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愈演愈烈》 第1章 迈巴赫商务车的自动门刚刚合上,气质优雅的中年贵妇余光一晃,眉心登时蹙起。 “不是跟你说了要戴那条钻石项链吗,”她侧过身,面露不悦,“我专程去苏富比拍的,就是为了今天。乔澜你怎么回事?” 晚霞漫进车内,年轻女人坐姿端正,一袭复古红丝绒长裙,肩上搭着克什米尔披肩,宛若一朵人间富贵花。 面对母亲诘问,乔澜目光闪烁,脸颊绯色渐浓,“对不起,我、我忘记了……” 贵妇看了眼钻石表,暂时收起数落的话,扭头朝向后座,急促道:“漓漓,你去把项链拿来。快点!” 乔漓点头应好,旋即下车快步走向别墅。 几分钟后,她一路小跑回到车里,将深蓝色天鹅绒项链盒递给贵妇。 错漏补全,贵妇吩咐司机开车。 因耽搁了些许时间,司机了然提速,别墅区的优美景致飞驰略过,满目绿意葱茏。 乔漓将车窗降下一道缝,清风凉爽,她缓缓呼吸,平复喘息。 贵妇将女儿脖颈间的珍珠项链摘下,而后取出白钻项链给她戴上。冰冷的钻石贴触皮肤,乔澜略一哆嗦。 “怎么了?”乔母凝眸扫视乔澜面庞,轻拍她肩,放缓语气,“别紧张。” 乔澜低低地嗯了声。 话虽如此,乔母的神情并未像她说的那般松快,肩背更是紧紧绷着。她仔细审视乔澜的妆容,反复检查首饰的佩戴细节。 “妈妈再跟你讲一遍。”她抬手将项链拨正,一字一顿认真叮嘱,“等会儿见到蒋时岘,大方一些,千万别扭扭捏捏的。跟他聊天如果聊到不懂的话题,宁可直说不了解也别不懂装懂知道吗?” “知道了。” “和蒋家联姻,咱们乔家的产业链才能顺利拓展到京市。”乔母眉梢浮现笑意,继续道,“蒋时岘虽然性子冷淡,但能力在蒋家一众小辈里最为拔尖。要我说冷情其实不算缺点,等你嫁过去,也用不着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花边新闻……” 项链主钻璀璨闪耀,折射的光线刺得乔漓双眼微眯。 脑中倏然涌入诸多信息。 蒋家太子爷蒋时岘,现年二十七,在京圈赫赫有名。 自幼颖悟绝伦,一路跳级,拿到藤校金融学和国际法双学位后回国接管蒋氏。据传他手段狠厉,初入集团便掀起腥风血雨,“清理掉”不少蒋系外戚,随后又以翻番的年度利润堵住董事会的嘴…… 短短几年坐稳蒋氏第一把交椅,实力可见一斑。 除此之外,他那干净如白纸的私生活更是有口皆碑。材优干济且矜贵自持,在京沪名流圈中可谓是独一份。 乔家在沪市名望颇高,可终究比不上根基深厚的京圈蒋家。 蒋乔联姻,明显是乔家高攀了。 这门亲事缘起于两家祖父。蒋老爷子和乔老爷子年轻时曾是战友,当初战场上炮火连天,蒋老爷子腿部中了流弹,是乔老爷子背着他撤离,才捡 回一条命。 救命之恩使得两人亲如兄弟。 俩老爷子原本打算结成儿女亲家,奈何生的全是儿子,于是只能将结亲之事延至孙辈。 然而在乔漓两岁那年,蒋老爷子突遭车祸,成了植物人……时移世易,蒋家越来越看不上日渐式微的乔家,加上乔家后来又出了真假千金一事,在沪圈传得沸沸扬扬,蒋家对乔家便更加疏远。 乔老爷子是个有骨气的,既然蒋家无意,他亦不勉强。只是保持每半年去一趟京市探望老战友,直到三年前病故。 两位长辈一伤一亡,蒋家当即否认这门口头所定的娃娃亲,乔父虽然不愿放弃高枝,却也无可奈何。 没想到半年前,蒋老爷子竟奇迹般苏醒,得知乔老爷子去世的消息,以及在他昏迷这些年蒋氏子孙的所作所为,老爷子悲怒交加,第一时间亲自致电乔家…… 思绪恍惚间,商务车抵达目的地——沪市最奢华的餐厅之一,溏越轩。 乔漓回神整理衣着,母女三人下车,乔漓和乔澜一左一右站在乔母身边。 餐厅经理早在门外等候,待迈巴赫停稳便大步迎上来。 “乔太太、乔小姐,蒋先生已经到了。”男人笑容满面,语气恭敬,“我带各位上楼。” 到了? 三人俱是一愣。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小时,蒋时岘居然提早这么多。 很快,乔母从容点头,款步往里走。行至轿厢,经理摁下楼层按钮。电梯门闭合,金属镜面清晰印出几人的身影。 经理下意识看向那张脸。哪怕穿着低调的米白系法式套裙,亦是难掩其曼妙腰身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出尘绝艳之姿是藏不住的。 只可惜内里是假的,今日她注定只能做配角。 叮—— 电梯升到二十七楼,经理收神含笑为客人引路。 溏越轩格调高级,走廊空间是深棕融入香槟色的色调,暖光从曲面顶蔓延至岩石地面,臻香弥漫,醇厚浓烈。 来到包厢,不见蒋时岘,一位商务装束的男人温笑着告知她们,蒋总有个临时的电话会议,“大概需要二十分钟,蒋总让我替他说声抱歉,请乔太太和乔小姐先用些茶点。” 乔母自然笑说没关系。 包间偌大,茶桌和餐桌用竹影屏风隔开,分立而设。 落座后,乔漓喝了口热茶,垂眼瞧见古风摆盘的茶点,眸光微顿,“这是……” 侍应生惯会察言观色,闻声解释道,茶点是客人带来的。 这时乔母和乔澜才注意到那几道来自京市御华斋的茶点。 传承自宫廷御厨的著名百年老字号,预约制限量供应,不是有钱就能吃到的。且御华斋只限堂食,从不允许打包……现下出现在这里,口感与新鲜出炉时无异,可见蒋时岘的用心。 乔母眉眼染笑,甚是满意——那个圈子的人,舍得花钱算不上什么,肯花心思才是真正的重视。 不多时,包厢门被叩响,侍应生迅速走到门边拧动把手,乔漓和乔澜跟着乔母起身绕过屏风。 “时岘来啦。”乔母笑吟吟地热络开口。 进门的男人身形如寒山冷松般挺拔,裁剪简单的高定西装黑西裤凸显其腰窄腿长,自带的强大气场霎时冲散包厢内的松弛氛围。 “抱歉,伯母,让你们久等。” 声线沉冽有质感。 乔母忙说工作要紧不碍事,而后拉过乔澜给二人介绍,期间简略地捎带乔漓几句。 乔漓抬眸望去,心生感慨,有些人的确得天独厚,不仅上帝为其打开所有门窗,连女娲都明目张胆偏爱他—— 轮廓利落,五官优越,尤其是那双深邃的桃花眼,给他的沉冷气质添上几分潋滟底色。 哪怕没有家世背景,放在娱乐圈,也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类型。 她按照乔母要求唤了声时岘哥。 男人朝她微微颔首,礼貌而疏淡,视线停留不到两秒便撤离。 客套寒暄过后,乔母借故离开,让蒋时岘和乔澜先聊着。在场的人皆是心照不宣,此次会面本就意于让将要联姻的两人多接触多熟悉,免得到婚礼时还像陌生人一样。 离开前,乔漓接收到乔澜惶恐不安的求救信号,她以眼神稍作安抚,随后跟着乔母走出包厢。 乔母对这餐饭高度紧张,菜品删删增增,才将餐单定下。乔漓与厨房负责人是熟识,趁此时空闲,又发了条信息过去,多嘱咐一次。 对方很快回复:放心- 将近半小时后,乔漓和乔母返回包厢。 见乔澜和蒋时岘依旧是半生不熟的状态,乔母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乔澜一眼。 正餐开席,侍应生有条不紊地斟酒上菜。 乔母阅历丰富,场面话说的漂亮,蒋时岘青出于蓝,应得游刃有余。 举杯后,蒋时岘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乔漓和乔母轻抿一口,而乔澜滴酒未沾,端着水杯打算蒙混过关。 此种场合,喝酒不仅仅是喝酒,更是礼仪的象征。今日乔澜的种种表现,令乔母的怒气快要超过阀值。 “乔澜,你懂不懂规矩?”乔母皱眉低斥,唯恐乔澜忸怩的姿态坏了蒋时岘的印象,“快敬时岘一杯。” 乔漓欲开口为乔澜解围,没料到蒋时岘比她更快一步。 “伯母,我没那么多规矩。”男人示意侍应生撤下乔澜面前的酒杯,而后掀眼扫过酒水单,淡声问乔澜,“热椰奶可以吗?” 乔澜眼睫轻颤,点了点头。 高手控场,短短两句话,直接将客场转为主场。 乔母怔了怔,随即“哎哟”一声,心里乐开了花儿,“时岘啊,你可别太惯着她。” 小插曲揭过,饭桌上恢复乐融。 “时岘,这几道是我们沪市的特色菜,”乔母笑道,“你尝尝,看合不合胃口。” “味道很好。” 乔漓自觉扮演安静的配角,只在乔母偶尔需要她配合时接上一两句话。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男人落筷的位置,自动转桌转到第三圈,她心中已有判断。 鸳鸯老虎斑、低温浸黄鱼、鲍汁焗蟹,她特意让厨房多放姜的三道菜,蒋时岘果然完全不碰,而其他含有姜汁的菜肴,他倒不排斥。 看来信息无误,他忌生姜却不厌姜味。 没再迟疑,乔漓拿起公筷公勺将其中的姜丝姜片和炸姜末挑出来。她全程默然,挑得专注又仔细。 半晌,那几盘菜再度转到蒋时岘面前。 乔漓屏息看过去,对上男人幽深的眼神,肩线一僵,如被千斤巨石压住。那道目光落向她手边堆满姜的骨碟,略顿一瞬便移开。 明明做足了心理准备,但这一刻乔漓的心跳还是乱了节奏,无形的压迫感令她的脊背隐隐冒汗。 转桌匀速缓慢转动,男人任由那三道菜一遍遍经过,仍是一筷未动。 乔母浑然不知桌上涌动的暗流,始终热切地为乔澜找话题,希望女儿能与蒋时岘多些互动。 交谈间,蒋时岘的手机震了下,屏幕随之亮起。他偏头看一眼,朝乔母致歉道,“伯母,失陪一下,我去跟合作方打声招呼。” 蒋时岘此番来沪,主要是为了参加智能行业交流峰会,三天行程排得满满当当,能抽出时间和她们吃顿饭已实属不易,乔母自是十分体谅。 “没事,你去忙。我们很快就是一家人了,别见外。” 等蒋时岘离席五分钟后,乔漓假称去洗手间,亦起身离开包厢。 之前多次踩点,乔漓对溏越轩的布局了熟于心,她疾步走向空中廊桥。不仅如此,她还花费了大量心力去获取蒋时岘的口味喜好和这三天他的行程安排。 不吃姜。 用餐中途会上楼去行业酒局露个面。 都在她盘算之中。 蜿蜒的廊道悬浮空中,仰头便是无边星海,玻璃墙体极具艺术感,使人宛若置身云端。 最重要的是,这走廊是连接包厢和电梯厅的必经之地。 乔漓走到走廊拐角,停步驻足,玻璃印出她凝重的神色——想到方才那迫人的眼神,心口怵意难消。 深吸一口气,她攥了攥拳。 事到如今,第一步已经踏出,剩下的路怎么也得继续走。打开手机翻出备忘录,她最后复习一遍台词。 酝酿好情绪, 她在原地静静等待- 三十楼。 男人走进轿厢,助理按下两个楼层键,面露犹疑:“蒋总,凌晨一点与纽约分公司的视频会议,需不需要推迟?” 近半月国内国外连轴转,加上刚刚又被合作方敬了四五杯白酒,他很是担心自家老板的身体。 “不用。”男人嗓音微哑,“你准备好会议资料。” “是。” 叮声响起,金属门打开。 蒋时岘独自走出电梯,朝包厢的方向迈步。行至悠长的空中走廊,夜风从镂空的观景窗灌入,带来丝丝寒意。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放慢步调透口气。 忽然,凉风裹挟着低弱的啜泣声拂过耳畔。 “我喜欢了他八年……” 余光瞥见一抹纤细的身影,他停下脚步,撩眼看过去。 女人面朝窗口低着头,紧握手机缩在拐角盲区地带,应是在与人通电话。角落光线昏暗,唯有月光照亮她异常苍白的精致侧脸,挺翘的鼻尖红彤彤的,哭腔明显。 收回目光,他抬步欲走。 下一秒,委屈绵软的呜咽愈渐浓重。 “我知道我不应该再想……” “可是刚刚他看了我一眼,我觉得我快要碎掉了……我该怎么办?” “……我爱蒋时岘,我真的很爱他。” 第2章 脚步声渐远,乔漓止住泣音,转身走向洗手间补妆。 流水哗哗,镜灯柔光犹如薄纱覆于面颊,望着眼尾淡淡的湿红,乔漓缓缓吐出一口气。 方才的表演已是极尽她所能,演得应当不算浮夸,也不知蒋时岘信了几分。虽然他只停留了不到两分钟,可如芒刺背的滋味生生将百来秒时间拉得漫长…… 整理好仪容,回到包厢,乔漓与心神不宁的乔澜短暂地目光相接,而乔母正同未来女婿聊到兴头上,压根没看她。 蒋时岘亦是如此。 乔漓垂敛眼眸,抬杯将红酒饮尽,藏起惴惴不安的情绪。 晚餐结束,蒋时岘将乔家母女送到餐厅外。乔母满目笑意地“责备”他太过见外,下次一定不许再带这么多贵重礼品,又问他离沪前还有没有空余的时间,“让乔澜带你好好逛逛。” 蒋时岘表示此次行程太满,实再难抽空,最后礼貌地邀请乔澜,如果得空可以去京市玩,到时候联系他就行。 言语间没多分半个眼神给乔漓。 乔澜嘴角一僵,颤声应好。 “好好好,”乔母眉飞色舞,笑开了怀,“你们年轻人自己约时间。” 愉快道别后,母女三人坐上商务车,司机轻踩油门,迈巴赫驶向霓虹闪烁的马路。 乔漓怔怔凝望后视镜,镜中笔挺的身影逐渐缩成朦胧黑点,融入苍茫夜色,最终消失于眼帘。 前座的乔母连连嘱咐乔澜多与蒋时岘联系,“他工作忙,你主动点,多给他发微信关心关心。” “……我没加他微信。” 朗朗笑音倏地堵在喉腔,乔母板下脸提声:“那半个小时你在干什么?乔澜,你脑子是不是瓦特了!?” 最后一根稻草砸落,积攒了大半日的怒气一瞬点燃,责备和数落如连珠炮般炸响,直至回到乔家别墅仍未停歇。 “收起你的矫情性子!” 乔澜全程低着头一言不发,让乔母颇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气更不打一处来,于是用力将手拿包掷向沙发,“蒋家是什么人家,蒋时岘是什么人?我们和蒋家的这场联姻是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你作也要看场合,否则丢的是整个乔家的脸面!” 怒火大有越烧越旺之势,乔漓忙出声为乔澜说话,“妈,姐今天身体不舒服才——” “知道你机灵,可你能一辈子帮她善后吗?不能就管好你自己!” “……” 这时候发言就是帮乔澜分散火力的,乔漓抿唇乖乖挨训。 一通火发完,乔母心里舒坦不少,目光在姐妹俩间逡巡一周,随即摆摆手让乔澜先上楼去。 “妈妈刚才火气是大了点,但横竖都是为了你们好,你能理解妈妈的吧?” 先给巴掌再给糖,是乔母一贯的教育方式,乔漓点头嗯了声。 “你从小就聪明,有空多劝劝你姐,让她收收小性子,以后到蒋家才能不吃亏。”乔母幽幽叹气,状似不经意般随口一问,“最近跟谦承相处得怎么样?” 乔漓眸光一顿,温声回:“挺好的。” “那就好。”乔母满意弯唇,语重心长道,“孟家虽然比不得蒋家,但与我们乔家门当户对,谦承人品好、能力也不差,你嫁过去不会受委屈。等你姐姐嫁到京市,总归是你离妈妈近一些,将来妈妈肯定是要仰仗你的。” 这一番话,既敲打她莫要心态失衡,又有意拉近母女的距离,可谓是滴水不漏。 说完,乔母抬手摸摸乔漓的头,“休息去吧。” 上楼回房关门,乔漓没开灯,径直走到落地窗边仰首望月。 乔澜嫁到蒋家,是乔氏进军京市的基石;而她嫁给孟谦承,乔孟两家便能达成长期合作,稳定乔氏在沪市的产业链。 真假千金,两场联姻,乔家将收获最大的利益。 对于家里的安排,乔漓没有异议,她本就是阴差阳错深受乔家大恩,享受了二十多年乔家给她的各种资源,自然要为乔家出力。 然上个月差不多的夜晚,乔澜六神无主地叩响她的房门…… 愁绪翻滚,乔漓烦乱地抓了抓头发,去往浴室。洗完澡,她去找乔澜。 两人的房间同在三楼,敲门前,乔漓恍然想起什么,调转步头走下楼。 客厅挂钟时针接近十二点,乔漓没喊阿姨,自己去厨房煮面。十五分钟后,她端着托盘叩开乔澜的门。 “饿了吧?”她歪了歪脑袋,“您的夜宵到啦!” 乔澜眼睛一亮,将人迎进来。 与乔漓的意式极简风卧室相比,乔澜的卧房布置得要温柔许多,月球灯、面包床、奶呼呼的墙纸和地毯,使人宛若被甜蜜奶油包裹。 与以往一样,姐妹俩盘腿坐上犹如云朵般柔软的飘窗榻榻米。 鸡汤面清香扑鼻,饥肠辘辘的乔澜喝汤嗦面,两三口吃完卧在面上的荷包蛋,扬眉点赞:“好好吃!” 乔漓把自己的荷包蛋夹到她碗里,“多吃点,你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你不也是……”乔澜咽下面条,将碗搁到矮桌上,面露歉疚,“漓漓,对不起,我让你为难了……” 盈盈杏眸蓄满水雾,乔漓立刻搬开矮桌,挪过去挨着她,“说什么傻话呢姐。” 见乔澜还是蔫蔫儿的,乔漓伸手轻抚她小腹,眨眨眼,“是不是你今天不听话,让妈妈多愁善感了啊?” 乔澜顿时噗嗤笑出声,“还不到两个月,小家伙哪里听得懂哦。” 热牛奶放了会儿,乔漓用指腹碰了碰杯壁,温度正好,便递给乔澜,“别想太多,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吃好睡好知道吗?” “可是蒋时岘……”乔澜神色担忧,“你不害怕吗?” 今日见到蒋时岘,与他交谈时那股凌厉的压力让乔澜惶恐难安。 旁人只道能嫁到京圈蒋家有多风光,可那样复杂的家庭,气场骇人、冷心冷情的男人……她无法不产生将妹妹推进火坑的罪恶感。 乔漓知晓乔澜的想法,于是故作轻松地笑笑。 “有什么好怕的?那张脸简直是仙品。”她挑眉,扬唇口嗨,“还有他那双大长腿,要是真被我搞到手,都够我玩儿几十年了好伐!” “……你正经点。” 这时,榻榻米上的手机震响,乔漓瞄到屏幕上的“谦承”二字,快速收拾好碗筷,调侃道,“不打扰你煲电话粥啦。” 乔澜双颊泛红,用指尖轻戳她脑门,“快睡觉去吧你!” 下楼放托盘,乔漓从冰箱顺了罐冰啤回房。 夜阑人静,乔漓倚靠床背嘬饮果啤,睡意全无。 一个月前,乔母开始着手安排她与孟谦承见面培养感情,与此同时乔澜告诉乔漓她和孟谦承暗中恋爱已近一年。 可世事难料,当乔澜准备带孟谦承回家正式见父母时,蒋老爷子突 然苏醒,并主动打来电话向乔家抛出联姻的信号…… 被收回的馅儿饼再度掉落,乔父乔母自是满口答应。毫无疑问,蒋家这根高枝,必须由乔家真千金来配。 乔澜不敢去触拂父母的逆鳞,一拖再拖,直到发现自己意外怀孕,才慌不择路地来找乔漓求助。 事已至此,乔澜决不会嫁去蒋家。况且,乔漓看得出乔澜很爱孟谦承,虽然被怀孕弄得措手不及,但对这个意外到来的宝宝,她是惊怯又喜悦的。 乔漓希望姐姐能得偿所愿。 另一方面,乔漓深感父母这些年维持公司的不易,如今大好机运近在眼前,如果得而复失,二老怕是会被气病。 苦思冥想,若要两全,最好的法子便是让她同乔澜互换。那样既能让乔澜如愿,又不影响乔氏未来的发展蓝图。 难点在于该如何换? 乔家势弱,绝不敢向蒋家提出换她这个假千金嫁过去,得让蒋家主动提出才有换的可能。 而事关蒋乔联姻的两个关键人物,一个是蒋老爷子,另一个是当事人蒋时岘。 饶是乔漓再大胆,也不敢贸然去找久病初愈的老人家。所以于她而言,蒋时岘是唯一的突破口…… 蒋时岘。 乔漓揉捏眉心,将这名字念叨两遍。 果啤见底,她去浴室刷牙。 躺回床上,乔漓渐渐合眼陷入睡眠- 或许是酒精作用的缘故,乔漓睡得极不踏实。 梦里光怪陆离,她在黑暗无边的原始丛林不断奔跑,身后是无数张牙舞爪嘶吼的野兽……突然,她的手腕被攥住,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扯入隐秘巢穴。 愚蠢的野兽直直往前冲去,乔漓蹲着剧烈喘息,余光瞥见握住她的那只手,指骨分明、冷白修长,她嗡声道谢,又动动手腕示意他可以松开了。 然而那手纹丝未动,反倒越攥越紧。她蹙眉轻嘶,倏忽听见一记几不可察的嗤笑。 嘶吼远去,急风顿停。周遭一片寂静,男人沉冷的声音飘至耳畔。 “你想怎么玩儿?” 后脊一凉,她僵着脖子缓慢偏头,对上那双淡漠的桃花眼…… 骤然惊醒,乔漓睁大眼睛缓了好几秒,额头和脖颈满是细密的汗。她撑起身子,打开床头灯。 现在的噩梦开始实时更新了是吧? 看来不能在睡前乱口嗨……太渗人了。 摁下智能遥控,自动窗帘匀速拉开。室外晨光熹微,远离市区的豪华别墅群一向幽静。 时间尚早,乔漓起床换上运动装,安静下楼去健身房跑步。一小时后,她回房洗澡护肤,然后画个精致的妆,挑选一套温柔甜美的裙装。 十点半,她出门前往炳荣。 今日智能行业交流峰会的举办方将午餐地点定在炳荣,乔漓提前做过规划,要在这里制造一场不经意的“偶遇”。 一路畅通,三十分钟后一辆法拉利超跑驶入炳荣停车场。熄火后,乔漓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手机忽地震动。 好友颜佑青发来一条消息,内容简明扼要。 【蒋时岘没去炳荣,直接回酒店了。】 肩膀微塌,乔漓无力地靠向椅背,太阳穴莫名有些抽疼。计划夭折,意味着她又少了个机会。 蒋时岘只在沪市待三天,行程基本都是工作,只剩明天下午的展会……不过她暂时还没有票。 深吸一口气,乔漓轻敲键盘询问颜佑青门票的事。很快,新消息跃进屏幕:安心,今天一定帮你弄到。 自幼相识,她和颜佑青是能交心的发小。感谢的话太过矫情,乔漓直接连甩三张娇羞的飞吻表情包过去。 颜佑青秒回:【yue/微笑】…… 回家卸妆补觉,等到星光点亮漆黑天空,颜佑青的电话犹如及时雨般到来。 “门票到手了。”清亮女声裹着疾风,颜佑青笑道,“去Ray呗!今晚有局,一起去玩儿啊,顺便把票给你。” 沪圈有名的Ray俱乐部,是二代三代玩赛车的地方。安保到位、私密性极强,一般人可进不去。 乔漓兴致缺缺,说不去了。 颜佑青没勉强,“我现在去熠凯取车,把票放前台,你自己来拿。” “OK.” 深夜出行,乔漓连底妆都懒得化。天气干燥,她抹了点唇膏,套上白T牛仔裤,扎个马尾,顺手拎件皮衣下地库开车。 车盖一掀,酷炫的法拉利敞篷车疾驰,宛若一簇烈焰惊艳沉寂黑夜。 乔漓熟知沪市的每一条路,故而抄近道前往。小路两旁路灯陈旧,光线偏暗,路面亦不似大马路那般干净,砂土、小石子不少。 车胎被磨一路,在将要开出路口时听见一声异响,胎压故障灯随之亮起。好在离目的地不远,乔漓提着心将车开到熠凯。 果不其然,左后胎被长钉扎破了。 乔漓郁闷苦笑,有够点儿背,五万块秒没。好在来的是熠凯,作为沪市最顶级的车行,赛车改装、定制保养、专业维修,在这里任何豪车都能找到原装轮胎和配件。 把车钥匙交给接待人员,乔漓到前台拿了展会门票,随后慢悠悠走向休息区。 等人走远些,几个前台窃窃私语,乔家这位假千金颜值真是逆天,素颜都白得发光…… 车行采用工业风的装修风格,裸露的砖墙和混凝土地面保留自然的纹理,原始感十足。休息区呈开放式布局,用不规则的金属屏风分成吸烟区和非吸烟区。 新风系统24小时不断,吸烟区几乎闻不到烟味。区域设计得颇有艺术范儿,有宽敞的弧形软座沙发和双曲线单人门洞可供选择。 门洞与门洞交错相连,以镂空冰晶砖微微隔断,形成半开放的小小空间。 凌晨时分,车行没什么客人。 乔漓选了个拱形门洞,进去坐上休闲椅。 从皮衣口袋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抽出一根点燃——水蜜桃爆珠,女士烟温和清香,烟草味不浓。 乔漓没有烟瘾,只在烦闷时用于解压。这两天她处于高压下,焦虑得快要透不过气。 捏碎爆珠,甜甜的水蜜桃味渗透咽喉,灌入肺腑,最后慵懒轻缓地呼出。 摆在桌面的手机响起,乔漓垂眸看了眼,颜佑青来电。 接起电话,重金属音乐和嘈杂呼喊一并传来,差点把耳膜震破。乔漓将手机拿远些,直到颜佑青走到安静点的地方。 “票拿到了没?” “嗯。” “你现在在哪儿?” “熠凯,等换胎……” 听完她倒霉的扎胎经历,颜佑青哈哈大笑,“行了别等了,赶紧取车过来!今晚热闹得很,有好多新面孔。” “不来,累。”乔漓语调恹恹。 “你怎么回事?展会不是明天下午吗,有必要这么紧张?” 烟雾缭绕,乔漓想起那个难以捉摸的男人,“有。” 颜佑青啊了声,“这么难搞?” 乔漓重重叹气,“地狱级难度。” “那明天的展会万一他没去,你咋办?” “能咋办,他不去展会,我就去京市堵他——”乔漓抿了抿唇,“下周五蒋氏有个新品发布会,他总不能不露面吧。” 