料。 待到言漱礼一身清凉水汽地出来,时间已经不知过去了多久,MacBook被随意搁置在茶几上,屏幕静静播放着安哲罗普洛斯的《雾中风景》。 断指的雕像碎块。雾雨交织的街道。少女与青年在沙滩上共舞。然后离开。 清冽的皂感焚香,贴近了仰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的李絮。 “海獭?” 言漱礼站在后面,单手撑在她耳侧,短发微湿,低头瞄了一下她正在滑动的手机。 李絮视野里的他是颠倒的,愣了几秒,才“嗯”一声,手指顺着推荐页面向上滑。 “短视频刷多了,大脑的认知加工能力会受影响,前额叶功能也有退化的风险。”言漱礼冷峻地指出。 “我就偶尔刷刷海獭。”李絮坐起身,为自己辩解,“看它们拿石头敲贝壳,可以很有效地缓解焦虑。” 言漱礼擦着短发,垂眼看她,“你现在很焦虑?” 这话不好答。 李絮假装没听见,隔着沙发背跟他面对面,“话说回头,你知道怎么区分海獭和水獭吗,其实很多人都分不太清。” 言漱礼难得展现出配合与宽容,“我可以假装不知道。” 于是李絮顺理成章打开《小小旅人》的游戏界面,点击人物图鉴,双指放大,屏幕递到他面前。 “你看。Liam的原型就是海獭。它有一位水獭邻居。他们两个虽然眼睛都萌萌的,但是鼻子形状就很明显不一样。”李絮一本正经地对着游戏原画解说,“Liam是标准的三角形,尖尖朝上,像扑克牌的黑桃标志。水獭邻居就扁扁的、圆圆的,尖尖朝下,像小狗鼻子一样。” 讲完,还郑重其事问,“学会了吗?” 言漱礼虽然认真听了,但大概不是很认同,“我以为你至少会从它们的体型、毛发、尾巴,生活环境及习性等方面来分析区别。” “…哪用那么麻烦。”李絮不以为然地撇撇嘴,“又不是写论文。” “重复一天又一天的日常任务,奖励看起来也不怎么吸引,玩这种游戏的乐趣在哪里?”李絮的手机落在言漱礼手上,盖着破旧披风的Liam被冷漠无情的操纵者指使着,在简陋的地球暂居处哼哧哼哧转了一圈。 “养成啊。” 李絮随口胡诌,有的是道理,“养成本身就是最大的乐趣。而且一旦开始认真花时间玩了,就会有种投入了沉没成本的感觉,没有办法轻易戒断。类似于,很多人维持长期恋爱关系,就算中途出现了裂痕和问题,心知再继续下去也没有好结果,可是时间拖得越久,就越是狠不下心分手。养成游戏差不多也是一个道理。” “‘沉没成本’。”言漱礼神情漠然地咀嚼了一遍这四个字,操纵Liam从古旧的地下室走到户外农场,让它在冬季光秃秃的田野里傻傻转圈,“你看见的都是过去的成本,那么,未来的成本呢。” 李絮挑起眼看他。 “假如这是一支股票,已经ST了,明显开始呈下跌趋势,从10跌到1.5。看上去你只亏损了8.5。可是你继续耗下去,它只会无可挽回地跌到1以下退市,本金全赔。”言漱礼腔调不紧不慢,没什么特别的情绪,目光低低的,声线也低着,“为什么不及时脱手止损,去尝试接触另一支股票呢。说不定又遇见绩优股,10变100。” 仿佛意有所指。 李絮被那双眼睛审视着,心跳突了一下。 “你这是在劝我不要沉迷于网络游戏吗。”不知应该回答什么的时候,她总是习惯于逃避,以及虚与委蛇地微笑,“其实我并没有花多少精力在这上面,只是无聊打发时间。” 言漱礼没有穷追不舍,点开Liam的人物属性扫了一眼,淡声问,“你把这小怪兽当电子海獭养?” 李絮夺回手机,赶在游戏时间的00:00之前,将Liam带回暂居处,关灯睡觉恢复体力,以待翌日继续勤勤恳恳地赚金币修飞船。 “不可爱吗。”她半真半假回道,“我把它当自己养。” 在柑橘色的光线之下,居高临下望落,李絮白皙的脸庞昳丽而沉静,像一块纯净无瑕的玉。 漂亮得不知是虚是实。 言漱礼探究一般,伸手捏了捏她耳珠。继而略略俯身。用鼻尖戳着腮颊,嗅了嗅她弥散广藿玫瑰香的皮肤。 “不接吻。”他唇线抿平,风度翩翩地事先征询她意见,语气难得透露出一丝郑重,“可以亲别的地方吗。” 熟悉的气味沉沉拢住她。 言漱礼穿着衣服的时候,远远观之,不会令人窥见他底下的身材其实极其完美。既高大挺拔,又不像那些过分追求肌肉的同性一样显得健硕粗糙。整体修长有力,不失美感,在野蛮与克制之间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然而只要他靠得足够近。用那对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用那双青筋鼓起的手触碰。一瞬之间,就能予人无与伦比的压迫感与侵略性。 李絮骤觉自己的眼瞳与心脏都缩紧了。 “譬如?”她轻声问,“哪里?” 言漱礼弓身凑近,轻而缓慢地,啄了一下她笔挺微翘的鼻子。 “我的鼻子比较像Liam,还是它的水獭邻居?”李絮紧张得揪住他的短tee下摆,努力噙着笑问。 “都不怎么像。”言漱礼声音有点哑。 吻又落到了眼睛。 温热一片,印于薄薄眼皮,像羽毛沾落又被风拂起。 甚至称得上是温柔的。 “眼睛呢。”李絮声音更轻地问,“也不像吗。” “有一点。”言漱礼观察半晌,认真道,“睫毛都很长。” 李絮无声笑了笑,衔着唇环,抿出颊边浅浅梨涡。 于是下一个吻,避开嘴唇,落在世界上最细小的湖泊。 言漱礼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那枚冷硬的唇环。轻柔地。耐心地。似在安抚一片涟漪不定的波浪。 过了良久,才侧过脸,低低问,“还焦虑吗。” 他的声音听起来安定、持重而稳固。没有虚假的诱哄。也没有伪饰的真心。 湖泊持续地变化着它的心思。 这样摇摇晃晃的一汪水,哪里受得住什么风浪呢。 李絮倏尔感到一阵难以名状的颤栗,双手不自觉向上,犹如攀住浮木一般,用力攀住对方宽阔的背肌。 “不要在这里。”她嵌入他怀抱,将耳朵贴近他颈侧脉博,尾调不稳地提出要求,“…也不要很久。” 言漱礼没有作声,不知道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只面对面将她从沙发里捞出来,嘴唇贴在她耳骨,亲了亲那枚小痣,托着她往房间去。 第22章 玫瑰树下的小狮子。 22 不落雨的夜晚。 卧室光线不似过往昏暗,昂贵的钻石吊顶微微发亮,空气静谧得仿佛是蓝的。 像是金属刀片被烤过的那种蓝。 初到佛罗伦萨的那段时间,李絮租住的公寓位于市中心一幢老房子的阁楼。推开窗,即可望见日落后的蓝调时刻,圣母百花大教堂古旧而恢弘的穹顶。 在那些等待颜料晾干无所事事的夜晚,她坐在未完成的作品前,偶尔会一边思索,一边用打火机烤蓝美工刀片。 薄而锋利的一片金属刃,在火焰的炙烤之下,从银白、焦黄、暗紫,再到不同深浅的蓝。过程中不断变脆、变钝,变成一件华而不实的观赏品,不再具备原始的锋利感。 李絮用这些烤蓝刀片代替刮刀,沾上颜料,在废弃的练习作上一层又一层地覆盖涂抹,画出了第一个站在花园里的透明人。 “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雕塑家们都是解剖能手。”至今,还能清晰回忆起老师教导自己的那句话,“过于写实是要被批评的。但不要恐惧观察与感受。要了解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血管。要了解你所创造的人。” 于是在异国他乡的钴蓝夜,她闭上眼,试图想象一具真实的、具象的、艺术化的身体。 需要很多很多年的时间积累。 需要很多很多谷物、蔬果、肉类的融合。 需要很多很多施压的力,迸发的力,相互对抗的力。 她想象他的短发、薄唇、皮肤的触感。想象他的气味。他的呼吸。他垂下琥珀色眼睛的冷漠神情。 她将贫瘠的想象捏合。剥除杂质。再令他长出棱角与尖刺。反反复复。徒留一具没有躯壳的透明形体。 倏尔有一刻,想象化作了现实。 李絮被刺激得浑身颤栗,不受控地弓起脊骨,伸手揪住了他湿漉漉的短发。 言漱礼游刃有余地按住她,力度不重,像在安抚一个梦游溺水的人。 他劲瘦精壮,体脂率很低,腰腹核心也很稳。施力时鼓起的肌肉对称漂亮,犹如造物者精心打磨的雕塑,不仅背脊有一道弧度优美的凹陷,正面还有明显的Abscrack贯穿胸腹。 聪明人学什么都快。他早已摆脱了初时的生涩,耐心服务到最后才松开摁住她的手,略略撩起眼皮,目光沉沉,鼻梁与薄唇沾着湿润水渍。 李絮被这一眼瞧得心悸。 心脏扑通扑通,无比嘈杂地跳。 没有人讲话。 空气黏稠而潮湿,仿佛伸手一攥,就能拧出成片成片的海。 李絮面颊薄红,口干舌燥,忍不住用手肘撑起身体,凑过去吻他滚动的喉结。 睫毛与唇环刮过皮肤,轻飘飘的,有种隐晦的异样感。 言漱礼一言不发,手掌压在她蝴蝶骨中间,卡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紧紧抱在身上。 好漫长的夜晚。 没有闪电与雷霆的干扰,一帧一帧数着分秒,感官变得更加敏锐。 李絮感觉自己像是一片被烧蓝的薄珐琅。又或者是被淋上了一大勺蜂蜜的过熟水果。甜得发腻。被言漱礼反反复复吞食,反反复复雕琢、打磨,反反复复揉搓这一颗心。 不断地被抛高,被拍在礁石上化作浮沫,待到潮汐彻底退去,意识都已经模模糊糊了。 浸了一趟水又起来,李絮习惯性侧过去,没什么安全感地将四肢蜷起。 又被言漱礼一点一点耐心扳直,捞回怀里,心口贴着脊背,一点一点慢慢攥紧。 “海獭睡觉的时候都会紧紧牵着手,以防被海浪冲走。”他贴在她耳边低声,“你刷那么多短视频,这都不知道吗。” 李絮将脸埋在他胳膊,嗅着他皮肤温热的气息,眼皮沉沉,没有余裕回应。 无声无息的静音停格。 就这么坠入干干净净的漆黑梦里。 烂睡一场。 什么都不必回忆,什么都不必忧虑。 夜与昼的转变好似只是刹那,恍恍惚惚,骤觉有风落于腮颊上。 惺忪掀开眼帘,言漱礼已经西装革履打好领带,站在床边弓身摸她的脸。 “你继续睡。”他贴近,就着熹微光线注视她的脸,“我去公司一趟。很快回来。” 李絮完全来不及涌现羞赧之类的情绪,也来不及在意被他这么近地观察晨起未整理的邋遢样子。只是郁闷又无语,不明白他出门就出门,为什么要特意叫醒自己。 她困得过载,险些忘了自己不过是个借宿的,连假模假样的礼貌都丢到一旁,忍不住咕哝一声,忿忿砸了一下他手臂。 言漱礼大概是误解了这软绵绵一记的含义,反手牵住她,压低声音嘱咐,“等一下佣人会把早茶送过来。你想出门的话,直接开昨晚那辆车。有什么需求,座机内线打给管家,他们十分钟之内就会过来解决。” “…我好困。”李絮连眼皮都掀不起来,忍住了没骂抱怨的话,闷声闷气埋进枕头,“…真的好困。我没有任何需求,也不打算出门。你不是很快回来吗。我会一直睡到你回来的。” 言漱礼沉默几秒,指腹轻轻描一遍她的眉眼,没有了其余动作。 隔了少时,李絮才半梦半醒,听见他很小声地批评自己,“怎么这么能睡。” 又隔半晌,气息离得近了些,声音却更小,“下次不会吵醒你了。” 再听不见更多动静。 真正睡饱醒来,已经将近中午。 感觉早上将醒未醒那几句话像梦的碎片,朦朦胧胧的,不知道有没有确切发生过。 李絮懒懒驱散困意,慢吞吞将压住被角的Sphynx抱开,趿着拖鞋起床洗漱。 打开漂浮岛台上方的收纳柜,她的旅行装面霜和他的正装须后水摆在一起,有种难言的亲密感。李絮对镜护完肤,将瓶罐放回原本位置,没有挪开,又按上了柜门。 佣人不知什么时候来过一趟,除了卧室以外,其他地方看起来都已经维护清洁过了。厨房温着精致的早茶点心,品类丰富,量不大,甜口比咸口多,正适合李絮一个人享用。 她没有花费太多时间在饮食上,甚至没有沏茶,很不搭嘎地煮了杯浓缩,兑水加冰好不容易喝了杯冰咖啡。 迅速解决完胃的需求,她进卧室换了身宽松舒适的衣服,转头开始扎进画室。 Sphynx被养得好乖。 黏人却不打扰人。非常安静地陪着她,窝在云朵沙发上晒太阳。 昨夜绷好的画框状况良好,画架调节到站立直视的高度。李絮将手机调到飞机模式,有线耳机戴上,随后开始往板子上挤颜料调色。 因为要追求时效性,她选择使用直接画法,尽量少用油,局部推移逐步完成整体。 先用普鲁士蓝简单起型,勾出草稿,铺出黑白、空间、主次关系。 一辆古董敞篷车,泊在海水里。副驾的门敞开,满车拥挤的玫瑰随着缺口像波浪一样涌出来。一个坐在驾驶座的透明人背对画面,望向没有月亮的夜晚。 有段时间不认真画大尺寸油画了,因为感冒没好,酒精和烟草缺席。在这间采光异常明亮的房间,松节油和调色油混合的气味清晰得令李絮感到有几分陌生。 所幸她今天的状态与情绪非常饱满。 调色的过程也顺利得不可思议。史明克莫西尼的颜料稳重准确,透明度也足够高,很适合用于波浪层层叠叠的描绘。她心无旁骛,笔刷和刮刀轮番使用,粗略铺画好了最底下的海水局部。 提醒她时间流逝的,是手机电量不足的音效。 DamonAlbarn的那首TheSelfishGiant突兀地停顿了好几次。 李絮稍微从画中抽离,用纸巾擦了擦手,拎着耳机线将手机从口袋提出来,这才发现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三小时,自己腿都有些站乏了。 回头望一眼,Sphynx没在沙发上窝着,不知是不是嫌无聊,又跑到仙人掌旁边啃椰子树去了。 她深呼吸一口气,仰头活动僵硬的肩颈,边走边摘耳机,准备出去煮杯咖啡喝。 手机放在客厅茶几充电。插口和耳机共用一个。她顺势将耳机卷起来拿在手里,想着放回画室桌面,免得届时又得这找那找。 结果手里的东西还没放下,隔着一堵镂空书墙,李絮才后知后觉发现隔壁琴房还有一个人在场。 “Leon.”她微微讶异地看着那个坐在琴凳上的人,“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言漱礼好整以暇合上手上的书,平而直地答,“两个小时以前。” “抱歉。”李絮做这客人做得有些不好意思,“我都没发现,你怎么不叫我一声?公司的事情顺利解决了吗?” 拥有此处产权的主人表现得格外宽容,略过了这个话题不提,慢条斯理地走过来低了低眼,“怎么还在用有线耳机?” “这个?”李絮抬了抬手。 不是第一回 被这样问。 毕竟在多数人眼中,非专业用途的有线耳机,已经算是被淘汰的过时产品。 “习惯了。”李絮微笑解释,“在公寓和画室外放会影响到别人。我又不喜欢头戴式,戴着太沉太闷。有线耳机音质不错,又不需要充电,除了有线,没有什么其他缺点。而无线耳机除了无线,也没有什么其他优点,时不时弄丢一只还得费劲换新。” 言漱礼不着痕迹地移开一点视线,“你在这里,不会影响到任何人。” “习惯嘛。”李絮俏皮地耸了耸肩,“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养成的。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变的。” 况且等她回去意大利,在拥有自己的画室之前,大概率还是照旧使用有线耳机,何必改来改去徒增烦恼。 同处一室隔着书墙对话有些不礼貌,李絮讲完这句,就放下东西,从玻璃幕墙旁边的空隙钻了过去。 脚下没留意,不小心踢到一株无辜的飓风椰子,言漱礼伸手扶了一下,托着她跨到自己身边。 李絮低了低头,这才发现原来他手里拿的不是书,而是一本薄薄的琴谱。 看封面的蓝色,应该是亨乐出品。最顶部印刷写着J.S.Bach。纸张边缘有轻微磨损,应该已经使用有些年月了。 其实现在学音乐的人,都已经普遍开始使用电子琴谱。iPad既便捷省时,价格还不贵。而实体曲谱总给人一种传统的、缓慢的、行将被抛弃的感觉,更适合当作收藏品束之高阁。 “巴赫的十二平均律。”李絮读了一下封面标注的Urtext,有些好奇道,“你现在这么忙,还会经常抽空练琴吗。” 言漱礼掌着她的腰,垂着眼,淡淡答,“偶尔。” “真好。”李絮毫不羞愧地笑了笑,“我指法都要忘光了。” “你又不喜欢。”言漱礼不以为意,“忘不忘有什么所谓。” “我怎么知道我不喜欢?”李絮似笑非笑,为自己辩解,“不喜欢不会学那么多年。我只是弹得差劲而已。” “你口中随随便便说的喜欢。”言漱礼言语沉静,明明是晴朗日,却似隔着一层薄薄雨雾望她,“和实际上的喜欢,别人还是分得清的。” 这话隐隐有种指控的嫌疑。 古怪。微妙。又捉摸不定。 李絮有片刻哑然,不知道怎么接,索性维持着假惺惺的美丽作态,捏住琴谱的另一边装作认真地低头看。 方才没有发现,在亨乐出版社的标识旁边,原来还有一个隽美流畅的黑色签名。 ——LeonRosenbaum. “Rosenbaum.”李絮下意识念了出来,略一思忖,有些犹豫要不要问出口,“这是你父亲的姓氏?” 言漱礼“嗯”了一声,没有表露出什么被冒犯的情绪,反而主动告诉她,“小时候在慕尼黑生活,就叫这个名字。” “玫瑰树。”李絮轻声感慨,“好浪漫。” 言漱礼挑了挑眉,有些意外,“你知道。” “我们学校有位来自柏林的教授。”李絮说,“也姓Rosenbaum,她给我们解释过含义。” 言漱礼静静看着她,任她接过那本琴谱,“在德国不算什么罕见的姓氏。” “LeonRosenbaum.”李絮却感觉特别,手指抚过这行陈旧字迹,喃喃地完整念了一遍这个被舍弃不用的名字。 思及他父母遭遇空难的旧事,以及他小时候曾经患过的失语症。心绪难免有些复杂。最后还是装作不知情的样子,微微拎了拎唇角,“玫瑰树下的小狮子。好可爱。意外地很衬你。” 言漱礼没有对这个评价发表什么意见,只是揽她的手臂稍微紧了紧,很有些不习惯似的,不动声色将脸别到另一个方向去。 “除了我妈妈,只有你会这么说。”过几秒,他低低道。 不像多高兴的样子。也不像多感怀的样子。只是面无表情,平静而平淡地实话实说,仿佛一本等待翻阅的旧书,没有明确禁止她继续探究自己的过去。 好奇怪。 在这平平无奇的一瞬间,日光照耀着空气里的微尘,眼皮间涌动着轻盈的气泡。 李絮倏忽感觉自己被一种明亮、奇异而陌生的情绪,哐地一声击中了。 她分辨不出那究竟名为何物。 只知道自己本能地想要抓住它。 “反正我还要等颜料晾干——”于是她脸不红心不跳,在情不自禁的冲动之下,撒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谎,“如果你不介意的话,Leon,我可以给你画幅肖像吗?” 第23章 担心你会融化。 23 李絮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正经画过油画肖像了。 事实上,自二十世纪末以来,意大利和法国那边画油画的人就明显变少了许多,画得好的大师更是寥寥无几。 即便是采取了油画这种形式,艺术家们多数也会融合新鲜的技术、材料与视角,倾向抽象表现主义风格,尽量避免古典的写实标签。 如今一般公立美院都不会再开设油画技法的课程,除了读绘画方法论的,其余只会有几节理论课,再加一点点实验课。教授不会在技法上指导你,也不会在风格上限制你,只会鼓励你随心所欲地使用各种媒介与表现手法。 佛罗伦萨美术学院更是格外注重当代艺术的发展。 李絮选的新语言表达专业,在本科的时候,入学考试重心还会稍稍侧重于从古希腊到新古典主义这段艺术史,作品集也会充分考量学生的基础练习与理论水平。 到了研究生时期,重心则完完全全偏向从立体主义至今的这段当代艺术史,作品集也更加看重装置、概念、行为等方面的创造力。 不知是天性使然,还是受当代艺术的脆弱性影响,李絮的审美,总是介于一个岌岌可危的矛盾平衡点。 她崇尚简洁,向往稳固,却常常会觉得,全人类,最迷人的本质其实是脆弱。 像换季的落叶。消融的冰。透明的卵。薄薄一片的蝉翼。 或者稍纵即逝的焰火。仓促的记忆。短暂的快乐。说出口,即瞬息万变的承诺与真心。 又或者,生命本身。回归于自然的刹那。被泥土吞咽的安定。美被焚毁之后,徒留一地的闪闪发光的碎片。 有一双眼睛,同样给予她这种矛盾的美感—— “你虹膜的颜色,在日光底下看起来更浅了。” 静谧的春日午后,彼此一坐一立,挨得极近。 李絮站在言漱礼面前,稍稍低着头,双手捧住他的脸,一寸一寸望入那片剔透琥珀,一寸一寸反复仔细摩挲。 “担心你会融化。”她没头没脑,喃喃地说。 言漱礼坐在琴凳上,脊背抵着黑白琴键,骨节分明的手掌扶住她脊背。一言不发,难得展现出近似温和的一面,配合地微微扬起下颌,任她自上而下地垂眼观察自己。 十分钟之前,李絮提出要给他画肖像的请求,他勉为其难地分出时间,矜持且宽容地同意了。 家里没有符合她需求的5050小尺寸木框,也没有多余画架。在她犹豫要不要撤回请求的时候,他直接列好清单,让助理买好了送过来。 百无聊赖等待的过程中,李絮让他坐在钢琴边,柔软的手指像云朵一样,软绵绵地落了下来。 与往常截然相反的视线高度差,令彼此审视的角度,实现了一种微妙的转变与反差。 “你眉骨好高。” 李絮收起平日里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将力度与速度放得很轻、很缓,似在欣赏一件昂贵的艺术品,不忍在上面留下任何痕迹。 “下睫毛好长。” 小巧的一只手遮住日光,为他眉眼投落阴影。 言漱礼唇线抿平,没有说话,被浓密睫毛包裹的浅瞳倏尔变得暗而深邃。 李絮没有留意到,专心致志地描绘着细节,双手顺着他轮廓向下滑,经由触摸,得出可有可无的结论,“鼻尖是凉的。” 言漱礼呼吸微重,英俊的面庞不自在地微微紧绷,视线状似不经意地垂落片刻,复又重新抬起。 “不用对照着画吗。” 他声线低而磁性,终于开口发问。 即便对美术不感兴趣,但基于学校的课程安排,他也上过几年基础课。一般而言,画肖像都会需要模特长时间坐着配合,方便创作者比对光影细节。再不济,也会留视频或照片,边看边画。 “不想浪费你太多时间。”李絮眼底水光浮动,声音很轻地解释,“况且,我更习惯用眼睛记住。” “你能记住多少。”言漱礼没有移开视线,静静望入那双漂亮黑瞳,“又能记住多久。” “别小瞧人。”李絮似真似假地笑了笑,“我记性很好的。可能会到吓你一跳的程度。” 轻飘飘的云朵往下落。 言漱礼还穿着今早外出时的那件衬衫。但温莎结拆了,顶部纽扣解开两三粒,慷慨展示修长的颈部线条。 李絮顺着敞开的缝隙,毫不客气地将手滑了进去。 言漱礼睫毛向下垂了垂,揽她的手不动声色换了个方向,不太用力地箍住那片柔韧的腰肢。 “喉结长得也漂亮。”李絮喃喃低叹,“像松科植物的果实。” 为了能够更低下去,观察得更仔细。她改变重心,一边腿站立着,另一边单膝枕到他腿上。发髻松散,有几绺携着香气的发丝扫过他脸侧。 言漱礼仰着视线,接住了这轻飘飘的重量,半点不避,将她托得稳稳当当。 “Fabian说你小时候不喜欢说话。”看着看着,李絮忽而用拇指轻轻按了按他喉结,莫名其妙将话题扯到另一个方向,“虽然现在也不怎么喜欢说。” 言漱礼皱了皱眉,似是不悦她突然提及其他人,但没有表露出什么坏脾气。 “只是不喜欢跟他说。”他淡声纠正,“言逸群十句有九句都是废话,你也没必要跟他扯那么多。” 李絮看着他笑了一下,轻抚他颈侧,既没有同意,也没有反驳。 “我有个同学,叫Francesco。”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间想起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旧事,很自然地与言漱礼分享起来,“我去打唇环的时候,他自发陪我一起,说想要去刺青。为了遵循祖母的期望,戒掉脏话,所以在喉结这里纹了一个love的单词。” 细白的指尖划过脆弱的喉结。 “我问他痛不痛。”李絮轻轻笑,“他整个人都蔫了,骂了句Checazzofaccio,好后悔地说痛。” 言漱礼喉结滚了滚,空咽一句沉默。 继而不紧不慢地抬手,拿指腹的茧慢慢蹭了蹭那枚金属唇环。 “那你呢。”他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看,低声问,“你后不后悔。痛不痛。” 静谧的环境声像一种更能令人沉浸的背景音乐。 日光太耀眼了。 令李絮感觉自己像一枚无力紧紧闭合的贝壳,即将在光线充盈的沙滩敞开血肉。 这令她感到陌生与危险。 “你疑心病好重。”于是她抿了抿唇角,试图用曼妙的微笑掩饰过去,“为什么这么不相信别人啊。既然说过不痛,就不要再质疑了吧。” 言漱礼沉默半晌,摩挲她唇环的动作没有停止,直白又淡漠地下判断,“那就是痛。” 李絮避开他的手,将他衬衫前襟的纽扣又拆开几粒,若无其事地话锋一转,“我才发现,你锁骨这里有两枚痣,一上一下隔着。” 言漱礼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被躲避的失望,也无被轻薄的不适,“这也要画进肖像里吗。” “说不定。”李絮静了片刻,若有所思地端详着这恰到好处的瑕疵,近似玩笑地讲,“你骨架生得好,肌肉又练得漂亮,我喜欢你不穿衣服的样子多过穿衣服的样子。现在多看一点,争取多记住一点。画完这一幅,以后也能画。” 故意讲得轻佻。 言漱礼却没有错过她脸上转瞬即逝的表情,忽而紧了紧手臂,将她贴进自己怀里。 “你今天的味道和平常不一样。”他鼻尖戳过皮肤,在她颈侧嗅了嗅。 “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大概沾到衣服上了。”李絮没有推开,顺势摸了摸他耳骨,“很难闻吗。” 言漱礼没有拉开距离,反而凑得更近,“还好。” “别闻了。”李絮抱住他脑袋,似笑非笑吓他,“有毒的。画油画的都普遍短命。” 言漱礼在这方面比她专业太多,“抛开剂量谈损害,既不科学也不严谨。” “真的有毒。贵的比便宜的更毒。”李絮假模假样叹气,“为你好,你还质疑我。” 言漱礼默了默,合理提出建议,“那你脱掉。” 李絮听得笑起来,没敢骂他,只警告地捏了捏他耳骨。 他的手顺着腰线探入薄毛衫底下。里面什么阻隔都没有,只有温香软玉一片云。温热的。雪白的。被他摸得细细发颤。 李絮表情凝固,忽然有些不敢笑了。 但是没有明确拒绝,甚至双手圈住他脖子,鼻尖贴在颈侧,轻轻嗅他身上锋利清冽的气息。 言漱礼的手在衣服底下游移。一节一节数她脊骨。抚过薄薄皮肤。温柔而莽撞的力度,像在徒手捏一具柔软雕塑。 这处公寓面朝江景,高度足够,玻璃幕墙又有特殊金属镀层,在昼间有日光的情况下,外面是绝对看不见室内的。 但李絮仍有一种被窥视的错觉。 版型宽松的毛衫往上推到边缘,她不想真的被脱掉,索性抓住衣摆,往下一遮,将他盖在薄薄一层衣衫底下。 言漱礼波澜不惊,呼吸贴在她心口,托住她腰将她往上抬,方便自己细细啄吻。 李絮耳朵发烫,四肢都缩紧了,整个人不自觉软到他腿上,分不清究竟是要拉近还是要推开,渐渐演变成一个怪异的拥抱。 过了好几分钟,李絮陷在沼泽里深刻反思,觉得实在不行,不能继续下去,才坚定意志用力掐他肩膊,含糊说“不要”。 言漱礼气息微乱,被蛮不讲理地推搡,闷闷从她衣服底下出来。 原本打理得利落的短发变得乱糟糟的,像刚刚睡醒的样子。一双琥珀色眼睛却静而深邃,亮得格外分明。 “回房间?”言漱礼没理解意思,稳而有力地搂住她,准备直接将人抱起来。 受不了,李絮连忙讲“不要”,慌乱之中,右手无意撑到了他身后的琴键上。 施坦威悦耳地发出一阵无意义的高音。 谢天谢地,他摆在谱架旁边的手机也来救场,恰逢其时地嗡嗡震动起来。 “…你手机响了。”李絮腮颊微红地提醒他,“是不是公司有急事?还是你助理送画材过来了?” 言漱礼眉间落了几分阴霾,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但还是充分尊重女士的意愿,风度翩翩地松开手,让她手忙脚乱地起身整理。 而后稍微平复一下,才退开身,接起来电。 对面果然是送画材过来的助理。言漱礼语气平直,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只是没让人搬东西进屋,直接让他们放在入户步道,就挂断了通话。 他状况看起来确实不太方便见人。 李絮有点抱歉,知道是自己惹事又怕事,太不厚道。但画画累得要死,今晚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实在不想帮他解决,就很没良心地装作看不见。 “…我去换件衣服。”这么说着,眼睛往别处看,不负责任地脚底抹油走了。 换好衣服,还硬生生在衣帽间多待了几分钟。 出来的时候,从过道往里扫一眼,言漱礼已经不在琴房坐着了。 李絮怕他没好,又转头钻进画室,无所事事看了一下自己画的半成品。顺便依着午后光线的变化,把画架挪了挪位置。 又过几分钟,感觉差不多了,她才心虚地慢慢踱步出去。看见言漱礼站在岛台边,开着冰箱,正姿态优雅地喝一瓶气泡水。 他助理买回来的画材装在牛皮纸袋里,井井有条放置于台面,旁边还有一个存在感不低的西装防尘袋。 棕色疯马皮的拎袋,质感厚实,一看就知费工费料。内里设计也讲究,拉链敞开着,露出一件正式场合穿的黑色戗驳领塔士多礼服。款式、面料、剪裁皆很庄重,不像日常穿的风格。 “这是你要在Fabian婚礼上穿的礼服吗?”李絮没话找话说,明知故问地猜测,“你是不是给他当bestman?” 言漱礼面无表情,将喝空的气泡水放下,淡淡觑她一眼,“你不也要给霍敏思当maidofhonor?” “那倒没有。思思的伴娘团有五个人呢。”李絮摇了摇头,颇有自知之明地解释,“你们两家联姻这么隆重的场面,我身份不太适合,胜任不了maidofhonor这种重要的位置,应该只是其中一个bridesmaid。” “霍敏思没跟你讲清楚吗。”言漱礼闻言蹙了蹙眉,声音平静,“到时宣誓环节,是我们两个给他们递戒指。” 见她愣住了。 言漱礼顿了顿,慢条斯理喝一口水,又淡淡补充,“晚宴开场的firstdance,也是我和你一起跳。” 李絮愣得更久了。 她昨天跟霍敏思一起,确实有专人过来给她量体裁衣定制礼服。这很正常,新娘那方本来就会负责这一块。但她没想到,霍敏思口中所说的要她当伴娘,居然真的是maidofhonor这个主要角色。要她准备好在婚礼上致辞,不要感动得泪汪汪,也不是玩笑话,而是真的要她上台讲。 既然连言漱礼都知道,那就不会有误。 李絮一时之间都有些回不过神来。 既有被朋友重视的雀跃,又有难堪重任的负担感。 她没讲话,兀自去开冰箱,也拿了一瓶气泡水出来。冰冰凉凉地握在手里,没喝。 “我知道要跳华尔兹。”纠结半晌,她还是忍不住询问,“但这应该只是集体开场,跟在新郎新娘后面随便跳跳就好,不用单独表演什么高难度的吧。” 言漱礼微微垂眼看着她,“嗯”了一声,拿手指碰了碰她不安轻颤的睫毛,“他们结婚,我们干嘛要单独跳。” 李絮松了口气,肩膀懈下来,有种学艺不精的小朋友免于在人前表演才艺的庆幸。 不知究竟是言逸群对婚礼实在太上心,所以事事都对堂弟交代得巨细无遗。还是霍敏思对婚礼实在不够上心,所以事事都有遗漏,没有跟李絮交代清楚一件事。 是以李絮决定趁机多问几句,好作准备,“你知不知道到时我们要跳什么曲子?” 言漱礼不动声色将她手里的气泡水拿过来,拧开瓶盖,再递回去。 “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平静地看她一眼,“舞步还记得吗。” 以前尚闳中学有礼仪课,会教学生基本的华尔兹舞步。每年11月1日校庆,还会有正式的晚宴与舞会,自由邀请舞伴参加,全校师生都会盛装出席。 不过这对于李絮而言,并非什么闪闪发光的美好记忆。所以她只潦草点了点头。下意识不愿回想。 言漱礼也没有过多提及旧事,看着她心不在焉地喝水,突然开口提议,“你要不要提前练习一下?” 肖斯塔科维奇的的第二圆舞曲,创作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是一支非常特别的管弦乐作品。 它结合了俄罗斯民间音乐元素,旋律沉厚而优雅,略带忧伤,又不失甜美。经由Hi-End音响循环播放,乐声环绕,更透露出一份深刻而浓郁的重量感。 李絮光脚踩在羊绒地毯上,左手搭于言漱礼右肩,右手与他相握。 足下走的是最简单的方步。退左进右。并步旋转。保持平衡。轻轻摆荡。 李絮钢琴弹得差劲,需求节奏感与韵律感的舞,同样跳得也不怎么样。 所幸平时没有多少需要跳舞的场合。 华尔兹更看重的,也是男方那一边的引领技巧。 只要转圈的时候,男方托住女方后背,一起用力转过去,女方放松跟着跳,就可以顺利旋转,不会发生踩脚的尴尬事故。 努力练习到第二遍的时候,李絮已经可以顺利摆脱频频讲“抱歉”的窘境,颇有余裕地将视线抬起。 还可以抽空在小提琴的弦鸣之中发出疑惑,“他们婚礼,怎么会选肖斯塔科维奇这么厚重的一首曲子,感觉也不是思思偏好的风格。” “言逸群那边的长辈喜欢。”言漱礼掌控着节奏,微微垂眼与她对视,带着她往日光底下旋转,“反正他们两个无所谓,只要顺利结婚,怎么样都行。” 本来感觉音乐太沉,但听他这么一说,思及言逸群母亲那边的背景以及他外公的年龄身份,又莫名感觉合理了。 “其实也不错。” 她想事情想得有些走神,脚下不小心转慢了,被言漱礼用力揽近些许,险些绊进他怀里,嘴里还在慢半拍地找补。 “当初在尚闳,我学的第一支华尔兹,音乐用的也是肖斯塔科维奇。” 第24章 别吠了。 24 其实,在那次四手联弹期末表演结束之后,李絮和言漱礼还有过一次短暂的交集。 彼时恰逢尚闳校庆,李絮升到G11,她入学第二年,遇到了第二次校园舞会。 第一年她谎称生病,借此避开了许多别有用心的邀请。今年感觉很难再以相同的理由缺席。 老师大约是觉察出了什么,特意事先关照过她的情况。她担心会有电话打到庞秀兰那里去,给老人家添麻烦,惟有硬着头皮表示自己一定会参加。 尚闳的办学理念比较偏向西式,每个年级人数不多,不设固定班级,教室都按个人课表走。在紧抓学习任务的同时,还格外注重培养学生的团队协作与人际交往能力,甚至会将舞会列为课外拓展的内容之一。这种大型集会活动每学期最多请假一次,否则就按缺勤处理。 有资本将孩子送到这所中学的家长,也根本不会在意青春期所谓早不早恋的问题。有时候比起学习成绩不佳,自家孩子在同龄圈内不受欢迎、不合群、人缘差,反而更容易引发家长焦虑。 邀请舞伴的相关事宜,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在校内搞得沸沸扬扬。 谁答应了谁,谁拒绝了谁,谁阵仗浩大地请了四重奏助阵,谁在线排位随缘求个搭子……每天都有不同的帖子在校内论坛更新。 其中有一个名字,由始至终都飘在首页热门。 那就是言漱礼。 言漱礼在尚闳人气很高,很受欢迎,几乎无人不识。 理所当然的事。他家世显赫,高大英俊,学习能力拔尖,运动神经发达。尽管性情冷漠,又明显傲慢,但身边依然自发地围绕着许多男男女女。无论何时,只要他在场,人们都会默契地为他留出最中间的位置。 原本以为他升到G12,要忙于申请院校的各项事宜,必然会像前两年那样敬谢不敏,懒于到场。反正以他的家世背景和优秀程度,校方睁只眼闭只眼,也没人能管他。然而今年,却难得听闻消息说他会参加舞会。 一时之间,主动出击的女孩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可惜,皆被冷淡而得体地拒绝了。无一例外。 得到的回复只有一句面无表情的“抱歉”,颔一颔首就走,没有任何附加理由。 论坛上每天都在发布关于他的猜测与消息。一方面是他对外表现出来的兴致缺缺的模样,另一方面是熟识的同学追问他究竟参不参加,他轻描淡写地给出肯定答案。 就这么扑朔迷离地吊人胃口。 仿佛一弯明月悬在天边。 要静候那个得他青睐的人出现,他才肯纡尊降贵地被摘下。 慢慢地,日期越来越往后推移,女孩们望而却步,不敢再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临近舞会前几日,言漱礼的舞伴位置对外仍是空缺,毫无声息。 虽然原因截然不同,但处境略有相似,李絮也是那批迟迟没有匹配到舞伴的人之一。 当然不是无人邀请。 恰恰相反。 她长相出众,既漂亮,出身又低,是最容易被狂蜂浪蝶追逐,被二世祖当作解闷玩具的那种类型。 那些男孩热衷于在言语上戏弄她、嘲讽她,但明里暗里又想要得到她。 不幸中的万幸,李絮有自己的母亲作为前车之鉴,小小年纪就已经懂得分辨、规避这种不怀好意的视线。 那时候陈彧刚刚认识李絮,对她朦朦胧胧萌生好感,知道她是丽珀赘婿的私生女,也不在乎,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对她的关注和回护。 直至不久之后,他从母亲那里得知陈志诚养在外面的一个情妇怀孕了,怀的还是个儿子。 那个情妇的名字叫做罗跃青。 而罗跃青还有另外一个女儿,现在和他在读同一所学校,名字叫做李絮。 很难在短时间之内,迅速接受这错综复杂一团糟的关系。陈彧心烦意乱,不想面对,也不想将气撒到李絮身上。于是借口要刷高标化考试分数,整理文书简历,消沉了将近一两周没去学校。 李絮对此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 不安、难堪、荒谬,什么都没有。 或许只有一点点于事无补的愧歉。 罗跃青不是第一次成为破坏他人家庭的第三者。或主动,被被动。很有可能也不是最后一次。李絮已经习惯承受来自原配子女的恶意,并且认同这份恶意事出有因、持之有故,在某种道德角度上甚至是她应该承受的。 而陈彧至少没有像李翎那样伤害她。 不必苦恼应该怎么婉拒陈彧的邀请,令李絮心情变得轻松许多。 她的应对计划非常简单:一个人就一个人,不必绞尽脑汁找什么搭档,舞会当晚到场拍个照打个卡,证明自己确实出席了,再混混时间就提前走人。 被嘲就被嘲,被笑就被笑,她无所谓。毕竟又经过一年磨练,那些诸如“cheap精”、“贱价货”、“上不得台面”之类的言行攻击,对她已经造不成多少影响。 她也确实是这样做的。 到了校庆当夜,被改造成活动现场的体育馆附近停满了豪车,门口络绎不绝都是盛装打扮参加舞会的男男女女。里面传出来的乐声震耳欲聋,险些晃动那棵有时间一半老的细叶榕。 李絮穿了一条可以说是经典,也可以说是沉闷得毫无亮点的小黑裙,谨慎地仅仅露出肩颈与胳膊。脸上没化妆,就随意涂了个变色唇膏。绸缎般黑亮的长长直发披落,也没做任何发型。 因为形单影只,也因为瓌姿艳逸,当她走进体育馆时,许多人都向她投去了耐人寻味的打量眼神。 当然,只是短短一瞬。 这场舞会的主角不会是她。 在舞池中间旋转的少年人,个个都有属意的舞伴,个个都在享受青春恣意的快乐,无暇分心给一个落单的透明人。 李絮拿了杯无酒精莫吉托,默默缩小存在感,谁都不看,自得其乐躲在休息区角落玩新下载的手机游戏。 结束一两支舞以后,接连有几个男孩抛下舞伴来邀请她。 李絮保持微笑摇了几次头,渐渐觉得烦。 在一个剪着美式前刺的男孩,自认为有魅力地挤着气泡音说话撩她时。她故意将手里的莫吉托洒到裙摆上,然后假装惊慌,迤迤然抓起晚宴包借故离开。 尚闳的体育馆包含室内篮球场、器材健身房、舞蹈室、游泳池等几个区域,总共四层,面积很大。 舞会正是气氛热闹的时候,隔着一堵墙,外面的走廊空空荡荡,显得冷清而僻静,像是颠倒的两个世界。 李絮没有去洗手间,随意拿手帕纸擦了擦裙摆,站在昏暗的落地窗边,望着外面的细叶榕发呆。 浪漫欢快的圆舞曲若隐若现传到耳边,像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挤压着空气,将呼吸攥实。 太闷了。 好想透透气。 于是李絮提着裙摆往反方向走,拾级而上,漫无目的地上了顶楼。 顶楼是露天网球场,面朝江景,连接一处郁郁葱葱的空中花园。 学校另有一处室内网球场,四季皆宜,环境舒适。对比体育馆这处既没有电梯,又没有空调遮阳,学生们都不怎么喜欢用。所以李絮中午买完三明治之后,常常会一个人过来这边花园待着,无人打扰,乐得清静。 不过今夜,似乎她才是那个扰人清静的不速之客。 言漱礼背对着她,倚在玻璃栏杆边上,远眺对岸的霓虹塔。 他单穿一件白衬衫,西服外套被随意搭在臂弯,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露出锋利眉眼,唇边衔着一支纯黑卡比龙。 姿势熟稔,淡然又放空的样子。 球场的立杆灯没有全开,光线没有那么明亮,飘忽不定的灰白烟雾,在夜色中徐徐弥散开来。 李絮站在不远处,没敢继续往前走。 言漱礼敏锐地听见动静,冷不防侧过脸,两人的目光在昏暗中无声撞了个响。 彼时的李絮,与这位沉默寡言的学长只打过短短两次交道。 一次是上学期末音乐课表演,他们抽签合作,约在钢琴教室一起排练了几个清晨。 另一次是考后聚会,她因为国王游戏指定的命令,要当众向他表白,邀请他作十一月校庆的舞伴。被旁观者起哄之后,她忍不住后悔,又即刻食言向他道歉,转而接受了其他惩罚。 大概是冒犯到这朵高岭之花了。 当时言漱礼冷眉冷眼,一声不吭,表情很不好看。 在那之后,即使时不时会在路上偶遇,除了李絮会假模假样笑一笑,他们没再说过什么话,也没再有过什么实质性的接触。 出乎意料,今夜居然会在这里撞见。 直接掉头就走是最糟糕的选择,太失礼了,虽然李絮很想这样做。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挤出微笑,主动跟他打了声招呼,“晚上好,Leon。” 钴蓝夜空犹如一袭幕布,柔软而明亮地垂落,衬在这位英俊的少年人身后。 言漱礼指间夹着烟,居高临下又平淡无奇地审视着她,没有说话。 骤觉一股没来由的尴尬与局促。 李絮想了想,还是善解人意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我是李絮。之前和你上过同一节音乐课。” 言漱礼微微皱眉,眼底有抹隐晦的情绪划过,隔着淡淡薄雾,叫人分辨不清楚。 “我知道你是谁。” 他声线低沉,冷而平静。 但李絮觉得他其实不知道。 即便只是远远观之,也能从寥寥几次接触与旁人的言语碎片之中,模模糊糊拼凑出言漱礼的性格。 他待人接物极有距离感,对多数人与事都不关心,也不感兴趣,回答任何私人问题都只有冷声冷气一两句。但你不能评价他没礼貌。毕竟他举手投足,处处都不失绅士风度。尽管这只是一种基于教养的形式化礼仪,并不代表真正意义上的尊重。 李絮还有些在意上次的事,无意闯入他独处的空间,很快颔了颔首,打算抽身离开,“你好像在忙,那我不打扰你了。” “公共球场。”言漱礼却没让她就这么走了,剩余三分之一烟没有抽,就风轻云淡将火光摁灭,“没有谁打扰谁的说法。” 而后撩起眼皮,重新看她,“你不在舞会待着,上来这里做什么。” 尚闳不是寄宿制学校,对生活方面管理不算严格。有些学生私下会碰烟酒,见怪不怪,不那么高调张扬即可。 但言漱礼居然也会抽烟。 或许是他禁欲冷骨的气质太有欺骗性,有些意外,李絮还是第一次将他与不良嗜好联系起来。 卡比龙的烟味淡淡的,像融化的巧克力,很快被晚风吹散。 “人太多,有点闷。”李絮避开与他对视,小心斟酌着措辞,“出来透透气。” 距离不远不近,言漱礼目光凝在她腮边,尾音低沉,似询问又似陈述,“你一个人。” 言下之意,是问她舞伴。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舞会上玩味探究的视线,李絮可以泰然自若地承受。可是单独站在言漱礼面前,她总是下意识想要躲避。 她没有正面回答,不想在这个处处完美的天之骄子面前暴露自己的窘迫。 便只当听不见,微微笑着重复一遍场面话,“体育馆太大,我有点迷路,走错楼层了,看来还是原路返回比较稳妥。今晚天气不错,我就不打扰Leon你欣赏夜景的心情了,祝你有个愉快的夜晚。” 言罢,转身欲走。 结果没拉开多少距离,就隔着一面球网被堵住。 言漱礼个高腿长,无声无息几步追上来,好整以暇挡在她面前。 李絮被迫驻足,被迫微笑,“怎么了?” 其实可以无视他,绕过球网,继续往出口走。 可是她被他身上投落的一片阴影覆盖住,嗅到近在咫尺混合淡淡烟草的皂感焚香,还是没能选择那样做,惟有略显生硬地仰头看他。 无言僵持片刻。 “你——”言漱礼掀了掀唇,正欲开口说些什么,手机却突然嗡嗡震动起来。 他明显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一副准备直接挂断的表情。然而抬起屏幕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思忖几秒,还是默默滑开了接听键。 “Leon.Hallo.”他没有避开李絮,直接在她面前开始通话,只是目光沉沉锁在她身上,确认她仍然待在自己视线范围内。 说的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 言漱礼腔调简洁,不紧不慢,谈吐并不冗长。 以李絮贫瘠的语言认知,利用排除法一一划删除线做判断,听起来像是德语。 果然,下一秒,言漱礼就验证了她的猜测。 手机屏幕突然被递到她面前,联系人那一栏显示【Oma】,奶奶。 言漱礼没什么表情,顺势点开免提,示意她,“方不方便说句话。” 李絮有点愣,“说什么话?” 言漱礼语气平静,“随便打声招呼。” 李絮看着他,一动没动。 言漱礼满脸理所应当,冲她抬了抬下巴。 其实李絮根本没反应过来,但还是下意识回应了他的要求,很有几分迟疑地挤出一句,“…Hallo?” “Hallo!GutenAbend!”通话那边传来一个热情亲切的声音,听起来是位慈祥有活力的老太太。 应该就是言漱礼的奶奶。 可惜。也幸好。她们没来得及有下一句交流,免提就被关闭了。 言漱礼重新将听筒放到耳边,不疾不徐地与自己远在慕尼黑的奶奶继续交谈。大约一两分钟以后,才耐心地以“Allesklar,tschüss.”作尾,正式结束了这场跨越昼夜时差的通话。 在此过程中,楼下喧嚣的音乐声一直似有若无地传到耳边。李絮有些茫然地用手指揪着球网,想走不敢走,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李絮。” 直至言漱礼收起手机,难得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她才后知后觉回过神来。 少年背对霓虹塔,将西服外套搭在球网上,稍微顿了顿,才将刚刚被来电打断的话说完整。 “假如你没有舞伴的话。”他语气淡得仿佛一拂就散,很低、又很轻地邀请她,“——可以赏光和我跳支舞吗。” 李絮微微睁圆眼睛,唇角抿直,没有说话。 两人之间的球网,被她手指勾得不安地晃了晃。 “家里长辈比较关注我的人际交友状况。” 言漱礼不动声色注视着她,不慌不忙,冷静陈述原因,“为了不让他们担心。我得向他们证明,我今晚确实邀请了女伴。” 根本猜不到的走向。 李絮有些懵,有一半理解,又有一半不理解。 理解之处,在于言漱礼被迫提出请求的动机。不理解之处,在于他在无数选项中随机指定的对象。 沉默约莫持续了一两分钟。 掺杂成分不明的困惑、怯懦、客观思考,以及不可遏制的一点点青涩心动。 鬼使神差地。 李絮点了点头,同意了。 云城夏日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其余三个季节都被压缩得只剩薄薄几页日历,温度与气质都不分明。 即使已经步入十一月深秋,江岸夜风亦只是微凉,轻轻柔柔地拂过来,似是不舍,又温温吞吞地拂过去。 李絮等在绿意盎然的花园口。 看着言漱礼打开录影模式,将手机卡在网柱旁边的计分牌上,后置镜头对准她所在的方向。 夜晚静谧而喧嚣。 脚下是狂欢的人群,眼前是深邃的钴蓝夜。 霓虹塔在对岸华丽闪耀。 楼下舞会的音乐像海浪一样,时远时近地涌上来,淹没她的听觉。一曲终了。切至下一曲,是肖邦的降A大调圆舞曲69-1,FarewellWaltz。 言漱礼没有穿上西服外套,像是故意不想表现得那么正式,只俊逸贵气地向她走来,行了一个简单而标准的邀约礼。 李絮有些僵硬地,将手搭入他手心。 言漱礼垂下视线,克制地将手收紧。 十七岁的少女李絮,气质像朵蓝鸢尾,五官线条流畅清晰,妍丽又兼具生涩的风情。眼睛乍一看是茶褐色的,仔细看却是很浓郁的黑,做梦一般轻轻睁着,动人极了。 她礼仪课学得不怎么样。练习华尔兹的舞伴是个与她同样蹩脚的瘦小男生。因为那个学期班上男女比例不平衡,这个男生甚至需要轮流充当两个女生的舞伴,分给李絮的时间少得可怜。 好怕自己会不小心失误。 李絮紧抿嘴唇,摇摇晃晃地任由言漱礼摆弄着自己,只紧绷地在心中默念舞步,祈求千万不要踩到他的脚。 所幸言漱礼没有出言挑剔,也没有嫌弃她的笨拙。 他轻揽她腰肢,亲密而不逾矩,引领着她旋转的方向,在昏暗无人的花园里共同跳了整整一支舞。 明月高悬。情愫像黑色的鲸鱼群起伏涌动。将夜晚搅得短暂又漫长。 就像十二点的魔法注定结束。 肖邦的这首《离别》也终至尾声。 李絮是犹豫不决的那一个,也是率先抽离的那一个。 她停下脚步,将手收回,拎了拎唇角勉强挤出笑意,“跳了这么久,你的视频素材应该足够了。” 何止足够。 三分多钟的冗余,简直不明白,为什么没有人中途喊停。 言漱礼平而直地“嗯”一声,任由她后退几步,远离自己。静了片刻,才捏了捏拳心,转身去将手机取回。 李絮达成了他的请求,权当弥补自己过去的冒犯。此刻被悸动与不安萦绕,心脏扑通扑通跳急,很想礼貌地祝他愉快,然后即刻离开。 言漱礼却没有允许她这样做。 “起风了。”他将搭在球网上的西服外套递到她面前,似乎衡量了一下,没有主动帮她披上,只淡淡提醒,“你穿得太少。” “谢谢。”李絮他婉拒他的好意,略有躲闪地,“但是不用了,不是很冷,我也该回去了。” 言漱礼伸出的手没有收回,“回舞会?” 李絮声音很轻,“回家。” 言漱礼顿了顿,自然而然接话,“我送你。” 李絮心底冒出几分讶异,但想了想,又觉得合理。 “真的不用。”她摇了摇头,再次谢过他的礼貌周全,“我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近,习惯了步行回去。” 礼服与高跟鞋也不会造成什么不便,她在教学楼的个人储物柜里还放着一套常服和运动鞋。 言漱礼攥着外套的手紧了紧,声线陡然变得有些沉,“送女伴回家,这是基本礼仪。” 果然。 “我们也没有事先约好一起来舞会,只是凑巧跳了支舞,还是不麻烦了。”李絮抿出浅浅梨涡,以不太高明的玩笑掩饰局促,“你奶奶应该没有那么严格,还要确认你究竟有没有送女孩子回家吧。” 三番四次遭拒。 言漱礼薄唇紧抿,神情微冷,没有再说话。 李絮捡起自己丢在地上的晚宴包,漂亮地向他颔了颔首。没来得及祝他愉快,只轻声道了句晚安,就匆匆离开了这个亦真亦假的暗昧夜晚。 舞会过后,不知是否错觉,李絮偶遇言漱礼的次数变得很少。据说他飞了趟美国,或许是忙于申请院校与面试相关事宜。 反倒是陈彧回了学校,时不时出现在她身边,双方什么都没有戳破,维持着一种怪异而平衡的相处关系。 再次见到言漱礼,是在一个晴朗的冬日午后。 李絮习惯性避开午休高峰期,等人潮散尽,才慢吞吞去水吧买三明治和果汁。 学校水吧布局定位类似外面的咖啡厅,既卖简餐,也卖饮品,室内提供几张圆桌供学生休憩。 这日李絮从后门进去,隔着一面装饰墙,还未走近,就远远听见几个男生在里面嘻嘻哈哈地闲聊打闹。 “嗐,你是没见James最近那副黏黏糊糊的样,被勾得魂都找不着了。搞纯爱呢,听说前几天在活动教室打啵还被撞见了,该不是真喜欢上了吧?” 李絮听见陈彧的名字,下意识没有进店,攥着手机躲在隔断墙后,谨慎地透过缝隙往里观望。 店内有五六个高年级男生。 两个站在吧台等出餐。三个小团体围着中间的实木圆桌坐。还有一个被他们挡着,背对门口,头戴黑色卫衣兜帽,独自坐在后面一桌的靠窗位置。 正在说话的瘦高寸头,李絮认识。名叫顾维,Travis,家世背景很硬,和言漱礼、陈彧同年级,经常会出现在他们附近。 “你可少说几句吧。我目击证人就在现场,李絮被遮得严严实实的,谁看得清到底亲没亲,搞不好人家讨论家庭伦理问题呢。”旁边有个长着狐狸眼的男生笑着劝他,“待会儿James过来了,听见你这么编排他,是兄弟你也得挨好几拳。我可不帮你。” “还伦理问题。那小子看起来就是那意思好吧,两个人眉来眼去的,要没得手也快了。”顾维不以为意,吊儿郎当地嗤笑一声,“按我说,那妞漂亮是漂亮,身材也惹火,但她妈这么出名人尽可夫一婊。子,她又能是什么好货色?八成装清纯钓James呢。是兄弟我才想点醒他,就一廉价飞机杯,还搞循序渐进那套,扮温柔都嫌浪费表情,直接拿下得了。” “哎哎哎,少拿你自己跟James比。”狐狸眼见怪不怪地接话,“James跟你能一样吗。说不定人家就是怜香惜玉,觉得自己这便宜妹妹可怜,平日里多照顾照顾一点呢。” “操,哥们你别逗我笑!你爹也在外面养人,你平心而论,你会这么照顾你爹情妇的女儿?不整死她我算你心善。还便宜妹妹呢。别不是James就好这口禁忌关系吧,他爹睡老的,他睡小的,哎你别说,还挺攒劲,玩腻了说不定还能换着玩。”顾维口无遮拦地怪笑起来,流里流气地摊开手,“不然叫上我咯。我勉为其难加入,帮帮忙接手他便宜妹妹,哈哈哈……” 话音未落。 忽然听见“砰——!!”的一声巨响。 “我操!!”随即传来顾维震惊吃痛的怒骂声,以及旁边几个男生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李絮原本正紧紧咬着自己颤动的嘴唇,被这么惊了一惊,不小心嗑破了,霎时间尝到了携着铁锈的淡淡血腥味。 在这种轻微的刺痛之中,她一动不动隔着玻璃望进去。 明亮而混乱的日光底下,室内的情景犹如布满噪点的过期胶片,在她眼前一帧帧无声慢放。 原本独自坐在窗边的少年一声不响站起来,姿态优雅而暴戾,毫无预警地掀翻了小团体面前那张实木圆桌。 随后直接一脚踹在顾维心口,居高临下地将他踢倒在一片狼藉之中,手里冰冷的气泡水浇下去,鞋底重重踩住那张惊恐的侧脸。 “很吵。” 许久不见的言漱礼摘下耳机,表情阴沉得吓人,一字一顿地冷冷警告。 “闭上你的嘴。别吠了。” 第25章 我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25 言逸群说言漱礼是个怪咖。心高气傲。不爱讲话,也不会表达。没有人知道他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李絮深以为然。 许多关于言漱礼的事,现在慢慢反刍,似乎都与记忆中的感受有细微偏差。 十七岁那年,李絮躲在无人的角落,目睹他踹顾维那一脚。先入为主地认为是顾维讲话太不堪入耳,又牵扯到陈彧,他嫌污糟,所以替自己表弟出头。 后来,他们重逢在那个春寒料峭的雨夜。他把她带回家。她突然发现,他其实并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在乎陈彧这个表弟,甚至可以说,他完全不将陈彧放在眼里。 再后来,她暂时借住在他家。他在昏暗夜里给予了她无数沉默的拥抱。吻像化雨的云,不断落在她的腮颊、耳骨与心口。 她后知后觉,忍不住想,或许当初他之所以会难忍暴戾踹出去那一脚,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原因驱使。 入夜了。 玻璃幕墙外霡霂淅淅,雨不知疲惫地落下来。 李絮泅入泳池,屏息凝神,轻轻蹬动着双腿,感觉自己在透明水中变轻。 仿佛有鱼游过身体。 又仿佛在雾中潜行。 懒懒散散坚持游了几个来回,重新浮出水面。室内光线变亮些许,迸开的新鲜柑橘一般暖黄,廊灯底下倚着一道高大身影。 李絮趴在岸边,用手肘撑着地板,抹了一把湿漉漉的脸,有些讶异地冲他挑了挑眉,“Leon,你这就回来了?” 她白得发光,浑身滚落透明露珠,犹如一尾初初攀上礁石的人鱼。背对玻璃幕墙外像素模糊的霓虹塔,呈现出一种诡谲又妍丽的美感。 言漱礼穿一件解开几粒扣的黑色衬衫,没有走近,就这么单手插袋,静静倚在墙边望她。 他没应声。 李絮也就不讲话,游得有些累了,将下巴枕在手臂上,不明所以地回望。 对比起在尚闳的少年时期,言漱礼其实没什么变化。只是线条更锋利。身材更硬朗。气场更具压迫感。低低垂眼看她时,仍是那副会令人同时产生怯懦与悸动的英俊模样。 她看他也似看风景。 静了片刻,还是言漱礼先开口,淡声问她,“怎么突然游起泳来。” “算是职业病?”李絮漫不经心地踩了踩水,制造出细小的波浪,“刮刀用太久,肩颈不舒服,游泳可以缓解。” “你缺乏力量训练,肌群锻炼不足。”言漱礼没什么同理心地冷静判断,“所以才容易累,耐力也差。” 李絮不是很在意这种批评,也完全没有进健身房撸铁的打算,只懒洋洋趴在水里摆烂,“游泳的强度对我来说已经充分足够了。我不喜欢那种会出汗的运动。” 言漱礼不知怎的,突然沉默了一下。 李絮没留意到,还捋了捋贴在后背的湿发,很没主客意识地接着道,“不是说要过去亚港一趟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临时有事。”言漱礼没计较她这副分不清谁是屋主的口吻,有问必答地简短道,“谈完项目就回来了,没参加后面的晚宴。” “才七点。”李絮侧眼看了看时间,他这就回来了,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正经事,难不成又要在家开视频会议? 经过将近十日的借宿生活,李絮发现了言漱礼一个不怎么值得推崇的坏习惯。