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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暴雨浸洗山野,来时如激昂交响乐喷薄汹涌,又戛然急停。乌云未散,灰黑天幕被阴霾笼罩,不见半点星光。

    山庄别墅灯火通明,偌大客厅冷寂如冰窖。

    受益于那件防风防水外套,加之近乎全程由乔漓背下山,蒋知瑜身体无大碍,仅有些许疲劳而已。

    因性格缘故,先前蒋知瑜吃过不少哑巴亏,但此次连累了乔漓,她不会轻易罢休。

    再者,即便她肯揭过,蒋时岘也绝不可能息事宁人。

    正面对峙,莫芮可心跳如鼓,脊背生寒,额头冷汗直冒。

    今日她故意引蒋知瑜进山,将其丢下后独自回来找言逸,称其误会两人关系而闹脾气,不顾劝阻执意上山——

    她知道蒋知瑜和言逸正在闹离婚,又清楚蒋知瑜性子拧巴,此时再添一把火,势必烧断他俩所剩无几的夫妻情分。

    如意算盘打得妙,未曾想夏日气候多变,暴雨忽至,而蒋知瑜身患哮喘……忐忑惊恐之际,又听闻乔漓上山寻人,事态彻底失控脱离她预计,直至现下境地。

    时间流淌,蒋知瑜一字一顿陈述事实。

    空气凝结,潮湿且压抑。

    莫芮可竭力掩藏心虚之色,屏息强装镇定。

    未开发的大山没有摄像头,她亦没有留下实质性证据。单凭蒋知瑜一人之词,她大可以矢口抵赖……

    然视线探至沙发正中位,倏忽一颤。

    男人面沉如水,眼神凌厉,似能洞穿人心,在沉默中将她定罪。

    心脏震跳,莫芮可咬唇,明白此事无法善了。

    思及此,她惨白着脸望向言逸,双眼瞬间泛红,泫然欲泣。

    “师哥,今天的事,我、我百口莫辩——”事已至此,挽回言逸面前的形象最为重要。

    莫芮可委屈呜咽,意指蒋时岘偏袒亲姐,“我们相识多年,师哥应当了解我的为人,我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言逸掀眼看她,语气冷淡疏离,“我可能会看错人,但知瑜不会说谎话。”

    话音落,蒋知瑜心绪翻滚。

    言逸同她对视一眼,替她整理滑落的披肩,搂住她肩头……瞳仁微动,蒋知瑜撤回目光,却没抗拒他的贴近。

    莫芮可噎住,言逸对她竟完全不留情面?

    心口如麻绳般揪紧,蓄满水汽的眼底怔茫一片。

    好半晌,蒋时岘终于开口,“这件事,你自己了结,还是让莫家陪你承担,你选。”

    男人声调平静,却蕴含寂灭万物的威压感,令人窒息胆寒。

    莫芮可猛一哆嗦,唇齿打颤。

    她闭了闭眼,精气神涣散,似坠落悬崖般失重脱力。

    当年蒋时岘是如何狠厉肃清蒋家内外,京圈谁人不知?

    现今蒋泊恒被架空职权,蒋世惟被迫调去西南大区苟延残喘,对堂兄弟尚且不留情面,更遑论其他人。

    事关家族利益,莫家亲情淡漠,父母及祖辈皆不会护她。

    蒋时岘看似给她二选一的机会,实际上她别无选择-

    三楼主卧。

    乔漓迷蒙转醒,整个人头重

    脚轻,好似踩在云端。

    房内只开着壁灯,光线温柔昏昧。眼睛适应片刻,感官复苏,她转动脖子,看清坐在床边的男人。

    轮廓沉黯,却存在感十足。

    “醒了?”

    目光交汇,蒋时岘倾低上身,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难不难受?”

    乔漓微微摇头,曲肘欲坐起——肌肉牵扯四肢,酸痛无力,运动过量后遗症明显,她皱眉轻嘶一声。

    蒋时岘揽住她肩,在她后腰垫个软枕,让她舒舒服服靠坐,而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喂到她嘴边,“喝一点。”

    “……”

    有种瘫痪在床被照料的既视感。

    水蜜桃清香萦绕鼻间,乔漓嘴唇含住杯沿,小口小口地抿。电解质水滑过咽喉,润泽咽喉,补充水分。

    喝完半杯,她凝眸问:“知瑜姐怎么样?”