颜佑青直呼卧槽:“噶结棍啊姐妹。” “嗯,拼了。” “哎哎哎,你可千万悠着点。”颜佑青正声提醒她,“别到最后事情没成,自己陷进去了……” “陷进去?爱上蒋时岘么?”乔漓压低音量轻嗤,“……我脑子又没瓦特!” “那就好。” 通话结束,一支烟燃尽,乔漓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 熠凯服务高效,不多时,接待员过来告诉她车胎已换好。乔漓接过车钥匙,说了声谢谢,抬步往外走。 休息区直通取车口,很快,法拉利飞驰离开。 车胎摩擦地面的声响传到室内,已变得非常细微。 半晌,西装革履的车行经理寻至吸烟区,终于找到贵客。 “蒋先生,车已经按照您的要求改装好了。”经理脸上挂着职业笑容,语气恭敬,“我带您过去看看。” 男人指间夹着未点燃的烟,闻声将烟丢进烟灰缸,收起银质打火机,起身走出门洞。 没走两步,手机震动,他停步接 听。经理极有眼力见儿,走到休息区外等候。 助理准时汇报工作并向他简述明日行程,“蒋总,明天下午的展会行程需要帮您推掉吗?” 跟随蒋时岘近五年,助理非常了解老板的习惯,非必要性的工作向来是能推则推。 蒋时岘的视线落向斜前方的门洞,一枚烟头孤零零地躺在水晶烟灰缸里,烟口处沾染着淡红唇印。 颜色极浅。 他启唇回话,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不用。” 第3章 回到家已近凌晨两点,奔忙一天总算不是毫无所获。乔漓把展会门票放进手拿包里,洗漱完便睡下。 一夜无梦。 睡眠良好,醒来精神饱满。乔漓惯性捞起枕边的手机,解锁屏幕,她看到颜佑青发来十多条消息。 【脑残杨老二烦死了!】 【你就该过来,要是你在他才不敢那么嚣张!!!】 【/小哥扛大炮.jpg】…… 杨老二,顾名思义在家排第二,父亲是沪市知名地产商。而杨老二在沪圈公子哥中亦是相当出名,只不过是浑得尽人皆知。 打架赌博、吹牛泡妞,私生活乱得没边。曾经追过颜佑青两个月,被拒后不甘心,每次碰见都要酸几句,典型的没品浪荡子。 有回被乔漓撞上,同他打赌比赛车,结果杨老二连输三场,颜面扫地。自此,凡是乔漓在的场合,杨老二总是溜得飞快…… 看来昨晚浪荡哥又去佑青面前逼逼赖赖了。好在颜家是有名望的书香世家,杨老二顶多呈口舌之快,不至于真把颜佑青怎么着。 乔漓弯唇滑动消息条,粗粗略过芬芳国粹,目光倏忽顿住。 【666杨老二碰上硬茬了,嚷嚷着要跟人比赛车】 【/嗑瓜子翘脚看乐子.jpg】 【卧槽!好像是个帅哥,帅哥加油!!!】 紧接着一大片“啊啊啊啊啊”刷满屏,乔漓快速划过,瞧见底下最后两条消息。 【芜湖!赢啦!杨老二真是垃/鄙视/鄙视】 【呃……帅哥破了你的记录诶……】 乔漓爱车懂车会玩车,三年来一直是Ray俱乐部里漂移赛和直线竞速赛的纪录保持者。 虽然明白人外有人的道理,但乍然得知纪录被破,乔漓还是怔了好几秒。回过神后,她敲字问:哪个帅哥? 不到一分钟,颜佑青弹了语音过来。 “哎呦你可算醒了,”疯玩通宵,颜佑青嗓音微哑,“怎么,昨晚没来,后悔了吧?” Ray俱乐部极注重客人隐私,规则严明——不允许拍摄照相,不对外公开比赛录像,只能现场观看。 乔漓笑说没有。 的确有点遗憾,但没到后悔的程度。 颜佑青开启话痨模式,绘声绘色地描述帅哥连胜三局的精彩场面,尤其说到四驱漂移时,语气难掩亢奋,“帅的要死,酷毙了,贴地飞行了都!杨老二下车时脸黑得像锅底似的,和三年前你赢他那次一模一样。” 乔漓抿唇,胜负欲隐隐作祟,“超了几秒?” “两秒一。”颜佑青笑了两声,“就破了漂移纪录,直线竞速没你快。乔小漓yyds!” “……” 乔漓又问对方的名字。 圈内玩赛车的朋友她都认识,没碰到过玩漂移比她厉害的,在脑中仔细搜罗一圈,也没想出是哪位大神。 “打听不出来,应该不是我们沪市的。”颜佑青说,“不过能跟林家那位坐一块儿,背景肯定不一般。” 豪门圈亦有梯队划分,连资产颇丰的乔家颜家尚且仅能归于第二梯队。第一梯队需集财富、声望、雄厚的产业链于一体,数量稀少。 林家底蕴深厚,林盛集团每年为沪市创造千亿GDP,是毋庸置疑的顶级豪门。 长子林默泽,正值而立之年,行事低调、商业能力在同辈中一骑绝尘,是林家默认的未来掌权人。 听到这,乔漓惊讶轻啧,“杨老二不得了啊,敢去惹林默泽的朋友。” “他哪有那个胆儿。”颜佑青低嗤,“听前台小姐姐说那帅哥就是去放个钥匙,正好杨老二的新女友在前台填表,多瞄了两眼,被杨老二撞见,没搞清楚人家身份就急赤白脸上去挑事儿了呗!” “……”不愧是二货。 “早知道我也去前台蹲点了,”颜佑青叹气,“观赛区离得远,瞧不清帅哥五官,真是可惜。” 乔漓无语:“脸都没看清,你怎么知道是帅哥?” “看侧脸和背影就够了好吗。” “万一是背杀呢?” “不可能!那轮廓那身材,还有那双大长腿,绝对是仙品,不是大帅哥我把头摘下来给你当板凳坐!” “……” 乔漓觉得这话莫名耳熟。 这时颜佑青打了个哈欠,直说要补觉去,迅速收线。 搁下手机,乔漓起床去洗手间。刷完牙,她立在镜前涂洁面慕斯,想着那位神秘的漂移大神,不知他还会不会去Ray,她还挺想同他切磋一下的。 走神间,佑青的话在耳畔回响。仙品、大长腿……脑海里骤然浮现出一张脸,让她心脏猛地咯噔一下。 呼吸凝滞,乔漓赶忙打开水龙头,温凉的水冲拂泡沫,她抬首望向镜中湿漉漉的脸。 伸手抽几张面巾纸擦拭脸颊,她摇头失笑。 泱泱大国帅哥多不胜数,仅凭几个相似的形容词就联想到蒋时岘,她怕不是“蒋时岘PTSD”了吧? 唉。 想到蒋时岘三个字脑袋就疼。 乔漓垂眸长叹,拿起补水喷雾,开始护肤- 下午三点整,乔漓准时到达国际会展中心。 本次工业自动化机器人展,共设置十大专业展区,有近千家企业参展,规模宏伟盛大。 昨天的炳荣偶遇计划失败,今天乔漓并未抱太大希望,毕竟像蒋氏这样的集团,肯定能提前看到最新机型,参观展会不过是走个过场,不来也没多大影响。 不过只要有一线机会,乔漓都会认真把握。验票过安检,乔漓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区域分布三折页,踏入现场。 展览面积近十万平米,乔漓仔细阅视三折页,找出蒋氏合作企业的所在位置,由近至远寻过去——蒋时岘行程有限,即便来展会,也不会瞎转悠。 现场人头攒动,男士大多数身着正装,一眼望去都差不多。乔漓东观西望,直到行至柯沃星智能展区,视线瞬间锁定。 出挑外形展露优势,连简单的白衬衫也能穿出别具一格的味道,成为人群中无法忽视的存在。 乔漓收回目光,装出专注观展的模样,慢慢走过去。蒋时岘身旁围着几个言笑晏晏的男人,乔漓在离他们不远的展柜停步。 她随手拿了本宣传册装模作样地翻看,目光时不时瞟向展柜玻璃,准备伺机而动。 一、二、三…… 西装革履的男人一个个走开,乔漓放下册子,正欲转步之时,身后传来略疑惑的声音。 “乔漓?” 肩脊微僵之余,乔漓嘴角差点没压住。 鱼儿居然主动咬钩!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乔漓故作讶然地转身,露出半惊半喜的表情。 “……时岘哥,”她弯弯唇,语调轻快,“好巧呀。” 这是乔漓人生第一次捏着嗓子用夹子音说话。 鸡皮疙瘩掉一地,她心里直犯嘀咕。 不是,这玩意儿能斩直男? 真的假的??? 男人往前走一步,气场依旧,但眉目间的沉冷感比前日淡许多,他问:“来看展?” “嗯,本来和朋友约好一起的,”乔漓说,“她临时有事,我就落单了。” 对母单选手来说,攻略蒋时岘这种级别的男人,属实是地狱级难度。 为此,乔漓不仅请专业老师一对一学了三堂表演课,还阅读了包括《吸引力法则》《亲密关系》在内的高分爱情书籍,甚至上网学习网友分享的恋爱小技巧…… 知识储备充足,真正实践起来仍有些紧张。 樱唇微动,乔漓打算抛个话题,没想到蒋时岘比她更快开口,“对智能机器人感兴趣?” “来见见世面。”乔漓点头, 娇憨一笑,“不过看不太懂。” “我带你转转?” “太麻烦你了,”乔漓面上镇定,内心暗喜,“会不会耽误你工作呀?” “不会,走吧。” 两人并排前行,乔漓分寸拿捏得当,始终同他保持一定距离。 蒋时岘言简意赅地介绍,乔漓在一旁神态认真。工业自动化是她不熟悉的领域,期间提到智能定制,她才顺势说道:“我最近正想给卧室换一套智能家居呢。” 男人眸光一顿,声线平淡,“下周五蒋氏有个发布会,会推出今年的全屋智能系列新品。有时间去京市的话可以来看看。”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乔漓俏皮眨眼,“真的吗?那我马上订机票哦!” “不用,”蒋时岘说,“坐我专机去。” 乔漓:“……” 啊这?就撩动了? 这么容易的么? 莫不是前晚的铺垫起了作用?还是说……蒋时岘其实对她一见钟情来着? 无数疑问犹如雨后春笋不住冒出。 明明事情进展比她设想的还要顺利,可心口反倒徒生些许怪异之感。 “太麻烦了吧……” “不麻烦。” 视线相撞,男人眼神沉静,乔漓莫名心虚,率先移开目光。话已至此,再推拒倒显得矫情了。 “那就先谢谢时岘哥啦。”不再多想,乔漓掏出手机,此刻正是加微信的好时机,她弯起眼睛,“到时候我——” 男人不动声色地接过话,“到时和你姐姐一起过来,在京市多玩几天。” 乔漓愣住。 “乔漓,以后不必太见外,”蒋时岘淡淡一笑,声音清冽,“如果你愿意,可以提前改口。” 大脑陷入宕机状态,乔漓愣神呢喃:“什、什么?” “叫我姐夫。” 第4章 得益于良好的表情管理能力,哪怕被“姐夫”二字震得脑瓜子嗡嗡,乔漓脸上的淑女微笑依旧没垮。 就是嘴角有点僵。 姐夫? 才见过一面,你对身份转换适应得挺快啊。 宕机的大脑恢复运转,结合前晚蒋时岘对她的漠视,对比今日的耐心,乔漓不由地倒吸凉气——人哪里是对她一见钟情,对她姐一眼万年还差不多,所以才会爱屋及乌。 头皮发麻,乔漓尝试开口:“姐、姐……” 淦!叫不出口。 喊着姐夫行撩人之举,对道德的冲击不是一般的大。 好在蒋时岘没为难她,揭过这话题,“没事,不急。” “……” 我看你挺急的。 继续看展,乔漓心烦意乱,频频走神。 说真的,虽然她没谈过恋爱,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这种事讲究眼缘和感觉,看样子蒋时岘是相中她姐了,如此一来,攻略难度直线飙升,如坐火箭窜到太空。 唉,她太难了。 时间分秒流逝,展会临近尾声,蒋时岘问她有没有开车来,“没有的话我送你回去。” 乔漓当然有开车,不过这种搭顺风车的机会她怎么能错过。网友云,狭小的空间最能促发荷尔蒙。于是莞尔一笑,“那就麻烦时岘哥啦!” 暮色四合,室外起风。耳边碎发被吹乱,乔漓坐进劳斯莱斯,却见蒋时岘站在车外,似乎没有上车的意思。 “你——” “我要去机场了。”蒋时岘侧身嘱咐司机,“刘叔,开慢点。” 蒋时岘你耍我? 明明男人眼神沉敛,同她礼貌告别。可女人的直觉无法言说,乔漓莫名觉得蒋时岘像是故意的。 要不是她确信自己没有露出任何马脚,她都要怀疑蒋时岘识破了她的想法,给她制造语言陷阱,玩她来着…… 打住打住。 怎么能以己度人,无端揣测呢? 乔漓含笑点头,“京市再见了,时岘哥。” 车门关合,她从后视镜里望见停车位上的超跑,心口郁闷,还得回来把车开走。 真是折腾。 劳斯莱斯缓缓驶离,手机响,男人接起,对面嚷嚷着问,“晚上组局,你人在哪儿?” “沪市。” “还在沪市?你这是见到未婚妻,乐不思蜀了啊!” “……” 蒋时岘无语,懒得搭理。 他不说话,对面的男人当他默认,喋喋不休地揶揄,“当沪市女婿的感觉如何?你就乐吧,沪圈自古出甜妹,要我说你得感谢你家老爷子……” 甜妹? 视线落向不远处,法拉利车身鲜红似火,男人眼底泛起冷嘲之色- 回到别墅,乔漓第一时间上四楼画室。乔澜正在调颜色,见乔漓急色匆匆,忙放下调色盘。 “怎么了漓漓?” 乔漓拖把凳子坐到乔澜边上,开瓶纯净水,仰头咕咚咕咚先灌半瓶,再将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诉她,“姐,蒋时岘好像对你一见钟情。” 乔澜一愣,而后正色摇头。 她正值热恋,心动、暧昧、确定关系、进入热恋期,她对恋爱的每个阶段都不陌生。 前晚她同蒋时岘单独相处的半小时,两人交流浅淡,蒋时岘情绪始终平平,仿若会见合作方般严谨周全。 面对喜欢的人,就算故作坦然,眼里总会泄漏点点星光,不至于毫无波动。 “万一他隐藏得滴水不漏呢?” 乔澜本就畏惧蒋时岘,闻言更是犯怵,她抿抿唇,似是自我安慰,“……不会的。” 顿了顿,她又道,“漓漓,我打算出国。” “出国?”乔漓惊诧。 乔澜嗯了声,语气决然,“从沪市出发太引人注目,既然蒋时岘邀请我们去京市,那我就从京市走。漓漓,我没时间再等,我不能让孩子有事。” 姐妹俩心如明镜,若是联姻的事不能妥善解决,尤其是在蒋家不愿退婚的情况下,父母绝不会设身处地为乔澜考虑,届时她肚子里的孩子,恐怕也有风险。 豪门联姻,结婚容易离婚难。有些事若是婚后才发现,有头有脸的家族,只会选择隐瞒而非揭开。 所以为了利益最大化,父母一定会极尽所能先让乔澜顺顺当当嫁过去,哪怕欺骗亦在所不惜。 “可是一走了之不能彻底解决这件事。”乔漓皱眉,“还有孟谦承,他能同意你只身去国外?你之前不是说孟谦承会把你俩的事告诉他父母吗?要是孟家出面来跟爸妈谈,或许还有机会——” 乔澜含糊其辞,“他、他还没说……” “是没说还是不打算说?”乔漓眸光转冷,沉声问,“姐,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孟谦承让你去国外的?” “我们一起商量的。”乔澜说,“而且我也不想把孟家牵扯进来,毕竟对方是蒋家,我怕……” “你为他和孟家考虑,他有没有为你考虑?你一个人去国外,谁来照顾你?” “谦承会打点好的。”乔澜握住乔漓的手,嗓音颤软,“他真的很好,我爱他,也相信他会照顾好我和孩子。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漓漓,在爱情里真的不用计较太多。” 乔漓是不懂爱情,但她知道责任心。哪个有担当的男人会让爱人没名没分去国外生孩子,自己却美美隐身? 可如今乔澜满心都是孟谦承,听不进去她的话,为免影响孕妇情绪,乔漓暂且闭嘴。 回到卧室,乔漓往床上一躺,烦躁地抓揉头发。 这时手机震响,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接通。对方先是问好,再直入主题,“乔总,NowDate代言人被爆出大瓜……” 来活了?乔漓一个鲤鱼打挺,翻身起来开电脑,快速浏览热搜,“OK,20分钟后开视频会,准备危机公关预案。” 挂断电话,她查了查账户余额,大概有两百来万。 要是乔澜真飞去国外,爸妈震怒之下,一定会停乔澜的银行卡,到时候估计她也会被连坐。 这个账户里的钱是这两年她赚的,爸妈没法冻结。 乔澜相信孟谦承,她不信。 一个人在国外没有经济来源是多恐怖的事,她得给乔澜备好钱,免得她孤立无援- 周日,乔父从京市出差回来,提起与蒋父蒋母的会面,脸色颇为难看。 明知会遭遇冷待,做足心理准备,但当听见 不加掩饰的讥讽时,乔旭成还是被气得不轻。 好在乔母告诉他,蒋时岘的态度与其父母截然相反,乔旭成才顺气不少。 正巧当晚蒋时岘亲自致电,正式邀请乔澜和乔漓去京市游玩。 乔父乔母笑得合不拢嘴,直言姻缘天注定,蒋家老两口再轻视乔家又如何?蒋时岘就是喜欢乔澜这一款。 把握住蒋氏掌权人,乔家未来何愁? 临行前,乔母千叮万嘱,叫乔澜不要一根筋,“反正你和蒋时岘的婚事是板上钉钉,有些事你就顺着他来知道吗?” 见乔澜不语,乔母话锋一转,开始打感情牌,“你哥哥辛辛苦苦在国外开拓市场,你和乔漓长这么大,作为乔家的一份子,该懂事了。” 其中暗示不言而喻,乔澜只觉自己好似一件物品一个工具。她眼鼻酸涩,通体冰冷,除了妹妹,她对这个家没有任何留恋。 次周周三傍晚,姐妹俩乘坐蒋时岘的私人飞机抵达京市。 依循礼节,作为小辈,需先去看望蒋老爷子。不过老爷子处于调养阶段,为免耽误老爷子休息,两人同蒋时岘商量,决定第二天上午再去医院。 考虑到飞行疲累,接风宴亦延至次日。 衣食住行,皆由蒋时岘安排妥帖。 酒店订在铂华,京市最奢华的五星级酒店,整个顶层被包下,两人各住一间总统套房,享受无边泳池,肆意欣赏繁华城市的日落日出。 泡完澡,倦怠散去,乔漓和乔澜到酒店餐厅吃晚餐。 “姐,孟谦承到了吗?” 乔澜和孟谦承约定同一天到京市,等到周五,乔漓会假称不舒服在酒店休息,在蒋氏新品发布会时,和孟谦承一起从京市直飞多伦多。 “没有。”乔澜装作不在意地耸耸肩,笑道,“他公司事情多,我打算一个人去。” “?” “多伦多那边都安排好了,你放心好啦。” “……” 底线还能这么降? 乔漓冷笑。 公司事情多,也没耽误他上床做.爱啊。现在所有事都让她姐承担,他呢?十个月后快乐当爹? 不对,世事变化无常,谁晓得中间会不会有其他变故。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乔漓劝了几次,都被乔澜用“我相信他”四个字给挡回来。 回到套房,乔漓去阳台透气。 夜幕下的城市森林,繁华与宁静交织,却无法给予她片刻放松。京市气温比沪市低三四度,风亦干冷,思绪随风飘散,她忍不住拿蒋时岘与孟谦承作对比。 名流圈纨绔公子哥多不胜数,哪怕按家里要求联姻,婚后照旧风流浪荡。平心而论,作为没有感情基础的联姻对象,蒋时岘的表现实在大大超出她预期。 即便蒋家势高,他对乔家、对姐姐也未有怠慢。就算是装的,至少也给足了面子,孟某人可是连装都不装,摆明吃定了乔澜会任他拿捏。 要她选,她宁愿蒋时岘做她姐夫。 京圈太子爷和沪圈大小姐,矜贵淡漠无情和柔婉娴静善良,要素拉满,完全是先婚后爱京圈文里的经典CP…… 越胡思乱想越心烦,乔漓下意识摸口袋,却摸了个空。 没带烟。 今天不抽一根绝对睡不着觉,于是她穿上卫衣外套下楼。 离酒店一百米不到有家24小时便利店,乔漓推门进去,寻到烟架,眼睛一亮——水蜜桃爆珠仅剩最后一包。 Fine. 就是这么幸运。 她扬唇,伸手到半空时,身后有人喊她。 “乔漓。” 声音有点点耳熟。 不是吧…… 笑意僵凝,乔漓收手转身。 果然。 蒋时岘休闲装扮,真正占据主场优势,松弛又不失锋芒。 乔漓展笑喊人,问他怎么过来了。 “给你们带了点心,酒店人员一会儿送到套房。” 男人的目光犹如密不透风的网,从她的脸移到烟架,“来买烟?” 乔漓原本不打算继续演了,可孟谦承太不靠谱,她实在不放心乔澜独自出国。何况,她的人生准则向来是不到最后一刻不放弃。 努努力,万一奇迹出现了呢? 只要她能替乔澜顶上,乔澜至少不用出国养胎。即使最后她姐执意要嫁孟谦承,但留在沪市,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她也方便照应。 既然蒋时岘对乔澜有好感,而她姐从不抽烟,性格温柔善解人意,为人感性至上…… 思及此,乔漓摇摇头,摆出一副乖巧模样,“没有没有,我不抽烟的。” 再从旁边的糖架上拿了盒水果糖,声音掐得更柔些,“我来买糖啦。” 至于烟嘛,等送走蒋时岘,她再回来买。 便利店空空寥寥,几分钟功夫,肯定不会被别人买走。 水蜜桃爆珠,等我! 闻言,男人一顿,没说话。 乔漓弯唇,“时岘哥要买点什么吗?我来结账哦!” 不过随口的客套话,没想到蒋时岘却淡笑着接过话茬,“那我买包烟。” 乔漓怔了怔,随即微笑退开一步,把整个烟架让出来。 男士烟和女士烟左右分开摆放,乔漓静默等待,直到看见男人抬手,从烟架上拿下一包烟。 瞳仁地震! 她的水蜜桃爆珠!!! 男人扫她一眼,微扬下巴,“走吧。” 乔漓懵住:“……” 不是,你个大老爷们儿抽水蜜桃爆珠!? 第5章 人间惨事莫过于最后一盒烟半路被截,而你还得高高兴兴帮截胡之人买单。 从便利店出来,蒋时岘没拆烟盒,直接放进风衣口袋。乔漓余光偷瞄,默默在心里郁闷喟叹。 蒋时岘贯彻绅士风度,说送她回酒店。 “我先不回去。”乔漓驻足望向他,眼波微漾,浅浅一笑,“晚餐吃太多,想散会儿步。” 成年人讲话不必说透,辅以眼神和情态,足够将暗示昭彰。 四目相对,乔漓努力压制忐忑,凝眸定定注视他。男人一顿,眼中情绪似是覆于寒潭之下,漆深难窥。 不过须臾,蒋时岘脱下风衣,披在她肩上。 宽大的风衣尚有余温,裹着雪松与沉冽乌木交融的气息,丝丝缕缕在她鼻间萦绕。 “别着凉,”他声音沉缓,“早点回去。” 说完便颔首转身。 “……” 谁钓谁? 借故离开或顺势陪她散步,这是乔漓预设的两个答案。没料想他不按常理出牌,虽没接受,却给她披外套,释放可供遐想的暧昧信号。 这种高手操作,如若从没有过情史,简直是天赋异禀。 挺拔身影渐渐模糊,坐上宾利车,消失于眼帘。 乔漓再无兴致去买烟,调转步头走向酒店。冷风簌簌,她下意识将手揣兜里,右手倏地触碰到烟盒,她掏出来,唇角微抽。 水蜜桃爆珠兜兜转转又回到她手里,可惜能看不能拆…… 感觉像被钓鱼执法了- 翌日一早,蒋时岘派车将乔澜和乔漓接到医院。 闵和医院由蒋氏集团控股,作为京市top级的高端私立医院,装修设计以温润玉石展开,环境典雅幽静,医疗设备先进且私密性强,是富豪明星就医首选。 姐妹俩到病房时,蒋老爷子刚做完理疗,精气神十足。看见孙子带人进来,老爷子忙不迭呵止蒋时岘出声。 “你别说话!让我猜猜她们谁是谁。” 蒋时岘:“……” 年近耄耋的老人头发半白,脸庞布满岁月痕迹,眉目不俗且有神,透着淡淡的威严光芒。然举止却似顽童,乔漓被逗得失笑,紧绷的神经亦随之放松。 “你是小漓,”蒋正逸的目光在乔漓脸上停留一瞬,旋即移向乔澜,“你是小澜,我没猜错吧?” 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蒋老爷子曾经抱过乔漓。虽然当时乔漓才一岁多,但她那双小狐狸似的眼睛相当灵动,任谁见过都不会忘记。 乔漓和乔澜齐齐点头,笑着向老爷子问好。 “你们好。别拘着,快过来坐。”蒋正逸眉开眼笑,又瞥一眼孙子,悠哉道,“怎么样,爷爷厉不厉害?” “……厉害。”蒋时 岘难得笑笑,让佣人摆上水果茶点,“我回趟公司,中午再过来。” 稍顿,他叮嘱老爷子,“爷爷,甜点您最多吃一块。” 蒋正逸低哼,不耐烦地摆摆手,让他赶紧走。 呼风唤雨大半辈子,临老反而被管得紧,老爷子面子挂不住,瞪着孙子的背影骂了声“臭小子”。 “来,你们吃。” 老人家需要控制血糖,乔漓从果盘里拿颗橙子,眨眨眼,“蒋爷爷,我给您剥橙吃。” “还是丫头贴心呐!”蒋正逸哈哈笑,又颇为嫌弃地看向茶点盘,“这些东西老头子才看不上呢。要说好吃的点心,还得是沪市溪春路上的那家点心铺,小两口做的杏仁排真是一绝。” 说到这,蒋正逸眼中的笑意染上几分苦涩。 “以前我每次去沪市,都会和你们爷爷去那家店吃杏仁排。”老爷子声音沉哑,近乎哽咽,“现在铺面已经找不到了,乔老弟也……” 至交好友,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蒋正逸永留遗憾。 见状,姐妹俩忙宽慰老爷子,说些轻松的话题缓解其愁绪。 言谈间,乔漓亦忍不住想起爷爷,旧日温暖记忆涌现,她一瞬鼻酸。不想影响蒋爷爷,乔漓假称去洗手间,到病房外透气。 