那就是尽管他很少延长待在公司的工作时间,但他会时不时就将会议带回自家书房。 李絮画画的时候,抽空停笔歇一歇喝杯水,抬一抬眼,就能透过镂空书墙看见他端正的侧影。 言漱礼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暗暗批评腹诽,还颇有绅士风度地捡起她搭在躺椅的浴巾,状似无意地话锋一转,“你今天出门了。” 李絮“嗯”一声,不意外他会知道,“抱歉,没有事先跟你说。我下午借用了你的车,去取思思帮我定制的礼服。” 本来是约好了跟霍敏思见面的,一起吃顿饭,顺便试试礼服还有没有什么地方需要调整,再搭配一下首饰。但是霍敏思又有亲戚要见,没办法,只好不情不愿地放了李絮一次鸽子。 李絮不好让店员送礼服到麓月府来,免得他们多口多舌让霍敏思知道了什么。外面又下雨,不好打车,惟有上去车库,借了辆最低调的保时捷。 言漱礼看她一眼,慢步走到水边,“没跟霍敏思见面?” 李絮摇了摇头,散漫地蹬了蹬水,抓住扶手上岸。哗啦啦落下一场雨。然后被他抖开的浴巾毛茸茸地裹住脑袋。 “她太忙了。”她声音闷在浴巾底下,又轻又柔,携着些许鼻音似的感慨,“当年她差点延毕,我都没见她这么焦头烂额过。结婚好可怕。” 言漱礼没吭声,不太熟练地帮她擦着头发,不小心扯疼了她,被轻轻拍了拍手臂,才默默松开手。 “那是他们两个效率低。”言漱礼语气没什么起伏,不偏不倚地驳斥她观点,“不能归咎于结婚这件事。” 李絮随便拧了拧湿淋淋的发尾,用浴巾裹住身体,看着他似笑非笑,“这效率还低?他们已经算是一切从简从快了。” 后半句,她过了脑,谨言慎行地没有说出口。 ——到你结婚,只怕事情会更多更夸张。 言逸群和霍敏思现在这种阵仗,还是受限于言逸群母家那边的背景,没办法搞得太过铺张豪华,尽量低调的结果。 将来到了言漱礼的婚礼,没有了这种规格限制,以他在家族中受重视的程度,以及能够与他门当户对的女方背景,仪式恐怕只会办得更奢靡更隆重。 言漱礼似乎并怎么不在意自己哥哥的婚礼会办成什么样,只垂眼看她,语调淡淡问起,“出去一趟,没有遇到其他什么人吗。” “遇见谁?”李絮小心翼翼不让自己沾湿他衬衣,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我现在在云城总共也没认识几个人。” 言漱礼挑了挑眉,没说话。 李絮思忖半晌,后知后觉“哦”一声,“你是指陈彧?” “他今天从京城回来。”言漱礼言语平静,令人难以解读真实情绪,“不知道你要出门。忘了提醒你。” 李絮没什么意义地点了点头。 下去取完礼服回来,驱车沉入地下车库的时候,后面的确跟了一辆银白法拉利,还闪灯晃了她一下。她当时瞄了一眼后视镜,没太在意,直接扫车牌开进了超跑电梯。 现在想想,那辆法拉利应该就是陈彧。 “他大概以为开车的是你。”李絮慢声解释,“我都没认出来那是他的车。是他又给你打电话了吗。” 言漱礼不置可否,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用手指绕了绕她淌着水滴的发尾,顺势擦掉积在她肩膀的一片水汽。 “还好没被看见。”李絮抿着唇角笑了笑,“我运气还不错。” “被看见又怎么样。”言漱礼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撩起眼皮看她,神色微微有些冷,“你们已经分手了。” 他的虹膜在廊灯底下看起来颜色更浅、更剔透。明明是暖色,却透露出一股冷若冰霜的意味。令人忍不住再靠近一些,细究深处究竟是何质地。 “话是这么说。”李絮不容易生气,也不容易被别人的冷脸吓到,只谨慎地斟酌措辞,“可是比起制造新的问题,还是先彻底解决现有的问题比较好。” 顿了顿,又征求意见似的,抿出浅浅梨涡,“你觉得呢。” “我觉得?”言漱礼言简意赅,显然并不认同,“我觉得那些困扰你的、所谓的问题,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 彼此对视的几秒,有种幽微的拉扯感弥漫开来。像一根根透明的丝线,亦断亦连,轻飘飘地缠绕在心脏上。谁吐露出一句真心,就似近非近地收紧一寸。谁闪躲掉一个眼神,就若即若离地拉开一分。 李絮有些被魇住了,几乎就要屈服,脱口而出不合时宜的话。 幸而没有。 “对你而言当然是。”她仍是笑意盈盈,轻抿着唇环,语调软而慵懒,“但我和陈彧两个人的问题,总不能假手于人,期望别人帮我解决吧。未免太不负责任了。” 周而复始,得不到满意的回答。 僵持半晌。 言漱礼没有与她争论,很快抛弃这个令人不愉快的话题。 “我叫人送了晚餐过来。”他面无表情,将她快要滑落的浴巾紧了紧,随即转身往客厅走,“冲完澡出来。” 这顿晚餐,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李絮感冒好全了,被允许喝一杯佐餐酒。是一支口感很好的雷司令贵腐甜白。前天晚上他们去一间海底餐厅用餐,李絮第一次喝这个酒庄的雷司令,有些被迷住了。言漱礼就让人又送了两支过来。 其实李絮心知肚明,他们两个现在的关系似是而非的,很有些古怪。 他们会在黑暗中汗涔涔地用力拥抱。会驱车几十公里过海,只因她深夜突然说想吃那家老字号的鱼蛋面。会在清晨分开之前,轻手轻脚地施予或得到一个落在眉间的吻。会在一个人画画的时候,另一个人坐在书墙旁,给她断断续续地弹巴赫的平均律。 然而他们从来没有真正的亲吻。 也绝口不提婚礼以后的事。 很难准确地认知到,彼此究竟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绝不是恋人。 李絮没有天真愚蠢到那种程度。 ——也非普通朋友。 撇除掉肌肤之亲的这层事实,李絮甚至不敢自诩自己有资格当言漱礼的朋友,顶多算是认识的人。 ——介于二者之间的暧昧? 可是暧昧最无用。暧昧需要耗费许多心思与时间,才有可能继续向前发展。他们却偏偏分秒迫切。况且,李絮也不确定言漱礼对自己的体贴与耐心,有几分是出于好感,又有几分是出于顺手为之的绅士礼仪。 或许,还是“为期十二日的露水姻缘”这种定义最为准确。 就像李絮第一天住进言漱礼的家,事先与他约定好的那样。他们只是两个碰巧相遇在同一场夏令营里的人,目前各有所需,即将各奔东西。 相处的时间一日少似一日,再过两天,这场夏令营就该散了。 人不该为了注定结束的短期关系而付出真心。 越来越频繁地,李絮试图说服自己。 越来越频繁地,皆以失败告终。 夜色又深沉了些,雨幕灰白,将公寓裹得像一只发光的茧。 李絮坐在岛台边,一边喝剩下半杯的葡萄酒,一边看言漱礼分门别类将几只餐具放进洗碗机。 对比起前几日,连杯子都找不到的生疏,他已经迅速学会简单处理餐厨相关事宜。 像是不必抬眼,也能知道她在看自己,言漱礼语气不轻不重地,突然问她,“你的画,进度怎么样。” “差不多完成了,还剩一点点细节。”李絮把喝空的高脚杯递给他,乖乖汇报进度,“虽然颜料没办法彻底干燥,但表面晾一晾,勉强赶得上他们两个的婚礼。” 言漱礼关上洗碗机,凑到感应器底下洗手,神情冷淡,根本不关心自家哥嫂的事情,“我问的是我的。” “……”提及这个,李絮就有些心虚。 自从那天心血来潮,主动提出要给他画肖像,她就将事情一直拖延至今,迟迟没能兑现承诺。 言漱礼从来不进她的画室,也不会表现出来有多么关注,这还是他第一次问起那幅画。 李絮都以为他忘记了。 “已经铺好底,勾好草稿了。”她眼神闪烁地为自己找借口,“我太久没画肖像,没什么信心,总怕把你画毁了。得再好好准备一下。” 言漱礼平静地看她一眼,敏锐地提取信息,“这是要食言的意思吗。” “当然不是。”李絮即刻否认,不想让他不高兴,“这是请你再给我一点时间的意思。” 顿了顿,又补充承诺,“后天就要去潮起岛了。我一定会在出发之前完成的。” 言漱礼自上而下地注视着她,没有对她信誓旦旦的保证发表什么评论,只用湿漉漉的手碰了碰她因为微醺而泛红的腮颊。 “过几天的婚礼。”他低声问,“你打算见陈彧吗。” 李絮微微怔了怔。 “如果你想见,我就让他上岛。”言漱礼一瞬不瞬,观察着她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如果你不想见,我就让陈家找另一个人观礼。一切取决于你。” 言漱礼的声音听起来没什么温度。 但那只抚在李絮面颊上的手却很温暖。 隐隐约约之中,李絮仿佛意识到,这将会是一个对自己而言非常重要的选择。 言漱礼既没有给她任何建议,也没有引诱或逼迫她做任何决定,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她。 李絮沉默片刻,轻轻咬着那枚金属唇环,想了又想,最终还是“嗯”了一声。 “见吧。” 她抓住他衬衣下摆,将脸颊埋进他湿漉漉的手心蹭了蹭,抬眼回望,声音很轻地应。 “我也不想再浪费时间了。” 第26章 毕竟它本质上就是伤口。 26 “肖像的有趣之处就在于它的模糊性。” 有一位叫做奥利维尔的法国摄影师曾经这样说过。 “假如我拍大街上两个打架的人,大家立刻就可以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可如果我只拍一张面孔,人们就失去了解读的钥匙。我爱他,还是恨他?谁也说不清楚。” 李絮对此有相似感悟。 这日是阴雨天,距离离开麓月府,还剩最后一日。 她坐在地毯上,用刮刀在古董敞篷车和玫瑰局部抖落尼泊尔金粉,署好名,宣告送给霍敏思的新婚礼物正式完成。 随后拎起半杯薄荷朱丽普,对着另一幅空白画布空待许久。一直反复调色,犹疑构思。最后还是遵从习惯,用了一整片柠檬黄涂底。 一旦起了型,铺好关系,后面的色彩与肌理就顺理成章地逐渐堆叠上来。 李絮没有按照常规画法仔细勾勒画中人的面容,反倒有意塑造出一片挥之不去的雾,一种类似磨砂玻璃般模糊、蒙眬、若隐若现的视觉感。 看不清五官的年轻男性。微微低着头。左侧锁骨点缀上下两枚小痣。 李絮运用了非常多不同明暗深浅的蓝色,用以呈现人物泅在水中的状态,确保这幅肖像足够隐晦,又足够真实。 至少是她现阶段所能窥见的、最大限度的真实。 最后的最后,她沾了一笔钴蓝,在画作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 Chiara.后缀一朵小小的蓝鸢尾。 她由来已久的标识。 至此暂告一段落。 李絮默默低头收拾画具,耐心刮干净调色板,又渐次清洗画笔,将所有画材分门别类放回原处。 言漱礼的助理来得比约定的时间早,已经提前带人等在入户步道。 李絮打开门禁让搬运工进来,看他们业务娴熟地固定好那副120150大尺寸画作,避免途中遭遇剐蹭损伤,又确认好霍敏思那边的电话地址,就目送他们离开了。 至于剩下的另一幅,仍湿漉漉地搁置在画架上,孤零零地晾在阴天里。 李絮倚在门边看了它一会儿,没有去动,转身回卧室换了身衣服,将自己带来的东西收拾妥当,痕迹也一并整理干净。 “喵呜——”Sphynx黏人地尾随着她去向,甩着光秃秃的小尾巴,蹲坐在旁好奇张望。 “Micio.”李絮扎好长发,蹲下身,温柔难舍地亲了亲它脑袋,“Terròleditaincrociate.”[小猫咪,祝你好运。] 来的时候只有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自然也不累赘。 打开门禁,她回头望了一眼。Sphynx活泼,却也胆小,从不越出门口一步。此刻亦步亦趋到了花园,也只不明所以地站在小椰子树底下,睁着一双湛蓝猫眼望她。 李絮对它挥了挥手,满心留恋,小小声与它道别,“Ciaociao.” 门关上了。 站在入户步道的巨型livingwall旁边,抬头看着那个由蓝鸢尾组合而成的斯宾塞体字母。李絮轻轻吸了口气,摸出手机,给那个从未联系过的号码发了条短信。 几乎是下一刻,对方的来电就追了过来。 “Leon?”李絮很快接起,“抱歉。应该没有打扰到你工作吧。” “没有。”言漱礼的声音经过转化,听起来更加磁性,与在耳边的质感有微妙不同,“你现在就走?” 他们原本还默认今晚会一起用晚餐。 结果还是没来得及。 李絮“嗯”一声,手指捻着植物墙上斜枝横逸的蕨类,语气仍是轻轻柔柔的,“思思说今晚要提前上岛,以免明天彩排过流程来不及。我现在过去跟她汇合。感觉走之前,还是跟你打声招呼比较好,不然太失礼了。” 言漱礼没有即刻应声。 语音通话的缺陷就在这里。李絮看不见他现在的表情与肢体语言,无从判断对方现在究竟是何情绪。 为了搅散沉默的湖水,她只好一句接一句地继续往下说,“答应送给你的肖像已经完成了,放三五天左右表面就能干燥,完全干透估计还要等半年。到时候,你再让人罩上光油,这样油画可以保存得更好更久一些。” 听筒里突然传来“滴答滴答”的细小声响,像是封闭车厢里急促的转向灯。 “还剩下一个步骤。”言漱礼规范她的言语,“那就是未完成。” “罩上光油很简单的。”李絮好声好气同他商量,“其实你自己就能弄。我把工具都留在画室里,你扔其他东西的时候,留下书桌上那把刷子和那支上光油就好。” 顿了顿,怕他不喜欢那幅画,又留有余地地补充,“当然,既然作为礼物送给了你,后续怎么处置都是你的自由。无论怎么都可以,你不必有什么顾虑。” 她的画不是什么名家作品,收藏价值近趋于零。无论是被丢进储藏室,或是摆着摆着嫌碍地方直接处理掉,都充分可以理解。 可惜言漱礼没有理会她的善解人意,语气有些生硬地,“我回老爷子那边,还有十分钟经过麓月府。顺路送你过去。” “不麻烦了吧。”李絮按下电梯下行键,稍微撒了个小谎,“免得你跑来跑去。我已经叫好车了,去思思店里,也不太方便让你送。” 言漱礼没作声。 李絮亦随之静了下来。 阴天视野不佳,从高处望出去,那座地标塔灰扑扑地融于雾中,中间缺失掉一段风景。没有华丽的霓虹,也没有振奋的标语,惟有湿淋淋的 他们沉默了十几秒,感觉有一条无形的线在遥遥缠绕、牵扯着彼此。 电梯抵达楼层,有柔和的暖光铺落,金属门徐徐拉开。 李絮慢半拍反应过来,推着行李箱步入轿厢。 上一次站在这里,还是那个久别重逢的料峭春夜。她披着言漱礼的冲锋衣,被他冷冷攥紧手腕,带回避雨的家。 眨眼一瞬。 半个月的朝夕相对,春光苦短,时间最经不起浪费。 “那我先走了。”李絮拂开不舍,与明亮镜门中的自己对视,轻声与他暂别,“岛上见,Leon。” 潮起岛是一座有坡度的岛屿。 主岛面积不大,位于云城东南海域。地势极佳,风景绝美,南面多优质沙滩,北面多礁石崖岸,近岸处围绕一片绿翡翠般明亮剔透的潟湖。 言霍两家联姻,大手笔包下整座岛,婚礼仪式现场布置在南岸一家度假酒店。 碎金沙滩边上,数十间亭阁吊楼与独栋别墅掩映于婆娑的椰林树影之中,还有水屋与无边泳池延伸入海,稍稍抬眼,即可饱览广阔的深蓝海景。 李絮与霍敏思是昨天傍晚坐游艇过来的。 沿着漂浮码头往岸边走,坐上酒店游览车,沿途场景皆布置得精巧细致。山上还能望见直升机在停机坪起降,不知是言霍两家哪位亲戚家属又到了现场。 婚礼仪式被安排在与白色沙滩相连的草坪举行,晚宴派对则移步至酒店的主体建筑。再往后,年轻人继续狂欢继续玩,住宿安排在靠近娱乐设施的水屋与独栋别墅。图清静的长辈们,则坐游览车到北岸另一间更加幽静舒适的悬崖海岸线酒店休息。 李絮提前一日过来,主要是陪霍敏思简单过一遍流程。 毕竟结婚这件事,究其实质,更像一场形式化的公开表演。无论有没有爱情存在,既然搭起了舞台,就要在人前处处呈现完美。 言逸群也在场,笑眯眯听候长辈差遣,随便那些奇奇怪怪的礼仪习俗折腾,没表现得像霍敏思那么闷闷不乐那么累。 闲时还抽空跟李絮寒暄了几句,感谢她拨冗过来帮忙。夸她这位伴娘做得称心称职,不像他请的那位伴郎,忙得日不暇给,不到最后关头都不见人影,什么事情都指望不上。 李絮借着饮香槟的动作,抿了抿唇角,不太自然地笑了笑。 翌日婚礼。 李絮住在左侧水屋,被浪轻轻摇了一夜,醒来就隐隐约约听见直升机低空掣过的声音。 利落洗漱完毕,受雇为她做造型的化妆师已经等在门外。她请人进来,一边任人整理妆发,一边节省时间吃侍应生送过来的早餐。 霍敏思给她准备的是一条当季的高定礼服。淡淡水蓝露肩纱裙,色调柔和,羽毛点缀,裙摆有同色立体花苞与藤蔓装饰,既不会喧宾夺主,又步步轻盈浪漫。 首饰搭配的是一条极简又有存在感的白金钻石项链。耳饰想了想,没戴。那枚过于惹眼的标志性唇环也被摘了下来,换成一枚隐形唇钉,不靠得极近,不会令人发现她在嘴唇穿了孔。 这两年来唇环戴久了,抿唇时感觉空了些许,有些不习惯。她花几分钟适应了一下,才拎起手包,慢慢往霍敏思所在的独栋别墅走。 今日无雨。 日光熠熠生辉,将海水晒得蓝烫烫。 时近中午,潮起岛接连有游艇泊岸,已经有不少亲戚宾客陆续到来。酒店服务与婚庆策划工作人员在场间来回穿梭,摄影摄像举着器材忙碌跟拍。 李絮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走过簇拥粉白芍药的廊道。 经过餐厅休息区时,听见有人低声交谈的声响,不经意回眸,遽然撞入一双琥珀色眼睛。 言漱礼一身blacktie单排扣戗驳领,佩戴很正式的黑领结,正倚在一丛贝拉安娜绣球旁边,没什么表情地和对面的人讲话。余光倏尔掠过一道影,他撩起眼皮懒懒望过去,恰好就见李絮立于玫瑰拱门处。 一个在明处,一个在暗处。 彼此默不作声地对视几秒。 她站在日光底下,眼睛很亮,玫瑰的枝与叶在她面庞投落阴影。 言漱礼神情淡漠,目光却不很冷,只很安静地将她看在眼里。 正在与他交谈的男人久久得不到答复,好奇地探出身来,顺着他视线往外一瞧,而后了然一笑。 “Morning,Chiara.” 言逸群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姿态儒雅,冲李絮友好地举了举手里的香槟杯。 李絮反应迅速,回以社交微笑,对这兄弟俩颔了颔首。随即将落在言漱礼身上的视线收回,转身进了霍敏思准备妆造的独栋别墅。 作为今日最辛苦劳累那位,霍敏思披着晨袍,正对着化妆镜让人做发型,自己无精打采地啃一盘沙律。 李絮笑吟吟“哇”一声,惯例过去跟她贴了贴面,“仙女,好美哦。” “仙女已经开始觉得累了。”霍敏思闷声闷气抱怨。 “电量这么快耗尽怎么办?宾客这才陆陆续续开始上岛,你待会儿逐个寒暄,估计得待机到半夜。” “刚把我妈打发走,让她去social了,不然唠叨得我耳朵疼。”霍敏思垮着脸,“要命,纯纯的体力活。婚姻这种落后制度赶紧在地球上消失吧,我这辈子结这么一次就够了。” 李絮听得笑起来,低头看见桌面那束纯白瀑布般的手捧花,伸手碰了碰细碎花蕾,“选的铃兰?” “昂。”霍敏思扬了扬下巴,俏皮地打了个响指,“到时抛给你。” “谢了。免了。”李絮想都不想就拒绝,“你还是问问Wendy她们几个谁需要吧。” “Wendy她们可是真有男朋友未婚夫的,其中几个对象还跟着父母一起来宴饮呢,当场接到手捧花不得愁死啊。” “就没一个想接的?” “不然呢?现成的催婚理由,想想就害怕。我可不想当恶人,惹他们小情侣之间吵架。思来想去,这份纯洁又无用的幸运,还是传递给你这种单身人士最为妥当。不会有任何人遭受压力,也不会有任何人受到伤害,peace。” “怎么没人受伤害?”李絮随口接话,“要是我也有对象怎么办?” 霍敏思大惊,“什么情况,你又被陈彧缠上了?” 李絮无奈,“能盼我点好吗。” “那就是又跟那个德国仔勾搭上了?”霍敏思没头没脑地胡乱猜,“捞到帅哥社交账号,开始异地网恋了?” 李絮失笑,“你怎么还记得他。” “哦!”霍敏思眼睛发亮,触觉敏锐地指控道,“有情况!你没否认!” 李絮拨开她手指,掉入言语陷阱也分外松弛,“别随口污蔑人好不好。网恋是正常成年人应该干的事吗。” “网恋也是恋,你怎么还搞歧视?那你们现在是怎样,暧昧阶段?等你回欧洲再date?” “没有。”李絮模棱两可,“就随便聊了几句。” “天呢!我随便诓诓你,你真勾搭上啦!”霍敏思好奇心爆棚,妆发都不想搞了,捉住她肩膀寻根究底,“快快快,八卦一下,你们都聊的什么?” “就普普通通聊了几句。” “你快讲嘛!我快好奇死了!” “就——”李絮被晃得直笑,歪了歪脑袋,半真半假地打捞记忆碎片,“聊我的论文。植物为什么长不高。海獭跟水獭的鼻子有什么区别。还有,为什么会有人不喜欢吃煮熟的番茄……之类的?” “Sonosenzaparole!!”霍敏思捂嘴惊呼,两眼放光紧盯着她,止不住满脸兴奋,“真的假的!李絮,你完了!” 李絮被她夸张反应逗笑,“什么跟什么,小点声,别吓到别人。” “你、要、沦、陷、了。”霍敏思高高扬起眉,煞有介事地压低声音,如同宣布一件隐秘而重大的事情那样,逐字逐句提醒她,“Youknowwhat,分享日常生活这种行为,可比性本身要亲密多了。而且这是在你们发生过关系之后。这说明什么?说明你有了解这个人的欲望。” 李絮被这句意料之外的话惊了惊。 有什么似明似暗地在胸中停留一秒,旋即被不知所以地挤了出去。 她惯于伪装,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拍了拍霍敏思揪住自己的手,若无其事地终止话题,“好啦,胡说八道到此结束,不陪你继续瞎扯了。免得妨碍化妆师工作进度,等一下你还得换婚纱拍照呢。” 屋里还有其他人,不适合追问细节。霍敏思心情颇好地放了她一马,竖起两根手指做了个“我会一直盯着你”的手势,“休想这么轻易躲过去哦,等姐姐忙完这堆麻烦事,再慢慢审你这个德国仔的事。” “行,反正瞎说的,随便你审。”李絮乖乖举手作投降状,好脾气敷衍过去,兀自躲到旁边的休息区沙发。 落地窗敞着,可以听见海浪近在咫尺的声音。 李絮若有所思望着眼前一片蓝,漫无目的地想着些什么,无声无息高高悬起一颗心。 不久之后,其余几位伴娘各自装扮完毕,也都陆陆续续往霍敏思这边来。摄影师给她们在别墅里拍了一组晨袍照片,拍完之后新娘回去换婚纱,为下午的仪式做准备。 “对了,你戒指呢?”李絮突然想起自己身为女方傧相的职责,“我是不是得先帮你保管着,不然到时慌慌张张忘记了。” “啧。”霍敏思顶着化妆师的手翻了翻晚宴包,“真给忘了。还好你记得,不然又得被我妈一顿数落。言逸群这麻烦精,好像两只戒指都放在他那边,昨晚他就没给我。” 这场婚礼办得中西合璧,以西式宴饮为主,又删繁就简地保留了若干中式传统。新郎新娘婚前一晚被禁止见面,两栋一南一北的别墅,象征性地充当了接亲送亲的地方。 “我直接过去取吧。”李絮主动站起身,“你跟Fabian说一声。” “别。我叫他让人送到门口。晒得要死,免得你穿高跟鞋走那么远。”霍敏思终于有空看手机,点开对话框飞快打字。 “那我去餐厅等,顺便到吧台喝杯酒,不然我怕等一下会紧张。” “紧张什么?” “那么多大人物来观礼,没见过这么大场面,怕出错嘛。” “你少装。”霍敏思拍过去一巴掌,没好气嗔她,“在峡湾悬崖边上都敢踩油门的人。” 李絮闻言笑了笑,见霍敏思妈妈进来了,没继续瞎扯,恭敬地问过长辈好,就转身下楼去了。 户外风清日朗。 空气中弥漫鲜切花、酒精与海风混合的气味,淡金香槟涌动于喷泉水池,一路走过都有玫瑰簇拥。 李絮提起裙摆步入空荡荡的餐厅,吧台后的几位调酒师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酒会忙碌准备——仪式过后、晚宴之前,婚礼策划还另外安排了一场CocktailHour,方便宾客与新郎新娘拍照留影。 李絮很有礼貌地给一位拥有湛蓝眼睛的调酒师添了麻烦,请他先帮自己调一杯适合短饮的威士忌酸。 “这是今天来自潮起岛的第一杯鸡尾酒,祝您好心情。”不多时,棕发碧眼的调酒师就将一个古典杯推至她面前。 “谢谢。”李絮端起冰杯,没有待在吧台,转而懒懒走到敞开的落地窗边,倚着一丛纯白的贝拉安娜绣球,一边小口小口啜饮,一边望着白发苍苍的海浪发呆。 威士忌酸口感绵密,既酸且甜,半杯饮落,唇舌间都充盈淡淡柠檬果香。 有风浮动。 忽地一道阴影覆落,熟悉的皂感焚香随之而至。 手中的古典杯被轻巧拿开,李絮怔了怔,往上望入一双冷漠的琥珀色眼睛。 言漱礼眉目英俊,略略低垂着,犹如一棵枝繁叶茂的树向她投下荫蔽。 “不是说戒酒了吗。”李絮敛起异色,眼底噙笑望他一眼,“抢我的做什么。” 言漱礼目光凉凉掠了她一眼,晃了晃手里那杯拿坡里黄的威士忌酸,没还给她,自己也没喝。 “你也应该戒。”他冷冷给予建议。 “饶了我吧。”李絮笑得轻佻多情,伸手要将那半杯酒讨回来,“刚刚没来得及打招呼,你是什么时候上岛的?” 她正好站在他上午站过的位置,柔软的指腹擦过他手背的青筋,细细腻腻地发凉。 言漱礼没有坚持,松了手,让她得了逞。 “天亮就过来了。”他沉声。 “这么早?昨晚睡得还好吗。” 语气听起来好似很关心,其实只是借着饮酒的间隙随便问问。 言漱礼看透她的心不在焉,回应得也平淡,“不怎么样。” “但你看起来精神很不错。穿的这身塔士多也很帅。”李絮颇有诚意地恭维一句,放下剩余小半的古典杯,话锋一转提起正事,“我过来帮思思跑腿,你呢,是不是Fabian拜托你过来送戒指?” 言漱礼不置可否挑了挑眉。 李絮笑起来,“感觉也就Fabian能差遣得动你了。” “跟他有什么关系。”言漱礼似乎不太高兴听见这句话,下意识想反驳什么,但忍耐着没说。低一低头,从西服口袋摸出一个华贵精巧的螺钿镶嵌珍宝盒,抬手递到她面前。 李絮小心接过,打开确认无误,随后才放进自己的晚宴包夹层,以免有什么磕碰遗漏。 伴郎与伴娘的小小支线任务至此宣告完成。 过后理应各归各处。然而两人面对面站在花园边,相看无言,谁都没有就此离去。 最后还是李絮好声好气打破了沉默,“有没有看到我送你的画?” 言漱礼垂眼,不露声色靠近半步,“看到了。” “虽然画得不怎么好。”李絮顿了顿,腔调放轻些许,“但其实我很用心画的。就算不喜欢,也请不要那么直接地告诉我。” 言漱礼回视她,薄唇微抿,言简意赅地否认,“没有不喜欢。” 再无其他评价。 “是不是嫌我送得太潦草了?”李絮试图揣测他不高兴的原因,“没办法,时间实在来不及了。让你自己罩上光油,也不是不上心的意思,而是最后这个步骤起码需要间隔半年,多数时候都只能由收礼物的人亲自来完成。” 不知有否言中。 言漱礼拧了拧眉,明显不悦地避开这个问题,反过来质问她,“既然是肖像,为什么看不清脸。” “那天沉在水里,构思画面的时候——”李絮尝试寻找更恰当的措辞,无果,是以选择照实说,“想起你的时候,看见的,就是那样的。” 沙滩海风吹拂,摇得椰林树影沙沙作响,似无意义又安抚人心的白噪音。 “不是说自己记性很好吗。”言漱礼注视着她,很没风度地翻她旧话,“不需要现实对照,也不需要借助影像的作用。” “好吧。”李絮挑起桃花眼笑了一下,完全不嘴硬地迅速认栽,“我承认我有些高估自己了。” 言漱礼静了片刻,倏忽伸手抚上她腮颊,拇指轻轻碰了碰她空荡荡的软嘴唇。 “唇环呢?”他声音很低,且隐晦,像空气中漂浮的一个谜团,“摘掉了?” “换成短钉了。”李絮本就不习惯空着的嘴唇,被他一碰,更不好意思地抿了抿,“毕竟这么重要的场合,还是不要太出格比较好,不然怕给思思添麻烦。” “其实还是看得见。”言漱礼略略俯身,视线凝在她唇间若隐若现的金属银光,“一点点。” 光与影以雾状漫入。 空气微妙地起了些许变化。 李絮忽觉心悸,没来由被看得惴惴,眼神不自在地闪躲开来,“…谁会像你这样,凑这么近地观察我啊。” 言漱礼似无察觉,倏然展现出了一种不合时宜的求知欲,“什么都不戴的话,是不是很快就会愈合了?” 李絮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以我的体质,不管它的话,半小时左右就会完全堵上。针穿不进去,然后留疤。” “毕竟它本质上就是伤口。” 言漱礼这么低低说着,很自然,又很亲昵地拿指腹去摩挲唇钉底部突出的金属。 好轻的动作。 像浸过礁石的潮汐,有种执意留下痕迹的小心翼翼。 这举止太亲密了,令李絮忍不住去捉他手腕,禁止他继续,“…固定用的螺纹球很容易掉。我没带备用的。别摸了。” 摘掉了唇环的李絮,明显区别于以往的漫不经心,透露出某种难得一见的生涩与赧然。 言漱礼从善如流,绅士地收回动作。而后目光往右移了移,平静指出,“耳朵也是空的。” “思思给我挑的耳饰太夸张了,又闪又沉,戴一会儿都嫌累。”李絮轻声解释,“今天大概会过得很漫长,还是尽量给自己减轻点负担比较明智。况且我又不是主角,陪衬素一些,也不失礼吧。” 言漱礼睨着她耳垂上的小痣,不知在忖度什么,没有接这句话。 那双眼睛一经日光照射,深邃而浅亮,宛若剔透的琥珀,又似势在必得的狮瞳。 李絮直觉危险,惟恐露怯,不愿与他继续在外独处,准备随便寻个借口离开。 结果将将掀了掀嘴唇,就听闻身后传来一道始料未及的熟悉声音—— “絮絮!” 愕然回望。 烈日底下。 陈彧西装革履,面色不霁。正站在落地窗外,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直直望向她与言漱礼。 第27章 Arrivederci. 27 李絮其实已经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陈彧了。 除了去年圣诞假期她短暂回国几日,以及农历正月,陈彧飞佛罗伦萨陪她勉勉强强过了个春节尾巴,之后他们就再没有见过面。 当然,不久前她不请自来,贸贸然推开他家密码门那次不算。 冬逝春来,一个季节过去,陈彧形容清减许多。 虽然依旧颀长挺拔,五官俊朗,但眼底隐隐乌青,透露着一股不同寻常的颓然,精神看起来并不怎么好。 李絮有心理预期今天会见到他,但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会被他撞见自己跟言漱礼单独相处的情形。 刚刚他们二人举止亲密,不知有没有被他瞧见。 李絮肢体僵了僵,内心略有忐忑,不愿在这种时候多生事端。 所幸陈彧面色虽沉,却并没有如想象般率先发难,反而视线掠过李絮身侧,向她身后那人恭恭敬敬打了声招呼,“哥。” 言漱礼神情冷峻,撩起眼帘望过去一眼,连颔一颔首示意都欠奉,只淡淡应了声“嗯”。 他们大约没有被瞧见。 李絮这么侥幸想着,有心撇清与言漱礼的关系,犹豫少时,还是多此一举地开口解释,“Leon是Fabian的伴郎。我过来找他拿思思仪式用的戒指。” 多余一句。 在场的两位男士,显然都不在意这突兀而无关紧要的说明。 陈彧是很清俊少年气的相貌,皮肤白,唇色浅,这么薄薄地抿着,敛起了以往那份亲和爽朗的笑容,显得整个人更加苍白失意。 “哥。”他越过李絮,直直望向言漱礼,声音发哑地请求,“方不方便让我和絮絮单独聊几句?” 言漱礼面无表情,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拎起李絮搁置在旁的古典杯,轻轻晃了晃,指腹摩挲着杯沿那枚浅浅口红印。 “先来后到。” 他没有回应陈彧,平静俯视李絮,意有所指地提了提杯,“酒还没喝完,怕是会浪费。需要我回避吗,李小姐。” 李小姐。 好稀奇。 李絮还是第一次听他这么称呼自己。礼貌又疏离的语气,像萍水之交的适可而止,完全顺应她提议在人前扮不熟的期望。却又带了些许审视的意味,似乎在预设她会给予什么反应。 李絮捏了捏手心,怕漏破绽,只隐晦望入他眼,暗暗示意这尊大佛先行离开。 言漱礼只当读不懂,挑衅似的略略抬眉,居高临下等她出声回应。 然而未及李絮开口说些什么,站在砂石步道的陈彧就先一步变了脸色。 “…是我太着急,昏头了。” 似乎没想到一贯纵容关照自己的表哥,居然会在这种小事上拂自己面子。他迅速改变态度,生硬地侧了侧视线,转而要求在场另一个人,“絮絮,你出来。哥哥有话要跟你说。” 李絮默默哽了口气,心知避无可避,准备提步出去。 “婚礼马上开始。”言漱礼却侧了侧身,用拎酒杯的手慢条斯理往她面前一挡,一脸漠然看向陈彧,“有什么话,非现在聊不可?” 三番四次受阻,令陈彧意外地怔了怔。他神情古怪,狐疑地望向那个从前事事置身局外、而今却语带机锋的人,不知在忖度些什么,一时没敢接腔。 李絮也愣了愣,不明白为什么言漱礼之前每每催促她摊牌,真的到了这一刻,却又要加以阻拦。 在场三人,各怀心思。 犹如此刻的湛蓝海,平静之下,自有暗涌。 最后还是由李絮亲口打破这诡异局面。 “陈彧。” 她错开言漱礼的遮挡,异常冷静地唤了陈彧一声,心平气和与之商量,“思思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不想在她婚礼上闹出任何动静,给她造成任何麻烦。有话,我们等到晚宴结束以后再谈,好吗。” 言罢,似乎知道自己不会被拒绝。她没有等对方的反应,借口霍敏思来电,直接丢下另外二人,抓起手包转身离开。 热带海岛天气莫测,雨时滂沱,晴时凶猛,从来没有温和的中间地带。 午后日光晒得人心不在焉。 忙忙碌碌到将近傍晚,婚礼仪式按时举行,一切顺利推进。 日落西垂,太阳即将坠入海水之中。天空呈现出一种雾蒙蒙的粉与蓝,像极一张半透明的临摹纸,正等待一阵过路的风澄清。 言漱礼与李絮作为伴郎与伴娘,分别立于两侧,在新人面对面讲完誓词之后递上戒指。 四重奏乐团演奏的Jeteveux适时响起,新人表演接吻,李絮站在玫瑰丛边,微笑着注视鼓掌。 余光一瞥,望见对面的言漱礼。他仍是一副冷峭傲气的模样,仿佛永远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改变。彼此目光在空中不经意碰了碰,短暂几秒,又默契错开。 新人挽手离场,穿过重重拱门,移步充满玫瑰与香槟的草坪。 那束纯白如瀑的铃兰捧花,最后还是按照霍敏思的计划,抛入了李絮怀中。 她落落大方拎起裙摆作了个谢礼,眉眼弯弯地讲了几句形式化的俏皮话。那些平时不怎么看得起她的少爷小姐,今日都颇给霍敏思与言逸群面子,格外捧场地给予热情反应。 透过围成一圈的年青人群,可以隐隐约约见到,陈彧和言漱礼站在最外面讲话。一个面色铁青,一个风轻云淡。一双失魂落魄的眼睛低垂着,另一双琥珀色眼睛远远穿过人潮与她对视。 李絮装作无事,镇定自若收回视线。 热闹忙碌的cocktailhour结束过后,霍敏思回别墅换装。几位伴娘陪在身边,也随之换掉飘逸纱裙,换成更适合晚宴派对的礼服。 晚宴即将开场,各位宾客经过简单休整,都已陆续入席等待。 要跳firstdance的伴郎伴娘成双成对,排成一列在外面候场。李絮穿一袭月光色软雕塑露背丝裙,嘴唇与耳垂空荡荡的,整个人简单而舒展,像轻飘飘一片羽毛,没有任何赘余的重量。 言漱礼一身矜贵,视线落着,英俊而沉默地陪在身侧。 李絮想跟他说说话,碍于人前,不好表现得过于亲密,惟有客气而温和地事先寻求谅解,“我舞步跳得不好,要是不小心出错了,Leon你多担待。” 言漱礼气质有些冷,压低眉目睨她一眼,没什么起伏地“嗯”了一声。 似是听见了他们对话,正在等待新娘补妆的言逸群饶有兴味地转过身,看热闹不嫌事大道,“我就没见这小子跟哪位女士正经跳过舞。待会儿不知道会不会临时出岔子,带着你转到哪里去,该是他拜托Chiara你多多担待才对。” “结你的婚,别废话。”言漱礼满脸不悦,冷冷打断这碎嘴的哥。 言逸群斯文地做了个嘴巴拉链的动作,耸了耸肩,示意李絮“看吧”,一副拿自家弟弟没办法的样子。 “没有的事。”李絮忍俊不禁,觉得这兄弟俩实在好玩,焦虑与苦闷都散了些,忍不住仰头看了言漱礼一眼,“Leon读中学时,华尔兹就跳得很好的。” 言漱礼也正低着头,寡言少语地注视着她,分辨不出是什么意味。 “哎呀。”整理好妆发的霍敏思终于姗姗来迟,光彩照人地出现在人前,“久等久等,刚刚接了个电话。” “遇到什么麻烦了吗。”言逸群儒雅地递过臂弯,“需不需要我帮忙解决?” “有心。不必。”霍敏思皮笑肉不笑,言语跋扈,“夫妻之间还是保持一点边界感比较好。你最好不要像上次那样,随便插手我私人的事。” “当然。我完全尊重你的隐私。”言逸群风度翩翩地回以一笑,“只是给你提供一点小小的建议。希望你在处理过去式的人际关系时,可以更加当机立断一些。否则被长辈知道了,你又要挨教训。” “八百年前交往过的ex,人在挪威,打电话来祝我新婚快乐。”霍敏思笑得甜美,讲话却咬牙切齿,“警告你别没事找事。” “冤枉。你怎么会这么想我。”言逸群无辜微笑,见她不肯挽臂弯,索性直接牵住她手,“夫妻之间还是保持一点信任感比较好。时间差不多了,言太太,稍微管理一下表情,准备入场了。” 霍敏思恶狠狠剜他一眼,没再驳嘴,不情不愿把手塞了进去。 李絮又紧张又津津有味地听两人斗嘴,旁边倏忽递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眼一瞧。言漱礼一言不发,绅士地等待回应,神色拢在春夜的深蓝里。 李絮稍作平复,定了定心神,将右手置入他掌心。 言漱礼慢而有力地将她捉紧。 随着玫瑰花瓣飘落,厚重的双开门被侍应生推开。 萨克斯宏大明亮的第一乐句奏响,宣告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正式开始。 由新郎新娘居中旋转,几对伴郎伴娘陪衬围绕在旁,俊男靓女的青年组合总是分外赏心悦目。 灯光调试得恰到好处地昏暗,追光都打在两位主角身上,令本来担心自己会出错的李絮放松少许。 言漱礼与她贴得很近,手掌稳稳贴在她飞起的蝴蝶骨之间,引领她并步旋转,顺时针摆荡。 转圈的过程中,有几次鼻尖不经意擦过他肩膀,可以很清晰地嗅到那股碱性涩感的焚香。昏暗之中,感官似乎被数倍放大了,令人生出一种被紧紧拥抱着的错觉。 倘若最后一小段舞步,没有转到陈彧面前的话,这将会是李絮有生以来跳得最流畅的一次华尔兹。 可惜好巧不巧,一转身一回眸,李絮恰好撞上了陈彧晦暗难明的眼神。 她肢体不自觉僵了僵,反应慢了半拍,险些要被绊倒。所幸言漱礼反应够快,掌控力也够强,硬生生握住她腰肢,带她滑过了这几步,才没有酿成什么踩脚事故。 “别分心。”浪漫而沉郁的管弦乐曲中,言漱礼声线沉沉,贴近她耳边警告。 李絮掩住慌乱,搭在他左肩的手稍稍紧了紧。 一曲终了。 谢礼过后,留下一对新人继续共舞,其他人圆满完成任务,各自双双执手退场。 晚宴布局是两张长形餐桌,宾客分隔对坐,新郎新娘与位高权重的几位长辈居中间主位。过道留出舞台位置,斜后方是十余人组成的古典乐团与流行乐队。 言霍两家是云城数一数二的豪门贵户,同圈层结交的朋友有相当部分的重叠,没有严格划分男方或女方的亲友阵营,座位皆按照身份地位与人情往来,妥帖又随意地一路排下去。 或许是年纪较轻的缘故,言漱礼没有过去与家人坐在一起,反而与几位伴郎伴娘就近落了座。 李絮左手边是Wendy和她男友,右手边是言漱礼,彼此间隔不远。 陈彧坐在另一桌斜对面,甫一抬头,就见他目光幽幽地打量过来。 李絮迟疑片刻,没有回避,不躲不闪直直应对了他的视线。 直至侍应生过来为他们斟酒,李絮不小心碰掉了座椅上的晚宴包,这场漫长的对视才被中断。侍应生满是惶恐,连声道歉,李絮摆摆手让他不必在意,自己弓身将包包拾起,随手放回身后。 再回过身,正想去拿香槟杯的手还没来得及抬起,便骤然一沉,被人紧紧握住了。 李絮瞳孔放大,吃了一惊。 对面的陈彧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她眼神游移,不敢动作太大,惟有暗暗咬牙,想将自己的手抽回来。 邻座那人却纹丝不动。原本只是拢着,察觉她在使力,索性不耐烦地翻手扣住。 李絮搞不清楚他究竟要干嘛,怕惹人注意,登时不敢再动,也不敢出声质问。 晚宴前面一串流程尚未走完,席间没有人闲聊,多数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今夜的主角身上。有人捧场地起哄鼓掌,有人率先举杯恭贺,有人拿出手机拍照录影。 无人有闲暇留意到昏暗处的李絮和言漱礼。 他们坐在一起,像两个完全不熟悉的陌生人,谁也不和谁交谈,谁也不和谁对视。 一个面带微笑地注视着新人,另一个神情冷漠,低头把玩一枝作为桌面摆饰的小小铃兰。 然而在无人窥见的餐桌底下,他们的手,却又古怪而隐秘地紧紧扣在一起。 接下来的时间,仿佛被按下无声的快进键。 伴郎伴娘祝辞,双方父母发言,最后新人感言,齐齐落座,正式开宴。侍应生鱼贯而出,一道道菜品流水般端上来,一瓶瓶陈年佳酿不停歇地开。舞台上亦不空旷,另有几位特别邀请的唱作巨星与当红歌手上台表演,为现场炒热气氛。 酒饱饭足过后,年纪较大的长辈先后退场,回去北岸酒店休息。古典管弦乐团彻底让位,DJ与流行乐队轮流掌控节奏,很快来到年轻人狂欢的场子。 原本拘谨规矩的男男女女都摆脱了约束,借着微醺酒意回归本性,浸入纵情声色的不眠夜。 有人攀到桌子上跳舞,有人赌输游戏扎入香槟池,有人专注于猎艳调情。到处都是酒精与烟,到处都是扭动的躯体,到处都是纸醉金迷的泛滥笑意。 周围环境喧嚣鼎沸,就连言漱礼亦不能幸免。 他天之骄子,年少有为,又是普德控股板上钉钉的继承人。即便性格高冷,不近人情,但在这种社交名利场上,也永远不乏蜂拥而上恭维攀谈的人。 趁他被人缠住脱不开身,李絮借意离席,礼貌让出身边位置。 她绕了一段路,到僻静处的化妆间,仔细洗手消毒,对镜拧开短钉,将那枚旧唇环重新戴上。 熟悉的束缚感与安定感,像一块旧毛毯重新包裹住她,令她忍不住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翻开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十分钟之前的iMessage页面。 【哥哥】给她发来消息:我在泳池等你。 她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半晌,将手机调成勿扰模式,习惯性打开《小小旅人》的游戏界面,漫无目的地操控着Liam在牧场里巡视了一圈,才调整好心绪,整理好仪容,款款走出隔间。 夜晚温柔而谨慎。 月光朦胧照亮沿途的路,花园与泳池静谧无人,惟有虫鸣螽跃。派对震耳欲聋的乐声,一路削减着传来,恍若隔世。 酒店的路灯讲究美感与氛围,亮度皆不很高,照得池水像反光的玻璃,碎成一片又一片。 李絮穿花寻路,站定在另一边岸,没有继续向前。 “站那么远做什么。”陈彧隔着一池水,阴郁地望着她,“躲我躲了这么多天,还没躲够?” 海风携着咸腥的湿气,清泠泠地吹皱池水,蓝白交映的光晃过岸上人的面庞。 他手里拎着一瓶威士忌,看起来喝了不少,身上有酒气,眼球亦有些微浑浊。 “你想要聊什么呢。”李絮格外平静地回望着他,“我以为我在信息里已经讲得很清楚了。” 陈彧牙关紧咬,“你连一句解释都不愿意听我说。” “这种事。”李絮镇定得近乎无动于衷,“我觉得其实没什么好解释的。” “只有那一次!”陈彧眼底涌现出一种揉杂恳切与悔恨的恼怒,迫于从小到大的教养,才没有让负面情绪外露得更明显,“我喝醉了,犯了浑。只有那一次……絮絮,你不能一次机会都不给我,不能一句解释都不听,就直接判我死刑。” 人和人之间,似乎永远都做不到易地而处。 李絮不懂他的怒意与理直气壮从何而来,却不意外会听到此类辩解,“无论是一次抑或无数次,对我来说,都没有什么区别。你打算就用这样的借口来说服我吗。” “我知道你暂时没有办法接受,你要怎么惩罚我都可以,我不求你即刻原谅我。”陈彧咬了咬牙,像在和谁较劲,“但我不会同意就这么和你分手的。” 即便已经过去半个月,陈彧看起来依然完全无法接受现实。 “我不想惩罚任何人。” 李絮轻轻叹了口气,“我也没有资格高高在上地审判任何人。因为事实上我也有错。有心理障碍的是我,优柔寡断的是我,逃避的也是我。我们两个根本不适合,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勉强绑在一起。” “就因为我做错一件事。”陈彧指节用力得泛青,下颌线明显紧绷着,“你连我们整段关系,连我们在一起两年多的时间都要否定吗。” “只是陈述事实而已。你有正常的生理需求,这不是你的错,错在我没办法——”李絮顿了顿,不想将话说得太赤裸,“我觉得分开对我们彼此都好。” “我可以等!”陈彧捏紧拳头,几乎要将酒瓶攥碎,“这么多年我都等过来了!” “怎么等。”李絮眉眼垂着,周身被光晕拢得柔和,“一边跟别人睡,一边撒谎骗我,这么等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陈彧口舌发苦,没来由一阵心惶,急急几步逼近,想要上前拽住李絮胳膊。 “既然要谈,那就开诚布公地谈。”李絮甩开他的手,退后几步与他保持距离,“陈彧,我们谁也不必对谁说谎。” “我没有!”陈彧急促地喘着气,眼底闪过一丝狼狈。 李絮静静注视着他,突然主动挑明,“你是不是没有查过麓月府的门锁记录?” “什么门锁记录?”陈彧闻言愣了愣。 过了几秒,他猛地反应过来,霎时间面色煞白,难以置信地瞪着李絮。 “我还以为你会第一时间去查。看来你真的很自信不会被我发现。”李絮似叹非叹,“给你发信息的那天晚上,我去过你家。当时你和何雨曼在一起。我什么都听到了。” “絮絮……”陈彧肉眼可见整个人都慌了,心虚得说不出话来,只一味咬紧牙关去握她肩膀。 他喝多了,动作不比寻常迅捷。 李絮极力躲避,拉开距离,没有让他碰到。 “我真的不想将场面弄得那么难堪。”她平心静气地,几近是请求的态度,“动静闹大了,势必会惹你父亲不高兴,届时难免影响到我妈。我不想让她为难,不想再和她扯上关系。我们就这样好聚好散,不行吗。” “我做错我认!”陈彧酒意上涌,悔恨与其他剧烈情绪混杂在一起,眼底阴得冒火,“但这是我和你两个人之间的事,别总扯无关紧要的人当借口。那老头什么荒唐事都做尽,我喜欢你,要跟你在一起,跟他有什么关系,怎么就轮得到他不高兴!” 对于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他百口莫辩。 然而心底积蓄已久的愤懑与不甘,又亟需找到出口,迫使他揪住她言语中的细枝末节发泄怒气。 “我们在一起两年多了,还不够长吗。注定不会有结果的事,在这里结束,也算体面。我不想再继续浪费你的时间了。” “你觉得跟我谈恋爱是在浪费时间?” “我只是觉得你可以活得更轻松自在些,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至少不必为了骗我而费劲遮掩。” 话讲得绕来绕去,仍是绕不开最关键的问题。 陈彧神色写满痛苦,实在无从辩驳,索性破罐破摔,“是。我是跟何雨曼上过几次床,但除此之外我跟她什么都没有。絮絮,你信我,我心里……” “我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觉得灵肉分离,性与爱不是一回事。我懂,我明白,其实我也真的不怪你。”李絮异常镇静地打断他,突然话锋一转,“但你知不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去穿唇环?” 似是始料未及她会提起这件事。 陈彧一时语塞,勾起过往糟糕回忆,眼睛红得充血,一声都没肯吭。 李絮观他反应,顷刻了然,“你猜得到对不对?其中一个原因。” 那年冬天,李絮升研一,陈彧飞到佛罗伦萨找她。 他们决定交往,在圣诞夜的阿诺河边牵了手,借着分享同一支冰淇淋的机会试着接吻。 很笨拙、很不堪的一次尝试。 陈彧紧紧抱着她,身上是略苦的古龙水气味,嘴唇越挨越近,像雪山坍塌毫无预警地压落下来。 李絮看着面前那张逐渐放大的、与陈志诚有几分相似的脸,骤然想起罗跃青暴露人前的丑态,激起生理性抗拒,忍不住推开他吐了个昏天暗地。 陈彧被吐了一身污秽,面色铁青,强忍着自尊哄她。安慰她说没关系,他们可以循序渐进下次再试。 然而下一次假期见面,李絮就径自去打了唇环,借口穿孔正在恢复期,避开了与陈彧的亲密接触。 这渐渐成为彼此心照不宣的一根刺。 此后的每一次尝试,皆磕磕绊绊,不欢而散,没有任何实质性进展。 陈彧对此缄口不言,只表示会耐心等待,等她接受心理诊疗,等她可以真正坦然接受。 显然,他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结果。 而今突然提及这段过往缘由,用以与他出轨的事对照,更似一种隐晦而彻底的拒绝。 或者侮辱。 许多被刻意忽略的、自我蒙蔽的细节,皆被这短短几句话遽然翻了出来。 “你想表达什么。”陈彧太阳穴隐隐跳动,竭力压抑着情绪,“你讨厌我讨厌到这种程度,被我碰一下就想吐?” “我从来没有讨厌过你。”李絮默了默,“只是有些事,不是光凭努力与意志就能克服的。起码‘爱’这件事,不是。” “……你实话实说告诉我,李絮。”陈彧脖颈青筋暴起,艰难地滚了滚喉结,从齿间一字一句挤出声音,“由始至终,你究竟有没有真的喜欢过我。” 李絮感到一种棘手的、刺痛般的为难。 “我很感激你。” 最后,她选择这样表述。 将声音放得很轻、很低,像在极力削减言语的重量,“真的。我很想回报你所期望的东西。但我努力过后,发现自己真的做不到。” 事事如愿以偿的陈彧,大约从未体会过比这更屈辱的时刻。 他不错眼地瞋视着,几乎要徒手将酒瓶捏碎,嘴唇发颤,声音含着血腥气,“你当初为什么要答应我。” “你对我很好。”李絮轻声,“我不想辜负你,不想让你失望。” 顿了顿,又补充,“而且那时候,我太软弱了,很需要有人来爱我。” 罗跃青有了另外的孩子,纵然是自闭症,亦不离不弃。李兆霖根本想不起来自己还有她这么一个私生女。就连唯一一个会偶尔给她打电话的奶奶庞秀兰,也在那年因病去世。而李絮甚至没有资格回国参加她的葬礼。 她一个人孤身在意大利。 迷惘地。漂泊地。毫无依恃地。 犹如一枝孱弱的植物,生于贫瘠的土,恹恹汲取永远不足的养分。因为太过稚嫩,无法在暴雨天里独自扎根,所以有人为她稍微挡了挡风雨,伸手攀折一下,她便无知无觉地顺应着被折断了。 “你其实早就想跟我分手了,对不对。”陈彧眼底涌出阵阵冷意,怒极反笑,阴沉地讥讽一声,“这次终于寻到我的错处,可以顺理成章拿这当借口,是不是很开心?” 静谧的深蓝夜里,李絮看着他。 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陈彧第一次飞佛罗伦萨找她,在窄窄的公寓楼梯仰着头对她笑,眼睛狭长,弯起来是月牙的形状。 “我又不是铁石心肠,怎么会开心。”李絮静了静,尾音轻飘飘的,“我只是松了一口气,庆幸我们都还有转圜的余地,你没有你所说的那么非我不可。” 两个人在一起久了,总会积累感情。不论究其实质是什么,它都短暂地,给李絮带来过一种恍惚踏在地面的安全感。 尽管过了很久以后,她才发现这是一种虚薄而无用的安慰剂。 人永远无法借助他人的眼睛寻求道路,自己内心的彷徨,自离家的那一刻,就从未停止。 “你对我,我对你,都不够诚实。”李絮语气笃定,又有些茫茫然地,“你有正常的生理需求,我跨不过那道心理障碍,没有办法和你一起解决问题。导致今天这个结果,有一部分是我的错。” “我都说了我可以等你!”陈彧在黑暗中红了眼,如被刺软肋,失控得将手中酒瓶砸碎在地,“你不喜欢我当初为什么要答应我!既然你觉得自己也有错,为什么连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陈志诚做的那些腌臜事,究竟跟我有什么关系!?” 琥珀色的酒液流淌在木地板上,顺着缝隙,蜿蜒地滴落泳池。 一滴琥珀,浸得透满池湛蓝吗。 “对不起。”李絮低头看着,怔怔地道歉,“我也不想这样。但我真的做不到。” 人人都有其限制性。 过不去的难题,不论如何努力就是过不去,意志无从谈起。 就像你没有办法用调色板上的任何其他颜料,调出最基础的黑。因为在严格意义上,黑色不算一种颜色,只是一种明度变化的最低状态。黑色是没有色彩倾向的。 就像李絮永远无法忘记自己十一岁那年生日。 她记得好清楚。 那天是周五,自己提前放学回家。保姆阿姨请假不在。罗跃青大概又在楼上睡午觉。 玄关散乱一双擦得锃亮的男士德比鞋,除了李兆霖不会是其他人。李絮雀跃得一蹦一跳,小心翼翼不发出声音地上楼去,心中满怀期待,一家三口好久好久没在一起庆祝生日,幻想爸爸妈妈会给自己准备怎样的惊喜。 结果确实是惊。 喜却无从谈起。 透过主卧那道没有闭紧的门缝,李絮有生以来,第一次直面了性的粗暴与丑陋。 李兆霖风流成性,玩女人玩过头,阈值不断提高,自然而然发展出奇怪癖。好。他不再满足于一对一的关系,开始热衷于与狐朋狗友分享自己的情。人。 毫无缓冲的余地,李絮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两个陌生男人一前一后死死摁倒在床榻上。 没有人理会她痛极的哭叫与眼泪。他们都在满足地叹息,发出冷酷的笑声,往她身上甩巴掌,揪住她头发命令她哭得更卖力。人的肢体仿佛变异成了沼泽深埋的怪物,扭曲地,恶臭地,一点点往无尽的深渊沉沦。 后来,李絮知道了其中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的名字。他姓陈。名字叫陈志诚。 而她的父亲,李兆霖,安然坐于旁边的沙发上,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兴致勃勃地观赏这近似凶杀案的性。爱现场。 目睹这一切的李絮浑身颤抖,胃部急剧痉挛、抽搐,本能地感到一种欲呕的冲动。 她头脑一片空白,双手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转身一路狂奔跑出家门。 直至入夜之后,李絮惊魂未定地归家。李兆霖与另外两个男人早已离开。罗跃青浮肿着眼皮,一边敷着面膜与朋友聊电话,一边示意女儿自己拆开外卖送来的蛋糕,就当是庆祝了生日。 她甚至没有留意到女儿脚上穿着的是室内拖鞋。 李絮不声不响,坐在餐桌边,没有点亮蜡烛,一口气吃掉了半个芒果蛋糕。然后因为这次突发性的食物过敏,被送急诊住了两天院,惊得罗跃青连连嗔骂。 往后许多年,李絮仍不可避免地会被这场噩梦魇住。 成长越多,阅历越丰富,她就越发清晰地认知到,自己是妓。女与嫖客苟合生下的产物。得不到爱,是理所当然。被摆上货架审视,也是理所当然。 她的存在,凝结着一个失败女人的无望野心,昭示着一个卑劣男人的廉价情义。 她痛恨一切有需索的性。 所以她接受不了与陈彧有肌肤之亲。 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脱衣服,她吐得一塌糊涂,几乎要将整个腥臭的胃都呕出身体。她不敢接受他的贴近,害怕从他脸上,窥见过去那些伏在母亲身上嗤笑斥骂的男人的影子。 然而奇怪的是。 她居然可以毫无芥蒂地接受言漱礼。 为什么言漱礼会是那个例外? 在这半个月期间,李絮常常浪掷许多分秒在想,却始终蒙蒙胧胧想不分明。 直至与陈彧毫无保留对峙的这一刻,电光石火之间,她才后知后觉醒悟过来。 ——因为言漱礼对她没有任何要求或期望。 他不会逼迫她,诱哄她,更不会向她施舍或讨要所谓的真心。他是她在旷野沿途偶遇的一棵巨树,于冰天雪地里无声焚烧,既是绝迹的风景,又是取暖的焰火。不论要走要留,她都可以完完全全随自己心意。 在这段露水姻缘里,李絮不必付出或失去任何东西,她才是真正需索的那一方。 陈彧显然不知她此刻正在忖度些什么,只脸色发白地站定,死死咬紧牙关。 “你可以生我的气。”他眼眶发红,负气嘴硬,“但我不同意你走,你走不掉的,絮絮。” “在一起需要两个人同意,但分开,其实只需要一个人做决定。”李絮点到即止,感觉自己再无话可说,“我觉得到这里,结论就已经足够分明了。你喝了不少,夜晚风凉,早点回去休息吧。” 陈彧满怀不甘,有心纠缠,几步踩过地面的碎玻璃,再度伸手试图捉紧她。 李絮用力甩开,不肯就范。 陈彧醉得脚步虚浮,使不上力气,本身也有教养打底,潜意识会避免对女士动粗。 李絮又个子高挑,不是那么容易钳制的类型。两人推搡争执间,李絮无意中狠狠踢了陈彧一脚,顺势用手肘抵住他胸口将他往旁边推去。 扑通——! 陈彧没站稳,绊了个踉跄,直直往后跌落,砸起一片深蓝波浪。 幸好他水性极佳,很快凭借本能浮上水面,还未攀到岸边,就慌慌张张叫住李絮,“别走!” 李絮弓身确认他没事,悬着的心落下,重重松了口气,却没有伸手去拉他,“酒醒点了吗。你先上来,我去找人拿毛巾给你。” 陈彧不应,狼狈地抹了一把脸,哗啦着满襟的水,急切地想要追上岸,“李絮!” 李絮已经走远了几步,听见声响,踟蹰片刻才回过头。 “絮絮!”陈彧失魂落魄地站在夜色里,浑身都湿透了,面容透露着痛苦与不甘。除了她的名字,什么话都说不出,只剩一口气苦苦支撑。 李絮隔着一段难以挽回的距离,一边与他对望,一边慢慢倒退。 犹如季节更迭,梦幻泡影破灭,某种象征性的离别。 “到此为止吧,好不好,陈彧。” 李絮眨了眨被夜风吹得酸涩的眼睛,格外平静,又格外轻柔地向他道别,“我不否认,和你在一起的时候,确确实实拥有过很快乐的瞬间。但我们都心知肚明,那就是全部了。我不想跟你吵没意义的架,不想再浪费你的时间,也不想再利用你去逃避其他问题。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真心的。祝你得偿所愿,争赢你应得的东西。祝你往后的每一天,都比今天圆满开心。” 