    “她没事。”

    蒋时岘眼神沉深,定定地注视她,“你把她保护得很好。”

    心头大石落地,乔漓松口气,“那就好。”

    “要不要吃点东西?”

    “等会儿再吃,”输过液烧已退,身上湿黏难受,乔漓掀开被子准备起身,“我想先洗个澡。”

    脚未沾地,蒋时岘将她打横抱起,径直走向浴室。

    乔漓略懵地啊了一声,待回过神,人已坐上洗漱台面。

    “叫人进来帮你?”

    “我这好好的,哪里需要人帮哦。”乔漓晃晃胳膊,失笑道,“放心,我自己可以。”

    “嗯,有事喊我。”说完,他转身出去,顺手带上门。

    打开莲蓬头,浴室顷刻热雾氤氲。

    热水舒缓筋骨,乔漓拍拍脸颊。不知是不是她想多,总感觉醒来后蒋时岘有点不太对劲……

    困惑延续到乔漓吹干头发,回到房间。

    复古茶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精致餐点,她环顾四周,发现蒋时岘靠在阳台护栏边,背影沉闷。

    她走过去推开门,咸湿海风拂面,夹杂几丝烟草味道。

    男人回身,轻缓呼出一口烟。

    随即抬手,将未燃尽的烟揿灭。

    乔漓微怔。

    难得见他如此,眉眼沾染颓意,有种自闭的性感。

    “你也没吃晚饭吧?”她歪歪脑袋,扬唇邀请,“进来一起吃呀。”

    “我不饿,你多吃点。”

    没回屋,乔漓走到他身侧,轻轻撞一下他手臂,“干嘛啦蒋时岘?已经没事了,别郁闷啦。”

    今日之事虽说有惊无险,但作为亲人,难免后怕,尤其蒋知瑜身体状况特殊。她也有姐姐,换位思考,她很能感同身受。

    蒋时岘一顿,视线落向远处——黑暗山林犹如匍匐的怪兽,随时苏醒吞天噬地。

    “乔漓。”他开口唤她。

    “嗯?”

    “今天你背着蒋知瑜,在那座山里走了将近两小时。”蒋时岘偏头看她,嗓音沉缓,“谢谢。”

    顿了顿,他又道歉,“还有,对不起。”

    闻言,乔漓蹙眉不解,“干嘛说对不起?”

    “没接你的电话。”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乔漓笑笑,轻松耸肩,“你又不是故意不接,用不着道歉。”

    四目相对,男人眸光幽邃似海。

    下一瞬,他伸手,将她扯入怀抱。

    乔漓脊背一僵。

    蒋时岘的声音自头顶传至耳畔,语气堪比承诺般郑重:“以后不会了。”-

    发烧后胃口缺缺,乔漓随意吃点垫垫肚子。

    洗漱完上床,困意如潮水席卷,体力透支需要大量睡眠来补。

    不多时,乔漓呼吸均匀,陷入酣睡。

    大概是今日与蒋时岘肢体接触超标,又抱又搂,导致梦境深受影响,这一晚乔漓做了个离谱的梦。

    梦里她仿佛灵魂出窍,瞧着蒋时岘俯身在自己眼皮、脸颊及唇角落吻。而她顺势贴紧他,手还不老实,探入浴袍胡乱摸索。

    思维处于旁观状态,感知却明晰无比——譬如亲吻的灼热温度,譬如掌下肌肉的纹理……

    恍惚惊醒,外头日上三竿。

    斑驳阳光掠过纱帘洒满卧室每个角落,目之所及皆是温暖明灿。

    乔漓晃晃脑袋,从梦境抽离。

    起床下楼,蒋知瑜坐在客厅,见到她,面露关切,“漓漓,身体好点没?”