压下喉腔涩意,她给颜佑青打了个电话,让她帮忙打听点心铺子老板的去向。 过去爷爷提过点心铺老板是苏城人,因为信息不多,所以她没在蒋老爷子面前提,以免没找到令老爷子徒增失望。 重回病房,气氛恢复乐融。 蒋老爷子没有多谈蒋时岘和乔澜的婚事,只是单纯和她俩闲话家常,连见面礼也是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玉镯,并不厚此薄彼。 正午时分,佣人将营养餐端至病房,蒋时岘准点回来接人。 乔漓和乔澜含笑同老爷子告别,关切嘱咐其保重身体,“我们下次再来看您。” 蒋正逸连连称好,“下回爷爷和你们一起到外头吃饭!”- 室外风和日丽,天气晴好,昨日来不及办的接风宴今天补上。 地点仍在铂华,毕竟京菜做最好的五星级大厨全在此处。中式包厢奢华至臻,整体布局精致考究,墙面、餐桌、餐具,无一不展现其贵气与品味。 菜品方面,除了地道的京市名菜,蒋时岘还让厨房多备了几道沪市菜和点心,免得两人吃不惯地方菜,无从下筷。 餐间三人话不多,尤其是乔澜,大约是明日便要偷偷离开京市,心虚得不敢看蒋时岘。 临近午餐尾声,蒋时岘手机响,起身去包厢外接听电话。 趁这时,乔漓再度问乔澜,“姐,你真决定去多伦多吗?” “嗯。”乔澜轻声道,“到那边会有人接我,谦承全部安排好了,你别担心。” “……” 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眉心微蹙,乔漓抬杯将红酒一饮而尽。酒精催发胆量,她站起来抬步往外,决定再作一次努力。 走出包厢,不见蒋时岘,乔漓沿走廊缓行,终于在洗手台边看到他——男人洗完手关掉水阀,水珠顺着冷白长指滴落,他抽取纸巾慢条斯理擦净。 金属和水晶吊灯营造出朦胧神秘感,乔漓走近,男人恰好抬头,两人的视线在镜中交汇。 呼吸微滞,乔漓启唇唤一声时岘哥。 蒋时岘转身朝她走过来,“有事?” “昨晚谢谢你的风衣,否则我肯定会感冒。”乔漓抿唇,“一会儿吃完饭我把外套拿给你。” “不必客气,”蒋时岘沉声道,“衣服给酒店管家就行。” “……可是我想亲手给你。”乔漓欲言又止。 男人一顿,眸中讥讽一闪而逝,“行。还有别的事吗?” “还、还想请你吃顿饭,”乔漓把心一横,索性豁出去,“时岘哥晚上有空吗?” 蒋时岘不答反问:“和你姐姐一起?” 乔漓摇头,语调软糯,“不,我想单独请你,可以吗?” 这话实属明示,正常人不会听不出来。 男人神情沉敛,乔漓无法看出其所想,心跳如鼓。 不多时,蒋时岘淡淡一笑,“等会儿再说。” “……” 皮球又被踢回来,不知道他究竟是答应还是拒绝。待人离开,乔漓走向洗手台,打开水龙头洗去掌心潮汗。 回到包厢,侍应生正好端来果盘。粉凤梨、金车厘子、香印青提,精致装盘,清甜芳香溢满屋。 递上热毛巾,侍应生退出包厢。 蒋时岘望向乔澜,平静道,“有些事我认为应该告诉你,由你来处理比较妥当。” 乔漓猜到他要说什么,心口咯噔,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乔澜还在状况外,闻言懵怔,“怎么了?” “你是自己说,”蒋时岘目光偏转,朝着乔漓,“还是我替你说?” “……” 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她还能体验一把恶毒女配被打脸的爽文剧情。 一时间,乔漓情绪复杂,慌张惶恐之余,她甚至有点欣赏蒋时岘的处事风格,利落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这样看来,他的人品还真挺不错。 见乔漓不语,蒋时岘眼神沉冷,点到为止,“展会、昨晚和刚才,需要我一件件告诉你姐姐吗?” “我……”虽然自知情有可原,但此种局面下,乔漓免不了感到难堪,她垂眸喃喃,“对不起。” “你这句对不起该对你姐姐说。” 乔漓偏头对上乔澜泛红的眼睛,知道此刻姐姐不会比她好受。 可事已至此,最好的应对办法便是顺着蒋时岘的结论,由她认下一切,乔澜明哲保身别被看出端倪,否则事情超出控制,她明天就走不了了。 包厢内充斥着巨大压迫感,寂静得落针可闻。 蒋时岘本意让乔澜处理,然而半天不见对方出声,以为她温吞心软,便出言决断,“我让助理给你订票,一会儿司机会送你去机场。” 这是要提前赶她回沪市? 乔漓点头,无可置喙。 “日后来往,望你自重。” 这句话分量沉重,算是明摆着警告她打消勾搭姐夫的心思。 乔漓咬了咬唇,正欲应声,旁侧的乔澜却无法再忍耐,嘭一声站起,面朝蒋时岘怒目而视,“够了!你凭什么侮辱我妹妹,你以为她乐意跟你打交道?!” “姐!” 乔漓太阳穴抽跳,顿觉两眼一黑,心道完蛋。 平素她和乔澜默契良好,可她姐姐为人处世深受感性驱使,一旦压过理智,便不会深思熟虑。 所以她才会毅然为爱勇走天涯,更会因为妹妹受到委屈而不管不顾,正面同她畏惧的男人硬杠。 话音落,蒋时岘波澜不惊的眼底掀起涟漪。 没等他说话,乔澜脸色发白,眉心紧蹙,弓身捂住小腹。 乔漓慌忙扶她坐下,额头冒冷汗,语不成调,“姐,你怎么样?你别吓我,我马上叫医生……” “我让人喊医生。” 蒋时岘迅速打电话,不到五分钟,酒店经理和医务室的值班医生一道赶来。 工作人员推来轮椅将乔澜送到套房,蒋时岘叫了家庭医生过来,两位医生联合诊断,确定乔澜并无大碍,只是因情绪太过激动对胎儿稍有影响,静心休养即可。 一石激起千层浪,连锁反应犹如滚烫岩浆融化河面坚固冰层,掩藏的秘密被仓皇揭开。 讲完注意事项,医生离开卧室去客厅向男人汇报情况。 乔澜躺在床上,面无血色,后知后觉胆颤心悸,“怎么办?他肯定会告诉爸妈。我走不了了,我死定了……” “不会的,有我呢。”乔漓轻握她的手,“我来处理。” 忽然,屋外传来关门声。 乔漓急忙快步追出去。 好在蒋时岘因等电梯耽搁些许时间,乔漓匆匆跑上前,气息不稳地恳求:“希望您能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蒋时岘看一眼腕表,“一小时后,到五楼会议室找我。” “好。” 叮—— 金属门打开。 男人和助理走进电梯,待梯门关合,他面无表情道:“去查。” “是。”- 在等待的一小时里,乔漓先安抚好乔澜,直到她睡着才回自己房间,叠好风衣、装进牛皮袋。 然后提前十分钟提着袋子下楼。 五楼属于酒店商务 办公区,环境沉肃。会议室外,穿深色西装的助理冲她客气微笑,随即轻叩玻璃门。 “进来。” 乔漓心脏一凛,助理将门推开,“乔小姐,请进。” 会议室光线通透柔和,宽敞简约,幕布投影尚未熄灭,似乎刚结束视频会议。 男人坐在主位看文件,见她进门也没抬头。 “蒋总,”乔漓将袋子放到空座位处,而后走上前朝他深鞠一躬,言辞恳切,“对不起。” 蒋时岘掀眼,视线在她头顶停两秒,声音没什么温度,“坐,先解释。” 乔漓依言坐下,心间惴惴。 她知道凭蒋时岘的能力,一小时足以查清来龙去脉,现下任何小聪明都不顶用,唯有实话实说一条路。 “……事情就是这样,当蒋爷爷打电话来时,我姐姐和孟谦承已经恋爱一年了。事发突然,她不敢告诉爸妈,您知道的,我父母非常看重与蒋家的联姻。” 会议室里空气愈渐凝固,蒋时岘问:“所以就合起伙来骗我?” “不是的!”乔漓毛骨悚然,指尖颤抖,“我父母从始至今对我姐的事完全不知。还有我姐,她在见你第一面时就想告诉你实情——” 顿了顿,她揽下所有过错,“是我自作聪明出的主意,和乔家其他人无关。” “蒋总,真的非常抱歉。我姐姐现在怀着孕,经不起刺激,求您网开一面……” 乔漓原本还想说听凭差遣,尽她所能做出补偿。可转念一想,蒋时岘什么都不缺,哪会稀罕她的补偿。 话音落,她如同等候审判的犯人,垂敛眼眸,连呼吸亦是小心翼翼。 蒋时岘瞧她一眼,疑惑消除。 半晌,他淡声开口,不打算再追究,“回去向你父母解释清楚,退婚之事可以由乔家提出。” 乔漓震惊抬眸,不敢相信他竟会轻易谅解。 让乔家提出退婚,其实是给乔家保留颜面,对乔澜的影响亦能降到最低。 “还有问题?” 乔漓回神,起身致谢:“蒋总,谢谢您。” 蒋时岘嗯了声,算是应下。 事情解决得尚算圆满,乔漓稍稍松气,礼貌告辞,侧身朝外走。行至门边,她抬手攥住门把,却未拧动。 思绪微顿,乔漓倏忽意识到,对蒋时岘,她或许从一开始就用错了方法——这种双商兼备且大格局的人,迂回算计,远不如坦诚直言来得管用。 那么……何不趁此机会最后争取一次? 深吸一口气,她松开门把手,回身折返。 “蒋总,能不能再给我十分钟?” 许是没料到她会去而复返,男人若有所思打量她片刻,眼神示意她坐。 真皮座椅皮质冰冷,乔漓挺直脊背,直视着他一字一顿:“我想向您毛遂自荐。” 蒋时岘低笑一声,似是看穿她的意图,“乔小姐想做什么?” “蒋太太。” 第6章 话音落,会议室陷于沉寂。 投影仪自动进入待机状态,徒留一个小圆标于幕布中蹦跳。柔白光线闪烁,却丝毫不影响乔漓眼底的镇定。 蒋时岘平静地注视着她,开口仍是言简意赅,“理由。” 短短两字,语意明确。 想做蒋太太,你用什么理由说服我? 乔漓早已打好腹稿,就等他发问,因此答话同样简明扼要。 “理由有三点。”她逻辑清晰,语调不卑不亢,“首先,外形。我客观评价自己,应该远超合格线。” 她并非美而不自知之人,名流圈内亦是凡夫俗子,长相虽不是必备项,却难免成为加分点,男女皆是如此。 基础项一语带过,乔漓继续道,“第二,价值。据我所知,蒋氏集团的核心板块主要在地产、生物医药、新能源和智能领域。当今时代,企业品牌有多重要,无需我多言。诚然,蒋氏公关部实力不俗,但在创意传播和消费者联系方面尚存在不足,所以您才会和海亚合作,补全短板。” 听到这里,蒋时岘问:“做了多久功课?” 乔漓实话实说,“一个月。” “所以你能提供的价值是?” “降低蒋氏的公关成本。”乔漓拿出手机,动作利落地连接投影仪,幕布瞬间亮起,“蒋总请看。” 蒋时岘侧身投掷视线。 诸多公关案例按类别整合,展于眼帘。 “或许您没听过达瑄公关——” “听过。” 隶属乔氏的公关公司,过去名不见经传,近两年却在业内迅速崭露头角。圈内理所当然认为是乔家长子的功劳,无人知晓隐于幕后的真正功臣。 “……谢谢。” 毕竟达瑄的业务还未扩出沪圈,乔漓没想到蒋时岘会知道,惊讶一瞬,她调整状态往下讲,“达瑄与沪市包括林盛集团在内的十二家知名企业均有合作,从以上十个案例中您可以看到,达瑄擅长配合客户的目标市场,为客户量身定制从品牌到产品体验全方位的创意营销服务。我们做的并不比海亚差,这正是蒋氏需要的。” “如果您同我达成合作,我的初步计划是,第一年降低蒋氏30%的公关成本,第二年降低70%。” 海亚国际作为全球三大顶级公关公司之一,同超过半数的世界五百强企业保持合作关系,因其业务能力成熟稳定,大企业才心甘情愿为高昂的服务费买单。 若是有可替代的公关公司,每年节省的成本可达数亿。 “以你的权限,能让达瑄免费为蒋氏服务?”蒋时岘笃定地说,“你父母不会同意。” 乔漓明白,父母只会将乔家所有产业留给哥哥,莫说是她,连乔澜都没有份,她也从未觊觎过什么。 “您说的对,达瑄不属于我。”乔漓坦然道,“但达瑄现今的团队是我一手搭建,以上项目也是由我主负责。公司不过壳与骨,达瑄的核心大脑——” 她自信一笑,“是我。” 蒋时岘难得怔神。 眼前人明眸含光,仿佛被澄澈月牙泉浸染过。撇去先前故意为之的惺惺作态,气场从容不迫之余,亦增添几分真实。 “另外,这几年蒋氏加大了对影视业的投入。”乔漓翻至下一页面,“影视项目回报率高,风险也高。由于项目绑定艺人,艺人便是风险之一。” 近年来当红流量大瓜层出不穷,影响不少剧集和电影的正常上映,“突发新闻出现时,危机公关尤为重要。我具备相关经验,未来蒋氏旗下代言人或影视方艺人有突发状况,可采用联合公关的模式,将集团损失降到最低。” “还有,除了明星艺人,如今企业家的个人形象亦深受外界关注。我有专业支撑,知道怎样对外包装夫妻关系,蒋总婚姻状态良好,对蒋氏股价大有益处。” “乔小姐分析得不错。” 蒋时岘先表示认可,随即话锋一转,“那你可有了解过城北霍家和城南江家?与他们相比,你又有何优势?” 乔漓岂会不知京圈中,能与蒋家相匹配的当属霍、江两家。其中霍家和蒋家有大量产业重叠,至于江家三小姐,更是圈里有名的女强人,能力绝不会在她之下…… “那么就要说到第三点,忠诚。”她顺势接话,体内似乎蕴着奔腾不息的能量,“蒋总自然有诸多选择,但家族联姻,各自为利,合作协议一旦签订,您便不能要求对方做更多。” 越是高门大户,越计较得失。 联姻是把双刃剑,既是强强联合共增利益,又是同床异梦互相算计。 闻言,蒋时岘甚觉好笑,“难道乔小姐不是为了乔家利益?” “是。”乔漓直言不讳,“蒋总应该知道我和乔家没有血缘关系,父母对我有恩,我自当为乔家谋划。换言之,您如果答应我,同样的,我会非常感激您。” “未来只要您不动乔氏,我必不会做出损害您或蒋氏利益的事。”她说,“我保证让您物超所值,婚后各种商务晚宴、酒会应酬,我会尽我所能成为您事业上最好的助力。” 顿了顿,她严谨补充,“在不违反公序良俗和法律的基础上。” 总算全部说完,乔漓看向腕表。 九分四十七秒,没超时。 半晌静 默,乔漓似能听到秒针走动的机械音,微声直击心脏,紧张感令她掌心湿黏一片。 终于,蒋时岘给出答复,“乔小姐,抱歉。” 如同乌云压顶,乔漓心口一窒,对拒绝感到意外,“我能问一下原因吗?” 在她阐述理由时,他分明对她提的条件有所心动。 “信任度的问题。”蒋时岘没作隐瞒,直截了当地说,“初印象让我无法完全相信你,即使你未有虚言,我依然会对你有所保留,这一点不利于长期合作。” 原来是这样…… 首因效应,是“先入为主”带来的效应。哪怕第一印象并不准确,但却根深蒂固,能直接影响对方之后同自己交往的态度。 落子无悔,一步错满盘皆输,她没什么可辩解的。 “理解。”乔漓藏起失落情绪,起身致意,“谢谢您给我时间,希望将来有机会同您合作。” 礼貌告辞,她离开会议室。 这一次,脚步再无迟疑停顿。 回到套房,乔澜已经睡醒,憔悴地倚在床头,整个人惶惶不安。听完乔漓的话,对于蒋时岘不追究的结果,她惊愕又意外。 “他……”乔澜满腔酸涩,眼中潮涌,“他是不是为难你了?” 明明是她的过错,却要乔漓给她收拾烂摊子。结合蒋时岘饭桌上的态度,可想而知,妹妹是受了多大委屈才让他松口。 “没有,蒋总没为难我。”乔漓由衷感慨,“他人挺好的。” “真的?” “嗯。” 不管怎样,联姻之事妥善解决,乔澜无需舟车劳顿去多伦多养胎。虽然免不了要面临父母的盛怒,但事已成定局,退而求其次,他们不会过多阻挠她和孟谦承的婚事。 考虑到乔澜身体虚弱,乔漓决定让她多休养几天再回沪市。 那么首要之事便是……换房间。 联姻取消,她们不能白沾好处。 思及此,乔漓下楼准备结账换别的套房,未曾想蒋时岘的助理竟在前厅等候她。 “乔小姐,您好。蒋总说了,套房您和乔澜小姐尽管住,请您别多虑。”男人语气温和,递上名片,“等您确定回程时间,提前知会我一声,我申请航线、送你们返回沪市。” 乔漓愣住。 蒋时岘是会读心术还是有预知能力,这都能算到?大概是骨子里的教养所致,哪怕联姻不成,他仍旧以礼相待。 没有忸怩推辞,乔漓接过名片,扫过“郑睿”二字,启唇:“谢谢郑特助,麻烦你代我向蒋总说声谢谢。” “好的。” 转身迈步,行至电梯厅,手机消息音响起。解锁屏幕,是颜佑青发来的两条消息。 一个定位和一行文字。 瞳仁微动,乔漓退出微信,打开订票软件- 周五蒋氏新品发布会,几个蒋系管理层一早得知乔家姐妹来沪,却不见其露面,不禁产生疑惑和猜测。 无人敢去问,连蒋父也只是状似无意般在儿子面前随口一提,被蒋时岘以“身体抱恙”为由敷衍过去。 次日午后,蒋时岘到医院看望爷爷。 按照惯例先与主治医生聊过,再去病房。蒋老爷子午睡未醒,蒋时岘安静地走向沙发。 老爷子喜欢大太阳,睡觉从不拉窗帘。 阳光穿透落地窗,照得室内明亮温暖。光影轻晃,男人瞧见茶几上的淡紫色饼盒,目光一顿。 饼盒来源不明,蒋时岘把看护阿姨叫到病房外询问。 “乔小姐昨天来过,这盒杏仁排是她带来的。” “哪个乔小姐?” “乔漓小姐。” 见蒋时岘默然不语,阿姨忙解释道,“蒋先生请放心,乔小姐把配方和制作过程都拍了下来,让刘医生过目后才拿给蒋老先生的。” 说完,阿姨似是想起什么,轻手轻脚迈进病房,从床头柜抽屉里找出便签纸,交给蒋时岘。 “这是乔小姐留下的。原来老先生念叨的那家点心铺子搬去苏城了,难怪找不到……乔小姐亲自去了一趟,昨儿个一下飞机就赶过来,饼盒用厚保温纸包了好几层,打开时杏仁排还是温的,真是有心了。” 便签上写着店铺地址及老板联系方式,字迹端正清秀。 蒋时岘敛目,沉思良久- 从苏城回来,乔漓在乔澜房间见到久未露面的孟谦承,实在出乎意料。 孟谦承言辞恳切地表达歉意,并保证会和乔澜风雨同行,共同面对乔父乔母。乔澜性子软,当下便感动得一塌糊涂。 可乔漓始终觉得这些豪言壮语不过是马后炮。 锦上添花谁不会? 夫妻最怕大难临头各自飞。 无奈姐姐深陷甜蜜糖炮里,她已然拽不动……也许是她太过小心眼,反正她怎么看孟谦承都不顺眼。 既然乔澜有人照顾,乔漓决定先行回家,替姐姐去挡第一波滔天怒火。否则以乔澜的身体状况,怕是遭不住父母的雷霆震怒。 周日傍晚,乔漓来到机场。 她没有联系郑特助,住着蒋时岘安排的套房也就罢了,再大喇喇坐人家的专机回去,就有点不知分寸了。 机场大厅人头攒动,熙熙攘攘。 取完登机牌,乔漓拉着行李箱等待过安检。 时间缓慢流淌,她随队伍向前移动,略显失神——此行尚算顺利,却仍有遗憾。 神思飘忽间,口袋里手机震响。 乔漓掏出一看,来电显示是一串陌生的京市号码。按下接听键,她将手机放到耳边,“喂?” “我是蒋时岘。” 低沉的声线没有半分失真,乔漓心脏微凛,平复呼吸问道,“……蒋总找我有事?” 蒋时岘嗯一声,“有没有时间出来聊聊?” 话音未落,广播开始播送航班信息,清朗的女声覆盖机场每个角落,同时传到手机另一端。 “你在机场?” “……是。” “过安检了没有?” “还没。” 乔漓正想再问一次他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就行,可蒋时岘快她一步。 “先别过安检。” 清冽的声音拂过耳膜,他说,“等我十分钟。” 第7章 必须见面说的事,想来比较重要。乔漓没再多问,应声说好,随即收线离开队伍等候。 不到十分钟,蒋时岘从侧门进来。 今天他穿的是深蓝色衬衫,恰好和乔漓身上的景泰蓝针织衫属同一色系,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一眼便能锁定对方。 长腿优势明显,男人很快走到她面前,乔漓唤了声蒋总,蒋时岘颔首,“怎么不联系郑睿?” 一贯直入主题的人,竟会出言寒暄,乔漓微怔半息才回答,“……太麻烦了。” 俊男靓女、外形出挑,引得过路行人侧目注视。 喧嚷之地不适宜谈话,蒋时岘提议去车里聊,乔漓同意,蒋时岘拎过她的行李箱,与她一道迈步往外走。 宾利车停在离门不远处,上车后,司机将挡板升起。 空间乍然封闭,压迫感渐重,乔漓调整呼吸问,“蒋总找我有什么事?” 蒋时岘也不绕弯子,直说:“为爷爷找点心铺,专程去了趟苏城?” 此话一出,乔漓便明了。 他应该是去过医院,出于礼貌想谢谢她。 乔漓点头,“是,小事而已。” 其实打个电话或发条信息就行,没必要特地跑一趟。 “还没放弃?” 沉冷声线犹如寒冰,暖融如春日的车室一瞬入冬。乔漓惊愣,语调不稳:“什、什么?” 四目相对,她能瞧清他眼底的审视,思绪在顷刻间理清。 是了,蒋时岘并非为道谢而来,而是怀疑她别有用心,想讨好蒋老爷子为自己谋求机会。 她该怎么解释? 说她虽然从不放弃机会,但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说她尽力找点心铺没有任何目的,唯一的私心是因为爷爷当年病重时,吃喜欢的点心却难以下咽,她看蒋爷爷吃得高兴,仿佛见到爷爷一般…… 喉腔哽涩,乔漓说不出解释的话。 初印象带来的虚伪标签牢牢贴于她身,不是三言两语可摘除的,她亦不想辩解。 反正他也不会信。 乔漓敛起情绪,索性破罐子破摔,顺着他的想法说:“什 么都瞒不过蒋总,看来我又失败了。” 稍顿,她继续道,“看在蒋爷爷还算开心的份上,希望您别跟我计较。请您放心,这是最后一次。” 说完,乔漓侧身准备开车门。 没有说再见,她知道他一定不想再见到她。 手腕倏地被攥住,乔漓顿住,扭头看他。 “对不起。” 第一反应不会骗人,她演不出那样逼真的错愕神态。蒋时岘松开她手,郑重道歉,“是我误会了。” 误解令人愤懑,歉意加重委屈。 乔漓鼻子发酸,又立刻控制住。想想这事儿也不能全怪他,毕竟是她有错在先,人家对她有偏见也很正常。 “没关系,”她垂眸,喃喃自嘲,“我活该的。” 蒋时岘:“……” 静默片刻,乔漓恢复平静,开口告辞,“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走——” “今晚有个非正式的商务酒会,你陪我出席,就当是考核。”蒋时岘说,“八十分为合格线,过了你就是蒋太太,没过我送你回沪市。” 犹如天降馅儿饼,乔漓被砸得大脑懵怔,等反应过来首先问他:“考题是什么?” “没有考题。” “……” 乔漓暗自咋舌,资本家的大饼果然不是那么容易吃的。 无考题、无重点,无从准备。至于蒋时岘会参加的酒会,必定名流甚多,考核过了倒没事,没过的话,光是“勾搭姐夫”这一条,就足够让她被唾沫淹死…… 上流社会,同样阶层分明。 有些事于上位者而言不过风流韵事一桩,下位者才会成为众矢之的。 看出她的顾虑,蒋时岘看向腕表,沉声道:“选择权在你,你有半小时可以慢慢考虑。” 刚刚他扫到她的登机牌,知道她航班最迟安检的时间。 这时前方挡板缓缓降下,因车子在临时停车位停放即将超时,机场工作人员过来提醒,司机不得不请示老板。 “先绕机场高架开两圈。” 没等司机说话,乔漓启唇,“我考虑好了,出发吧。” “确定?” “嗯。” 既如此,蒋时岘报出地名,司机了然应好,发动车子驶入行车道。 机场路平坦整洁,宾利车行驶平稳。 天色渐暗,乔漓偏头望向窗外,马路边的景观植物快速略过,看不真切,如同她的前路那般朦胧不清。 世事向来如此,机遇与风险并存。她不想错过机会,就必须承担可能产生的风险。 很公平。 多思多虑徒增内耗,于正事无益。 既来之则安之,乔漓闭上眼睛,养神“备考”- 去酒会前,两人先到金溪路换礼服。 这是一家藏在小洋楼里的私人礼服馆,奢华定制、轻礼服、旗袍,各式裙装皆是手工制作,刺绣工艺精湛,配色丰富。 “你先选。”蒋时岘让主理人带乔漓去挑。 女士礼服款式多,他根据她选的色系搭正装。 乔漓无心在此多耗时间,既是非正式酒会,她便选了件轻礼服。 高定长裙剪裁简单,上身惊艳。裙身采用法绣,嵌入浪漫符号,高腰线设计彰显其高挑完美的身材曲线,整个人闪闪发光,犹如身披璀璨星河。 主理人在旁暗叹,这么多年第一次见蒋总携女伴过来,这位应该就是沪市乔家的大小姐——简直像是来自水晶宫殿的人鱼公主! 五官优越、肤白胜雪,化妆师再省力不过,无需浓妆艳抹,打上清透底妆,便能最好地展现神颜。 蒋时岘配合她换上浅色高定衬衫,设计师看着镜中养眼的两个人,不禁对自己的作品心生骄傲。 然而当事人从头至尾没讲几句话,颇有美帅不自知的淡定感。 绝了。 好配! 从礼服馆到酒店不过五分钟车程,华灯初上,宾利车缓缓倒进车位。 蒋时岘最后向她确认:“真的考虑好了?” 下车便再无反悔机会,所以他让司机开到车位而不是停在酒店门口。 