最后,她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Arrivederci”,旋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春夜的水,犹如将融未融的冰。 陈彧四肢沉沉,耳朵灌满冷水,感觉自己被冻得麻木,遗漏在水中的一颗心僵硬得难以跳动,只能呆呆凝望她离去的背影。 潮湿春夜,南方海岛的晴朗持续不了多久。 天边肮脏的铅色云层聚集,似炭笔层层叠叠涂出来的阴影,约莫又有一场雨即将落下。 李絮疾步走在玫瑰簇拥的小径,想要穿过花园到附近找服务人员。派对狂欢的乐声若隐若现,在经过一墙油画般浓郁的贝拉安娜绣球时,忽觉空气中浮动一阵熟悉的淡淡烟味。 她下意识停住脚步,视线随着烟雾弥散的方向望去。 下一刻。 手腕便被猛地扣住,整个人被揽入怀中,往花墙背后的昏暗处扯去。 第28章 失而复得。 28 静谧的浪,不规则拍岸,夜晚的星辰一颗不剩,惟余虫豸悠长鸣叫。 黑暗之中,言漱礼的怀抱弥散淡淡烟味。 是李絮惯常抽的那款廉价软白万宝路,混合他身上的皂感焚香,清幽幽的,像反季节的霜雪气味。 似怕灼伤她,言漱礼随手将剩余三分之一的烟摁灭了。 有点可惜。 李絮被困在他双臂间,心跳得惴惴不安,亟需尼古丁镇静情绪,还想着要接过那半支烟继续抽完。 “走这么急,去哪。” 熟悉的气味与声线,在昏暗夤夜,字句被压得更低沉。 李絮失神一瞬,双手拽住他衬衫衣摆,将自己从他怀抱中挣出来。 言漱礼随她动作,右手落到她瘦削的背部,虚虚揽着,保持一种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明知故问,李絮便也原样奉还,不答反问,“你听见多少?” 言漱礼略略俯首,若有所思地观察着她,“你希望我听见多少。” 李絮连假笑都笑不出来,声音轻飘飘地像浮在空气里,“我希望你可以通通忘掉。” 无可避免地感到难堪。 不知道为什么,近来每每陷入狼狈局面,都会被言漱礼旁观目睹。撞见陈彧出轨那次是。和李兆霖起争执那次是。这次又是。 言漱礼目光落于她面庞,无声雕琢,宛若有重量,“可惜我记性没那么不好。” 李絮神色复杂,“你不像那种喜欢看别人笑话的人。” “谁告诉你我把这当笑话看。”言漱礼语气淡淡,伸手抚了抚她生硬牵起的唇角,“说过了。不想笑不用勉强笑。我不是你的观众。” 又是这句话。 骤觉难以招架,李絮微微躲闪地侧了侧视线,好声好气地请他,“不聊这个了。好吗。” 言漱礼携着一身尚未被海风吹散的清苦烟味,一言不发垂下那双琥珀色眼睛。他眉骨很高,嘴唇很薄,是那种英俊又寡情的长相。很难想象他会愿意主动为谁低头,为谁妥协。 但李絮柔声细气地向他请求,他就当真收起那份冷硬,不再说什么了。 夜风翻阅着分秒。 彼此沉默良久,静静对望,不再讲话。 毋庸置疑,李絮拥有一副漂亮的好皮囊。瓌姿艳逸,柔情绰态,还不是那种寻常可见的漂亮。此刻发丝散乱,仰着纤长脖颈,黑亮湿润的眼眸迟疑闪烁,不必故作姿态讲什么话,在这潮湿夜海边,也像极了行将开口蛊惑旅人的塞壬。 言漱礼避开她的眼睛,用手轻轻碰了碰她重新扣上的白金唇环。覆着薄茧的指腹摩挲了几秒,仿佛一种习惯,充满亲昵的安抚意味。 “又戴上了。”他沉声,听不出具体意味。 李絮“嗯”一声,睫毛不自觉轻颤,错觉他在透过那枚小小的金属抚摸自己的心脏,“旧的东西,可以让我在吵架的时候更有底气些。” “你反过来跟他道歉。”言漱礼平声质疑,“这叫吵架吗。” “姑且算是吧。”李絮难看地扯起一个笑,为自己辩解,“没什么这方面的经验,下次争取改进。” “下次。”言漱礼冷冷咀嚼了一遍这个词。 “或许不止下次。”李絮尚且有这点判断力,“他不甘心,还会再来找我理论。” 言漱礼定定看了她几秒,平静道,“不会。” “这么笃定?”李絮挑了挑眉。 言漱礼眼底幽幽,犹如夤夜的海,翻滚晦暗不明情绪,“他不会有这个机会。” 这话说得太暧昧了。 很难不令人误解。 李絮恍惚感到自己浸入了一场暗涌的潮汐,心脏不自觉漏跳一拍。 “我之前翻国内新闻,常常会看到普德集团的消息,你们每一年都会在公益慈善方面投入很多资金人力。”她假模假样勉强笑了笑,“我是不是也幸运地,受到这种类似的眷顾了?” “资本逐利。” 言漱礼声线很低,在静谧而开阔的环境底下,那种沙哑的颗粒感被放大得更加明显。 他淡声纠正她,“慈善是生意场最柔软的切口。企业设立公益基金会,一是为了享受政策优惠,助力资本增长和商业发展,二是为了提升社会形象和荣誉,以便更长远、更可持续地进行收割。投入慈善,永远不会是纯粹地为了慈善本身。那些冠冕堂皇的借口,不过伪饰而已。” “那你呢。”李絮声音好轻,心照不宣地问,“言漱礼,你是为了什么。” 言漱礼久久注视她。 审慎地、探究地、宽容地。 没有以言语作答。 月光隐没。 南方海岛悬浮在一片黑暗的漩涡里。 雨落得铺张而不虚伪,像无数只巨型的手齐齐张开,将云朵暴力地摁入海水。 言漱礼身份贵重,又好清静,没有像其他年轻小辈那样住在飘飘荡荡的水屋,反而被单独安排在南岸房型稀缺的独栋别墅里。 他的房间掩于椰林树影之间,被绿意与雨水层层叠叠包裹起来,犹如一枚极具安全感的、发光的茧。 回来的路上,言漱礼被撇到了一点点雨,李絮被他护得严实,半点没被淋到。 她所有行李衣物都放在昨晚住的水屋里。路不近,怕途中撞见陈彧,又怕他蹲守在她房间门口,所以没有过去拿。淋浴出来,她长发微湿,只裹着一件单薄浴袍。 柑橘色的灯光昏暗。 言漱礼一身清凉水汽,裹着比她大几个尺寸的同款浴袍,微微低头站于落地窗边,正端详着手中不知什么东西。 听闻身后动静,他转过身,背着滂沱夜雨,静静望入她眼睛,“过来。” 李絮倚在门边,踟蹰片刻,才提步向他走去。 “这是什么?” 她不解地看着从他手中到自己手中的一个小小方形漆器盒。 金箔雕花,宝石镶嵌,应是一件精巧贵气的古董艺术品。 推开卡扣一瞧。 里面流光溢彩,赫然是一对昂贵华美的蓝钻耳坠。 静静躺于丝绒里的稀有蓝钻,无瑕艳彩,水滴形明亮式切割,饱和度与净度都堪称顶级。纵是李絮这种没经手过多少好东西的人,也一眼可知,这是收藏品级别的彩宝。 面对她明显的错愕,言漱礼格外平静地解释,“这是肖像画的回礼。” 今早在餐厅遇见,他碰了碰她空荡荡的耳垂,特意问她怎么没戴耳饰。大约那时候,他就已经想把口袋里的耳坠送给她。艳彩蓝钻,与她的淡蓝礼服也很相称。 可惜她嫌首饰累赘。 他便也没有不解风情地即刻拿出来。 李絮难掩讶异,因为太过突然,没能很快消化这个意外,“…为什么给我送这个?” “之前不是丢了一只吗。”言漱礼轻描淡写,“之后就再没见过你戴耳饰。” ——指的是他们一起去跑马地附近那家诚记吃宵夜那次。 从停车场途径尚闳中学,再到商业街的短短一段路,李絮遗失了自己新买的一只耳坠。 当时她开玩笑似的,希望自己可以失而复得。 漫不经心低头寻觅了一路,遭了骤雨,也没有寻回来。 于是迟了一段时日,言漱礼便以数百数千倍昂贵的替代品祝她,“失而复得。” 李絮眼底掠过怔愣,久久哑然,“…我买的那对,是过季促销的打折货,满打满算都用不了五位数。你送的这对,恐怕得在后面再加三四个零,在拍卖会才能见到成色这么惊艳的蓝钻。” “正好陪合作方去了一趟亚港的慈善晚宴。”言漱礼不以为意,“什么都不拍,太不礼貌。” “我知道这对你而言不算什么。”李絮扯过他手腕,试图将东西还回去,“但对我而言,这实在太过贵重了。我没有理由收下。” 言漱礼没有收。 “你送的礼物,我不怎么满意。我送的礼物,你也不怎么满意。”他语调淡淡,“扯平了。” 这人真是天生的上位者。 一言一行,皆充满那种无需以长篇大论说服他人的掌控力。他需要别人怎么做,一个眼神,别人下意识就会选择顺从。 但与他相处久了,李絮潜移默化地被纵容,已经慢慢变得有恃无恐。 “诡辩。”她轻声反驳。 “只是不想你再纠结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言漱礼垂眼,将话讲得无波无澜,“我拍下来,是为了送你。你不要,那它就无处可去。” 这算什么? 李絮想问,某种形式的纪念吗,又抑或是某种笨拙的追求? 没有问出口。 言漱礼也没有更多解释。 他就着敞开的珠宝盒,拿起其中一枚耳坠,捻住她小巧的耳垂,慢条斯理地帮她戴上。 没有想象中那么笨手笨脚。或许是因为这半个月期间,他总是时不时伸手摩挲她耳垂上的那枚小痣,是以也格外清楚旁边那枚耳洞的位置。 拥有天鹅绒般质感的顶级蓝钻。 沉甸甸的重量。 不属于她的昂贵与华美。 李絮感受着这份重量,心中思绪万千,左右拉扯,默默容许了短暂一刻的越轨。每一个辛德瑞拉都有时至午夜的幻梦可作,终究会醒的,又何妨今夜多她这一个。 她没有躲闪,也没有急于摘下,反而直直地与之对视,“我现在蓬头垢面,妆没化,衣服没穿,戴着不奇怪吗。” 言漱礼静了静,说,“不奇怪。” 李絮仰头观他神情。 她的睫毛根根分明,因为太过浓密而显得缠绕在一起,像冶艳玫瑰丛底下的荆棘。那张嘴唇柔软红润,携着氤氲水汽,雾縠涳濛,被耳边璀璨的蓝钻衬得更加昳丽。 “漂亮吗。”她眼底噙笑,有种刻意展示的轻佻。 言漱礼一瞬不瞬凝视着她,静了片刻,声调低了几分,“漂亮。” 李絮笑了笑,似乎觉得很有趣,“你第一次说这种话。” 言漱礼丝毫没有被揶揄的局促,“我不说,你就意识不到吗。” “我从来不随便揣测别人的心思。”李絮摇了摇头,意有所指道,“况且这世上漂亮的人那么多。自作多情的成本可是很高的。” 言漱礼拧了拧眉,微微掀唇,似是欲言又止。 李絮直接打断了他,将那张漂亮的脸凑近,低柔地问,“刚刚晚宴餐桌上,我看见甜品有芒果慕斯。Wendy说很好吃,你吃了吗?” 好莫名其妙的一句问。 言漱礼沉默少时,回答说,“没有。” 似乎比较满意这个答复。 李絮点了点头,主动靠得更近,耳边的蓝钻几乎摇摇晃晃地撞进他怀里。 “言漱礼。”她定定看着他,一字一句唤他名字,一字一句轻轻问,“你有没有跟别人接过吻?” 空气变得黏腻、变得缓。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被拉得格外漫长。 在李絮微微扩张的漆黑瞳仁里,言漱礼清晰地瞧见了自己的身影。他仍是面无表情,一丝一毫波动与破绽都不愿向她展示。但在她看不见的阴影底下,右手骨节却又紧紧攥出了青白。 “没有。”他声音喑哑,如实应答。 意料之中。 李絮笑了一下。 “我有。”她踮了踮了脚,一边说着令人不悦的话,一边拽住他宽松的浴袍领子将他往下扯,语气漫不经心得像一个漂浮的谜团。 “虽然好像对你不是很公平,但你要不要跟我试一试?” 一个漩涡般的瞬间。 言漱礼绅士地扶住了她的腰肢,没有说“要”或者“不要”,一动不动凝着她眼眸良久,才沉声静气地给予评价,“这种事情,本就没什么公不公平可言。” 李絮笑意更深,抿出颊边浅浅梨涡,“谢谢你的慷慨。” ——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 分不清究竟是谁先开始的。 李絮犹疑地仰了仰头。 言漱礼箍住她的腰,将她往上提了提,没有给她后悔的机会,俯身吻住了她的嘴唇。 李絮心脏砰砰地跳,感觉自己像个刚刚识字的孩子,一笔一划皆不得要领。惟有笨拙地试探,生涩地触碰,头脑咕噜咕噜地发出滚烫的声音,一切全凭本能,不受控制。 言漱礼没有比她好到哪里去,但好像比她学得快一些。 她没有卸掉那枚唇环,冷硬的金属硌在彼此唇间,像一道见证事实发生的证据。他吻得很轻,很谨慎,很绵密。又将她桎梏得很紧,半寸距离都不允许她拉远,像在对待一缕天光之后就会骤然消失的阁楼幽灵。 和想象中的不一样,言漱礼说出冷冰冰话语的嘴唇干燥而柔软,比他的性情与气质软和许多。但好像也只是短短一瞬。他无师自通,很快懂得从她唇缝探进去,慢慢深入,撬开牙关,与她舌尖相抵,纠缠,吮。弄,渐渐漫溢出融入雨夜的水声。 := 中途因为她快要缺氧,分开半晌,彼此呼吸都变得急促。 李絮眼神都散了,看着他的眸光一片湿润。 彼此默不作声地望入对方深处,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接吻是有方法的。要用舌尖写对方的名字。”明明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了,李絮还要逞强环住他脖子,假装渊博地逗他,“Ciao.MichiamoChiara.” “我知道你叫什么名字。”言漱礼用手掌着她红扑扑的腮颊,顿了顿,又沉声,“一直都知道。” 每一次他们时隔许久再见面,不论是在中学时期的天台花园、波士顿暴雪的洛根机场、麓月府春寒料峭的无人湖边,在对话之前,她总会令人恼火地重新再介绍自己一遍。 ——“Leon,我是李絮。” 微笑着。假笑着。敬而远之地笑着说。 仿佛他是什么只有三秒记忆的脸盲症患者。仿佛他们陌生到除了自我介绍,再无话可说。仿佛他们之间这段距离永远无法缩短、无法靠近。 李絮似笑非笑,调侃似的,故意提起上午装模作样的情形,“不叫我李小姐了?” 言漱礼假装没听见,睇着她水润的软嘴唇,生硬地绕回上一句话,“你写过谁名字?他教你的?” “你猜。”李絮像软绵绵一团雾,任由他将自己抱到斗柜上。 言漱礼嗅了嗅她身上苦凉药感的广藿玫瑰香,看起来没什么心情或闲暇猜。 “看电影学的。”李絮忍不住笑了,双手亲昵地撑在他宽阔的肩膀,“我的理论知识还是稍微比你丰富一些。” “可惜实践能力不怎么样。”言漱礼看不出有没有不高兴,只像位苛刻的考官那样地给出低分评价。 “好严格啊,言教授。”李絮眉眼弯弯地叹气,也不恼,搂住他脖子,鼻尖柔软地蹭过他凸起的喉结,“我再努力一点,能不能让我pass。” 他身上有松木的气味,焚烧的松木,令人恍惚感觉这真是一枚落下的松科植物的果实。数不清过去多少分秒,对于季节的感知都错乱了。李絮心底柔软一片,轻柔地啄了啄他颈侧鼓动的青筋。 言漱礼肩背的肌肉霎时间僵硬起来,扭头深深看了她一眼,双臂更紧密地将她往怀里摁。 心跳声近在咫尺。 年轻的身体充斥释放不尽的荷尔蒙。 在学会接吻以后的第一次,有什么东西在心头微妙地发生变质。她和他的青春期好像后知后觉地来迟了,又或者是重新回溯。在身边同龄人热衷于探索情与性的时候,他们一个因为恐慌而避之不及,一个因为专注而不感兴趣,双双被夜海的风吹到一起。 唇舌总是湿漉漉地分不开。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分享彼此的呼吸。李絮晕乎乎的,感觉他像只小狮子,一点一点,耐心又暴戾地舔。咬自己的舌尖与唇环。 那枚冷硬的金属,被彼此的气息烘得滚烫。 宛若一枚裸。露在外的心脏。 扑通。 扑通。 明明困在冰冷的暴雨与海水之中,李絮却恍惚觉得自己即将被火焰吞没。 它没有吞噬她的皮肉,而是不烫不灼地抚。慰着她,萦绕着她。 好奇妙。 从来没有体验过的感受。 他们身上每一处都密不可分地镶嵌在一起。仿佛世上最巧妙的榫卯,没有一丝一毫的罅隙,没有一丝一毫的谬误,没有一丝一毫的瑕疵。仿佛他们天生如此。理应如此。 昏暗里,那对流光溢彩的蓝钻,美得惊心动魄,彻夜不眠地在李絮耳边摇晃。 犹如钴蓝春夜,一片微观的海,被暴雨搅乱的波浪。 翌日。 李絮是被遮挡不住的日光与海浪声吵醒的。 惺惺忪忪睁开眼,暴雨早已停息,沙滩晒得不似清晨,隐约可见三三两两宾客在晒日光浴。 李絮猛地惊醒。 偌大床铺只余她一人。 刚刚住到同一屋檐的那段时间,在吵醒她几次被抱怨之后,言漱礼就已经学会尊重她的睡眠时间。即便自己再早起,也会尽量轻手轻脚,不会特意叫醒她。 唯独今天这一次,李絮万分希望,言漱礼在睁眼的那一秒就摇醒自己。 “……”滑着满满一页来自陈彧与霍敏思的未接来电,李絮抱头苦恼,明明没有宿醉,却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突突地跳着疼。 “醒了?”言漱礼恰好从楼下上来,短衫短裤,头发是湿的,大概是刚刚运动淋浴过。手里还违和地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份三明治和一杯热带果汁。 李絮没精打采地看了他一眼,朝他翻了翻自己的手机屏幕,“有一个已接来电。” 言漱礼“嗯”了一声,没否认,“霍敏思打了好几通电话过来,应该是去你房间找不到你。我就替你接了。” 果然。 李絮不抱什么希望地问,“…你是怎么说的?” 言漱礼没什么表情,放下托盘定定看她,“我说我们在一起。你在我房间里。” “…她应该有问你原因。”不必想,李絮也知道霍敏思必有此问。 言漱礼很认真地注视着她,语调却淡,像在谈论今日天气一样平静,“我说我在追求你。” 李絮愣了愣。 或许是因为刚刚睡醒,尚且来不及设防,她一句打哈哈敷衍的俏皮话都说不出,霎时间宕了机,脸爆红。 言漱礼绅士地撇开视线,没有穷追不舍。抑或他自己说完这话也有些不自在,转过去毫无必要地清了清嗓子。 双方皆默契地按下这个话题不表。 李絮视线游移,蓦地扫过床头柜上的珠宝盒。那对璀璨卓越的艳彩蓝钻,正静静躺在纯黑丝绒里。 “你帮我取下来的?”李絮既是疑问,又是转移话题,“我自己都忘了摘。” “嗯。”于是言漱礼的视线又顺理成章转回她面庞,“有点重。你睡觉总是乱动,怕你扯到头发,会痛。” 李絮就又不说话了,有些不自然地拜托他让工作人员送一身自己能穿的衣服过来,自己捡起皱巴巴的浴袍,裹着躲进浴室去。 不多时,李絮的行李箱就完好无缺地送到了别墅里。 她换了条轻盈的吊带裙。锁骨处有一点点痕迹,约莫是遮不住的,就也没想着去遮。收拾好妆容之后,又变回了原本言笑晏晏的那个自己,大大方方地在餐桌边坐下,和言漱礼面对面吃一顿迟了些许的午餐。 李絮点的是一份海岛特色的椰汁鸡汤,一份海鲜冬阴功,一份菠萝炒饭,还有一份酸口的青木瓜沙拉。 言漱礼已经吃过了,但还是陪她再吃了一点,慢条斯理地喝一杯无酒精的桑格利亚。 人常常会无法共情昨天的自己。 虽然李絮谈不上后悔。但她明明可以处理得更有预见性、更妥当一些。起码不该默许他弄到那么晚,不然不会体力不支,天亮前溜回房间,就不会有后面被霍敏思知道的这一出。 她是真的有点焦虑,不知道该怎么跟霍敏思解释。 但不想在言漱礼面前表露出来。 只好又习惯性地解锁手机,打开《小小旅人》的游戏页面,假装很忙碌地操控着小怪兽Liam,在农场和村镇里盲头乌蝇一样瞎接任务瞎逛。 言漱礼默不作声看了她很久,中途偶尔提醒一句,“走过头了。那只叫做Gabriel的青蛙不是住在广场的喷泉旁边吗。” “你怎么知道?”李絮诧异地抬了抬眉。 言漱礼面无表情,“地图就这么小,看都看熟了。饭不认真吃,一分钟就能做完的任务,你也能拖这么久。” 然后李絮就把屏幕挪开了一点点,不让他看了。 又浪掷了将近十分钟。 在李絮终于平复好心情,磨磨蹭蹭完成今日任务,操控着Liam漫无目的在农场瞎逛时,手机滴滴地提醒了低电量。 言漱礼站起身,绕到她旁边,突然开口问,“你带护照了吗。” 李絮抬眼瞧他,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嗯”了声,“带了。” 言漱礼拿过她手机,随手接入岛台边的电源,又继续问,“你美签还在不在有效期?” 意识到不对,李絮蹙了蹙眉,没有直接回答,“怎么了?” 隔着不远的距离,言漱礼单手点了点她的手机屏幕,亮出那张使用已久的Liam壁纸。 “带你去看真的海獭。” 第29章 夏令营结束了。 29 鬼使神差地,李絮没有拒绝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 仔细想了想,原因约莫有三: 其一,李絮实在不想应付今天大概率仍然逗留在岛上的陈彧。 其二,李絮实在还没有思考好应该怎么跟霍敏思解释。 其三,李絮好像真的有点想亲眼看看海獭。 其实几年前去日本玩,在三重县的鸟羽水族馆,也曾经近距离看到过一次。不过怎么说呢。会握手、会与人亲近、会憨态可掬转圈圈的海獭固然可爱,但李絮还是不太喜欢那种被囿于展馆中的动物表演。 言漱礼做事雷厉风行,执行力一绝。在确认过李絮的护照签证没有问题之后,完全没有给她任何犹豫或后悔的机会,直接说走就走。 婚礼的第二日,大多数宾客都尚未离开潮起岛,趁此机会在岛上玩乐。因为言逸群不方便出国,新婚夫妇也没有安排另外的蜜月旅行,人群瞩目的焦点仍聚集在他们两个身上。 李絮原本想亲自过去打声招呼,但霍敏思被诸多男男女女被包围着,过去势必会跟陈彧打照面。 她还在纠结。 结果言漱礼直接说不用,纡尊降贵地亲自动手帮她把行李箱合起来,“早上霍敏思打电话过来,我就跟她说了,我下午带你走。” “……”李絮喝着一只冰镇的椰子,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给霍敏思拨了个电话。 “哇哦,Sleepingbeauty,终于舍得醒啦?”一接通,对面即刻传来掩不住笑意的调侃声。 “我先走了。”李絮自认理亏,声音都比平常小了点,“你那边人多,我不想撞见陈彧,不太方便过去找你。反正过段时间你也要去欧洲,这次你要做什么都好,我都舍命陪你。” “都整上贿赂这套啦?那行吧,我勉为其难。”霍敏思装模作样地哼哼笑,“不过这会儿还有陈彧这茄哩啡男配什么戏唱啊?男主角不都闪亮登场了嘛。哎呀,话说昨天刚刚跟你聊完那个德国仔,我就突然想起来,言逸群他弟好像也是日耳曼混血,也是德国仔欸!” “…你好好玩。”李絮招架不住这揶揄,无奈讨饶,“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等迟几日再跟你从头到尾好好交代,行吗。” “我无聊得很,这破岛有什么可玩的。”霍敏思笑得越来越夸张,八卦兮兮的,语调都明显携着波浪号,“你才是,honey,祝你假期愉快,好、好、玩~我以前要是有讲过言二什么坏话,今天都一笔勾销哦,你可千万不许跟他说漏嘴。他人虽然冻冰冰的,无趣又哑巴,但还是比陈彧靠谱太多,你跟他耍耍朋友不吃亏~” “…不是你想的那样。”李絮按了按太阳穴,避免越讲越错,头痛地抢先挂掉电话,“你先忙你那边的事,我回头再打给你。” 收起手机后,心虚地往右手边瞄过去一眼。 言漱礼全程一声没吭,坐在她旁边,无波无澜地侧着锋利的下颌线,欣赏着车窗外的游云海景。 车厢封闭,距离又近,也不知道刚刚手机有没有漏音,让他把霍敏思那些玩笑话听了去。 越野车匀速疾驰,很快抵达山顶的停机坪。 一架阿古斯塔直升机正敞着门等候他们到来。 原本足够承载12人以上的宽敞机舱,被改造成了更加奢华舒适的双排6人座。因为直升机自重比较小,重心范围窄。为了保持飞机平衡,他们没有贴在一起坐,中间隔了一个位置。 与李絮之前坐过的小型观光直升机不同的是,这架直升机噪音非常小,乘客在飞行过程中甚至不需要强制佩戴降噪耳机。 一切准备就绪。 机长向雇主示意,准备启程了。 仪表盘亮灯,引擎发出规律的啸叫与轰鸣。主旋翼与尾翼转动,上下空气流速差产生升力,承载着他们慢慢飞离这座小而美的南方海岛。 李絮微微低头,鸟瞰壮阔而诗意的海。 晴空底下的那片蓝,比她昨夜戴在耳边的蓝钻更加纯净剔透。云朵融化于平静的水面,像碎开的玻璃糖,闪闪发光,熠熠生辉。 风清日朗的春。 一切美不胜收。 他们约莫在一个小时之后抵达目的地。落地点是普德大厦的顶楼停机坪。因为私人直升机需要提前申请飞行计划,且不能任意更改航线,言漱礼昨天出发潮起岛的时候,估计是从公司这边走的,所以回程也落到这里。 旋翼卷起的风很大,下直升机的时候,李絮的裙摆与长发猎猎飞舞,言漱礼扶了她手肘一把。 该松开的时候他没送,顺势往下一捞,面无表情牵住了她的手。 李絮抿了抿唇角,没挣。 “言总,车已经备好了。”那个李絮见过几回的助理恭恭敬敬等在门口,为他们引路,乘高速电梯直落地下停车场。 车分了三辆,阵仗不小。言漱礼此行仓促,却并非纯然的旅行或度假,有些要紧的工作舍不下,身边例行带了秘书、副手和几位保镖。 从CBD开车过去云城机场,大约需要一个多小时。私人飞机不与民航班次共用航站楼,海关安检进出通道也比较快捷,正好可以赶上原定傍晚起飞的行程,不必让机组延迟空等。 飞机顺利起飞,上升至平流层后开启巡航模式,言漱礼解开安全带,从前舱移步客舱中段,示意空乘开始布置晚餐餐桌。 李絮心里有事,吃得恹恹的,不太有精神。 “还困的话就再睡会儿,后舱有床。”言漱礼看了她半晌,低声嘱咐,“把隔音门关上。我们开会,可能有点吵。” “不困,早上都睡了多久了。”还有他的下属在场,李絮有些不好意思表现得太亲密,“正好有时间,我改改论文。顺便调整一下时差。” 她换了一身适合长途飞行的休闲衣裤,把自己的macbook拎出来,窝到角落的沙发上。又问空乘另外要了一杯红酒,准备按照理论教授的要求好好捯饬捯饬自己生产的这堆垃圾。 言漱礼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那边桌面高度不够,坐这。” 正打算在老板旁边落座的秘书,闻言默默挪了个位置。 “没事,我习惯这样写。不打扰你们工作。”李絮摇摇头,盘着腿把笔电放到膝盖上,又解开自己绕成一团的有线耳机,径自开启专注模式。 言漱礼淡淡觑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各自忙碌了两三个钟头,李絮摘下耳机,言漱礼那边还在敲项目细节。声音其实不大,他话也不多。但她听得犯困,发了一会儿呆,还是默默到后舱的床铺去了。 半睡半醒间,感觉有人在拿手指轻轻戳自己的睫毛,风吹一样。 痒。 她无意识咕哝了一声。 那阵细微的风就停了下来。 换成眼皮覆落一片轻而温热的羽毛。 再睁眼,发现言漱礼也换了身衣服,和她分享着同一个枕头,从身后搂着她正在熟睡。 李絮惺惺忪忪地,转过去与他面对面。他大概是累了,昨晚也没怎么睡,她手脚也不很轻,这都没有醒。 现在想想,李絮似乎没有什么观察言漱礼睡颜的机会。 毕竟她每天睡得早、起得晚,对比起来,委实当得起懒惰一词。而言漱礼像是那种科幻片中进化过的、更高级的人类,每日需求的睡眠时间远远比普通人短,补足的精力却足以支撑他高强度的运动及工作运转。 不论看过多少次,还是忍不住赞叹。 这真是一张受尽造物者偏爱的脸。 高的眉弓,挺的鼻梁,深的目,薄的唇,一种尤其冷峻锋利的英俊,完全不会令人厌倦给予注视。 看着看着,意识好像被不存在的风吹过,飘着、荡着,很快落入了软绵绵的云朵里。 言漱礼眨眼的时候,李絮仿佛可以听见有很轻很轻的风在响动。 他醒了。 眉峰微皱,薄薄眼皮撩起,削减了几分平日里的冷静与淡漠。 倏尔撞入她的视线,他眼神有几分迷茫,却下意识将她搂得很紧,“…看什么。” “看你下睫毛。”李絮被面对面嵌入他怀里,想了想,没头没脑讲,“好长。想画你。” 言漱礼静了十余秒,像正在重启系统的电脑,看起来清醒了一点,但不多。那双琥珀色眼睛尚未完全澄清,不甚聚焦地凝着她,嗓音也是那种低沉的哑,“又是看不清脸那种吗。” “这次争取矫正一下视力。”李絮翘了翘唇角,毫无根据地保证。 像是巧言令色。 言漱礼不知有没有信,没有应答,箍着她腰肢,让她与自己贴得更紧。 “太近了。”李絮噙着笑,手肘抵着他胸膛,“这样反而更加看不清。” 言漱礼很独断地忽略掉了她的反对意见。 他刚刚醒转,难得携着几分懒。像受潜意识驱使那样,他凑近她,用自己高挺的鼻尖轻轻蹭着她的,又似有若无地碰了碰她唇环,“离落地还早。再睡会儿,不然时差难调整。” 挨得这样近,彼此的睫毛都快要眨到一起去了。 李絮腮颊微热,心弦不受控地被拨动,错觉这种举动甚至比夜晚更亲密。 无端端生出一种青涩的赧意,她不自然地“嗯”了一声,随后慢慢闭上眼睛。 半晌,又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在她眼睫上。 还有熟悉的焚木气息。 飞了十几个小时。被空乘唤醒。从舷窗欣赏了一场壮丽浪漫的日落之后,当地入夜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旧金山机场。 接机的人员与车辆早早侯在了外面。 从国内飞北美没什么需要倒时差的烦恼,而且私人飞机飞长途也不累。李絮精神还好,没什么疲态,言漱礼更不必说,体力与精力都远胜于常人。 他们没有立即下榻酒店,沿途去了一家新美式米其林二星,吃了顿稍微晚点的晚餐。 当夜,他们宿在市中心金融区的一家地标性酒店。 放眼望去,可以俯瞰整座栉比鳞次的钢铁森林,泛美金字塔近在眼前,三藩市高低起伏的天际线亦一览无遗。 跨越时区,奔波一程,多多少少总归是有倦意的。 但这规律对于言漱礼而言,好像并不生效。入住之后,他还能接着在套房的会议厅跟国内开视频会议。 李絮窝在窗边拿iPad潦草画了几张小画。两张风景。一张言漱礼的背影。眨着眨着眼睛,迷迷蒙蒙的,又了睡过去。 梦里梦见了言漱礼被一纸诉讼告上法庭。因为他不肯休假,每天都在偷偷工作,圣诞节还把SantaClaus拒之门外。所以即将被海獭法官关进节日反卷监狱。 李絮作为证人出席,为了救他而撒谎,说他圣诞节并没有在工作,而是在跟她偷偷谈恋爱。 听审席的小动物一片哗然。 被海獭法官一眼识破谎言,把她也一起关进了监狱。 在节日反卷监狱里面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你拿鼻子蹭蹭我,我拿嘴唇亲亲你,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感受彼此的体温。洞穴里冬眠取暖的小动物一样。 ……奇奇怪怪的梦。 饶是李絮这么厚脸皮,都不好意思跟言漱礼复述。 翌日清晨,他们抛下秘书和保镖,独自开了一辆兰博基尼,去渡轮大厦简简单单吃点东西。 这日正好赶上了农夫集市的开放时间,有新鲜的现开生蚝和琳琅满目的蔬果鲜花卖,气氛热闹,非常有烟火气。 言漱礼随手买的咖啡居然出品不错,结合了蜂蜜和玫瑰两种口味,甜甜的,很符合李絮的取向。还有一家面包店的甜桃牛角包,火候烤得刚刚好,也非常酥脆美味。 不过李絮吃到一半就有点腻了,一边慢吞吞嚼嚼嚼,一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言漱礼。 言漱礼没说什么,默默把她刚买的一扎郁金香递给她,把她手里剩下那半份牛角包拿过来吃了。 加州的阳光永远明媚。 从旧金山湾区出发,沿着一号公路,向南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他们很快就到达了蒙特雷。 李絮很少来美国,更是第一次来蒙特雷。 这个小镇人不多,乌鸦倒是随处可见,小松鼠也有不少。且海域异常广阔,异常富饶。 言漱礼先带她到海边的一间网红餐厅吃东西。点的奶油蛤蜊浓汤、黄油焗龙虾、海鲜欧姆蛋、蒜香虾仁意面,还给她要了个意大利风味的海鲜锅和一杯霞多丽。凭心而论,味道相当不错。餐后还贴心地送了每位女士一束玫瑰。 吃过午餐之后,他们避开日头最晒的中午,到蒙特雷最有名的水族馆逛了逛。 其实最理想的观赏时间还是在下午,参观完以后正好可以出来看日落,沿着罐头厂街散散步,感觉会非常好看。 但他们时间没那么多,主要行程也不是来逛水族馆的,尽管这个填档行程的体验感也相当不错。 巨藻森林视觉挺惊艳,令人感觉置身海底。一扩一张漂浮的成群水母也充满诡谲的美感。李絮带了便携的微单和一次性相机,以成千上万追逐觅食的沙丁鱼群为背景,给言漱礼按了几张拍立得。 “拍照都不肯笑一下吗。”她拿着显影的相纸,似笑非笑逗他,“见过你嘴角翘起来的人,是不是都能申请吉尼斯纪录了?” 他们一个总是随时随地习惯性假笑,另一个则连社交性微笑都吝于展示,想一想,总有种诡异又微妙的相称。 言漱礼假装没听见,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带她避开迎面而来的人群。 待日晒削减了,他们才驱车至mosslanding的kayakconnection租船。 据工作人员说,他们来得正是季节,三月至五月的天气很不错,适合划船。到了夏天风会变得很大,就不那么适合凑过去近距离观看了。 双人kayak讲究配合。 前面的人负责控制频率,后面的人负责控制方向,随时做微调。 李絮在加尔达湖、威尼斯、阿尔布费拉等地划过几次皮划艇,不过自认没那么擅长,就穿好救生衣坐在了前面。让言漱礼受累些,看情况配合自己划桨的节奏。 蒙特雷湾的海水不算特别清澈,但蓝得很有质感,有种特别粗犷的颗粒度,构筑出的风景美而开阔。 划kayak期间,他们遇到了好多好多小动物。 最常见的是海狮。他们对人类有很重的好奇心,时不时会从水里冒出来,用湿漉漉的大眼睛和滑不溜秋的皮肤吓唬你。 斑海豹比较害羞。偶尔浮出水面悄悄观察一眼,就又悄悄地缩回水里去了。 海獭则多数集中在海草丰茂的水域。 怕吓到成群结队的大小海獭,人类通常距离它们很远,就礼貌地停了下来。 它们喜欢悠哉悠哉地躺在海上,两只小短手忙忙碌碌地搓洗自己的脸颊、梳理自己的皮毛,或者拿起口袋里的石头使劲砸贝壳肉,又再或者毛茸茸地对着空气表演水中旋转。 李絮带了相机,但习惯了用真实的眼睛记录,总是忘记将机器拿出来,快门按得很少。 反倒是坐在她身后的言漱礼担起了这份临时工作,给她和远处的小小海獭咔擦咔擦拍了近百张照片。 ——虽然构图和光影都一塌糊涂,拍出来的成品令人很难违心称赞就是了。 “我在你眼里就长这个样子吗。”李絮假装质问他。 “广角镜头会产生畸变。”言漱礼客观地为自己辩解,沉默半晌,又干巴巴讲,“挺好看的。” 不知道是在维护自己的摄影技术,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李絮忍俊不禁,拿相机的手下意识反转,镜头对准自己及身后的人。但想了想,不知思及什么,还是及时停下动作,没有留下这张自拍合影。 他们预约的游览时间很充足,不过很有分寸地没有划得太深入,以免打扰小动物们太久。在海上徜徉了将近两个小时左右,就顺利返程了。 从蒙特雷回旧金山的路上,临近傍晚,天与海的色调渐渐开始变化。 他们停下疾驰的速度,倚在纯黑的兰博基尼旁边,默契无言,共同分享这一场浪漫得不可描述的日落。 海不再是黑或蓝。 而是一种梦幻而短暂的粉与橘。 今日所经历的分分秒秒仿佛都在无声融化,枫糖般黏稠滴落,酿成一壶琥珀色的蜜酒。 没有比此刻更怦然心动的瞬间。 太过美好了。不是她所能承受的重量。冥冥之中,总感觉后面会有无法估量的怅惘在等待着自己。 李絮忽然侧过头,情不自禁,又不知缘由地,静静注视了言漱礼半晌。 言漱礼很快察觉,垂下眼,淡声淡气问她,“做什么。” “没什么。”李絮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言漱礼与她对视几秒,略略俯身,更深地凝入那双漂亮的黑眼睛。 微凉的鼻尖,在她柔软的梨涡处戳了一下,像在分辨她身上的广藿玫瑰香。 “做什么。”轮到李絮噙着笑问。 “没什么。”言漱礼平静地答。 “我没抽烟。”李絮唇边折起淡笑。 “我知道。”言漱礼声音低低的。 李絮有样学样,稍稍挨过去,用鼻尖蹭过他下颌线。 “我也没抽烟。”言漱礼声线发沉,学她讲无聊话。 “我知道。”李絮眉眼弯弯。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钟。 耳边惟有静谧的海浪与过路的风。 言漱礼眼底掠过暗沉沉的情绪,忽而又开口,“我没吃芒果。” 李絮心神一颤,慢慢敛起笑,闭唇不语。 然后她听见他绅士地、彬彬有礼地问,“可以接吻吗。” 言漱礼的眼睛阒寂而深邃,像卷着漩涡的黑洞,要无声无息将人摄进去。 李絮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好响。 响到她听不见自己应答的声音,只知道自己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将夜未夜的黄昏时分。 他们在加州日落里接吻。 有种即将被浪潮吞没的错觉,李絮紧张得手脚都要蜷缩起来。言漱礼单手控住她后颈,稳而有力,不许她反悔,也不许她躲。唇舌抵着她,像她在每一幅画作落下一朵蓝鸢尾的签名那样,Chiara,他写出她的名字,一点一点加深彼此的纠缠。 从镀金的日落,持续到黑蓝的夜。 好漫长的一个吻。 李絮被亲得舌根发酸,整个人浮浮沉沉地攀在他身上,手脚和心口都不自觉细细颤抖起来,几乎要喘不过气。 像是一场诡丽而暴烈的梦境,李絮被迫完完全全向他开放。她的生理性眼泪不断淌出来,脑海仿佛打翻的调色盘,迸裂各种饱和度过高的艳丽色彩。 言漱礼紧紧箍着她,将她困在自己怀抱与狭窄的车座之间。交。颈相拥。感觉自己一点一点被她容纳,一点一点被她吞食。 钴蓝色的夜晚,充满浩淼的回忆,与汹涌的期冀。 在旧金山待到第三天,他们来去匆促,准备今夜启程返航云城。 犹如某种隐喻。 一段短暂而注定结束的美好旅程。 李絮起床之后,浸在灿烂的日光里发了很久的呆。 她慢吞吞洗漱完毕,收拾好行李箱,打开随身手袋翻了翻自己的护照,才点开手机购票软件,确定了一下订单信息。 在言漱礼结束会议走入卧室时,她像排演过数次那样,放下手中的东西,握起两个拳头,俏皮地朝他晃了晃。 “有奖竞猜。”她抿出浅浅梨涡,又一次与他玩起这个幼稚游戏,“猜猜我手里有几颗巧克力?” 言漱礼想要吻她的计划被打断,定定看了她半晌,配合地回答,“两颗。” “确定?”李絮迷惑他,“跟上次一样的答案?不改?” 言漱礼“嗯”了一声。 “很遗憾。这次只有一颗。”李絮故作失望,摊开右手,亮出掌心一枚糖果。 “但是上次在亚港,我还欠了你一颗。”顿了顿,她又从口袋摸出另一颗置于左手,慷慨道,“这次一并补给你。” 她的态度不同以往,微妙地有些古怪。言漱礼看了看被塞入自己手中的巧克力,敏锐抬眸,久久凝睇她。 “为什么给我巧克力。”他若有所思地审视着她。 李絮耸了耸肩,轻轻柔笑,“因为我只有巧克力。” 顿了顿,她语气放缓,有种不易察觉的请求,“好吃的。别嫌弃,好吗。” 仿佛送出不是一枚普普通通的糖果,而是自己一片真心。 “我没有嫌弃。”言漱礼皱了皱眉,将巧克力攥紧了。 李絮点点头,像程序忽地卡顿了一下,没了下一步动作与言语。过了少时,才又打开手袋,将夹层里那个金箔雕花的漆器盒归还于他,“还有这个耳坠,交回给你保管。” 遽然意识到了什么。言漱礼绷紧了下颌,气场陡然冷下几个度,脸色变得很难看,“你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它真的很美。”李絮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口中吐露软刀刃般的话语,“但也真的太贵了。适合被收藏在展柜里,而不是戴在我这种人身上。说实话,光是拿着它,我都胆战心惊。” “‘你这种人’。”言漱礼咀嚼着这个描述,冷眉冷眼地看着她,“你将自己归类为哪一种人。” 李絮定定回视他,既非自暴自弃,亦非自怨自艾,“那种,以后或许不会再与你有什么交集的人。” 言漱礼动也不动,似乎被这句话重重挫伤了,看她的表情阴沉得令人心悸。 李絮迎着他冷若冰霜的瞋视,下意识想要抬手摸一摸他的侧脸,但硬生生忍住了,“从一开始就约定好的不是吗。婚礼结束,我们就各自回归正常的轨迹。” “我以为我们——”言漱礼脸上布满不可置信的寒冰,那张总是沉稳、总是漠然的英俊面容显露出一丝细微裂痕。与生俱来的倨傲与尊严,不允许他有更激越的行为和更软弱的言辞。他用力闭了闭眼,克制地咽下了那句可怜虫一般的质问。 在面对过往任何一个棘手的课题或项目时,言漱礼都不曾有过这种不知所措的错愕、恼怒与虚无。 每一次,这种令人屈辱的感受,皆由李絮无偿慷慨赠与。 他喉咙发紧,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不肯漏掉她脸上任何一秒转瞬即逝的表情,“这就是你的答案,李絮。你借我摆脱陈彧,接下来就迫不及待要摆脱我。” “我没有。”李絮近似自言自语地道,“但我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利用了你。所以Leon,我不想再继续。” 空气凝滞并陈,沉重得仿佛难以流动。 数日前目睹的事实,在脑海中无比清晰地旋转。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跟我说‘对不起’了?就像你曾经跟陈彧说过的那样。”言漱礼紧紧攥着她施舍般抛下的糖果,目光晦暗不明,语气极其冷漠,“我在你眼中,跟他没有任何区别,对吗。” “不。”李絮直视着他,轻声否认,“你和他完全不一样。言漱礼,你值得更好的、更纯粹的、更完美的。” 言漱礼雕塑般的面容毫无表情,生硬而冷酷地推翻她假惺惺的好意,“我不需要你来替我决定我究竟想要什么。” “我只是觉得,我们各自有各自的世界,各自有各自的道路。”李絮一字一句,与她外貌截然相反,像个过分谨慎而务实的人,“我不想被别人扰乱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也不想去扰乱别人的生活。很多时候,那些发生过的事,都只是荷尔蒙作祟而已。” 即使撇除掉父辈的爱恨龃龉,以陈彧那种程度的家世背景,李絮都尚且高攀不上,承担不起。 更何况言漱礼这种凤毛麟角的天之骄子? 及时享乐,活在当下,是霍敏思那种浸泡在爱意中长大的姑娘才拥有的资本与底气。 李絮不是。 她没那么经得起失去。 对于李絮而言,拥有过这样一段难以忘怀的记忆,就已经弥足珍贵了。他们现今所处的这段亲密关系,亦如这次加州之旅,短暂而注定结束。在彻底陷进去之前,及时止损,提前抽身,才是最正确的抉择。 而言漱礼的想法似乎与她截然不同。 “‘荷尔蒙’。”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言论,他的目光寒得阴恻恻的,像霜雪落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硬生生冻僵,“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李絮,你真的特别有惹人生气的天赋。” 李絮的心哽在喉咙,无从辩驳,无言以对。 言漱礼的眉眼前所未见的冷鸷,口吻亦变得格外生硬,“你从来都没有认真考虑过,跟我有另一种可能性,是吗。” 谁没有过几秒钟放纵,任由自己耽于辛德瑞拉的美梦呢。 “怎么可能没有考虑过?”李絮目光低垂,喃喃轻语,“但即使只有1%的概率,我也不想这段关系,是由一个偶然的错误延伸而来。我身边的教训已经够多了。故事开始得有偏差,是很难拥有好结局的。” 言漱礼目光沉沉,讳莫如深地审视着她,似在忖度着什么,没有说话。 良久,他冷声冷气地指出,“李絮,你不敢信我。” 不敢接腔,亦不敢继续停留,惟恐自己会犹豫。李絮很快收拾好表情,将那个昂贵的漆器盒放在化妆桌上,随后拎起了自己的手袋。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应该怎么好好道别。罗跃青没有。李兆霖没有。庞秀兰没有。陈彧那一次,她也一直在逃避,做得很差劲。 或许还是应该努力笑一笑,她想。 毕竟无论是中学时期,还是这半个月意外得来的相处,言漱礼所给予她的,皆是吉光片羽般珍贵的美好记忆。 她也想让他记住自己最昳丽的姿态。 可惜真的很难笑出来。 抿了抿那枚留有对方温度的唇环,李絮眨了眨那双雾縠空濛的眼,逼迫自己镇定地回视他。 “夏令营结束了,Leon。”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地浮在空中,轻得不知是割舍还是期冀。 “很高兴能遇见你。我要回佛罗伦萨了。” 第30章 我想见你。 30 佛罗伦萨是一座很小的城市。 佩雷托拉机场也很迷你。 只要在这里起落过几次,你就能迅速掌握它的方向与位置,不会像在云城机场那样,于三个偌大航站楼之间盲头乌蝇一般兜转迷途。 从舷窗掠过一片低矮建筑与平缓山峦,李絮一下飞机,就感受到了一股久违的熟悉感。 她长吁一口气,取了行李,照例乘有轨电车回市区。 上车时,有一对讲粤语的中国情侣走在她前面。大概是初到佛罗伦萨,他们忘了在机器上验票打印时间。 并非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李絮初来乍到时,也曾经犯过这种错误。她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友好地提醒了他们。 小情侣忙不迭道谢。 毕竟在意大利逃票,罚款着实不低,而许多游客常常会忘记这规则。 李絮微笑摆摆手,戴上耳机,径自去到后面的位置。 T2有轨电车直达市中心。 李絮在圣母百花大教堂附近下车,她租住的公寓正好在周边,推着行李箱步行几分钟就能到。 事实上,她日常生活中出现的大部分场景,以圣母百花大教堂为圆心,均可步行抵达。 佛罗伦萨极少霓虹。不论昼夜黄昏,整座城市都沉浸在一种柑橘色的光线里,晕染着时间一半苍老的陈旧色调。 Vanessa曾经感慨过自己五岁的时候来旅游,佛罗伦萨长这样。现在二十岁来读书,佛罗伦萨还长这样。斑驳的墙、包浆的石板路、平静又汹涌的阿诺河,一丝一毫都没有改变。 本地土著Francesco猛灌一口尼格罗尼,不屑应道,“就算回到五百年前,佛罗伦萨也还是长这样。” 李絮坐在门前广场,望着教堂恢弘的穹顶,在旁微笑着听。 她不觉得佛罗伦萨旧。 她喜欢这种不会轻易改变的稳固感。 “你可终于回来了,Chiara!”一收到她落地的消息,Vanessa就急急忙忙收拾好东西,绕路拎上在河边晒太阳的Francesco,从学校图书馆马不停蹄赶回公寓。 李絮笑眯眯地与好朋友贴面拥抱。 “看,我把你的小柠檬树照顾得很好!”邀功般拉开露台落地窗,Vanessa骄傲地挺起胸脯,“不仅每天给它晒太阳控湿度,还照着视频教程给它修剪掉了徒长枝。我怎么说来着,你选择拜托我而非Francesco,绝对是个明智之举!他之前只是帮忙浇个水,就差点要把小柠檬树的根都浇坏了!” Francesco熟门熟路地去开李絮的冰箱拿酒,在Vanessa看不见的背后,耸耸肩冲李絮做了个鬼脸。 李絮忍俊不禁。 她这两位好朋友是在本科时候认识的,Vanessa学雕塑,Francesco学视觉艺术。虽然总是吵吵闹闹,言行聒噪、疯癫又无厘头,但在孤苦的留学期间,他们带给李絮的欢笑与陪伴,是更加珍贵的支撑力。 按照承诺过的那样,李絮请客去Palagio吃晚餐,餐后再去共和广场的一家酒吧喝Vanessa极力推荐的一款无花果橄榄玛莎拉。 期间三人一直在喋喋不休地胡乱讲话。 聊的话题天马行空,没有刻意追问近来发生在李絮身上的烦心事,令李絮格外感激。 他们三人都住在同一栋公寓楼里。李絮和Vanessa住对门。Francesco住楼下。Francesco的奶奶是他们共同的房东。 结束聚会之后,回到熟悉的小小房间。 李絮打开落地窗,倚在弧形的露台栏杆上,静望不远处高耸的钟楼,逆着夜风点了一支白色香烟。 万宝路的气味很淡,风一吹就散了。火光明明灭灭地消耗着。燃烧的时间又能有多长呢。她仰头吐出最后一片雾,什么都不愿再想。 失魂落魄地回屋,她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一去一回这一趟,携在身边的还是只有一个小小登机箱。翻开来,里面空瘪瘪的。在回收箱捐掉几件厚重冬衣之后,这个箱子竟连一半都装不满。 李絮盘腿坐在地毯上,慢吞吞地逐件逐件收拾。 几套单薄衣物。一包护肤化妆品。一本macbook。两台相机。一个隔栅相纸盒。 将相纸盒打开,里面30个卡槽,井井有条,收藏的都是李絮在蒙特雷留下的拍立得。 她一张一张抽出来,一张一张端详,隔几秒,又一张一张归于原处。 惟独那张言漱礼站在加州落日里的背影,被单独拿了出来,塞进了她的钱包夹层。 接下来的生活,仿佛又回归了常态。 每天奔波往返于学校与公寓之间,收发邮件,修改论文,完善作品集,为即将到来的毕业答辩作准备。偶尔和同学一起吃饭喝酒玩乐。偶尔去一趟托斯卡纳短途自驾。偶尔接受隔壁时尚学院的朋友邀请,去参观他们奇奇怪怪的workshop秀场。偶尔与师友推荐的画廊联系,争取寻找合适的工作机会。 比较出乎意料的是,陈彧并未如预料中的那样,再追到佛罗伦萨纠缠她。 虽然他还是坚持给她打很多电话,发很多消息,写很多自说自话的邮件。但只要不见面,把免骚扰模式一开,李絮眼不见心不烦,其实没收到什么影响。 “Chiara,盯着手机发什么呆?在等谁电话?”研究生校区的咖啡厅里,Vanessa讲话没得到回应,拿指节轻轻叩了叩她面前的书本。 “…没有。”李絮回过神来,下意识点开《小小旅人》的游戏界面,眉眼弯弯地掩饰,“改论文改累了,偷懒玩一会儿游戏。对了,你刚刚说什么来着?” 她将那个人的联系方式删掉了。没再收到任何来自他的只言片语。也没再试图联系他哪怕一次。 就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了两个多礼拜。 四月像一阵绿风,无声无息地来了。 然后某一天,一个吃过自制白人饭的傍晚,在与霍敏思的例行视频通话中,对方毫无征兆地提起,“你知不知道国内有一家很有影响力的美术馆,这几年声量做得很大,名字叫做LinK?” 李絮挽着头发,正在公寓里忙着绷画框,准备花时间创作一幅大尺寸罩染油画。 闻言她想了想,说,“知道。是不是那个姓林的学姐,在苏城创建的美术馆。” LinK美术馆的创始人林深,既兼任策展人身份,同时亦是一位非常有名的先锋雕塑艺术家。 而李絮之所以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林深也是从佛罗伦萨美术学院毕业出来的学生。 林深有一尊水晶青铜混合雕塑,创意巧妙,质感惊艳,这几年一直作为优秀毕业作品在学校陈列展览。 不过李絮从未见过她本人。因为自己入学那年,林深正好毕业归国,时间恰好错过。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李絮捋了一下散落的发丝,一边忙活,一边不经意问,“你跟那位学姐见面了?” “我跟她之前就认识,点头之交吧,不是特别熟。她跟我堂哥以前相过一次亲,两人不对付,殃及池鱼到我身上了。”霍敏思斜躺着敷面膜,一张甜美脸蛋怼在屏幕前,“不过意外的是,言逸群居然跟她老公有点交情,还是通过言漱礼认识的。前几天设宴,林深夫妻俩过来我们家吃饭,我带她到处逛宅子的时候,她一眼就看中了你送给我的那副新婚贺礼,问我落款的这位Chiara究竟是何方神圣,说她以前也在别的地方见到过你的画。” 李絮有些讶异,手里的钉枪都停了下来,“我作品不多,名气约等于零。卖出去的那几幅画,走的都是意大利小型画展和青年画廊的途径,作品信息在线上搜都搜不到几条,她怎么会见过我的画?” “她见过有什么稀奇的。”霍敏思不以为然,“人家本身就是搞策展的嘛,比较关注国内外有潜力的新人艺术家,不是很正常?说不定你当时挂在画廊卖的那几幅画,还就漂洋过海被她什么亲戚朋友买了去呢。” 李絮不是自谦,就是觉得这事不太可能。 不过她也不辩驳,继续低头钉自己的木框,“那挺好的。就算是客套话也动听,有机会替我说声谢谢。” “什么客套话。”霍敏思绷着面膜没好气嗔她,“我这边三更半夜欸,你以为我特意打给你干嘛,人家美术馆有意愿找你合作好不好!” 李絮更愣了,有些不可置信地拧眉,“你说LinK找我合作?” “嗯呐!”霍敏思揭了面膜,拍拍精华,方便嘴巴活动讲话,“你也知道,LinK对于初露锋芒的青年艺术家是个多难得的推广平台。而且林深本身有京城背景,美术馆拿的地又就在苏城大学城里,相当于南方北方的艺术圈她都混得开,甚至因为她老公的缘故,在北美都有很硬的人脉和资源。她对你的作品很感兴趣,而且表现得很有诚意,我就自作主张把你的联系方式给她了,主要是觉得你跟她聊聊没有什么坏处。无论你毕业以后是决定留在欧洲还是回国,honey,LinK可以给到你的助力,以及可以帮你辐射到的范围,都远远不止于此。” 霍敏思神色认真,难得一本正经地帮李絮分析专业前景。 大小姐生性爱玩,又没有任何生活压力,投资创业都只图自己开心,能赚最好,小亏无妨。但这不代表她真的是一事无成的纨绔,更不代表她什么弯弯绕绕都不懂。尽管她故意略过不提,但这次李絮和LinK的合作倘若能成,霍敏思在其中穿桥搭线的作用必然不可小觑。 李絮心中感念,嘴唇翕动几次,都实在不知说什么。听到最后,惟有一句发自肺腑的,“谢谢你,学姐。” “哇,你好恶心,讲这种话!”霍敏思最受不了煽情,故作浮夸地抱住自己手臂摸鸡皮疙瘩,又忍不住得意洋洋哼哼,“反正呢,我是没那个天赋吃艺术这碗饭了。你不同,baby,我可是看好你这支绩优股强势涨停的哦。而且经过这件事我突然发现,除了吃喝玩乐瞎投资餐饮,这种cos猎头、倒买倒卖的勾当好像也挺适合我。哎,要不以后当当副业创收得了,也好填填酒吧淡季的烂账。” 李絮闻言笑了笑,敛去那份动容,不再说什么,重新低头绷框,顺着她话题不着边际地瞎扯下去。 “哎,对了。”霍敏思层层叠叠护完肤,又倏忽想起什么似的,满脸八卦凑近屏幕,“今晚我跟言逸群回他爷爷家吃饭,他弟也在。怎么说,你跟这座冰山真的就这样了?没可能再发展发展,把他那死装死装的壳子融了?” “…他没死装。他性格就那样。”李絮给胚布做底的动作顿了顿,轻轻垂眼,下意识维护那人。 过了几秒,骤觉自己态度不妥,又若无其事补充,“况且之前不是解释过了吗。那就是场意外。我跟他不太适合。” “你真的假的,赶紧滤镜摘摘,言二那人还不死装?”霍敏思翻着白眼“啧”一声,还想继续蛐蛐自己小叔子几句。 突然听闻一声门响。 李絮看了一眼屏幕,就见霍敏思不高兴地转过头,娇蛮地朝没入镜的那人骂,“不是说好了,你要是晚了就干脆不要回来嘛。房子那么多,你去哪不能休息,回来吵我睡觉干嘛。” “你这不是还没睡吗。”那人声音离得远,好脾气地隐隐带笑,“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家都不让回呀。” 国内也差不多凌晨一点了。 李絮不想继续聊言漱礼的话题,也不好打扰别人夫妻休息,便主动打圆场,不顾霍敏思挽留道了晚安,径自将视频挂断。 没了霍敏思叽叽喳喳的讲话声,房间变得格外安静。 将落地窗彻底拉开,走出去抽烟,不远处广场零零星星的细语与欢笑,像潮汐一样涌上来。 底下还有一声似有若无的猫叫。 应该是Francesco养的那只金渐层。 李絮静静望了会儿月亮。在这时刻,骤然想起Sphynx那双湛蓝的玻璃珠子,以及短发乱糟糟面无表情抱着它的那个人。 没有继续抽那支刚刚点燃的万宝路。 李絮掐灭火星,有些懊恼地想,自己或许应该换另一种味道的烟了。 翌日。 一封来自LinK的官方邮件,很快发送至李絮的个人邮箱。 经过一番简单沟通,李絮添加了林深本人的私人联系方式。彼此深入交流过后,林深非常重视地与李絮约定了时间,表示下周会亲自到佛罗伦萨拜访,与她仔细商讨个人展览的可能性。 居然是个展,而非联合展。 很难想象,这位出身富贵、功成名遂的前辈,待人接物居然会这么谦逊温柔,甚至处处都在帮助、提携她这个初出茅庐的陌生后辈。 更难想象,向来与好运鲜有交集的自己,居然可以得到这么珍贵的一次机会。 像在做梦。 或许就是在做梦。 李絮近日失眠,睡眠很差,精神总是浮在半空中。不知是因为改论文改狠了,还是时差没倒过来,夜里每每辗转反侧。以前倒是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她抱着书本和笔电离开学校图书馆,有点晕乎乎地踩在佛罗伦萨古旧的石板路上,绕过圣母百花大教堂,慢慢往自己住处走。 紧接着,更令她恍惚错觉这是梦一场的事情发生了—— 在她住了将近五年的公寓门边,那棵由Francesco的奶奶精心栽护的橘子树旁,站着一位害李絮睡眠质量每况愈下的罪魁祸首。 言漱礼英俊挺拔,穿得一身简约的黑,短发很随便地抓了几下,脚边扔了个深棕色疯马皮的旅行袋。 他等在李絮窗下,约莫已经有段时间,身上却依然干净清爽,没有那种风尘仆仆的疲惫感。 那双与梦中如出一辙的琥珀眼,静谧而深邃,在佛罗伦萨柑橘色的落日里直直望向她。 “我饿了。”他低低开口,“你之前说过的,那家玛格丽特披萨做得很好吃的餐厅呢?” 李絮的心脏高高悬起,血液像被牵引的潮汐漫过,勉强掀了掀唇,却发现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反复掐了掐自己手心,才终于找回表面的冷静,“…你不是不喜欢煮熟的番茄吗。” “以前不喜欢,不代表永远不喜欢。”言漱礼隐忍地等,不错眼地凝目注视,“况且我又不过敏。” 李絮头脑晕乎乎一片,失去了往日的伶牙俐齿,睫毛微微发着颤,只觉自己周身都是破绽,“…为什么要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 “因为我想跟你一起吃晚餐。”言漱礼不疾不徐,平静地看着她,“我想见你。” 人的心脏当真是一件可怜的、低能的机械,每每失序运转,完全不受意志控制。