    乔漓抿笑,“好多了,别担心。”

    这姐弟俩,都把她当重症患者了。

    吃过早午餐,两人到花园饮茶晒太阳。

    昨晚疲惫,乔漓没来得及问关于莫芮可的后续情况。

    平素言语恶心人可以不计较,但骗人上山捉弄,行为恶劣不可姑息,否则日后说不定会变本加厉。

    提及此,蒋知瑜低嗤,“天没亮就送回京市了,发着高烧走的。”

    乔漓惊诧,“啊?”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听完蒋知瑜叙述,乔漓对“三倍奉还”这个词有了更具象的理解。

    她与蒋知瑜困在山里两小时,莫芮可便得待满六小时——幽夜山林,孤身一人,身心备受煎熬,不生病才怪。

    “其实时岘有派人跟着,不过莫芮可不知道。”主要是让她长长教训,蒋知瑜气不平,“谁叫她那么过分!”

    “……”不愧是蒋时岘,绝。

    “你昨天脸色白得像纸,可把我们吓坏了。”

    “没事啦。休息休息就好。”

    交谈间,言逸过来给蒋知瑜送参汤。

    暖阳消融隔阂,寒霜化为春溪潺潺涓流。

    乔漓观察两人互动,无声胜有声,温馨和谐,不似前几日那般生疏。等言逸一走,她冲蒋知瑜眨眨眼,揶揄道:“和好了?”

    蒋知瑜垂眸,耳廓泛红,“……没有。”

    乔漓不再多问。

    关系显露修复苗头,至于其他的,让别扭夫妻慢慢磨。

    莫芮可离开,蒋泊恒不清楚发生何事,但琢磨猜测出几分,于是也麻溜儿携女伴走人。

    在山庄发生意外,负责人惶恐难安,最快时间封闭山道入口,又调整了度假活动——去掉高强度娱乐项目,最后一日改为祈福和温泉之行。

    是夜,乔漓作了一番心理建设,绷紧身体入睡。

    可惜梦魇与思想背离,越是竭力压制,欲望便越加猖狂放肆。雪松气息萦绕周身,迷梦不受控,往更露骨的方向发展……

    千钧一发之际,乔漓强行将神识拖拽出梦境。

    睁开眼,她呆怔凝望漆黑天花板,叹气——想不到她竟如此色.欲熏心,在梦里干那种事。

    简直太可耻。

    “睡不着?”

    蒋时岘打开床头灯,看见她额头密布细汗,“太热了?”

    他拿纸巾给她擦汗,又将冷气调低两度。

    乔漓失语。

    她不是热,她是燥。

    近距离面对面,男人五官深邃,骨相完美。

    乔漓深吸一口气,起身下床,以免自己做出丧失理智的事。

    蒋时岘疑惑眯眼,“怎么了?”

    “……”

    我在梦里扒你衣服,就问你怕不怕?乔漓目光闪烁,抿唇找借口,“有个工作忘记了,我去处理一下。”

    落地窗旁设有商务桌,乔漓开启电脑,走神乱滑鼠标。

    忽然,另一侧传来动静。

    她抬眼,蒋时岘亦落座,长指触点平板屏幕,不问自答,“我回个邮件。”

    乔漓敛眸:“……噢。”