箭在弦上,岂有不发之理? 乔漓坚定点头,“是的。” 蒋时岘稍抬下巴示意她,“那就下车。”而后打开自己那侧车门。 “不行。” “?”他疑惑转头。 乔漓已然进入状态:“你帮我开门。” “……” 很好,一秒入戏。 生平第一次给人开车门,蒋时岘动作生疏。乔漓款款下车,夜风吹过,随性松垮的挽发轻轻拂动。 并排前行,乔漓看见前方不少赴宴的男女亲昵相携相贴,而她和蒋时岘相隔几拳距离。 做戏做全套,矜持矫揉不利于稍后的社交,闲言碎语亦不会减少分毫。 思及此,她朝左侧移动,伸手挽住蒋时岘的胳膊。 男人身体一僵,侧首看她。 “我适应一下,”乔漓抿抿唇,“你也适应适应。” 蒋时岘没说话,算是默认。快到酒店门口时,他感受到女人腕间的颤意,放缓步调询问:“紧张?” “没。”乔漓摇头,“……主要是我有点怕你。” 蒋时岘轻笑,当她瞎扯。 收回视线,不再管她。 乔漓真没胡说,靠他越近,心理压力越大。此人气场过强,挽着他跟贴着冰桩子没什么两样,冷得渗人。 走进会场,黑金色调高级时尚,暖光温柔撩动,会场布置精巧,复古中融合西方元素,质感满满。 蒋时岘一露面,过来打招呼的人便络绎不绝。 “蒋总终于肯把未婚妻带出来了啊。” “这么漂亮,难怪藏着掖着不舍得给别人看!” “婚礼定在哪一天?” “……” 恭维之话一箩筐,蒋时岘不置可否,随意应付几句,直到一个打着花领带的男人出现。 “哎呦呦,”男人长相是偏硬汉那挂,姿态却极度散漫,拖长尾音调侃,“这不是我们沪市女婿嘛?” 蒋时岘没搭理他,简单给乔漓介绍,“庄樾。” 从刚才到现在,来者不下十人,蒋时岘唯独介绍了他,可见庄樾同他关系匪浅。 乔漓弯唇浅笑,“你好。” “好好好,”庄樾秒变正经,“嫂子好!” “……” 乔漓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好在蒋时岘及时替她解围,“乔漓,你去吃点东西。” 这是要让她单独行动的意思。乔漓说好,朝庄樾微微颔首,提裙转身朝休闲区走去。 听到乔漓二字,庄樾顿感恍惚,以为自己听错,等人走远些再问蒋时岘:“她叫什么?乔……乔漓?” “嗯。” “你别糊弄我——”庄樾虽没见过乔家两姐妹,但也知道她们的名字,“跟你定亲的不是乔澜吗?乔漓是你未来小姨子吧?” 蒋时岘:“不一定。” “?”庄樾瞳孔地震,震惊失语,半晌才缓过来,压低声音说,“不是,哥们儿,你和小姨子……你这是想晚节不保?” 蒋时岘冷冷觑他,“别瞎用成语。” “……那你就是色令智昏!”总算找对成语,想起喊的那声嫂子,庄樾只觉舌头发烫,眉心快要拧成川字,“疯了吧你?!” 男人没接话,目光落向远处的背影,神色如常。 另一侧,乔漓迎着各种眼神走到休闲区。 打量、羡慕、鄙视、不屑……参加酒会的名媛贵妇,家中或多或少与蒋氏存在合作或竞争关系,当然也有名媛对蒋时岘本人存有心思,投射到她身上的态度自是各不相同。 唯有好奇是共同点,所以她只需守株待兔,会有人坐不住。 果不其然,有个穿淡金仙女裙的名媛拿着酒杯过来,冲她温和笑笑,“你好呀。” 乔漓回以微笑,同她碰杯,“你好。” 名媛圈,虚假又现实,面对面亲如姐妹,私下互相揭短吐槽谩骂的不在少数。当下因着蒋时岘的面子,哪怕当中有人知道她不是乔澜,她们仍会向她表露友好。 休闲区一派“乐融”。 忽然,会场外传来些许骚动,一位身着银黑格调鱼尾礼裙的女人进场——正是圈里有名的江家三小姐,江以澄。 女人短发齐肩,清冷干练 ,径直走向商务会谈区。 “切,嘚瑟。” “酸不死你,有本事你也过去啊。” “我不稀罕!” “……” 不可否认的是,即便是酸妒的名媛,投掷到江以澄身上的目光亦存着三分歆羡。 商务酒会,主位与附属泾渭分明。 过去乔漓跟随父母参加酒会晚宴时,也是如此。男人扎推谈公事,她们永远留在贵妇圈聊珠宝讲八卦,每次见到能够昂首挺胸的女强人,乔漓都忍不住羡慕…… 七嘴八舌、议论四起。 言多必失,乔漓安静听着,从中整理出不少信息。 不多时,一记清朗女声打破嘈杂,“大家在聊什么呢?” “呀,钱太太来啦!” 乔漓随众人望过去,被称为钱太太的贵妇面容姣好,举手投足尽显优雅,看得出她人缘极佳。 等她同相熟的人寒暄完,便含笑走向乔漓。 “你是乔漓吧?” 今晚在场无一人直呼她名,唯独这位钱太太毫不避讳,看来此人娘家或夫家在京圈必有一定地位,而她有意试她深浅。 对方在暗她在明,乔漓不动声色地抬眸,眼底隐隐透出清澈的愚蠢,“你是……?” 钱太太勾唇抿笑,“我是钱韩阳的太太,宁宛音。”…… 两人相谈甚欢,临了还愉快地互相加上微信。 酒会接近尾声,乔漓去洗手间。 刚锁上门,几个女人进来,醉意连篇,嬉笑八卦。 “你们听说了吗?宋家兄弟俩玩儿换.妻.游戏玩出火了!” “是吧是吧,他俩的老婆生的儿子好像是对方的。” “卧槽,以后那两个小孩怎么见人!叔叔伯伯爸爸分不清,咦惹咦惹~” 水流骤停,脚步声离去。 乔漓推门出去,与对面出来的女人面面相觑,又同时移开眼,走到洗手池边各自消化天降大瓜。 流水哗哗,女人率先洗完关水,蹬着高跟鞋哒哒朝外。 不到十秒,她去而复返,到抽纸盒前鼓捣按钮。 乔漓问:“怎么了?” 江以澄回答:“外面有滩水,不处理的话有人经过可能会滑到。” 原来是这样,乔漓立马上前一步,歪头找到隐蔽的开盒键,打开抽纸盒,两人各拿一些走到外面,覆于水上。 水迹被吸干,两人相视笑笑。 “我是江以澄。” “我知道,”乔漓说,“我是乔漓。” 江以澄若有所思地眨眨眼,而后轻喔一声,“我现在也知道了。” 来电铃声倏忽响起,江以澄指指手机,同乔漓挥手告别- 走出酒店,蒋时岘站在车边等她,有始有终帮她打开车门。 坐上车,司机默默踩油门升挡板。 蒋时岘从车载冰箱拿出两瓶水,递一瓶给她。乔漓接过,拧开瓶盖喝几口,紧绷的神经未有松懈。 宛若等待老师开卷的小学生,紧张感在此时达到顶峰。 今晚喝酒不多,只是被吵得头疼。蒋时岘按了按太阳穴,下意识抬手松领带。 余光微晃,看到身侧之人,他止住动作,作罢。 “说说你看到听到的。” 乔漓低嗯一声,说出脑中梳理的人物关系和她能确定的性格特征,然后重点讲了讲宁宛音,“钱太太对我特别关照。” “哦?交到朋友了?” “……” 还挺会阴阳怪气。 乔漓忍住翻他白眼的冲动,直接道:“她有意套我话,言谈间刻意提到钱总近期想竞标的地。” 蒋时岘问:“他想要源恒那块还是城西那块?” “钱太太说是城西。” “你怎么看?” 我怎么看? 我又不是元芳。 “查一查呗。”乔漓正色说,“她是有意误导也好,口不应心也罢。自己查总归妥当些。” 蒋时岘淡淡一笑。 钱韩阳这人智谋有余,格局不够,能在京圈能站得一席之地,靠他太太襄助良多。钱太太善察人心,圈内名媛贵妇与其交往,稍有不慎便会走漏口风。 去年霍氏便是因此失标。 思绪回拢,他又问:“还有别的么?” 乔漓想了想,还是将洗手间听到的八卦告诉他,“……呃,也可能是空穴来风。” 名流圈以讹传讹的事多了去了。 闻言,蒋时岘低嗤,“假的。” 看吧,果然是乱传。 乔漓舒气,仰头喝水。 “宋家老大的儿子是他丈母娘生的。” 乔漓瞪大眼睛,瞬间呛水,“卧咳咳咳——!!!” 蒋时岘推纸巾给她,乔漓抽两张捂嘴轻咳,“不、不好意思。” 换.妻已经够道德沦丧的了,居然还跟丈母娘……普天之下无奇不有,这宋家实在炸裂! 等乔漓咳完,蒋时岘揭过这一毁三观的话题,“不说这些。你觉得自己能拿到几分?” 到揭晓成绩的时刻了吗?! 乔漓心口一窒,呢喃猜测:“八十五分?” 其实她想说九十分来着,但谦虚一点或许更好? “低了。”蒋时岘给出他打的分数,“九十五分。” 圈内关系盘根错杂,她能凭一场酒会了解到这么多,已是超常发挥。 本该拿满分,不过入场前她扯谎说怕他,这点扣五分。 乔漓压根不在乎五分扣在哪儿,就像大学生期考,能过就行! 眼睛顿时亮如繁星,连同声音也跟着发颤,“所、所以您的意思是?” 蒋时岘朝她递出手,“考核通过了,蒋太太。” 乔漓屏住呼吸,抬手与他虚握一下,“谢谢。” 激动的心! 根本、无法抑制!!! 若非在车里,她简直想原地打个滚儿。 相较于她的雀跃,旁侧男人内心毫无波澜,打开手机查看明日行程,“明天下午你跟我去趟医院,把事情告诉爷爷。” 乔漓霎时重归冷静,她面露担忧,“蒋爷爷会不会觉得我姐……” 蒋时岘头都没抬,“不会,爷爷能理解。” “那,”乔漓欲言又止,“那我和你……” 总不能说是姐姐无意,妹妹顶上吧? 男人闻声一顿,显然也想到这一点,于是掀眼看她,“你有什么建议?” 乔漓眼珠骨碌碌地转,觉得可以沿用她之前的剧本,“我还是拿暗恋人设。暗恋你多年,发现姐姐对你无意,我才鼓起勇气向你表白。” 回忆起她声情并茂的表演,蒋时岘仍旧很无语。 没多言,他示意她继续。 乔漓顺势往下说,“然后你就被我感动了,心生好感——” 没等她讲完,蒋时岘便打断,“不合理。” “哪里不合理?” 蒋时岘瞥她一眼,声线冷淡,“我要是会因为感动心生好感,估计现在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 说的也是。 扯了扯唇角,乔漓一筹莫展,“那您说怎样才合理?” 街道两旁路灯被树木遮挡,昏蒙光线透进车窗,抚过她白皙精致的脸颊,忽明忽暗,轻柔得似是不敢亵渎其明媚。 蒋时岘目光沉如山、淡如月,微顿须臾,他缓声从容道,“一见钟情。” 第8章 即使知道蒋时岘没别的意思,但能想出一见钟情这个理由,至少是对她颜值的肯定。没有女孩不喜欢被夸,乔漓眉眼溢出愉悦之色。 稍顿,她压了压嘴角,淡定道:“那行吧。” 暗恋多年VS一见钟情,绝对是王炸剧本。 妥了! 交谈间,宾利车缓缓停靠在铂华酒店门口。 蒋时岘让助理重新开了套房,陪同乔漓办完手续,准备送她去电梯厅,手机忽而震鸣——是会议提示音。 乔漓拎过行李箱,“您去忙吧。” 蒋时岘点头,打开二维码,递过去,“有事联系我。” 扫码验证,加上微信,两人道别。 背影渐远,乔漓收回目光,正欲迈步,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她转身,看见乔澜和孟谦承,二人皆是目瞪口呆。 乔澜本想着妹妹已回沪市,她的身体又不似前几日那般虚弱无力,再加上孟谦承不高兴她继续住着蒋 时岘安排的套房,于是便打算搬去孟谦承住的酒店…… 没想到会撞见如此不可思议的一幕,她和孟谦承不明情况,默默在休息区等候,直到蒋时岘离开才现身。 酒店大厅人多眼杂,不适合讲话。 孟谦承将姐妹俩送至电梯,有分寸地没上楼。 顶层套房静谧安宁,进房关门,乔澜实在憋不住了,询问乔漓究竟发生什么事,“你、你怎么会跟蒋时岘在一起?” 乔漓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乔澜,说完重重舒气——一日之间,峰回路转,仿佛坐了趟超长过山车,现下悬空的心脏总算稳稳落地。 “你是说,蒋时岘他答应了?” “嗯,明天我和他一起去见蒋爷爷。”乔漓掀唇展笑,“姐,我们可以安心回家了。” 乔澜点点头,神情略显恍惚。 情绪杂乱交叠,有开心,却不多,更多是不可言说的怅然若失。她不用再担心遭受父母的怒火与责骂,可妹妹却要因为她嫁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市…… “漓漓,我……” “姐,这不是牺牲。”乔漓了解她所想,凝眸一字一顿说,“即便不是和蒋时岘,我也迟早要联姻的。现在乔家利益得以保全,你又能如愿以偿,这是双赢的好事。” “那你呢?和不喜欢的人结婚,日夜相对,是很煎熬的。”乔澜眼角湿润,心揪紧,“何况蒋家势高,倘若将来你受委屈,连个给你做主的人都没有。” 乔漓无所谓地耸耸肩,“不喜欢就不会委屈。” 喜怒哀乐,因在意化为情绪。 没有期待,便不会委屈难过。 听她这样说,乔澜更觉酸涩——妹妹还不曾体会过喜欢的滋味,便已失去自由。若是将来遇到心动之人,她亦没有机会遵从本心了。 “好啦,别多想。” 乔漓催促她赶紧洗漱睡觉,离开前不忘嘱咐,“虽然应该不会有什么意外,但保险起见,这件事儿暂时先别告诉别人。” 别人,指的自然是孟谦承。 乔澜应下,等乔漓离开后不久,孟谦承打来电话,问她身体有没有不舒服。 “我哪有那么娇弱。” 孟谦承笑声朗朗,“我定了餐厅,明早接你去吃。” 稍顿几息,他又道,“既然乔漓没回沪市,明天带她一起吧。” 乔澜:“不用啦,让漓漓多睡会儿,我给她打包回来就行。” “也是。”孟谦承似是开玩笑地说,“说不定蒋时岘约她了,用不着我们操心。” 思绪卡顿,乔澜唇瓣微抿,“没有的,漓漓今天肚子疼没法登机,碰巧在机场遇到蒋时岘,他就顺路送她回来。” 另一侧,孟谦承站在落地窗边,瞳仁黯淡几分,“原来是这样。” “嗯。” 话题就此打住,小情侣恢复打情骂俏。 约莫十五分钟,电话粥煲完。 收线后,孟谦承一动不动地眺望不远处的铂华酒店大楼。不多时,他敛目打开通讯录,翻找到某个联系人。 手指顿住。 下一秒。 他拨出电话- 回房前,乔漓下楼买了包烟。 再度躺到露台摇椅上,天空中月明星稀,脚下华灯溢彩。指间烟雾轻绕几圈,被夜风徐徐吹散,徒留些许水蜜桃甜香。 仅仅一月多,她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在沪市生活二十三年,往后就要来京市了。 气温、湿度、饮食、人文……所有一切皆陌生。说不慌是假的,但也没有很害怕。 烟燃尽,她将烟头掐灭。 手机屏幕亮起,她解锁查看,目光顿住。 【最近怎么样?工作辛不辛苦?和孟家的联姻你不要担心,我来解决。】 脊背倏忽绷紧,喉腔似有碎石掉落,堵得有些难受。 不过须臾,所有情绪消解,她无声喟叹,退出界面将对话框删除。 与此同时,第二个对话框跃至首行。 正是前不久刚加上的人,蒋时岘。 方才没时间,这会儿修改好备注,仔细一看,他的头像是一副暗蓝调的油画,沉肃简约,满符合他的形象气质。 点进朋友圈,亦是标准的总裁风格。 除了有关蒋氏的宣发,什么也没有。 不知怎地,脑中乍然浮现他那张似寒雪般清冷的脸,乔漓微眯双眼,莫名开始担心明天与蒋爷爷的会面。 毕竟一见钟情可不好演,不是轻飘飘讲两句话就能够让人相信。 沉思片刻,乔漓想起之前上的表演课,老师发给她不少视频学习资料……或许可以让蒋时岘恶补一下? 于是将视频压缩成文件包,命名为《演技速成课件》,然后点击发送。 一分钟不到,传输完成。 乔漓慢悠悠地打字,两条新消息赫然跃入眼帘。 蒋时岘:【?】 蒋时岘:【什么东西?】…… 居然秒回! 乔漓飞速敲击键盘,文字有礼有度:【这些是华影大学老师编录的教学视频,专业度有保证,您有时间的话可以看一看。】 一分钟不到,蒋时岘回复:【你就是看这些学的?】 “勾搭失败”的黑历史仍历历在目,乔漓脸颊发烫,心想还好是线上聊天,她战术性摸摸鼻子:【还一对一学了三节课】 蒋时岘:【难怪】 蒋时岘:【/微笑】 “……” 难怪什么难怪? 还发死亡微笑。 咋地,你演技很好? 当然,她只敢暗暗吐槽,唯唯诺诺地回:【还挺有用的呢/龇牙/龇牙】 蒋时岘:【我不需要】 狂不死你! 好心当成驴肝肺,你最好明天别让我救场! 丢开手机,她起身走进室内- 心事重重,夜不能寐。 翌日天蒙蒙亮,乔漓醒来,再睡不着。 到酒店健身房跑半小时步,回房洗澡护肤。期间乔澜给她送来早餐,她边吃边选衣服。 左挑挑右看看,选择困难症发作。 时间已过九点,她点开微信,郑重打字:蒋总,早上好,打扰了。想问您一下,您今天穿的是什么? 按下发送。 几分钟后,蒋时岘发来苍白的两个字:【衣服】 乔漓:“……” 没关系。 她最擅长和甲方沟通。 继续耐心询问:【什么衣服呢?我根据您穿的来搭配。】 蒋时岘:【黑西装西裤白衬衫】 乔漓:【好的】 乔漓:【祝您工作愉快/憨笑】 本以为对话到此结束,不料十分钟后,蒋时岘发来一条语音。 很简短。 就两秒钟。 乔漓点开语音条,沉冷声线从扩音器传出来:“以后叫名字,别用您。” 她回个好,而后坐到梳妆台前,开始化妆。 等待的时间异常漫长,好不容易等到下午,收到消息,乔漓提上小包包直奔楼下。 最后她选定的是一套浅粉小洋装,撞色围巾领搭配珍珠装饰,精致又时尚大齐。 明明是第三次到医院探望,紧张感却比前两次更高。 “我已经和爷爷大致讲过,你不必太紧张。” “哦……好的。” 还是很紧张。 来到病房,蒋老爷子今天精神不错,面色红润,正坐在沙发上品茶。 见乔漓进来,脸上立刻扬起笑,“快过来坐。” 乔漓恭恭敬敬地喊蒋爷爷,而后端正坐好。 因杏仁排的事,蒋正逸对乔漓印象颇佳。他不是什么老古董,非得看重血缘,老战友已经故去,按照他的性子,对两个孙女一定不会厚此薄彼。 当时致电乔家,他原意是想问问两个姑娘的意思,奈何乔家两口子火速定下乔澜,他便不好再多说什么。 不成想人大姑娘早有对象,这事儿办得,差点作孽…… 三人围炉喝茶,蒋时岘和乔漓细心剥橙,剥完给老爷子。 蒋正逸顺手接过蒋时岘手里的,哈哈笑道:“老头子吃不了这么多,小漓你自己吃。” 于是乔漓便把橙递给蒋时岘,声音温软,“给你吃。” “……” “臭小子,还不快接着!”老爷子狠狠瞪孙子,又冲乔漓说,“别太惯着他,让他给你剥才对。” 蒋时岘无语地接过橙子。 “不要紧的。”乔漓垂敛眼眸,语调轻得似羽毛落 下,“……我喜欢惯着他。” 蒋时岘:“……” 无话可说,他掰一瓣橙子丢嘴里。 眉头皱起。 酸得要死。 恰好有电话进来,蒋时岘放下酸橙,擦了擦手起身朝外走,临出门前还听见两人的对话—— “丫头,你喜欢他什么?” “唔……什么都喜欢……” 一通电话打了半小时多,折返病房,老爷子已被哄得笑开了花儿。 见他回来,乔漓这才起身去洗手间。 蒋正逸对乔漓很是满意,哪个长辈不希望孙媳妇待孙子好呢?不过他这孙子就…… “哎,臭小子!”虽然蒋时岘告诉他自己对乔漓一见钟情,可他是一点儿没看出来,“你到底怎么想的?” 蒋正逸希望了却自己和老战友的心愿,但终身大事不可勉强,否则哪怕结了婚,日子也过不长。 “什么怎么想的?” “对小漓啊,你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 蒋时岘目光幽邃,淡淡道,“真。” “我是看不出来唷。”老爷子低哼,“那你倒是说说,你喜欢她什么?” “美。” 这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的回答,简直要把老爷子气死。他大手一挥,怒拍孙子肩背,“你正经点!这算什么理由!” “怎么不算?” “肤浅!小漓长得是好看,但咱们京市又不是没别的漂亮姑娘了,你别拿这种话来糊弄我。” 闻言,蒋时岘笑了声,声线比平日里多两分漫不经心,“没有比她漂亮的。” “……” 老爷子哑火,彻底失语。 乔漓回来,只觉爷孙俩气氛怪怪的。 时间差不多,蒋时岘需要留下和专家团队开会,研讨老爷子下一阶段的治疗方案,于是先送乔漓下楼。 黄昏时分,夕阳呈金粉调,乔漓行至其中,似是与霞光融为一体。 走到车门边,乔漓转身,欲同他说再见。 余光一晃,她瞧见三楼窗台旁,老爷子用窗帘掩藏身体,探出脑袋向下张望。 乔漓呼吸一滞。 难不成被蒋爷爷怀疑了? 不应该啊,她今天火力全开,暗恋人设拿捏得相当到位。 不是她的问题,肯定就是蒋时岘出了状况。 猪队友啊猪队友! 事已至此,只能帮他补救呗! 否则联姻不成,惨的还是她。 思及此,她快速调整好状态,摆好笑容,“抱我一下。” “?” 果不其然,蒋时岘一顿,脸上露出“你吃错药了”的表情,轻嗤道,“还演?” “蒋爷爷在楼上看……” 乔漓艰难地维持唇角弧度,觉得指望不上这人,根本带不动。 灵光闪现,她抬起手装模作样地给他理了理领带,轻咳一声,“就这样吧。” 大差不差。 也算是暧昧亲密的王牌动作。 利落收手,她侧身准备上车。 忽然,胳膊被攥住,巨大的牵引力将她吸纳,整个人踉跄着朝后栽去—— 雪松气息自后裹覆全身,她被揽进一个陌生又坚实的怀抱。 大脑霎时宕机停转。 微风拂过,乔漓感受到虚搭在她腰间的手臂,亦有些僵硬。 不止僵硬。 似乎还很勉强。 第9章 拥抱短暂,稍触即分。可那一瞬间的悸动同清冽气息共存许久,直到商务车驶离医院,乔漓神思仍有些忡怔。 暮色四合,日影斜沉,昏黄余晖给繁忙车流增添几分柔和。 乔漓望向车窗外,倍感宁静和舒适——她庆幸自己不排斥蒋时岘的触碰,既是联姻,婚内她不能拒绝某些事,好在身体反应并不抵触,于她而言自然松口气。 回到酒店,乔漓泡了个热水澡。 疲乏稍稍消解,但还是懒洋洋的,不想动,于是联系前台叫送餐服务。 京菜荟萃百家,口感丰富,滋味尚佳。只是乔漓吃惯了偏甜的沪菜,一时半会儿没能适应,用得不多便搁筷。 桌面手机震亮,乔漓解锁查看新消息。 蒋时岘:【今晚飞江城,后天回。】 蒋时岘:【你想先回沪市,还是等我出差结束一起回?】 乔漓微愣。 这意思是不是代表蒋爷爷那里过关了? 有他陪着回沪市见爸妈,到时即便爸妈对乔澜未婚先孕的事有所不满,也不好在蒋时岘做客之际发作。 如此先斩后奏,可谓一劳永逸。 思及此,乔漓果断打字:等你一起。 半分钟不到,蒋时岘回复:【行。我不在京市,有事联系生活管家。】 随后附着管家的个人名片。 乔漓:【好,谢谢。】 对话简短高效,乔漓没有立刻添加管家,打算有需要时再联系。 放下手机,她走到落地窗边,仰首望天。 夜空漆黑,星月被厚云遮蔽,远处雾蒙深浓,似有山雨欲来之势。 明明一切尘埃落定,事情朝向最顺利的局面发展,可乔漓却心神不宁,胸腔仿佛坠着沉重巨石,压得她惶恐难安。 乔漓只当是这几天没睡好,生理性疲惫所致。思虑过多便是庸人自扰,她抬手轻按太阳穴,去浴室洗漱。 明日无事,临睡前乔漓服用一颗褪黑素,再将闹钟关闭,决定好好补个觉。 夜阑人静,万物沉眠。 下半夜疾风骤雨忽至,正值此时,微博上每分钟实时更新的热点,某一词条正悄悄往上跃,速度之快,颇具冲顶的势头…… 整整一晚,乔漓睡得极不安稳,困在漆深不见底的梦魇里。待到敲门声急促响起,她才混混沌沌地睁开眼,缓缓转醒。 打开床头灯,乔漓迷蒙下床,脚步虚浮地朝外走。没来得及看手机,窗外一片阴沉,无法判断时间。 门外声音来自乔澜,乔漓打开门,神态茫然,一开口嗓子带着些许沙哑,“发生什么事,怎么这么急?” 乔澜心脏紧悬,唯恐旧日情景复现,正欲拨打电话让酒店工作人员拿门卡过来。 “你……刚睡醒?” 乔漓点点头,见乔澜脸色苍白,忙侧过身让她进门。 “怎么了?” 乔澜下意识握紧乔漓的手,颤着唇拼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乔漓看清姐姐眉眼间晕染着担忧,心口猛地咯噔一下…… 落在卧室的手机在这时震响。 仿似一个强烈信号,乔漓快步往里去。 电话来自母亲,拿起手机那一刻,对方像是耗尽了耐心,没等她接起便利落挂断。 下一秒,乔澜的手机响起,她默默背过身在客厅接起。 无须再听,乔漓已经看到网络上铺天盖地的热议,明白姐姐为何匆忙来找她,母亲又是为何如此急躁。 #假千金蓄意上位# 热搜第一,后面缀的“爆”字紫得发黑。 点进去,某娱记发布了图文。那张像素模糊的照片,正是她与蒋时岘在铂华前台登记时被拍的。 角度刁钻,暧昧不明,配上知情人的爆料,真假千金爱恨纠葛、假千金忘恩负义勾引姐夫的故事被描述得绘声绘色。 评论区网友义愤填膺,全是一边倒的声讨。 网友A:[小说照进现实,假千金够恶的。] 网友B:[这种既得利益者哪来的脸,养不熟的白眼狼早该换回去了好吗?] 网友C:[md狗渣L别删我评,我就是要骂!] 网友D:[早八刷到这个,省一顿早饭,是我应得的,yue了]…… “别看了。” 