李絮被这句突如其来的剖白,彻底搅乱好不容易寻回的思绪。她紧紧抿着唇环,不知怎的,竟有些怯于与他对视。 良久,才茫茫然别开视线,责备般轻声,“…你不应该来的,言漱礼。” 像是埋怨。 又抑或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对于遥不可及的期冀,人似乎总会显得贪婪,想摒弃又难舍,想争取又怯懦。 言漱礼提步走向她。清冷的皂感焚香覆落。他锋利的下颌微微紧绷着,久违地用手碰了碰她不肯显现的梨涡,“我等到现在才来,已经够有耐心了。” ——然而,然而期冀一旦探出头了,就覆水难收,回不去了。 李絮脑海中不自觉回响这句话,感受着来自他的触碰,徐徐撩起眼皮回视。 言漱礼定定凝睇,在她眼中寄居,用目光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枚被生硬抿紧的唇环。 李絮蓦地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 四月间的佛罗伦萨,晴朗而明亮,像纪念品商店最标准、最浪漫的那张明信片。 哪个收信的人读了,会舍得不到此间与恋人相见呢? 有风过路。 低柔地撩动年轻人的目光与心弦。 公寓门前那棵蓊郁丰茂的橘子树,与砖墙上深浅浓淡攀爬的蔷薇花丛,被摇晃出沙沙的细微声响。 “上次在旧金山,你说夏令营结束了。” 在这新鲜月份的清凉与绿意之中,李絮听见言漱礼低沉的声音,像一团软绵绵的云落到自己身边。 “——可是李絮,真正的夏天,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31章 算不上浪费时间。 31 大多数现代化城市的夜晚,皆由巨大的弯曲钢梁、闪耀的霓虹塔与目不暇接的新鲜事物构成。 佛罗伦萨不是。 佛罗伦萨的夜晚,像被凝在一枚剔透的琥珀里,迂回而悠长。 李絮终究没有带言漱礼去那家以玛格丽特闻名的网红披萨店,也没有选择任何需要提前预约的米其林餐厅,反而推开了一家街边小餐馆的门。 “虽然环境没有那么好,但这里是经营了很多年的老店,也是我经常光顾的店,T骨牛排和松露奶油意面都做得非常不错。我觉得应该会合你胃口。”李絮熟稔地与侍应生小哥打过招呼,将餐牌递过去,顺便给言漱礼推荐了几道招牌菜。 言漱礼慢条斯理翻过几页,挑了挑眉,“不吃披萨?” “挑食又不是什么坏毛病。”李絮垂下眼,声音很轻地,“干嘛非要勉强吃自己不喜欢的东西。” 言漱礼看着她,没说话。 主打家常菜的小餐馆,布局紧凑,装潢简朴。夜晚氛围吵闹,却也温馨。餐桌都是窄窄小小的方桌,人与食物之间、人与人之间的距离都很近。 将近二十天没见,骤然再度面对面,言漱礼一如既往地寡言少语。李絮亦不怎么主动开口,遽然有些不适应似的,连往日那种虚与委蛇的习惯性微笑都变少了,任由邻桌的一对意大利夫妇絮絮叨叨地填补沉默与空白。 言漱礼突然伸手抚住她腮颊时,李絮正低着头,放下那杯托斯卡纳特产的起泡酒,心不在焉地拿一块餐前面包蘸橄榄油。 她眼皮跳了跳,湿润的黑眼睛望向对面,像只受惊的云雀,“怎么了?” 言漱礼凝着她,指腹在她眼睑处蹭了蹭,声音低低的,“没睡好。”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他一直在静静观察她。 李絮天生皮肤白,很细腻,又很薄。眼下一旦出现阴影,再淡的青紫,都感觉尤为明显。 “最近很忙。”李絮后知后觉自己今天出门匆促,潦潦草草素着一张脸,穿衣打扮都随便,怕是不漂亮。 于是只好用手扣住他手腕,畏光似的避了避视线,“…我没化妆。别看了。” 言漱礼却很不绅士地没有松开手,反而变本加厉,拿指尖描了描她戳进空气里的长长睫毛。 “看过很多次了。”他意味不明地应,“有什么区别。” 李絮心脏砰砰跳,没敢看他,故作镇定地辩驳,“你这是在侮辱我的化妆技术。” “那我道歉。”言漱礼薄唇微抿,从善如流。指腹仍是轻轻地抚,似在拨弄一株野玫瑰带刺的茎叶。 倘若不是太过了解这人冷若冰霜的性格,会恍惚以为他是在笑。 方桌太窄。两人脚尖对着脚尖,膝盖险些要碰到。李絮不知是心虚还是心悸,有些不自在地垂着视线,却始终没有态度强硬地从他手中挣脱出来。 一顿晚餐吃得魂不守舍。 李絮近来睡眠和胃口都不怎么好,点的牛肝菌意面都剩了许多吃不完,又不想正在逐桌询问食客反馈的主厨大叔伤心。 实在太不礼貌。 言漱礼便好心帮她把剩下的食物解决了。 终于轮到李絮有机会反过来观察他。 言漱礼还是那样,滴酒不沾,只喝一杯柠檬气泡水。咀嚼时不言不语,不紧不慢,姿态从容又贵气。看起来不像在吃剩饭,反而像在挑剔品味什么宫廷筵席。 跟他们在麓月府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知怎的,李絮饮了一口白葡萄酒,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渐渐平复了下来。 离开小餐馆,原本薄薄的暮色已趋深沉。门前广场游人如织,各个酒馆的桌椅已经摆出了路边,到处都是涌动的人潮与喧哗的言语。 月夜柔和。星辰缄默。风像夏夜的呼吸。 两人一高一低肩并肩走在古旧的石板路上,李絮突然问起,“你以前有没有来过佛罗伦萨?” 迎面有群青少年吵吵嚷嚷地走来,言漱礼不动声色捞住她的手,语调淡淡答,“小时候跟父母一起来过。” 言漱礼的父母。 思及那起惨烈的航空事故,李絮陷入短暂沉思,没来得及察觉他们勾缠住的手。 待她反应过来,已经不好硬生生挣开。 言漱礼英俊的面庞浸在钴蓝夜里,轻描淡写开口,“不带我逛一逛吗?尽一下地主之谊。” 明明看起来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 李絮想了想,“这里应该跟你小时候一样,没什么特别的变化。” 言漱礼侧过头,视线下落,“就这么敷衍待客?” 不请自来,算哪门子的客。 “实事求是而已。”李絮抿了抿唇环,却没有再拒绝,“你事先降低一下期待值。我没做过正经导游,要是哪里讲得蹩脚,请不要介意。” 言漱礼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提及佛罗伦萨这座城市,就绕不开圣母百花大教堂这个标志性的建筑群。 主教堂、洗礼堂与乔托钟楼皆以白、绿、红三色大理石贴面,视觉恢弘而华丽,梦幻得近乎虚假。除了布鲁内莱斯基设计的绝妙穹顶,他的死对头吉贝尔蒂建造的天堂之门亦凝结了无数艺术心血。 李絮站在这扇并不对外开放的黄金门外,有一搭没一搭地向言漱礼介绍,“相比起外立面,教堂内部的装饰其实很普通,没什么值得看的。不过据说穹顶的风景很好,近距离观看壁画的效果也更惊艳。” “据说?”言漱礼捉她字虱,“你在这里生活了将近六年,没有上去过?” “还没毕业的学生不能登顶。”李絮搬出学校里流传的那套说法,“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 言漱礼冷静指出,“这叫封建迷信。” “就当作是吧。”李絮笑了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正穹顶阶梯又窄又陡,难爬得很,也算节省体力了。” “你太缺乏锻炼了。”言漱礼不知第几次讲这句话,语气冷冷淡淡的,有几分不近情理的严格。 只不过提出批评的情景,与之前几次有所不同。 李絮聪明地选择不予回应。 充当导游的人懒懒散散不认真,假扮游客的人也模棱两可不较真。 绕过圣母百花大教堂,慢慢散步至领主广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潮,他们漫无目的走到夜晚封闭的雇佣兵凉廊。 “David。”李絮指了指旧宫门口那尊世人皆知的雕塑,“A货版本。原作在我们学院美术馆。哦,不对,之前因为没钱卖掉了,严格意义上也不算我们学院的了。” 言漱礼感觉也不是很想知道答案地问,“原作和赝品的区别在哪里?” “质感和细节会有差。毕竟原作出自于文艺复兴的巅峰嘛。”李絮斟酌了一下字句,“不过说实话,就算现在把原作和赝品调换过来,我觉得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会发现。” “昂贵的东西不会流落在外日晒雨淋。”言漱礼淡声道,“这不是原作或赝品本身的问题,是普遍的认知问题。” 李絮觉得他的观点很有趣,没怎么经过深思熟虑就问了出口,“明天正好是佛美的学校开放日,你有兴趣去参观一下吗?顺便可以看看真的David,对比一下有没有什么不同。” 言罢,即刻又有些后悔,怕他原本计划明天就走,“不过进美术馆通常要排很长的队,要是你没有时间——” “你邀请我的话。”言漱礼低低打断她,目光在她昳丽的面庞上稍作停留,“就有时间。” 李絮与他对视半晌,今夜重逢以来,第一次忍不住真正笑了,“那我郑重邀请你,去浪费时间,体验一下普通人排队的苦。” “先来后到。”言漱礼凝着她颊边的浅浅梨涡,轻轻捏了捏她手心,“遵守规则,算不上浪费时间。” 夜风缭绕。 阿诺河边到处都是拥吻的情侣。 ——“佛罗伦萨的空气里,尽是复杂的浪漫因子在作祟,没有人能忍住不在这座城市谈恋爱。” 以前霍敏思酒后豪言壮语发表金句,李絮还不以为然。心想自己每天无波无澜走在罗马路上,左边一句甜蜜蜜的“ciccia”,右边一句口花花的“piccolina”,都不见得有受什么影响。 现在再想想,似乎自己也没有那么无波无澜,那么坚定。 或许是因为之前待的时间还不够长。 夜色渐深了,他们沿着阿诺河走了一段路,没有穿过老桥,原路折返回到了李絮的公寓楼下。 言漱礼的旅行袋还暂时寄放在她房间里。 公寓楼龄不低了,已有百年历史,虽然没有电梯,但翻新保养做得很尽心。穿过庭院花园,拾级而上至三楼,李絮就住在右手边那扇燕麦色的门后。 门“吱呀”一声,推开一道缝隙。 又顿住。 李絮捏着金属门把,有些迟疑地回过身,“对了,你订酒店了吗?附近有间四季,环境和硬件不错,你应该——” 言漱礼站在她面前,逼近半步,贴得很紧。高大的身影投落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完全覆盖住。 “你赶我走?”他压低眉眼,尾调有点冷。 低明度的柑橘色光线底下,四目相对。 那点暗昧的氛围昭然若揭。 或许是因为晚餐贪杯饮多了甜酒,有些醺醺然的,照得心境时明时暗雾蒙蒙一片,连自己都勘不破。 李絮手指攥紧,有些闷闷地解释,“我房间很小,怕你住不惯。” “不会占用你太多空间。”言漱礼声线低低的,没有任何诱哄或蛊惑的意味,更像某种简洁的承诺,“我睡觉比你老实多了。” “…不是那个意思。”李絮神色复杂地瞪了他一眼。 言漱礼只当瞧不见,也不再听她说,左手紧紧扣住她的腕,右手往门扉轻轻一推。 门发出一记悠长的声响,宛若敞开心脏的珠宝盒,将他们双双拥入了昏暗逼仄的房间里。 没有灯。 他们就着皎洁的月色注视彼此。 李絮感觉到他的唇落于自己腮颊,与呼吸一起,亲密地、滚烫地、灼人地,像被困在此间无处可去的风。 它也不愿到别处去。 吻起初是生涩的。 轻浅地勾着唇舌。 渐渐变得更深、更强硬、更不受控制。 言漱礼像拆一件失而复得的礼物一样痴缠她,由下而上地望着,将她抱得好紧好紧。 李絮头脑晕乎乎的,忍不住又掉眼泪,浑身都湿漉漉地下着雨。被困在那双幽邃的琥珀眼里,反反复复,摇摇晃晃,疲惫得神思都散了。错觉即将溺死在这片汹涌又温柔的黑蓝海潮里。 落地窗外洒落银白月光。 远远还可望见教堂奇迹般的穹顶。 像梦的褶皱。 言漱礼止不住地暴戾,偏偏又要假装从容,轻抚她的蝴蝶骨,低嗅她身上苦涩的广藿玫瑰香。那缕记忆中魂牵梦萦的香气充盈在这小而昏暗的房间里,慢慢慢慢与他融为一体。 她噙着泪望他。 他根本没有办法叫她不要哭,因为他就是那个罪魁祸首,惟有无声无息地吻她眼尾腮颊。 惟有很低很低地唤她名字。 “李絮。” 期望她再多看他一眼。 期望她有所回应。 期望自己不会像火山口的雪,褪去熔岩与闪电,在她眼中再次消失。 第32章 祝你好运。 32 睡时烂睡。 醒来也记不清究竟有没有做梦。 李絮倦倦懒懒起来时,言漱礼已经沿着阿诺河跑完了几公里,回来还给她带了拿铁、奶油面包和红酒牛肉帕尼尼。 每年临近复活节,佛罗伦萨都会晴雨交加。仿佛变化莫测的自然剧场,一时晴飔拂面,一时霆霓裂空。 今日清晨约莫就飘起了细雨。 言漱礼穿一件轻薄的哑光黑冲锋衣,兜帽拉下来,防水面料覆盖一层雾蒙蒙的湿气。 反手锁上门以后,他将钥匙放入李絮专门收纳琐碎物件的自烧陶瓷碗。乱糟糟的多功能桌清理出一块,摆上咖啡和食物。再跨过几步,将露台的遮光帘拉开,余下一层薄薄纯白窗纱。 接连动作,轻车熟路得仿佛他才是在这里住了几年的房客。 李絮抱着枕头,电量不足的相机似的,歪在床上慢吞吞眨了眨眼。 言漱礼出了薄汗,没凑过去抱她,但还是忍不住俯身碰了碰那枚唇环,目光发沉,看起来像是想要吻她。 李絮不想自己刚刚睡醒的邋遢模样被他盯着瞧,无端有些赧然,拉高被子躲了躲。 “还要睡?” 言漱礼误以为她要赖床,也不勉强,只拿手指拂开黏在她腮颊的碎发,“那不吵你。” 随后直起身,单手脱掉速干短tee,捡起她昨夜搭在椅背上的浴巾,转身进了浴室。 他骨架高大,比例优越,肌肉练得恰到好处,劲瘦而充满力量感。途径李絮晾在墙边的那副空白画框时,脚步稍顿了顿,宛若一道完美入画的剪影。 昨夜他走走停停抱着她到这画面前,间隙还问过她,这么大的一幅画,究竟准备画什么。 李絮心都跳乱了,不想坦白,就含糊撒了谎,说还没想好。 言漱礼若有所思看那幅画一眼,专心扶稳她,轻吻她颈侧让她缓过气,也没再追问。 李絮的房间很小,隔音也不怎么好。无论是浴室隐隐约约的淋浴声,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抑或楼上音乐学院学生断断续续练习德彪西的钢琴声,都若隐若现地揉杂在一起,在耳边奏出一支轻柔乐章。 不多时,言漱礼湿涔涔地出来。 脑袋顶着她的浴巾,短发微乱,上身赤。裸,胯骨危险地挂着一条运动裤。 见李絮好端端睁着眼,他挑了挑眉,“不睡了?” “好晚了。”李絮晨起还带点鼻音,“楼上的同学开始练琴,就代表是时候起床吃brunch了。” “你把人家当闹铃?”言漱礼边擦短发,边侧耳听了一会儿琴声,淡而不厌地评价,“水平还可以。” “是吧。每日随机古典名曲,比手机闹铃好多了。为表感谢,我还给她送了一本舒曼的琴谱。她很开心。”李絮腔调懒洋洋的,随手抓了个鲨鱼夹,挽起长发进去洗漱。 门窄,言漱礼没礼貌地不让路,只顾低头看她。 李絮撑在他胸膛推了一下,感觉到皮肤底下蓬勃的线条与血肉,潮湿地在自己手心留了一道印记。 盥洗台上,她的洁面乳旁边摆着他的剃须刀和须后水。有些微妙的陌生感。这五年间,她的浴室第一次出现另一个人使用的痕迹。 雾气氤氲地淋浴完,才想起自己的浴巾被言漱礼拿走了。 浴室里也没有其他的替代。 她掀开一道门缝,湿热的雾顺着缝隙流淌出去。尚未开口,就见言漱礼早有预料地倚在门边,递过去一条从她衣柜里翻出来的新浴巾。 “你的衣柜像藏着一座霍格沃茨。”他面无表情地评价她的收纳技巧。 “…不要乱翻,会倒下来。”李絮强装镇定。 什么都发生过了,她不想表现忸怩,显得露怯。 于是没刻意再关门,就这么直接抖开浴巾,将自己湿漉漉地裹了起来。 她没发现自己被氤氲的雾蒸得腮颊、耳尖都红透了。 言漱礼向她俯身时,她还心不在焉,闷闷不乐被他窥见了潦草的一面,视线恰巧对着他锁骨上下那两枚小痣。 很快就被控住后颈,嘴唇相贴,呼吸相融,接受这个延迟些许的早安吻。 他们用的是同一款沐浴油。李絮闻到他身上与自己相似的气味,却更加锋利、更加沉稳、更加涩感,或许是混融了各自荷尔蒙的原因。 她舌尖被吮得微微发颤,不自觉勾住他脖子,滚烫的气息绕在一起。对方即刻放弃绅士作派,吻得更深,更具侵略性。 李絮不怎么喜欢那种凉飕飕的薄荷,牙膏用的是蜂蜜味的,很孩子气,吃起来有种甜丝丝的滋味。 但她觉得言漱礼好像比她还要更甜一点点。 短暂分开的间隙,李絮伏在他怀里,湿亮眼眸向上抬,气喘吁吁问,“…你刚刚喝的什么?” 言漱礼鼻尖蹭过她唇环,耐心等她平复,低声应,“Affogato.” 阿芙佳朵。一种将冰淇淋与意式浓缩咖啡搭配在一起的饮料组合。混融了甜与苦、冷与热的反差,尝起来相当特别。 李絮以前喝,觉得齁,嫌甜腻。 这么过了一道,倒是意犹未尽,感觉刚刚好。 等言漱礼再彬彬有礼地问“可不可以”,她就很没原则地点了头,说“可以”。 阴雨天,没有浪费好天气的心理负担。他们贴在一处,理智地没做到最后,但还是磨蹭了好长一段时间才从浴室离开。 这么一通折腾下来,饿得前胸贴后背,胃都瘪了。李絮莫名发现,自己失眠多梦与食欲不振的问题都一并得到了解决。 …离谱。 她嚼着帕尼尼,假装若无其事望向窗外旧城风景,忍不住暗暗反省。 与昨日的天清气朗不同,今日苍穹是灰扑扑的铅色,像炭笔在素描纸上层层叠叠涂出来的质感。 雨渐渐停了,古旧的石板路被洇湿,变深了几个色调。 从公寓到学校,只需步行几分钟。 远远就见门口涌动的人潮,今年佛美开放日的来访者,明显比去年更多。 此类学院开放日,主要是邀请来自世界各地的艺术爱好者以及有申请意向的学生,来参观了解美院的课程与环境,另外也会发布新学年入学考试的提前消息。所以每每此时,佛美旧旧的雕塑庭院里,总是挤满了说着各种语言的人。 李絮没想到今年阵仗会这么大,匆匆转了一圈,人数不减反增。她心知言漱礼即便嘴上不说,实际也绝不会喜欢这种这么拥挤的环境。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去与图书馆一墙之隔的美术馆瞧瞧。 结果排队等着看David的人更多。 虽然昨天开玩笑,说要带他来浪费时间排队,体验一下普通人的苦。但真正面临这种情形,李絮还是舍不得让他的时间无意义地浪费。 天色灰蒙蒙的,雨将落未落。 “不跟他们挤了。”她晃了晃自己被牵住的手,仰起头提议,“言漱礼,不如我带你去看看第二座赝品吧。” 当然不会遭到任何拒绝。 佛罗伦萨有很多小小的车。两厢居多。乐高玩具似的,小小只开过来,又小小只开过去。 他们坐出租车跨过阿诺河,从北到南,再攀上一片平缓开阔的山坡。 阴雨天的米开朗琪罗广场空无一人,只有David的原模铜质复制品静静伫立在此。 这里是佛罗伦萨游客看日落的唯一指定圣地。天气好的时候,落日熔金,余霞散绮,可以从高处俯瞰老城区玫瑰色的建筑,以及圣母百花大教堂恢弘的穹顶。 人们会聚集在David高耸的铜像底下,依着阶梯席地而坐,街头艺人的小提琴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静静流淌,间或还能遇见在夕阳中求婚的恋人。 当然,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在今天。 因为此刻有雨未停。 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净透亮,他们撑着一把透明雨伞,漫无目的地徜徉在空旷无人的广场。 李絮站在阶梯上,突然指了指远处模糊的街景,煞有介事地讲,“从这里可以看见我住的公寓。” 言漱礼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神情淡淡,不知信没信地“嗯”了声,“露台的窗忘记关了。” 李絮不吭声,抬头看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 他也面无表情垂眼看回来。 李絮就忍不住笑了。 言漱礼把伞往她的方向倾斜,轻轻捏了捏她手心。 折腾来折腾去,换了个地方浪费时间。淋了雨,真迹没见着,又见了一座大名鼎鼎的赝品。 李絮这个临时导游当得不可谓不失败,放在哪里都是要被投诉不称职的。 不过好在言漱礼毫无怨言,一切行程照单全收,堪称任意宰割的完美游客。 雨没有要停的迹象。 天色渐晚,他们沿着斜坡漫步下来,路上没有等到出租车,为了避雨,随机跳上了一辆乘客稀少的公交车。 车上只有一对头发花白的意大利老夫妇坐在一起。李絮与司机大叔打过招呼,刷过车票,牵着言漱礼走到最后面的位置。 车厢内外有温度差,明净的车窗沾满颗颗雨滴,氤氲出一片薄薄的雾,阻隔住窗外的风景。 “你以前坐过公交吗?”李絮忽而好奇。 “这算什么刻板印象。”言漱礼不太严厉地提出批评。 “也不算刻板印象吧。”李絮想了想,“像思思就从来没坐过。陈彧在来佛罗伦萨找我之前,大概也没有。” 似是有些不悦听见某个名字,言漱礼握着她纤细的手,表情不动声色冷了几个度,“我接受的家庭教育比你想象中务实。在不赶时间的情况下,没那么排斥公共交通和拥挤。” “你的分分秒秒都昂贵,应该没有什么不赶时间的情况。” “为什么总是习惯性替人下判断?” “我以为这叫善解人意。”李絮耸了耸肩,“有更便捷快速的方式,谁会愿意浪费时间在拥挤和等待上呢。” 四目相对。 言漱礼平直地审视着她,良久,才波澜不惊地开口。 “我父亲是个忠实的铁路爱好者。我小时候,他常常会带我坐火车穿越欧洲大陆,从慕尼黑到伦敦,从因斯布鲁克到特伦托,从柏林到斯德哥尔摩,去看我妈妈的演奏会。”他顿了顿,“我不觉得这是浪费时间。” 完全意想不到的回答。 李絮实打实地愣了几秒。 半晌,才寻回思绪,很轻很轻地开口,“…抱歉。有点意外。” 她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对话却被迫至此中断,因为言漱礼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了起来。 是他秘书打来的,公司那边的事,要紧急汇报NMAA新药试药相关事宜。 在公共交通上不方便讲电话,言漱礼很快挂断,让秘书将重点转成文字发过来,自己打开文件滚屏翻阅。 李絮见状,也不打扰他。看前面下雨路况不好,估计要慢慢堵一会儿,索性摸出缠成一团的有线耳机,一点点慢吞吞解开,点开播放器,百无聊赖地望着另一边的车窗发呆。 雨景涳濛,像一片空白帷幕,望也徒劳。 她刚刚说的“意外”,其实并不是意外于言漱礼也会愿意在学业事业之外浪费时间。而是意外于,他居然会这么冷静这么淡然地,主动与她分享自己小时候的记忆。 从第一次在麓月府,她翻到那本写着LeonRosenbaum名字的琴谱。到昨天,他轻描淡写地谈及自己曾经与父母来过佛罗伦萨。再到此刻,他无波无澜地讲述自己与父母的往事。 不知不觉之间,他向她敞露了许多。 好奇妙的感觉。 因为言漱礼父母早逝,自小性情又格外冷峻,李絮原以为他会更加封闭、更加避忌、更加不愿提及。 然而事实却非如此。 她与他的处境,仔细想想,其实在某种程度上有种微妙的错位感—— 李絮父母双双健在,却漂泊无依,无处可归,得不到任何来自家庭的爱与支持。 而言漱礼早早失恃失怙,却有记忆中始终疼惜爱护他的父母,还有精心养育他的外公,牵挂关怀他的奶奶,陪伴他一起成长的哥哥。或许也正因如此,所以他什么都不缺,所以他对待任何感情,都有资格要得挑剔,给得慷慨。 与李絮截然相反。 不知过了多久,发着发着呆,耳机突然被扯落一只。渐趋尾声的鼓点弱下去,灌进来静谧的环境音。 约莫是简单处理完了工作,言漱礼收起手机,面无表情看着她,不讲话。仿佛在指责她的行径。明明只有二人相处,短暂的停顿,她还要懒于沟通似的戴上耳机。 李絮先发制人,似笑非笑看着他,“干嘛?这么没礼貌。” 言漱礼挑了挑眉,“谁说谁。” 李絮眉眼弯弯看他几秒,抿出浅浅梨涡,将被扯落的耳机线拾起,顺势放到他耳边,“要一起吗。再听一首歌,应该就到对岸了。” 她的笑具有迷惑性。 用以掩饰某种不愿被看穿的情绪。 言漱礼没有穷追不舍,近乎纵容地接受了她习惯性的逃避。 进度条清零,播放器切换至下一曲,PaulWilliams遥远而深沉的呓语渐渐响起。 Touch. 是循环回响于李絮整个漫长青春期的8分19秒。也是住进麓月府的那一夜,李絮打开言漱礼的黑胶唱片机,在玄关花园听见彼此心跳的8分19秒。 时间回溯。清澄而沉重。生锈的记忆又逢落雨天。 有的时候,有些瞬间与碎片,真的很难说清究竟是巧合还是命运。 李絮静静望入那双琥珀眼,浸润在这片潮湿里,与他分享这隐秘的8分19秒。 言漱礼不发一语,沉默接住她视线,半晌,慢慢凑过去吻了吻她嘴唇。 车辆摇摇晃晃地行进着。 像漫溢的心,汛期的水,醺醺然落下又被接住的云。 他们在空荡荡的车厢里拥抱。李絮下巴枕在他肩膀,用食指划开朦胧,在水汽凝结的车窗上,潦草写下一行湿漉漉字句。那行刻在黑胶唱片上,来自电子宇宙最深刻、最动人的歌词。 Holdon. Ifloveistheanswer,you‘rehome. 透过寥寥几笔字迹,水珠滚落,澄清雾蒙蒙一片,令她得以窥见窗外的风景。 天很低。云团浮在山腰与穹顶。幽微的日光在阴影里流动。 他们顺利跨过了平静的阿诺河。 抵达对岸,乘坐公交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那对意大利老夫妇慢悠悠地下了车。他们也跟着在共和广场下了车,并漫无目的地试图在附近寻觅今晚晚餐的餐厅。 结果没走多远,餐厅尚未物色到,就被皮革市场的野猪雕像吸引了注意力。 有一小撮游客站在雕像旁边,正在围观一位红发姑娘坚持不懈地往野猪嘴里放硬币,并为她加油祈祷,祝她手中的这枚硬币可以顺利掉进水中,不要再卡在栅栏上面。 可惜试了好几次,皆是失望收场。 红发姑娘终于放弃,对着友人摊手耸肩,摇摇头叹气离开。 紧接着,又有一家三口接着补上。 言漱礼撑着伞,询问地看了李絮一眼。 “把硬币放进猪嘴巴里。如果硬币顺利掉进水里的话,就代表你被好运眷顾着,与佛罗伦萨缘分未尽,往后还会再度踏上这片土地。”李絮删繁就简,担起导游的职责为他讲解,“这是佛罗伦萨很热门的游客活动。” 很多旅游城市都会编这种类似的故事,用以增加游客互动,以及市政收入来源。 言漱礼听明白了,很平静地点了点头,然后问她,“有硬币吗。借我一枚。” “你也要参与?”李絮讶异打趣,“不批判封建迷信了?” 言漱礼不置可否,没解释。 李絮的钱夹是个大容量的褶皱信封包,平时什么零钱、证件、卡片都一股脑往里面塞。她翻得随意,夹层都拆开了,才猛地想起里面还放着一张拍立得相纸。 相纸里的人就站在对面。 她连忙停住动作,把钱夹的角度往里收了收,小心翼翼倒出几枚去烟草店找零的硬币。 “喏。最高规格。我自己考前过来求猪猪神保佑,都只舍得扔50欧分的。”她慷慨地给了他两欧,心里暗忖应该没有被他看到。 言漱礼接过,若有所思看她一眼,轻轻摩挲了一下硬币背面的但丁像。 “Inboccaallupo.”李絮作请手势,漂亮笑了笑,“祝你好运。” 言漱礼向前半步,按照惯例摸了摸野猪雕像的鼻子。 然而下一刻,他却没有将硬币放进猪嘴巴。反而轻轻一扔,划出一道抛物线,将李絮给的硬币直接抛进了水里。 扑通。 问卜指引的硬币汩汩没入许愿池。 “不对。”李絮霎时间没反应过来,还愣愣提醒他,“你得放进……” “不用它来决定我和佛罗伦萨到底有没有缘分。” 言漱礼紧紧攥住她手,略略垂眼,低声承诺,“我会再来,李絮。” 第33章 我在佛罗伦萨。 33 翌日清晨,言漱礼就离开了佛罗伦萨。 不必问,也知道他最近很忙。NMAA的重点项目正值关键的试药阶段,再怎么将行程压缩,也难挪出连续几日的空白。 他醒得早,起得轻手轻脚,没有吵醒李絮的打算。但李絮还是惺忪地睁了眼。 房间幽咽逼仄。她尚未醒透,拥着被子坐在床上,眼皮被睡意轻柔覆盖,冷玉般的一张脸睡得红扑扑。 熹微的晨光之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抚上她腮颊,携着雨水般的潮湿气,轻轻蹭着她的眼睫。 她茫茫然凝神去看。 下一秒,微凉的嘴唇也覆了上来。 言漱礼的短发湿漉漉地滴水,宽阔肩膀将窗帘缝隙透出的日光遮挡。他捧着李絮的面庞,抵住那枚唇环,含住她柔软的嘴唇,缓而重地探进去。 李絮手脚发软地攀在他身上,很被动地,接受他彬彬有礼又咄咄逼人的吻。 他们在昏暗的房间里无声对望,呼吸交织,直至被他挂断过一次的手机再度催促地响起。 李絮低低抽了抽气,勉强聚集心神要将他推开。 言漱礼一动不动,注视她的眼神涌动慑人欲。望,充耳不闻地将她拥得更紧,重新堵住唇舌,与她濒临窒息地长吻。 迟迟结束以后,李絮骨架都散,摸了摸自己在他肩膀咬出的一记牙印。力度没轻没重,毛细血管有点破裂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又觉得他活该,细声细气问他“痛不痛”。 言漱礼没有回答,指腹摩挲着那枚变得温热的唇环,声音也有点哑,“还早。继续睡。楼上还没开始弹琴。” “现在这样还怎么睡?我待会儿还得回学校见教授。”李絮鼻音浓重,听起来像某种亲昵的抱怨。 “抱歉。”言漱礼毫无悔意地认错,俯身在她颊边啄了啄,耐心地喂她喝了半杯水,随后才抽身离开,捡起丢在地毯上的短tee。 他四肢修长,背肌结实,舒展开来的时候,犹如一张被蓄力拉满的弓。 李絮观他背影,心中不舍,又不想表露,只好随口掩饰,“替我向Sphynx问好。” “它听不懂人类弯弯绕绕的转述。”言漱礼穿好衣服,扣上腕表,目光落在她昳丽的面庞上,“想它,就抽空回去见它。” 李絮拎了拎唇角,笑得鲜妍妩媚,声音却有点飘,“想是这样想。可惜最近有点忙,不好回去。” 言漱礼隔着几步距离看她,似乎在克制过去拥抱的冲动,忽而轻描淡写提了句,“陈家出事了。陈彧自顾不暇,不会有机会来烦你。你专心忙毕业,不用顾虑其他。” 李絮闻言怔了怔,笑容凝在颊边,一时没了动作。 言漱礼捡起她抽剩半盒放在桌面的万宝路。等了半晌,没有等到她接腔,最后捏瘪了烟盒,还是沉默地过去吻了吻她嘴唇。 她没有问他下一次什么时候再来,于是他也就没有说,默契地没有给彼此施加任何束缚。 这两日一直隐在暗处的秘书与保镖早早等在公寓楼下,站在一架敞开车门的迈巴赫旁边。 言漱礼将旅行袋抛给保镖,透过橘子树浓绿的枝叶,回头往三楼望。 朝阳给他身缘着上一层明净的光。 “Ciaociao.”李絮站在露台静静回望,扬起她最习惯的微笑,小幅度挥了挥手,“起落平安,言漱礼。” 言漱礼没有应声,甚至没有说再见,只是深深望着她,眼底掠过一抹难以辨认的情绪。 像是梦一场。 他匆匆地来,又匆匆地走。 难免有些怅然若失,李絮避开日光,退回自己房间。 醒都醒了,无论如何都不好再睡。心里空落落地进浴室泼了一把脸,湿涔涔地抬起眼,才发现言漱礼的剃须刀和须后水都还摆在盥洗台上,没被带走,跟她的洁面乳和蜂蜜味牙膏挨在一起。 李絮看了半晌,手伸出去,又收回。 最后还是任它们就这么摆着,没有挪进收纳柜里。 接下来的生活,一切如常,平缓推进。 LinK美术馆的创始人林深,如约在一周之后来到佛罗伦萨见李絮。 她们约在门前广场的一间咖啡馆碰面。午后风和日丽,李絮到得比约定时间早,点了杯冰拿铁等在外面的露天座位。 不多时,远远即见一位清丽贵气的美人儿向这边款款走来。陪在她身旁的,还有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英俊男人,五官深邃,气场稳重,怀里却极不相称地抱着一只小小的约克夏。 “Chiara?”美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清澈小鹿眼,落落大方地主动伸手,“久仰。我是Sylvia,林深。” 这位前辈真人比照片更美、更显气质,饶是李絮见惯漂亮脸蛋,亦难掩惊艳。 她收敛表情,不卑不亢地起身握手,“您好,我是李絮。” 与林深同行的男人,约莫就是她的先生莫砺峯。但凡稍微关注国内外AI行业新闻,就没有办法绕过的一个名字。三十而立的年纪,他看起来身居高位,不苟言笑,但还是礼节性地对李絮略颔了颔首。 莫砺峯没有与她们在同一桌落座,径自抱着约克夏进去点单,熟稔地给林深带了一杯doubleespresso,自己则喝一杯看起来就甜得发齁的卡布奇诺。随后与约克夏在邻桌坐下,拉开宠物水壶喂小狗喝水,安安静静地没有打扰女士之间的对话。 林深是个交游广阔的富家女,知世故而不世故,待人态度出乎意料地随和友好。 李絮则有种习惯性的周到体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处处衡量利弊,惟有对待值得的人,才会愿意秉持真心。 林深显然在此行列之内。 两人来自同一所美院,同在佛罗伦萨生活多年,共同话题很多,交流也不拐弯抹角。接着之前在社交软件上聊的进度,按照林深带来的初版策划方案,大致敲定了李絮个展的主题及日期。 ——Untitled. 展览预定在今年八月,于苏城的LinK美术馆举办。展期半个月,预计留出四个月左右的筹备及推广时间。除了之前的旧画,李絮会在七月中旬左右,再另外交付几幅未曝光的新作品。 简单在咖啡馆聊过大半小时,林深询问能否登门看看作品实物,李絮同意了。 绕过教堂,几分钟路程,就回到了她的公寓。 莫砺峯很有分寸地等在楼下庭院,松了牵引绳,陪着约克夏探索花园新场景。 李絮从房东奶奶免费借给她和Vanessa使用的杂物间里,搬出自己存放的几幅油画,逐一倚到卧室墙上。 林深认认真真一幅一幅看过去,沉思片刻,倏忽柔声问起,“我能问你个问题吗,Chiara?或许有些私人,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冰箱里还有言漱礼之前搬回来的一打柠檬气泡水,李絮拧开一瓶,斟入玻璃杯中递给客人,“当然。” “从第一次见你的画开始,我就很好奇,为什么你会热衷于画这个透明人的背影。”林深端详着其中一幅画,“他是抽象的人,还是具象的人?有没有什么特别指向的意义?” 不算什么非常规的问题。许多人都曾经这样问过李絮。只是次次都被李絮敷衍了过去。 然而这一次,李絮沉默半晌,难得没有选择回避。 “面孔,有时候会成为解读的阻碍。” 她逐字逐句,讲得很慢,似乎在一边思考一边艰难措辞,“这既是创作者的阻碍,也是阅读者的阻碍。距离远了,时间久了,我们很难凭空去想象一张真实存在的脸。就像坦诚比谎言更难一样,具象的人也总是比想象中的人更难描摹,不是吗?” 最初的时候。李絮第一幅非临摹、非练习性质、可勉强称之为创作的画。画的是言漱礼站在霓虹塔下,衔着一支卡比龙,静静望向自己的脸。 太明显了。 简直昭然若揭。 不论谁见了这幅画,都要轻慢地嘲讽她几句不识好歹的。 李絮不想见到那种蔑视的眼神。尤其是来自他的。所以一层层刮掉、涂掉,全部覆盖,重新画了一张他在球场上高高跃起的背影。模糊掉球衣的号码以及五官的细节,他可以是他,也可以是任何一个人。 李絮并不想被人发现画中人是谁。 所以画得越多,她就越刻意地消融他的血肉、拆解他的骨骼,让他生出荆棘、长出尖刺,变成那个谁都不会察觉身份的透明人。 再后来,这慢慢地变成了她的一个习惯。 抑或说,一个象征,一个符号。 “我其实没有打算赋予它任何额外的意义。”李絮斟酌着言语,“只是在很久以前的某个瞬间,有那么一个契机,启发我这样开始。我没有抗拒而已。” 林深侧耳倾听,回眸注视她,“看你的画,总给我一种很特别的感受。就像琳琅满目摆满一桌的静物,可是桌布邋邋遢遢拖曳在地,会令人忍不住担心,下一秒,桌上的东西就会被撕扯下来摔个粉碎。好难得。画面明明是静止的,却有这么一种凶猛的生命力。” 李絮从未听过类似的评价,心下动容,低低说了声“谢谢”。过了半晌,又有些迟疑地说,“思思跟我讲,Sylvia你曾经在别的地方见过我的画。” “是。”林深大方承认,“当时偶然得见,印象深刻。” “我能问一下是在哪里见到的吗。” “在一位朋友的收藏室里。据说是在米兰一间青年画廊拍下的,画的是两个在海边弹钢琴的透明人。” “那至少是在四年前了。”李絮沉吟片刻,心底浮起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那是我很早期的作品。” “你很有天赋,从那幅画就可以窥见一二。其实我有计划请那位朋友借出你的作品参展,当然,这也要经过画家本人你的同意。这个暂且不急,关于作品选择的问题,我们可以慢慢再讨论。” 李絮眼神闪烁,原本模模糊糊的猜测,此刻更添几分笃定,“你说的这位朋友,他——” “嘘。”林深打断她,狡黠地点了点嘴唇,“暂时保密,好吗。他应该不会希望由我来透露他的身份。等展览顺利揭幕,你们很快就会见面的。” 李絮思绪飘飘摇摇,心脏砰砰直跳,脑海蓦地映出一张英俊而淡漠的面容。 “Sylvia,你之所以会提出跟我合作,是不是因为——”李絮谨慎地停顿,欲言又止。 “确实有来自这位朋友的助力。”林深态度足够坦诚,“但我保证,关于LinK的青年艺术家展览计划,我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完完全全基于我个人的专业判断。我不愿意做的事情,连我先生都没有办法逼我,更何况别人。这一点,还请你相信。” 李絮攥着手心,神色复杂地抿了抿唇角,还在艰难消化这其中有言漱礼参与的事实。 林深隐着笑意,没有追问她的失态,视线转而投向另一边的巨大画框,“这是你正在创作中的新作?大工程。看底稿,画的应该是正面肖像,不是背影。” 李絮摇了摇头,含糊道,“还没有最终决定好。” “犹犹豫豫地下笔可不行。型都已经起好了,不如就相信自己的直觉。”林深意味深长地睇了这位可爱的后辈一眼,“向前看不好吗。一个人愿意正面追逐你,为什么你偏偏要执着于探究他背面的阴影呢。” 一番话讲得耐人寻味。 李絮接连被戳中,似被突如其来地捏住心脏,霎时间愣了愣,没能应声。 “是我唐突了。”林深笑了笑,点到即止,敏锐地不再继续,“请原谅我作为一个过来人的聒噪。” 她们默契揭过这个话题,一个言笑晏晏,一个佯装平静,又用了十几分钟敲定后续。 莫砺峯抱着小狗,耐心地等在门廊处,视线落在爱人身上,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束郁金香。 林深退到公寓门口,握住李絮肩膀,温柔地与之贴面道别,“很高兴你能同意与LinK合作。期待你的新作品,Chiara,我们随时保持沟通,下次再见。” 晴空洗绿。 日光明朗。 目送这对琼枝挺秀的夫妻渐渐走远,李絮转过阶梯,慢吞吞返回自己房间。 她没有急于将旧画一幅幅搬回杂物间,反而抱膝坐在地毯上,没什么表情地开始端详起眼前那幅空白画框。 ——“一个人愿意正面追逐你,为什么你偏偏要执着于探究他背面的阴影呢。” 不知道为什么,林深那句话就像一道洁白的闪电,总是不断地回响在耳边。 窗外橘子树沙沙作响,投落点点阴影与碎光。 李絮有些机械性地挤出铝罐里的颜料,心不在焉地拿起画笔,开始为了平复情绪而胡乱调色。 或许是因为夏天到了。她感觉自己也像混合在一处的颜料般,正在慢慢融化,肺腑似被无形的枝叶挨蹭着,心脏变成一枚将熟未熟的青苦橘子。 她想起少年时期的言漱礼,18岁,冷若冰霜的一张俊脸,毫不犹豫转过身去的背影。又想起与她一起藏身巢穴躲避风雨的言漱礼,平静垂下的琥珀眼,遮天蔽日般宽阔有力的肩膀与背肌。 哪一个才是他? 李絮蘸着鲜艳的钴蓝,往画布落下一笔。 哪一个都是他。 枯坐许久,什么都没做成,霍敏思给她打了个电话。 李絮接起来,霍敏思那边果然问起她跟林深见面的情况。除了后面那段小插曲,李絮皆如实说了。 “暑假是热门档期,能拿到苏城的主场馆,就算只有半个月,也是稳赚不亏了。”霍敏思很为她高兴,“你之前送我的几幅画,我已经同意借展了。Congrats,honey!!身价暴涨倒计时!” 李絮懒懒躺在地毯上,心思其实不在这上面,但还是顺着她有一句没一句地聊。 良久,才盯着墙上的光斑,有些突兀地问起,“对了,学姐,陈彧最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这几日她翻新闻,没翻到什么特别准确的内容,说什么的都有。她其实还是在意言漱礼离开那天所说的话,再加上今天林深这件事,就更忍不住想要探究。 “哦,对,差点忘了这个乐子!”霍敏思一拍脑袋,尾音欢快地扬起,“我也是昨晚才听言逸群提起,还想着要跟你分享,你怎么消息比我还灵通?” 她一聊起这种八卦就特别来劲,语速哒哒哒地开枪,“富邑集团有个在建的楼盘爆雷了,去年闹出了条人命,被硬生生压了下去,估计最近惹到什么人了,又被硬生生挖了出来。舆论铺开大概也就这两天吧,官方差不多也快下场表态了。好死不死,陈彧他爸前几天过海被人下套,输了能有两架圣劳伦佐吧。这钱放平时肯定不算什么,关键这时间点不对,他身上还背着对赌协议,等着子公司IPO呢。这不妥妥扑街了嘛。陈彧他爷爷估计人都不好了,血管要爆。” 一股脑将话倒完,霍敏思才想起来问,“怎么啦?是不是陈彧那狗东西又死皮赖脸找上门去,搁你面前卖惨啦?” “没有。”李絮静了静,“他也就发发信息打打电话,出了这么多事,哪腾得出时间来找我。” “啧,戏真多。”霍敏思翻了个白眼,“他家资产说难听点都快蒸发三分之一了,股价哐哐跌,还有功夫扮痴情呢。他爷爷也不容易,昨天都拉下老脸,亲自求到言老爷子那边去了。我看陈彧那要死不活的晦气样,都开心得多扒了一碗海胆饭。” 李絮沉默片刻,既想起陈彧,又难免想起罗跃青和她的小儿子,“…怎么会这么突然。” “生意场上哪个手脚干净?得意忘形了,一不小心往陷阱里摔一跤,再正常不过。要是有人再趁机踩一脚,洒把土,分分钟爬都爬不起来。” 李絮拢着眉,心下百转千回,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 霍敏思那边已是深夜,约了跟Wendy出去喝酒,挂电话之前不忘嘱咐李絮,“过几天我飞过去找你,我们去里斯本待几天,你记得把时间空出来。” “又来?”李絮笑了笑,答应了。 丢开手机,窗外天色渐暗,将近黄昏时分,教堂穹顶有团团浮云阴影掠过。 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冲动。她猛地起了身,也没怎么装扮,随便挽起长发,拎起手机钥匙就出了门。 从公寓打车到米开朗琪罗广场,不堵车,也就十几分钟路程。 恰好赶上日落。 与上次和言漱礼来时的阴雨天不同,今日天气绝佳。众多游客皆聚集在David的铜像底下,坐在阶梯上欣赏风景。远处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整个佛罗伦萨都笼罩在一层如梦似幻的玫瑰色里。 李絮避开人群,独自站得有些远。街头艺人的小提琴声传过来,亦只能若隐若现地听。 她看风景都看得不专心,攥着手机,似在等待着什么。 来电嗡嗡震动起来的时候,时间正好跳到整点。李絮的侧脸被笼在金色的余晖里,光影分割,犹如一缎美丽流光的薄绢。 她接起了这通没有保存名字、却默记于心的号码。 对面环境音空旷静谧,无人言语,等待少时,倏忽落下一段轻盈凝练的钢琴声。 简约而浪漫的平均律。 自从言漱礼回国,这一个多礼拜期间,每逢国内凌晨、意大利傍晚的固定时刻,他都会给她打电话。 起初两人话很少,不怎么开口,就这么无声地沉默着,仔细听彼此的呼吸。 后来有一次,因为Sphynx旁若无人地从斯坦威琴键上跃过,无心栽柳踩出了一段悦耳旋律。言漱礼就顺势接了手,开始隔着一片大陆、一段时差给她弹钢琴。 从萨蒂到肖邦,从贝多芬到莫扎特,今天是巴赫的C大调第1号前奏曲与赋格。 一曲终了。 李絮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大概是言漱礼重新拿起了手机。恍惚之间,有种错觉,仿佛他们的耳骨亲密地贴在一起。 人潮涌动,惟有彼此的呼吸是安静的,犹如一缕微弱的风。 惯例是由李絮开口打破沉默,“国内很夜了,还不准备休息吗。” “还早。”言漱礼言简意赅,声音在线路里显得尤其低沉,令人不禁想起他喉结缓慢攒动的画面。 “那么忙,还睡那么少。”李絮抿了抿唇,不知是感慨还是抱怨,“你到底什么构造。” 言漱礼没有理会她的揶揄,将话题转到她身上,“你呢。今天忙吗。” “我?还好吧。哪好意思在你这种日无暇晷的资本家面前说‘忙’这个字。” “在做什么。”言漱礼似乎很不擅长这种无聊的日常对话。面对面还好,通电话时,没有办法触碰到,就会显得有几分笨拙。 李絮站在上次他们一起停留过的位置,抬眼远眺,轻声道,“看日落。” “自己一个?” “也不是。”李絮环顾四周,隐隐盈着笑意,“有很多人陪我。” 言漱礼没有作声。 沉默像灰尘一样覆落下来。 李絮已经习惯了这种默默无言的相处方式,也不会觉得局促或尴尬。放在几个月以前,她大概想都不敢想,这种事居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过了不知多久,余晖渐收,即将迎来日落后的蓝调时刻。对面遽然响起一段短促乐句,似是信手拼凑的旋律。 “我觉得——”言漱礼忽而开口,语调平而直,“将频次控制在十日左右,不算频繁,也不太会影响到你的学业和生活。” 顿了顿,不忘风度翩翩地征求对方意见,“你觉得呢。” 这话讲得没头没尾,李絮一时之间没反应过来,“…我觉得什么?” 落日像一枚被剥开的橘子。 将周围的空气都浸染成了一片新鲜明亮的酸甜调。 广场上空有清脆悠扬的鸟啭,将言漱礼的声线衬得很低,又很沉稳。像一个谜团低低地浮在空中,亟待有心人拆封。 “我在佛罗伦萨。” 晚风吹拂,李絮听见他的语调平静又平淡,仿佛近在咫尺地问。 “李絮,要我陪你看日落吗。” 第34章 要接吗。 34 日落绚烂,却短暂。 待他们真正见到面时,今日最后一束余晖已经沉入了地平线。 所幸,新鲜的夜空以一片明净的钴蓝铺叙,佛罗伦萨的夏夜同样美得令人沉醉。 正值晚餐时分,人潮褪去,空出许多位置。李絮坐在阶梯上,一边听着小提琴悠扬婉转的演奏,一边打开手机,操控着小怪兽Liam哼哧哼哧做日常任务。 “玩了这么久,都记不住邻居的家?” 忽而有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携着清冽锋利的皂感焚香,“那只叫Gabriel的青蛙,住在广场喷泉旁边,屋顶装饰是橙色的枫叶。” 李絮闻声望去。 言漱礼穿一身极简的黑,正站在稍低的台阶,压低眉眼对上她视线。 数日不见,他似乎修剪了短发,削了几分累赘,眉骨鼻梁的优越更加突显。 “又不是限时任务,逛一下有什么所谓。”李絮直直看着他,理直气壮为自己辩解,“而且这里有三只青蛙。它们长得实在太像了。” “戴的头巾颜色不一样。”言漱礼纡尊降贵在她旁边坐下,完全看不出日常生活中其实有轻微洁癖。 李絮睨了他半晌,半真半假警醒道,“不要私底下偷偷玩这种无聊游戏,言总。” 言漱礼面无表情乜她一眼,“看都看会了,需要偷偷玩吗。” 李絮装模作样点点头,收起手机,问他,“饿不饿?吃过晚餐没有?” “刚刚落地。”言漱礼道。 “好吧。”李絮贴心道,“那我带你去吃你讨厌的披萨。” 言漱礼看她一眼,适时攥住她空出来的右手,没什么表情地评价,“好讲究的待客之道。” 李絮没吭声,故意挣了挣自己的手。 没挣出来。 撩起眼皮瞧过去一眼。 言漱礼挑了挑眉,挑衅似的将她攥得更紧,面上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神情。 …莫名其妙。 李絮别过脸去,被夜风缭绕地扑了满怀,撇一撇唇,终于忍不住眉眼弯弯笑了出来。 晴夜里,天清气朗,游人如织。 送言漱礼过来的司机保镖早已识趣地隐入暗处。再次回到北意这座古旧的小城,他剥除掉那层光鲜亮丽的贵气,又要跟她一高一低肩并肩,普普通通混迹入茫茫人海。 那家网红披萨店距离米开朗琪罗广场不远,李絮这次没开玩笑,当真带了他过去。 只不过翻餐牌时,还是起了恻隐心。给自己点的是招牌的玛格丽特,给他点的则是一份不放番茄酱的四奶酪披萨。另外还点了一客牛排烤茄子,和一客海鲜拼盘。 意式披萨跟美式披萨不太一样。饼底烤得很薄,食材汤汁多,吃起来没有那么干,很多人都习惯用刀叉,不太习惯上手。而且意大利人吃小尺寸披萨,一般都不share。 所以李絮理所当然独享了整份玛格丽特,吝啬地没有给予言漱礼机会尝试。 用完餐离开,夜色渐趋深沉,黑蓝得格外浓郁。 他们没有坐车,决定步行穿过老桥,一边消食一边散步回去。 夜晚的阿诺河静静流淌,隐秘而光滑,犹如一条梦的隧道。桥上的珠宝商店皆已打烊了,只有昏黄照下的路灯,散散漫漫游览的旅人,以及旁若无人拥吻的有情人。 桥的另一端,有乐队正在进行街头演出,唱的是ODESZA的AllWeNeed。许多路人驻足围观。其中不乏随着音乐轻轻摇摆的年轻男女。 他们站在边上听完了整支迷幻又浪漫的电子乐,离开之前,言漱礼往主唱面前的吉他盒里放了两张钞票。 过了老桥,到了北岸,圣母百花大教堂的华丽穹顶越发清晰可见。 李絮踩在路肩缘石上,心不在焉地朝前走。后面有人骑滑板车经过。言漱礼揽过她腰肢,很自然地将她换到人行道另一侧。 瞬间矮回去几公分,李絮抬头看了他一眼,鬼使神差突然问,“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言漱礼?” “譬如?”言漱礼若有所思望她。 他没有松开手,李絮习惯性揪住他衣服下摆,“我先问的问题。” 有车途径,前灯犹如曳光弹擦脸而过。言漱礼的瞳孔一经照射,浅亮得宛若剔透琥珀,然而底色又是暗而沉稳的。 缄默少时,似在无数选项中,择中了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NMAA在慕尼黑收购了一家FIC研发药企。”他简明扼要,“我以后会定期飞欧洲巡实验室进度。” 顿了顿,又补充,“慕尼黑离佛罗伦萨航程也就一小时。” 意料之外的回答。 李絮原本还以为他会提及那些被匿名买下的画,或者富邑集团的爆雷、陈彧的焦头烂额。 结果那些事在他眼中根本不值一提,都不及让她知道,他会一直来见她重要。 李絮眸中浮动波光,声音变轻些许,“你这次会在佛罗伦萨待多久?” “两天。”言漱礼说。 “好累。”李絮看着他,喃喃道,“好赶。” “没你想象中那么赶。”言漱礼略略垂着眼,轻描淡写,“我在飞行途中也能工作。” “我觉得你需要的是休息。”李絮忽觉心烧,情不自禁伸手碰了碰他的脸。 这人骨相生得绝佳,皮肉紧实,下颌线尤为清晰。像精雕细琢的冰刃,摸上去都有种割手的锋利。 言漱礼静了片刻,扣住她腕骨,鼻尖与嘴唇蹭过皮肤,轻轻嗅了嗅她手心苦绿的玫瑰香气。 “现在这样——”他声音低低的,“就是休息。” 晴朗的夜,怎么度过都不算蹉跎。 一路拖延一路散漫地回到公寓,推开铁门,遇到独自躺在一楼庭院喝酒的Francesco。 “嘿!”这个在喉结刺了一个love字的意大利青年,玩世不恭地打量着自己晚归的好友,以及她身旁气度非凡的英俊男人。 “这次是我比Vanessa先知道,对吗?”他兴高采烈地猛灌一口威士忌,朝李絮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我赢了。” 对于好友这歪到不行的关注点,以及不可理喻的胜负欲,李絮无奈又无语,“成熟点儿,哥们。别再拿这种奇奇怪怪的东西跟她打赌了。” “反正我赢了。我比她先见到你的约会对象。她这个周末得负责给我的猫洗澡。”Francesco摊了摊手,并不展露过多的好奇心,干脆利落地冲他们俩举了举威士忌杯,“我会转告Vanessa,他长得很帅的。Divertiti.” 李絮失笑,不想再跟这酒鬼胡扯,丢下一句“Nottenotte”道过晚安,就拉着言漱礼上了楼。 房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直至彻底融入这片萦绕着玫瑰香的昏暗里,言漱礼才淡声发问,“他说的什么。” “Divertiti.”李絮踢上门,抬手环住他脖颈,声音轻飘飘地贴于他耳侧,“祝你玩得尽兴。” 夤夜的灯,吝啬地只亮起一盏。 窄小的单人床闷声摇晃,薄被底下透出细细泣音,一条白皙手臂遽然探出,掀开一道缺口。 新鲜空气蜂拥而入。 李絮露出汗津津一张脸,气都出不匀了,受不了地往他心口踹一脚,“…手机!” 言漱礼面无表情,挨了这一脚也不作声,反而顺势捉住她脚踝,将鼻尖薄汗往她小腿肚抹了抹,而后直接捞住腰将人抱了起来。 手机掉在沙发缝隙,言漱礼让她伏在身上,自己弓身去捡。 “云城号码。打了12遍过来。”他将屏幕翻过去给她看,声线有点哑地问,“谁。” 夏令时,意大利凌晨零点,国内才刚刚天亮。谁会发疯换着号码,在这种时间段一直打给李絮? 想都不必想,只有一个陈彧。 李絮不知怎的,昏昏沉沉咬着唇环,没敢回答。 然而敏锐如言漱礼,估计早就心知肚明。 她头晕脑胀地想要拿回手机,结果好死不死,短短十几秒,屏幕闪烁,电话又再打了进来。 …见鬼。 李絮抿紧嘴唇,太阳穴突突跳,腮颊通红。 言漱礼很有风度地停下动作,一对琥珀眼沉沉凝着她,口吻淡漠而绅士,“要接吗。” 他们还紧紧连着,李絮心脏扑通扑通跳,求救般攀住他肩膊,一味憋着眼泪摇头,连话都吞吞吐吐讲不出口。 于是通话很快被挂断,手机被调成飞行模式,过期废品一样随便丢到一旁。 言漱礼俯身亲了亲她眼尾,被埋怨地瞪了一记。也不恼,只轻轻叹息。又吻了吻她湿漉漉的梨涡,那片世上最微小的湖泊。最后才将怀中人往上掂了掂,什么话也没说,重新抱着她往浴室去了。 凌晨两点。 李絮洗完澡出来,窝在沙发上打瞌睡。其实很困,但又舍不得移开眼,看着言漱礼在自己的简易厨房里来回打转。 除了切切水果、煮煮咖啡,言漱礼估计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意义地下厨。太夜了,不好叫外卖。他想让保镖送过来,又被她阻止了,说不想三更半夜折腾打工人。 这职责惟有落到他头上。 言漱礼短发微湿,没穿上衣,肩背肌肉随着动作优雅鼓起。跟做什么重要实验似的,他事先谨慎地看了一遍教程,又来来回回翻她冰箱找食材,一个步骤一个步骤跟着复制。 结果端出来两碗清汤寡水的荷包蛋面。 李絮忍俊不禁,慢吞吞起了身,就着他用过的珐琅锅灼了几根青菜,又拆了俩金枪鱼油浸罐头,才勉强算加了点荤腥。 李絮的多功能桌堆满了各种绘画工具,大半夜的不好挪,怕吵到楼上楼下。两人索性面对面坐在地毯上,就着她从复古集市淘回来的小茶几吃东西。 言漱礼太高了,这么不讲究地盘腿坐着,肩膀耷拉下来,看起来莫名有几分委屈,完全不像平时那个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他。 李絮小口小口吃到半饱,就放了筷子,习惯性睡前给手机充电。 屏幕亮起,那十几通未接来电记录又跳了出来。 言漱礼不动声色掠过一眼,平声问,“他总是这样打给你?” “偶尔喝醉的时候。”李絮如实道,“平时多数只发发消息。电话一天三通。我不接,他就不会再打来。” 言漱礼眼底有忽隐忽现的冷意,平静地“嗯”了一声,没有发表更多言论。 李絮托腮看他半晌,想了想,还是决定自作多情地解释,“我跟陈彧之间,双方各有问题。他帮过我很多。我对他其实谈不上恨,更没想过要报复他。等他情绪慢慢冷却下来,我们断掉联系,一切就彻底结束了。” 言漱礼一言不发,定定审视她良久。 李絮莫名被瞧得有些心悸。 面前那碗滋味寡淡的汤面被搅了搅,泛起细微波澜。 “是吗。”言漱礼冷眉冷眼,讲话的语气倏地淡下去,变得格外生硬,“但一个人说错话、做错事,总得付出相应代价。” “他浪费的,不止是你的时间,也是我的。我要解决的,也不止是你和他之间的问题,更是你和我之间的问题。” 第35章 赔你一本新的。 35 李絮不笨,也不迟钝。 相反地,她对外界传递的暗示与流动的情绪,皆时刻保持着警醒。 她只是习惯了回避问题,习惯了忽视恶意,习惯了以玩笑消解分歧。 在夤夜阒静的此刻,李絮隐隐约约可以感知到言漱礼的言下之意,心底难免涌现疑虑与惶惑。 霎时间她有冲动想要问他,你是不是真的有点喜欢我? 倘若是,那又分不分得清,到底是哪一种喜欢呢? 又想问,为什么你四年前要匿名买我的画? 为什么要针对陈彧?富邑爆雷,陈志诚出事,其中有没有你的干涉与手笔? …… 然而,她一句都问不出口。 因为有些话,一旦被直白地摆上台面,层层剖析,字字琢磨,就会变成一种微妙的压迫。 ——向前或退后,你必须在这个完全敞露的节点,做出相应的答复与抉择。 他们究竟是要延续之前的露水情缘,寻求那种及时享乐、各取所需的短择状态?还是要撇除掉荷尔蒙与新鲜感的影响,确定那种更为坚固稳定的长期关系? 李絮没法选。 前者她不敢。 后者她不配。 不论以何种身份陷进去,不论再怎么自我警醒,她都有受伤的预感,很难全身而退。 于是踟蹰到最后,李絮还是选择缄口不语,折衷地靠过去,欲盖弥彰地试图揭过这页。 “好像有睫毛掉进眼睛里了。” 她声音放得轻,略略撩起眼皮,刻意摆出假惺惺的美丽作态,将自己明艳素净的一张脸递到他面前。 言漱礼垂下视线,单手捧住她腮颊,分明被艳光所慑,神情却还是淡漠。 “你转移话题的技巧不怎么样。”他冷声冷气评价。 李絮不讲话,人也心虚,只抿出浅浅梨涡,假模假样眨一眨眼。 言漱礼凝目审视,手指慢慢擦着她下眼睑。默不作声对视良久,到底没揭穿,只俯首在她眼尾落了个吻。 李絮卸了口气,趁势开起玩笑来,“做什么,不是应该帮忙吹一下?” “别得寸进尺。”