    月光似流银,轻轻柔柔缀点桌面,与若有似无的荷尔蒙气息交织成一张隐秘的网。

    许是排卵期影响,加之深夜气氛烘托,心跳愈发躁动。

    乔漓战术性拿杯喝水,平复心绪,缓解焦渴。

    小玩具已订购下单,熬过今明两晚,回京市分房睡,燥意自可消除。

    ——不会有问题的。

    她缓缓吐息,胸有成竹-

    翌日清晨,四人来到宁觉寺。寺庙位于海城西镇山脚,始建于千年前,晋代古刹历史悠远,宁静古老。

    适逢初一,祈福的人不少。

    虔诚踏进寺庙,香火袅袅,诵经声阵阵,使人瞬间遗忘尘世喧嚣。

    乔漓暗暗感谢负责人,此行仿佛为她这个色胚量身定制。

    ——净化心灵,摒除杂念。

    万佛

    殿庄严静谧,乔漓闭眼,跪拜祷告,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默念数遍。

    色字头上一把刀,屈从生理反应势必影响思考,有些事不沾染为好。

    宁觉寺祈愿形式极有特色,不是寻常祈愿牌或祈愿树,而是将愿望写下封于瓶中,与橘子种子一道放入土壤,由寺人浇水打理,亟待来年。

    如若结出橘子,昭示心愿必能实现。

    乔漓认真书写。

    蒋时岘余光瞥一眼,看清她的愿望……清单。

    1.乔澜心想事成,事事如意。

    2.蒋氏集团利润翻几番,蒋时岘早日成为全国首富。

    3.家人朋友身体健康。

    4.臻亿尽快上市。

    5.乔漓暴富,今年先赚一个亿……

    他忍不住扯唇,提醒道,“乔漓,菩萨很忙。”

    “哎呀,来都来了,多许几个怎么啦?”

    乔漓摆摆手,仰长脖子去瞄他写的愿望,“你许的什么?”

    男人侧身挡住她视线。

    乔漓轻啧,小气鬼。

    埋好心愿,两人走出祈愿楼。

    正巧有几个人经过,手里拿着请的佛珠手串。

    “给你请一串?”乔漓戳戳他手背,没由来漾开笑容,问:“你们京圈是不是流行戴佛珠来着?”

    “你听谁说的?”

    “呃……言情小说。”

    蒋时岘略觉好笑,抬手敲一下她脑袋,澄清道,“没有的事。”

    “……”

    尴尬。小说果然不能信。

    这时蒋知瑜跑过来,拉乔漓去许愿池。

    朝阳升起,池水波光粼粼,香火与金光缭绕。乔漓抛掷硬币,正中池心,看来今日心愿会加倍灵验。

    祈福结束,离开寺庙坐进商务车。

    蒋时岘慢她一步上车,乔漓以为他在接电话,岂料一偏头,宁觉寺淡金锦缎布袋印入眼帘。

    乔漓嘴角一抽。

    装吧你就。

    偷偷请佛珠,口嫌体正直。

    似是看出她所想,蒋时岘取出手串,捞起她的左手,将十八籽套在她腕上。

    “给你求的。”轻握一下,他松手,撤回视线。

    菩提意深远,一颗佑平安。

    十八籽象征吉祥如意,质感细腻,蕴藏淡淡佛香。佩戴可去除烦恼,健康顺遂。

    乔漓怔忪片刻。

    车速徐徐,阳光照进车内,一路同行。腕上手串温润宜人,她转眸,目光在男人侧脸停留一瞬。

    肩线紧实流畅。

    下颌干净利落。

    啊!

    真特喵难顶。

    好在手机适时震响,乔漓收回思绪,查看消息。

    许阔告诉她,接连三个甲方毁约,转头与思音传媒合作。她抿了下唇,冷静敲字:【客户资料发我。】

    退出对话框,收到修改方案。

    乔漓逐条审阅,随即开口:“智能仓储品牌公关方案,我发你微信,你看一下。”关于蒋氏公关方面事务,她大多同公关总监对接。而重要项目,她直接与蒋时岘沟通,提高效率。

    屏幕亮起,蒋时岘解锁手机。

    乔漓凑过去,神色认真,“有两项内容,我向你解释——”

    话音顿停,她看见蒋时岘给她的备注。

    “女流氓”三个字,赫然刺眼。

    乔漓蹙眉不悦,“你什么意思啊?”

    蒋时岘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气定神闲:“有问题?”

    一口气堵住胸腔。

    她找不到理由辩驳。

    撇开旧账不提,她心里还存着不为人知的、带颜色的小九九,实在没法儿理直气壮。

    乔漓垮下脸,憋闷之余,莫名生出一股被踩到尾巴的破防劲儿。

    “没问题,没备注错。我就是流氓——”

    阴阳怪气地拖长尾音,她勾唇冷笑,破罐子破摔般提声警告,“你晚上小心一点。”

    蒋时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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