手机被抽走,乔漓肩膀被搂住,乔澜心脏如被炙烤,双目通红:“是我不好,是姐姐不好……” 一切根源在她,若非她懦弱,乔漓便不会因为帮她而陷入此种境地。 乔漓大脑嗡鸣,半晌才堪堪回神,“姐,我没事。” 喉咙似是含了棉花般干涩,她调整一番,又问:“妈是不是让我们回去?” 乔澜点头。 “那你订机票,我收拾一下。” “我陪你一起。” “不用,我可以的。” 虽然放心不下,但妹妹坚持,乔澜只好先行离开——酒店外候着不少媒体,谦承安排了私车,一会儿从地下停车场送她们 去机场。 室内归于沉寂,静得能听见呼吸和心跳。 乔漓打开微信,对话框里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 不过一夜,天翻地覆。 她垂眸打字,编辑了长长一段话,想想又删掉,最后发了三个字过去。 【对不起。】 等了十分钟,没有任何回复。 或许在忙,或许不想回她,皆属正常。 广场词条被删不少,热搜榜一热度渐渐往下降。 现下这局面,蒋氏公关部绝对忙得焦头烂额。 上午九点半,股市开盘。 乔氏股价略有下跌,蒋氏股价亦有所波动。这是自蒋时岘接管蒋氏以来,首次集团股价呈现不良波动…… 乔漓站在浴室镜前。 冷水冲刷掌心,她捧水洗了把脸。 深吸一口气,她仔细梳理头绪。 是谁爆的料?目的在何? 蒋乔联姻尚未正式公布婚讯,除了圈内人,外界并不知晓此事。况且名流圈有不成文的规定,无人会将私事拿到明面去说。 蒋时岘带她出席酒会,之后再公布婚讯,饶是免不了圈中的闲言碎语,但流程上并无问题。 可如今这一爆料,将蒋乔两家推到风口浪尖。 只是,以蒋家在京圈的地位,怎会有人敢冒此风险? 水珠顺着脸颊滚落,乔漓凝眸望向镜中人。 通体发寒如同坠入冰湖,一如当年。 良久,她抽出擦脸巾,重重覆于面颊- 正午时分,京市暴雨不停,航班延误,候机厅人满为患。 VIP贵宾室里氛围静谧。 孟谦承给乔澜和乔漓分别倒杯热水,乔漓深看他一眼,道了声谢。 下午三点半,雨停放晴。 登机落座,在关机前乔漓又看了次微信,依旧没有收到回复。 两小时后,飞机降落。 乔家派司机来接姐妹俩,孟谦承便没有一道前行。 坐上车,乔漓将手机开机。 叮叮。 来电提醒显示关机时蒋时岘曾打给她两个电话,网络连上,微信消息随之涌现。 蒋时岘:【回沪市了?】 乔漓本想回拨过去,又怕他出差在忙,于是选择发微信。 乔漓:【嗯。】 乔漓:【对不起。】 她再度道歉。 这次对面回得很快。 蒋时岘:【公关部明天会发声明,你有什么方案?】 没有冷处理,亦无责备,他的情绪一如既往稳定。 乔漓一瞬鼻酸,喉腔灌入名为愧疚的潮水。 爆料者明显冲她而来,意在阻止蒋乔联姻。若说她无辜,于蒋时岘而言更是无妄之灾。 自打相识,以欺骗开端,到今天的风波,让他光风霁月的口碑沾染瑕疵…… 先前言之凿凿说能成为他最好的助力,现在却严重扯他后腿。 哪个公司会用未上岗便损害公司利益的员工? 及时止损才是正解。 与她不同,蒋时岘想挽回名誉其实不难。 只需和她解绑,待风头一过,即能独善其身。 这一举措,蒋氏公关部不可能想不出来。蒋时岘没有立刻发声明,而是询问她,多半是不愿把她推入更深的谷底。 平淡之交,能对她这样真的足够了。 黑和更黑,其实没有区别。 乔漓吸吸鼻子,坚定地编辑文字:【不用顾及我,在声明里严正说明你和我不存在男女关系,再让法务给几个转发拱火的大V发律师函。】 蒋时岘:【这就是你想的方案?】 乔漓:【是。】 乔漓:【谢谢,这些天给你添麻烦了。】 消息发出,再无回应。 屏幕熄灭,车子正好驶入乔家别墅。 管家在门口等候,乔澜紧挨着乔漓进门。 客厅灯火通明,屋内暖气融融,可乔漓仍觉寒意渗透皮肤。 行至客厅,乔父乔母分坐长沙发两端,脸色阴郁如冰。 “爸,妈。”两姐妹同声唤。 乔母腾地站起,一步一步逼近,直直凝视乔漓,声音锐利:“你有没有蓄意去接近蒋时岘?” 单凭一张爆料的照片,乔母难以判断真假。 闻言,乔澜急忙开口解释:“妈,事情不是这样的,您听我说——” “你给我闭嘴!”乔母狠狠瞪乔澜,“被卖了还给人数钱,你有没有脑子!” 说完继续看向乔漓,一字一顿地问:“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目光相接,乔漓唇瓣微动,紧攥双手,“有。” “你——” 乔母眸光似裂,抬手便朝乔漓扇去。 啪! 巴掌声响彻客厅。 乔漓往后一踉跄,乔澜挡在她身前,生生挨下这铆足劲的一巴掌。脸被打偏,乔澜左脸瞬间浮现红肿的指印。 “姐!” “景芸!” 乔漓扶住姐姐,双眼泛潮; 乔旭成快步过来拉住妻子,表情不虞。 “你个蠢货。”景芸抬手直指大女儿,“人家抢你未婚夫,你还护着她,你到底有没有长脑子?!” “我怀孕了。”乔澜平静地与母亲对视,眼底如死水微澜,“是我求漓漓帮忙,她是被我连累的。” “什、什么……” 景芸瞳仁震动,乔旭成亦是震惊得失语。 好半晌,才找回声音,景芸指尖发颤,问:“是谁的?” “孟谦承。”乔澜面色唇色皆白,“我们已经在一起一年多了。” 又是几分钟安静,景芳忽得笑了,捂着心口连连说好,眼神似刀,似要扎破乔澜身体。 忍无可忍,扬手欲再给她一巴掌。 乔漓迅速去挡,乔旭成亦使劲去拽拖濒临失控的景芳。 巴掌偏离轨迹,尖利指甲擦过乔漓侧脸,下颌线上方被划起一道血痕。 低嘶一声,乔漓抬手,指腹沾到一点血丝。 “够了!” 乔旭成低吼,然后高声喊管家,“带她们俩上楼,没我的允许不准出房门。” 管家战战兢兢应下。 姐妹俩走向楼梯,身后父母的争吵愈渐白热化。 “都是你惯的,一个个胆子大的没边!” “你好意思怪我,女儿不是你带的?!” “当初是谁……” 走进卧室,管家拿来医药箱,而后退出去。 乔漓没理会伤口,和姐姐互发消息确定对方没事后,便坐到飘窗上发呆。 外头天灰蒙蒙,雨欲下未下,像是憋着股气,与乌云较劲。 屋里没开灯,不知过了多久,叩门声响起,乔漓以为是佣人上来送饭,应了声。 房门打开,管家走进来,恭敬道:“二小姐,蒋先生来了,夫人让您下楼。” 乔漓愣住,呼吸一窒。 蒋先生? 他怎么会来? 问佣人也是无解,乔漓没多言,只说知道了。 整理衣着仪容,脸上伤痕明显,她皱眉,有些犯难- 十五分钟后,乔漓缓步下楼。 客厅里,男人身着高定,气质冷肃。乔父乔母与其交谈,心情逐渐从诚惶诚恐转为欣喜。 听到脚步声,景芸不禁担忧,乔漓脸上的伤……怪自己不该太过冲动。 “咳咳咳——” 人未到,声先至。 乔漓戴着医用口罩,慢吞吞地走过来。 景芸一怔,随之松口气。 小女儿的确机灵,如此便将体面维持住了。 “漓漓,快过来坐。” 语气温和,态度转变之大,与傍晚时判若两人。 乔漓应好,走向沙发。 蒋时岘掀眼看她,问:“你怎么了?” 乔漓又假咳几声,“咳,有点感冒。” “……” 气氛稍凝,乔旭成忙打圆场,朝景芸道,“时岘匆忙过来,还没吃晚饭,你快让厨房准备餐点。” “好,我马上去。” “伯父伯母,不必麻烦。朋友组了局,我得过去一趟。”稍顿,蒋时岘话锋一转,沉声问,“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带乔漓去露个面。” 话已至此,乔家二老无法不答应。 很快,乔漓跟着蒋时岘走出别墅。 商务车开启自动门,两人上车。 “口罩摘了。”蒋时岘说。 乔漓偏过脑袋遮掩心虚,瓮声瓮气:“咳咳,不了吧。别把你传染了。” “演上瘾了是吗?” 男人低嗤,声线沉冷而敏锐,“摘口罩 ,或是我去问你父母,你选。” 汽车迟迟未启动,原来意在此。 乔漓后脊紧绷,没办法,只得摘下口罩。 车内昏暗,凝固的血痕颜色加深。 蒋时岘目光一凛,皱眉:“你家处理问题的方式就是动手?” 乔漓垂敛眼眸,指关节绞紧,语气没什么说服力,“不是……” 没再问,蒋时岘示意司机开车。 密闭空间压迫感陡升,在车将要驶离别墅区时,男人出声让司机靠边停一下。 街道旁,药店招牌明亮醒目。 意识到他要做什么,乔漓开口:“不用了,小伤口很快就——” 没搭理她,蒋时岘径直下车。 不到一刻钟,他从药店出来。 高定衬衫束于西裤,勾勒出男人劲瘦的腰身。 待车门打开,乔漓匆忙移开视线。 车子平稳启动,挡板升起。 蒋时岘拆开纸袋,用棉签沾点药膏,“转过来。” 乔漓配合侧转上半身,男人抬手给她涂药。 膏体清凉,丝丝缕缕渗透伤口,缓解干痛。 路灯光线切入车厢,与昏黄暖灯交叠。 二人视线偶尔相撞,再分开,下一刻又黏连。 乔漓略感尴尬,将目光落向车座,找话题打破沉闷,“那个……你不是在江城出差吗,怎么过来了?” 其实她想问的是,为什么还要过来? 乳白药膏均匀覆盖血痕,蒋时岘将棉签丢到车载垃圾箱,抽湿巾擦手。乔漓余光瞥去,瞧见他五指指骨分明,冷白修长。 “我为什么过来,你心里没数?” 乔漓心口一紧。 “你给我的方案,你认为合理吗?” 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没想到是因为方案,乔漓不解地问:“方案有什么问题吗?” 这明明是对他最有利的公关方案。 “如果你是站在乙方角度,这方案自然没问题。”蒋时岘定定地注视她,“可你是乙方么?” 乔漓怔住,呼吸阀门似被扼住。 蒋时岘拿起平板往她膝上一放,声音低沉:“重新做。站在蒋太太的角度思考,什么方案对你我最有利。” 乔漓眼神迷茫。 事到如今,他不打算和她解绑吗? 她还能是蒋太太吗? “发什么呆。” 蒋时岘语气严厉,比她接触过的任何一个甲方都要霸道,“赶紧开始,做不完别想回家睡觉。” “……” 第10章 没再多言,乔漓打开平板。 屏幕骤亮,白光刺得她双眼微眯。 蒋时岘将平板抽走,调低亮度,复而递给她。 “谢谢。” 眼睛适应光线,乔漓开始搭建方案架构。大脑高度运转,加之车内环境昏暗,她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蒋时岘问:“困了?” 乔漓略觉不好意思,“……没有。” 话音落,蒋时岘出声示意司机调转方向。 “要去哪里?” “咖啡馆。”蒋时岘偏头看她一眼,“咖啡管够,给你提神。” 乔漓:“……” 资本家都是魔鬼。 迈巴赫平稳行驶,夜幕下的沪市灯火璀璨,写字楼里打工人仍在忙碌,道路两旁行人步履匆匆,归家心切。 而坐落于郊区的孟家别墅,此时气氛凝重。 半刻钟前孟谦承收到乔澜的信息,方知事情并未按照他设想的发展,不禁慌了神,于是不得不向父亲求助。 “什么,是你找人爆的料?”孟父大为震惊,声音既怒又抖,“整个京圈没一个人敢去惹蒋时岘,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东西,哪根神经搭错了?!” “要是乔漓嫁给蒋时岘,将来我们孟家岂不是要处处受人掣肘。” 孟家和乔家在沪市地位不相上下,联姻共谋发展,对双方皆有利。但如果乔家攀上蒋家这根高枝,将产业拓至京市,未来必会超过孟氏。 天平失衡,到时孟家难免落于被动地位。 所以孟谦承才会铤而走险。 不论乔漓是以何手段勾搭上蒋时岘,毕竟两人没有感情基础,人性使然,当舆论发酵,第一反应必然是保全自身。 孟谦承胸腔淤堵,倍感气闷——蒋时岘居然没有舍弃乔漓,实在太匪夷所思。 雷厉风行的蒋氏掌权人是恋爱脑,说出去谁信? “别小看乔漓,乔家三个孩子,属她天赋最高。”孟父重重叹气,“若不是血缘身份限制,又是个女孩儿……” 顿了顿,孟父继续道,“谦承啊,爸爸当初就跟你说过,乔漓要比乔澜好得多。” 闻言,一旁的孟母不乐意了,“好什么好,她一个假的,怎么跟货真价实的乔澜比?” 刻薄语气透着浓浓鄙夷。 “妇人之见!” 孟父鼻腔溢出冷嗤,“真的又怎样?没有一点点商业头脑。乔氏将来是乔景灏的,照样没她乔澜的份!要是谦承娶了乔漓,不仅能占联姻名头,事业上还能多一份助力。” 真真假假,哪有利益来的重要? “爸,”孟谦承不悦皱眉,“乔澜现在怀着我的孩子,您不要再讲别的了。” 对于妻子人选,孟谦承自有判断。 乔漓美则美矣,心思太深,能力又过于出挑,难以把控,实非良配;不如乔澜温柔小意,体贴入微,符合他对未来妻子的要求。 当初为确保能够顺利同乔家联姻,他蓄意制造机会接近乔澜,但在相处过程中他也是真心喜欢上乔澜,未曾想蒋老爷子会突然苏醒…… 幸得天助,乔澜意外怀孕,局面才不至于脱离他掌控。 然那天她却为乔漓而隐瞒他,心中危机感陡升,如若乔漓真成了蒋太太,乔澜日后岂非有所仰仗? 孟谦承希望乔澜完全信赖依附他,这也是他决意阻挠蒋乔联姻的一大重要原因。 “就是!”孟母等不及想抱孙子,瞪向丈夫没好气道,“你就知道数落儿子,倒是快拿个主意。” 考虑到蒋时岘已到乔家拜访,孟谦承提议:“我们明天正式去乔家提亲,等婚事敲定,即使蒋时岘想要发难,总得顾及连襟这层关系。” 孟父哼笑:“他对蒋系亲属都毫不留情,会在乎你区区一个连襟?” 沉吟几息,中年男人眉心紧皱,沉声道,“不能等明天,我们现在就去乔家。” 孟谦承怔神:“现在?” “对,我去同乔家两口子提亲。”孟父看着他,浑浊眼底浮现精明算计,“你,去向乔澜‘坦明’一切,负荆请罪。”- 位于江边的私人咖啡馆,幽雅静谧。一进门,店长恭恭敬敬迎上前,喊了声蒋总,随即带他们到三楼商务包间。 乔漓手机亮了一路,新消息接连不断,来自各个媒体友人。 安静落座,她查看最后一条消息,依旧查不到爆料者的身份。疑窦渐深,她望向蒋时岘,樱唇微动,欲言又止。 似是感受到她的目光,蒋时岘抬眸与她对视,“有事问我?” 乔漓点头,“关于爆料人的信息,你有查到吗?” 蒋时岘不答反问:“你有猜测?” “嗯。” “说说看。” 乔漓忐忑地说出名字,“是孟谦承吗?” 蒋时岘没反驳,算是默认。 呼吸一窒,乔漓肺腑生寒,不为自己,而是为姐姐——此人自私自利,品行卑劣,绝非良人。 “他和你有过节?” 乔漓唇线紧抿,半晌才松动,“没有。” 太阳穴一跳,她似是想到什么,急忙拿起手机。 恰好这时有电话进来,看清来电显示,乔漓立刻按下接听键。 “喂,姐,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没等她说完,乔澜语带哭腔向她道歉,“漓漓对不起,都是谦承的错。” “?” “那张照片是谦承拍的,他怕蒋家不认可你,想借媒体向他们施压,没想到那个记者为了博眼球添油加醋,胡乱捏造,事态才发展到现在这地步。他不想我远走国外,才会一时糊涂,是我们不好,害了你……” 指甲掐入掌心,乔漓肩线颤动,双唇泛白,全身细胞仿佛被气得碎裂。 好个孟谦承。 这招釜底抽薪,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又能让乔 澜心生愧疚,不忍责怪他。 真是奸诈! 强忍情绪,乔漓缓声问:“姐,孟谦承来家里了?” “嗯,孟伯父孟伯母都在。”…… 挂下电话,乔漓如同泄气的皮球,浑身脱力,眼底黯淡无光。 她喃喃自语,“怪我,晚了一步……” 要是她能早点向蒋时岘确认,比孟谦承更快一步告诉姐姐,事情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重点不在快慢。” 沉冷声线拂过耳膜,乔漓偏头,倏地一怔。 四目相对,男人平静道出事实,“当局者迷,不是么?” 乔漓心脏沉沉下坠。 是了,孟谦承编的谎话漏洞百出,但姐姐深信不疑,只因被爱情遮住耳目,看不清听不明。 “方案交给公关部,”蒋时岘说,“送你回去休息。” “不用,给我一小时。” 乔漓调整呼吸,问服务生要了杯冰水,一饮而尽。 躁郁的血液暂时降温,她冷静半分钟,然后摁亮屏幕,进入工作状态。 包间归于沉寂。 蒋时岘开电脑回复邮件,明明该是一气呵成,他却频频走神。 柔和灯光均匀铺洒,乔漓神态认真,沉浸在方案里,偶尔皱一下眉,很快又舒展开来……每个微表情都灵动万分。 电脑屏幕熄灭,男人一顿,不动声色地点了下鼠标。 腕表分针未转满一圈,乔漓脊背稍松,将平板推到蒋时岘面前,“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告诉我。” 蒋时岘仔细审阅。 五分钟后,他把方案发给公关总监。 “不用改。”他说- 从咖啡馆出来,乔漓垂敛眼眸,愁绪比夜色更深。 “你还要去江城吗?” 蒋时岘嗯了声,“先送你回家。” 乔漓抿唇:“我先不回去。” 一想到孟家人正在跟爸妈商议亲事,她就郁闷得慌。明知那是火坑,她却要眼睁睁看姐姐跳进去,再没比这更憋屈的事了。 “你先走,别耽误时间。等会儿我自己打车回家。” “不急,”蒋时岘问,“要逛逛吗?” “嗯。” “那一起吧。” “……” 其实她是想买烟来着。 夜里起风,男人脱下西装给她披上。 似曾相识的情景。 雪松气息亦不再陌生。 两人并排走着,乔漓想了想,决定坦白,“那个,上次在便利店,我不是去买糖,我是去买烟。对不起。”又骗你一次。 蒋时岘轻笑,“所以现在想抽烟?” 乔漓摸摸鼻子,“有点想,你……介意吗?” 有的男人自己抽烟,却看不惯女人抽烟,双标得很。 “我为什么要介意?”他微扬下巴,指指不远处的便利店,“走。” 乔漓怔愣数秒,跟上他的步伐。 这次是蒋时岘买单。乔漓以为他和她一样喜欢水蜜桃爆珠,没想到他拿了男士烟,看来上回只是换换口味。 离开便利店,乔漓拆开烟盒,把第一排中间那支抽出来,默念心愿,然后倒放进去,拿另一支夹于指间。 蒋时岘看向倒放的烟,难得疑惑:“什么讲究?” “这个啊——”乔漓朝他晃晃烟盒,“这叫许愿烟,留到最后才能抽。” “很灵?” 乔漓失笑,“自我安慰而已。” “那就先抽这支。” 蒋时岘抽出许愿烟,递到她嘴边,似能看透她所想,“我应该比它灵一点。” 乔漓心脏错跳一拍。 须臾间,她垂眸微张唇瓣,轻轻咬上。 蒋时岘随意从烟盒敲出一支,乔漓将烟点燃,顺势伸手,“我帮你。” 轻按气阀,无火焰窜出。 再按一下,还是没有。 “……” 什么劣质打火机! 她咬着烟含糊不清道,“我再去买一个。” “不用。” 男人微微俯身,低头。 烟头相触,火星子亮了几分。 视线交缠,烟雾缭绕而起,混着两种味道。 第11章 翌日零点整,蒋氏集团正式公布婚讯。同一时间,集团法务部向某娱记及几个大V发出律师函,严正表示必将追究其诽谤言论。 此外,官微还特意@孟氏集团,附上握手的表情符号。 三箭齐发。 意在转移焦点。 当下舆论环境,娱乐性往往比真相更具吸引力,网络上大家更在乎情绪宣泄。 深夜掉落大瓜,成功勾出网友的好奇心。 什么情况?怎么又多了个孟氏? 孟谦承忙碌一晚,按父亲所言在乔澜面前忏悔,总算惊险过关。婚事落定,疲惫归家,没来得及喘口气,便被蒋氏的公关操作打了个措手不及。 如此互动,看似友好,实则暗藏玄机。 蒋时岘知晓他在背后搞小动作,借机警告,明摆要借他之手洗清不良舆论。 孟谦承本不想对外公开婚讯,将婚姻高调昭示于互联网,将来若有变故,免不了遭受网友审判。 思绪骤顿,他忽地想起,今晚拜访时乔父乔母提到乔漓跟蒋时岘出去了…… 所以这一公关举措,有多少出自乔漓手笔?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巧妙至极。他的未来小姨子,想借助网络舆情给乔澜多添一道保护屏障。 好啊。 反将他一军。 不愧是擅长造势,玩转舆论的达瑄公关一把手。 以己之短、攻彼所长,是他失策。 爆料利箭终成回旋镖,反向扎中他自己。 孟谦承咬紧后槽牙,不情不愿打给公关部,让其草拟声明。 凌晨三点,孟氏集团发布喜讯。熬夜蹲后续的网友终于把瓜吃全,#豪门联姻#话题下评论暴涨。 网友A:[营销号真能瞎写,去牢里写剧本吧!] 网友B:[人姐妹情深,非要编雌竞故事引流是吧?] 网友C:[孟氏公关部速度不够啊,早出来不就没那么多事了/指指点点] 网友D:[楼上是懂引战的,呵呵]…… 此时,乔漓正专注地盯着电脑屏幕。 手机震响,她接起,另一端年轻男人声音兴奋。 “老大,风向调转,需要再加热度吗?” “让其他话题自然冷却——”乔漓说,“继续炒热孟谦承的儒商形象,重点突出低调和专情两个标签,提升他个人口碑。” “没问题!” 电话挂断,乔漓闭了闭眼。 满心算计之人,利益永远高过情感。一旦对外建立了好男人形象,婚姻沉没成本便大大提高,于乔澜大有裨益。 嘀嘀。 新消息提醒。 乔漓睁眼查看。 十分钟前她问蒋时岘到江城了没,现在他回复:【到了。】 乔漓:【早点休息。】 蒋时岘:【不早了。】 乔漓看向显示屏,已接近五点钟。 抿了下唇,她回:【抱歉,还有谢谢。】 蒋时岘:【客气。】 眸光一怔,两个字勾起不久前的记忆。 昏蒙路灯边,烟头碰触延展的火焰犹如散落的烟花,惊得她神经发麻。而蒋时岘点燃烟后便退开,淡定得仿似经常这样借火。 “谢谢。” 她匆匆挪开视线,将烟夹于指间,轻声回一句“客气”。 思及此,乔漓似乎仍能闻到衣领处浓烈的烟尘气息。 晃晃脑袋,她回神:【问你个问题?】 蒋时岘:【?】 乔漓:【你喜欢什么?】 语言太过轻微,她决定送他一份谢礼。感谢他的仗义,在她被口诛笔伐时选择拉她一把。 十分钟过去,对方毫无反应。 或许在补眠,乔漓没追问,起身去浴室。 洗完澡出来,她往床上一躺,捞起手机看到蒋时岘的回复,言简意赅:【钱。】 好真实。 唇角微僵,乔漓弱弱敲字:【敢问你的小目标是?】 蒋时岘:【集团市值翻番。】 “……” 好吧,打扰了。 乔漓望着天花板叹气。 忽然,脑中灵光乍现,她从微信列表翻找联系人,点进对话框认真编辑文字- 两道婚讯发布,当日乔氏股价立即呈现良好涨势。 虽然与乔家两口子设想的 有所出入,但结果并无差异,他们不再揪着乔澜的过错不放。 考虑到乔澜腹中胎儿月份渐大,婚事须得尽快提上日程,因此乔孟两家加紧筹备婚礼事宜。 而蒋乔联姻,乔家更为重视。 最终商议下来,姐妹俩的婚期一前一后,相隔半月。 感受到乔澜与日俱增的喜悦,乔漓心知再无言语能撼动姐姐对孟谦承的爱。当人沉浸在爱情里,阻碍反倒会成为爱的助燃剂。 婚期在即,分别亦进入倒计时。 在乔澜婚礼前,乔漓带她去了趟公证处,将名下公寓过户给她。乔澜自是推辞,然乔漓执意,一定要她收下。 办完手续,两人来到公寓。 沪市中心地段近两百平的小复式,法式奶油风的装修,以质朴原木构筑底色,空间层次感丰富,光影互通,满室明亮温馨。 性格使然,乔漓习惯性为自己留后路。 在达瑄奋斗两年,她全款买下这套房房。如今她要去京市,未来分隔两个城市,她不放心,所以把房子送给姐姐。 “我希望婚后你能事事顺遂,但是生活不是童话,夫妻间难免会有争吵——”乔漓把钥匙交给乔澜,轻轻抱了抱她,“难受委屈又不想回家的时候,你就来这里。” 乔澜双目潮红,摸摸妹妹的头发,“谢谢。” 顿了顿,她哽声道,“我真没用,除了画画什么也不会。” 总是要乔漓照顾她,为她做打算,她不是个合格的姐姐。 闻言,乔漓眉心蹙起,一字一顿地说:“绘画需要时间积累,你要相信自己,你肯定能成为大画家,我还等着你办画展呢!” 乔澜点点头:“嗯!”- 四月春日,万物新生,阳光暖软,浪漫婚礼在巴厘岛举办。 家人自然要提前过去。 婚礼前夜,在德国开拓市场的乔家长子乔景灏露面。 晚餐时,乔孟两家近亲相聚,欢声笑语,互相吹捧。 “谦承从小就聪明,现在都能独当一面啦!” “唉哟你们少夸他,他跟景灏没得比,以后让他多跟大哥学。” “这话说的,都是一家人,当然要多交流。” “……” 处在话题中心的男人不发一言,目光时不时看向某个位置。 这种场合,乔漓向来不多话。 餐会临近尾声,她收到蒋时岘发来的消息,于是同乔母耳语几句。 得知蒋时岘到了,乔母故意微微提声,“时岘到了呀!