言漱礼拿指尖蹭了蹭她睫毛,语调低而淡,“眼睛进异物,最有效的方法是泪液冲洗。你眼睛还是红的,嫌今晚还没掉够眼泪吗。” 他不高兴的时候,表情没什么明显变化,但透露出来的那股上位者气质很唬人。 “…时候不早,该睡觉了。”李絮即刻聪明地拉开距离,又顺理成章给客人布置任务,“我家没有洗碗机。可能要辛苦你动手洗。” 言漱礼没让她走。 腕骨被轻轻一拽,整个人就跌进了他怀里。 李絮手撑住他锁骨,不肯彻底落下去,拿一双漂亮眼睛瞪他,问他干嘛。 言漱礼抬了抬下巴,视线平而直,越过她肩膀,望向那幅倚在画架上的半成品。 “画。”他淡声问,“画的是谁。” 李絮怔了怔,顺着他目光回头望。 与他初次见到的空白不同,经过数日涂叠,这幅画布已经蒙上一层梦幻而明亮的色彩。 画面主体,是一个对镜自照的透明人。背景潮汐汹涌,明月高悬,那扇浮于海上的巨大镜门,将会显露他真实的面孔。 一时之间,李絮既有些懊恼于自己忘了将画遮好,又有些庆幸于自己进度慢,迟迟没来得及开始五官细节的描画。 “谁也不是。”她含糊敷衍,“又不是古典画,每个人物都有原型。” 言漱礼态度仍是冷漠,轻描淡写指出,“他锁骨上有两颗痣。” 李絮倏地噤了声。 眼前这人颀长英俊,裸着上身,前锯肌线条锋利,腹肌块块分明。再往上一掠。左边锁骨一上一下,与镜中人如出一辙,缀着两颗小痣。 “虽然你充分有这个自信的资格。”李絮捏了捏他耳骨,试图避重就轻,“但怎么就不担心,自己会有自作多情的嫌疑呢?” “所以我在问你答案。”言漱礼面无表情,“我是吗。” “假如我否认,你要怎么办。”李絮声音轻下去,调侃似的,“你应该没有经历过这种尴尬局面。” “下判断要基于客观事实。”言漱礼纠正她,“三月份在旧金山,我才被拒绝过一次。” 心像失重一样,空了一秒。 “那不叫拒绝。”李絮这么说着,没什么底气地顿了顿,“…好困了。我们非要在睡前讨论这么费心力的话题吗。感觉会影响睡眠。” “是你在主动延伸话题。”言漱礼凝着她,“我只问了一句。画里的人是谁。” 李絮直直睇着他,讲不出辩驳的话。不想承认,不能否认,更不情愿被他一览无遗看穿心思。 “还要画好久。等我画完,你就知道了。” 最后惟有这么说着,假装若无其事地主动抱过去,拿脸颊贴了贴他颈侧。希望他也可以安静一点,不要再开口讲话。 言漱礼握住她腰肢,要将她扶起来,与她对视对峙。 李絮不肯,手臂遽然收拢,将他搂得更紧。 反复角力几次。 言漱礼被这种默认般的姿态取悦了。 他身上的寒气渐渐散去,没再坏脾气地为难人,单手覆住她背,一寸一寸数她脊骨。 “这次不赶时间。”过了几秒,又听见他矜持地提议,“为免你像上次那样画不出来,我可以勉强考虑当你的模特。” 李絮闭上眼睛,听而不闻地陷在他怀里,没有说“谢谢”,很没礼貌地无视了他的好意。 翌日是个晴日。 李絮一如既往在楼上温柔低婉的钢琴声中醒来。 弹的是李斯特的liebestraum。爱之梦。那首写有弗莱里格拉特题词的夜曲。 窄窄的单人床承受了不属于它的重量,发出低低的窸窣声。李絮下意识想要伸个懒腰,却发现自己手脚皆被桎梏住了,有另一个人的呼吸温热地洒在颈后。 她惺忪转身,迷迷糊糊看那人一眼,“…你没出去运动?” 言漱礼眼神清亮,显然早就醒了,随着她调整了一下面对面拥抱的姿势,“去完回来了。” 睡得太沉,李絮完全没发觉,表情懵懵扫过桌面,“怎么没带咖啡回来?” “今天天气不错。”言漱礼帮她拂开黏在脸上的发丝,“我觉得你会愿意出门吃个早餐。” 话都这么说了,哪个会回答不愿意? 刷完牙,李絮懒洋洋揉着洁面乳,与言漱礼一高一低肩并肩挤在浴室镜子面前。 刚刚晨跑回来,他其实已经简单洗漱过了。但房间小,剃须刀有点噪音,怕吵,所以等她醒了才开始刮胡青。 两人视线在镜子里撞上。你看我,我看你。李絮形容懒散,轻佻地抬了抬眉。 言漱礼没动,一手按着嗡嗡作响的剃须刀,另一手帮她拎了拎睡裙滑落的肩带。 装。 他们身高差不小,他低一低头,什么该看不该看的都看见了。 李絮撇撇嘴,弓身掬了一捧水,冲净脸上的泡沫。 水沁凉,眼睫腮颊湿漉漉地挂着水珠,清泠泠的,犹如一枝清晨带露的玫瑰。 她半眯着眼,去找擦脸的棉柔巾,结果手刚伸出去,就被扣住了。 言漱礼扶住她后颈,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从包装盒抽出一张面巾,一点一点帮她拭干水意。 李絮从善如流闭上眼,感受落在脸上的轻柔力度。 待对方停下动作,半睁开一只眼,刚对上视线,就被握住腰抱到了盥洗台上。 言漱礼皮肤凉凉的,还留有须后水的气味。清冽锋利的霜雪感。用色彩来形容,则是冷白与低饱和度的蓝。 李絮没有抗拒,小动物一样翕张着嗅觉,浸在这个静谧的拥抱里。 他的鼻尖亦贴着她的脸颈游走细嗅,“好香。” “电动剃须刀是不是剃不干净。”李絮缩了缩脖子,拿手心去蹭他下颌,故意挑剔,“好痒。” 言漱礼没理,俯身去寻她嘴唇,右手稳稳握住她膝盖。 他有时候喜欢轻轻衔住她唇环,缠磨着、啄吻着往自己方向扯。以此引导她主动伸出舌尖,靠得更近。 李絮不觉得疼。 但有种分外奇妙的牵扯感。像无形的丝线连接着心脏,一下一下地震颤、膨胀。 唇舌短暂分开,她瞪着他,不太顺畅地换气。 言漱礼抽。出手指,湿涔涔抹在她肚皮上,声音低低告诉她,“有点肿了。” 李絮有点怕,理智在拒绝,身体却还是下意识依赖地攀住他肩膀,“…不要。” “知道。”言漱礼无视自己的反应,安抚地吻了吻她耳骨,沉稳地将她摁住,“帮你。” 有种极度磨人的痒。 ——他的胡茬真的没刮干净。 李絮细细发着颤,热得快融化,有气无力踩在他肩上。错觉自己是一枚过熟水果,被吃得水液溅溢。脑海空空如也,仅剩这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言漱礼高挺的鼻梁被洇湿了,趁她失神的间隙,一边抵住她软绵绵手心,一边俯下身来不太温柔地吻她嘴唇。 李絮不情不愿地想要扭过头。 又被他捏着下巴转回来,哑声警告,“别躲。” 李絮觉得委屈,又不敢动。惟有将舌尖微微吐出来,用一对漂亮黑眸水意盈盈地瞪他。 前前后后浪掷将近一小时,磨磨蹭蹭重新洗漱一番,才终于顺利出了门。 李絮带他绕过圣母百花大教堂,步行去中央市场买网红牛肚包,沿途顺路带了两杯咖啡。 还没正式到午餐时间,店铺排队的人不算很多。李絮点了两份招牌牛肚包,外加两份牛肉拼盘。店员阿姨熟练地处理面包胚,切碎牛肚,浇上绿罗勒酱和特调辣酱。 取餐后,可以到摊位对面的座位区用餐。 集市人很多,略微有些喧哗。李絮和言漱礼挤在窄窄一张餐桌上,膝盖碰着膝盖,安静又默契地吃一顿比往常费功夫许多的早餐。 “味道怎么样?”吃得差不多了,李絮才懒懒问,“佛村那么多家牛肚包,这家是最有名的。” “还不错。”言漱礼宽容地降低评判标准,撩起眼皮了然地看她一眼,“吃不掉?” 李絮有些不好意思。高估了自己的饥饿程度。她拿帕尼尼蘸罗勒酱,吃完一整份牛肉拼盘,剩下的牛肚包咬了没两口就觉得饱了。 虽然她并没有要他帮忙吃的意思。 但言漱礼已经对此习以为常,像是形成了某种坏习惯,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面包,斯文又利落地帮她解决掉。 李絮咬着咖啡吸管,有些出神地观察着他。 一方面觉得他实在与这种市场格格不入,食物也不知道合不合胃口。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过去对他误解颇深,他其实根本没有记忆中那么盛气凌人。 临近午餐时间,排队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很快吃完起身,将座位让给一对亚裔情侣,收获一句真挚但音调不太标准的“谢谢”。 怕他嫌挤,李絮主动牵了他的手,带他快步往集市出口走。 外面日光削减,原本晴朗的好天气,不知何时稍稍覆盖了一层阴霾。 李絮漫无目的地随着人潮走,心里还在琢磨应该带他去哪里玩。 结果拐过路口,正好偶遇一家LaGelatiera。 她停下脚步,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温声与帅哥店员打了声招呼,请他用蛋筒帮她叠了一份焙茶加橘子口味。 “意大利的冰淇淋叫Gelato。原料用的是牛奶和水果,不是奶油,口感会比普通冰淇淋绵密一点,清爽一点。” 李絮将新鲜出品的Gelato往言漱礼唇边递了递,将第一口让给他吃,“尝尝。” 言漱礼挑了挑眉,“不是说吃撑了吗。” “俗话都有讲,甜品进的是另一个胃。”李絮理直气壮。比起正餐,她就是更加偏爱各种甜品零食。 言漱礼没有批评她的饮食习惯,很给面子地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 “怎么样?”李絮问。 言漱礼垂眼看着她,诚实道,“吃不出区别。” “怎么这样。”李絮眉眼弯弯笑出声,收回来自己抿了一口,“不过其实我也是。他们都讲哪里不同,我就只觉得吃起来比较软一点。” 话音刚落,就听见附近行人的脚步变得急促起来。 下雨了。 佛罗伦萨初夏的天气就是这样,一时阴一时晴一时雨,总没个定数。 李絮拉着言漱礼匆匆避入街边一间书店廊下。 手里还举着冰淇淋,不好直接进别人店里。李絮观察着雨势,就想着先把冰淇淋吃完。 不过刚刚的店员小哥热情又善良,把两个口味叠得满满当当的,吃起来也没那么轻松。 言漱礼不声不响,就着牵手的动作,俯身帮她吃了几口。 彼此嘴唇凉凉地碰在一处。眼睛眨一眨,睫毛差点也要扫在一起,唇齿间尽是清爽酸甜的橘子气息。 蛋筒咬起来酥酥脆脆的,由李絮一人独享。 言漱礼没有催促,很有风度地伸手托在底下,帮她承住偶尔掉落的碎屑。 雨淅淅沥沥地下,暂时没有要停的意思。 廊下撇雨。 他们推门往店里走,门顶的复古铃铛清脆地响了响,看店的老爷爷微笑示意,请他们随意逛逛。 这家书店面积不大,但胜在楼层多,分区齐全。他们走着走着,甚至在角落里遇到了琴谱专区。 李絮饶有兴趣,在诸多名家作品之中拿起一本亨乐出版社的谱子,正是今日清晨唤醒她的李斯特。 “我之前也买过这本琴谱。练得还很用心。”她有些感慨,分不清是怀念还是自嘲,“不过我乐感实在太差了,手指的独立性也不好,弹这类曲子总是弹得跟练习曲似的。” “现在呢。”言漱礼闻言静了片刻,“琴谱还在吗。” “早忘记丢在哪里了。”李絮耸了耸肩,“就是因为爱之梦怎么练都练不好,直接导致我下决心放弃钢琴。说实话,那个瞬间,我整个人都轻松了。” 言漱礼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突然说,“我也有这本琴谱。” “嗯?”李絮有些讶异,“李斯特不像是你会喜欢的类型。” 他们不是走专业发展的音乐生,选修课练曲子,一般都会优先选自己喜欢的作曲家和作品。像言漱礼,在李絮印象中,比较偏爱的就是巴赫和贝多芬。 “当时在钢琴教室拿错了。”言漱礼轻描淡写,放缓语速,“回去以后,翻开扉页,才发现有人在空白处画了一幅肖像。” “……”李絮慢慢瞪大眼睛,手里的琴谱差点没拿稳。 言漱礼好整以暇伸手接住。 “那本已经是我的了。” 他神色自若,朝她晃了晃手里的深蓝封面,“迟了些。赔你一本新的。” 第36章 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36 在这一瞬间,李絮骤然感受到了言语的滞碍与生涩。 有种突然被剥开外壳的错觉,将她的记忆硬生生拖回了那段漫长、孤独、无所适从的青春期。 在云城初初重逢的那段时间,为了表现自己的不在意,为了稀释这段关系的严肃性,她可以故作轻佻,坦白自己以前曾经喜欢过他。将唯一一次诉诸于口的表白,当作玩笑话讲给他听。 然而在有了更紧密联系的当下,立于这进退维谷的边界线,她却不敢承认自己当真动过心。 时间的分量是很重的。 尤其是对于李絮这种务实的人而言。 倘若将起始定在那个春寒料峭的雨夜,她还可以说服彼此,那不过是报复心切、见色起意。 但倘若再往前翻阅无数页,回溯记忆,那就会掺杂更多少年人的遗憾与真心。 真心昂贵。 遗憾更贵。 因为遗憾会令人念念不忘,会令人不自觉试图弥补。 “那时候——”言漱礼一瞬不瞬凝着她,眼底有晦暗掠过,“我还以为你喜欢我。” 言漱礼天子骄子,高高在上倨傲惯了,想要什么从来不必开口,自会有人识趣地奉到眼前。 他以为李絮也是这样。 他甚至想好了应该怎么拒绝她。 国际学校没有所谓的早恋概念,身边许多人情窦初开,都在热切地恋爱。但言漱礼始终对这方面兴致缺缺,没有将时间浪费在别人身上的打算。 直至他错拿了那本李斯特的琴谱。 言漱礼面无表情,打量着那幅用铅笔描画的肖像,潦草而鲜活的线条,一眼就知暗藏什么心思。 李絮喜欢他。他抿了抿唇,想,理所当然的事。 只是当天晚上的击剑课,出乎意料地走了好几次神。老师小心翼翼劝他,今天状态不对,不如到此为止,回去好好休息。 他收拾了东西,提前结束课程,坐上回江心岛的车。 明月高悬。望着窗边帧帧掠过的风景,他突然又想,其实也不是不可以。 他未来的路早早就被铺好了,毕业后会直接去往波士顿留学。学成归国,再开始着手接触集团事务,接言崐的班。 李絮的家庭背景差得可以忽略不计。个人修的是IB课程,成绩不差,申英美澳加的大学都可以。 他看过她填的目标院校,一家在纽约,一家在洛杉矶。到时候他们即便不在同一座城市,只要她在北美,距离就不算远。言漱礼做什么都有条不紊,完全可以很好地平衡学业与生活,分出时间去她在的城市。 李絮不是那种黏黏糊糊的性格,应该也不会需求那种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低效率关系。异地恋对于他们而言,说不定还更适合一些,不会造成什么问题。 言漱礼有理有据地说服了自己,合上琴谱,决定不必拒绝得那么彻底,一切等她申好院校再说。 毕竟她受了欺负,也只敢一个人躲在玫瑰丛里偷偷掉眼泪,哭得眼睛红红的,像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 他又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人。 还是不要让她哭了吧。 结果言漱礼沉心等了好久。甚至耐着性子去了那场无聊的期末聚会,只等到她借着国王游戏的惩罚,轻飘飘说出口的一句“喜欢”。态度轻佻又随便。玩笑似的。不到五秒钟就反悔。 言漱礼冷了脸,当场就想起身走人。 之后偶尔在学校遇见,她也表现得像个陌生人。对他视而不见,隔得远远就避开,实在避不开,就匆忙点一点下巴,假模假样笑一笑。 看得人恼火。 更令人恼火的是—— 她一声不响去了意大利,转头就跟陈彧在一起。 回忆起那些糟心事,言漱礼神情不由阴沉下去,冷声冷气控诉,“你以前眼光真不怎么样,李絮。” 李絮恍恍惚惚地听着他说话,看着倒映在他瞳孔中的自己,迟钝地,无所遁形地,似被漩涡卷入一个无声无色的世界里。惟有一片哑然,一片空白,而后才是砰地一声,心脏勃然的跃动。 她接住他视线,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只觉得彼此紧握的手,仿佛同时生出了荆棘与玫瑰,刺得她神不守舍。不必试图挣脱,也知道再挣不脱。 久久,她才别过脸去,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句,“…那怎么办。我眼光一直都这样。” 过云雨转瞬即逝。 他们各怀心思,没有继续对话,也没有过多停留在旧记忆里。拿了那本琴谱,很快结账离开书店。 在去学院美术馆看正版David,以及去乌菲齐美术馆看美第奇家族的奢侈史之间,他们选择了回到李絮的小破公寓。 门被掩上。 言漱礼将采购回来的生鲜酒饮逐一分类放进冰箱,李絮盲目补货的一堆软糖巧克力放进收纳框,他用的MYSIZE分浴室、沙发、床头柜各放一盒。随后又往喷壶斟满水,拉开露台的落地窗,给她那株还在努力开花的小柠檬树浇水湿土。 雨过天晴,日光明亮而温暖,照耀着空气中打旋的微尘。 李絮懒懒坐在地毯上,打开画具箱,无所事事地望他背影。 “如果没有那么多欲。望。”鬼使神差地,她忽然想起安德拉德的那句诗,“——下午应该是蓝色的。” 一朵云降落,覆过她的面容与视野,带来霜雪的味道,然后清凉与静谧蔓延。 轻轻一碰就分开,言漱礼伸手蹭了蹭她的唇环,“现在就画?” 李絮端着调色板,“嗯”了一声。 言漱礼低低说“好”,直起身单手脱掉短tee,露出精壮的胸腹,从容自若地挨着床沿,坐在她斜对面。 李絮从铝管中挤出颜料,换了支马毛笔,大致勾好明暗关系,开始对照着实物,慢慢填充镜中人的五官细节。 她没有戴耳机,也没有外放音乐,任由佛罗伦萨平缓悠长的城市白噪音,来填充彼此耳边的空白。 她在观察言漱礼。 言漱礼亦在观察她。 他的身体野蛮而优雅,充满克制的力量感,与脱离动物性的美。 很容易引发某种艺术化的遐想,与本。能的冲动。 李絮不知道那些热恋期的情侣是不是也会像这样。只是简单的对视,都忍不住俯身过去,小动物一样触碰对方的嘴唇。好像时时刻刻都需索彼此的体温,贪图彼此的视线,渴求彼此的亲吻。 因为她和言漱礼其实并没有在谈恋爱。 黄昏时分,天色渐渐暗下来。房间里没来得及开灯,静谧而幽暗,只有衣物挨蹭的窸窣声与唇舌交织的啧啧水声。 刚刚补充的消耗品很快就被拆开。言漱礼将她抱得很紧,像吃Gelato那样吃她软绵绵的舌尖。李絮被时轻时重地磨着,浑身细细发颤,感觉自己即将溺毙于这片日落蓝调之中。 言漱礼将她捞起来,声音贴在她耳边,有种低低的温柔,“你肚子太薄了。” 落地窗没关。 不远处教堂广场此起彼伏的人潮声,伴随着凉爽的微风,若隐若现地涌入房间里。 言漱礼从背后紧紧搂住她,两人像被汗黏在了一处,侧躺在地毯上。室内暗而寂静,漂浮着她惯用的广藿玫瑰香,以及他身上的荷尔蒙气息。李絮醺醺然的,还在微微发抖。言漱礼低下头,温。存地吻在她肩膀。 夜晚保有它半舍半留的神秘习惯。 风静谧得没有形状。 昏昏欲睡之间,李絮忽觉颈间凉了凉。睁开眼,伸手一摸,发现身上突然多了一条项链。 她后知后觉支起手肘,疑惑地望向言漱礼,“这是什么?” 言漱礼起身去开灯。 画架旁边那盏羽毛灯轻柔亮起,将柑橘色的光迸落满地,也为那幅未完成的油画镀上了一层羽化蒙版。 言漱礼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柠檬气泡水,拧开了递到她唇边,不紧不慢道,“项链。” “我知道是项链。”李絮嫌身上黏,不肯穿自己的衣服,随手套了件他的衬衫,“我问的不是这个。” “别担心。”言漱礼帮她翻了翻衣领,口吻平淡,“只是普通的款式,没有镶钻石彩宝,去不到会令你有负担感的那种价位。” 李絮不吭声,就着他的手喝了半瓶水,自己低头看不见,于是又转向沙发旁边的穿衣镜。 镜中朦朦胧胧映出她的轮廓,凑近了,才看清那条项链的全貌。 确实没有镶嵌任何闪闪发光的宝石。 一条素链,白金材质,极简设计。只在居中锁骨处,颇具巧思地拧入了一个字母L。 李絮手指勾着这条平平无奇的项链,若有所思看向他,“为什么要送我首饰?” 上次是天价的蓝钻耳坠。 这次是朴素的白金项链。 “没有为什么。”言漱礼轻描淡写,目光落在她那枚沾水的唇环,“只是觉得很衬你。” 第37章 有点想Sphynx了。 37 有一个德语词,叫作Torschlosspanik。 字面意思,是“关门之前的慌乱”,用以描述时间即将用尽的焦虑与烦躁感。 它可以相当精准地,概括李絮当下的状态。 天刚蒙蒙亮,李絮睡眼惺忪坐在床沿,漫不经心地倾听窗外鸟雀的吱喳声。 言漱礼一身水汽地从浴室出来。宽肩窄腰,山眉薄唇。在昏暗的室内光线里不期然对上眼睛,说不出的清贵英俊。 “吵醒你了?”他打开冰箱,习惯性拎了瓶柠檬气泡水出来。 李絮摇了摇头,说“没有”。 与表现出来的不一样,她其实并不是那种非常依赖闹钟的人。 小时候若是遇到翌日有钢琴表演,或者罗跃青提前告知李兆霖会回家吃饭,诸如此类的状况,她就会莫名其妙精神紧绷地早起。 很神奇。 像是某种潜意识设定的生物钟,每当遭遇重大事项,就会自动敲心砸肺将她准时唤醒。 大概是心有预期,知道言漱礼今早会走。所以无论他再怎么轻手轻脚,她还是受到情绪驱使,早早醒了过来。 言漱礼走近,喂她喝了半瓶水,剩下半瓶自己仰脖喝空。 李絮有点恹恹的,看着他的眼神温和而湿润,像被打扰冬眠了的小动物。 言漱礼席地而坐,自下而上看她一眼,很自然地让她左脚踩在自己膝盖上,一手握住小腿肚,另一手缓慢地揉她脚踝。 “昨晚冷敷过了。”他声音低而沉,“今天要是还疼,记得自己再冷热敷交替处理一下。” 李絮难得羞赧地缩了缩脚,“已经不疼了。” 没能挣脱。 又被握得更紧。 昨晚最后一次,实在有些过载。她整个人都虚了,还逞强不让抱,在浴室摇摇晃晃脚尖踩不到实处,连墙都扶不稳,险些要软绵绵栽倒。 幸好言漱礼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是以才只轻轻扭了扭脚踝,没有什么大碍。 言漱礼长期保持运动习惯,帮她揉伤的动作非常专业,不携任何潮湿意味,仿佛在描绘一株不肯开花的植物。 嘱咐的口吻亦是淡淡的。 “我把我助理的名片留在玄关。他近期调岗欧洲,常驻慕尼黑,过来佛罗伦萨很近。你有任何需求都可以直接联系他。他24小时听候你差遣。” 李絮闻言愣了愣。 这阵仗未免太夸张。 又不是住在麓月府那会儿,叫他助理帮忙去城南城北跑跑腿、搬搬画什么的。让人从慕尼黑跑到佛罗伦萨,她跟他又没确定关系,名不正言不顺的,怎么好意思随随便便使唤他的下属? “就是崴了崴脚,不严重。”李絮摇了摇头,没同意,“况且我都在这边生活多少年了,还有同学朋友在,可以自己照顾好自己。” “以防万一。”言漱礼很平静地看着她,并不强硬,却也没有给出什么拒绝的余地。 李絮就不作声了,静静看他骨节分明的手,按在自己纤细的脚踝上。 他的秘书非常准时地,在整点时分打了一通电话上来。 手机屏幕无声亮起,言漱礼没接,直接挂断了。 对方也就识趣地不敢再打扰。 “你过来佛村两天,好像什么事都没做成。” 再开口,李絮还携着轻微鼻音,有种失职导游的愧疚感,“米开朗琪罗广场的日落没看到,正版David没见着,乌菲齐美术馆也没进去。” 言漱礼专心给她脚踝喷药,看起来并不怎么在乎自己的旅行体验。 “吃了披萨。”他抽空帮忙想了想,也只想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这算什么。”李絮翘了翘唇角,“你又不喜欢。” 虽然四奶酪披萨是白酱底,没有放煮熟的番茄,但也明显没有那么符合他的口味。 “没你想的那么不喜欢。” 言漱礼处理完毕,将喷剂放回她小巧的药箱里。又顺势将里面乱七八糟过了期的药品拿出来,丢进她的分类垃圾袋里。 “好吧。”李絮耸了耸肩,“吃到了没有那么不喜欢的披萨。可喜可贺,至少有一件完成事项。” 言漱礼洗净手回来,指尖凉凉的,像一块柔软的冰拂过她腮颊。 “你当我是你游戏里养的海獭吗。每做一件事,都是为了完成任务。” 他时常会有这种古怪又有趣的比喻冒出来。 脑海中浮现穿着破烂披风、垂着豆豆眼的倒霉小海獭,与眼前这张英俊得不可逼视的面庞摆在一起。 李絮忍不住笑了笑,“吃披萨这种事,对于Liam这只小穷鬼来说一般是奖励,而不是任务。” 言漱礼没有批评她吹毛求疵的无聊话题,掠了一眼墙边的画架,又再举例,“还画了画。” “差得远呢。”李絮较真,“这只能勉强算半完成状态。” “还要多久。”言漱礼垂眼,“下次过来,画得完吗。” 李絮摇了摇头,终于逮到机会在专业领域纠正他,“还要不断等晾干,不断叠涂透明色,最后再描细节。” 言漱礼说“好”,沉吟半晌,又说,“别偷懒。我会定期过来检查。” “干嘛。”李絮唇边折起淡笑,“又不是画谁,就默认归谁。我没说过要当作礼物送给你吧。” 言漱礼言简意赅,“有偿。” 李絮勾着颈间那条项链,饶有兴味问,“这算定金?” 言漱礼眉目压低,面无表情捏了捏她食指。 “这算凭证。” 就这么无聊话一句搭一句,谁也舍不得先抽离。 一呼一吸之间,被勾住项链,捧住脸,很轻很轻地吻落。醉人的气泡在眼皮间涌动,李絮闭上眼睛,感觉被他的眼睫轻飘飘地扫过心脏。 蓦然生出更多不舍。 最后还是他秘书硬着头皮上来敲了门。 言漱礼克制松手,调整呼吸,安抚地摩挲几遍她脊骨。 半晌,才直起身,捡起腕表戴上。 “再睡会儿。” 他声线低沉,垂眼注视着她面容,似欲多留住几帧画面,“帮你挪好的柜子,别又挪回去。动线不合理,怕你掉下来磕到。” 李絮目光湿润,没什么杀伤力地瞪了他一眼,“…我才不会睡着睡着掉下去。” 言漱礼不置可否。 轻轻蹭了蹭她唇环,他起身穿戴齐整,沉默回头望她一眼,打开门走了。 依然没有说“再见”。 也没有与她约定,下一次,究竟是哪一次。 就这么风尘仆仆地来,又风尘仆仆地离去。 李絮偷偷躲在露台上望他背影。 晨光熹微,仿佛跳跃的碎金箔,将他的轮廓照得仿佛一尊清劭有力的雕塑。 风一动,日光便簌簌掉落,凝成琥珀。 养成一个习惯需要21天。 然而这样若即若离的清晨离别,只需要经历两次,就已足够令李絮矛盾地开始期待下一次。 言漱礼回国以后,又过几日,霍敏思飞欧洲,拉着李絮去了里斯本度假。 现在正是蓝花楹的季节,里斯本美得像梦一般,仿佛被上帝打翻了的蓝紫调色盘。 霍敏思在桥上美美自拍,李絮眺着贝伦塔,难得接到一通来自李兆霖的电话。 “你奶奶忌日快到了,下个月抽空回来祭拜一趟吧。” “这么突然?”李絮微微讶异。 “这有什么突然的?”李兆霖语气严肃,“你奶奶走了好几年,你都没有正经去扫过墓。她在世时那么疼你,供你吃供你穿,还给你留了信托——虽然那原本就是我的钱,你作为她长孙女,怎么能够那么没良心地忘本?” 就是因为庞秀兰走了好几年,她都没有被允许光明正大地去祭拜她。每次扫墓都是自己偷偷一个人过去。所以这一通电话的内容才显得突然。 但李絮显然没必要向李兆霖解释。 “打给我,就是为了这件事。”她语气很无所谓,与以往的乖顺有很大区别。 “爸爸难得给你打电话,你瞧瞧你什么态度!”李兆霖明显不满,却又硬生生忍了下来,“另外还有件事,之前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问。你和言崐的外孙,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终于来了。 李絮早有预料,“没什么情况,认识而已。” “那晚在容园,他亲口跟我承认你们在交往。” “那就当作是吧。”李絮明显敷衍,“他说了算。” “你这样成何体统!”李兆霖疾言厉色,“这次回来,爸爸有重要的话要跟你讲。” 又是这句。 李絮心忖,难不成又要给她介绍什么前科累累的相亲对象? 这么想着,忍不住讽刺地扯了扯唇角,“时间宝贵。有什么话,您还是趁现在说吧。” “爸爸这不是教训你。”李兆霖忍耐着调整了一下语气,显得十二分地语重心长。 “你们年轻人拍拖,郎才女貌,爸爸当然支持。但乖女,你年纪不小了,考虑问题要实际一点,多多为自己前途打算。婚姻讲究门当户对,言家那小子作为言崐的继承人,身价地位、受重视程度,想必不用我特意跟你说明。他将来匹配的结婚对象,不可能向下兼容太多。你与其抱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不如着眼当下,抓得住在手里的才是真的。” 这话说得其实没什么错。 但出自李兆霖的口中,就平白无故削减了几分道理。 “那依你所见,什么才是我抓得住的呢?”李絮懒懒掀唇,被过路的鸟雀吸引了视线。 “我们李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丽铂是我们立身的根基,要是集团未来发展能够更上一层楼,对你将来婚嫁也有帮助。现在爸爸手上有份项目投资计划书,之前我联系过他秘书……” “你想我向言漱礼开口。”李絮了然地打断他,“让他投资丽铂。” “不用你多做什么多说什么,只要帮我牵线搭桥,约小言总吃顿饭。后面的事,爸爸自会处理妥当。” 李絮没有即刻应答,望着里斯本湛蓝的天空,无语地笑了笑,“你刚刚才叫我看清自己几斤几两,不要做白日梦,转头又要我去提这种要求?” “言漱礼不会娶你。但你既跟了他,他总要许你些好处。言家家风正,不吝啬,你开了口,他会答应的。” 他何止不吝啬。 李絮想起那对后缀不知道多少个零的蓝钻耳坠,心想,他简直大方过了头。 但她还是假模假样叹了口气,语带讥讽地回道,“那您未免也太高估我了。我可不值那个价钱。在这件事上,爸,我可比您有自知之明多了。” 通话被不愉快地挂断。 李絮收起手机,说不清究竟自己是什么情绪。 对于李兆霖的失望与期望,早就没有以前那么强烈了。 这或许也可称之为一种进步。 “Luckyme!!”见她讲完了电话,霍敏思即刻扑过来跟她一起拍照,“看天气预报还以为有雨呢,还好是晴天,今晚准备去哪玩?” 她对里斯本这座破破旧旧的城市抱有很多偏爱,每次过来心情都极好。 李絮配合地比了个耶,若有所思问起,“说到天气,云城最近天气怎么样?” “就那样呗。”霍敏思耸耸肩,“跟言逸群那张死人脸一样。看起来笑眯眯的,让你错觉一整天都阳光灿烂,结果转头就给你苦头吃。” 李絮被这个比喻逗笑,“你真的每天都在致力于诋毁Fabian。好努力。” “他值得,OK?我已经非常收敛了,你不知道他那张嘴讲话有多气人。”霍敏思翻了个白眼,打开相册开始检查美貌与构图,“怎么,你准备回云城?” “看情况吧。抽得出时间的话。”李絮算了算日期,“毕竟距离毕业也就剩一个多月了。” “我要进去听你答辩。”霍敏思闻言立马用肩膀撞了她一下,“你应该有预留我位置吧?” 佛罗伦萨美术学院的学生,在毕业答辩当天,可以邀请自己重要的亲友到场见证。这对于他们而言,算是比较隆重的时刻。 “当然。”李絮捏着腔调,数着手指,“我们的荣誉毕业生霍敏思女士,在读生Vanessa女士,Francesco先生,通通有请。应该不用我发邀请函提醒你日期吧,记得把行程空出来。” “就邀请我们三个?毕业礼要热闹点才好,怕太多人旁听,你紧张啊?” “离七月份还早呢,到时候看看其他人有没有空。隔壁时尚学院认识的那几个朋友,应该也会来捧场。” “那他来不来?”霍敏思搭着她肩膀,揶揄笑问。 “…哪个他。”李絮反应迅速地装傻,目光游离,干巴巴转移话题,“不是我说,贝伦区真有点无聊吧。趁还没日落,还是赶紧回老城区算了。” “哪个他?就之前给你上中世纪历史课的那个秃头教授呀。你不是跟他关系最好了,他还给你介绍米兰的画廊人脉呢。干嘛,你下意识联想到哪个他?” 霍敏思笑得意味深长,但还是没有直接戳穿,善良地保护了一下情窦初开小朋友的薄脸皮。 李絮拍开她手臂,假装没听见,拎起相机往岸上跑,“你在这待着别动,我给你出一组氛围感远景。” 犹豫了一段时间。 在五月中旬的某一天,庞秀兰的忌日之前,李絮临时订了一张飞往云城的机票。 落地时,恰巧是日落时分。 天气不似霍敏思说的那般反复,不下雨的云城,天空就是纯粹的晴朗与热烈。 玫瑰色霞光自淡而浓,染透了层层叠叠的云朵,透过廊桥厚重的玻璃,都不失其浪漫瑰丽。 李絮取了行李,看着指引牌,有点不太认路地跟着人潮往外走。 出了自动玻璃门,找了个无人的吸烟区,坐在登机箱上,远眺天边淡淡吻痕般的月牙。 不锈钢烟灰柱上,摆满被烟鬼丢弃的一次性打火机。她衔着烟,挑了其中一个印有小狮子图案的塑料壳,咔哒一声,火焰膨胀。 摸出手机,嘟声简短,去电很快被接起。 “你在忙吗?”她轻声问。 言漱礼那边的环境音很干净,没有任何噪音,像处于某个绝对开阔而静谧的空间。 “没有。”他似乎要避开什么人,起了身,发出细微的衣物摩擦声,“怎么会这个时间打给我,刚睡醒?” 实际上,因为怕打扰到他工作,她主动联系他的次数屈指可数。 李絮模棱两可道,“算是吧。” 飞了十几个小时,在飞机上睡了长长一觉。 起飞时见证一场日落,落地后,又再迎来另一场日落。 她深深吁出一口烟雾,感受着云城闷热的空气,若无其事问起,“快到晚餐时间了。你今晚有约吗,Leon。” 机场的环境音嘈杂而匆忙,有其独一无二的辨识度,大概是城市中最容易被认出的标准化场景之一。 当一架空客发出巨大轰鸣,在头顶掣空而过,划破玫瑰色日落时。 言漱礼即刻敏锐察觉,“你在机场?” 声音低而磁性。 隔着线路,都能想象出,那张英俊面庞略略挑眉的模样。 李絮似笑非笑“嗯”一声,衔着烟与唇环,静静浸入这充斥着热浪与巨响的新鲜夜晚。 “有点想Sphynx了。抽空回来见见它。” 第38章 很衬你。 38 入了夜,郁热渐散。 李絮手边摆着一杯咖啡,正戴着耳机,无所事事地操控着Liam在牧场这逛逛那转转。 系统邮箱突然弹出来一封来自游戏运营的信。她还没来得及打开,就听见引擎声响,抬了抬眼,一辆黑色幻影匀速停于路边。 前座两道门同时打开,司机与秘书训练有素地下来。两人恭敬颔首。一个负责帮她搬行李箱,另一个负责打开后座车门。 李絮回了个礼,弓身坐进去。 车厢内冷气静谧,纯白皂感香水带来清爽基调,夹杂些许冰冷锋利的金属感。 言漱礼西装革履,穿一套查尔克暗纹的深灰西装,短发随意又不失造型感地往后打理,露出优越的额头与眉骨。 再往下,那双剔透的琥珀眼略略压低,一瞬不瞬凝着她。 这几个月,在佛罗伦萨见惯了他随性休闲的一面。霎时间,再见到这副斯文冷峻的精英模样,李絮难免心下一动,恍惚又回到了彼此陌生的从前。 但陌生的言漱礼,应该不会初初见面,就这么没礼貌地主动攥紧她手腕。 “怎么突然回国了。”他沉声问。 “过几天奶奶忌日。”李絮如实答,“想了想,还是应该提前回来扫个墓。” 言漱礼沉吟半晌,“准备待多久。” “还没决定好。”李絮被他勾着手指,歪了歪脑袋,“不过应该也待不久,最多三四天。” 言漱礼说“好”,攥着她的手没松,视线落在她锁骨间的银白项链。 “一直戴着?”言漱礼若有所思问。 因为它很轻,款式简洁低调,且没有任何累赘感,所以李絮一直没有刻意去摘。慢慢地,就和戴在下唇的金属环一样,变成了嵌入身体的某种习惯。 但被言漱礼这么盯着看,还是有些不好意思,惟有故作轻松“嗯”一声,别开视线去看车窗外帧帧掠过的风景。 副驾的秘书适时回头,语调一丝不苟,向雇主汇报情况,“言总,飞行管家那边发来信息问,您明天飞佛罗伦萨的航线申请已经批下来了,是否要按原计划出行?” “取消掉。”言漱礼声音平而直。 “是。那慕尼黑的Co.Lab那边——” “叫Ryan提前过去一趟。这项目Q3会交由他接手管理。” “明白。”秘书利落点头,“我这就处理。” 前后座之间的挡板徐徐升起,隔断出一片私密空间。 李絮在旁听了一耳朵,难免有些犹疑地问,“你原本打算明天飞欧洲,我是不是打乱你行程了?” “没有。”言漱礼轻描淡写,轻轻捏了捏她手指,“本来就是顺便。” 俯身拉近距离,嘴唇轻轻碰了碰。 却没有解释究竟哪一件事是顺便。 一路向南,贴地疾驰。 恰是晚餐时间。见李絮没怎么受时差影响,状态还好,言漱礼就近带她去了一间古香古色的传统日式茶屋。 会员预约制的怀石料理,居于山中,绿野掩映,清幽静谧。 从低矮的围墙外望过去,明晖有致的微光下,庭院里青竹挺拔,蕨类轻摇,显得隐秘而写意。 这处餐厅门槛高,每日招待的贵客本来就少。今日估计有人大手笔清了场,门前泊的车更是没有几辆。 不知是不是与言家有什么渊源,负责接待的店长完全不敢拦言漱礼,不仅亲自出门来迎,还小心翼翼附在他耳边讲了几句话。 言漱礼淡漠颔首,没说什么,牵着李絮直接往里走。 “稀客。” 刚转过蜿蜒的砖石汀步,即见廊下闲闲散散坐着一位典则俊雅的青年。正在自斟自饮,拿着小酒碟喝清凉的梅子酒。 “老爷子叫你回江心岛吃饭,你不回,原来是佳人有约。”言逸群斯文一笑,温文尔雅地望着来人,“Chiara,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Fabian。” 李絮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言漱礼的哥哥,额角突地一跳,条件反射回以社交微笑。又便不动声色晃了晃手,想将自己右手从言漱礼那边挣出来。 言漱礼没让,反而顺势将她握得更紧了,没什么表情地睨着满脸戏谑的言逸群,“什么局?” “哎,先来后到,你可别想着赶我走。小心我告状告到老爷子面前去。”言逸群笑眯眯地事先警告,“约了Lawrence在这聊城北新区的事。正事。” 言漱礼没搭理他,侧首吩咐,“开个僻静包厢。离远点。” 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店长连忙应了声“是”,同旁边的侍应打了个眼色,安静且迅速地忙活去了。 “难得遇见,怎么这么着急走?”言逸群隐隐噙着笑意,“不让我和Chiara叙叙旧?” 他们有什么旧可叙? 李絮不吭声,尴尬而体面地保持微笑,十万个不愿意介入到这兄弟俩的对话之中。 言逸群知道她和言漱礼之间有暗昧关系是一回事,被他直接目睹,又是另外一回事。 可惜,对方好像完全没有放过这个乐子的打算。 “恕我眼拙。”言逸群故作惊讶,彬彬有礼地唐突道,“Chiara你这项链,设计好精巧,我好像在哪里见到过——” “你很闲吗。”言漱礼冷声冷气打断他,面无表情给了一记眼神警告,“换个地方也不费什么时间。” 言逸群朗声一笑,识时务地给嘴巴拉上拉链,懒懒抬了抬手作投降状。 “谁受得了你这脾气。”又装模作样叹一口气,满脸诚恳请求李絮谅解,“怪我记性不好,许是看错眼了,还望Chiara你多多包涵。” 李絮掀了掀唇,下意识碰了碰自己颈间的项链,还没来得及干巴巴挤出什么客套话,就被言漱礼冷着脸直接带走了。 山野沉默,树羽幢幢,耳边虫鸣悠长。 他们随着店长上到二楼东南角,在视野开阔的凭栏位置相对而坐。 侍应得到指令,开始上餐前酒、先付和杉木八寸。 言漱礼不饮酒,只喝了半碗醇茶,便慢条斯理地拿起热毛巾开始擦手。 李絮倒是挺喜欢这种自制的日式迎宾酒。和她平时喝惯的品类不一样,淡而清香的桃酒,搭配粗犷的陶艺器皿,喝起来既漂亮又别具一番风味。 先付是一道简单的鹅肝茶碗蒸。浓而不腻,口感不错。 而八寸作为怀石料理最隆重的一道菜品,组合各种食材与烹法,展示的是主厨的创意与野心。不仅食材要应季、丰富、鲜美,摆盘也要营造出视觉氛围。这间茶屋则格外巧妙地以夏作题,以溪竹作点缀。其中海胆鲍鱼、海鳗籽、蟹肉拌柠檬醋味道很不错,其他则不功不过,稍显寡淡。 向付上了两轮。食材很新鲜。金枪鱼大脂、平目鱼、牡丹虾入口即化,北海道粒贝则处理得清爽脆口。言漱礼后面又多要了一份海胆蘸橙汁盐,因为李絮看起来很喜欢。 他们没怎么交谈,一如既往地只是默默用餐,时不时抬头看对方一眼。 食至过半,言漱礼大概是有些热,将西服外套脱掉了,领带拆开,纽扣松卸几粒,时隐时现露出锁骨上两枚小痣。 李絮慢吞吞地咀嚼着一块蟹肉春卷,微微侧着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看什么。”言漱礼好整以暇地回视,慢慢将衬衫袖口挽起,露出线条结实的前臂。 李絮摇摇头,连续抿了几口清酒,没有讲话。 偌大包厢只他们二人,朝向山野江川的窗棂被尽数推开,毫无禁忌地任由深蓝色的夜风涌入。 言漱礼坐姿慵懒,修长的腿搭在榻榻米上,手臂撑在身侧,挑了挑眉继续审视眼前人。 满室的静谧里,李絮遽然被他瞧得有些心悸。意志还在思考着应不应该问,行为就抢先一步,先向他开了口。 “不打算告诉我吗。”她勾起自己颈间的项链,“——它的来历。” 言漱礼静了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心安理得地接受一件礼物,对你而言是那么难的事吗。” “没什么经验。”李絮半真半假道,“我其实很少收礼物。尤其是这种特别贵重的。” 言漱礼没动,仍是那副淡而不厌的神情,“一条既没镶彩宝,又没嵌钻石的白金项链,贵重得到哪里去。” “感觉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贵重。”李絮相信自己的直觉,格外笃定道,“不然Fabian不会特意指出来。” 沉默像灰尘一样落在他们身上。 惟有夜风缭绕,无声串连着彼此的目光与呼吸。 言漱礼静静望了她很长一段时间,长到李絮以为他会就此回避,以空白作答。 然而下一秒,就听见他声线低低道,“我母亲的名字,叫作Lesley。” 李絮愣了愣。 勾着项链的食指,不自觉蜷了起来。 言漱礼的表情平静而平淡,没有掺杂任何多余的情绪,平铺直叙得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这是我父亲当初追求我母亲时,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 那时候的EliasRosenbaum还是个普普通通的博士生,年轻英俊,经济拮据,买不起更好的礼物给言幼薇。 但见惯了奇珍异宝的言幼薇,仍然表现得非常喜欢。 她是个天真而浪漫的唯心主义者,认为这是一条代表着幸运的项链。因为在收到这条项链不久之后,她几乎没有遭受任何波折地,就得到了首次登台维也纳音乐厅的机会,以及一场位于阿马尔菲海岸的求婚。 尽管后来不断从丈夫那里,收到更多更精致更昂贵的礼物,言幼薇始终还是最重视这条朴素的白金项链。她很少佩戴,将它收藏在珠宝保险柜最深处,与那些价值连城的粉钻、祖母绿在一起。 后来,LeonRosenbaum出生了。 很遗憾地,他们吃了一些苦,过程不太顺利。 皱皱巴巴的小精灵,在保温箱待了好久,打了好久的针,吃了好久的药。即便被父母仔仔细细,勉勉强强,不敢错眼地养活了,他也还是体弱多病,可怜可爱得令人焦心。 于是言幼薇寻遍了一切科学的、不科学的方法,最后翻箱倒柜,又将那条项链翻了出来。开始寄希望于渺茫的幸运。祈求上帝将自己所有的好运都转赠给他,祈求他可以平平安安,不要再生病痛。 或许是她的祈祷应验了,小小的Leon,当真健健康康地好了起来。 言幼薇在教堂垂泪,将此视作上帝恩赐自己的最大礼物。 “再后来的事,你应该有所耳闻。”言漱礼顿了顿,语调淡然,“我九岁那年暑假,我母亲计划飞东京开演奏会。我父亲休假,陪她一起。而我,因为要参加足球夏令营,没有跟他们同去。” 言漱礼没有再继续往下说。 李絮一动不动,听得脑海中茫茫然一片空白。 心脏哽在喉咙,吞不下去,呕不出来,又酸又涩,像一枚被拧皱了的青苦橘子。 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地。她放下酒碟,踉踉跄跄起身,绕过矮桌,有些不知所措地与他面对面跪坐。几番迟疑伸手,最后紧紧抱住了他。 李絮的身型对他而言,小巧而清瘦,恰好可以取暖般,严丝合缝地嵌入怀里。 言漱礼久久默然,没有拒绝她的拥抱,也没有表露什么情绪,只轻轻抚在她后背,一节一节数她脊骨。 “我没有任何向你讨要同情或怜悯的意思,李絮。”他云淡风轻,态度平静。 倘若不是她追问,他大概永远不会主动告诉她这些事。 但她既然问了,他就不会隐瞒,更不会像那些巧言令色的人一样,以言语伪饰真实,以伤口博取同情。 过去如此,现在亦如此。 他所有的一切,都是简洁而直白的,犹如一枚明亮的指环。 “…我知道。”李絮闭了闭眼,耳骨贴在他颈侧,感受他有力鼓动的脉搏,“我也没有资格向你施舍什么同情或怜悯。我只是想这么做而已。” 小时候情感贫瘠的人,对于付出是很吝啬的。 李絮远远没有泛滥到可以随随便便生出恻隐心的程度。 对于大部分旁观目睹的悲伤与苦难,人们常常会生出肤浅的悲悯,诸如感慨一声“可怜”,捐赠一句“心疼”,展示一秒“泪目”,以一种傲慢而不自知的方式表演着善良与关怀。 随后转头就忘。 因为人永远无法易地而处,也永远无法切实体会到,刀落在另一个人身上的痛。 然而在刚刚那一瞬间,李絮却千真万确地感受到了确凿的心痛。在他敞露的时候,在他悼念的时候,在他默然的时候。她吝啬的心,也沉甸甸地被刀尖剖了开来,甘愿与他共同承担这份钝痛。 李絮不知应该如何定义,这份充满血腥气的情绪。 “你又准备将礼物还给我了,是吗。”言漱礼静静望入她眼睛,目光如有实质,“你应该知道,这种行为有多无礼。” “它对你而言意义重大。”李絮定定回视着他,神情前所未有地认真,“Leon,你真的希望交由我来保管吗。” 毋需任何思考。 言漱礼“嗯”了一声,指腹在她眼尾摩挲几下,陡然加重了几分力气。 “很衬你。”他声音低而笃定,“只是一条项链。不必想那么多,李絮。” “好。”李絮伏落他肩膊,声音很轻很轻地,第一次向他承诺,“我知道了。我会好好珍惜的。” 直到耗尽这份幸运。 直到他向她收回为止。 夜温柔萦绕。 月光皎洁而温甜,从山野间滑落。 他们离开茶屋时,空中静止的云海,潜藏着无数将雨未雨的涌动。 司机恭敬地等在楼下,将超跑的钥匙交给言漱礼,随后自行将那辆商务用的黑色幻影开了回去。 “换来换去的,干嘛这么麻烦?”李絮不解。 言漱礼帮她开了车门,略略垂眼,“想跟你单独待在一起。” “……”李絮抿了抿唇环,没好意思表示赞同,就随便点了点头,顺从地坐了进去。 驶出山野,转入沿海高速。布加迪犹如离弦之箭,破开黑蓝热浪,快速又浪漫地贴地飞行。 车厢里回响着李斯特的Liebestraum。 太适合做梦的一首钢琴曲。 以致于跨越时区的疲惫感像海浪般慢慢袭来,李絮坐着坐着,不自觉睡了过去。 城市中心的霓虹塔,犹如一个标签,在夜空中孤独闪烁。 全黑喷漆的布加迪ChironSS滑出电梯,熄灭引擎,泊入偌大的钢铁巢穴。 李絮睡得不安稳,却也醒不来,睫毛微微扇动着,被人坏心眼地用手指戳了又戳。 紧接着,携着凛冽霜雪气息的吻,落到腮颊上。 好痒。 像捉不住的风一样。 李絮拧了拧头,试图闪躲,却又被不断地扳回来,继续承受那渐重渐浓的吻。 她被这阵热风灼伤,心跳失控,鼻息紊乱,再也睡不下去,终于猛地醒了过来。 言漱礼英俊的面容在眼前放大数倍,鼻尖在她脸颊轻轻蹭了蹭,“梦见什么?一直叫我名字。” “…什么?”李絮茫茫然,尝试平复呼吸。 言漱礼帮她解开安全带,俯视着她因酒精与亲吻而泛红的脸颊,客观指出,“你一直在叫Leon。” “没梦见什么。”李絮抵住他胸膛,假装不记得。 言漱礼也不逼问,观察了她几秒,默不作声地又吻下去。 这次就没有那么温柔。碾着唇环,撬开牙关,吮咬着舌尖,一丝一毫都不让她糊弄或逃避。 她今晚喝了不少日式果酒,有些微醺,口腔里还有一种分外清爽明亮的甜意。言漱礼亲得强势,似是间接饮醉了,一直反复痴缠着,发出黏腻的水声。 李絮受不了这种蛮横的亲法,四肢过电般微微颤栗着,感觉舌头都要被他吮破。 言漱礼的手臂被淌得湿漉漉一片,抽离开来,高高在上觑她一眼,还想继续低头再亲,被她愤愤打了一巴掌。 他也不恼,从容自若压落去,像是渴久了,这次也没有温柔多少。 车里太窄,根本施展不开。他索性下了车,将她抱出来,靠到旁边那架兰博基尼的引擎盖上。 “…不要!”李絮觉得自己要比他清醒一点,噙着泪眼,怎么也不肯压到这不知道值多少个零的碳纤维材料上。 于是言漱礼只好又将她面对面抱了起来,唇舌还若即若离贴着,抽空摸一下口袋,什么都没摸到,一直游刃有余的神情才猛地阴沉下来。 “Fuck.”他重重皱了皱眉。 没带套。 李絮还是第一次听他骂脏话,难免新奇,怎么有人骂脏话都骂得这么斯文冷静?不认真听,会令人错觉他是在风度翩翩地科普什么植物的生长机制。 言漱礼被她瞧得眼神发沉,箭在弦上,又没法在车库里继续。只好硬生生压着,将湿涔涔的手在她裙摆擦了擦,换了个姿势,将人打横抱起。 人生中第一次感到,房屋面积太大是一种累赘。 穿过长长的拱形廊道,走下覆盖皮革的折角楼梯,推开厚重的偏轴门……忍得太阳穴突突跳,渴都快要渴死,这才终于抵达了长途跋涉的目的地。 Sphynx躺在仙人掌底下懒懒舔爪子。 好夜了,终于等到人类回家。 定睛一看,居然还带着另一个人类。 哇! 小猫咪的湛蓝玻璃珠子瞪大,光秃秃的尾巴翘起,高高兴兴地踱着脚步跟过去! 它记忆力很好,就算过了一段时间,也没有忘记那股广藿玫瑰的气味! 一般而言,一个人类例行公事摸完它脑袋之后,它咕噜咕噜地煲一会儿开水,很快就可以得到另一个人类亲昵的抱抱和亲亲! 结果,咦,人类怎么直直就往卧室去? 还啪一下关上门,好久好久不出来,没有人理会家里唯一的骑士小猫咪? 第39章 你们真是好朋友。 39 不得不说,客观上的差距确实存在。 睡惯了佛罗伦萨那张窄窄小小的单人床,骤然又回到这处开阔而隐秘的房间,床软得像油画里的云朵,宽阔得似一片怎么游都游不出去的湖泊。 没有了楼上的钢琴声提示brunch时间到,李絮今日是被Sphynx的重量唤醒的。 光秃秃的粉团子对自己的体重毫无认知,敦实地一屁股坐在人类心口,拿湿润的鼻头去蹭她下巴。 李絮原本睡得好好的,被这么一压,险些以为遭遇了雪崩。 见她迷迷瞪瞪睁开眼,Sphynx即刻雀跃地“咪呜”了一声,用自己柔软的秃头去蹭她手心。 “Buongiorno,micio.”[早上好,小猫咪。] 李絮亲昵地揉了揉它脑袋,等它咕噜咕噜地眯起眼睛,再张开怀抱,将它紧紧搂进被子里。 一人一猫就这么游手好闲地滚来滚去玩了一会儿。直到Sphynx都快被摸得有点出油了,李絮才终于肯起身,熟门熟路地抽出湿巾给它擦干净皮肤,随后挽起长发,懒洋洋地往浴室去。 洗漱完,习惯性打开收纳柜门,想要找棉柔巾擦脸。 里面除了言漱礼的剃须护肤用品,还留有她之前忘记丢弃的旅行装水乳。另外,还整整齐齐地放了一组同品牌未拆封的大容量套装。 李絮看了看,动手将塑封拆开了。 玻璃幕墙外,天高气清,日光明朗,瞧起来是个符合大众标准的好天气。 沿着走廊往外走,路过开阔的书房与琴房。 再往前,隔着巨大的书墙镂空,李絮惊讶地发现——她之前使用过的那间画室,无论是布局还是细节,都被完完整整地保留了下来。 从铺设在柚木上的真丝地毯、居中放置的多功能岛台,到她临时选购的大型画架,以及零零散散的油画颜料与刮刀笔刷……所有东西都井井有条地,摆放在它们原本所处的位置上。没有一丝一毫改变。 除了那幅潦草完成的肖像画。 意外,又不那么意外。 李絮倚在墙边,静静站了半晌。 在这里,可以渐渐听清那阵不疾不徐的讲话声。 光线充足的开放厨房里,言漱礼正戴着蓝牙耳机,面对岛台支起的ipad,一边冷静地处理工作电话,一边棘手地对付一只牛油果。 李絮故意不发出声音,默不作声观察着他。 直至见到他又一次点亮iPad屏幕,弹出一份菜谱教程,而非什么项目方案PDF。她才忍俊不禁走过去,用肩膀撞了撞他,示意他让出位置。 言漱礼停下动作,垂眼看向她。 李絮接过他手中的水果刀,利落拧开熟透的牛油果,扬着下巴指了指旁边的咖啡机。 言漱礼当然没意见,帮她将散乱的发丝撩回耳后,简短回应着通话,乖乖转身煮拿铁去了。 虽然不知道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干嘛突发奇想要自己下厨,而非让佣人直接送餐过来。但李絮还是快速瞄了一眼他打开的菜谱,随便复制七八成相似,快速做了一份三文鱼牛油果沙拉、一份班尼迪克蛋、一份芦笋煎虾以及一份巴西莓碗。 好神奇。 与言漱礼面对面,吃着同一碗莓果时,暖洋洋的日光透过玻璃洒落身上。令李絮自然而然回忆起,他们第一次单独吃饭,也是在同样的天气,同样的场景,同样的位置。 只不过当时的心情与现在截然不同。 彼此相处的氛围,也从当时的风平浪静,渐渐生出底下陷落的漩涡,一步步不容抗拒地将他们共同吞噬。 饮食是亲密而感性的。李絮认同类似的观点。 人在进食的时候,咀嚼、吞咽、沉默、对视,会不自觉暴露出许多习惯与倾向。 单独一人囫囵应付空瘪瘪的胃、与陌生人同桌、与亲友聚会、与恋人共餐,这几种状态之间的区别是非常微妙而明显的。 此时此刻,就是朝着隐秘方向倾斜的那份独一无二。 见她放下餐叉,言漱礼淡声问,“不吃了?” 李絮喝着咖啡,摇了摇头。 言漱礼就很默契地,把剩下一个班尼迪克蛋慢条斯理地吃掉了。 “刚刚经过画室,发现里面没怎么变。”李絮托着腮看他,语气有点漫不经心,“不是说等我回意大利了,你就把它拆掉,恢复成原本的样子吗?” “为什么要拆。”言漱礼撩起薄薄眼皮,意味不明望她一眼,“你回来了。” 李絮说不出自己很快就会再度离开的话。 定定看着那双琥珀眼半晌,又明知故问,“没看见我送给你的那幅肖像画。有这么嫌弃吗,这就丢掉了?” “怕晒。”言漱礼垂眼,优雅地吃掉最后一枚虾仁,“放在收藏室里。” 哦。 他的收藏室。 李絮点点头,蓦地想起林深在佛罗伦萨跟她说过的话,没再追问什么,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结束了话题。 “你什么时候去墓园。”轮到言漱礼话锋一转,突然问。 李絮转头看了看窗外,油画般的云与日,宣告着今日暂时的晴朗,“等一下就去。趁天气不错。” “送你。”言漱礼说。 “不了吧。”李絮没肯,“太远了。你还有会议,我自己过去就可以。” 言漱礼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被她这么干脆地拒绝过了。霎时间面无表情看着她,没作声。 “真的。不是跟你客气。我自己就可以。”李絮笑了笑,将话讲得轻松,“而且我跟我奶奶其实也不怎么亲近。过去放束花,扫扫尘,讲句话就回来了,免得你跟着跑来跑去浪费时间。” 她借口太多了。 言下之意,就是要坚持自己过去。 言漱礼看起来不是很高兴,但没有在这方面勉强她,只问,“让司机送你,还是你直接开车过去?” 李絮原本想说自己打车挺方便的。让他司机在山上空等,有点不好意思,她也不想让陌生人跟着。言漱礼的车又太高调了,随便开哪一辆出去,无论是前后车还是作为驾驶员的自己,都时不时会感觉战战兢兢。 但感觉这样说的话,会惹得他更不高兴。 于是权衡了一番,还是选择后者,决定自己开车过去。 “结束了,打电话给我。” 司机早早等在了地下车库。言漱礼出门比她迅速,换好西装以后,就径自往入户步道走。 李絮抱着Sphynx,站在室内花园目送他。 他打开门禁,双开门推开一半,结果步伐却没继续往外迈,莫名其妙回头看了她一眼。 李絮没理解他什么意思,下意识以为他是在谴责自己没礼貌,寄人篱下连句拜拜都不讲——虽然他自己住佛罗伦萨的时候,对她也不讲——就抓着小猫咪的爪子随便挥了挥,“Ciaociao.” 可惜这似乎不是他想要的反应。 言漱礼没动,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了她半晌,突然又折返回来,略略俯身,在她的软嘴唇落下一吻。 轻飘飘的。 很痒。 李絮被那股锋利的皂感焚香围裹住,下意识闭了闭眼,于是睫毛也被亲了亲。 非常克制的一个临别吻。 “有其他事,也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 又再淡淡嘱咐这么一句,言漱礼出门了。 没来得及提前预定扫墓的花,李絮直接到店,挑了一束典雅清丽的马蹄莲,放在副驾座位上。 打开墓园的导航路线,驶入高速口。一路压着限速,由南向北飙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见到出口,迎面扎入成片青绿。 山间阒寂,沿着盘旋的公路蜿蜒向上,绿意亦如燠热的海浪,将她一层一层向上托举。 今天不是公共祭悼节假日,也不是周末。墓园的访客寥寥无几。停车场都没泊几辆车。 李絮抱着马蹄莲下来,在门口做好身份登记,慢慢拾级而上,循着记忆去找庞秀兰的长眠之地。 她虽然听了李兆霖的话,愿意回国祭拜奶奶。却从来没有想过,要跟所谓的李家人一起。 面对庞秀兰,她还知感恩,怀有些许孺慕之情,明白她当初愿意收留自己的不易。 但面对李兆霖,她已经没有任何想法。恨也懒得恨。在意也懒得在意。 这处墓园管理费价格不菲,雇有专人负责整理修已售出区域。说是“扫墓”,其实哪哪都整洁体面,没有什么荒芜可扫。 新鲜的马蹄莲被放在庞秀兰墓碑面前。 厚重的花岗岩上,刻着逝者的姓名与生卒年月,居中还有一张她年轻时的黑白照片。 眉梢眼角,顾盼生姿,隐隐约约与李絮有些相似。 这约莫就是血缘的羁绊。 不过,也就仅此而已了。 李絮看着看着,很轻很轻地叫了一句“奶奶”,又兀自沉默下去,再没有别的话可讲。 墓园松柏茂盛,被风一吹,松针枝叶便细细密密挨蹭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絮没有停留多久,默默站了十几分钟,很快决定离开。 结果出乎意料—— 在荫凉的石阶道上,行人一往一返,一起一落。李絮不期然地,与一张陌生而熟悉的脸擦肩而过。 “…李絮?” 身穿削肩短背心与低腰网球裙的年轻女生,猛地一回头,扬高声调叫了她一声。 亚麻金的发色在日光底下格外显眼,再搭配她露肤度颇高的清凉穿搭,以及斜挎在身上的那只奶昔白金扣的Constance19,令李絮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地,就确定了眼前人的身份。 尽管她们其实没有见过几次面。 只能勉强算互相知道彼此。 微信莫名其妙的,也忘了是在哪一场派对,出于什么缘由加上的。 李絮从来不发朋友圈,但偶尔会随便刷刷,给人点点赞。每每此时,李絮通常都会刷到这个女生的频繁更新。也是由于这个原因,不久之前在麓月府,李絮才会一眼就认出,那只挂在Constance19边上的白草莓美乐蒂。 “你怎么突然回国了?”何雨曼惊讶地捂了捂嘴,香槟色美甲在日光底下闪闪发光,晃得李絮眼睛晕了晕,“哎,你回来,James他知道吗?” 李絮镇定自若地换了个角度,以免眼睛再被晃到,随后才心平气和地答,“不知道。我跟陈彧已经有段时间没联系了。” “…我操!”何雨曼为难地皱了皱脸,暗暗嘀咕道,“不会真是因为我吧。” 她没等李絮有所反应,直接朝石阶上方一行人喊话,“Mommy!!我遇见个朋友,要讲几句话,你们先拜阿公,我等一下再过去!” 言罢,也不管李絮同不同意,直接就挽住她手臂,将她硬生生往休息区的方向扯,“我们俩聊几句!就现在,很快!” 李絮下意识想挣。 但瞟了一眼,对方背心短裙,出来拜山还踩着厚底高跟,大概率经不住随手一推。 这么想了想,又忍住了,随她在墓园无人的休息区坐下。 “我发誓,我绝对没有要抢你男朋友的意思!”何雨曼义正词严,甚至举起了三根手指,“说白了,我把他当按。摩。棒,他把我当飞机杯。我们是纯粹得不能更纯粹的炮友关系,完全没有任何深入发展的想法!你们千万别因为我而闹矛盾,我担不起!” 李絮安静地看着她,反应冷淡,“我觉得,你其实不需要跟我解释。” “怎么不需要?James喜欢你,我作证,他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你!”何雨曼情绪有些激动,似乎真的很不情愿成为他们分手的导火线,“他跟我搞在一起就是为了泻火,纾解一下生理欲望,懂吗?没有别的意思!我们是从小到大的好朋友,他喜欢你,我喜欢Leon,我们都睡不到想睡的人,所以互相帮帮忙而已!” ——果然。 猜到了。 李絮心中无波无澜。 所以当初陈彧才会拿何雨曼当幌子,骗她说,何雨曼跟言漱礼在一起。合理化自己跟何雨曼常常出现在同一处场景的原因。 “你们真是好朋友。”李絮轻描淡写,“不过我们对恋人和朋友的定义,好像不太一样。” “拜托!你们异国欸,离那么远能怎么办,你想让James憋死?你在意大利应该也没闲着吧?”何雨曼翻了个白眼,一副受不了她这种迂腐观念的表情,“而且你马上就要毕业了,等你回国,你们就完全没有任何阻碍了啊。好不容易熬过来,干嘛非要在这种关键时刻闹分手?我看James最近因为你的事,还有家里的事,烦都快要烦死,你一点都不心疼的啊?” “我跟他已经分手很久了。”李絮平静道,“虽然不知道你对我说这些是出于什么用意,但我跟他没有任何复合的可能性,我们之间也没有任何车轱辘话的必要。” “什么用意?我当然是为了James好啊!”何雨曼看起来完全不能理解,白要翻到后脑勺去,“他真的很喜欢你,你再给他一次机会不行吗?为了你,他都跟我彻底断掉了,你还有哪里不满意?” “我有点好奇。”李絮若有所思看着她,“你既然不想跟陈彧发展一对一关系,当初为什么要将录像发给我?” “…什么录像?”何雨曼懵懵的,像是没听懂,“我什么时候发过录像给你?” “你跟他在北海道的录像。”李絮道,“去年冬天。我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呃。等一下。我理一下…”何雨曼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一点一点在宿醉的脑海中拼凑事件,“我们在北海道滑雪那几天…好像是有…好吧,我承认我当时确实玩嗨了,过程中把录像发到了网上。但那是我的私密账号,里面总共就没几个人,而且我很快就酒醒删掉了。我发誓,我没有给你发过任何视频!不然…呃…不然我马上胖十公斤!” 第40章 你看清我,李絮。 40 日光渐沉。 山间吹拂着森绿色的季风。 李絮一言不发,伏在方向盘上,下巴微微抵住腕骨,保持一个心不在焉般的、思考的姿态。 刚刚与何雨曼的对话,断断续续萦绕在耳边。 她说给李絮发视频邮件的那个人不是她。神情不似作伪。也没有理由作伪。 那么,那个人会是谁? 一张英俊而冷淡的脸从脑海中掠过。 李絮抿了抿唇环,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几分笃定,却又添一丝疑虑,不知该如何描述此刻心情。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习惯性摸出手机,条件反射式地打开了《小小旅人》。 Liam一脸倒霉相,骑着小马,还待在昨晚匆匆下线的南瓜田里等她上线。 系统左上角的邮箱,亮着一枚醒目的未读标志。来自官方游戏运营,昨晚在机场收到的,今天还没来得及看。 李絮随手点开来,原以为又是什么活动奖励或更新预告。 结果没想到,这居然是一封告别信。 信中以图文形式,回顾了《小小旅人》这个单机RPG手游将近八年的重要事记,并简述了工作室近期遭遇的困境。 由于主创一直坚持简洁凝练的像素风格,既不引入重社交的联机机制,也不开发更多元化的氪金模式。在外界无数竞争对手的冲击之下,游戏人气日渐滑落,日活不断减少,营收已经不足以支撑工作室再继续运转下去。 是以,主创在这封信的最末尾宣布,《小小旅人》将会在今年七月正式停止运营。 李絮沉默着,将这封信反反复复信看了好几遍。不知过了多久,才缓过神来,退回到Liam眨巴眨巴着圆眼睛浮在半空中的画面。 电子海獭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可怜兮兮的。看得人心脏软软。 “怎么办。”李絮拿指尖戳了戳它的三角形鼻尖,自言自语喃喃道,“你在地球上搁浅了这么多年,我都没能帮你修好飞船。” Liam没有回应,一如既往,用那双耷拉的圆眼睛呆呆望着她。 李絮感觉沮丧,轻轻吁出一口气,没再久留,很快收起手机,启动引擎,沿着来时路下山。 山连绵着山,不远处即是海。 她没有直接上高速回程,漫无目的绕过一段路,开到县镇一处空旷的观景台。 海风犷烈,海水像一块未经切割的蓝宝石,璀璨得熠熠生辉。 李絮下车透气,倚在栏杆往下看,悬崖底下礁石嶙峋,缀着三三两两手持钓竿的男女。 钓鱼当真是一项消耗时间与耐心的绝佳项目。鱼迟迟不上钩,底下的人一动不动地等,李絮也一动不动地看。直至不知过了多久,日光削减,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结束了吗。”言漱礼低而磁性的声线,从城市的另一边传来。 他出门时,让她结束以后给他打电话,她在海边发着发着呆,都把这事给忘了。 李絮“嗯”一声,收回视线,转身拉开车门,“现在准备回市区了。” “在做什么。”言漱礼淡声问,“车一直停在夕照湾。” 车上装载GPS定位防盗系统,他大概观察了一下轨迹,见她始终没挪地方,才忍不住打电话过来。 “在看别人钓鱼。”李絮诚实道。 言漱礼沉默了几秒钟,似乎不是很能理解,这个在他看来纯粹是在浪费时间的回答。 李絮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厢响起播放过半的Boston。好旧的歌,居然也在他的歌单里。简单而俗气的旋律,歌词她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晰。 “你在公司吗?”隔着那句IthinkI‘llstartanewlife,李絮语气很轻地问,“忙完了没有?” 言漱礼“嗯”了一声,纠正她,“本来就不忙。” 是她坚持一个人出门,非要赶他去公司。 “那我们现在能不能见一面?”李絮望着蓝荧荧的海,好声好气问,“我有点想见你,Leon。” 这一次,她没有拿Sphynx当借口。 言漱礼那边发出了一点点磕碰的声响,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即刻回答。 静了半晌,才听见他冷冷淡淡开口要求,“那你来西塔接我。” 有几分生硬。 又有几分不近情理的亲密。 李絮收回目光,没有拒绝,很轻柔地说了“好”。 返程的路永远比出发顺畅。 离开郊区的海边悬崖,兰博基尼由北至南疾速飞驰,很快驶出收费口,汇入CBD宽敞而拥挤的车道。 西塔是云城的标志性大厦之一,整幢都归普德集团所有。楼层一半自用,一半对外出租。 李絮对CBD的路没那么熟,一路开着导航,兜兜转转才找到地下停车场入口。 原本还想给言漱礼打个电话,问他应该怎么走,毕竟这停车场看起来迷宫似的,面积不小。谁料刚通过门禁闸口,就见保安开着巡逻车在前等候,向她点头致意。 李絮跟着巡逻车兜了半圈,按照指引泊在一处电梯门前。 言漱礼闪身出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卸了,单穿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衬衫。 他没拉开副驾的剪刀门,反而绕到驾驶座,敲了敲李絮的窗。 “你开?”李絮会意,懒得下车,直接解开安全带,慢吞吞挪过去副驾。 言漱礼坐进来,封闭车厢原本漂浮着的广藿玫瑰香,倏忽掺入几分干净锋利的皂感焚香。 李絮歪着脑袋,抱住他递过来的西服外套。外套口袋沉沉的,摸出来一瞧,里面赫然装着一盒To‘ak的厄瓜多尔黑巧。 比起之前玩有奖竞猜,她送他的杂牌巧克力矜贵多了。 她剥开其中一板,看他动作利落地调整车座与方向盘,不怎么好奇地问,“我们去哪?” “你想去哪。”言漱礼转头看她,目光平静,“你说要见面的。” “我说不知道,会不会被你批评缺乏计划性?”李絮泰然自若咬掉一半巧克力,“就是单纯想见你一面而已。” 言漱礼没有接腔,静静端详她几秒,忽而松开安全带,慢慢俯身过去衔住她嘴唇。 冷硬的唇环抵在他们中间,像被柔软蚌肉包裹住的沙砾或珍珠,不住引人擦拭其光泽。 原本只是轻轻一个啄吻,但李絮下意识搂住他脖颈,手指又软绵绵地按在他吞咽的喉结上。 于是言漱礼顺理成章捏住她下巴,噙住她舌尖,很重很响地吮了一下。 巧克力在彼此口腔中徐徐融化。 若隐若现的橙花与蜂蜜甜意弥漫味蕾,余韵悠长。 车厢里太闷了,空间收窄,连氧气亦紧缺。李絮很快就微微气喘,被不怀好意地反复揉捏着指尖,每捏一下,心脏就随之震颤一下。 不是合适的场所,她努力将脸扭开来,不太坚定地拒绝,“…不要了。” 言漱礼绅士抽离,让她伏在肩上,顺抚着脊骨,吻蹭她耳珠上的小痣。 “你也知道自己缺乏计划性。”他声音低而沉稳,衔接被中断的对话,不紧不慢批评她。 “我一向都很有自知之明。”李絮不以为意,“以前下过决心要改。可惜也没什么长进。” “对于多数人而言,计划就是用来违背的。”言漱礼语气淡漠,“随心所欲也不是什么绝对的坏事。” “不像你会认同的行事准则。”李絮笑了笑,“听起来很容易行差踏错。分分钟要摔一跤狠的。” “你轻飘飘一个人,扶稳了又有多难。”言漱礼眉目压低,单手牢牢箍住她腰肢,“再错,也有人帮你兜底。无论你想做什么,想往哪一个方向走,总不至于让你摔倒迷路。” 李絮滞了一瞬,怔怔回视他。 言漱礼反应平静,覆着薄茧的指腹似有若无描摹她眉眼,“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吗。” 话讲得模糊,指的不知是她对他,还是她对自己。 李絮心绪微澜,掀了掀嘴唇,却觉哑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纵观过往,她好像从来都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获取过这种稳固的依恃。 哪怕仅仅是言语上的。 罗跃青将她视作工具与筹码。李兆霖对她没有丝毫舔犊之情。陈彧所作的每一句承诺,皆似踩在冰面上,单薄得摇摇欲坠。 以至于此时此刻的郑重与安定,皆令李絮感觉好陌生,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理智敦促她切勿盲目相信。 意志却软化成一团绵乎乎的云。 最后惟有轻轻叹息,用耳骨贴住言漱礼跳动的脉搏,将自己更深地嵌入他怀里。 已经摔过很多次了。她暗自心想。是不是,也无所谓再摔一次。 将近黄昏时分,近海风平浪静。白昼的明亮,让位于薄暮的晦暗与朦胧。 兰博基尼穿过云港大桥,一路贴地飞行,声浪尖啸。 快速过关以后,言漱礼没进市区,直接驱车往游艇会去。 远远即见型号各异的游艇整整齐齐停于泊位,灯火通明的会所建筑全玻璃制,将亚港港口的风景尽收眼底。 他们没有进去餐厅,径直往泊位走。归属于言家的几架游艇都泊在一处,有船员和保镖等在一架钛银色的Riva旁边。 言漱礼牵着她跨过液压游泳平台,穿过艉阱的沙龙休息区和船侧走道,进入主甲板。 随行几人也陆续登船收锚,上到飞桥驾驶区,默默隐身,将底下空间留给雇主。 游艇破浪离港,朝着东南方向匀速航行。 日光渐渐萎缩,犹如一枚熟透的橘子,汁液迸洒,将四周的云层晕染成粉橙色。 海蓝得一望无垠,一切都在美不胜收地扩张、闪耀。 李絮站在甲板栏杆边,长发与裙摆被海风吹得猎猎起舞。咸腥的、新鲜的、生于虚无之境的风。令她忍不住伸出手,抚摸其形状。 言漱礼走过来,下巴抵住她发顶,双手撑住船舷,从背后将她轻轻拢在怀中。 李絮仰头,看他颠倒地出现在视野里,终于找到机会问,“带我出海做什么?” “钓鱼。”言漱礼没什么表情地垂眼,将她搂得更稳,“免得你只能远远地看。” “我就是无聊看看。”李絮辩驳,“又不是真的想要钓鱼。我迄今为止,也就只摸过一两次钓竿。” “那就不钓。”言漱礼从善如流,“反正也只是随便找个借口,和你出来看日落。” 李絮心砰砰跳起来,忍不住回身,清炯炯地望入他眼睛。 柑橘坠入海中。 日落就在他们面前发生,由他们共同见证。 游艇在近海僻静处锚泊。点点星光的夜幕低垂,远远可见亚港灯火璀璨的繁华夜景。坐在白发苍苍的海浪里,所有的光,都离他们很远,又很近。 他们没有进船舱,直接让厨师将餐桌布置到前甲板的沙龙区,漂浮在温和而狂野的海上,吃一顿无人打扰的晚餐。 李絮吃得不多,喝得不少,独自饮空半瓶库克。混合熟梨、柑橘与蜂蜜的白中白香槟清冽爽口,轻盈馥郁,令人不自觉就溺在绵密的气泡里。 还欲再斟半杯,酒瓶却被蓦地抽走,连同冰桶一齐移开。 “你喝太多了。”言漱礼对待酒精的态度一如既往。 “好严格。”李絮眨眼笑笑,“我酒量真的很好的,你别不信。” 况且很多时候,她都习惯性依赖一点点微醺醉意,来支撑自己的冒进。 言漱礼没有理会她的辩驳,起身给她换了一杯无酒精莫吉托。 李絮窝在折角沙发,懒懒散散望他背影。 距离钢筋水泥的城市中心远了,夜幕澄澈,无声无息显现出几枚闪烁的星。 好突然地。有璀璨的光划破黑蓝夜空。位于城郊的主题游乐园,准时准点燃闭场焰火。 咻。 嘭。 海上听不到破空声。 惟见一束束火树银花,循环往复,在深蓝夜空爆裂、枯萎,徒留浪漫的余烬。 他们第二次,抑或也可算第三次,一起看烟花。 引发许多浮浮沉沉的思绪。 “有个问题。”李絮伏在船舷边,收回眺望的视线,醺醺然望向身边人,“其实我想问你很久了,Leon。” 她腮颊微微泛了红,自己浑然不觉。眼底洇着湿意,亮晶晶的,在甲板昏暗的灯下亦格外分明。 言漱礼伸手擦拭她眉眼,那片皮肤干燥而柔软,没有错以为存在的雾气。 “问。”他言简意赅。 海水在轻轻晃动。 搅得李絮的心,亦随之轻轻晃动。 “当初在麓月府,我们恰巧碰到的那天晚上。”她望进那双深邃的琥珀眼,语速很慢地道,“你一开始,为什么要拒绝我?” “现在才来好奇这个问题。”言漱礼的目光低低掠过,像一阵无声的风,“会不会太迟了。” “起初我觉得你是勉为其难,将错就错。”李絮慢声慢气地试图分析,“可是后来想想,你不愿意做的事,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能逼你。你也不是那种见人可怜,就会莫名其妙生出廉价同情心的类型。” “排除掉了两个错误选项。”言漱礼淡然地鼓励她,“然后呢。继续。” “然后。”李絮忖度片刻,若有所思看着他,“然后,我觉得,你其实还是不那么愿意。起码不愿意选在那种情形,偶然地,被动地,做那种类似于趁虚而入的事。” 言漱礼静了片刻,冷冷否认,“你把别人想得太高尚了。” 李絮似笑非笑,“你在我心目中,一直都属于道德水平比较高的类型。” “很遗憾。”言漱礼轻轻摩挲她酡红的腮颊,不太严谨地纠正她,“令你失望了。” 酒精在体内产生作用。像香槟绵密的气泡,无声,逐渐放大所有感官。 “我好像比我想象中更不了解你。”李絮凭借酒意望真他,“尤其是以前的你。” “‘以前’?”言漱礼目光沉沉,咀嚼着她的用词,“以前,你有过要了解我的想法吗。” 字句之间的停顿,牵扯似是而非的关联。 “…我先问你的。”李絮骤觉心悸,避开他的质问,绕回原本的问题,“为什么,该告诉我正确答案了吧?” 远处焰火明明灭灭,犹如银河流萤,瑰奇冷艳,碎裂满地的金。 言漱礼略略俯首,背对钴蓝夜幕,像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树,焚烧的枝叶在风中静静回响。注视她的眼神,又似海中湍急的漩涡,危险,又令人难免被吸引。 “我当时——”他声线低沉,替代焰火的破空声,“有点生气。” 意料之外的回答。 “生气?”李絮不禁愣了愣,“气什么?” “假如那个时候,你在麓月府湖边遇到的不是我。”言漱礼没什么表情地观察着她,将话说得异常缓慢,又异常清晰,“是不是也会随随便便向别人提出邀请,随随便便跟别人走。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也和其他陌生人没什么区别,只是一件出现得恰到好处的、趁手的工具。” 像是一纸延宕已久的指控,夹杂名不正言不顺的恼怒。 空气凝滞了十几秒。 抑或更久。 由视线织成的网,如影随形笼在身上。隐隐发沉,令李絮哑口无言,直觉有沙砾在喉咙相互摩擦。 “…冤枉。”她揪住他衬衫下摆,轻声叫屈,一双黑眼睛似嗔非嗔望向他,“我虽然看起来轻浮,但其实也是很挑剔的。” “我知道。”言漱礼面上即无不耐,也无波澜,只顺势更重地蹭了蹭她唇环,“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疑心。忍不住迁怒。” 海风中有种令人悸动的清凉。 李絮试探着更近一步,“假如我真的心血来潮,随随便便跟另一个人走了怎么办?” “不会。”言漱礼薄唇紧抿,明明是他提出来的假设,却又被他慢而武断地否定,“你不会有机会那样做。” 心脏高高悬起,犹如被丝线牵引的月,心跳声附和着不规律的浪潮。 “所以,那个夜晚不是纯粹的偶然,对吗。”李絮了然,轻声揭穿,“只要我进了麓月府,或者说,只要我落地云城,你就一定会出现在我面前。就像我一定会收到那封匿名邮件一样。” 言漱礼接住她探究的目光,抚摸她腮颊的动作前所未有地温柔,“这世上从来不存在所谓的‘偶然’,李絮。” 他的眼睛幽深而晦暗,像波光粼粼的月下海,而她在他眼中淋漓地上岸。 害怕吗。 或许有一点吧。 但更多的,是那种失而复得的惊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没头没尾,闷闷声问。 “不知道。”言漱礼垂眼,言语克制,显然不怎么愿意提及,“等我反应过来,你就已经跟别人在一起了。” 他缄默的姿态,无可避免地,令李絮回忆起那个坐在钢琴教室里的少年人。 悬铃木下,一张英俊而冷漠的脸。 他与她交换姓名,目睹她的手足无措,听她笨拙地弹了半首巴赫。 而后信手敲出几个音符,淡而不厌地问,“曲谱速度标的MoltoAdagio,弹这么快,我们很赶时间吗。” 当时李絮还那么年轻,对待什么都是生涩的、懵懂的。犹如挂在春日枝头的一枚苦橘子,一心只想赶紧褪去青绿的外衣,脱离现有的土壤与环境。 她理解不了他相互矛盾的自尊,与循序渐进的耐心。 更理解不了那双居高临下的琥珀色眼睛,居然也会在背后默默注视自己。 “我从来没有想过,像你这样的人,也会——”李絮吞吞吐吐,讲不出“喜欢”两个字,惟有含混换了个表述,“也会在意我。” 不是她妄自菲薄。 而是他实在过于耀眼。 处处无可挑剔,事事尽善尽美的天之骄子,性格再怎么倨傲轻慢,标准再怎么眼高于顶,都会令人感觉合乎情理。 是以无论得到多少佐证,她的下意识反应,仍然是难以置信。 李絮不设防的时候,面上的表情完全掩饰不住。恰如此时此刻,剥开那层虚与委蛇的社交微笑,细细一瞧,很轻易就能接收到真实的信号。 言漱礼的指尖像蘸满颜料的画笔,涌动钴蓝色的浪,不厌其烦描摹她眉眼。 “知道吗。”他耐心低声,“人类的视野存在一个漏洞。” “对应视网膜中的视神经位置。无论我们往哪一个方向看,都会看见这块黑斑。所以我们的大脑运用裱糊的方式,平均地填满了这个漏洞——这意味着人类视觉的某一部分,实际上是虚假的。你永远无法识别由潜意识制造的幻象。” 温热的吐息代替手指,轻飘飘掠过眼尾,连同声音,也变成落下的风。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李絮。”言漱礼在无声的焰火底下,轻轻吻她眼睛,“我从来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处处完美的人。” 李絮整个人陷在他怀里,眼睫发颤,怀疑自己的心跳声会溢出胸腔,聒噪地扰乱对方。 言漱礼维持着这个将吻未吻的姿势,眼神沉静而炙热,手掌贴在她蝴蝶骨之间,轻且稳地托住她。 “我不屑于沦落到跟别人比较的境地。但惟独在这一件事上,我承认,我和那些觊觎你的蠢货没什么两样。”与她靠得越近,他声音就越发低下去,宛若一枚简洁的句号,“你看清我,李絮。” 岸上的焰火,不知何时彻底停息了,灰雾像大地从肺里吐出的沉重叹息。 空气中理应弥散刺鼻的硫磺味,风吹到海上,却什么都嗅不见了。只有咫尺之间,言漱礼身上碱性涩感的荷尔蒙气息。有力的臂膀横过来,构筑出一个随波逐流却又充满安定感的巢穴。 世界方寸,浪漫非常。 每每这种时刻,李絮都能切实地感到自己的理智与本能在交互迸发。理性勒令她止步,身体却无法克制地想要更加靠近,想要再度被对方的体温融化。 完全一团糟了,她懊恼地反省。 完全头脑发热,顾不得后果,眼睁睁看着意志往另一边彻底滑落。 抱着某种行将摔倒的决心,她踮了踮脚尖,努力仰起脖子,在言漱礼紧绷的下颌线印落一个吻。 这已是她此生最冒险的时刻之一。 然而说出口的话,却还是轻得一拂就散,还是露怯,还是不敢确信。 “——你喜欢我,言漱礼。” 犹如一道明亮的咒语闪过。 几乎是瞬间,言漱礼倏然收紧手臂,不容抗拒地将她整个人牢牢箍在怀里。 那双琥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冰天雪地焚烧的冷火般,掠过令人颤栗的情绪与欲望。 他慢慢慢慢低下头,风度翩翩托住她,在她被海水浸湿的视线里,将焰火碎片打捞起。 他没有回避,声音低低的,说,“是。” 夜晚翻涌着头重脚轻的波浪。 星月的清辉反复抚平海水的褶皱。 他们没有回到岸上,也没有漫无目的地继续漂泊在水中央,而是就近航至潮起岛,锚在寂静的港口里。 其他人都下船了,海上惟有他们彼此。 李絮被酒精醺了整夜的腮颊,泛出一种玫瑰般的色泽。发着烫呢。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像火山口汩汩流淌的岩浆,随时都要被烫化了。 秉着礼尚往来的想法,李絮做了几秒心理准备,第一次尝试低头亲他。结果完全不行。她一窍不通,仅仅是抵住舌面来回滑动,就快要被呛死,眼泪忍不住地流,更别提其他。 言漱礼浑身肌肉绷得像块石头,受不了地将她拎起来。也不肯让她继续试,只半跪在枕边,压在她脸上一点一点蹭,碾着她的唇环,将她泪涔涔的漂亮脸蛋弄得乱糟糟。 李絮被亲得懵了,完全不知作何反应,就只会失焦地望着他,愣愣攀住他手臂。 言漱礼语气又低又喑哑,没什么诚意地在她耳边讲“对不起”,随后抱她去浴室,帮她洗净脸上邋遢的泪痕。 水渍都没擦干,就又忍不住要亲。 高挺的鼻梁摁在她酡红的腮颊上,舌尖相抵,有力而急不可耐地嘬吻。手按在那片柔韧玉白的腰腹,微微施力向下压,充满不容抗拒的占有意味。 李絮总觉得,言漱礼的怀抱与气味,像个充满安定感的昏暗巢穴。 但此时此刻,她无疑才是那只最柔软的巢。 甜腻地、温存地、密不透风地接纳着他。 言漱礼真的很不喜欢赘语。然而在当下,默念她的名字,似乎又变成了一件格外庄重的事。需要他不厌其烦,又无比虔诚地附在耳边,一边亲吻耳珠那枚小痣,一边低低唤她“李絮”,执意得到她浸泡在眼泪里的回应。 夜在拥抱中一寸寸融化。 船在钴蓝海上,与月光共泊一隅。 临时挤出的短暂假日,就被这种颤抖的、波动的、震荡的瞬间挥霍一空,无人发表异议。 两日后,李絮启程回佛罗伦萨。 她这趟来得意外,去得也匆忙,七八分相似地体验了一番言漱礼空中飞人的极限行程。 为了节省中转时间,定的是亚港的航班,夜间起飞,清晨落地。 言漱礼送她到机场,还想跟着她进航站楼,陪她候机。李絮没肯,不想浪费他睡眠时间,径自从司机手里抢回了自己的登机箱。 他本来还打算送她到佛罗伦萨。她没同意。现在连送进机场都不被允许。 言漱礼看起来很不高兴,高高大大一道身影堵在玻璃门前,没给她让路。 李絮仰头望着他。他冷若冰霜地回视。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在夜晚光影底下,显得尤为立体。 好奇怪。 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形。 明明还在眼前,她就已经开始想念。 “我7月8号毕业答辩。”李絮不想他不开心,主动勾住他手指,好声好气哄道,“你有空来佛罗伦萨吗?上次学院开放日,人太多了,都没能带你好好参观。这次应该不会那么挤。” “才五月。”言漱礼反手攥紧她,面上还是冷冷淡淡地没有表情,“我下个月也会过去。” “怕你忙。”李絮翘了翘唇角,很漂亮地笑了笑,“提前邀请嘛。” 言漱礼压低眉眼,“还有谁会去。” “没有谁了。”李絮一个个数,“大概就思思,Vanessa和Francesco,还有几个隔壁时尚学院的朋友。” 言漱礼挑了挑眉,“不打算瞒着霍敏思了?” “……”李絮不太习惯应付此类话题,总会莫名感觉赧然,“她总会知道的。但是你也别特意跟她说,好吗?到时候我会跟她好好解释的。” “随你。”言漱礼薄唇微抿,不怎么放在心上似的,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 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反正他向来不怎么认真拒绝她的请求。 末了还好心提醒,“不过言逸群知道,你朋友估计也早就知道了。” 起码等我本人先适应适应这段关系再说吧,李絮默默心忖。 “该过安检了。你快回去吧。”她挣了挣,从他宽大的手中挣出来,“帮我跟Sphynx说拜拜。” 言漱礼没作声,有些强硬地将她拉回来,在她眉心清淡地落了个吻。 又淡声嘱咐,“落地给我打视频,你自己跟它说。” 夜间旅客不多,但也零零星星有人经过。 李絮胡乱点点头,说“好”,鼻尖蹭过他衣领轻轻嗅了一下,随即推着登机箱转身进去了。 踩着点过检,几乎没怎么候机,喝了半杯拿铁就登机了。 起飞以后,她要了一杯红酒,习惯性戴好耳机,连机上wifi。准备刷一下几个社交软件,就蒙头睡觉调时差。 结果没想到,刚刚解锁屏幕,就弹出来了两则iMessage。 12:42未知号码【图片】 12:43未知号码【玩得开心吗?】 不像是垃圾短信。 李絮微微颦眉,点开缩略图,读条加载,显示出一张像素模糊的照片。 一张新鲜的偷拍。 ——是她和言漱礼刚刚在机场分别的背影。 第41章 宝宝。 41 万米高空之上,李絮无声浏览着屏幕里那张照片。 看拍摄角度,镜头是从出发大厅里面怼出来的。设备应该是iPhone。距离有点远,光线不足,还有廊柱遮挡,只拍到了李絮的正脸,以及言漱礼模糊的半边背影。 不过两人相牵的手倒是白得发光,不必多清晰的画质,也能一眼辨认出来。 该说不说,作为她和言漱礼唯一一张合影,构图还不错。放大倍数所造成的失真与噪点,更添了几分复古胶片的颗粒感。 李絮看了半晌,没有点进对话框进行回复,只长按屏幕,将图片保存进相册。 还顺手点了个收藏。 而后为了避免无谓的骚扰,她直接开启飞行模式,喝空红酒,抖开毛毯,拉低眼罩,倒头就睡。 既然选择跟言漱礼维持这段关系,不避人,被陈彧知道就是迟早的事。 李絮早有心理准备。 她行事向来见步行步,不懂未雨绸缪,也没有多少计划性。事来心应,事去心止。没必要连宝贵的睡眠时间,都用来争分夺秒地焦虑。 陈彧发过来的那张照片,其实很有些耐人寻味。 大概率不是他亲自拍的。 假如他在现场,即便没胆量当面冲撞言漱礼,在李絮独自候机的那段时间,也早早闯到她跟前兴师问罪了。不会忍了这么久,才发过来这么一则阴阳怪气、充满试探意味的信息。 十有八。九是经他人之手。 而偷拍者不知有意无意,极力降低了言漱礼的存在感,只有半边背影,没有露出正脸。是真的拍不到,还是不敢拍到?尚未可知。 李絮对此也没有太多求知欲。 一路平稳飞行十几个小时,中转巴黎,抵达佩雷托拉机场。 李絮取了行李,熟门熟路往有轨电车的乘车点去。步行途中滑开手机,关闭飞行模式,想着给言漱礼先发条信息,说自己已经平安落地。 结果连对话框都还没来得及点开,那个陌生号码,就见缝插针地拨了进来。 李絮不太意外,幽幽叹了口气,没有像以往那样挂断拉黑,直接滑开了接听。 线路对面没有人说话,环境音空白,惟有死一般的寂静。 “你最近应该很忙。”李絮主动开口,“假如没什么话讲,那我就先挂了。” 听筒发出玻璃碰撞的突兀声响,一道嗓音糙得吓人,仿佛像是彻夜未眠,字句皆硬生生从喉咙挤出来,“…你跟他搞在一起多久了?” “我们已经分手很久了,陈彧。”李絮异常冷静,“我不认为你有任何立场来干涉或质问我。” “我从来没有同意过要跟你分手。”陈彧全然弃了过往那份潇洒爽朗,语气中尽是危险与阴沉,“三个月不到,李絮,你这就勾搭上了另一个男人。这么迫不及待,该不会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暗渡陈仓了吧。” “你想表达什么?”李絮停下脚步,对电车车厢上友好示意她的路人微笑摇头,懒懒等待下一班未至的车,“想要择我错处,共沉沦,把我也拖到你和何雨曼的那种关系里吗。如果这么想,能让你好受点的话,那随便你。” 耳边陡然响彻玻璃碎裂的声音。 约莫是威士忌酒瓶,李絮心不在焉地猜,泥煤风味的。 陈彧醉得狠了,喘着粗气,逐字逐字沉声逼问,“…他是谁?” 他没有认出来言漱礼的背影。 是没有认出来,还是明知故问,不敢认出来? “这重要吗。”李絮沉着以对,“无论他是谁,你现在愤怒的缘由和指向,都不是他,是我。” 陈彧的声音被霜住了。即使看不见画面,也能想象到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清俊的面容因为怒意而开始变得扭曲,“…你跟他到哪一步了。” “我们在一起了。”李絮平静道。 “我、他、妈问你到哪一步了!”陈彧咬牙切齿,显然已在崩溃边缘,“睡了吗?” “如果你需要答案的话。”李絮毫不回避,直接承认,“那就是。” 回应她的,是连串令人悚然的爆裂声。 似是分量不轻的酒柜被推倒在地。破碎的玻璃声、飞溅的酒液声,废弃垃圾般嘈嘈杂杂,混乱地揉成一团。 “…婊、子。”陈彧胸腔发出嗬嗬的喘息,犹如一把摔坏了琴颈的大提琴,断裂的一端势要刺向昔日的恋人,“李絮,你跟你妈那个烂货一样,都是彻头彻尾的婊。子。” “…不对。我不信。”然而下一秒,他又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与口不择言痛哭出声,“…你撒谎。什么都没有发生对不对?因为我做错事,你生气了,所以你才会编这种谎话来报复我。” 李絮有须臾错愕。 虽然更难听的话,在尚闳念书的时候也不是没听过。言语上的奚落与攻击,对她而言已经造不成多少伤害。但这种话出自陈彧之口,难免还是令她愣了愣。 李絮攥紧拳头,很快回过神来,声线冷冷地沉下去,“无论你信不信,陈彧,我们已经彻底结束了。我不想再围绕这个问题跟你来回攀扯。” “别说气话了,好不好。”陈彧腔调夹杂着绝望与悔恨,微微打着颤,听起来有种醉酒的神经质,“你说那么在一起,为什么?你喜欢他?我不信。他牵你的手,亲你,难道你不想吐吗?何必漏洞百出地编那种谎话骗我,明明我轻轻碰你一下你都受不了的…你怎么可能跟别人……” “我有没有撒谎,你心知肚明。”李絮冷泠泠地,漠然挑破,“听说富邑最近运转状况不佳,你要离开云城总部,到新加坡接手子公司。这种情形下,把时间精力浪费在我身上,值得吗?又或者说,你只是需要一个宣泄负面情绪的出口?我理解你受挫,心情不好,但我的忍耐度有限,希望你适可而止。” “富邑出事,我爸惹官司上身,我受他牵连也要被爷爷踢出局,马上就要一无所有了,你是不是很开心?”陈彧声音哽在喉咙,喑哑难闻地笑起来,“我爸自身难保,养的那些莺莺燕燕都要被打发干净。你妈和那个小傻子,以后都不知该怎么活下去。” “…那是她选择的生活。她是聪明人,会照顾好自己的。”李絮浸在佛罗伦萨微凉的空气里,低头看着古旧的砖面,心平气静道,“另外,前几日我回国扫墓,碰见了何雨曼。她说你和她断掉联系了,虽然不知是真是假,但我想说其实没有必要。你和她青梅竹马从小玩到大,情谊比我和你这种半路兄妹要深厚得多。她也是真的很紧张你,假如你需要关心和陪伴,她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我他妈跟何雨曼那些破事在你那里永远过不去了是不是!?”连声裂响,陈彧被激得再度情绪失控,呼吸沉重得像台风过境,“…不过睡了几觉而已。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我可以道歉,絮絮,只要你回来我身边。我犯了错,你也犯了错,我们扯平了。” “自欺欺人有意义吗。”相比起他的怒不可遏,李絮冷静得近乎无动于衷,“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别再酗酒了,陈彧,想想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你都变得不像你自己了。”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我要你回来。”陈彧执迷不悟,声音嘶哑,“我什么都不在乎了。你跟他分手,是我有错在先,我认,絮絮,我原谅你这次。” 李絮默默叹了口气,感觉再也无话可说,甚至有些后悔接起这通来电。 在下一班车即将抵达之前,她主动结束了这场得不到共识的对话。 “之前总嫌换号码麻烦,也低估了你不甘心的程度。这是我最后一次接你电话,陈彧。祝你在新加坡一切顺利。言尽于此。” 没有等对方回应。她直接挂断,重新打开飞行模式。随后拎起行李箱,迈上了准时到站的有轨电车。 路上换了一张新的电话卡,回到公寓,庭院门前的橘子树,在晴朗夏日里绿得熠熠生辉。 Francesco闭目凝神,在廊下和大胖猫咪一起做冥想瑜伽。李絮更倾向于他是睡着了。路过这一人一猫时,破天荒地,她第一次伸手捋了一下懒洋洋眯觉的金渐层。 房间几日没通风,拉开落地窗,新鲜的风汩汩涌入,吹散室内的凝滞与沉闷。 李絮倚在露台,摩挲着小柠檬树青绿的叶片,连上wifi,给言漱礼发了条消息。 11:20Chiara:【我到了。佛村今天天气好好。】 对方很快回拨一个视频通话。 默认是前置镜头。言漱礼西装革履,穿一件黑衬衣,搭配同色暗纹领带,手机拿在手里。似乎有些微不习惯,他过了几秒才找到按钮,将彼此的画面大小切换过来。 “怕你在忙,所以没有直接打过去。”李絮噙着笑,抢先一步说明。眼睛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鲜妍昳丽。 言漱礼略略垂着眼,看了屏幕里的她半晌。手指滑动几下,不知点了什么,以李絮丰富的视频通话经验而言,她觉得他偷偷点了录制。 延迟片刻,镜头才切成后置,对准趴在办公桌上睡觉的无毛猫。 “打招呼。”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摸了摸小猫咪的秃头。 李絮挑眉讶异,“你怎么把它带去公司了?” 和Francesco那只半豢养半放养的金渐层不一样。Sphynx在李絮心目中,是只别人敞开大门,它都不愿意出去的胆小猫咪。 “不是说要跟它说拜拜?”言漱礼淡声道,“它没那么娇气,只是懒,在外面也不会应激。” 想想也是。 毕竟是坐过越洋飞机,在波士顿浸过洋水的外籍猫。 不过她起飞前也就是那么随口一说,没想到言漱礼居然真的把它带在身边了。 李絮抿出梨涡,软着腔调逗了几句Sphynx。Sphynx先是咕噜咕噜地蹭了一会儿言漱礼的手,随后顺着引导,好奇地过来拱手机摄像头。 距离太近,屏幕里只剩一片模糊的粉色鼻尖,惹得李絮心软软不住笑。 没讲几句话,就听见门响。之前约好了时间,Vanessa早早来敲门,要她陪着一起去旧烟草厂那边的研究生校区。 李絮拿食指戳了戳小猫咪的鼻尖,轻声细语与那个藏在摄像头后面的人商量,“那就先这样?我们晚点再联系。现在国内这个时间,你差不多该吃晚餐了,我也得去趟学校,空太久了不好。” 言漱礼将手机拿远了点儿,但摄像头还是没有切换回来,漫不经心掠过一面巨型海缸。 “没有其他事要跟我说吗。”他声音低而磁性,在偌大的办公室里,仿佛有种沉坠的回响。 “嗯?”李絮没反应过来,“还有什么?” 在幽微透蓝的空镜里,言漱礼沉默几秒,宽容地放纵了她。 “没什么。”他低声,“去吧。” 屏幕熄灭。 李絮若有所思地望着圣母百花大教堂的穹顶,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什么。 她打开门,与几日不见的Vanessa贴面拥抱,拜托她再多给自己十分钟时间。随后重新回到露台,捻着小柠檬树顶端的一片叶,用新号码给言漱礼打了个电话。 当然,没开视频。 因为莫名地有些惴惴不安。 那边有些意外,但很快接起。 “有件事,要跟你报备一下,Leon。”李絮开门见山,直截了当,“有人拍到了我们在亚港机场的照片。陈彧发给我了。我不确定他知不知道那个人是你,但查监控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大概率很快就会知道。我担心会给你造成什么困扰,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提前告诉你。” 言漱礼没有即刻作声。 李絮顿了顿,又试探着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听筒里传来Sphynx撒娇的喵呜声,约莫是被主人摸了脑袋,开心了,咕噜得像只的热水壶。 “晏明生跟我说了。”言漱礼平静承认,“他飞纽约谈合作,顾维蹭他飞机,正好也在亚港机场。” 晏明生是言漱礼朋友,也是家世顶尖的青年才俊。 而顾维,则是当年那个在尚闳被言漱礼公然踹了一脚的同学,晏明生的表弟。 顾维人烂归烂,但天生好命,有一双身居高位的父母和一个给他收拾烂摊子的哥。同阶层的人,心里虽看他不起,总归也会给他家人几分薄面。 自从被一脚踹翻在地,颜面尽失,顾维对言漱礼就一直有些又惧又恨。 但他跟陈彧关系非常不错,多少知道陈彧和李絮私底下在交往的事。 这会儿突然见了李絮跟一个男的在机场举止亲密,又是牵手又是吻额头的,明显该干的不该干的都干全了。他知道陈彧最近夜夜以酒浇愁,但不知道两人分了手,疑心李絮给陈彧戴了绿帽,登时就想打电话跟哥们通气。 结果李絮进了出发大厅,那野男人转身目送,哦豁,居然他妈的是言漱礼! 顾维震惊得不行。 心里既想向陈彧告密,又怵言漱礼这人怵得要死,不清楚他对李絮究竟是个什么程度,怕自己跟陈彧都讨不着好。 这么思来想去,还是挑了一张拍得模糊的背影给陈彧发了过去,并苦口婆心劝哥们:别几把犯颓了,赶紧甩了这一脚踏两船的便宜贱。货吧!收拾收拾出来玩儿,多漂亮多嫩的都任挑,过去的就当挨了个教训,以后别整什么深情纯爱忘不掉那套! 陈彧消息显示已读,电话追过来,恶声恶气问他那个男人是谁。 顾维哪敢坦白,只含含糊糊说不认识。 他虽是彻头彻尾的混账,对兄弟倒还剩几分仗义,怕陈彧当真查到言漱礼头上去了。就迭声劝他好聚好散,别为难人家穷姑娘了,外面什么极品都有,再难受飞岛上玩几天也就过去了。 陈彧没理他,径自挂了电话。 顾维怀里搂着个金发碧眼的妞,在飞机上唉声叹气。 晏明生嫌他吵,冷冷瞟他一眼。 顾维这被黄。赌。毒荼毒已久的二世祖脑子,也是半点藏不住事。别人问都没问,他就一股脑全跟自家表哥坦白了。 于是晏明生当场就卖人情,跟言漱礼同步了消息。 “……”李絮听得五味杂陈,无端端有些庆幸自己打了这通电话,“我刚刚没告诉你,你怎么也不问?” “你不说就代表你不想说。”言漱礼轻描淡写,“逼你做什么。反正我会处理。” “…我只是忘了。”李絮欲盖弥彰地狡辩,又有些担心,“会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 “不会。”言漱礼平稳得无波无澜,关注点甚至不在这件事上,“你换了号码?” “嗯。”李絮点点头,都没留意他看不见,“之前的号码用好久了,嫌换了麻烦,结果不换更麻烦。” “不换也没事。”言漱礼说,“他不会再打给你。” 李絮不知怎的有些不安,“Leon,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线路那边响起纸张割破空气的声响,言漱礼态度淡漠,“之前你总是坚持要自己解决。我尊重你的意愿。这次我也是当事人,且事先征得了你的同意,那就按我的方式,稍微警告一下。” …最好是“稍微”。 “还有个问题。”李絮手指轻轻揪住清香的柠檬叶,酝酿少时,才终于问出口,“富邑前段时间出事,陈志诚被人做局,陈彧被他爷爷丢去新加坡……这几件事,跟你有没有关系?” 不怪她怀疑。 毕竟桩桩件件接连发生,相关新闻还时不时能发现普德控股参与的踪迹,时机实在太巧。 “富邑隐患太多,暴雷是迟早的事。”言漱礼简明扼要,没有否认,“我外婆去世以后,老爷子就一直有意敲打,不想再同陈家这门亲戚来往过密。很多事原本就在计划内,我顺势而为,让富邑换个更有能力的继承人罢了。你不必有什么心理负担。” 比她还要欲盖弥彰。 相处久了以后,即便言漱礼不愿表露出什么情绪,谈吐仍是那副倨傲漠然的语气。李絮却有了长足进步,已经能隐隐约约分辨出其中不同。 她没有作声。 言漱礼默了默,不冷不热道,“觉得我做得过分?” 李絮又忘了他看不见,迟疑地摇了摇头。 李絮对自我的审视与评价,其实异常准确。 或许是因为曾经收到的善意比较少,所以格外珍重。她就是那种别人赠过她一瓢饮,她就会感念许久的人。尽管那个赠水的人后来又伤害了她。 很多东西没有人教过她。 她的天赋也很差。 所以她对“爱”一知半解,对“报复”也似懂非懂。 “我只是觉得,陈彧在我这里犯的错,罪不至此。Leon,你没必要为了我,额外去为难他。” 这回,轮到言漱礼没有吭声。 李絮心下百转千回,似被一双手反复揉搓着,讲不出更多。惟有抿了抿唇环,不再提这事,硬生生转过话锋,告诉他Vanessa又在笃笃敲门,自己真的要去学校了。等到吃晚餐的时候,她会再给他拍佛罗伦萨今日的晚霞。 言漱礼顺着她,冷声冷气说了好。却又不挂电话。很有几分突兀与生疏地向她报备行程,说自己今晚会出席一场慈善晚宴,没什么重要人物参加,随时都可以接电话。 李絮觉得他在胡说八道。 倘若没有重要人物在场,以他的身份和性格,怎么会去参加什么无聊晚宴。 不过也没揭穿就是了。 只微微折起梨涡,很轻,又很温柔地,跟小猫咪说了“Ciaociao”。 这么风平浪静地过了一周。 期间没有换回原本的意大利号码,所以也就不得而知,陈彧究竟有没有坚持不懈地给她打电话。 这日从学校图书馆出来,李絮顺路去了趟超市,挑了几瓶莫斯卡托和威士忌,给家里空出来的酒柜补货。 转过郁郁葱葱的橘子树,推开庭院的门,发现Francesco又在底下坐着,面前摆着一个国际象棋棋盘,对面坐着一个高大挺拔的青年。 李絮猛地顿住脚步。 “Chiara!!”Francesco异常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并极力赞美,“你男朋友真是个天才!比我们俱乐部的人厉害多了!” “Leon?”李絮无视好友,惊讶看向毫无预警突然出现的言漱礼,“你怎么来了?” 言漱礼直接将死Francesco的王,宣告棋局结束,得到Francesco兴奋又遗憾的欢呼。随后才慢条斯理走过来,拎过李絮手中的购物袋。打开一瞧,里面满满当当全是酒,又淡淡乜了李絮一眼。 李絮掩饰心虚,声音变低些许,又再问他,“…你还没回答我,怎么突然跑过来了?” 间隔未免也太短。 距离上次见面还没过去几天呢。 “我奶奶明天生日,我去慕尼黑,顺道来看看你。”言漱礼简短解释完,拎起扔在地上的旅行袋,牵着她熟门熟路地往楼上走。 “这么赶,你怎么还特地过来一趟。”李絮颦了颦眉,不太赞成他这种连轴转行程。 “很不情愿见到我吗。”言漱礼面无表情垂眼。 两人贴得很近,夏季的衣衫也薄,几乎可以感受到他说话时胸腔的共振。 像被烫到了似的,李絮睫毛颤了颤,“不是不情愿,是担心你——” 没有允许她将话讲完,言漱礼拥着她进了房间,门迅速掩上。 出门前空着的酒柜,回来后仍是空着。购物袋被潦草地搁在乱糟糟的多功能桌上,无人有闲暇去分类收纳。窗帘被随手拉上,惟有边缘透出朦朦胧胧的午后柔光。 冷气在昏暗的房间里静静流淌。 李絮心率飙快,肺腑急促起伏,恍惚感觉自己像一尾被浪潮拍到礁石上的、光滑的鱼。 然则在言漱礼眼里,她眉目妍丽,更似以天籁歌喉诱惑航海者的塞壬。 而他则是为了她触礁而亡的,她的腹中餐。 李絮伏在玄关,明明站着,脚却踩不到实处,整个人皆被残忍而甜蜜地打开。言漱礼每离她的心脏更近一分,她的四肢就止不住更软一寸。 锤门声忽然响起的瞬间,简直像是晴日里的一道惊雷。 “李絮!”粗哑的嗓音与他们一门之隔,疲惫而焦躁地,试图闯进封闭的房间,“絮絮!我知道你在里面!我有重要的话要跟你说,你出来,别躲我!你出来见我一面好不好!” ——陈彧! 他怎么会突然来佛罗伦萨? 还恰好在这种时候找上门来? 李絮吃了一惊,心砰砰跳着,瞳孔与四肢皆猛地一缩,紧紧环住言漱礼肩膊,险些连站都站不稳。 “专心点。”言漱礼好整以暇搂紧她,动作没停,贴在耳边好心提醒,“动静这么大。想被听见吗。” 那扇可怜的门还在被猛力敲击着,震荡空气中的微尘,好似随时都会被暴力踹开。 李絮眼底氤。氲一层薄薄泪意,愕然瞪着言漱礼,咬住下唇,慌乱摇头。 言漱礼全然不理外面的噪音,将人稳稳当当抱紧了,从容不迫离开玄关,一点点衔住她呼吸。 “…不要!”李絮心理和身体都紧绷万分,泣音隐忍,泪涔涔去蹭他喉结,唤他名字,希望这尊煞神会因此心软些许,“…不要这样,言漱礼!” 被她视作救命浮木的人,如愿攥紧了她的腰肢。 “他冒险为你来这一趟,代价不小。以后恐怕连新加坡都待不下去。”言漱礼面不改色,用指腹碾玩她的唇环,言语简洁得不似诱哄,更似某种彬彬有礼的建议,“确定要让他滚吗。” 李絮浑身都在抖,哪里还有心思顾念别人,只晓得埋在他颈间,迫不及待连连点头。 “好。你自己同意了的。要记得。”言漱礼多讨了一重保证,不疾不徐在她湿漉漉的颊边落下一吻,“这是他自己闯的祸,不是我有意为难他。” /:。 李絮已经无心听他在说什么,茫茫然仰在沙发上,整个人被迫收紧,龙骨反弓出一道优美而脆弱的弧度。 言漱礼被艳光所慑,静静欣赏片刻。 而后才不紧不慢拿起手机,拨出号码,淡声吩咐对面,“这栋楼很旧了。礼貌些,别吵到邻居。” 言罢,不过几十秒。 隐隐约约听见走廊有几道脚步逼近。随厚是轻而沉的几句对话,以及快而稳的一记闷响。那道嘈杂的锤门声与陈彧沙哑的呼唤声,便突兀地收束起来,无声无息地沉寂了下去。 李絮紧绷的身心,却并未随之放松下来,反而越发焦躁滚。烫。 肺腑涨得太过了,被一下一下挞伐着,仿佛有什么即将漫溢出来。 “知道吗?你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是在我面前炫耀,说你有多喜欢他,多依赖他。”言漱礼面对面握住她虚软的腰,俯身贴近,慢而低淡地剖白,“我其实很想尊重你的选择,李絮。但你的眼光实在太差了。” 顿了顿,他很轻地亲了亲那只梨涡,“心又这么软。被欺负了,还要为他求情。你有这么舍不得他吗。” “…不是!”李絮哀哀叫了一声,什么辩驳都说不出,只能拼命摇头,嘴唇被迂缓地堵住。 “哪里不是?你答应他追求。允许他对你那么亲密。允许他叫你絮絮。”言漱礼一桩一桩地数,伸手钳住她洇红的腮颊,批判欲与求知欲来得十分不合时宜,“除了这个,他以前都是怎么叫你的?” 低头吻一吻耳珠上那枚小痣,他凝着她,寻根究底地问,“Babe?” 真的要命。 李絮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搅得心口发涨,膝骨发软,视野变得模糊而迷幻,仿佛一块正在融化的甜奶油。 “还是说。”那人继续游刃有余地猜,意大利语重音低沉,吻落于秀丽的鼻尖,“Tesoro?” 耳朵嗡嗡作响。李絮眼神都涣散了,全副身心都被强硬占据,惟有哆哆嗦嗦在他眼里流泪。 “又或者——”最后一个吻,回到那枚禁制般的金属唇环,言漱礼声音冷酷而温柔,“宝宝?” 顷刻间被灼伤了。 李絮被高高抛起,眼泪淌了满脸,脑海迸出炫目白光。仿佛一场诡丽奇谲的梦境。那种饱和度极高、极艳的色彩,密不透风地笼罩着她,要将她的身体当作画布肆意涂抹。 “宝宝。”言漱礼故作体贴地吻她泪眼,实则连一刻都不肯暂缓,只喟叹般低声,“看来你比较喜欢这个。” 第一次窥见他这副恶劣姿态。 李絮招架不住,报复性咬在他锁骨,忍不住又再溢。出哭腔。 不知过了多久。 蝉鸣穿透窗纱的午后,树影摇曳,日光渐渐凉下去。 李絮执意自己冲完澡出来,眼睛还微微红肿着,看见言漱礼光着上身坐在地毯上,指间夹着她的烟,没点,静静注视着那幅渐趋完成的油画。 透明人看着镜中人。 他看着他。 李絮停下脚步,不肯走过去,倚在门框边观他神情。 言漱礼的侧脸浸在柔和的光线里,比往常削减了几分冷峻与锋利,显出几分明净的少年气。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慢慢转过去与她对视,一双琥珀眼剔透地亮着,“还生气?” 李絮抱着手臂,不讲话,也不否认。 “对不起。”言漱礼完全没有诚意地,又向她道了一次歉,“对于女性而言,那是有一定概率发生的正常现象。而且我没有觉得脏。” “…你不许再讲了!”李絮面色爆红,忍不住把擦头发的浴巾狠狠摔到他身上。 言漱礼慢条斯理将浴巾从脸上拿开,绅士地噤了声。 然而并未给到她多少平复的时间,很快,他又重新开了口。 “为表歉意。”那双琥珀眼自下而上望着她,很突然,又很正式地提出邀请,“你愿意陪我去一趟慕尼黑吗。我奶奶做的炖菜和奶酪面,是我有生以来吃过最好吃的。我觉得你也会喜欢。” 第42章 也算般配吧。 42 午后的光线呈现出一种柑橘调,明亮而不燠热,照得细小的尘埃在空中微微打着旋儿。 这种过曝的视觉,很容易令人产生强烈的不真实感。 言漱礼讲话语气总是轻描淡写,平静得如同在谈论今日的阴晴云雨。 但话中份量显然不轻。 李絮愣了愣,没能即刻作出反应。 自从那夜在潮起岛的游艇上,他对她承认了“喜欢”,他们就模模糊糊地确定了关系。 李絮无法抗拒地向他迈出了这一步,实则心底还是藏着悲观与犹疑。 毕竟他们之间相差得实在太远了。 身边也有太多前车之鉴。 现实不是童话,当午夜钟声响起的那一刻,辛德瑞拉大概率连遗下水晶鞋的机会都不会有。近乎天堑的门不当户不对,只能作为心照不宣的短择关系,展示焰火般转瞬即逝的美。很难走到最后,得到世俗意义的圆满结局。 李絮即是基于这种认知,清醒又冒险地,步入了这段恋爱。 她万万没想到,居然还有“见家长”这一出,而且选定的时间近乎迫不及待。 虽然德国人和大多数欧洲人一样,对这件事没有那么在意。不需要等到谈婚论嫁那一步,只要是正式交往,就会或多或少参与到对方的家庭聚餐或派对。这代表这对情侣是在认真发展,而非随随便便的freundschaftplus。 然而对于李絮而言,在言漱礼的家族成员面前承认“正式交往”这件事,就已经非常具有负担感了。 “…会不会太突然了些。”她踟蹰着,走到桌边,假装忙碌地开始整理起购物袋里的酒,“我还没做好准备。” “吃顿饭,需要做什么准备。”言漱礼起身走近,压低眉眼瞧她,“我奶奶脾气很好,喜欢郁金香,你可以给她带束花作为礼物。” 李絮颦眉,显然并不赞成,“这未免也太潦草了。” “她七十多岁了,对礼物的商品价值没有什么要求。”言漱礼耐心给予建议,“要是觉得不够。她和你一样,还喜欢喝酒,你可以再给她挑一支托斯卡纳特产的葡萄酒。” 三言两语,就将问题的重点从“去不去”,扭转成了“送什么礼物”。 李絮险些被牵着走,当真思考起来哪个酒庄的出品更适合送礼。过了几秒才骤觉自己上当,没吭声,上目线斜斜睨着他。 言漱礼单手撑在桌沿,靠得很近,略略垂着眼回视。很英俊,又很冷淡的一副模样。肩膊处隐隐约约缀着几处咬痕,低头时,身上有和她似又不似的沐浴露香气。 李絮左右摇摆,心想这真是一个糟糕的决定。 理智而言,不该答应。 可是像言漱礼这样的人,好像天生就具备某种能力,让人没有办法轻易拒绝。李絮舍不得他不高兴。最后还是心软又自私地,忍不住点了点头。 他们在翌日乘早班机飞往德国。 作为公认旅游价值最低的欧洲国家之一,德国的人文风景乏善可陈。古建筑都被战争毁得差不多了。战后修建的房屋,说得好听点,是风格偏向严肃、工业与务实,说得难听点,就是丑。整体构筑出的质感相较于周边国家而言,灰扑扑的,没什么艺术性,相当拘谨无趣。 而慕尼黑作为德国最富裕、最不友好的城市,携着巴伐利亚首府的傲慢,完美地诠释了这种冷冰冰的气质。 不过,当然,巴伐利亚也有其闪光点。 从慕尼黑市区朝西南方向驱车二十几公里,即可远眺阿尔卑斯山脉,抵达城市近郊的施塔恩贝格湖。 施塔恩贝格湖风光绝美,蓝得如同玻璃般,澄澈而宁静,近似一片浓缩的海。 言漱礼的祖母Marie,就住在施塔恩贝格湖畔,这座德国最昂贵的小镇。 清晨,纯黑布加迪沿湖行驶,缓缓驶入一栋欧式古典风格的独栋别墅。 别墅前有花园庭院,后接私人沙滩。Marie年过七旬,仍然神采奕奕,早早与几只爱犬等在门口,翘首以盼家人的到来。 “GutenMen!”[早上好!] 言漱礼和李絮刚下车,慈祥的老太太就喜气洋洋地迎了上来。 Marie没有刻板印象中慕尼黑人的那种高傲与自矜,反而神态语气皆如日光般和煦,令人不自觉就想要亲近。 “欢迎你,我的孩子。” 她越过言漱礼,径自到李絮面前,热情地拥抱了这个美丽的东方姑娘。并积极地说了几句中文,感谢李絮为自己带来了这么漂亮的郁金香,她非常非常中意。 ——尽管她自己的花园里,就培栽种育着一大片不同品种的郁金香。 李絮暗暗瞪了言漱礼一眼。 言漱礼照单全收,丝毫不为自己提供无用情报而心虚,只绅士地站在旁边,帮她提着昨晚精挑细选的一瓶白葡萄酒。 Marie自诩是个平凡的德国老太太。她丈夫早逝,独自抚养一对儿女长大,年轻时在慕尼黑市中心经营一间小小的纪念品商店。因为生计需求,本身也勤快好学,所以会讲一点基本的英文。缺点就是拜仁州口音比较重,稍微有点难懂。 言漱礼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两位女士之间的翻译。 “我期待与你见面很久了,亲爱的。”老太太和颜悦色地看了李絮,以及她颈间的项链半晌。随后亲切地挽着她进屋,并吩咐管家赶紧将自己珍藏的那只古董莱俪水晶花瓶拿出来,她要亲自修剪插花。 李絮社交能力还行,面对长辈也轻松自如,不会轻易怯场。但此刻还是有些受宠若惊,略略紧张地瞟了言漱礼几眼。 言漱礼不动声色捏了捏她手心,示意她放松,又用德语对他祖母说了句什么。 “请原谅我的兴奋。”老太太笑起来,调侃似的感慨,“我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祈求上帝能在我老死之前,让我见到Leon喜欢的姑娘。谢天谢地,你们交往了这么多年,这没礼貌的小子终于肯让我见你了。” …什么? 李絮疑惑地看向言漱礼,疑心自己听岔了。毕竟他们在一起都还没超过半个月。 谁料,老太太就是那个意思。 “我至今还收藏着你们在高中舞会跳华尔兹的片段呢。”Marie笑眯眯地提醒她,“还记得吗?我们在电话里打过招呼,可惜当时没能多聊几句。” 李絮当然记得。 前言后语连起来一想,霎时间就明白了。 “拿我当挡箭牌?”趁着Marie去找花艺刀剪,她压低声音悄悄控诉。 “为免老太太担心。”言漱礼有理有据地辩驳,“省了我很多麻烦。” 李絮绷着表情“哦”一声,拿那双漂亮的黑眼睛瞧他,“帮了你这么大忙,连谢谢都没有一句?” “谢谢。”