那你赶紧去接一下,我让酒店备餐。” “不用了妈,他这几天连轴转,估计要补觉,我会给他叫餐的。” “那行,你照顾好他。” 乔漓温声应好,旋即离席往外走。 她一动,乔景灏的视线随之追过去。 注意到儿子的眼神,乔母脸色陡变,而乔父则是重咳一声。 接收到父母的提醒,乔景灏收回目光。然而未过多久,他站起来朝众亲戚躬身致意,借公事之故离开。 巴厘岛庄园酒店,布局采用大自然元素,意境悠远,使人恍若置身美妙的奇幻森林。 蒋时岘从温哥华飞过来,五天连飞三地,不间断的高强度商务谈判,他顺利拿下项目,代价是没怎么合过眼。 多日不见,男人下颌线似乎更分明了些,眉眼间是盖不住的疲倦。饶是如此,他身上的高定衬衫依旧一尘不染,无一丝褶皱。 形象管理是真绝。 乔漓手拿房卡,快步走到他面前,“我带你去套房,一会儿工作人员会送餐上去。” “不用。”男人声线沉哑。 “好。” 没勉强他,乔漓掏手机取消订餐服务。 两人走到电梯厅,叮声响,金属门打开。 猝不及防对上,轿厢里乔景灏身形猛地一晃,大脑空白数秒。 乔漓下意识握住蒋时岘的手,平静地唤:“哥。” 乔景灏嗯了声,心跳渐乱。 肌肤相贴,微凉柔软。 蒋时岘不动声色,由她牵着。 乔景灏走出来,两个男人均未说话,只朝对方略一颔首。 走进轿厢,电梯上行,乔漓松开手,问:“晚点给你送夜宵?” 蒋时岘仍是拒绝。 语气比方才更沉几分。 乔漓只当他困极不愿多言,将他送到房门口便离开。 翌日风清云朗,阳光充足温和。婚礼场地位于海边庄园,数万支纯白玫瑰铺满现场各个角落,营造出圣洁优雅的氛围。 乔澜身披白纱,挽着乔父越过花海,脸上洋溢着幸福笑容坚定地走向孟谦承…… 宾客含笑观礼,唯有乔漓一人红了眼眶。 身侧男人递来纸巾,她接过,轻压眼角的湿润。 各种仪式流程走完,终于到晚宴。新娘换上中式旗袍,与新郎一道向亲朋好友敬酒。 乔漓和蒋时岘坐在中心桌,虽然她辈分最小,但因着蒋时岘的缘故,整桌长辈举止毕恭毕敬,说话皆是极尽分寸。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 孟父举杯敬蒋时岘,提到度假村和医疗项目,布满皱纹的脸挤出谄笑。蒋时岘淡淡一笑,喝下他敬的酒。 乔漓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 那句“我应该比它灵一点”,原来不是随口一说。 他能看穿她的心思。 孟家人重利,他便以项目作饵,引其咬钩。 肥美诱饵,利益与风险并存。一旦京圈资本进驻,孟家赚得钵满盆满之余,自是要忌惮蒋氏。 席间交谈,蒋时岘话里有话,暗示明显。 给项目是源于连襟这层关系,无疑是给孟家和孟谦承敲响警钟——厚待乔澜,维护好这段婚姻,他们才能从中获利。 酒阑客散,乔漓心口震动持久未消。 酒店与庄园相距不远,两人迎风散步回去。 湿咸海风拂面,海浪声似情人呢喃,夜空星光微闪,每一帧都如诗如画。 酝酿许久,乔漓打了长长的腹稿,话到嘴边却觉得太过空洞,最后堪堪吐出两个字:“……谢谢。” 今天蒋时岘被敬不少酒,这会儿脖颈微红,他松松领带,“终归是外力,只有辅助作用。” 乔漓了然,她知晓婚姻能否长久取决于夫妻双方,但有这层保障,姐姐受伤的几率便会减小。 她重重舒气,停步侧身,“蒋时岘。” 男人一顿,偏头看她。 光影昏昧,四目相对,乔漓认真而郑重道,“我会对你好的。” 蒋时岘眼神疑惑,“?” 乔漓解释:“就是字面意思,我会对你很好很好。” 蒋时岘面无波澜,淡淡挑眉,“画饼?” “……” 一时忘记他是现实的资本家,煽情不管用,得拿出实绩才行。乔漓心说我会努力帮蒋氏节流。 他喜欢钱,可惜现下她一贫如洗。想到这,她记起一件事,急忙开口:“我有礼物给你。” 这是她资金短缺的原因。 卡内余额由七位数跌至五位数。 “什么礼物?” “暂时保密。” 蒋时岘好奇心不重,没有追问。 继续往前走,片刻安静,他出声:“什么时候有空?去领证。” 乔漓:“我最近都不忙,哪天都可以。” “行。” 即将抵达酒店,不少情侣或友人结伴朝沙滩走去,兴高采烈谈论着即将开启的海边小型音乐会。 乔漓眼睛一亮,颇感兴趣。 “想去?” “嗯。” “那就去。” 两人在宴席上沾染不少酒味,先回酒店换衣服,约定十分钟后大厅见。 回到房间,乔漓脱掉正装,换上面料舒适的衬衣,又洗了把脸。 这时外头门铃响,她以为是蒋时岘来催她,立刻抽纸巾擦手,拿上小巧的牛皮纸袋,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打开门。 “来了,我没迟——” 剩下的话堵在嗓子里,乔漓望着来人,呼吸一滞,“哥,你怎么来了?” 乔景灏外形俊朗,气质温润,此时情绪翻涌外露,他哑声道,“漓漓,跟哥哥走。” 酒气浮动,乔漓皱眉,冷下语气:“你喝多了,赶紧去休息吧。” “我没喝多。”乔景灏面泛痛色,“妈让人扣下我的护照,我回不来……” “你回不回来都一样。” “当然不一样!我不会让爸妈拿你去交换利益。” 乔漓面无表情地说:“我自愿的。” 乔景灏心脏如玻璃碎裂,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你拒绝我不要紧,但你不可以把婚姻当儿戏。跟我去国外,现在就走,还来得及!” “你松开!”乔漓挣脱不得,嗓音染上几许惊恐颤意,“你别犯浑,蒋时岘在楼下等我——” 话音未落,一道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熟悉,幽邃,沉冷似寒冰。 “放手。” 第12章 耳膜微震,乔漓循声偏头。 男人目光凛冽,长腿一迈,步伐沉而快。 距离缩短,空气愈渐稀薄,强大气场迫人心肺于无形。 乔景灏略一怔神,攥握力道随之松几分。 乔漓趁机猛地抽出手腕。 与此同时,周身被如晨雾般清冷的气息围裹住,她下意识靠过去,抬手紧抓他衬衫,平复慌乱的心跳。 小动作亲昵又自然,乔景灏双眼被深深刺痛。 如此局面,乔漓太阳穴钝痛,眉眼泛起难堪之色。 酒店走廊随时有人经过,而乔景灏性格冲动,乔漓怕他不管不顾大声喧嚷,于是轻扯蒋时岘袖口…… 蒋时岘同她对视一眼,捞起她的手虚牵着,“走吧。” 全程被无视,乔景灏胸腔胀满酸妒,又碍于蒋时岘的身份没敢上前阻拦,双脚如被铁链锁住般定在原地,他憋闷地看着他们离开。 走出酒店,一路沉默。 因方才的插曲,听音乐会的兴致荡然无存,两人在安静人少的海滩停步。 海风拂面,湿凉咸涩。 乔漓紧抿唇线,掌心微潮。 思忖半晌,不知该从何解释。 蒋时岘偏头,目光沉静,“谈过?” 沉冷声线夹杂着海浪音震荡耳膜,乔漓胃腹如海浪翻涌,绞得难受。 向来平稳的情绪终是没压住,如多米诺骨牌一霎崩盘。 她拧眉,声音急颤,几乎是脱口而出:“怎么可能!” 男人没接话,静静看着她。 思绪凌乱间,乔漓想起蒋时岘有个亲姐姐,随即侧身直视他眼睛,稳住呼吸开口:“如果你姐姐有一天突然说喜欢你,你是什么感受?” “……” 蒋时岘一怔,难得被噎住。 只是代入,他便全数感知。 确实恶寒。 意识到这点,他道歉,“是我失言,抱歉。” 乔漓表示没关系,“刚才谢谢你。” “要我帮忙吗?”他问。 大脑恢复冷静,乔漓摇头说不用。 乔家对她有恩,联姻在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反正未来不会有太多见面机会。 蒋时岘没有追根溯源,瞥见她手上攥着东西,转移话题,“拿的什么?” “哦,这个,” 乔漓从牛皮纸袋中拿出黑丝绒盒,递给他,“送你的。” 蒋时岘接过,打开。 星光朦胧,散落在男戒之上——磨砂质感不失光泽,款式简单沉稳,纹理设计却是细节满满。 “婚戒我有备。” 乔漓笑笑。 何止婚戒,蒋家请了最专业的策划公司和备婚团队,所有事宜有条不紊,无需她费心,唯一有参与感的事便是量衣尺寸。 “不是婚戒。”乔漓捏住指环,示意他看,“这是发财戒指,我拿去金昭寺开过光的。” 蒋时岘凝眸。 戒指内圈刻着JSX以及一个元宝符号。 乔漓问:“试试?” 见他默认,她拿出戒指套进他左手无名指。 和乔漓预估的一样,这人的手指亦是完美标准。 一推到底,戒指不松不紧刚刚好。 “早日成为首富。”她弯唇祝愿,而后顺势欲将戒指取下,“不戴也没事,你留着就行。” 冷白长指微曲,蒋时岘收回手,没让她摘,“走了。” 时间不早,乔漓以为他想回酒店休息。 然而蒋时岘却说:“回京市。” “现在!?” 蒋时岘嗯了一声,效率极高地打电话让人准备飞机,收线后又道,“去领证,现在飞时间正好。” “……” 巴厘岛飞京市大约八小时,这会儿出发,抵达时刚好民政局开门。 资本家真是不浪费一分一秒。 前不久的事让乔漓心有余悸,留在酒店今晚她大概会失眠。 去京市也好。 收拾行李,说走就走。 眨眼功夫,飞机冲上云霄。 万米高空,机舱宽敞、布局低调奢华。 机窗外漆黑一片,乔漓撤回视线,落向不远处。 男人坐于商务客座,正对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你可以去里面睡一觉。” “我还不困。” 乔漓倚靠沙发,没忍住问了句,“你每天睡几个小时?” “六小时左右。” “……” 有钱人越来越富是有原因的。 飞行平稳,乔漓打开手机联系相熟的媒体朋友。 线上沟通好,她翻出百宝袋,亏她有先见之明,果然有备无患。 趁蒋时岘喝水间隙,乔漓拿着手机壳和口罩走过去,“这个给你,按你手机型号买的。” “?” “我和媒体朋友说好了,等我们落地,他们会在机场找角度拍些照片。先留着做素材,以后用得上。” 蒋时岘看向手机壳,上面的图案他认得。 最近庄樾在群里发过相关表情包,应该是叫loopy。 乔漓晃晃自己的手机壳,和他的是情侣款。一红一蓝,她的那个loopy头戴鹿角帽,表情更滑稽搞怪。 “还有情侣口罩,下机时可以戴。” 蒋时岘:“花样这么多?” 乔漓耸耸肩,表情无奈,“现在网友比较喜欢抠糖吃。我们演得太过,反而太假太腻,弄点暗糖、细节糖,效果更好。” “挺会见缝插针。” “没办法,你时间宝贵,专门演一次接机太麻烦。” “……” 做完这些,乔漓坐回按摩沙发,捞过毯子盖在膝上,合眼小憩。 睡床舒服,但蒋时岘在,她多少有点不自在,需再做做心理建设。 不多时,舱内静得落针可闻。 手机屏幕一直亮,蒋时岘解锁查看。 群里消息暴涨,大多和他有关,其中庄樾跳得最欢。 庄樾:【蒋时岘人呢?人呢人呢?】 庄樾:【服了】 庄樾:【参加个婚礼还能失联?】 庄樾:【SC的项目还投不投了】 林默泽:【去私聊,别刷屏】 庄樾:【就刷!】…… 蒋时岘懒得一条条看,直接回复项目那条:【投】 见他出现,群里炸锅。 没搭理,他简洁打字:【乔氏德国分公司的所有项目,暂缓融资@所有人】 圈内资本间关系千丝万缕,共同狙击目标是常事。 此言一出,众人应和。因针对过于明显,有友人好奇调侃:【怎么?喝个喜酒,大舅哥惹到你了?】 蒋时岘没回应。 视线偏移,沙发上的人侧颜恬淡,他垂目套上手机壳,余光在无名指处停留许久。 早上七点,飞机降落京市。 入住铂华顶层套房,乔漓洗个热水澡,化淡妆换白衬衫。 到点下楼,蒋时岘在大厅等她。 简单款白衬衫穿在他身上,莫名有少年感。 半小时不到,两人在民政局门口下车。 排队填表、拍照读誓、签字拿证,一套流程下来,两本结婚证出炉。 走出民政局,蒋时岘已经穿好西装。 少年身影恍惚消散,沉稳才是他的标签。 “公司有会,让刘叔送你。” 稍顿,蒋时岘问:“达瑄的收尾工作都处理好了?” “嗯。” “那就在京市玩儿几天,爷爷快出院了,有时间可以去看看他。” 乔漓一愣。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许是担心她回家再被骚扰,所以让她多留几天。 “好的。” 坐上商务车,蒋时岘站在车外,从口袋掏出一个八角盒给她,“结婚礼物。” 乔漓:“……” 糟!她没准备。 见状,蒋时岘笑笑,“不用回礼。” 自动门合上, 迈巴赫缓缓行驶。 打开八角盒,乔漓怔凝数秒。 里面是一枚小巧精致的打火机。 表面镶满白钻,似满天星光,璀璨耀眼- 在京市待了一周,期间蒋老爷子出院,乔漓陪着爷爷到老宅,没进门便被蒋时岘带走。 “没必要和他们打交道。” “好的。” 亲子关系紧张的豪门比比皆是,不用和公婆多交往是好事,乔漓没多嘴问,毕竟是他的私事。 沉默片刻,蒋时岘问:“以后想住哪里?” 语气平淡却豪横。 她开玩笑道,“京市任何地方都能选?” “除了中低档小区,其他地段都有房产。” “……” 绝了! 想她也是见过世面的,都生生被勾出仇富心态。 本就是随口一问,乔漓没挑,还是选蒋时岘之前住的大平层。黄金地段,离蒋氏又近。 方便他就行。 婚礼前夕,乔漓回到沪市。 令她诧异的是,乔景灏已回德国。听说分公司出了点问题,需要过去处理……这样也好,她不用再担心他闹事。 在乔家的最后一天,乔澜回来看她,送给她一副油画作为新婚礼物——画上是她俩少女时期最喜欢逛的漫画店一角,那些日子留存于她记忆,永不褪色。 晚上乔母来到她卧室。 深切关怀并加以叮嘱,“你不像澜澜那么感情用事,蒋家不是普通人家,你嫁的也不是一般男人,结婚后一定要注意分寸。” 对乔母,乔漓情感复杂,到分别时刻,终是感激占据上风。 她弯起眼睛,乖顺应声:“我知道的,妈。” 临睡前,伴娘群里热闹非常。 颜佑青比她更兴奋,狂甩表情包:【太豪了太豪了,跟蒋家比我家就是小趴菜。伴娘服比普通婚纱还美,那你是不是得把银河当婚纱披了?】 乔漓任她疯,几分钟后才戳对话框私聊她:【明天记得把东西带上噢。】 颜佑青:【知道知道!】 摁灭手机,下一秒屏幕又亮起,乔漓点开消息。 蒋时岘:【睡了?】 她敲字:【还没。】 蒋时岘:【紧张?】 乔漓:【不紧张。】 没撒谎,她确实一点都不紧张。 次日早晨,她仍心无波澜。 连化妆师都感慨,乔漓是她见过最稳的新娘。 其实不是稳重,是没有期待。 婚姻于她而言,不过是换个地方报恩。好在蒋时岘为人不错,她只需认认真真助他事业更上一层楼就行。 直到走出乔家别墅,看见送亲队伍里几张熟面孔,心中多少泛起涟漪。 那几个伙伴是她在达瑄时手把手带出来的PR……以后别人会喊她一声蒋太太,而达瑄乔漓注定被人渐渐淡忘。 蒋家派出十几架私人飞机,接沪圈亲友飞往京市。 婚礼仪式定在古堡庄园,秉承蒋家一贯的低调风格。 阳光暖融,微风吹动头纱。 乔漓挽着乔父的手,保持笑容走向蒋时岘。 交换戒指时,看到那枚发财戒指,乔漓愣住——他是打算把它作为婚戒吗?该说不说,喜欢钱是真的。 她忍住笑意,将戒指推到男人指根。 到亲吻环节,四目相对,光影重叠,乔漓眸光一顿。 怔神间,腰被揽紧,蒋时岘稍稍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薄唇轻触即离,但暖阳太过浓烈,额间莫名发烫。 好在他立刻退开,雪松气息散去,窒闷感减缓。 乔漓想着,这大概是他在人前的极限了吧? 一整日流程满满,到晚宴时,乔漓换了近十套礼服,脸颊亦是快要笑僵。 终于到最后的敬酒环节,宴席上多是蒋氏的合作伙伴以及老一辈有头脸的人物。每桌敬下来,估计够呛。 换上复古浮光敬酒服,乔漓挽着蒋时岘的胳膊,温声道:“我酒量还行,等会儿可以帮你挡挡。” “不用,让伴郎喝。” “……” 好家伙,原来早有打算。 一轮下来,伴郎喝得够呛,被扶着去喝醒酒汤。 四个伴郎,气质出众。除了庄樾和林默泽,另外两人乔漓都不认识,今天刚知道名字。 第二轮开始前,乔漓去换新的敬酒服。 偌大的休息室,颜佑青在客厅吃着水果等她。 这时,门外有人经过,嬉笑对话从门缝飘进来。 “还真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一个贪心的假货,真有能耐嗬。” “不要脸呗!从她姐手里抢来的,手段厉害着呢!” “也没见蒋时岘多宠她啊?笑死,婚礼上只亲额头的还是第一次见。” “啧,上床又用不着嘴,下面厉害不就行了?” “哈哈哈哈哈……” 污言秽语听得颜佑青怒火中烧,腾地站起,直直朝外冲—— 未料才至门边,便被扯住手臂。 咔哒。 房门闭合。 “别去。” “靠!这他妈谁能忍?!”颜佑青气极,脸色涨红,“一个孙家老三,还有一个好像是京市这边的人。孙家那个在国外黑历史一堆,好意思在这里污蔑你!” “不重要。” 乔漓面无表情,语调无波,“这时候跟她们起冲突,会影响蒋家和乔家。” “你能忍?” “没什么不能忍的,嘴巴长在别人身上,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辈子。” 颜佑青忿忿不平,“总有一天我要撕了这世上所有贱嘴!” “……” 乔漓拉她到沙发,捻个车厘子喂她,“东西带没?” “放心,放你包里了。” “好。” 咽下酸甜果肉,平复情绪,颜佑青戳戳乔漓胳膊,“我觉得你的担心有点多余……你老公真的是仙品欸,说出来你别介意,我今天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嘿嘿!” “我不介意。”乔漓失笑,颜控是人之常情。 “这段时间你俩接触不少吧,你就一点都不心动?” 乔漓微怔几息,摇头,“没有。” “姐,漓姐!谁都得喊你一声姐!”颜佑青竖起大拇指,心服口服,“也好,看来我姐妹这辈子是不用吃爱情的苦了。” 心中无爱自成神! 时间差不多,两人离开休息室,掩上门。 不一会儿,门再度从里面打开- 席终人散,乔漓和蒋时岘一起送宾客。 戏未演完,她眼底始终浸染爱意,甜蜜地贴靠在男人身侧。 送走最后一个宾客,月光正盛。 蒋时岘似是不耐,抓住她的手腕准备拿开。 乔漓能理解,对他来说婚礼应该是一件既耗时又没意义的事,肯定倦累心烦。 然而余光一晃,肩线倏忽绷紧。 “等等,” 乔漓稍稍凑近他耳边,小声提醒,“转角有狗仔。” 为了挖新闻也是够拼。 在婚礼之夜拍到他俩貌合神离的照片,绝对是大爆料。 男人眸光微动,扯回悬在半空的手,低头在她手背印吻,声线难得温柔,“冷不冷?” 乔漓:“……” 一秒入戏,比她还会演! 这就是高智商的悟性吗? 牛逼!!! 疲累的一天结束,坐车回老宅。 蒋家传统,新婚夫妻必须在老宅住一晚。 老宅有主副楼之分,私人花园绿植茂盛,门前有喷泉和廊亭,华贵大气又庄重。 进门喝过红枣甜汤,收下蒋老爷子和蒋父蒋母给的红包,两人上楼回卧房。 中式婚房布置喜庆,喜字鲜红似火,纯白地毯和床单上洒满玫瑰花瓣,浪漫旖旎。 香炉飘飘,一室暖香。 “你先洗澡还是我先?” “你先吧。” 蒋时岘淡淡颔首,转身去浴室。 相较白日,此刻乔漓才生出些紧张感。 深呼吸,她攥攥拳,从小提箱里拿出准备好的用品,摆在床头柜。 这桩婚姻,乔家占下位。 有些事是义务,她不该矫情。不过应当保护自己,如果他不想用,她也可以事后吃药。 今年她有任务在身,要让蒋氏降低30%的公关成本,想来他不会在这时候让她生孩子…… 神思涣散,直到水声骤停,浴室门打开。 蒋时岘穿着浴袍出来。 因为用品的缘故,乔漓不敢与他对视,匆忙拿了睡裙进去。 浴室水汽氤氲,空 气中浮动着沉冽的气息。 她僵直脊背,面颊发烫。 打开花洒,闭眼冲澡。 洗完后吹干头发,她简单护肤,穿上睡裙。 磨蹭几分钟,终是再套一件浴袍才走出去。 蒋时岘半倚床头,姿态比平日多几分散漫。目光在她身上顿两秒,微抬下巴点点床头柜,“什么意思?” 乔漓指尖一颤,愣了下。 成年男女,有些事没必要说的太明,凭他的智力不会看不懂。 想做就用,不想做就当没看见…… 还偏要多此一问。 乔漓咬了下唇,往前走两步,语气轻缓:“让你选的。” 蒋时岘再次望向床头柜—— 不同口味的润滑液,连避.孕.套都备全了尺寸,大中小皆有。 如果她是蒋氏员工,这份细致足以让她拿双倍年终奖。 可惜她不是。 她把婚姻当做任务来完成,理性从容,每一环都表现得完美出色,不掺杂丝毫情绪…… 蒋时岘莫名烦躁,桃花眼浮现不虞,“你让我怎么选?” 他是正常男人没错。 但他不是禽兽。 闻言,乔漓一惊,怔愣须臾。 瞳仁转动,她好像猜出了他不爽的原因。 “原来你——” 剩下的话没说出口。 太伤自尊。 不是不想选,是没得选。 尺寸问题,确实是难言之隐。 还好她考虑周到,提前托颜佑青找国外专业厂商定制了。 颜佑青说她的担心多余,事实证明,仙品也可能是花架子。 换个思路想,小细狗也不错。 至少她不受罪。 思及此,乔漓赶忙说:“没事,我有准备。” 蒋时岘:“?” 乔漓从包里找出超迷你定制款用品,将它递到蒋时岘面前。 “这个应该合适。” 比小号款更小的方盒,盒身采用烫金工艺,金光闪闪。 蒋时岘疑惑睥去一眼。 盒面印着mini字样。 太阳穴抽跳,下腹猛地收紧。 浑身气血翻涌逆行,直冲脑门。 第13章 暖融喜房温度急降,空气冷却凝固。 蒋时岘目光寒沉,迟迟没接。 乔漓手握小方盒,胳膊悬于半空许久,微微发酸。 眼前人脸色极差,优越的五官浸染阴郁之色,似乎更加印证她的猜想。她大气不敢出,不知应该如何安慰他。 大脑疾速运转,在CPU烧干前,乔漓灵光乍现:黑灯瞎火或许能够缓解心理压力? “要不先关灯——” 话音未落,男人接过方盒,动作利落地往床头柜一丢。 啪嗒。 盒子与柜面擦撞出沉沉闷响。 “过来。” 凛冽声线抚过耳膜,乔漓心脏错跳一拍。 肩线绷直,她慢吞吞挪至床边。双手紧攥,她深深吸气,胸腔生出“早死早超生”的决心。 不再磨蹭,乔漓弯腰摁灭卧室灯。 房内一霎漆黑,她屏息往床上一扑。 脑门径直砸在男人胸膛,隔着浴袍并不太疼,她轻嘶一声。 蒋时岘喉咙溢出闷哼,抬手握住她肩,将纤瘦身躯撑起。 今夜月明星稀,皎洁月光穿过落地窗,温柔勾勒重叠身影。 雪松气息与甜香交织,呼吸频率愈渐急促。 乔漓堪堪回神,蒋时岘正紧盯着她,喉结轻滚,桃花眼底幽邃危险。 她慌忙道:“对不起!” 蒋时岘微眯眼睛,沉默以对。 下一秒,细软腰肢被箍住,男人掌心滚烫,腰侧肌肤如被火烤。她瑟缩向后退,却为时已晚。 腰间力道倏忽加重,天旋地转一瞬,后背已然陷入松软床褥。 衣料紧贴,乔漓感受到异样。 瞳仁震动,盈盈眸光泛显错愕。 “现在知道了?”男人嗓音沙哑。 长睫颤动,乔漓欲哭无泪:“我……” 仙品不是花架子,是她搞乌龙,把人自尊按地上摩擦……她要完蛋了。 箭在弦上,没可能叫停。 乔漓两只手揪紧他衣领,认命闭眼。 蒋时岘倾身而来,丰厚气息瞬间裹住她。 既沉深如泉,又浓烈似火,矛盾且和谐。 腰带一松,浴袍微敞,拂过脖侧的热气几近沸点。心跳节奏剧烈错落,犹如激流般跌宕起伏的架子鼓音。 乔漓全身僵住,肌肤颤栗,仿佛每个细胞都在发抖。唇线紧抿,她死死压制抗拒的本能。 千钧一发之际,气息撤离,浴袍被拢上。 她懵然睁眼,眼前似有薄雾。 男人轮廓模糊,支身轻拍她手背,“松手。” 这种时候被迫停下,着实坑人。 况且是她主动挑的火,应该负责才对。反正是迟早的事,这一心理难关她总得克服,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思及此,乔漓松开手,转而圈住他脖子,豁出去用力将人按向自己。 “继续吧,”她喉咙发干,语调低涩,“我可以。” 微光昏昧如纱,柔香萦绕鼻间,将熄未熄的火焰再度复燃。 越贴近,越能清晰感知她的颤抖。 男人竭力克制着,声线低哑:“怎么继续?” “你做你的,不用管我。” 乔漓神态坚决,似是给自己打气般呢喃,“眼睛一闭一睁,很快的……” “……” 蒋时岘眼神一黯。 刚才说他小,现在说他快。 梅开二度。 雷区蹦迪算是给她玩明白了。 “乔漓,” 他俯首在她额头轻撞一下,冷声警告,“再侮辱人试试?” 