言漱礼不怎么诚恳地颔首,“虽然你什么劳动都没付出。” “事关我名誉权。”李絮抗议。 “好。”言漱礼好脾气应下,一手拎酒,一手牵着她往起居室方向走,“回头我让法务团队给你拟份赔偿合同。” 李絮忍不住翘了翘唇角。 言漱礼姑姑一家四口很快也从市区赶过来。他姑姑是位金融从业者,前夫是名企业家,现男友是名日裔足球教练,目前共同养育一儿二女。 比起言家的显赫背景,Rosenbaum一家显然更加平易近人。每一位家庭成员对待李絮的态度都很友好,格外关注她之余,又不过分施予压力。 他们从中午开始为老太太庆祝生日。 管家将餐桌布置在庭院的草坪上,周围鲜花簇拥,耳边鸟啭虫鸣,眼前一抹晴日烟波蓝。 Marie准备了一封手写信,在午餐开始前读给孩子们听。末尾还特地为李絮学了几句中文,祝她答辩顺利,每一天的生活都有玫瑰与佳酿相伴,上帝保佑她,施塔恩贝格湖永远欢迎她的到来。 一顿饭吃得家常又温馨,没有让佣人在旁随侍,言漱礼亲自开了他们带来的那支葡萄酒。 搭配这顿菜品正好。 李絮平时少吃德国菜,感觉比较硬核,口味偏重。典型的譬如烤猪肘、煎香肠、哥尼斯堡肉丸之类,食感相当大开大合。 Marie受孙儿之托,还特意亲自下厨,为李絮做了一道炖牛肉和一道奶酪面。 炖牛肉,亦即酸烩牛肉。做法比较繁琐。要先将牛腿肉切块,用醋、香料及红酒腌制几日,随后风干,再浸入酱汁慢慢煨炖而成。酸甜浓稠的肉香,搭配清爽解腻的紫甘蓝,风味很是特别。 奶酪面则出乎意料地惊艳。口感比意大利面软糯些许,每一口都包裹浓郁芝士,加上炸至金黄的脆洋葱和咸香四溢的培根,热量爆炸,一口一满足。 言漱礼没说错,的确挺合李絮口味,她吃得都比平时多。 反倒是Marie没怎么动刀叉。老太太有基础病,胃口已经不那么好,切过蛋糕,只笑着饮酒,和孩子们一句一句温吞聊天。 施塔恩贝格小镇的白昼,宁静而惬意。 午餐过后,从别墅后院的草地往外走,即可通往存放船艇的小屋与柔软的沙滩。 远远望去,湖上有不少人在玩帆船、划脚踏艇,靠近浅水处,也有人下去和天鹅一起游泳。岸边树影阴凉,蓝绿掩映,格外适宜徒步与野餐。 言漱礼12岁的小表弟性格活泼,盛情邀请李絮一起划船。他请李絮放心,宣称自己是学校赛艇队的主力成员,他的两位姐姐也经常划SUP,技术非常过硬,保证带她近距离欣赏到施塔恩贝格最美的湖光山色,不会出现任何危险。 李絮同意了,四人组合兴致勃勃出去绕了半圈,晒得脸颊红扑扑回来。 言漱礼牵着一只威武的德牧和萌憨憨的西高地,陪着老太太,在码头一边喂水鸟一边等他们。 “这里水好清。”李絮被他拉上岸,眉眼弯弯撞进怀里,还有些意犹未尽,“跟博登湖一样蓝。” “湖里还有个玫瑰岛。”言漱礼拿冰镇的马黛茶贴了贴她被晒得发烫的腮颊,淡声道,“下次带你过去。” 李絮被冰得缩了缩脖子,又贪恋这丝丝凉气,笑着说“好”,弓身抱起追着自己尾巴玩儿的西高地。 Marie拄着拐杖,坐在长椅上,笑盈盈看着他们。 其余三个小朋友精力无限,一起扛起皮划艇,扬扬手,率先撒开步子跑了。 李絮和言漱礼一人牵一只小狗,迁就老太太的速度,沿着湖畔慢慢步行回去。 湖畔的日落亦美。 夕阳平静地燃烧着。 晚餐是自助餐形式,Marie提前邀请了众多邻居好友,约莫有二三十人,来家里热热闹闹地开派对。 李絮很少参加这种家庭形式的派对。上自耄耋老人,下至刚换乳牙的小朋友,都在高高兴兴说笑玩乐。期间音乐不停,气氛很好,男女老少都在随意松弛地跳着swingdance。 甚至连Marie都丢开手杖,愉快地摇摆了一会儿。 李絮肢体不协调,不怎么喜欢跳舞。但言漱礼的弟弟妹妹轮番邀请,她没好意思拒绝,还是手脚打架地跟他们一起熬了两首歌。 后来转着转着,舞伴变成了一个初次见面的金发小萌娃,又转着转着,转进了言漱礼怀里。 有祖母在场的派对,不像其他那样,可以轻慢对待。言漱礼没有高高在上地避开人群寻清静,反而异常耐心地在旁喝一杯无酒精桑格利亚。见李絮跳得可怜兮兮,晕头转向撞进怀里,才放下酒杯,不动声色将她带出舞池。 月下长廊,湖泊波光粼粼。 乐声雀跃欢快。一墙之隔,潋滟的波光映入室内,时明时灭。有人在昏暗处隐秘地接吻。 夜沉似水,徐徐流淌。 Marie年纪大了,精力有限。她的朋友们也不再年轻。是以今夜的派对结束得尤其早。 一一送走客人以后,姑姑一家也不留宿,要返回慕尼黑市区。李絮和言漱礼陪着老太太站在门口目送。 小表弟活跃了一整天还不觉累,热情洋溢地与李絮约定,下次见面再教她划SUP的技巧。李絮感激地答应了,并预祝他下周比赛取得好成绩。 车灯在夜里远去。 喧嚣过后,施塔恩贝格湖显得越发寂静。 Marie在管家的搀扶下转身进屋,看着正在忙碌清扫的佣人,突然提出想看以前的录像。管家似乎司空见惯,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很快就打开了起居室的电视。 李絮和言漱礼自然也陪伴在旁。 电视是顶配的液晶巨幕,屏幕里的内容却有些年头了。色彩暗沉,画质陈旧,分辨率不足,明显不是近年的产物。 影像开头,记录的是一场在海岸边的婚礼。 抱着婚纱裙摆的亚裔女子正在昏昏欲睡地补妆,发现了手持DV偷偷进来的人,即刻巧笑倩兮地打了一下镜头,对着朋友喊,“快!他偷偷进来了,快帮我抓住Elias!” 镜头猛地一转,身穿晨礼服的新郎亮相。 EliasRosenbaum金发浅瞳,深目高鼻,英俊又温和地笑起来,高喊着“我是来送香槟的”,被哄笑的朋友假意拉扯,黏在言幼薇身边不肯离开。 言幼薇笑着拥抱他,熟悉的项链在画面中闪过。 他们看起来无忧无虑。好快乐。 很快有了新生命的存在。 一家人湖畔野餐。言幼薇躺在草地上晒太阳。Elias翻着一本厚厚的书,手放在太太隆起的肚子上,逐个逐个名字念。念到“Leon”的时候,言幼薇惊呼一声,举报小家伙踢了妈妈一脚。 于是毫无异议地,Leon成为了这只小狮子的名字。 画面切换,变成黑屏。 右下角显示日期,千禧年的某一日,Marie的声音在镜头后面咕哝,问孩子们哪一个才是录制键。她的女儿无奈过来接手,说“妈妈,你得先把镜头盖打开”,又耐心地重新教了一遍。 影像同步显示,画质较之前清晰许多。 满周岁的婴儿Leon坐在地毯上,前方整整齐齐摆放网球、玩具跑车、钢琴模型、钞票等物品。 他的父亲Elias声称这是一种来自古老东方的魔法。 但年幼体弱的Leon显然连爬几步都懒得爬,不哭不闹,只懒懒地坐在妈妈怀里打瞌睡。 言幼薇毫不留情大笑起来,预言儿子以后恐怕会变成一只小猪。Elias则忧心忡忡,明目张胆作了弊,将那些寄予美好期望的物件一股脑拿起,半哄半塞放进儿子手里。 以影像为载体,这对年轻的父母,为他们的孩子留下了很多很多回忆。 Marie唇边折起微笑,始终温柔地看着屏幕,不时给李絮口述细节,为影像增添注解。 说不触动是假的。 李絮紧挨着言漱礼,坐在一丛龟背竹旁边,感觉心脏在深切而幽微地颤动。 言漱礼一言不发,与她十指紧扣,琥珀色的眼睛静静注视前方。 录像中那个小小软软的团子,眨眼间已经长大成人,变成了高大挺拔的青年。 目睹此情此景,李絮这才后知后觉恍然,为什么言漱礼和别人不一样。为什么他从来不对父母的离去讳莫如深。为什么他可以那么坦然而直白地与她分享过往。 因为他真的就浸泡在这种无瑕的爱之中长大。他的祖母,他的每一位家人,都没有忘记过言幼薇和EliasRosenbaum的存在。 就像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夜更深沉。 分秒缓慢拨动,Marie陷在沙发里,安静地睡去了。 管家和佣人熟门熟路推来轮椅,将老太太抱进去,并向言漱礼恭敬颔首,用德语请示了句什么。言漱礼简短回应,示意他们回去休息。 电视屏幕没有关。 进度条还在继续滚动。 七岁的队伍前锋Leon在足球场上摔了一跤,手臂擦伤了。惨兮兮的。但是他最终还是踢进了球,赢得了比赛。言幼薇在场边为他欢呼,他一副冷淡又神气的表情,对着镜头比了个手势。 “小屁孩。好拽。”李絮似笑非笑抿了抿唇。 言漱礼肩并肩坐回她身边,没有反驳,大约自己也这么认为。 李絮笑着笑着,看着录像的时间线慢慢往后推移。从他的七岁、八岁、到经历剧变的九岁。心脏慢慢落下去。再也无法勉强笑出来。 很难分辨出这究竟是什么心情,羡慕、嫉妒、恻隐、怜悯,或许兼而有之。 有一个很俗气的词,叫“心疼”。 说出口的份量轻飘飘的,很不稳重。但胜在切实,也不傲慢。仿佛自己的心与对方牵连在一起。一个稍有起伏,另一个就随之摇撼。 那股熟悉的苦凉气息近在咫尺,李絮捉住言漱礼骨节分明的手,感觉自己更深地触碰到了他不流血的伤口。 亦如一道生人勿近的禁制被揭开。 他允许她彻底翻阅自己的从前,亦即表示,她被赋予了某种彻底伤害或抚慰他的权力。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段影像播放完毕。文件跳转。屏幕蓦地出现一双少年人的身影。 钴蓝夜空底下,霓虹塔闪耀,肖邦的离别曲隐隐约约传来,趋近于无。十六七岁的李絮和言漱礼在玫瑰园中旋转起舞。 好意外。 居然是以这种形式见到这段视频。 “我还是第一次看。”李絮微微讶异,挑眉瞧他,“当时拍完,都没机会看看拍成什么样。幸好没有很丑。” “是你急着要走。”言漱礼面无表情看她,“我要送你回家。你又不肯。” 李絮装模作样“哇”一声,“当时哪敢跟你待在一起?跳个舞就已经很紧张了。要是被别人看见了该怎么办。” “看见最好。”言漱礼不以为意,咬字极轻,又极清晰,“那我就可以更加名正言顺地让他们闭嘴了。不用假借他人名义。” 李絮蹙了蹙眉,没理解,“…什么意思?” 言漱礼也不解释。话讲一半,吊人胃口,又缄默不语。完全没有跟她一起继续追忆青春的打算。 李絮却非要得到答案,双手捧住他的脸,强行望入那双藏匿秘密的琥珀眼,“什么意思,你讲清楚。” 言漱礼表情冷淡,侧脸在她柔软的手心里蹭了蹭,“字面意思。” 忽而灵光一闪。 “该不会——“有些不可思议地,李絮试探着问,“当时那些人突然之间就转了性,只有口头上冷嘲热讽,没再做什么实质性的行为。是因为你,而不是因为陈彧吧?” 言漱礼扣住她腕骨,不肯看她,视线转向屏幕里青涩昳丽的少女,冷声冷气道,“不然呢。只有你会认为陈彧说话管用。” 平白无故得了一句数落。 李絮也不恼,意识因酒意而微微,胸腔扑通扑通,骤觉心动得厉害。 往事帧帧从脑海中掠过,不知还有多少被她遗漏、被他掩盖的细节。 “…Fabien讲得没错。”沉默好久,李絮声音好轻地,又再想起那句评价,“言漱礼,你这人真的很奇怪。” 什么都不说。 什么都不表达。 维持着表里不一的冷漠,与居高临下的自尊心。 倘若李絮今天没有突发奇想地追问,他大概永远都不会主动告诉她。 言漱礼不置可否,在失真的离别曲中,撩起薄薄眼皮睇她一眼。 “你有好到哪里去吗。” 他很不绅士地反击,用指腹摁碾着那枚唇环,声音冷冷的,又携几分指控,“前脚跟我表完白,后脚就随随便便跟那种废物在一起。李絮,你这人真的很善变。” 他们额头抵着额头,维持一个将吻未吻的姿势。亲密地。亲昵地。 言漱礼身上的费洛蒙,混合融化的冰与清苦的烟草,随着沉坠的视线,像琥珀轻轻裹住她。 李絮本来想解释,时间线才不是这样。 后来想想,又没有。 她微微仰头,迎上去,在他唇边胡乱啄了一下。 “那我们半斤八两。” 她掺杂私心,不太客观,甚或是寻求认同般下结论,“也算般配吧。” 第43章 是漂亮。 43 洗漱过后。 言漱礼赤着肩膊,拎了风筒从浴室出来,发现李絮不见了踪影,没在床上。 与卧室相连的推拉门半敞。 循着月色步入,满室幽暗清凉。远远即见那人一身雪白,宛若一枚精雕细琢的玉,瓌姿艳逸地坐在他的三角钢琴旁。 拱形落地窗被推开,湖泊被柔软地引入建筑,水面跃动粼粼波光,翻涌一种令人沉溺的黑与蓝。 这钴蓝溶入了她的眼睛。 “它好漂亮。” 发觉他来,李絮手指轻抚琴键,由衷感叹。 言漱礼走近她身边,捻起几缕长长湿发,说,“很旧了。我初学琴的礼物。” 看得出来是诞生于上世纪的作品。经典稳重的棕褐色调,云杉木音板加枫木弦轴的制式,洛可可风格雕花蜿蜒其上,犹如藤蔓攀爬低语,无声诉说陈旧岁月。 但也恰恰因为这份旧,所以它美得很有存在感。 李絮心血来潮,试着在象牙琴键上敲落一串音符。 音色薄薄的,轻盈纤细。音准都在,没有飘。Marie想必花费不少心思,定期请人调音维护。 好多年不背谱,霎时间要弹,脑海中的旋律都漂漂浮浮地悬在空中,组合不起来。想了又想,手指从高音区滑过,下意识复现不久之前弹过的一支小奏鸣曲。 ——“上帝的时间,是最好的时间。” 巴赫的GottesZeitistdieallerbesteZeit。那首为葬礼而作的康塔塔。同时亦是李絮和言漱礼少年时,抽到四手联弹的那首演奏曲。 凭心而论,这当真是一篇极其简洁、静谧且优雅的乐章。可惜李絮一如既往弹得糟糕,乐句与乐句之间时快时慢,胡乱黏连,演绎得毫无呼吸感。 在她犹豫停顿的一刻,言漱礼垂眼俯首,握住了她悬而不落的腕。 “MoltoAdagio.”他又一次提醒她。 “我知道。”李絮抿唇一笑,完全没有羞愧的意思,“我没有赶时间,只是忘谱了而已。”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俏皮地眨了眨,懒懒上挑,姿态轻佻又昳丽。 犹如月下礁石,等待一艘命定之船途径的海妖塞壬。 压在掌心的皮肤,白呢,凉而细腻,像一尾光滑的鱼,令人疑心下一秒就会逃脱,忍不住要用更大的力气攥紧。 然而这般纤细的骨,太过用力了,她该掉眼泪的。 言漱礼松开青筋鼓起的手,淡声道,“坐过去。” “还是照原来那样?”李絮噙着笑,反手勾住他,引他落座。和当年一样,将有难度的低音区位置交给他。 言漱礼与她肩并肩挨着,短发濡湿,肌肉贲张,神情冷淡而专注。在皎洁月下,好似雕塑家苦心孤诣创作而成的一尊神祇。 他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沉默定调,搭建起和声基础与节奏骨架,慢慢引导她的旋律切入。 她亦步亦趋,还是错了几处音。 好在高音声部的误差,很轻易就能被掩盖在低音声部的框架里。 似又不似的场景,有一瞬间错觉,恍惚回到了那间清晨无人的钢琴教室。 少年人穿着黑白校服,距离极近又极远,坐在悬铃木投落的树荫里,相顾无言练习一首巴赫。 而十六岁的李絮大概永远不会想到。若干年后,他们居然还有机会坐在同一张琴凳上,弹着同一首巴赫,尾指勾住尾指,眼睛望入眼睛,无声默契地吻在一起。 吻得很轻。 仿若羽毛。 李絮被他捧住腮颊,思及往事,不由感慨,“还记得和你一起练琴的那段时间,每逢周三周五就会失眠。期待见到你,又害怕见到你。话也不好意思多说,总担心你嫌我聒噪。” “看不出你有多担心。”言漱礼与她鼻尖蹭着鼻尖,形容亲密,话却冷淡,“你自己数一数。你那时主动跟我说过的话,总共有没有超过十句。” “怎么没有?你好夸张。”李絮笑起来,拒不承认,“当时自我介绍,我多热情,还特意跟你解释了‘絮’字究竟是哪个‘絮’。” 言漱礼面无表情拂开她湿凉发尾,冷冷讲,“你不解释我也知道。” 李絮唇边笑意未散,定定观察他半晌,忽而笃定,“那学期音乐选修课,不是我第一次见你,也不是你第一次见我,对吗?” 她乌发长长一把,海藻般又厚又浓密,没吹干,浓云叆叇,滴滴洇湿了清瘦的背。 言漱礼手掌宽而修长,轻轻一拢,就能将她整个人拢在手心。像藏着火焰,紧贴着燃烧,烫得她微微瑟缩起来。 “午休的时候,你常常会一个人躲在网球场旁边的玫瑰园。”言漱礼声线很低,轻描淡写揭露一段记忆,“我偶尔过去抽烟,见过你在那里哭。” 李絮盯着他看了半晌,又浓又密的睫毛眨了眨,扇起一瞬悸动的风。 “你邀请我跳华尔兹那里?” “嗯。” “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李絮很无所谓地笑,将重心伏在他身上。 言漱礼俯首瞧她,没有即刻回应。 李絮挑眉回视,执意要一句答。 她身上有一道标志性的广藿玫瑰香。 市面有售的普通沙龙香,混合她自身的体温与荷尔蒙,重塑出一片携有青绿枝叶气息的露水玫瑰。生于湖畔的修道院,或悬崖边的废弃古堡,围裹清晨湿漉漉的水汽,弥散惨绿的、苦凉的、诡丽的野生药感。 极具成瘾性。 言漱礼轻轻嗅她香气,为她构筑出一个安逸怀抱,不紧不慢凝视她眼睛。 “觉得你很奇怪。”他最终吐露答案,顿了顿,语气像用钴蓝蘸水笔在镜面写字,“又觉得你很漂亮。” 李絮的手像一块绮丽绸缎,亲昵地按在他心口,不允许他有任何回避。 “哪里奇怪?”她细细声问。 “总是言不由衷。”言漱礼将她锁在眼底,逐字逐句描摹她与少女时期重叠的面容,“总是勉强说话,勉强笑。” 明明那么不情愿。 多看一眼就看得穿。 “我笑得很难看吗?”心底有一种莫名滋味涌动,李絮似笑非笑抿出梨涡,“那你还说漂亮?” 言漱礼久久凝着她,覆有薄茧的指腹,碾在那枚冷硬的唇环上。 最后还是面无表情“嗯”一声,俯下身,低低讲,“——是漂亮。” 笑得漂亮。 哭得更漂亮。 风脱身而去,沿着模糊的夏夜,在黑暗中造船。 李絮白皙的耳根发红,转过清丽湿润的一张脸,大口大口呼吸新鲜空气。 她浑身都在抖,不敢完全坐进他怀里。软绵绵两条胳膊搂不住眼前人,错手摁在黑白琴键上,发出令人惊颤的一声响。 言漱礼那双弹钢琴的手,在她身上反复游移起落,将她当作一支漫长得没有穷期的夜曲来演奏。 “舌头吐出来。”他冷静而充满掌控欲地紧抱她,喂她吃更多,让她发出更可怜的泣音,“宝宝。” 李絮受不了他这么叫自己,呜呜咽咽地,眼泪掉得更凶。 言漱礼冷心冷肺,不是会在这种时候心软的人。他将她敞开,衔住她的软嘴唇,湿涔涔地缠着,一点点吃掉她,也逼她一点点吃掉自己。 月光与湖水柔软地淌入房间。 云销雨霁,李絮昏昏欲睡,面对面陷在言漱礼怀里。 明日要早起,言漱礼控制时间,没有没完没了地折腾。 他轻轻捏她手指,观察她打瞌睡的样子,觉得她像躲在雪地里即将冬眠的小动物。忍不住亲了亲那片睫毛。得到抱怨的呓语。收敛片刻,又悄悄亲了亲她秀丽的鼻尖。 李絮意志半梦半醒,像浸在一片温暖的湖水里,被平静而汹涌的情绪萦绕。 李絮没有多少实践经验,但很擅于观察。她知道大多数普通人的恋爱,无非就是技巧夹杂真心。犹如一场势必要分出胜负的角力,谁先交付感情,谁就处于被动,屈居下风。 但言漱礼不是那样。 他对她从来没有一丝一毫的虚与委蛇与欲擒故纵。没有诱哄或逼迫她低头。他甚至没有想要赢。 有时候难免会觉得这是美梦一场。 太过幸福了。总感觉将来会有巨大的不幸等待着自己。需要不断自我告诫,不断自我暗示,不可以再盲目地沉沦下去。 然而心底缝隙,又生出另一道微弱声音,推翻以前坚守的观点表示抗议—— 不论结局如何,曾经拥有过美梦,总胜过始终一无所有吧? 许是见她一直若有所思,言漱礼轻轻描摹她眉眼,开口问,“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又哭又骂催我快点结束,结果时间就是用来发呆?” “…我很认真在酝酿睡意好吗。这是很重要的流程。” “以前怎么没见你有这流程?”言漱礼面无表情,又问,“在想什么。” 李絮胆大包天瞪了他一眼。 “说。”言漱礼捏了捏她腮颊。 “在想——”李絮捉住她的手,贴近,在他心口蹭了蹭,“好喜欢夏天。要是夏天永远都不会结束就好了。” 言罢,她慢慢闭上眼睛。感受言漱礼不住落下的轻吻,不一会儿,再也抵挡不住困意,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无限下坠的梦中。 雾蒙蒙一片黑蓝。 有人伸手接住了她。 那种不安的漂浮感停止了。 翌日清晨。 他们醒得很早。 洗漱完毕,李絮换了一条利落的露肩连体裤,言漱礼仍是一身极简考究的黑。 下楼的时候,Marie还在睡梦中,管家早早为他们准备了餐食。 认真吃完,言漱礼拿了一把花艺剪,到祖母的花圃里,逐支逐支剪了一束白玫瑰。李絮在旁帮忙削去荆刺,再用牛皮纸简单包扎起来,打上一个蝴蝶结丝带。 施塔恩贝格小镇面积不大,无论去哪儿,都不需要很长时间。 言漱礼没有开昨天那辆声浪轰鸣的布加迪,反而在祖母车库里挑了一辆劳斯莱斯古董老爷车。德国车没有严格的报废年限,经常可以在路上见到老爷爷老太太驾驶各种复古车,李絮自己倒还是第一次坐。 时间还很早。日光尚且微弱。湖泊上空浮动薄薄一层晨雾,若隐若现蒙住视野。 敞篷车沿湖行驶,伸出手,仿佛可以触摸到风的心脏。 很快,抵达修道院山下。 李絮抱着白玫瑰,与言漱礼手牵手,路过几个晨跑遛狗的小镇居民,慢慢登阶爬上山坡。 十字架高悬,推开修道院的木门,即见被鲜花簇拥的墓园。 言幼薇和EliasRosenbaum葬身海底,寻不回尸骨。怕他们的魂魄漂泊迷途,辨不清归路,他们的父母在云城与施塔恩贝格,都各自为他们立了合葬的墓碑。 波浪起伏的大理石上,一对相拥躺卧的爱人,经由雕塑家之手雕琢复刻,恒久长眠于此。 李絮将白玫瑰放下,右手置于冰冷的石头之上,心中默念祈祷。 清晨的墓园寂静、庄重且肃穆。 言漱礼和李絮没有说话,甚至没怎么对视,只静静牵着手,在墓前站了许久。 天慢慢亮透。 日光越来越滚烫、越来越明朗,晨雾渐渐散去,显露出湖泊原本的清与蓝。 仿佛后知后觉时间的流逝,言漱礼终于动了动,弓身俯首,右手轻轻抚过墓碑上两个名字。 犹如某种永恒的联结。 他由此汲取力量。 直起身,他感觉李絮在非常用力地回握他的手,格外宽容,又格外温柔。 “感觉今天是个好天气。”她俯瞰日光底下耀眼的湖泊,冲他笑了笑,“回去吧。奶奶应该在等我们了。” 第44章 事实就是很可怜。 44 夏日最盛大、最热烈的七月。 李絮毕业了。 今年他们专业的答辩场所定在旧校区,从公寓步行几分钟就到,不必特意跑去ManifatturaTabacchi那边的新校区。 清晨早早醒来,李絮仔仔细细化了个全妆,挑了一条不规则斜裁单肩小黑裙,搭配切尔西靴。长发挽起,以一枚单翼胸针别在鬓边装饰,整体利落又明艳动人。 应邀前来的几位朋友,皆按时到步,聚集在佛美窄窄旧旧的雕塑庭院里。 李絮与他们逐一贴面拥抱,请他们到教室暂候,自己先去领那堆杂七杂八的文件签名。 霍敏思兴致勃勃,自告奋勇举着相机跟拍。声称要帮李絮全程记录毕业日,且无偿赠送后期修图及剪辑服务。 言漱礼则耐心地待在旁边,一边默默目光追随,一边风度翩翩地应付她朋友们的好奇打趣。 昨日他提前落地佛罗伦萨,吃午餐之前,先陪她到皮革市场搞封建迷信。看她驾轻就熟地摸出钱夹,往那只野猪雕塑的嘴巴里,放一枚两欧硬币。 “保佑我答辩顺利。” 李絮充满功利心地祈祷。惯例在大考前,向收受钱财、贩卖心安的猪猪神许愿。 扑通。 谢天谢地。 硬币顺利掉进水池,发出悦耳声音。 李絮得了心安,满意点头,下意识回身想找言漱礼的手。 结果言漱礼正低着头,翻看她钱夹里一张拍立得。 ——是他站在加州落日里的一张背影。 当时在旧金山不欢而散,李絮独自离开。回来整理行李,怀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将这张拍立得放进了钱夹随身携带。 “…没礼貌,干嘛乱翻别人东西。” 李絮很有几分赧然,垂着眼不肯瞧他,径自把钱夹收回来,拍立得原样塞回去。 言漱礼薄唇微抿,配合地假装没看见,没什么原则地讲了“对不起”。 顿了顿,又莫名其妙展示慷慨,“我的东西可以随便你翻。” 李絮很漂亮地瞪他一眼,表示自己对他人隐私没什么兴趣。 言漱礼面无表情捞住她手,忍着走了几步路,还是没忍住,低下去轻轻啄了一下她唇角。 李絮闷闷不乐地吃了一顿牛肚包。 到晚上,原本默认相安无事,什么也别折腾,让她好好休息,准备第二天的事宜。 结果规规矩矩熄了灯,面对面挤在她的单人床,彼此呼吸似有若无拂过皮肤,就又分不清谁先开始地吻在一起。 “只一次,好不好?”李絮伏在他怀里,被蹭得声音和手脚都发颤,有些犹豫地跟他打商量。自我说服这是缓解考前压力。 “你的一次,还是我的一次?”考虑到特殊情况,言漱礼难得没有在这件事上表现专断,反而颇有风度地将选择抛回给她。 李絮觉得这句话问得好狡猾,不好回答。 选前者,感觉自己没良心。选后者,又怕没完没了,自讨苦吃。 可是半途而废更不行。 他们都十几天没见了。 不止他想她,她也很想他。 于是到最后她哪个都没选,只拿唇环去轻轻蹭他喉结,暗示他抓紧时间,不要得寸进尺。 言漱礼也不废话,衔住她耳珠,很快将她湿漉漉揉开,慢而有力地闯进去。 好在他还是有分寸,整体以取悦她为主。摁着腰肢将人捣得软烂淋。漓,见人掉眼泪说不要了,就不再折腾。直接抽身,摘了东西,沉甸甸抵住她唇环,一边描摹她眉眼,一边迅速弄出来。 又黏又苦。 李絮茫茫然被弄脏了脸,心脏砰砰直跳,想要别过视线,又被硬生生钳着下巴转回来。 被慢条斯理擦拭着腮颊,不知是要弄干净,还是要弄得更脏。一句毫无诚意的“对不起”,讲得李絮浑身更烧更烫。微微失神望他起伏的胸膛与滚动的喉结,又觉不对劲,自暴自弃想还不如由他继续折腾算了。 第二日,言漱礼一如既往醒得早,运动回来,给她带了刚出炉的可颂和咖啡。 多功能桌被他熟练地清理出一块空处。李絮跟他挨在一边坐,啃着啃着面包,突然收到一则来自霍敏思的短信。她囫囵看完,敲字回复,完了纠结几秒,忍不住又打开了《小小旅人》。 距离游戏正式停服还有两周,李絮正在有计划地戒除依赖。 虽然目前暂时没有取得什么成果。 Liam仍是一脸倒霉相,穿着破披风,每日骑着小马在牧场里等她。 言漱礼乜了一眼她手机屏幕,淡声问,“紧张?” 他知道她的坏习惯。 一旦感觉紧张焦虑,就会近乎条件反射地打开游戏,看着Liam这只电子海獭寻求心理按摩。 “有点。”李絮诚实承认。 言漱礼声调平而直,“不是说你们学校要求不严格,只要作品集和论文质量过关,答辩就是走个形式?” “不是紧张那个。”李絮有点不自然地抿了抿唇角,“…思思已经到学校了,问我们什么时候到。” 言漱礼没即刻理解她话里意思,过了十几秒才抓住重点。 “我有那么见不得人吗。”他冷眉冷眼瞧她。 “不是。”李絮心虚地啃了一口可颂,没什么底气地辩驳,“就是莫名其妙有点紧张。” “鸵鸟心态。”言漱礼轻描淡写提出批评,“你朋友当面问过我,早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知道她知道。”李絮含糊又拗口,自己也解释不清这究竟是什么逃避心理,“哎呀,就是随便紧张一下。我没想继续瞒她的。” 大概是由于与父母联系都不紧密,霍敏思作为李絮最重要的朋友,已然成为家人般的存在。而霍敏思与言漱礼,偏偏又真有一层亲缘关系在。 这样隐隐就有些微妙。 有种证据确凿地,被人见证,自己要与他产生千丝万缕关系的感觉。 这跟去德国见Marie不一样。愿意去融入别人的世界,与愿意敞露自己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后者需要承担的成本与风险,无疑要高出太多。 李絮谨慎,惟恐跌跤露怯,每每冒险迈出新一步,都习惯瞻前顾后一番。 所幸有言漱礼在前牵引。 他允许她走得慢,允许她暂时驻足,却不许她生出退意。这么慢吞吞亦步亦趋地走,虽看不清雾中风景,道路总归是向前的。 思绪回笼,李絮忙碌签字的间隙,抽空抬头回望一眼。 言漱礼正与Francesco站在一起,神情淡然,很自如地在跟她的朋友们聊天。 态度不热络,却也不冷漠。 这大概就是他最礼貌周到的状态。 这人一向奉行实用原则,谢绝无效社交,待人接物皆冷淡。在名流云集的晚宴都懒得装出几分好脸色,现在居然有耐心在这听她朋友无厘头的废话。 李絮的视线甫一掠过,就被接住,好似他一直在等她看过来。 “跟Francesco在聊什么?”见他走近,李絮慢慢收拾好文件单子,略略噙笑问。 “聊你们的毕业旅行计划。”言漱礼不动声色,帮她将散落的碎发挽回耳后,“他说你们本科毕业的时候一起去了冰岛,玩得很开心。所以今年打算再去一次。” “我好像跟你提起过?”李絮隐隐约约记得。 “你只说了是跟陈彧去。”言漱礼微妙地偏移了一下叙述重心。 “好吧,现在补充。”李絮俏皮地耸了耸肩,“还有Vanessa一起。我们四个轮流开的车。另外,以防你有疑问,Francesco和Vanessa互相都不是对方的菜,我们是男孩跟男孩一起住,女孩跟女孩一起住。” “没说有疑问。”言漱礼面无表情,稍显生硬地错开视线,“另外,你朋友主动邀请我加入你们的旅行。我同意了。” 李絮对前一句话持怀疑态度。 自从确认心意以来,她总隐隐感觉,言漱礼对她跟陈彧在一起过这件事,有点回溯性嫉妒。 不然不会什么无关紧要细枝末节的东西都计较。 “早着呢,你听他宿醉乱讲。我们三个选的毕业时间不一样,Francesco今年冬天能不能顺利毕业都难说。” 李絮扬了扬手里的单子,唇边折起盈盈笑意,“要去也是我们两个先去。让徐秘书帮你捋一捋行程,看能不能腾出时间,先祝我顺利闯过今天这关再说吧。” 答辩流程正式开始。 除了言漱礼和几位好友,李絮还邀请了自己本科时的教授过来旁听。巧的是,这位教授就是姓Rosenbaum的那位艺术史教授。 作品与论文介绍进行得很顺利,结束以后,进入到评分环节,所有人都需要暂时离场。 稍候不多时,教室门再度打开,人员归位。 分数由李絮的理论教授负责公布。满分。她微笑拥抱李絮,催促她签署毕业文件,并宣布她正式毕业。 “Complimentiperlalaurea!!” 即使是早就预知的结果,李絮还是松了一大口气,笑着接受在场每一位亲友的祝贺与拥抱。 最后一个轮到言漱礼,他没有说话,很自然地低头吻了吻她。 今日为了适配场景与她的风格,他单穿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衬衫,腰身束在西裤里,更显肩宽腿长。短发也仔细抓过,露出深眉朗目一张脸。这么在日光底下低一低头,英俊得像广告画报里帧帧精修过的模特。 “都是一大段一大段的意语,是不是听得一头雾水?”李絮环着他劲瘦的腰。 “听懂你过关了。”言漱礼言简意赅,“你想什么时候去冰岛?我让徐秘书安排行程。” 李絮心动得一塌糊涂,忍不住笑,踮起脚,又在他下巴亲了一下。 被霍敏思颠颠起哄,端着相机咔咔连拍也顾不得了。 离开教室以后,Rosenbaum教授亲自为李絮戴上了象征纯洁与智慧的月桂花环。 这是意大利的传统。 这个国家的毕业典礼和其他国家不太一样。他们没有统一的毕业时间,没有集体的学位授予仪式,也没有统一的学士服合照。 但他们有象征纯洁与智慧,意蕴知识与荣誉的月桂花冠。 能由敬重的教授亲自戴上桂冠,是一项很高的荣光。 李絮与Rosenbaum教授贴面拥抱,衷心感谢她抽空前来。教授为人和善,絮絮叨叨嘱咐了她几句,让她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尽管给自己写邮件,又再恭喜她顺利毕业,随后便先行离开了。 接下来,就是属于朋友们的庆祝时间。 李絮摘下桂冠,将月桂叶摘下几片,送给在场几位尚未毕业、仍需努力的小可怜。 ——又是意大利版本的封建迷信之一。 据说,收到月桂叶即是收到好运,可以保佑学生顺利毕业。李絮当年也从霍敏思那里收到过一片。 霍敏思带了一瓶香槟,朋友们一边象征性喝了点儿,一边热热闹闹地陪她拍照留影。 言漱礼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一束德国蓝鸢尾。 绝美的渐变色与细腻的卷度,雾蒙蒙一片蓝,是李絮作为签名的那朵花。 她抱着这束蓝鸢尾,和他在佛罗伦萨美院古古旧旧的门口拍了正式意义的第一张合影。 霍敏思对自己的作品满意极了,还睨着他们俩,意有所指问,“拍得还可以吧?没问题的话,我完成任务发过去咯。” “好看。”李絮低头翻看图频,理所当然以为霍敏思是跟自己讲话,还笑着应,“不过不着急。你拍了这么多,等回去再慢慢传呗。” 没看见身后的言漱礼默默点了点头。 在学校捣鼓完所有事情,正好回公寓聚餐开派对。 房东奶奶慷慨地借出场地。言漱礼专门请了厨师和侍应团队过来,食材酒水都按米其林标准出品。Vanessa几乎把所有跟李絮交好的朋友都叫上了。 一群人互相都熟悉,热热闹闹玩乐起来,疯的疯,醉的醉,连主角什么时候不见了都不知道。 “怎么了?突然拉我回房间。” 李絮喝得微醺,腮颊微红,撩起莹润的一双眼望向他。 “有东西要给你。”言漱礼碰了碰她的脸,像在试探皮肤的温度。 “什么东西?”李絮乖乖歪倒在沙发上等,看他弓身翻行李箱。 言漱礼很快找到一个文件袋,拆开了,递给她里面一沓A4纸。 “毕业礼物。”他轻描淡写示意她看。 “什么?搞得神神秘秘的。”李絮挑了挑眉,不明所以接过来。 低头一看封面,赫然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出让方是个没见过陌生名字。 受让方写的则是李絮的信息。 股权转让的目标公司,是一间游戏开发公司,名叫天鬯。 天鬯。 天鬯? 莫名有点熟悉。 李絮怔了怔,蓦地灵光一闪,摸出自己手机,解锁点开其中一个常用图标。 程序启动。读条加载。页面缓缓拉开。 屏幕显现出天鬯的logo,随后,小海獭Liam呆头呆脑的模样便钻了出来,与李絮无声对望。 ——这是运营《小小旅人》的那间游戏工作室。 李絮这回是真愣了,有些茫然无措地看着言漱礼,感觉纸张的边缘都锋利,“…Leon?这是什么意思?” 言漱礼目光低低的,坐在茶几上跟她面对面,“你的飞船不是还没修好吗。” 李絮没说过这事,也不清楚这人是怎么知道的。 她语气有点急,只想把这烫手的协议塞回去,“就是平时无聊,打发时间随便玩玩的游戏,你没必要费这种功夫。” “不喜欢?”言漱礼定定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解释,“这公司规模很小,值不了多少钱。我找人重新评估了一下他们的运营模式,提了几点改进建议,又空降了一个CEO负责整体战略和新项目开发,预计未来一年基本可以达成收支平衡。亏损的部分我会补,盈利的部分你直接拿分红。你不需要参与日常管理,也不需要担心任何事。就当是一份简单的礼物。” 他神情平静,稳稳握住她手,“在你的飞船修好之前,或者在你彻底不再需要它之前,这个游戏的服务器不会停止运营。你有任何想要改动的地方,都可以直接跟他们负责人沟通。” 李絮听得心脏空跳半拍,犹豫片刻,还是坚持摇头,“不行。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这么砸钱收购一个频临倒闭的游戏公司,就为了让她继续养电子海獭,给她提供些许情绪价值。 这风格也太“言漱礼”,太夸张了。 “条款细节都已经谈好了。”言漱礼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胁迫或诱哄的意味,“你不要,那么这个游戏公司就不再具备任何价值。那几十个员工好不容易才保住工作,又该被裁了。” 李絮瞪圆杏眼。 这人怎么这样! 就这么从容不迫地拿一群人的前程饭碗当筹码,拿谈判桌那套对付她,吃准了她会心软愧疚吗? 言漱礼面不改色,轻抚她眉睫,“谁叫你总是不肯好好收礼物。” 李絮攥紧那份协议,撩起眼皮回视他,有点嗔怪的意味,“谁会这样送礼物啊!” “对不起。”言漱礼垂眼,不怎么诚恳地道歉,又捧住她昳丽的脸,细细密密用指腹描摹。 “想让你开心。”他声音低低的,像羽毛轻挠而过,很耐心又很克制地叫她,“宝宝。” 李絮手脚都软了。 被拥在怀中,不携任何潮湿意味,一点一点纯情地吻。整个人宛若水淹没糖,不自觉化成一捧馥郁的甜。 本来就不是真的生气。 也不是不开心。 只是有些害怕。 言漱礼不知明不明白,只无声衔住她嘴唇,很轻很慢地吻。在佛罗伦萨耀眼的、炙烈的、永恒燃烧的夏日里,与她一起慢慢融化。 朋友们有几个都半醉了,派对的主角却一直不见踪影。 李絮拉着言漱礼悄悄出了门,迎着一片义无反顾的蓝,走过门前广场,进入圣母百花大教堂。 游览主教堂是免费的。 登上布鲁内莱斯基穹顶,则需要付出30欧,以及攀爬463层阶梯的体力。 “他们都说毕业之前不可以登顶。”李絮扬了扬两张票,“你也没上去过。正好今天有机会。” 言漱礼薄唇微抿,牵住她的手,“你别半途而废喊累就行。” “才不会。”李絮信誓旦旦,“就这么点高度,轻轻松松。” 其实并不轻松。 楼梯很窄,也很陡。有些地方弯弯绕绕,像一直在原地转圈。有些地方近乎垂直的九十度,看着都吓人。 言漱礼迁就李絮的速度,放缓了脚步,还时不时拉着她,给她借力。 李絮慢得理直气壮,半点都没不好意思。反正与他们一趟的游客不多,后面也没挡着其他人。 最后,花费了二十几分钟,穿过迷宫般的通道,他们终于近距离欣赏到了穹顶壁画《末日审判》。瓦萨里的巨作仿佛触手可及,令李絮沉思良久,连期间攀爬的疲惫都抛之脑后。 再上到顶端的观景台,景观更佳。 恰逢日落,整个佛罗伦萨都笼罩在柑橘色的光线里。噼里啪啦作响的空气沉在最底下,遗留高处的,惟有安定与静谧。 李絮伏在栏杆边上,看着古老的翡冷翠在眼前徐徐铺展。野蔷薇绿叶满枝,针叶林微波荡漾,日光在玫瑰色的建筑群之间跳跃、摇曳。 云朵在他们头顶不断聚集,又不断消散,匆匆涌向下一个季节。 “Leon.” 言漱礼站在李絮身旁,突然听见她叫了一声自己的名字,“你不打算问我吗。” 言漱礼凝目注视她,“问什么。” “那封邮件。”李絮轻声细语戳穿,“你看见了,不是吗。” “教授给我介绍了一份青年画廊的工作,雇主人很不错,内容也清闲。我可以一边画画,一边借此拿到工作签证,留在佛罗伦萨。” 言漱礼默然片刻,抑或更久。 倏尔,他伸手碰了碰她眼尾,“你希望留在这里吗。” “我不知道。”李絮陷在他手心里,眼底浮现一缕迷茫,“原本我确信我一定会留下来的。” 毕竟她本就无家可归,无处可去。 佛罗伦萨已经成为她最有安全感的巢穴。 “我让你犹豫了。”言漱礼宽而修长的手拢住她,眼神很低,声线更低,“我的荣幸。” 李絮有些紧绷地抿了抿唇环,“我以为你会开口让我回去。” “我确实想让你回去。”言漱礼平静而坦诚,“但李絮,我不想逼你,也不想你后悔。这是你的人生,应该由你自己来做决定。” 四目相对。 彼此沉默须臾。 李絮像一枝被风雨打落水中的野玫瑰,茫茫然地随波逐流。不知自己是会被有心人拾起,还是继续漫无目的地漂泊。 “我们不赶时间,李絮。” 言漱礼目光如有实质,犹如一块缓缓融化的冰,在她面庞轻抚摩挲。 “我可以慢慢来,可以等你想清楚。我无所谓暂时像现在这样来回往返。我能做的,无非是在天平的另一端不断增添筹码。以此希望你可以心软、同情、怜悯,更多地考虑另一个可能性。” 心像失重一样,沉沉落下,又被珍重地拾起,归还原位。 李絮扣住他腕骨,感受那里有力跳动的脉搏,声音有些发涩,“…别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 “事实就是很可怜。” 言漱礼与她眼对着眼,不紧不慢让渡了一部分主动权,“我想每天都跟你在一起,想睁开眼就能见到你,想跟你吃每一顿晚餐。可是总是要等,要忍耐。有时来得频繁了,又怕惹你不高兴。” 空气中有种苦杏的芬芳。 山岚氤氲,远处的阿诺河在薄暮中无声流淌,犹如渴饮暑夏的蜜。 李絮望着那双剔透的琥珀眼,不可避免地,陷入一种更深重的犹疑。 “你讲这种话,还说不想逼我。”她声音好轻好轻。似埋怨,又似叹息。 于是言漱礼便什么都不再说了,只浸在日落里,捏住她软绵绵的手,静静凝着她。 彼此目光相接。 仿佛被捉住的不是手,而是胸腔里跳动的心脏,微微酸涩的痛感。 李絮遽然想起了很多很多他们共同度过的瞬间。 在麓月府。在潮起岛。在蒙特雷。在翡冷翠。他们分享着彼此的视线与体温,在一起见证无数场日升日落。 可以贪得无厌地需索更多吗。 她在内心深处虔诚叩问。 没有得到那个权衡利弊的标准答案。 或许是她下意识避免去听。 迎着那道低而沉稳的目光,李絮思绪微澜,决心什么都不要再想。 抛开计划。 跟随直觉。 她主动扯低他衣领,无声默认地吻了上去。 ——错了再说吧。 第45章 我是你的。 45 Prof.Rosenbaum曾经在课上鼓励失落的青年学生,说:“不要恐惧籍籍无名的过去,艺术家会将自身的境遇转化为印记。你的作品,即昭示着你的选择与命运。” 她希望这群年轻人的注意力,不要被一时的挫折与困境占据。 希望他们信任自己的创作,信任分分秒秒流逝的时间,以及由时间雕琢而成的自我。 非常浪漫派的一句安慰。 也仅仅是安慰。 事实上,纯艺的道路越往上越难走,越往上门越窄。 任何一个领域都一样。认为努力与坚持,就必定有所回报,是另一种意义的傲慢。许多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穷极一生,都不过是在生产毫无裨益的垃圾。 李絮早已知悉这个道理,也不认为自己是可以跳脱框架的天才,却还是会常常想起这句话。 在佛罗伦萨深蓝的夜风里,她衔着一支烟,拎着半杯白兰地,静静端详着自己刚刚完成的油画。 背脊布满荆棘的透明人,俯身面镜,指尖生出柔软的蓝鸢尾。 镜中人眉眼锋利,凝神不语,穿过透明的躯壳与犷烈的海风回望她。 这是迄今为止,李絮笔下唯一一幅出现了清晰面孔的作品。 而在这幅巨大的油画旁边,还整整齐齐摆放着若干不同尺寸的画作。皆是不同神态的透明背影,来自不同时期、不同情境、不同材料,李絮的构想与记忆碎片。 它们有的被精心打包完毕,有的被随意支在墙边,地面堆积许多防止粘连的硅油纸,以及增加缓冲的泡沫棉。呈现一片井然有序的混乱。 她这几日都在忙于清点整理,为即将到来的个人展览作准备。 搬这么多画回国,其实很有些麻烦。 旧作还好些,可以里三层外三层包裹得仔细。而刚刚画完的那幅,表面的颜料都还没彻底干透,怕有损毁,只能保持悬挂摆放,不好走托运和物流。 原本林深是打算包机,或者亲自过去一趟,将李絮连人带画一起接回苏城的。 LinK办这场展,本来就不是冲着盈利的目的。这点运输成本,对于林深而言,也完全算不上什么。 结果被言漱礼主动揽了这份差事,她又省一笔。 林深接到电话时,还顺势调侃了几句。 “我跟莫砺峯带Mia去巴黎玩,转一趟佛罗伦萨,也算顺路。言总你这什么情况?虽说原研药主要也不靠国内市场挣钱,但你最近跑欧洲,未免也跑得太勤快了些。怎么,是我消息不灵通,NMAA现在的目标市场,已经从美国变成意大利了吗?” 言漱礼不接腔,面不改色各讲各的,“Mia下个月生日。我让人挑了一匹荷兰温血马,温驯聪明,很适合初学的小朋友。过两日送到苏城。” 林深笑盈盈“哇”一声,睇着庭院里研究玩具车的一大一小,“那我先替Mia多谢UncleLeon咯,虽然她现在开始马术启蒙还早了些。话说回头,下次过来苏城吃饭,你是不是该带人正式认识一下了?莫砺峯好歹机缘巧合见了一面,Mia可还没见过那位漂亮姨姨呢。” 言漱礼不喜交际,深交的朋友不多。宴明生与他少年同窗,知根知底,算是一个。莫砺峯年长几岁,与他在旧金山因为一个AI医疗项目认识,两人意气相投,因公及私,算另一个。 而莫砺峯的太太林深,家中长辈与言崐交好,早前就跟言漱礼认识,只是不熟。后来因为莫砺峯的缘故,聚得多了,慢慢也将他当半个弟弟看待,关系一直不错。 提及李絮,言漱礼口吻没再那么淡。想想届时展览开幕跟Mia生日派对差不多时间,李絮跟林深也认识,便默认应下,“到时我带她过去。” 顿了顿,又难得特别交代,“她胆小。你别拿话逗她。” 得了林深“啧啧啧”毫不留情一顿嘲笑,“人家Chiara通透得很,要你这冰块儿瞎操心。” 李絮对此一概不知,忙完毕业之后,整副心神就转移到了个人展的准备工作上。 Vanessa时而积极地帮忙整理,时而忧郁地发酒疯,“唉,你离开之后,就剩我跟Francesco两个人相依为命了。我一定会好想你的,Chiara,我们下次见面,是不是要等到我毕业的时候了?” “怎么会,我又不是一走了之,再不回来了。”李絮熟稔地抱住醉醺醺的好友,“你冬季才毕业,在那之前,我们不知还要见多少次面呢。等我弄好展览的事情,就会经常回来的。” 不是哄人的话。 李絮保留了这间公寓的租约。 虽然已经决定要回云城常居,但她完全没有斩断与佛罗伦萨联系的打算。云城是孕育她的土壤,而佛罗伦萨是滋养她的日光雨露,伴她萌蘖多年,最终成功抽出枝芽,凝成一朵细细小小的花。她不可能割舍这份支撑她的力。 言漱礼没有对此发表什么反对意见。 回国前一日,他特地空出行程,亲自来接她。 李絮不想他这么压缩时间,工作忙得连轴转,还专程跑这一趟,早早就拒绝了不让他来。但实际见他突然拎着旅行袋出现在公寓门口,还是忍不住心动,情不自禁抱上去。 这段时间他们两个都忙。李絮是琐事收尾。言漱礼则是NMAA的重点项目进三期临床试验,以亿美元为单位投的钱,关键时刻方方面面都要顾全。 长途飞行十几小时,他看起来休息得不太好,大概在机舱里也还在坚持处理工作。 “这么忙,折腾这趟做什么。”李絮有点心疼,看着他眼下隐隐的青黑,好声好气劝,“饿不饿,在飞机上吃东西了吗?要不睡会儿吧,我不吵你,别管什么时差不时差的了。” 言漱礼没应声,俯身埋在她颈间,深深嗅了一下她身上甜。涩。湿绿的玫瑰香气。 过了半晌,才听他声音低低地沉在耳边,“再忙也得接你回家。” 李絮怀疑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都透过紧贴的胸腔传到他心里去了。想摸摸他的脸,又想起自己收拾行李收拾得手脏,只好拿手肘推了他几下。没推开。反而被人像捏阿贝贝一样,反反复复顺着脊骨和腰。臀捏了几回。 “让我洗个手。”意大利夏天太热了,热得李絮声线都干涸,还要好脾气地哄,“你也去冲个澡,然后补个觉,好不好?” 言漱礼头发短硬,像只毛茸茸的狮子趴在她身上,呼吸蹭得她发痒。闻言不情不愿地松手,单手解着衬衫纽扣,尾随她进浴室。 李絮按了洗手液在手心,低头仔仔细细地搓洗灰尘,流水沁凉地浇在皮肤上。 不经意抬一抬头,与镜中人对上视线。他脱了衬衫,欺身而来,宽阔的肩将人收束,从后捏住下巴,衔住那枚唇环轻轻地吻。 唇瓣相接,发出细微绵延的水声。李絮湿淋淋的手按在他心口,沾了水的皮肤吸得更紧,分都分不开。丝质睡裙被推到腰肢,盈盈一握地掐住,言漱礼像碾一朵花的蕊,碾得萼片潺潺流水。 “…你几个小时没合眼了?”李絮细细发着抖,扭头避开他的吻,“我怕你猝死。” “你现在推开我,我才会猝死。” 言漱礼有些不受控制,手臂与腹部青筋暴烈鼓起,目光垂落,极力忍耐着慢慢送进去。疲惫时声音越发喑哑。他话很少,用身体重重刮蹭她的灵魂,伏在耳边哑声叫她“宝宝”,又叫“李絮”,很恶劣地要她不要那么湿。 李絮本能地害怕摔下来,下意识紧紧抱住眼前人。而他又因此变本加厉,将她撞得心如擂鼓。彼此陷入漩涡一般的无尽循环。 最后手脚发软地跌入云梦里。 再睁眼,已是日落。 言漱礼呼吸无声均匀,与她挤着同一个枕头,还在沉沉地睡。 晚风拂起纯白窗纱。李絮手指碰了碰他锁骨上的痣,越过他肩膀,望向窗外影影绰绰的教堂穹顶。 恍惚感觉他的身体像卧倒的山脉。 而自己是清泠泠的湖水一掬。 静静望了许久,直至黄昏都沉寂。世界变成使千言万语缄默的蓝。月光皎皎地洒落床沿。 言漱礼没有穿衣服,腰间搭着薄被,干净清爽地散发出焚香气息。李絮的手覆在他脸侧,抚过他的眉睫与鼻梁的骨骼。看着看着就不由自主感慨造物主不公,怎么可以将人捏塑得处处完美,处处无瑕,亦如卡拉拉大理石中凿刻而出的阿波罗? 但他当然不是。 他也从来不以此自诩。 于是石化的神像渐渐开裂,生出柔软的血与肉,敞露跳动的心脏。言漱礼透过她手指的缝隙,慢慢睁眼,惺忪地与她对视。 “睡得好吗。”李絮没有收回手,很轻地笑了一下。 言漱礼沙哑地“嗯”了一声,表情不明显,很自然地靠过来亲了亲她嘴唇。 不是那种携着欲。望的吻,只是两只小动物贴在一起,发出湿答答又轻飘飘的吻声,令人感觉像一阵风。 李絮闭了闭眼又睁开。 他肩上还有被她咬出来的牙印。她反省自己的坏习惯,凑过去轻轻亲了一下,把大部分责任归咎于他,“累成这样,你真不该来这一趟。太浪费时间了。我自己也可以回去。” 言漱礼凭借记忆,戳了戳她并未显现的梨涡,语气有种不以为意的从容,“那你补偿我。” “你想要什么?”李絮问。 “想要什么都可以?”言漱礼反问。 “不要得寸进尺。” “没诚意。” “那你说。”李絮让步,推了推他肩膀,要对上那双眼睛。 “不说。”言漱礼神情专注又淡然,不让她乱动,将她搂得更紧,好似习得了什么一次性闪光咒语,需要彼此都珍而重之,“暂时保留。我要等到更有用的时候。” 顿了顿,又强调,“你不可以反悔。” 随口一句玩笑话,被他讲得认真。李絮伏在他怀里,若有所思抿了抿唇角,没有反驳地说了“好”。 他们于翌日启程返回云城。 在佩雷托拉机场见过很多次面,一个等待,一个抵达。他从来不让她送,也从来不跟她说再见。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离开。 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穿越亚欧大陆,飞行十几小时,客机在华南最大的国际航空港平稳落地,往FBO减速滑行。 透过舷窗往外看,云城的暑夏天清气朗,既无春寒时的霡霂习习,又无台风季的狂风骤雨,是个明媚的好天气。 李絮的那堆画,由言漱礼的助理负责运送。计划先搬回麓月府暂存,等LinK那边场地布置完毕,她的作品再进场。 上了接机的商务车,言漱礼问李絮想吃什么。她暂时不怎么受时差影响,一路睡回来,连午餐都省略了,现在胃里空瘪瘪的,除了蓝莓和酒精没有其他东西。 李絮对现今的云城半生不熟,努力想了想,还是想不出来。 于是言漱礼就近带她去了庆丰堂。怕她犯懒,胃不舒服,吃粤菜清淡些。 只能说,这不算一个太好的选择。 ——刚进庆丰堂门口,就正正撞见了顾维、何雨曼男男女女一群人。后面还缀着李翎,以及她那个讲话阴阳怪气的黑皮闺蜜。 庆丰堂名字取得俗,布局却雅致。一边是涓涓溪流,另一边是葱郁林木,雪松与茶花相互映衬。亭台水榭,由一弯古朴的廊道连接。 李絮讶异山茶的花期,听言漱礼无波无澜科普植物知识,与他牵着手拾级而上。 对面一拨人约莫刚刚聚完餐,挤满了道,走得嘻嘻哈哈,有说有笑。乍一眼掠过,多是尚闳中学出来的熟脸,上下几届,纨绔扎堆。 打头的顾维原本还油腔滑调地含着几句混账话。不经意一抬眼,蓦地见到言漱礼那张脸,登时傻在原地,嘴唇嗫嚅着,声音都噎回了肚子里。 李絮直觉言漱礼是不是又做了些什么,才令这无法无天的二世祖一见着他,就像小鬼见了阎罗,显出这副畏畏缩缩的窝囊样子。 她默默侧眼,言漱礼似有感应,也垂眼回视。 他没作声,只挑眉警告,将李絮下意识松开的手攥得更紧。 对面几人错愕过后,察言观色,皆很快反应过来,一声接一声响起恭维问候。其中甚至夹杂几句微不可闻的“Chiara”。 言漱礼一概不应,疏离地颔了颔首,带着李絮从他们自觉让出的路穿过去。 周围聚集一群曾经对自己冷嘲热讽言语霸。凌的人,李絮如芒在背,难免不舒服。 不过她已经脱离那段晦暗的青春期太久,不会再因为简简单单遭受一个白眼,就难过得紧咬嘴唇,害怕自己会哭出声来。 更不会因为别人一句虚情假意的示好,而错觉自己得到了尊重, 她惯会自嘲,此刻置身尴尬之中,目睹众人面对言漱礼的谨小慎微,也认为自己有狐假虎威的嫌疑。 有点荒谬,想笑,但不好表露。惟有绷着神情,假装若无其事,硬着头皮回握言漱礼的手,跟着他往前走。 人群之中,眼角余光,忽然闪过一张苍白的脸。 “Leon!” 何雨曼拨开顾维的遮挡,情绪激动,声音尖细,委屈又不甘地指着李絮,“你不要被这个女的骗了!她最会装无辜扮可怜!你知不知道,James之所以沦落到现在这样,就是被她害惨的!他们之前——” 一边哭腔焦急,一边伸出钻光闪闪的延长甲,意欲去抓李絮的胳膊。 言漱礼反应极快,揽住李絮,轻巧避过。 “陈彧在悉尼。五年之内都回不来。”他神情沉鸷,冷冷打断对方的话,“假如你这么挂念他,想去陪他。我不介意帮你这个忙,知会你父母一声,成全你们。” 言漱礼自幼性格冷漠,但家教好,有风度。无论平时再怎么高高在上,再怎么不耐烦,对待女士都会维持基本礼貌,极少以压迫感这么重的姿态讲话。 即便是当初表白被拒,言漱礼起码还给了何家一个面子,没有将场面弄得这么难堪。 何雨曼知道言漱礼不喜欢自己。但这么多年来,也没见他喜欢过别人。总是自我安慰等待会有好结果,她的家世背景和个人条件都拿得出手,言家和何家也有利益往来,只要稍稍权衡利弊,轮也该轮到她的。 谁知突然冒出个要什么没什么的李絮来。 何雨曼蛮横惯了,没想到自己会得此待遇,霎时间血色褪尽,瞪着泪眼,难以置信地僵在原地。 抽抽噎噎地哭着,还想再争辩些什么,又被顾维默默扯了回去。 言漱礼懒得在这群无所事事的废物身上浪费时间,无波无澜收回视线,揽着李絮转身即走。 经过人群末尾,可以感觉到李翎目光复杂地觑过来一眼,又闪躲着移开。 李絮垂眼,装作没看见。 侍应引路,进了一处僻静的庭院。亭轩矮桌,临溪远眺,眼前一片深浅浓淡的山野绿。 两人凭栏对坐,言漱礼没让侍应在旁,亲自沏了一壶普洱。 李絮枕在阑干上,伸手撩了一掬清凉的溪水,看了看被风染绿的山峦,又回头看了看他。 半晌,她开口叫了一声“Leon”,神情若有所思,“我们这样,真的没关系吗?” 言漱礼将茶杯推到她面前,声调淡然,“我们哪样?” 李絮稍微斟酌了一下措辞,“被那么多人撞见,这样。” “云城就这么大。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正常生活,正常出门,就难免被人撞见。”言漱礼把玩着手里的闻香杯,撩起眼皮瞧她,“你想避开谁?” “我没想要避开谁。”李絮抿了抿唇,讲得隐晦,“只是怕对你影响不好。” 拍拖归拍拖。 其他归其他。 很多时候,行事低调些,可以为将来免去不少麻烦。 她之前跟陈彧在一起两年多,除了极为熟识的几个朋友,就没其他外人知道。结果现在跟言漱礼恋爱不到一百天,该见不该见的人,都主动被动地见了一遍。 人多口杂,不知道那群人会在背后怎么议论,也不知道那些闲言碎语会不会传到言家长辈耳中。很难不为此生出几分忧虑。 然而言漱礼显然满不在乎。 他慢条斯理替她舀了一碗花胶汤,轻放到面前,无视她的话,转而抛出另一个问题,“知不知道,言逸群为什么会和霍敏思结婚?” 明摆着的答案,他却这样问。 令李絮讲出“联姻”二字时,都有些犹疑。 “霍家从商,实权掌握在霍决手里,二房不受重视。无论是出于仕途升迁或家族利益的考虑,言逸群娶霍敏思,都绝对不是最优解。”言漱礼果然否定了她的观点,继而轻描淡写修正事实,“他做这个决定,是出于他自身的意愿。” 李絮闻言一愣。 “很惊讶吗?” 见她瞪得圆圆的漂亮眼睛,言漱礼伸手碰了碰她软白的脸,“我外公没有你想的那么迂腐。他和我外婆是奉行自由恋爱结的婚。我母亲,我舅舅,也是同样。老爷子从来不在这方面,对我们有所要求。” “联姻的本质,是双方家族利益结合的巩固及证明。它简单、原始、有效,通过这种公开认证且受法律保护的方式,可以令资源置换变得更加稳妥。但两个群体的利益方向,不可能完全一致。所以它不是没有风险和弊端,更不是唯一有效的途径。” 他语气平和,态度平静,耐心得近乎循循善诱,“这话由我来说,或许会显得傲慢。但普德发展至今,向前一步,很难,退后一步,也不那么容易。有些所谓的助力,可有可无,完全可以用其他选择覆盖。而有些所谓的牺牲,并不值得,不是非要我低头妥协不可。无论是老爷子,言逸群,还是我,我们心中都有各自的衡量。” 他讲得认真。必要的,不必要的。方方面面都剖开来摆在她面前。 李絮心绪震颤。 下意识绞紧了手。溪水像融化的冰淌过。又似柔软的玻璃,分分钟要将她割伤。 她掀了掀唇,再开口,骤觉自己眼神与声音有些飘忽不定,“…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我也不想说。”言漱礼捏住她下巴,略带强硬地,将她视线转回来,“至少,不想这么仓促地说。” “你才答应我在一起不到三个月。这个阶段谈及婚姻,很大概率会吓到你。可是你对这件事有认知偏差,我不想你误解,必须纠正过来。” 指腹轻轻擦着唇环,她听见他格外郑重地低声,“我不是在跟你随便玩玩,李絮。” 仿佛经历了一场意料之外的沉浮。 风平浪静底下,是暗涌的漩涡。 李絮慢吞吞对上目光,轻轻慢慢地蹭了一下,感受彼此迥异的温度差。腮颊柔软,犹如一枚跳动的云雀心脏,小心翼翼陷入对方掌心。 她无言凝他,迷茫又悸动,情不自禁起了身。尚未完全绕过去,就被扯落,直直跌入他怀里。 贴得很近。心脏跳得极快、极重。起初高低错开,慢慢又趋于同频。 望入那双琥珀眼,好似有千言万语要讲。最后冷静下来,还是欲言又止。李絮细细声唤了一声他的名字,“……Leon.” 言漱礼扶稳她腰肢,面庞在斑驳日影中闪耀,丰神俊朗,不过如此。 “你不用现在就给我回应。”他嗓音低,情绪收在眼底,沉默地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没打算在这种随随便便的场合求婚。” 他远远比她以为的更了解她。 李絮侧坐在他腿上,视线将近持平,心下百转千回,有些舍不得这缱。绻的氛围。 然而对视半晌,明知会惹他不高兴,她还是刻意打破了沉默。 “那我说些别的?”她用额头轻轻抵住他,状似随意提起,“你什么时候把陈彧丢去了悉尼?怪不得这么久没听过他消息。假如不是刚刚听你们聊起,我还什么都不知道。” 久违地从她口中听见这个名字。 言漱礼沉默片刻,神情慢慢沉下去,英俊的面庞透露出几分郁气,“很关心他?” “关心的话,不会现在才问。”李絮安抚地摸了摸他耳廓,似笑非笑,“随口一提。转移话题。” 言漱礼冷冷评价,“不怎么高明。” “我觉得挺有效。”李絮噙着笑意,将自己送过去,“言漱礼,你这样很凶。” “哪里。”言漱礼冷冰冰的,将她的腰掐得很紧,像是很不满意她的言行。 “这里。”李絮凑近,亲了亲他紧皱的眉头。 又亲了亲他抿直的唇角,“这里。” 最后亲昵地环住他脖子,与他鼻尖对着鼻尖,轻声细语讲,“不要不高兴。” 言漱礼面无表情,好像很被动地需要李絮去哄他。而李絮做得并不怎么样,他需要的远远不止如此。 他数着她的脊骨,没有否认自己的坏心情,只声音很低地控诉,“不喜欢你关心别人。” “主语是你,哪有关心别人。”李絮似诡辩又似较真,捧着他的脸,对待小动物似的低头蹭了蹭,又学他的话,“不喜欢你为了无关紧要的人不高兴。” 她昳丽地注视着他,眼底闪烁着光晕,仿佛满心满眼都只有眼前这一个人。 言漱礼薄唇微抿,不知道自己的神情有所融化,只静静捕捉她此刻专注的眼神。 无人打扰的花园,是最适合吐露真心的场所。 李絮捉住他碰触自己腮颊的手,在他掌心吻了吻,又再重新沉进去。 “前段时间,我妈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有些突兀地,她声音轻脆,平静翻开记忆一页,“我已经差不多有十年,没有在电话里听过她声音了。她叫我囡囡的瞬间,我就有预感。心想,不会吧,不至于这么对我吧。结果她真的是受陈彧指使,来劝我跟他复合。” 言漱礼闻言,蓦地将手臂收紧。 李絮陷在坚实的怀抱里,有些怅惘,又有些释然地扯了扯唇角,“我知道她依附陈家生活,境况不好,没有什么选择的余地。但仔细想想,还是会觉得难过。” 常常感觉自己像一封没写地址的信。 无论年龄几何,阅历几何,见过多少事例,读过多少理论,接受父母完全不爱自己,仍然是一个困难重重的人生课题。 所幸她已经渐渐克服得比从前好了。 至少今日,她第一次拥有了袒。露自己伤口的勇气。 言漱礼没有作声,目光幽深,沉沉注视她的面容。 可以感觉他正在慢慢抚摸自己清瘦的脊背。像反季节消融的冰。非常宽容,又非常温柔。 李絮因为这份无言的支撑,而生出了更多倾诉的底气。 “刚刚那群人里面,我妹妹也在。”她轻轻勾住他手指,有些生疏地说,“同父异母的妹妹。” “我知道。”言漱礼说,“你很多事情,我都知道。” 李絮颦眉,“李兆霖是不是打扰过你?” “见过一两次。”言漱礼低声,“他对你不好。” 树荫蔽日,透过枝叶的罅隙,投落点点碎光。他半张脸笼罩在阴影里,看起来像一幅光影绝佳的古典油画。 “以后不要再浪费时间应付那种人了。”李絮一动不动,看着他表情,很小声地说,“虽然做不到话本里削骨割肉那么决绝的戏码,现代法律也无法真正断绝自然血亲关系,但等我将那笔信托钱还清,我跟李兆霖之间就再没有什么亏欠。李家容不下我。我不需要借他庇荫,他也不需要我养老送终。” 言漱礼捏住她指骨,细细摩挲半晌,忽而很慢地说,“那你已经还清了。不必再回那个所谓的家。” 不难理解的一句话。 尽管他有意淡化了内容。 很多事,倘若她不问,言漱礼从来不会主动告诉她。 “…我不要你这样。”李絮拧眉,唇角抿了又抿,避开他即将落下的吻,“我知道这些对你而言不值一提。可是Leon,我想跟你好好在一起,不想欠你。” “你不欠我。” 言漱礼转过她躲避的脸,强硬地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彼此呼吸温热交织。他笃定又平静,在她耳边低声呢喃,“我是你的。李絮。” 明明讲着这般俯首称臣的话,却令人感到一种彻头彻尾的占有与攫夺。 李絮心脏沉沉地跳,同时感到怯懦与沉溺。 久久静默,因为伏在他肩上,她的声音显得有些模糊,“…其实好多时候,言漱礼,我都好嫉妒你。” “嫉妒我什么。”言漱礼手掌顺着她雪白的颈,像在抚摸一缕受惊的游魂。 李絮想了想,似是而非讲,“嫉妒你什么都有。嫉妒你比我更早领悟。” 自从在麓月府重逢,李絮一点一点,开始介入他真实的生活。她看他与言逸群相处,听他讲言幼薇和Elias的过往,跟他去德国见Marie。她目睹他与自己的不同。一边观察,一边思考,终于后知后觉愚钝地发现:家,指的不是特定的某些身份,或者特定的某间建筑,而是情感支持。 亦如那句刻在黑胶唱片内圈,写在佛罗伦萨车窗上的歌词—— Ifloveistheanswer,you‘rehome. 她也可觅得答案,筑起归巢的家吗。 太多话没有诉诸于口。 但就是默契地有感应。 广藿玫瑰的香气在空气中蔓延,混合低调的焚香,甜蜜而安定,像一张铺天盖地织梦的网。 言漱礼一瞬不瞬看着她,任由她占据自己全部视野,同时亦强势地嵌入她眼底。他们向彼此分享所有缅想与记忆,敞露梦的隧道,剖开隐秘的心。 一呼一吸的气息拂过。 言漱礼将怀中柔软的身体抱紧,捉住腕骨,轻而庄重地吻了吻她无名指,说,“现在也不迟。” 流绪微梦。 夏日融化于此刻。 风轻轻,蝉声也轻轻,连同碎响的溪流,恋人的絮语,一同构成无尽夏的白噪音。 与Sphynx作伴,无所事事休息了一两日,李絮很快调整好时差与状态,重新适应了云城的节奏。 她最近在和霍敏思商量,物色适合当工作室的地方。要求只有三点,一是安静,二是便宜,三是不要言漱礼那个挑剔鬼插手。让他来选,地点必定无限接近NMAA写字楼,且租金必定贵得令人咋舌。 “所以,以后真决定留在云城了?”霍敏思在那边揶揄着问。 “暂时是这么打算。待腻了再飞佛罗伦萨。”李絮埋头整理着画具,“反正画画在哪都是画,回来还可以常常跟你见面,不好吗?” “我当然是举手举脚赞成啦。”霍敏思躺在伦敦草地晒太阳,哼哼着笑,“啧,便宜那座冰山了。我再待两天,巡完最后一家餐厅就回,到时候陪你一起去苏城看场地。” “行。”李絮唇边折起淡笑,“我跟Sylvia有两幅画位置一直定不下来,也得现场参考参考你的意见。” 有一搭没一搭通完电话,刚挂断,就见江岸霓虹塔亮了灯。偏轴门响。被背后议论的人早早归了家。 李絮扔开手机,抱着小猫咪,从画室探头出去,“今天不是好忙吗,怎么这么早回来?” “不早了。”言漱礼把西服外套搭在吧台椅背,一边走近,一边单手扯松领带,“晚餐时间。” Sphynx“喵呜”一声从怀里跳出去。 李絮闭了闭眼,感受温热的气息俯落,接受一个点到即止的轻吻。 突然想起他在教堂穹顶讲过的话,忍不住笑了笑。 “笑什么。”言漱礼倚在门边,低头看她,慢条斯理拆衬衫袖扣。 李絮眨了眨眼,故意帮倒忙,将他刚刚解开的袖扣重新扣上,懒洋洋问,“我的那些画,你助理都搬到哪里去了?我刚刚找了一圈都没找到。” 言漱礼任她捣乱,勾了一下她颈间的项链,好像根本没什么企图,很正经地讲,“在收藏室。” 她的作品又不值钱,过两天还要转运去苏城,随便找个地方暂放就是,哪里就至于锁进收藏室里了呢。 李絮表示不理解,言漱礼也不解释,直接牵着她往楼上走。 偏轴门被重新推开,转过覆盖皮革的折角楼梯,来到一扇烟熏尤加利木饰面的巨型装甲门前。 这是整间屋子,李絮唯一没有涉足过的地方。 言漱礼没有松开她的手,推开隐藏屏幕,输入密码,对照指纹与面容识别。锁芯沉沉弹开,厚重的门扉露出一道缝隙,里面明显低几度的冷气静静淌出来。 比想象中更阔敞、更空荡的空间。 入目之处,停泊一辆灰蓝色古董敞篷车。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漆上得很亮,轮廓与细节皆维护得焕然如新,想必花费了不少钱财心思。 两侧展柜鎏金雕花,错落有致,摆放各式艺术品。 居中固定一处流线型岛台,镶嵌防弹玻璃保险柜,集存流光溢彩的珠宝钻石。 “都是我妈妈以前的收藏品。” 言漱礼言简意赅,一笔带过,引领她往更深处走。 转过一处工艺繁复的浮雕海浪墙,视线蓦地一顿,熟悉的画面在李絮眼前徐徐铺展。大小尺寸各异的透明人,或沉浸于海水,或迷途于花园,或徜徉火山口……若干幅油画,整整齐齐,悬挂在空荡荡的私人展厅里。 李絮前几日刚刚完成的那一幅,恰好被摆在最中间、最显眼的位置。 左侧,是她去潮起岛之前,给言漱礼画的那幅不合心意的5050肖像。 右侧,则是林深在佛罗伦萨曾经向她提起过的,那幅在夜海弹钢琴的透明背影。 ——亦即四年前,李絮通过意大利青年画廊正式售出的第一幅作品。 虽然早就心中有数,但实际见到,还是会觉得触动。 她心绪微澜,站在灯下,哑然观赏这幅阔别已久的作品。 半晌,转过身,发现言漱礼不在身旁。 他落后几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倚在墙边,无声无息望她背影。也似在望画中人。 李絮接住他目光,挑了挑眉,故意作出不解的姿态,“为什么偷偷买我的画?” “你觉得呢。”言漱礼没有直接回答,好整以暇,将问题抛了回去。 “可能?”李絮耸了耸肩,“因为你喜欢我。” 言漱礼没有说是或者不是。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游移,像在凝望一片月下闪闪发光的海。 “为什么偷偷画我。”声音低低的,轮到他质问她。 “你觉得呢。”李絮学他反问。 “我先问的问题。”言漱礼无视规则,逼近一步。 没有指责这份彬彬有礼的野蛮,李絮抿着唇环,很漂亮地笑了笑。 “可能——”她轻声吐露答案,“因为我喜欢你。” 非常微妙的一秒滞顿。 除去少年时那次虚情假意的告白,这是李絮第一次对他讲这句话。 那双剔透的琥珀眼骤然压低了,仿佛被花枝与潮水轻轻拂了一把。言漱礼薄唇紧抿,不知在想什么。遽然欺身上前,直接攥住她手腕,一言不发带她往外走。 “哎,等、等等!”猜不到他居然是这么一个反应,李絮不明所以,亦步亦趋拽他,“你才刚刚回来,匆匆忙忙又去哪?” 言漱礼沉沉望她一眼,没有应答。 他径直穿过拱形廊道,拉开副驾门,扶住车顶,将她抱进车里。 夜还很新鲜。晚间高峰期过去,快车道畅行无阻。纯黑布加迪声浪轰鸣,似箭离弦,疾驰于沿海快速公路。 无人言语。 车厢里循环播放着DaftPunk那首漫长的Touch。 李絮满腹疑惑,起初还追问了几句。言漱礼不应,只低头发了一则信息,而后抽空捏捏她软绵绵手心。不知是示意她安静,还是只为自己心定。 于是慢慢地,李絮也不出声了,抱着手臂,饶有兴味地观望这人究竟要带自己去哪里。 路程不远。 8分19秒的电子歌剧没有播放到第四遍。 布加迪很快滑出收费口,从高架桥下来,犹如一滴墨,汇入江岸东密集的车道。 ——他带她到了跑马地附近。 “突然来这边,你想吃诚记的西多士?” 李絮朝车窗外张望,不远处即是商业街,很自然地令人产生这个联想。 毕竟当初她被李兆霖骗去相亲的那个春夜,言漱礼出手帮了她,索取的报酬,就是让她请自己来诚记这间茶餐厅吃西多士。 可惜,猜错了。 言漱礼目不斜视,很干脆地掠过十字路口,没有拐进商业街,顺着绿灯直直往前去。 城市夜景帧帧退后,帧帧更新。周边环境变化不多,与七八年前他们读书时几乎别无二致。李絮望着他锋利的侧脸,心底倏尔浮上一个念头。 果然,布加迪很快打亮转向灯,降速切进辅路。 智能闸门拉开,没有遭受任何阻拦,他们驶入了尚闳中学的正门。 今日不是休息日,高年级的学生都待在灯火通明的教学楼里上晚自习。城市的喧哗难以扰乱这份静谧。耳边惟有风摇叶动,满树寂寂的蝉鸣。 言漱礼将速度降到最低,轮胎轧过无人的梧桐林荫道,几乎像一叶轻舟在湖面随波逐流地飘。 但他们分明是有目的地的。 布加迪最终停在体育馆门口。 李絮下了车,似笑非笑睨着他,故意讲,“怎么?突然怀念起青春了?” 言漱礼不理会她的揶揄,绕过引擎,与她十指紧扣,往建筑里面走。 既非日间有课,又非社团训练时间。体育馆内虽有几处亮了灯,但实际人迹寥寥,只有几个教职人员收工以后在健身房运动。 没有电梯。 脚步敲响大理石,廊道发出叹息般的回音,他们拾级而上,快速登上顶楼。 顶楼的露天网球场亦如从前,场地还是塑胶的,一片纯粹的蓝。球场立杆灯隔一段距离亮一盏,光线昏暗柔和,映衬着这形影收敛的夏夜。 钴蓝夜空下,霓虹塔无声闪耀,在对岸扮演星空。 言漱礼背对着霓虹塔,没有松开她的手,一字一顿,明显忍耐地开了口,“重新说。” “说什么?”李絮明知故问,伸出手,安抚地摸了摸他不自觉紧绷的下颌。 彼此心照不宣。 言漱礼没有纵容她,声线发沉,格外执着地要求,“国王游戏的惩罚。你重新说。” 顷刻将记忆拖回多年前,那个各自委屈、各自难堪的夜晚。 夜风清凉。黑与蓝斟得太满,置身其中,有种幽微而开阔的失重感。心脏轻而沉地跳,血液泵送,似躯壳生出枝繁叶茂的脉络。 “Leon.” 很轻很轻地。二十四岁的李絮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与十七岁时隐隐重叠。 无数个夜晚旋转。 无数帧画面回溯。 他们双双跌入漩涡,重新回到那个曾经被悬铃木覆盖的、青绿色的遗憾瞬间。 夏夜这个词,无需任何修饰形容,就已经足够美好浪漫。而那双浸在夏夜里的琥珀眼,无需任何笔墨点缀,只一如既往看着她,就已经足够深邃剔亮。 这一次,不允许她再软弱反悔,也不允许他再迟钝傲慢。 李絮抿出浅浅梨涡。笃定地、冒险地、义无反顾地。向那个英俊而笨拙的人伸出手。 “我喜欢你,Leon。能邀请你和我一起跳支舞吗?” 第46章 【番外】FabienandElsie(哥嫂片段,请谨慎购买。) /FabienandElsie 霍敏思是被言逸群的司机恭恭敬敬从派对里请出来的。 云城夏日延宕。 已经快十一月了,气温还是郁热沉闷,丝毫没有要更迭至下一个季节的迹象。 一辆黑色宾利低调地停在路边。后座车门拉开。隐隐可以窥见一双包裹在西装裤里的长腿,白衬衫清贵考究,左腕的机械表盘映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冷光。 霍敏思玩到一半被打扰,恼火得很,没好气地将手包往那人身上重重一扔。 “这么大脾气。” 言逸群好整以暇接住,连微笑的弧度都没变,顺势翻开她的包检查。口红。气垫。手机。没有出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霍敏思将前后座的隔板升起,冷眼乜他,“开这种价位的车到处晃,也不怕被人举报你作风不良。” “冤枉。”言逸群将她手包丢到一旁,态度十分谦逊,“吃个软饭。我太太家的资产。” 霍敏思相貌甜美,身材玲珑,气质纯欲。此时饮酒饮至微醺,脸颊泛出薄薄一片粉,漂亮得很有风情。言逸群欣赏半晌,很自然地伸手碰了碰,拿指腹揉她红润的嘴唇。 被霍敏思恶狠狠瞪一眼,很不高兴地拍开。 言逸群斯文地笑了笑,丝毫不恼,还装模作样卖起惨来,“我去北城出差,在户外挨了两天冻。想着老婆孤零零在家,实在牵挂,这才连夜赶回来。结果家里黑灯瞎火的,一个等着的人都没有。真是心寒。” “少装。”霍敏思不吃这套,“你一进门感应灯就自动亮。这会儿知道怪家里没人,谁叫你当初不让佣人住家?” “跟你说了我今晚回来。”言逸群笑着睇她,“你这都待不住,要出来玩,谁这么大面子?” 比眼睛大啊? 谁怕谁。 霍敏思抱着手臂,板着脸回视,“Grace的狗三周岁生日。” “哪种狗?” “宠物狗。” “哪种用途的宠物狗?” “…她女儿的陪伴犬!”霍敏思真无语了,真想随手拿什么砸他,“姓言的你够了!” “你跟Grace也没多熟。”言逸群不紧不慢揭穿她,“出门前steam还在线,艾尔登法环无伤打过去了吗?该不会是接了我电话之后,才临时决定赴约,好躲我吧?” “你也知道自己惹人烦啊?”霍敏思冷哼。 言逸群完全没有此类自觉,遭了指控也不知反省,反而变本加厉追问,“无聊到去给不熟的狗庆生,怎么不去找Chiara玩?” “絮絮新婚,我烦她干嘛。”霍敏思撇嘴,“我才不想挨你弟那西伯利亚高压。” 言逸群闻言低低地笑,没反驳,捉住她手,捏着无名指的婚戒细细摩挲。 因为要配合他的人设,他们的婚戒风格极简,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装饰。倘若不是内行,不会知道这是出自大师手笔,以土星环为设计灵感,全球独一无二的一双。 霍敏思暗暗懊恼今晚出来忘了摘,怕落下风,用了点力气,要将手挣脱。 言逸群没让。慢条斯理又将她捉了回来。 他司机开车又快又稳,在凌晨的快速公路疾驰,配着音响里DominicFike的Wurli,充满颗粒感的电钢琴,带来一种贴地飞行的错觉。 霍敏思角力不过,惟有装松弛,任他把持着,不情不愿乜过去一眼。 这人皮囊生得好,神仪明秀,朗目疏眉。明明不近视,为了伪装出温和假象,鼻梁上却假模假样架了一副金丝眼镜。以这种矜节守礼的君子姿态示人,实则内里活脱脱一个道貌岸然的斯文败类。 斯文败类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太太腹诽心谤,还攥着她的手,捏来捏去地玩。 “话说回头,Grace的女儿都已经三岁了。跟你一起去参加她的百日宴好像还是昨天。”他风轻云淡,好似很随意地提及,“我们是不是也该要个孩子了。” 霍敏思跟看鬼一样看他。 “长辈们也是这个意思。”言逸群微笑提醒,“上次吃饭,你也听见你爷爷和我爷爷是怎么说的了。” 霍敏思最烦他这招,白眼差点翻到后脑勺去,“少动不动就拿俩老头吓唬我。” “哪敢。只是稍微提醒一下,怕你忘了。”言逸群好声好气,一副好好脾气的样子,“毕竟是早有共识的事。你当初也同意了的。” 跟外界有些人猜测的不一样。 言逸群和霍敏思婚后没各玩各的,没搞openrelationship那套,过的是一对一的夫妻生活。 倒也不是因为别的。 是因为协议要求,长辈期望,他们两个必定要有血缘捆绑的继承人。 在此之前,他们之中任何一方拈花惹草,都有可能招来破坏这份共同利益的不稳定因素。 其一,男方需要确保孩子是自己亲生的,而不是什么Eric、Elvar之类的野男人的。且他的工作性质决定,需要保持低调体面,不能被捉把柄,不能走违法途径,也不能接受自己太太在外公然给他戴绿帽子。 其二,既然女方不可以出去乱搞,那么男方凭什么不受同样限制?脏几把携病带毒,分分钟还影响女方和胚胎健康呢。女方愿意点头,愿意遵守规则,已经算是非常讲信用、有道德了。 是以,当初双方家长将婚事定下来,言逸群走形式来见霍敏思,重点就只有一句,“我没别人。公平起见,你也不许有。” 霍敏思当时跟这人不熟,还被前男友藕断丝连地纠缠着,烦得要死,第一反应压根不想嫁。看着对面那张文质彬彬的俊脸,心底冷嗤,既不相信他前半句,也不甘心受制于后半句。 转头找人查他。 结果不知是对方藏得好,还是她雇的人段位低。收到的邮件空荡荡的只有一封,总结是言逸群工作得挺卖力,身边似乎真没养什么莺莺燕燕花花草草。 啧。 算了。 霍敏思懒洋洋托着腮,心想反正现在也没男朋友,跟谁睡不是睡? 况且客观而言,言逸群的相貌、身材、硬件软件都算顶级。自觉递过来的体检报告,也出乎意料地干净。自己随便吃吃,不吃亏。 除了刚刚开始磨合那几次,他蛮里蛮气的,角度和节奏都找不好,顶十下爽不了一下,搞得她有点不太满意。后面调。教好了,使用体验直线上升,凭良心讲,算是吃得还不错。 相当保守地,他们的第一次被有意无意拖延,最终发生在潮起岛的新婚夜。 霍敏思在初次使用过后,表情凝重,语气严肃,秉持着客观公正的态度,发表评价如下: “言逸群,你活儿真烂。” 相当侮辱男性尊严的一句话。 但言逸群表现得很谦虚受教,点点头,围着浴巾去给她放洗澡水,还斯文地笑了笑。 “以前忙着工作,疏于练习。”他态度很好地反省,“往后一定多多努力。不让你失望。” 而所谓努力的方式,就是送走宾客之后,逮着霍敏思在潮起岛门都不出运动了三天。 蜜月套房里道具齐备,什么有的没的皆一应俱全。 很多东西言逸群看起来明显是第一次接触,但架不住人聪明,脑子转得快,领悟力强,骨子里还是个天生的掌控者。 他将霍敏思拷在床头,慢条斯理地低头查阅教学资料,随便翻了几页,又嫌弃别人声音聒噪,没有美感。还不如跟太太自行摸索来得有趣。兴致缺缺地将iPad丢开,打开冰箱拿了瓶水,他逗小狗似的,轻轻掐住脖子,一口一口哺着喂霍敏思。 霍敏思解了渴,立马翻脸不认人,蹬着长腿踹他,“滚啊!脏死了,谁要喝你口水!” 言逸群好整以暇握住她脚踝,一副逆来顺受的姿态,实则该干什么还是继续干什么,只嘴上假惺惺控诉,“剧烈运动之后不能喝冰水。我为你健康着想,你还倒打一耙,未免太伤人心了吧。” 霍敏思被折腾没了半条命,累得够呛,白眼都懒得翻给他。 言逸群倒是觉得自己太太翻白眼也翻得比别人漂亮。 这会儿在车上,软绵绵捏着她手。趁她醺醺然的,注意力也不集中,不动声色将人揽近了,和风细雨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忘了跟我说?” “什么?”霍敏思毫无自觉。被他捏得恹恹的,不耐烦地拿美甲往他手心掐一下。 言逸群完全不觉疼似的,仍是一副彬彬有礼的温文模样,就是吐出来的话不怎么有礼貌,“遇见孙越崎了?” 霍敏思闻言登时拧紧了眉,不高兴地往他胸口锤一记,“姓言的,你又查我!” “夫妻之间,坦诚相待,说什么查不查的这么见外。你要是想知道我人在哪,见的是谁,直接打开手机就能知道。”言逸群风度翩翩地笑了笑,“倒是你,这么紧张,有事瞒我?” 面上虽有笑,眼底却是冷的。 霍敏思吃过亏,很有几分怕他这副笑里藏刀的死人样。识时务者为俊杰。她迅速思考了几秒,决定实事求是,不在这个问题上跟他逞强犟嘴。万万不是认怂。 “…我不知道他回国了。”霍敏思扭过头,瓮声瓮气,有些勉为其难地含糊解释,“就是意外碰见。我没理他,不仅一句话没说,连正眼都没瞧。你要不信,里面的人都可以作证。” 言逸群捏住她后颈,动作强硬地将她视线转回来,语调温和得近乎诡异,“还记不记得,我们之前是怎么约定的?” 霍敏思蓦地噎了一下。 眼尾余光剜过去一刀,有点心虚,忍住了没吭声。 言逸群将她抱到自己腿上,不由分说掰开膝盖,逼她坐进自己怀里。而后不轻不重,充满警示意味地往她屁股抽了一记。 “乖一点,puppy。”他贴近她耳骨,笑意温和,慢条斯理地开口,“再让我发现你跟他见面。小心我操……烂你。” 霍敏思下意识抱紧他脖子,腮颊涨得通红,莫名其妙挨这一下,又羞又怒,委屈得要死。 “…给你脸了言逸群!跟我有什么关系!” 片刻缓过来,越想越鬼火起,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错。 明明是他不分青红皂白找茬发癫。刚才那点好脸色权当喂了狗,霍敏思找回信心,气鼓鼓地就要回敬一耳光,“又不是我主动要见他!言逸群你神经病,你不讲道理!” “明天有会议。”言逸群没肯挨这怒气冲冲的一巴掌,将她手攥紧了,不让她乱挠,“别打你老公脸。” “谁管你!死变态!”霍敏思不甘示弱,既然双手受制,甩不成耳光,索性龇了牙去咬他手臂。 完全不客气的咬法。 牙印深得快渗血了。 言逸群一动不动,还噙着笑,隐于镜片底下的漆黑瞳孔,有讳莫如深的阴翳一闪而过。 等她终于松了口,他才揉了揉她受委屈的屁股,报复性地去咬她柔软的唇珠,“痛死了。小怪兽。” 霍敏思咬牙切齿,恨不能给这张虚伪的脸一拳,“你冤枉我,赶紧给我道歉!” 言逸群亲了一下就被推开,不忘挑眉问,“真没跟他说话?” “没有!”霍敏思占据制高点,骂人骂得理直气壮,“你那眼线什么废物,颠倒黑白,瞎了眼啊?你去查,去找Grace调监控,现在就去!看我有没有跟他说话!” “好。那是我错了。” 言逸群从善如流,好似真是自己弄错了,好诚恳地向太太道歉。实则手上却在不动声色地拆她裙子底下那片少得可怜的蕾丝布料,三两下撕烂了塞进西裤口袋里,还假惺惺地哄,“不气了。你打我。” “…你滚蛋!”霍敏思咬着嘴唇,被摸得抖了一下。 “我们生个女儿好不好。”言逸群揽紧了怀中人,嘴唇在她颊边流连轻吻,“跟你一样聪明漂亮。乖不乖无所谓。她想要什么,我们都能给。” “做梦吧你。还挑上了。”霍敏思气没消呢,毫不吝啬赏她老公一个白眼,“——给你生块叉烧。” 言逸群闷笑,好像喜欢得不得了了,胸腔的震动贴着血肉骨骼传过去,呼吸温热地埋在她颈间。 “好啊。是我们两个的。什么都好。” 第47章 FabienandElsie(哥嫂片段,请谨慎购买。) /FabienandElsiept.2 隆冬。 华北暴雪。 航班一再拖延,言逸群比原定时间迟了许多,才风尘仆仆地从京城赶回来。 云城有丝丝凉意,刚落过一场细雨,但总归还是暖和,空气中浮动植物湿漉漉的青绿气味。 纯黑宾利驶入沙洲江心岛,缓缓停在一栋地中海风格的别墅前。言逸群匆匆下车,将臂弯里的大衣,递给恭恭敬敬候在门口的管家。 “太太呢?”进门直接就问。 “太太在楼上休息。”管家拣着重要的话回,“刚刚和李絮小姐一起吃过晚饭,送完客,在影音室待了一会儿,又做了瑜伽,说是累了,就回房了。” “今天胃口怎么样?” “比昨天好,用了正常的量。睡前送了一盅牛奶燕窝上去,太太也都喝了。” “心情怎么样,骂我没有?” 管家低眉,谨慎地保持了沉默。 言逸群了然地点了点头,一边摘腕表袖扣,一边阔步往主卧走,“她最近偶尔半夜会醒。怕起来饿,你们做一份鲍鱼粥温着,再泡一壶果茶送上来,然后就休息吧。” “是。先生。” 大概半年前,言逸群和霍敏思从CBD的平层公寓搬回了江心岛这处别墅,长辈之前给他们购置的婚房。 虽然交通便利程度不及从前,但作为云城底价过亿的顶级老牌富豪区,这边闹中取静、容积率低、安全性好、隐私性高,推开窗即见一片掩映绿意间的幽静湖泊,非常适合休养生息。 霍敏思的堂哥霍决,言逸群的爷爷言崐,也常住在江心岛上。 工作性质使然,言逸群常常需要出差,没法时时刻刻守在她身边。思及有家人近旁,可以随时照顾到她的情况,他在外也能安心些许。 霍敏思翻他白眼,嫌他小题大做。 “我有手有脚能吃能睡,要你瞎操什么心。况且辛苦的是我,又不是你,你装什么紧张焦虑。” 人生第一次当爸爸,怎么可能不紧张,怎么可能不焦虑? 但言逸群显然不会就这种问题反驳太太,只笑眯眯地任打任骂,命人将她各种稀奇古怪的收藏品原样搬到婚房里。 推开那扇厚重的双开门,轻甜明亮的白桃香气,携着几分清爽的海盐水汽,从缝隙中静静流淌出来。 昏暗之中留了一盏小夜灯。 霍敏思收敛了日间那份张牙舞爪的漂亮,难得乖巧地拥着鹅绒被,睡得安定又柔和。 她只穿了一条薄薄的丝裙。枯玫瑰色。像她喜欢的那支唐培里侬粉香槟。 如果让霍敏思听见这个比喻,她一定会猛翻白眼,骂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因为她已经被明令禁止饮酒很长一段时间了。 言逸群就着灯光与月色看了她半晌,想伸手摸一摸她软绵绵的脸,又硬生生克制住,记起自己刚从外面回来,脏兮兮一身尘。 轻手轻脚进浴室洗了澡,他裹着浴袍,一身水汽地出来。霍敏思却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惺忪着眼,端着一杯果茶在懵懵地喝。 言逸群过去帮她扶稳杯子,看她上目线瞪了自己一眼,随即不耐烦地摇头,便收回手,将剩下半杯自己喝完了。 “怎么醒了?”他坐在床沿,轻轻摸她的脸,“吵到你了?” 霍敏思重新抱着杯子躺下,没好气地告状,“你问我?不如问问你儿子,干嘛三更半夜在我肚子里面骑光轮2000打魁地奇。” “又?”言逸群唇边折起淡笑,将手掌覆在她圆圆鼓起的腹部,熟练又轻柔地跟里面的小家伙打招呼,“这么闹腾,是不是像你多一点。” “滚。”霍敏思恹恹拍开他的手,“我身上都是美好品质,有什么坏的丑的都是你的基因问题。” “行。”言逸群低低笑了笑,好脾气地背起责任。 霍敏思怀孕已经二十二周了,平时饮食和运动都严格,身材维持得很好。除了腹部有明显起伏,其他状态和以往没有太大区别,手臂线条甚至练得更紧实了些。 脸倒是不负她老公所望,稍微长了一丢丢肉。 她是短圆脸,甜美相,长得本来就显小。这会儿乌发雪肤,不施粉黛,看起来软绵绵的,显得更靓、更好欺负。 言逸群垂眼注视她,手掌从腮颊慢慢摩挲至雪白的肩颈。睡裙吊带岌岌可危地滑落下来,露出软。玉。温。香的一片。因为孕期激素影响,她的皮肤过分地细滑白腻,在夜晚散发出珍珠般的柔和光泽。 碰一碰就滑到了心口。 这处大概是她身上变化最为明显的地方。 软的。白的。香的,膨胀的花朵般蓄出饱满弧度。 言逸群不轻不重地捏出形状,指缝碾磨颜色熟红的莓果,感觉到触感的变化。金丝眼镜底下的黑眸有情绪一闪而过,他抿了抿唇,呼吸无声沉下去。 霍敏思忍耐着抱住肚子,嘴扁扁的,侧过视线不去看他,脸上表情很不高兴。 但始终没有推开他。 指腹捻出了微微湿润的白。言逸群慢条斯理送到唇边舔了舔。那视线如有实质,惹得霍敏思终于受不了地甩了他一巴掌,“…死变态。” 言逸群没躲,温和地笑了笑,重新覆上去,像捏一块即将融化的玉一般别有用心地捏她。 “甜的。”他用湿润的手指撬开她嫣红的唇,摁住她舌面,漫不经心地玩,“尝尝。” 在她蛮不讲理的大小姐脾气发作之前,又及时俯身,摘掉眼镜,轻轻掐住她脖子,以唇舌代替手指。 吻得很深。 她整个人都像一枚熟得开裂的桃。好软。好甜。充满鲜活的香气与燠热的生命力。 持续有一种微弱的电流从胸腔滚过,将心脏晃出小幅度的震荡。言逸群压着她亲,将她揉得脏兮兮一片,习以为常地被恶狠狠咬了一口,于是礼尚往来,他也伏低咬回去。 霍敏思捧着肚子,脑海咕噜咕噜地,小腿发颤,脚趾不自觉绷直。恍惚感觉自己变成烈日底下一滩冰淇淋,即将被一口一口舔至融化。 没有花费太多时间。 言逸群很快起身,似笑非笑贴住她汗津津的地方,好似好绅士地问,“这么激动,很想老公?” “…想你去死。”霍敏思天生刀子嘴,绝不可能让人占便宜的。声线都抖了,抱着圆滚滚的肚子也要踹他一脚。 言逸群好整以暇接住,怕她抽筋,还按在心口小心翼翼揉了揉,“要当妈妈的人了,还这么急性子。” 听得霍敏思直翻白眼,“警告你。别指望我生了这块叉烧以后就变什么贤妻良母。” 言逸群笑了,凑过去蹭了蹭她嘴唇,“注意言辞。你儿子耳朵结构基本发育完成了,可以听见你骂他。” “他听得见个鬼。”霍敏思不以为意,满脸恨铁不成钢,“给他读西游记,听莫扎特,一点动静都没有。翻餐牌的时候倒兴奋得咚咚跳。猪啊,你儿子。” 言逸群闷笑,低头亲她,“好了,不许骂了。你也有份。要照顾小朋友的自尊心。” 霍敏思嫌弃他刚舔过,扭过头不让他亲,又被强硬地钳住下巴转回来。 唇舌密不可分,几乎要无法呼吸,半晌才重新汲取到新鲜空气。 霍敏思自觉落下风,不开心地扇了他胳膊一巴掌。 言逸群无动于衷挨了,似笑非笑描她眉眼,“也不需要你做什么贤妻良母。你就这样凶巴巴的,最漂亮。” “我什么时候不漂亮?”霍敏思配得感超高,而后不满拧眉,“废话那么多,你是不是不行了?到底做不做。” 此类挑衅涉及男性尊严,但言逸群不是很放在心上。 “想要多少?”他很有耐心地问。 “全套。”霍敏思狮子大开口。 “只能一半。” “那你问我干嘛!” “显得有礼貌些。”言逸群斯文地笑了笑。 话是这么说,实则衔着她嘴唇,慢慢抵。进去,举止也不怎么斯文礼貌。 有种微妙的感受。 受激素影响,霍敏思变得比以前馋很多。但是胃口又比以前小,随便吃一点点就饱了。爽完还嫌累,分分钟翻脸不认人。 此刻的她捧着肚子,眉头轻蹙,看起来像一幅充满宗教意味的古典画。整个人透出一种瑰丽的光芒,既圣洁,又堕落。 言逸群贪婪地看,克制地咬紧后槽牙,压抑住暗涌的欲。望。心底不断警告自己,要慢一些,再慢一些。然后任她攀附。任她吞食。 长夜漫漫。 很难说这不是一项针对他的新型刑罚。 但言逸群受这折磨,也受得甘之如饴。 等到月份更大一些的时候,霍敏思的身体,无可避免地产生了更多变化。 她变得越来越嗜睡,精力体力都不及从前。门不是很爱出,玩也有点懒得玩了。有一次叫朋友来家里打牌,捏着一枚九万,差点当场瞌睡过去。 言逸群很留心她的状态,除了外出工作,其余时间基本都在江心岛陪着她,或者就近带她去湖海山林换换空气。 这日,言逸群在书房处理文件,霍敏思在岩石沙发上读了会儿石黑一雄,平平淡淡太无聊,忍不住又躺着小憩。 言逸群调暗了室内光,又过去给她调整了一下睡姿。手机正好嗡嗡震动,见她睡得熟,怕吵醒她,便走远了出去露台接。 不多时推开落地窗回来,她却不见了人影,书房的门半敞着。 在家里不可能出现什么意外。 但言逸群还是下意识拧紧了眉,匆匆追出去,没在她最常待的起居室找着人,即刻又转身上楼回主卧。 霍敏思穿着丝缎的孕妇裙,没趿鞋,双手撑在漂浮岛台上,眼红红地跟突然闯进来的人对视。 她不是那种柔肠百结的性格,极少情绪低落,也从来不让自己受委屈。 言逸群第一次见她脱离性的场景,这么可怜兮兮地对自己掉眼泪。 “怎么了?”他失了一贯从容镇定的作派,心一下子慌了,有些罕见地手足无措,“哪里磕到了?哪里疼?” 霍敏思哽着声音,大声骂他,“言逸群你去死!” “好。等一下就死。”言逸群慌忙过去扶稳她,摸了摸她的脸,又怕弄疼她,“先告诉我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肚子疼不疼?” 霍敏思眼泪流得更凶,也不像哪里受来伤,只攥紧拳心劈头盖脸地砸他,“王八蛋!害人精!你现在就开窗跳下去!” 言逸群任她砸,一声不吭,快速解开衣服,检查她身上有没有伤处。 哪里都好好的。 不见淤青,也不见血。 直到掀起裙摆,摸到一手潮湿。 言逸群脑子一顿,猛地反应过来,重重松了口气。 “二楼跳不死人。”他既后怕,又无奈,将哭得眼泪涟涟的太太搂进怀中轻轻拍背,“不哭了,祖宗。顺顺气。再这么哭法,我心都碎了。” “你滚啊!”霍敏思被抱紧了,不妨碍继续砸他泄愤,“装什么好心!你这罪魁祸首,我变成这样都怪你!” “是。怪我。”言逸群这回是真心实意叹了口气,怜惜地吻了吻妻子发顶,“等这小兔崽子出来了,我一定好好教训他。” “你推卸什么责任!”霍敏思哭得有些情绪化,“而且这是我儿子,关你什么事,你凭什么教训他!” “那你教训我。你打我。”言逸群心都被她砸得七零八落了,只能顺着她慢慢亲慢慢哄,“不哭了puppy,待会儿头该疼了。” “我不要这样!”霍敏思哭得一抽一抽的,眼尾鼻尖都红了,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感觉控制不了自己!” “孕晚期,胎儿压迫到了,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言逸群低声安抚她,吻不断落在她腮颊眉心,“我的错。只这一次。以后再不让你这样了。” “本来就是你的错!”霍敏思眼泪啪嗒啪嗒,觉得自己好可怜,“我干嘛要这么辛苦!” 她数出任何罪证,言逸群都一一揽下。 腰粗了不能穿漂亮高定是他的错。 必须忌烟忌酒忌咖啡是他的错。 欲,望重得不正常,睡着睡着惊醒,见不到他就心慌,也是他的错。 “不哭了,宝贝。”言逸群扶她在浴室凳坐下,自己单膝点地跪下来,一点一点安抚地摸她淌湿的皮肤,亲她发抖的膝盖,“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什么地方我没亲过?没什么大不了的,别难过了,嗯?” “你说得轻松!”霍敏思慢慢平复些许,但整张脸还是哭得酡红,喉咙里发出一点不成序的泣音,“你又不是你这种变态!” “这不是很正常的事?”言逸群仰头,温柔地含住她嘴唇,安抚地轻吻,“况且,除了我没人知道。我是你老公,你在我面前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 霍敏思噙着泪眼,心砰砰跳着,心尖都酸软。 好想凑过去跟他抱抱。 可是不能这么便宜他。 所以还是先甩了他一巴掌。 然后才肯低头,环住他脖颈,抽抽噎噎地回吻他一下。 “言逸群你这死变态占我便宜!” 言逸群第一次见霍敏思,是在一个朋友的生日派对上。 霍敏思穿一条熠熠的露背裙,化很精致的妆,戴很闪耀的首饰,被成群男男女女簇拥着,举着一杯桃红香槟在肆无忌惮地笑闹。 明明不是主角。 却比主角更闪耀。 言逸群跟今天生日的这位朋友其实不是很熟。只是双方家族有些合作往来,他收到邀请,爷爷让他去一趟,他就随便过来露了露面。 他不想久留,特意到得晚,送了礼物就想走。 结果回身就见到泳池边这一幕—— 霍敏思骑在一个混血模特的脖子上,张扬又妍丽地大笑,兴致勃勃地朝着人群喷香槟。 “Elsie.”朋友见他留心,主动给他介绍,“Lawrence的堂妹。今年刚回国,你没见过吧,人可好玩了。” 言逸群远远看了几眼,摇摇头,提前告辞了。 之后再无交集。 他们交际圈本来就不怎么重叠。 霍敏思很小就去了瑞士读书,大学在意大利,回国前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欧洲度过。 而言逸群早早被规划好了前程,为了母亲和爷爷的期望,一直都待在国内。 法律是高度地域性的学科,英美法系和大陆法系差异显著。国外的人脉资源难以应用到国内。他没有出去的必要,母亲身体也不好,就一直待在京城,一边开始接触外公的资源,一边规规矩矩读完了本硕。 霍敏思姓氏的那个“霍”。 水深。家族内斗严重,关系一团糟。刚刚上位的霍决还是个不好相与的狠人。他老子霍铭虎现在是死是活都没人说得清。 弊大于利。 惊鸿一瞥。 言逸群没打算趟这浑水。 第二次见霍敏思,又是同一位朋友的生日派对。 这次言逸群被盛情挽留,多待了一会儿,陪着寿星喝了一杯香槟。 楼下DJ搓碟,人声鼎沸,群魔乱舞。 霍敏思没在舞池里,但并不妨碍言逸群一眼就看见她。 她穿一条仙气飘飘的折纸礼服,四肢纤细,肩颈白得发光。 像他梦见过的那样。 不同的是,她此刻正在角落里仰着头,闭着眼睛,跟孙越崎在接吻。 孙越崎跟言漱礼认识。 言逸群偶尔去表弟那边度假,跟孙越崎打过照面,也有过几次接触。 这个未婚夫,对霍敏思而言,不是什么好选择。 言逸群不动声色观察着,直至他们彻底分开,才放下香槟杯,礼貌告辞。 第三次见霍敏思,是在她与孙越崎婚事告吹,她与言逸群的婚期定下来之后。 霍敏思穿一条立体花卉的挂脖裙,发髻挽起来,妆容浓重,美甲夸张,整个人都在闪。 她很不高兴地咬着吸管,形象跟温婉优雅之类的形容词丝毫不搭边,更像一只立起防御企图吓人的小刺猬。 但还是很漂亮。 “你什么情况,知不知道约会让女士等,很没礼貌?”她抱着手臂,不满地打量着来人。 “抱歉。” 言逸群斯文一笑,解开西装扣,风度翩翩地落了座。 “初次见面,霍小姐。以后不会再让你等了。” 言逸群出差回来,刚一进门,就被抱枕砸中了。 他的太太精力无限。都快凌晨了,还要活动身体,拿他当靶子练投球姿势。 “解释。” 又一个物件摔到他脚边,霍敏思抱着手臂,冷冷瞪人。 “刚送你的礼物,不是挺喜欢的吗。这就摔了。”言逸群脱掉西装外套,弓身捡起摔坏的腕表,言语和表情皆温和,“虽然不贵,但也不算便宜。体谅体谅,你老公现在工资很低的。” “表是便宜。”霍敏思冷笑讽刺,“里面的微型定位装置不便宜吧。” “这点钱,勉勉强强还付得起。”言逸群儒雅地笑了笑,将坏掉的表放在岛台上,看起来没什么要反省的意思。 霍敏思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介意孙越崎这人啊?我真不理解了!”她想不通,忍不住又要抓起什么东西往他身上招呼,“人家都回美国定居几年了?要不是前几天他回来祭祖,我们偶然碰见打了声招呼,我都快忘了有这号人物了!你这疑神疑鬼的劲儿好歹也用对地方吧!” 言逸群好整以暇抓住她手腕,降低她猫挠的杀伤力,另一只手空出来,去开冰箱拿冰水。 脸上神情还是淡淡的,一副很温文、很讲道理的样子,“他是你初恋,又是你前未婚夫。你们分分合合那么多回,我稍微留意一下,规避风险,也很合理吧。” “你神经病吧你!”霍敏思白翻到后脑勺,一时间真无语了,“你儿子今年几岁,你今年贵庚啊!说句不好听的,半截身子都快入土了,你现在还记得你初恋哪位吗!” “怎么不记得。”言逸群饮了半瓶气泡水,顿了顿,讳莫如深看她一眼,“我每天都会想起她。” 这回轮到霍敏思彻底愣住了。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王八蛋!!”霍敏思快气炸了,一把火烧得理智全无,压根没法细想,连踢带踹就要往他身上砸,“言逸群你这死人渣!你敢耍我!滚!!离婚!!!” 噼里啪啦一顿响。 不知过了多久,动静才隐隐消停,照顾小朋友的阿姨忧心忡忡地探出头来。 言逸群一个人留在客厅,唇边居然还噙着笑,很随和地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回去休息。 于是阿姨只好又忧心忡忡地缩了回去。 言逸群看着岛台上摔坏的腕表,慢条斯理将手里那瓶气泡水喝完,又恶劣地等了一小段时间,才不疾不徐地,准备上楼哄太太去了。 第48章 James(无聊的陈彧视角,请谨慎购买。) /James 暌违五年。 又一次,陈彧重新回到了这座郁热潮湿的南方城市。 五年时间。将近两千个日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陈彧一个人在悉尼东区,过得谈不上好或坏。 起初一两年遭受打击,确实有些一蹶不振。 毕竟落差实在太大。 从原本富邑集团铁板钉钉的继承人,到莫名其妙被踢出局,失去家族依恃。被丢到澳大利亚这鬼地方,美其名曰开拓市场,实则混吃等死,做什么都看不到希望。 他自认优秀,能力不差。但这个世界的运转规则就是这样。有无背景人脉加持,有无机遇风口助力,对事情结果的影响巨大。他恰恰什么都失去。 做个不愁吃穿的清闲二世祖当然也不差,但这从来不是陈彧的人生目标。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沉溺在酒精带来的虚假安慰之中。 他包养了一个在悉尼留学的女孩。 他们在夜店初见。她很年轻,神情带着一种自相矛盾的洒脱和生涩,言行举止看得出来,明显是出来钓凯子赚生活费的。陈彧只顾埋头喝酒,没给眼神,直至发现她笑起来颊边有一对浅浅的梨涡。 他给了她一笔钱,让她住进自己的公寓里,让她改变发尾的卷度、穿衣的风格、说话的腔调、微笑的弧度,让她去学画画。 他太慷慨了。 而且修长清俊。 那个女孩很快声称自己爱上了他,不想再局限在金钱交易里,想和他发展成正式的恋人关系。 陈彧拎着酒杯,站在月下窗边,远远望她。 “笑一下。”他轻声命令。 她照做了。 像。 却又不像。 不可能像。 陈彧没碰她,给了她最后一笔钱,让她离开了。 之后不久,何雨曼飞来悉尼看他。 他们又滚了上床。 做完之后,陈彧一声不吭,起身开了一瓶威士忌。 何雨曼絮絮叨叨,一直在说李絮和言漱礼的事。 她说李絮不要脸。人前扮无辜,人后不知怎么发姣。攀上言漱礼这高枝以后,真装都不装了,资源一个接一个拿,画展一个接一个开,势头和价格要炒到天上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借她那些垃圾作品洗钱呢。也就风光这一时,分分钟就被玩腻了,难不成真指望言漱礼正儿八经娶她啊? 又说言漱礼鬼迷心窍,不知着了什么道。那么多人不选,偏偏选中这么一个一穷二白、要什么没什么、名声烂透的私生女。要是随便玩玩也就算了,关键他还不避人,就这么高调地带着到处晃,也不怕被言老爷子知道以后受不了。 泥煤调的威士忌有点呛。 这话听起来更呛。 陈彧没来由咳了几声。收不住。越咳越剧烈。生理性眼泪蓄满眼眶,胸腔猛地扩张,几乎要将肺腑都吐出来。 何雨曼“哎呀”一声,有点嫌弃地过来给他拍背顺气。 膝盖又开始疼了。 陈彧死死掐住骨头。痛楚却没有减轻几分。突然觉得很没意思。什么都没意思。人生无聊透顶。 他拂开何雨曼的手,扔开酒瓶,抓起衣服出了门,让她睡醒之后自己回国去。 以后也不要再来。 余下何雨曼一人错愕地留在原地。 去夜店烂醉一宿,陈彧又梦见了李絮。 她还是十几岁的模样。青涩,带笑,看起来格外依恋自己。然而口中吐露的,却是二十四岁时与他决裂时的决绝话语。 她说陈彧,别再酗酒了。 说你不像你。 说言尽于此。 可是陈彧除了酗酒,没有其他可以做的。向上的道路,充满打压与挫折,仅凭他一人无法走通。惟有在饮醉以后,才能勉强在梦里见到她,获取廉价而短暂的快乐。 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了不知多久。 直到突然有一天,他毫无预警地,收到了一张何雨曼发来的照片。 一张李絮穿婚纱的照片。 那一瞬间,真是头脑茫茫然一片空白,什么情绪都没有。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摆了,只能慌忙将车停到路边,趴在方向盘上喘气,紧紧攥住隐隐作痛的膝盖。 他将自己关在公寓整整一周,哪里都没去,拒绝与任何人联系。 不知是想通了,还是麻木了,绝望了。自此之后,他慢慢地开始尝试戒酒,开始重新整理自己,开始认认真真接手那些明摆着没什么前景展望的项目。 达不到预期中的目标。 但至少勉强有个人样,看起来不那么落魄潦倒。比一直行尸走肉的好。 除此之外,这五年间最大的变化,是陈志诚死了。 死得不光彩。 心梗发作。 皱巴巴的一副皮囊赤。裸着,以为即将攀上高。潮,实则被地狱的恶鬼索了魂,直挺挺厥倒在情妇肚皮上。 陈彧今日飞这一趟,就是为了送父亲的骨灰回国安葬。 葬礼办得潦草,来人不多,只有血缘亲近的几个。 富邑无可挽回地走了下坡路,陈老爷子年纪大了,慢慢退下来,东西都交给了陈彧二叔那边的人。 面对陈彧这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孙子,他不是不可惜,但也没办法。只深深叹息一声,说他五年没回来了,趁这机会回家看看,晚上到旧宅一家人整整齐齐吃顿饭。 言下之意,是要他葬礼之后,赶紧再回澳洲去。 陈彧心中嗤笑,没有反驳,沉默地送走了所有人。 云城的初夏,不落雨时,天清气朗,轻盈和煦,非常适合在户外活动。 陈彧问顾维借了辆车,离开郊外墓园,进入市区,跨过斜拉索桥,缓缓驶入安保严密的沙洲江心岛。 顾维初初接到他电话时,犹豫再犹豫,没敢直接同意。 后来想着两人先前的情谊,咬咬牙决心要帮,又焦虑得迭声叮嘱,“哥们,你千万忍住,千万别露面。远远看一眼就走,成么?我也担着风险呢。你得考虑考虑你兄弟,要出什么岔子,我哥这回真能把我活活揍死了。” 陈彧静了片刻,答应了。 江心岛的柏油路,宽敞静谧,来往车辆寥寥。林荫道投落遮蔽的影,斑斑驳驳的光碎在地面,拾都拾不起。 慢吞吞一路梭巡一路绕,陈彧最终将车停在湖边一间玻璃花房前。 湖岸一片绿意氤氲,有人撑了天幕,铺了地垫,支了折叠椅,正在水边休息。 李絮长发还是以前的冷棕色,懒懒散散挽成髻,身上穿一条软雕塑感的拼色吊带裙,露出修长白皙的肩颈。脸上妆很淡,几乎没怎么打扮,玫瑰色的下唇一如既往衔着一枚极简唇环。 看起来和五年前没什么区别。 她还是那么漂亮。 那么明艳动人。 甚至于,经过时间沉淀,她身上那种极具攻击性的美,更添了几分质感与故事感。 李絮坐在露营椅上,正对画架,手执画笔,蘸了颜料,正在作水彩写生,完全没有留意到不远处有人在窥视自己。 而在她身边,停着两辆婴儿睡篮车。 两位佣人阿姨,正一人抱一个,万分仔细地,照顾着雇主家那对刚刚满周岁的异卵双胞胎。 突然之间,不知是哥哥还是妹妹没来由地哭了起来,手脚扑腾着,要讨妈妈抱抱。 李絮放下画笔,匆忙擦了擦手,无奈地从阿姨怀里将小宝宝接过来。 “Lucas,收收眼泪。”一边拍哄,一边不太严肃地叹气,“到底遗传的谁啊,这么黏人,这么爱哭。” 他的妹妹Aria一脸淡定,正在咕咚咕咚,四脚朝天,抱着小海獭水瓶喝蔬果汁。 ——她已经成为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再多的听闻,再多的照片,都不及亲眼所见。 陈彧怔怔然,思绪一片恍惚。 被某种无可遏制的冲动推搡着,他将顾维的警告抛诸脑后,忍不住下了车,踉跄地靠近了几步。 可惜。 尚未待他拨开绿雾走近她身边,她面前就出现了一道熟悉的高大身影。 言漱礼一如既往地挺拔、英俊,完美无瑕的大理石雕塑一般。岁月没有在那张脸上留下任何瑕疵。轮廓的加深,反而更加突显了那份冷峻而淡漠的上位者气质。 尽管他面无表情,神色与姿态皆随意自然,但这并没有削弱任何来自他骨子里的压迫感与危险性。 他在妻子昳丽的面庞落下一个吻。 而后抚着她腮颊,冷冷抬眼,越过她身后,波澜不惊地对上陈彧愕然的视线。 霎时间,陈彧感觉自己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下意识想要攥紧膝盖。 ——他的骨头又在隐隐作痛了。 五年前,陈彧犹不死心,最终从李絮口中得到了那个确切的答案。 他听着线路断开的忙音,脑子一片混乱,失魂落魄地想:那个人怎么会是言漱礼? 怎么可能是言漱礼? 然而,一旦有了这个认知,过往许多微妙的、古怪的、不合常理的细节就都严丝合缝,一一对应上了。 外界的人,都觉得言漱礼和陈彧表兄弟关系亲近。 其实不然。 言漱礼对待朋友,是像对待晏明生那样的。 陈彧心里有数,不过是借着这层与言漱礼熟识的假象,提升自己在社交圈的地位,加重自己在陈家的筹码与份量。 陈家受言家提携,托言漱礼外婆的福,暗暗吃了不少红利。言漱礼眼高于顶,对陈家谁都看不上。小时候还不怎么愿意理睬陈彧,为什么后来,他突然又对自己这个挂名表弟多了几分关照? 为什么惟独愿意赏光,来自己攒的局、办的派对? 为什么在暴雪天气,都愿意亲自开车,帮自己去洛根机场接女朋友? 为什么在自己谈论与李絮相关的事情时,他从来没有表现过不耐烦,从来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随意戏谑或贬低? 为什么自己和何雨曼的私密视频,会莫名其妙发到李絮的邮箱里? …… 一切都有了答案。 几乎是失去理智地,他即刻去找了言漱礼对峙。 说他被冲昏了头脑也好,自不量力也好,没有人可以忍受这种屈辱。 言漱礼在麓月府的红土场打球。 一个人。 专程等着他似的。 他冲上去,猛然挥空了几拳。被迅速反制,一脚踹中腹部,又飞了出去。继而被拽住衣领扯起来,软塌塌地垂着,面中挨了重重一击又一击。 登时耳鸣目眩,气喘吁吁栽倒在地,沾了满身的土。 “我不建议用暴力解决问题。显得野蛮。” 言漱礼慢条斯理踩住他侧脸,略略低头,捡起刚刚掉落的网球拍,“你目前有两个选择。一,这件事到此为止,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离开云城,永远别再回来,也别再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二,你可以尝试别的方式。但我保证,最终的结果,一定会远远比你选一更糟糕。” 陈彧头脑充血,眼眶涨得通红,几近目眦欲裂。 “…为、什、么。”他满嘴血腥,声音被踩得哽在喉咙里,势必要得到一句答案,“我只想问你一句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你他妈要什么人没有,为什么偏偏要横插进我跟她之间!?” 言漱礼垂眸,居高临下,俯视他一眼。 “因为你不配。”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冷而低沉,与他淡漠的声线如出一辙,“我以为她喜欢你。以为她的眼光不至于那么差。” 顿了顿,他面无表情,用网球拍点了点陈彧渗血的额角,“而事实是,我判断有误。” 陈彧耳朵嗡地一阵响,心中挤满无能为力的酸苦,满溢的怨愤仿佛下一秒就要叫嚣着冲破胸腔。 “…我不配。”他咬紧后槽牙,被愤怒逼得口不择言,字字句句混着血吐出来,“那你呢?你以为你比我好到哪里去?还不是要捡我玩剩下的?她在床上够不够骚?被我玩烂的货色,也就你还当宝贝捧着!” 言漱礼静了几秒。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慢慢扔开球拍,移开踩住他脑袋的那只脚。 空荡荡的网球场边上,有许多由纯钢或铝合金制造而成的辅助器材。 言漱礼目标明确,形容斯文,直接拆开了一面未组装完成的记分牌,将其中一根用作支撑的钢管抽了出来。 陈彧摇摇晃晃,脑袋嗡嗡作响,擦了擦鼻子淌出来的血,还在试图重新站起来。 未果。 言漱礼动作精准而迅疾,直接往他膝盖狠狠敲了一记,又一记。 陈彧“啊——!!”地哀嚎出声,浑身冷汗直冒,哪哪都钻心地疼,抖得像筛糠一样,连捂住伤处都哆哆嗦嗦地做不到。 “给你两个忠告。”言漱礼目光冷得结冰,低低掠过烂泥一滩,鞋底直接碾压他伤处,“一,在别人给你选择的时候,直接做选择,不要说多余的废话。二,实在吐不出有效信息的时候,譬如现在,直接闭嘴就好。” 陈彧脸上混着血和泪,整个人没骨头似的软在那里,嘶嘶地抽着气,一个字都再吐不出来。 “做完手术就走。”言漱礼点到即止,不欲拖延,拿出手机叫人过来收尾,自己头也不回利落转身,“这段时间,够你处理好手续,跟家人告别了。” ——彻底结束了。 陈彧仰在地上,宛若抽了骨头的一坨烂肉,愣愣望着夏日钴蓝的夜空。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霓虹塔下,说喜欢李絮的情景。想起他们在阿诺河边牵手,他小心翼翼吻她的脸。想起自己被接受时的雀跃,被拒绝时的失望。想起自己信誓旦旦跟她说会等。 想起曾经巧言令色地说爱。 想起曾经口不择言地伤害。 又想起一次次的隐瞒,一次次的偏离与背叛。 声音起初像滴落的细雨一样。 渐渐变得急促,变得绝望。 最后像一把被摔坏了琴颈的大提琴,仍要自顾自继续演奏,平白无故惊扰无人的观众席。 陈彧用拳头抵住眼眶,喉咙含着血腥气,嗬嗬地鼓着胸腔,终于忍不住痛哭出声。 那记断骨的痛,一直从五年前,挥之不去萦绕至今。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言漱礼搂着妻子,从容不迫看向他。 像一只被入侵了领地的狮子。 姿态却是好整以暇的。 仿佛在俯视一只无法构成任何威胁的蚂蚁。他所能窥见的,皆来自于对方残忍的怜悯。 “不是说明天才回来吗?”李絮像丢烫手山芋一样,高高兴兴将哭闹的儿子丢给他,自己转而抱起还在美滋滋喝蔬果汁的女儿,语气还有些出奇,“早上明明还打了电话,改行程怎么不跟我说呀。” “提前谈完了,就提前回来了。”言漱礼稳稳当当抱住小朋友,让他趴在自己肩上,动作自然又熟练。 “那我们待会儿去思思新开的餐厅。”李絮仰头瞧他,颊边抿出浅浅梨涡,“前几天开业,你还没去试过菜呢。Aria喜欢看那边的水母和热带鱼。” “好。”言漱礼语气淡淡,伸手帮女儿扶住小海獭水瓶,“看看都养的什么品种,我让人复制到家里的海缸里。” “不要。”李絮不是很同意,“反正餐厅就在附近,想看的话,走几步就到了。你别瞎折腾。我估计你女儿没看几次就腻了。” 日常又琐碎的对话。 陈彧站在树荫里,若隐若现,听她轻微扬起的尾调。 她所吐露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皆携着轻而安定的甜蜜笑意。 没能继续窥探下去。 他很快就被请离了这个与自己无关的、美好而静谧的午后。 “陈先生。” 保镖态度礼貌而不失强硬,将他架到一辆低调停留的商务车上,“言总让我转告您。慎重。事情既已办完了,就请回悉尼吧。我们已经帮您安排好回程的航班了。” 多一秒的时间,都不肯施舍。 陈彧望着舷窗之外,边缘锋利的云团,以及空无一人的日落。 他的手机被攥紧在掌心里,安静得一次都没有响起过。 爷爷叫他回旧宅吃饭,他没能赴约,陈家也没人找他,甚至一通电话都没打。 屏幕干干净净的,惟有一则来自罗跃青的信息。 那个女人不敢打扰,只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她看起来过得还好吗?】 出乎意料地,在陈志诚抛弃罗跃青母子的这五年间,一直都是陈彧在打钱资助他们的生活。 他想的是,李絮心那么软,那么渴望有一个家,不论话说得再狠,事做得再绝,总有一天,她也会回头去找罗跃青的。 他帮她好好照顾她妈妈。 她是不是也会因此而对自己心软几分呢? 而此时此刻,在渐渐远离她的万米高空之上,陈彧突然感觉自己想错了。 李絮没有他以为的那么心软。 这五年间,她一次都没有再接起过罗跃青的电话。 而那个渴望得到爱的小姑娘也已经慢慢长大,不再需要从过往陈旧而贫瘠的关系之中寻求慰藉。 她已经重新拥有了一个完完整整属于自己的家。 在飞往云城的那趟航班上,陈彧紧张得辗转反侧,片刻难眠,一直不断在想,不断在祈望。 ——要是她过得不那么幸福就好了。 要是她过得不那么幸福,那他就有机会可以带她走,可以弥补从前,可以承诺更多未来给她。 然而事实是,一旦萌生了这种伤害她的想法,他就已经在某种意义上,彻底输掉了参与她幸福的资格。 这就是言漱礼和他之间的不同。 陈彧又一次被迫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不再有任何挽回的机会。 他早已彻底失去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