乔漓蹙眉“唔”一声,双手被掰开放回腰侧。男人扯过被子给她盖上,而后翻身下床,走向浴室。 很快,水流声传来。 心跳和呼吸渐渐平复,乔漓伸手打开床头灯。 灯芯散发暖光,她默然怔神。 约莫半小时,水声停,蒋时岘从浴室出来。 卧室空不见人,目光偏转,阳台上的纤薄身影印入眼帘。 抬步过去,他打开玻璃移门。 “怎么不睡?” 凉风徐徐,乔漓倚靠护栏,闻声转头。 视线相对,因方才中断之事,乔漓略觉尴尬。微顿半息,她认真回答:“我在反思。” “……” 蒋时岘无语失笑,“多大点事儿,不至于。” 乔漓绷着神经,没接话。 “行了,进来。” 乔漓这才跟着进屋。 蒋时岘倒了两杯温水,递一杯给她。乔漓接过喝下大半杯,胃腹生暖意,她缓缓舒气。 再次熄灯。 大床宽敞,两人分躺两侧,相隔甚远。 黑暗中,乔漓缓慢眨眼,复盘失败经验。 不多时,她嗡声致歉:“对不起啊蒋时岘。” 蒋时岘语气沉淡,“说了,小事而已。” 乔漓抿唇,郑重其事:“给我点时间,下次我一定调整好状态。” 呼吸一顿,男人倍感气结,侧身背对她,“……睡觉。” “哦。”- 新环境,外加头一次和异性同床,乔漓原以为会睁眼至天明。可大概是身心疲累,没多久,她便沉沉入睡。 一夜好眠。 翌日醒来,身边没人。 乔漓揉着睡乱的头发半坐起,瞧见不远处穿戴整齐,正对电脑工作的男人,神思茫然——这是工作机器吧? 顿了顿,她开口问:“你什么时候醒的?” 蒋时岘掀眼同她对视。 没答话,他合上笔记本,“睡够了?” 乔漓点头,“嗯。” “洗漱换衣服,去吃早餐。” 二十分钟后,两人下楼。 行至客餐厅,蒋家人俱已到齐,老爷子悠然抿茶,含笑看向他俩。 “爷爷早。” “早,快过来吃饭。” 整齐落座,佣人将餐点端上桌。 长餐桌自带高级感,大理石桌面天然素雅,低调稳重。早餐中西结合,按个人喜好选择即可。 世家涵 养一脉相承,举手投足皆透露贵气。 桌上一共七人。 蒋老爷子有三子,二儿子和三儿子早年独立门户,每月回老宅探望几次,唯有长子常年在膝下尽孝。 长子蒋崇,娶的是书香门第的苏家小姐苏云曼。两人婚后生下一对龙凤胎,便是蒋时岘与其姐蒋知瑜。 蒋知瑜出生带疾,患有先天性哮喘。 家人小心照料多年,于三年前结婚。丈夫言逸,相貌清俊、才华出众却出身贫寒,现今在蒋氏就任法务总监一职,被京圈名流打趣,称其为豪门赘婿…… 乔漓默默喝粥,感慨基因强大。 蒋时岘和蒋知瑜的眉眼极像苏云曼,婆婆年近五十,保养得益,文雅端庄。 正对面,言逸在给蒋知瑜剥鸡蛋。 乔漓有样学样,拿水煮蛋剥壳。 剥完,她把鸡蛋放在蒋时岘餐盘,“吃吧。” “……” 蒋时岘有来有往给她盛碗粥,然后把鸡蛋吃了。 餐间画面一派温馨,蒋老爷子眉开眼笑。 这时,蒋知瑜出声,语气柔和:“准备去哪儿度蜜月?” “最近没时间,忙过这一季度再说。” 闻言,老爷子面露不虞,“能有多忙?总不会连睡觉时间也没有吧?别找借口。” 乔漓:“……” 他还真不怎么睡觉。 气氛微凝,乔漓连忙打圆场,说自己想先熟悉京市环境,“来日方长,不着急。” 一顿饭下来,除去问答,蒋时岘与父母近乎零沟通。 早餐结束,蒋时岘准备回公司,两人同长辈告辞。 走之前,乔漓注意到言逸剥的那颗鸡蛋,蒋知瑜一口未动。 新婚夫妻离开,蒋知瑜和言逸也一道上楼。 言逸先到书房整理文件,等时间差不多,他才回卧室换西装。 房内静谧,蒋知瑜斜靠躺椅,无声眺望窗外。 出门前,言逸一如既往看向她,“我去公司了。” “等等。” 高大身形顿住。 男人愣神,没想过她会回应。 蒋知瑜站直整理羊绒披肩,随即拿起飘窗上的文件袋走过来。 “看一下协议条款,”女人声音很淡,蕴着一丝虚弱,“等你有空我们去把手续办了。” 言逸接过文件袋,蒋知瑜转步走向里屋,清冷背影毫无留恋。 打开文件袋,里面的文件露出半截—— “离婚协议”四个字,墨色沉重冰冷- 老宅位于京市郊区,到公司车程近一小时。 商务车停靠,自动门开启,乔漓下车。 蒋氏集团大楼纯净简练,大面积落地窗使光线充足延伸至办公区。裙楼之上暗藏空中花园,建筑美学由此尽悉展露。 “时间有限,今天只能带你逛两三个部门。”蒋时岘看一眼腕表,牵她进去,“想先看哪里?” “公关部。” “行。” 两人今天穿同色系衬衫,风格一致,高级养眼。 员工纷纷行注目礼,微笑问好。 公关部在28层,搭总裁专用梯上楼。 走出轿厢,乔漓眼前一亮。 公关部以中性调为底色,布局极简,空间张力十足。以玻璃立面作隔断,视野开阔。 工位上人人忙碌,桌面摆满各种文件,以及不少喜糖。 乔漓不知道蒋时岘给她安排了什么职位,她的身份空降部门,开展工作多有不便……但这不是他该操心的事,她来调整适应就好。 参观完公关部、市场部和设计部,最后来到顶楼。 总裁办拥有独立前台,蒋时岘叫人给乔漓录入指纹信息,“下次过来,可以直接上楼找我。” 总裁办公室,明亮宽敞,整体时尚轻奢。 墙柜和灯光色调融合,格调深厚底蕴丰富。 门关上。 乔漓问:“我是从明天开始上班?” 蒋时岘一顿,“你以为我让你来蒋氏工作?” 乔漓微愣,“不然?” 恰好手机震响,蒋时岘查看信息。 “这事儿等会再说,先给你看些东西。” “什么?” 蒋时岘打开智能投影仪,连上手机端,幕布登时亮起。 乔漓抬眼,霍然怔住。 “选一个。”他说。 幕布于中心一分为二,两家企业情况和家族信息分布其中。 乔漓偏头,疑惑道:“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我也在休息室。”蒋时岘神色沉下两分,“当时没出去,不代表我会息事宁人。” “……”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辈子。”蒋时岘又道,“你说的话我认同。” 乔漓眨了下眼,战术性摸鼻子,“那你还——” 蒋时岘目光深幽,“但你可以让她们永远绕着你走。” 片刻失神,乔漓将视线投掷幕布。 沪市孙家,京市郑家……想到昨晚的污言秽语,她握了握拳,侧过身说,“是她俩的问题,还是针对个人吧?” 一码归一码。 和她们家无关。 男人低嗤,冷白长指慢条斯理轻叩桌面。 “子不教,父之过。” “我们辛苦些,免费给他们上一课。” 乔漓:“……” “你先挑。” 蒋时岘微抬下巴示意,“剩下那家,我给你打个样儿。” 沉冷声线于晨光间弥漫。 恣意嚣张。 /:. 第14章 乔漓承认自己是俗人。 而俗人无法超脱超然,对待秽言污语亦不能免疫。 昨夜境遇,忍耐是权衡利弊后不得已之举。 现今有机会一还一报,傻子才会让机会溜走。 朝阳愈盛,狂妄话语不断在耳畔回荡,犹如一颗颗火星子砸落,引燃蠢蠢欲动的报复心。 乔漓注视幕布,凝眸思考。 孙家核心产业为地产和传统制造业,郑家则以互联网金融和新媒体为本。二选一,自然要选有把握的。 片刻,她偏头给出答案,“我选郑家。” 蒋时岘了然颔首,似是早有预料,直接点开下一页。 “上面是本季度孙氏计划要拿的项目,”他继续翻页,“这几项和蒋氏的业务有重叠。” 乔漓微怔。 他们目标一致,身处位置却不同,可用资源不是一个量级。站在蒋时岘的角度,对付孙氏易如反掌。 她笑着猜测,“你想全部截胡?” “简单粗暴不是不行——” 蒋时岘目光幽邃,“但钝刀子割肉,更痛。” “……” “比如这块地,可以先放出利好消息给他们,等竞标时再截胡。”他淡淡挑眉,“而这个自动化仓储项目,等孙氏拿到以后完成立项,甲方如果毁约,你说会怎么样?” 相较于被截胡,离成功一步之遥和得到又失去,更令人憋闷呕血。 “当然,做人要厚道。”蒋时岘眼底漠然,“机械设备订单我不动,留给他们。” 稍顿,他低笑一声,“到时候大供应商拿不出关键零部件,那就是孙氏运气不好,与我无关。” 乔漓呼吸滞缓,深看一眼“厚道人”,瓮声呢喃,“好凶残……” 蒋时岘睥她,“说什么?” 乔漓秒改口:“真厉害!” “郑家和孙家情况不同,相关资料我发你。”蒋时岘当没听见她的评价,懒得计较,“至于如何做,战线拉多长,你自己计划。” 打样结束,叩门声响。 郑睿提醒,销售季度会十分钟后开始。 “我去开会,你提的事等午休再谈。”蒋时岘戴上袖扣,看向腕表,“这段时间你随意。” “……好的。” 长腿一迈,挺拔身影转身往外。 才走几步便顿停折返。 乔漓懵道:“怎么了?” 蒋时岘径直走向墙柜,从抽屉里找出房卡给她,“想睡觉就去隔壁休息室。” “……” 距离起床时间不到三小时,他为何会产生她很能睡的错觉?乔漓撇撇嘴,没接,“我用不着。” 不勉强,蒋时岘把卡一收,走了。 门闭合,偌大办公室倏然安静。 初夏日光浮动,从落地窗边远眺,整 座城市万物跃动,生命气息丰盈。 乔漓从书架拿本书,坐于沙发悠然翻阅。 阳光洒满后脊,暖意由外至全身,通体舒展畅快。不知不觉,眼皮泛倦,脑袋一晃一晃如迎风细柳,慢慢垂倒…… 再睁眼时,身上盖着绒毯。 思绪回拢,眸底逐渐清明,视线与办公桌后的人对上。 就,十分尴尬。 前不久拒绝房卡,结果秒打脸。 “呃……”乔漓移开目光,心虚找补道,“我就眯一下。” 蒋时岘没拆穿她至少“眯”了半小时的事实,问她中午想吃什么。 乔漓没感觉饿,起身走过去,“我不饿,先谈正事吧。” “我饿。” “?” 工作机器居然会饿? 乔漓腹诽,按他的睡眠时间和工作强度,没个总裁标配胃病都不科学…… 不知道她心里的小九九,蒋时岘站起来,示意她一起,“去吃饭。” 蒋氏集团总部园区有近两万名员工,配备十几个员工餐厅,菜品应有尽有,涵盖全国各地特色美食。 乔漓跟着蒋时岘到总裁独立包间。 不到一刻钟,菜上齐。没想到竟有沪菜——石烹响油鳝糊、醉膏蟹、腌笃鲜,道道考验大厨功底。 浅尝几口,乔漓明眸盈光,不吝赞美,“好吃哎!” “王叔年轻时漂无定所,曾经跟沪菜名厨学过几年。”蒋时岘说,“我会调他负责家里饮食。” “会不会麻烦?” “不会。” 既如此,乔漓不再推辞,愉快道谢。 衣食住行,食居第二。 能在京市吃到家乡菜,别提多开心。 吃完午餐,两人离开蒋氏。 正午时分,浓烈阳光投射于到车标,金灿夺目。 十分钟车程,卡宴缓缓停在商务大厦门口。 乔漓疑惑不解,谈事情为什么不回办公室,要来这里? 蒋时岘没说话,带她到26楼。 出轿厢,乔漓看见“也蓝公关”四个字,公司区域覆盖整个楼层。 现代化圆弧格栅顶搭配水波纹灯,办公空间以木饰面为主,结合亚克力渐变设计,视觉层次丰富。 硬件设施完善,员工却毫无规章可言,吃零食、打游戏、聊八卦、扩音追剧……不像是上班,反倒像在郊游。 画面极为荒诞。 乔漓:“这里是?” “也蓝公关,原先是圈里一朋友创立,给他妹妹练手。可惜经营不善,公司转让几次都没有起色。”蒋时岘看着她,“项目人情往来,我把它收购了。你想要吗?” 乔漓一愣,问:“什么意思?” “蒋氏公关部不适合你去,工作节奏、部门关系,要耗费太多时间成本。”蒋时岘直言道,“一年内出成绩,我不会多给你一天,所以你现在最缺时间。你有搭建团队的经验,在这里产出效能会更快。” 顿了顿,他继续道,“除此之外,公司完全脱离蒋氏,你有100%权限。在不影响最大甲方的前提下,可以扩大业务量,自负盈亏。” 语毕,乔漓心脏猛跳。 不得不说,她很心动——整合团队大换血,耗时少又能独立接业务,于她而言像是天上掉馅饼。 但乔漓清楚蒋时岘不会平白给好处,她眨了下眼,直接问:“什么条件?” 四目相对,男人一顿,眼底似有笑意浮现,“第一年蒋氏公关成本降低35%。” “……” 她就知道! 乔漓蹙眉,毛遂自荐实为孤注一掷,所以她将底牌尽数亮出。再增多5%,压力倍增。 逛完整层,公司布局如浓墨渗透脑海,挥之不去。 走进电梯,金属门闭合。 轿厢缓缓下降,乔漓侧颜沉肃,握举手机计算投产比。 见状,蒋时岘轻笑问:“不敢接?” 乔漓头也没抬,“激将法对我没用。” “……” 约莫十五分钟,卡宴驶上高架桥。 乔漓计算完毕,业务利润与成本相抵,一年内本利持平,勉强能够完成35%。她垂眸,暗暗想他是不是早就算过。 “我答应。” “行,我让律师拟协议。”- 将乔漓送到华御观邸,蒋时岘回集团。 踏入陌生的大平层,空气清冽,湿度适宜。 乔漓怔在玄关处良久,才换拖鞋进去。 装修不是单调的黑白。意式轻奢极简风,色调自然,松弛有质感。 大横厅和双向沙发,L型全景落地窗,观景视野开阔,窗外江景如神仙画卷。 做几组深呼吸,身体渐渐放松。 生活管家将行李物品分类摆放,乔漓从客厅走到主卧,顿住脚步。 昨晚尴尬记忆复涌,她发消息试探:【我睡哪个房间?】 蒋时岘:【随你。】 “……” 最讨厌模棱两可的答案。 沉思半晌,乔漓重重叹气,准备搬到主卧。 这时,手机再度震亮。 蒋时岘:【今晚到苏城出差,从公司出发】 蒋时岘:【后天回】 意外惊喜从天而降,乔漓唇角飞扬,弯起眼睛打字:【好的,注意休息。】 按下发送键,她麻溜儿调转步头,如轻功女侠般脚下生风,欢快跑向客卧。 豪华住宅私密性强,除了每日固定打扫和送餐以外,家里空旷似冰窖。 好在乔漓不怕黑,一人睡大床反倒舒坦。 只是有些孤单,有点想念姐姐。 墙上挂钟时针走至数字8,她鼓鼓嘴,给乔澜拨去视频。 然秒被挂断。 很快,乔澜发来文字消息。 姐:【姐姐在外面吃饭,不方便接视频。】 姐:【漓漓你有急事吗?】 原来如此,悬心归位,乔漓回:【没事啦,就是想找你聊聊天。】 姐:【那明天聊吧。你在京市怎么样?还适应吗?】 乔漓:【我挺好的。】 乔漓:【明天聊。/眨眼】 退出对话框,乔漓窝在沙发一角,百无聊赖地刷朋友圈,随手点赞。 忽然,她刷到一条离职emo宣言。 凝视三秒,她拨出电话。 嘟嘟两声,接通。 “老大?” 乔漓神色微沉,“在达瑄好好的,怎么突然辞职了?” 对面怒哼着疯狂输出:“老大你刚走,就空降新领导。啥也不会一人,又改架构又调绩效,就他妈乱来!爷忍不了,不伺候了!” 原来如此。 “你有没有兴趣来京市?” 达瑄是乔家的产业,乔漓不可能主动去挖人,但是离职的伙伴,她可以光明正大地邀请,“我这边马上要搭建新团队。怎么样,来不来?” “尊嘟假嘟?” 乔漓无语,“少用网络词语,出去谈业务嘴一瓢,要被甲方笑死。” “晓得嘞!”年轻男人语气兴奋,一口答应,“你喊我肯定来!反正我孤家寡人一个,去哪里都行。” 分分钟谈妥。 老伙伴配合默契,正是她目前最紧缺的。 通话结束,乔漓乐呵呵回卧室。 翌日睡醒,她惯性摸手机看时间,猝不及防领到任务。 蒋时岘:【《公关部-第二季度未完结项目①》.docx】 蒋时岘:【随你挑,就当练手】 乔漓:“……” 话说的冠冕堂皇。 连休息时间也要榨干,好狗的资本家! 这时另一条消息进来—— 【老大,有活儿找。按次结算,接不接?】 存款告急。 啥活都接! 开文档,扫视一遍。 十分凑巧,私活和蒋氏未完结项目有重叠! 眼珠骨碌碌转,粗略方案在脑海中显现…… 两天眨眼过。 京市天气由晴转阴,傍 晚暴雨忽至。 乔漓化好妆,皱眉望向窗外。 疾风骤雨,她心生担忧,发消息问蒋时岘:【雨好大,你今天还回得来吗?】 要是行程有变,她又得调整方案。 唉,希望雨快点停吧- 洽谈结束,突遇暴雨。 飞行计划取消,但集团明日有重要会议,必须回来。退而求其次,蒋时岘选择高铁返程。 检票进商务座车厢,落座。 手机震,蒋时岘解锁查看,微怔半息:【可以,高铁回。】 对方秒回。 乔漓:【哪个班次告诉我,我来接你。】 蒋时岘:【暴雨天别出门。】 略顿,他回答她的问题:【凌晨到站,不用接。】 乔漓:【多晚我都来,北1出站口等你!】 视线定格数秒,他回了个好,然后侧身同郑睿说话,“等会儿你从北2口出站,先去停车场。” 专业特助,从不多问原因。 郑睿点头应是。 片刻间,新消息又弹出。 乔漓:【郑特助和你一起的吧?】 蒋时岘莫名皱眉:【是,怎么了?】 乔漓:【那就好!等会儿需要他小小的配合一下。】 不知名情绪霎时消散。 蒋时岘唇线拉平:【。】 乔漓:【嘿嘿。/你懂得】…… 23:45。 京市高铁站,北1出站口。接站人群中,一位年轻女人装扮休闲,气质出众。 为演得真实,乔漓穿着偏居家的纯色卫衣,手提俩纸袋,耐心等候。 大屏幕车次显示准点,她搓搓手,仰头张望。果不其然,某人生来是焦点,一出现便能吸攥周遭目光。 乔漓立刻进入状态,抬胳膊朝他挥手。蒋时岘神情淡漠,步伐不急不缓,走到她面前。 “郑特助,这是给你的。” 郑睿温笑接过,“谢谢太太。” 乔漓笑说客气,再打开另一个大纸袋,拿出限定款情侣粉蓝杯,“这杯给你,意思意思喝两口就行。” 当红流量小生周漾代言的“微漾奶咖”,推出520活动,急切需要推广品牌。而周漾主演的都市豪门爱情电影也将在520上映,要造话题引流。 这部电影亦是蒋氏第二季度在影视业的投资之一。 所以,接站可谓一举两得。 乔漓微抿奶咖。 温热丝滑,口感不错。 她熟稔地选择角度和站位,五分钟足以媒体朋友发挥。 “可以啦,我们走吧。” “穿这么点,”蒋时岘把纸杯装回,长指似是不经意间触碰到她手背,“不冷?” 乔漓无所谓地耸耸肩,“上镜显瘦嘛。” 蒋时岘一顿,脱外套裹住她,顺势搂她肩,“走了。” “?” “不是说要有细节糖?” 雪松气息萦绕鼻间。 错愕过后,乔漓低声说:“越来越上道了嘛……” 瓷白地面之上,倒影被冷光拉长。 紧贴着,严丝合缝。 回到华御观邸,乔漓实时关注热搜。 照片经过处理,重点在肢体动作及微漾奶咖。话题按预期加热,讨论度渐涨。 网友A:[某江霸总照进现实!大大诚不欺我,原来霸总真这么帅!] 网友B:[漾哥主演的电影,好像就是霸总投资的?] 网友C:[他们喝的是微漾520限定吗?] 网友D:[代入助理,打工人流泪,给我来杯同款伤心乌龙拿铁] 网友E:[喝过,会失眠。他们大晚上喝,不要命啦?] 网友F:[人家真夫妻,失眠也有事做,单身狗别瞎操心了:)]…… 话题发酵良好,乔漓缓缓舒气。 余光瞄到网友逐渐带歪的话题,她耳根一热。 蒋时岘回来,她没法再逃避。 仔细回想,婚礼那晚,他是想的。 所以这事儿得尽快落实。 有些事……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冲就对了。 思及此,乔漓回客卧换睡裙,带上小方盒走向主卧。 叩叩叩。 门被敲开。 男人穿深色浴袍,背光而立。 应是刚洗完澡,他黑发微潮,眉眼倦懒,轻撇目光看向她。 “有事?”声音微染哑意。 乔漓攥紧手,掌心被方盒硌出红痕。 微顿,她用气音说:“……我准备好了。” 蒋时岘闻声一顿。 片刻,他抬手用指背轻碰她胳膊。 雾霾蓝睡裙下,裸露的肌肤柔润似玉。 温度冰凉、无声颤栗。 “你没准备好。” 他收手,声音淡淡,“回去吧。” 乔漓自小胜负欲强,这辈子还没有她想做而做不成的事。 第二次在这件事上受挫,她不服气。 准没准备好应该由她说了算。 “你说了不算。”她踏进房门。 嘭的一声。 门清脆关合。 乔漓把小方盒丢到边柜,定定地凝视他的眼睛,“我说可以就可以,你让我试试。” 蒋时岘双眼微眯,散漫靠墙:“你想怎么试?” 室内灯光昏昧,乔漓屏住呼吸虚张声势,“你别动,我来引导你。” “?” 女人上前,伴着沁甜香气,她抬手覆在他腰侧。 男人喉结上下滚动。 生平第一次,呼吸阀门失.守,被人按住。 急促电流穿透衣料,于他腰腹间乱窜。 停抚须臾,绵软掌心疾速下滑…… 电光火石之间,蒋时岘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 “别搞——” 沉哑话音被截断。 她一把握住,动作因紧张而过度用力。 男人喉咙溢出沉闷钝哼。 脑中似有烟火炸燃,神识被白光填满。 有个声音混杂其中,如失控乐章清晰奏鸣—— 蒋时岘, 你迟早死她手里。 第15章 博弈天平剧烈摇摆。 骤然失衡,胜负难分。 理论知识难以支撑实践。 相较蒋时岘,乔漓亦没有占据上风——掌心炙灼,温度急剧攀升,热流迸溅,沿神经脉络乱窜。 如琥珀般的瞳仁微微失焦,她敛眸垂落视线……呼吸心跳被迫暂停,身体一瞬僵麻。 男人倏忽抬手绕过她脖侧,掌住她后脑,狠狠摁向他肩窝。 松林弥漫热雾,炽烈冷香沉沉撞入鼻息。 心口震颤,男人俯首帖近她耳,咬牙一字一顿:“松开。” 声线沙哑紧涩,似是忍耐到了极限。 热气拂至,耳廓皮肤烫得发红。 头皮一麻,乔漓手下力道稍松。 下一瞬,短促闷哼钻进耳内,尾音轻幽狎昵。 不知怎地,脑中浑噩,她无意识般收拢五指,再次握住…… 太阳穴刺跳,蒋时岘腾出另一只手掐她后腰,将人往上提,声音渐凶,“玩上瘾了是吧?” 衣料相贴摩擦,触感明晰。 乔漓被吓得立刻清醒。 “我——” 脚跟离地,她哆嗦着撒手,脑袋歪晃,气音不稳道,“就、就这样吧,你可以开始了。” 喉结滚动,蒋时岘心火汹涌,似有燎原之势。 少顷,他将人按向墙柜,倾身钳住她下巴,迫使她抬起视线,与他四目相对。 逼仄角落,呼吸交叠。 此起彼伏,皆不平顺。 “你说开始就开始,”长指收紧,男人目光似寒刃般凌厉,“我是你玩具?” 周遭失温,咽喉如被藤蔓缠绕,几近窒息。 乔漓脸色泛白,声若蚊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蒋时岘定定逼视她,声音又冷三分,“你把这事儿当什么了?” 压迫感渐重,乔漓心慌唇颤,屏息实话实说,“夫妻义务。” 话落,空气沉寂凝固。 半晌,蒋时岘面无表情地收手,撤转身体迈腿往浴室走。 场景复现,乔漓愣住。 她惶惑不解,事情为何又演变成这走势? 都这样了居然还能忍吗? 没犹疑,乔漓上前一步,伸手扯 他衣袖。 “我帮你。”她抿唇,神情认真,“你教我,我可以学。” 蒋时岘顿步,偏脸睥她,“放手。” 见她不动,他直接掰开她手指,提声警告:“给我老实点。” 乔漓想不通,她诚心诚意主动配合,为什么他还一脸不爽? 简直莫名其妙。 思及此,她瘪嘴嘟囔,“……难伺候死了。” “我没手?用你伺候?” 蒋时岘怒极反笑,抬手提溜起她后颈,打开门把人往外一推。 嘭—— 房门关上,随之“咔哒”落锁。 乔漓望着紧闭的门,眉眼怔茫。 搞不懂,好奇怪一男的。 站立数秒,她抓抓头发,迈步回房- 翻来覆去失眠大半宿,以至于次日醒来,眼睛干涩、黑眼圈加深。 起床洗漱换衣,走出房间,玄关方向传来轻微关门声。 乔漓一愣,继而松口气。 昨晚之事,光是回忆就头皮发麻。想必另一个当事人与她感受相同,所以大清早便匆匆离家。 复盘两次经历,他貌似……更喜欢自己解决? 若真是如此,那她简直欧气爆棚!不管是与否,反正以后除非他主动要求,她是不会再去招惹他了。 晃晃脑袋,暂且将这事搁置一边。 用完早餐,乔漓到书房做方案,忙起来连午饭也没顾上。直到闹铃响,她看了眼要事提醒,出发去机场。 下午五点半,京市机场接机口。 年轻男人装扮潮酷,气质痞帅,推着行李车悠哉悠哉踱步出来。 “许阔,这边!” 听见熟悉的声音,许阔忙摘墨镜,加快步伐:“老大!” 乔漓扬唇,与他一道往外走。 许阔来自东北,比乔漓小一岁,高考考到沪大读本科。从实习时期进入达瑄,可以说是她手把手带出的徒弟。 其人性格外向不拘小节,是典型的阳光开朗大男孩儿。 一见面,许阔便叽叽喳喳,启动话痨模式,“老大你不知道,现在达瑄内部被搞得乌烟瘴气,好多人交了辞呈,真忍不了!” 乔漓神色微变,没接腔。 她身份特殊,饶是信得过许阔,也不该在背后过多议论达瑄。 许阔还在继续,“……连萍姐都有离职的想法,昨儿个还找我聊呢!” 乔漓问:“你和她说了要来我这里?” “她问我之后的打算,我就提了一嘴。”许阔将行李放到后备箱,“老大,要我说你把萍姐也喊来得了,有萍姐加入,咱能更轻松些。” 这话倒不是乱说。 人资总监吴丽萍,从乙方猎头转到甲方人资,能力和经验皆老道,在业内颇有口碑。 组建团队,新鲜血液必不可少,人资总监自是重中之重。若是吴丽萍过来,确实能帮她分担不少压力…… “我心里有数。”没多展开这个话题,乔漓拉门上车,“先带你去放行李,然后请你吃晚饭。” “得嘞!” 乔漓做事妥帖,提前给许阔租了个环境不错的公寓。放下行李,两人打车到今焕府。 许阔是火锅爱好者,而今焕府做京味火锅做的最好。乔漓不是VIP餐客,订不了包间。不过大厅环境典雅、氛围火热,用餐体验亦是不错。 落座点单,等侍应生离开,许阔才开口问:“老大,要组建团队,你启动资金够吗?不够我找我爸——” 话音未落,乔漓打断,“资金的事不用你操心,我能解决。” 稍顿,她笑道,“不是说要证明给你爸看,不想回东北继承家业吗?那就做点成绩出来,别朝家里伸手。” “可是……” “别可是了,我去洗手间,你先吃。” 看着乔漓的背影,许阔心里五味杂陈。 有些话不必问,明眼人一看便知。虽然外界报道说得天花乱坠,但他本身就做这行,再加上之前在达瑄工作,听过一些乔家的事…… 唉,联姻能有多少感情? 什么京圈太子爷,听着风光无限,出门连辆车都没有,可想而知婚后生活有多不咋地。 想到这,许阔叹气,赶忙去前台先把单买了。 从洗手间出来,乔漓在走廊碰到一个人。 对方领着个跟他模样有六七成相似的小男孩,表情不耐,见到她倒挺热络,“嫂子来吃火锅呐!” 这庄樾,明明年纪比她还大两岁,嫂子喊得倒是毫无负担。 乔漓弯唇说真巧,“我带朋友来吃饭。” 庄樾点头,顺嘴问道:“嫂子在哪个包间?一会儿我让人送新菜过去,你们试试味道,给点意见哈。” 此话一出,乔漓知道这今焕府应该是庄樾的产业。 她笑笑,直言自己在大厅。 庄樾表情一怔,很快又恢复乐呵,语气礼貌且周到,“我带嫂子去楼上吧,包间环境更好些。” “不用,大厅更热闹,谢谢你啊。” “嗐,嫂子别客气。” 闲聊几句,两人互道再见。 回到包间,把魔王小外甥交给姐姐,庄樾腾出空给蒋时岘发消息:【猜猜我在今焕府碰见谁了?】 对方回复依旧冷漠:【爱说不说。】 庄樾故意卖关子:【温馨提醒,是女人哦。】 蒋时岘:【乔漓?】…… 靠!一猜就中。 但转念一想,庄樾忍不住切了声:【嫂子请朋友吃饭,你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居然让人坐大厅!】 顿了顿,脑中冒出猜测:【你该不会不知道嫂子要来吧?】 手机安静几秒。 蒋时岘:【你给她换包间。】 庄樾:【我说了,嫂子没答应。】 蒋时岘:【……】 蒋时岘:【挂我账,别让她买单。】 庄樾做事一向懂礼数,在蒋时岘说之前便过去嘱咐前台,可惜:【你晚一步,人朋友已经买过单了。】 蒋时岘:【……】- 吃完火锅,乔漓送许阔到小区,然后回华御观邸。 时间尚早,她倒杯温水,去书房继续写方案。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震亮。 看了眼屏幕,乔漓眸光一顿,按下接听键。 清脆女声响起,语带笑意,“乔总。” “萍姐,”乔漓回以笑音,“我现在已经不是乔总了。” “这不马上就又是了吗?”调侃过后,吴丽萍直入主题,“乔总,我们共事两年,我也不和您绕弯子。听许阔说您要组建新团队,您一句话,我现在就订票。” 乔漓眸光微动,不动声色:“连薪资都不谈,萍姐这么信任我?” “您肯定听许阔说了,新领导上任,把达瑄的薪资架构调整得乱七八糟,我这个人资总监也不好做。”吴丽萍叹气,“工作嘛,舒心最要紧。我不贪心,薪资和我在达瑄时持平就行——” 这时对面信号似乎出了问题,话语断断续续,通话暂断。 几分钟不见吴丽萍回电,乔漓抿了下唇,回拨过去。 嘟嘟嘟。 电话接通。 “抱歉啊乔总,我家客厅信号不好,我现在走到阳台了。” “没事。” 乔漓正声问,“如果你来京市,你女儿怎么办?” 吴丽萍年轻时遇渣男,没名没分跟他到沪市,生下女儿后渣男失联。她独自带娃拼事业,很不容易。 “我女儿现在读寄宿高中,周末有她姥姥呢。我也会常常回沪市看她,不妨事。” 看来吴丽萍不是一时冲动,但是她目前还在达瑄…… 沉思半息,乔漓说:“我明天给你答复。” “……好。” 收线后,不到半刻,手机倏地震响。 乔母来电。 心口咯噔,乔漓眼底一黯,接听电话。 刚喊了声妈,乔母噼里啪啦如爆竹炸裂般一通输出:“你才嫁到蒋家几天,手 就伸到达瑄,想挖人帮蒋家做事,你眼里还有没有乔家?!乔漓,别忘了你姓什么,没有乔家哪有你的今天!” “达瑄近期人员异动频繁,和你脱不了干系吧?现在动到人资总监头上,你简直没良心!” “我告诉你,我会给吴丽萍提薪,她不会去京市的!你少做梦,被男人哄一哄就忘了自己是谁,背离娘家,迟早有你哭的那天!” 吼完掐断通话,完全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乔漓自嘲一笑,翻出方才的通话录音发给乔母,而后将手机丢到桌面,拿着烟盒打火机起身走出书房。 经过主卧时,房间里一片漆黑。 到客厅,亦是冷冷清清。 收回视线,乔漓脚步未停。 客厅岛台之外,大平层向高空绵延出开阔的露天阳台,此间空气清透如泉,漫天繁星仿佛触手可及。 径直行至护栏,微凉夜风拂面。 钻石打火机窜出火苗,乔漓以手挡风,熟稔地点燃一支烟。 吞吐沉缓,她抽得比平日更急。 细雾缭绕,渐渐消弭于空中。 星光安静铺洒,乔漓心口似漏风般,寒凉如冰。 人性本如此,为利益算计。 被误解更是常态,她早该习惯了不是么? 片刻,烟燃尽。 侧身瞬间,视线对上,乔漓遽然僵住。 不远处的休闲角沙发,男人目光沉冷,坐姿散漫,手拿半杯红酒,不知看了她多久。 呼吸凝滞,随烟雾消散的愁思化为尴尬再度回旋。 因着实质触碰,尴尬感较上次更多。 步头调转,她下意识想跑,但—— 同一屋檐下,低头不见抬头见。 总归是要面对。 深吸一口气,乔漓慢吞吞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干笑两声客套寒暄,“怎么还不睡啊?” “家有女流氓,” 蒋时岘淡淡觑她一眼,声线低幽,“害怕,不敢睡。” “……” 第16章 阴阳怪气的话意指明显,乔漓耳根瞬间充血,绯红蔓延至脖颈,犹如香醇红酒在月光中晕染。 手指揪拧衣摆,她想反驳,却又找不到理由。一鼓作气冲动所为,现在想来简直是昏了头。 确实挺像女流氓。 乔漓目光如繁星闪烁,偏移无落点。 思量半晌,终于针对他说的害怕憋出一句建议:“……你可以锁门。” 蒋时岘慢慢悠悠晃动红酒杯,话里有话,“锁只能挡住正经人。” 言外之意,挡不住女流氓。 “……” 嘴好毒。 没办法,无理寸步难行。 乔漓唇角微僵,态度良好地赔礼:“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 稍顿,她认真道,“如果你不信,我可以写保证书给你……” 声音越说越小。 其实她的确是正经人来着,谁料想一失足成千古恨。不过她在蒋时岘面前好像也没有过什么正面形象,真就坍塌得彻底。 难得见她窘迫,蒋时岘气顺不少,懒得再计较,“保证书就算了,姑且信你一回。” 峰回路转,乔漓眼睛一亮,连声道谢。 神经不再紧绷,脊背亦放松许多。本想起身回房,视线却无意识在红酒瓶上绕了绕。 罗曼尼康帝1961. 酒中仙品,消愁优选。 车、烟、酒,是乔漓排解情绪的三大法宝。 今晚的数落攻击,仅凭一支烟难以消解。 脑中天人交战须臾,乔漓缓慢地眨了下眼,语气真诚:“我想正式敬你一杯,表达我的歉意。” 四目相对,流光胜星。 蒋时岘淡淡一笑,“骗酒喝?” “……”淦,这人会读心术?! 乔漓讪讪尬笑,准备找个借口撤,却听他说,“去拿杯子。” 岛台与露天阳台相邻。 一分钟不到,乔漓手握勃艮第杯回座。 玫瑰花和红果在杯中绽放,酒香复杂迷人。 杯身相撞,清脆悦耳。 乔漓轻晃酒杯,深红酒液沿杯壁打转,愁绪落于其中,盘旋相融。 凝视几秒,樱唇贴上杯沿。 蒋时岘安静看她。 一杯酒,她喝得不疾不徐。仰头时,莹白脖颈纤细流畅,喉腔轻动,恍若羽毛若有似无地触拂心脏。 最后一口酒咽下,乔漓双唇润湿,馥郁香气由内而外裹满全身。 蒋时岘将酒瓶推过去,乔漓却没再倒,扬唇致意,“够了,谢谢。” 酒精和尼古丁,少量足矣。 会令人上瘾的东西,她一向慎而待之。 只浅尝,不沉迷。 与酒精较量,少有胜家。 女人眼底清明,较方才增添几分冷与淡。 蒋时岘一顿,漫不经心地问了句:“晚上去今焕府吃饭了?” 乔漓微怔,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庄樾告诉他的。 她点头回答,“对,有个朋友过来。” “下次和我说一声。”话落又觉不妥,便补充道,“或者找管家,提前给你安排。” 乔漓笑笑,“有重要接待会麻烦你的。”毕竟是合作制夫妻,除了业务需要和日常配合,其他私事还是尽量少麻烦他。 “不麻烦。” 男人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措辞严谨,“你可以任意调配资源,不必在小事上多耗费时间成本。” 虽然是为利益,但确能让她享受便捷。 乔漓不忸怩,领情道谢。 以为闲谈就此结束,没想到蒋时岘忽然站起示意,“跟我来。” 乔漓怔愣一瞬,起身跟上。 自入住华御观邸,六七百平的大平层,除却公共区域,乔漓将自己的活动范围限制在客卧、书房和衣帽间。 于她而言,这里宽敞又陌生,她像一个意外造访的客人,自然不能随意踏足主人家的私人空间。 因此当蒋时岘带她到藏酒室时,乔漓神思略有恍动。 暖光灯带渲染,黑金流彩醉人。 满墙胡桃木酒柜搭配金边水晶柜门,柜中藏酒俱是珍品。L型沙发和曜石黑镜面桌相辉映,布局高级大气。 “你不是客人,所以没有带你参观。”蒋时岘语气寻常,“别太拘束,想喝酒就随时过来取。家里没有禁地,哪里你都能去。” 初到京市生活,适应能力再强也难免失落。这些话如同温润玉石敲击结冰的湖面,冰层稍有碎裂,阳光穿透缝隙,带来丝丝暖意。 明眸流转,乔漓垂睫低喃,“……谢谢。” “谢也少说。” 从藏酒室出来,乔漓回书房。 不到半小时,情绪舒缓良多。 方才乔漓故意没拿手机,现下摁亮屏幕,未接来电和新消息接踵而至挤入眼帘。 皆是来自乔母。 点开查看,与她料想的所差无几。 无非是“误会你了”、“是妈妈不对”、“你最知道妈妈的脾气”、“有口无心”云云。 打一巴掌给颗糖,次数多了,身体已然产生“耐糖性”,甜味便越来越难治愈痛楚。 思绪飘渺间,手机震响。 瞥见来电显示,乔漓嘴角勾起冷笑,按下接听键。 “乔总,对不起……” 吴丽萍语带哭腔,哽声呜咽,“我女儿沉迷网络赌博,欠了不少网贷。我为达瑄尽心尽力,新领导不知道我对公司的付出,轻飘飘驳回我的提薪申请,我是真没办法了才会算计您……您和我不一样,您是人上人,不会懂没有钱的艰辛。我夜夜失眠,日日为生活发愁,有时候我在想,活着究竟有什么意思……” 趁达瑄内部人员动乱,利用她作为跳板,仅用一个电话不费吹灰之力获取涨薪机会。 不愧混迹职场多年,拿捏人心游刃有余。 “萍姐,我能理解你。” “真的?乔总——” “但我不能原谅。”乔漓偏脸看向窗外,“共事两年,你应该了解我的为人。你有难处直接和我说,我不可能不帮你,可你偏偏选择算计我。” “乔总我……” “我现在不会把你怎么样,但 要是你敢在达瑄内部搅混水,到时候我们新账旧账一起算。”乔漓眼神冷冽,一字一顿敲响警钟,“即使我人不在沪市,照样有办法让你在业内待不下去,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挂断电话。 干脆利落。 夜色深浓如墨,乔漓重重叹气。 敛眸收神,她侧首回身,倏忽与倚靠门沿的男人视线相交。 呼吸一窒,不知他来了多久。 两间书房相对而设,蒋时岘拿杯温水进门,将玻璃杯放到她书桌上,“早点休息。” 乔漓:“谢——” 下意识道谢,出口才想起他讲的那句“谢也少说”,堪堪收声。 蒋时岘抬步往外,转身时轻啧一声:“好凶残。” “……”- 翌日晨起,乔漓在客厅碰到蒋时岘。 自结婚以来,除了在老宅那天,这是两人第一次面对面吃早饭。 管家一早备好餐点,营养均衡,恒温保存。 看见小笼包,乔漓眉眼不自觉弯了弯。 熟练地将醋和辣椒混合,她夹起一只小笼包沾了沾辣椒醋,再送进嘴里。酸辣鲜香,汁多味美,口腹皆满足。 喝水不忘挖井人,乔漓搁下筷子,给蒋时岘调一份味碟,“你要不要试试?” 蒋时岘应声尝一个。 小笼包是乔漓最喜欢的点心,等他咽下便问:“怎么样?好吃吧?” “嗯。” 其实太甜,有点腻。 他没再碰第二个。 餐间手机消息音不断,乔漓边回消息边用点心。 见状,蒋时岘问:“筹备得怎么样?” 蒋氏律师团队效率极高,协议此前拟定好,已经签署完毕,公关公司前期筹备工作开始有序展开。 有许阔在,相关手续交由他去办,乔漓只需线上指点,很是放心。 “挺顺利的。”乔漓摁熄屏幕,将手机摆到一旁,“我先处理一下员工的事,预计下个月可以正式开业。” 也蓝公关原有员工该如何归置,是眼下最棘手的事。 一刀切不是乔漓的处事风格。 尤其在人的问题上,她最是慎重对待。因此她调出员工档案和电子简历,一份份细致查阅。 “资金呢?找融资了吗?” 乔漓点点头,心有盘算:“嗯,这两天准备拜访几家商业银行和风投机构,去谈融资。” 闻言,蒋时岘不动声色地提醒,“京市的资本公司幕后都有蒋氏参与。” 换言之,要找京圈资本必然绕不过蒋氏。 虽是暗示,但语意足够明显。 她不会听不懂。 乔漓自然能听懂他的意思,只是理解上与他想的有偏差。 稍怔片刻,她抿唇温笑:“懂了,谢谢。” 蒋时岘低嗯一声,等她下文,却迟迟没等到。 目光微凝,他沉声问:“你懂什么了?” 乔漓抬眸,直言道,“我会回沪市找融资。” 经他提醒,她就不必在京圈资本里浪费时间。 所以是应该谢谢他。 蒋时岘一口气堵在胸腔,声音更是沉了两分,“回沪市,你打算找谁?” 沉吟几息,乔漓认真开口,“林总。” “哪个林总?” “林盛集团,林默泽。”乔漓掀唇,颇有信心,“沪圈资本背后离不开林家,之前达瑄和林盛有过合作,我有八.九成把握能谈下来。” “……” 呼吸不顺。 蒋时岘战术性抬杯喝水,顺顺气继续问:“还有一两成呢?” 乔漓眨眨眼,语调轻快幽默,“那就打感情牌了嘛,好歹老乡一场呀!” “他是你老乡,我——” 急音顿停,乔漓惶惑不解,“你怎么了?” 第17章 老板心情不好,特助总是最先感知到。 从蒋时岘回国进蒋氏开始,郑睿便跟随左右一路至今。在肃清蒋系亲属、与其两个亲叔及堂弟厮杀最艰难的三年,都没见他如此过。 沉郁,困惑。 仿佛遇到了什么世纪难题。 郑睿大脑疾速运转,半天搜寻不到答案。 近半年集团销售目标超额完成,研发项目稳中突破,股价平稳上升……所以不会是公司的事,那或许是私事? 这就超出特助过问的范围了。 汇报完工作,郑睿准备离开,却被叫住。 “郑睿,你太太的咖啡馆在松西路也有分店?” 郑睿惊讶,没想到老板会问这个。 提到太太,男人语气不自觉柔和几分,“是,上个月刚开的新店。” 今年两人结婚八周年,松西路店正好是第八家分店。开业日定在结婚纪念日,是夫妻俩心意相通的浪漫标记。 蒋时岘笑笑,又问:“当初你太太开第一家店,启动资金是怎么解决的?” 据他了解,郑睿和其太太是青梅竹马,从南方小城考到京大,毕业后留在京市打拼。短短几年在京市落户安家,实是努力奋斗的成果。 “我比她早毕业两年,她创业那会儿我手里攒了些积蓄,再问亲戚朋友借一点。” 忆当年,郑睿打开话匣子,“当时她压力大,怕失败血本无归,差点放弃。我告诉她,不管是赔还是赚,都有我给她托底。哪怕赔本欠钱,工作几年也能还得上。” 创业之初最为艰辛,尤其白手起家,更是难上加难。 好在苦尽甘来,郑睿眼含笑意,自我调侃,“现在她是老板,我还是打工人,将来退休估计得吃软饭。” “挺好。”蒋时岘从名片夹里找出一张名片递给他,“雅豫下个月举办经销商会议,茶歇方面暂未确定合作商。” 大订单从天而降,郑睿万分惊喜。 “不是人情订单,咖啡确实不错。” 每次咖啡馆推出新品,郑睿都会请总裁办同事品尝。 蒋时岘尝过几次,早前便让行政部和咖啡馆签订了长期合作。 即使如此,郑睿依然礼貌道谢。 回到工位,他忙不迭给老婆发消息,分享喜悦。 办公室重归寂静。 蒋时岘走到落地窗旁,抬手按压太阳穴。 早餐时的对话犹在耳畔。 乔漓打算去沪市找林默泽谈融资。他与林默泽相识多年,最清楚他的行事风格。想从林默泽手里拿到融资,免不了要签对赌协议。 “我知道。”女人眉目舒展,底气十足,“我预估过风险。签对赌,我照样有把握赢。” 天空云舒云卷,春莺从窗外飞过,直冲天际。 蒋时岘目光一顿,有片刻失神。 玩转资本多年,风险把控早已深入骨髓,以至于下意识替她规避风险,给她提供一条畅通无阻的捷径。 托底之举,好坏参半,因人而异。 正如鸟儿无需牵引,有时保护反倒是束缚,解开绳索,它才能飞得更高。 思绪回拢,男人豁然开朗。 截至目前,他还看不到她的上限。 所以更加不该给她设限- 晚九点半。 酒局未散。 觥筹交错间,包厢门被叩响。 侍应生打开门,清俊男人风度翩翩,稳步入内。在座皆是熟识,他让侍应生加座椅,坐蒋时岘边上。 有合作方调笑,“林总最近天天往京市跑,是为了看未婚妻吧?” 林默泽与江家小女儿不久前正式定亲,名流圈人尽皆知。 闻言,林默泽无声笑笑,算是默认。 蒋时岘没多理会来人,频频看手机。 21:58,两分钟倒计时。 不出所料,来电犹如闹钟般准点震响。 没有离席,他直接接听。 酒桌上个个是人精,见状立刻压低聊天音量。 “还没结束吗?” 温柔言语钻入耳中,蒋时岘回应,“快了。” “喝得多不多?我让管家准备醒酒汤?” “不多,不用。” “好,那你忙。等你呀!” “嗯。” 电话挂断,相熟的友人 连声啧叹,“有老婆记挂就是不一样。怎么说,结婚香不香?” “那也得分人。”桌上某个喝多的男人接话,涨红着脸表情苦兮兮,“蒋太太体贴。换成我家母老虎,我多喝两杯就得睡沙发!” “哈哈,那你今天估计连家门都进不去!” “……” 蒋时岘没搭腔。 他心里门清,关怀备至无关情感——乔漓根据他的行程建了备忘录,何时来电、说什么话,皆是提前打过腹稿。 周祥完备,对外打造模范夫妻形象。 话题引至此,有人顺势提了嘴,“蒋太太好像要开公关公司?到时候我把公关部裁撤掉,公关项目全部外包给蒋太太的团队做。” 语气夸张,奉承意味明显。 这时,与说话人面和心不和的友商出言暗讽:“有蒋总在,你以为蒋太太看得上你那三瓜两枣的小项目?” 蒋时岘坐在主位,眼神骤黯。 那两人没注意到,你一言我一语,借题发挥。 男人正要发话,有人比他快一步出声。 “沪市的达瑄公关,和林盛有过项目合作。”林默泽话音掷地有声,“正是乔二小姐结婚前带的公关团队。” 言罢,席间静默数秒。 能与林盛集团合作,绝非空喊搞事业口号、暗地里倚仗老公的花架子。 方才打嘴仗的两人面面相觑,偷瞄主位。 男人面上无甚情绪,瞧不出喜怒。 很快有人打圆场,转移话题。桌上气氛恢复和乐,小插曲仿似从未出现过一般。 等酒局散场,蒋时岘和林默泽一道出去。 “庄樾在群里喊人组局,去不去?” 蒋时岘淡淡觑他,答非所问:“用你说。” 话落,他径直坐上商务车,绝尘而去。 林默泽:“?” 吃错药了吧? 莫名其妙!- 既然要找林默泽谈融资,乔漓开始认真准备融资计划书。预计下周一过去,谈完融资再去孟家看望姐姐。 沪市行,压力和期待并存。 于是除去一日三餐和出门办事,整整一周她几乎天天窝在书房,像个不知疲累的机器人,开启高强度工作模式。 周六,蒋时岘在家办公。 下午三点,海外视频会议结束,他去客厅煮咖啡。迈步出门,瞧见对面书房门仍然紧闭,不禁愣神几秒。 调转步头,他过去敲门。 叩叩—— 思路被迫暂断。 乔漓从电脑前抬起头,一开口才发觉嘴唇有点干,“请进。” 蒋时岘推门进来,看了眼桌上的空水杯,“多久没休息了?” 乔漓无言,她忙得忘了时间,“……我不累。” “周末都不出去,你这么宅?” 乔漓嘴角一抽。初来乍到,她在京市没有朋友,想逛街都找不到伴儿。一个人没意思,索性懒得出门。 见她不语,蒋时岘微微皱眉,“行了,去换衣服。” 乔漓神色怔凝,喃喃问道,“要出门吗?去做什么?” 男人轻笑,“去找乐子。” “……” 外出找乐子,乔漓以为是逛街购物SAP下午茶,没想到蒋时岘会带她来到超跑俱乐部。 Xenon俱乐部,京圈名流玩车首选地。 乔漓听说过Xenon,却不知道蒋时岘也玩车。 真不可思议,工作机器居然有除钱以外的爱好。 俱乐部采用工业风设计,暗色调神秘时尚,金属机械融合科技感,豁达高级。 超级车库里的超跑豪车皆是经过改装,跑车轰鸣声夹杂金属乐,此起彼伏从赛道飘进来,令人热血。 乔漓目不转睛地锁定迈凯伦P1GTR,“赛道圈王”车尾横杠如雄鹰展翅,车身改装成混色,酷得让人挪不开眼。 “喜欢玩车?” 乔漓一愣,偏头对上男人的视线,保守回答:“一般吧,以前偶尔会玩。” 从前见过不少富二代,收集一堆豪华跑车充门面,车技却是烂得没法看。 万一蒋时岘也是半吊子,估计不会希望她在他面前炫技。所以低调点,先看看情况再说。 蒋时岘不动声色地扯了下唇。 一路过去,俱乐部工作人员个个微笑颔首,称呼其为蒋少。 男人今日穿着休闲,私服融合美式复古和国潮气息,相较平日少些沉稳,多几分恣意。 矜贵总裁无缝切换散漫太子爷。 行至室外,比赛场地展于眼帘。高速赛道共有两段DRS区和十多个弯角,引擎轰鸣魔幻音为赛道注入灵魂。 看台上,公子哥和名媛有坐有站,不少熟面孔曾在婚宴有过一面之缘,见到蒋时岘纷纷热切问好。 “多久没见你来,以为你戒车了呢!”庄樾揣着兜,和同伴一起晃悠过来,挑眉朗笑,“我还想着把你那些车全收了。” 蒋时岘睥他一眼,“大白天,少做梦。” 倏忽,车轮摩擦赛道重重嘶鸣。 乔漓循声望去,一辆鲜红的法拉利812犹如火焰鸟加速过弯,激起飞沫与浮尘,走线嚣张,引得不少观众尖叫喝彩。 感官上确实酷炫,但乔漓能看出来,车手控车不稳,自嗨无所谓,碰上高手绝对会吃亏。 “谁啊这是?”庄樾问。 “还能是谁,钱韩阳呗。” 回话的男人乔漓认识,正是婚礼那日伴郎之一,京圈霍家二少爷霍司禹。 庄樾无语轻嗤:“听说他请了位国外教练,这么快就出来嘚瑟,秀不死他……” 说话间,火焰鸟在赛道口停下。 男人从驾驶位下车,高扬下巴返回看台。 宁宛音喜上眉梢,小跑到他面前,崇拜之情溢于言表。男人揽过她腰,脚步懒洋洋地迈行。 “这不是蒋少嘛,好久不见。”钱韩阳勾唇,视线微偏,“哟,蒋太太也来了,难怪今儿个阳光都灿烂不少。” 自酒会见过宁宛音,这是第二次碰面。 钱韩阳与乔漓想象的不同。身高近一米八五,外表温润无害,风流潇洒。唯有双眼浸透算计精光,行事过于高调张扬。 蒋时岘淡笑着,语气敷衍,“钱少有何指教?” “新婚燕尔,蒋少不比一场?” 话落,庄樾在一旁小声吐槽,“人菜瘾大。” 乔漓看向蒋时岘,恰好与他目光相接,不由怔愣。 “你说,比不比?” “……” 潜意识里警铃大震,这问题不好答。 说比吧,万一输了丢面儿迁怒她;说不比吧,摆明说他不行。 妥妥送命题。 思及此,乔漓眼珠骨碌碌转溜,朝他俏皮一笑,把烫手山芋丢回去,“随你呀!” “……” 声音脆甜黏腻,钱韩阳鸡皮疙瘩一地。 余光扫了眼蒋时岘,他心下暗嗤——本以为蒋时岘眼高于顶,原来还是喜欢俗气做作的嗲精花瓶。 切,挑老婆的眼光比他差远了。 “怎么样,比不比?”钱韩阳悠然提声。 “比,”蒋时岘言简意赅,“老规矩。” “OK.” 工作人员将GTR和法拉利开到位置。 夕阳西下,金粉霞光洒满赛道。战神GTR以黑为主调,其中液态银幻紫在光线下泛着渐变光,绚丽夺目,又酷又骚包。 乔漓眼睛放光,是心动的感觉。 周遭忽地爆发起哄声,乔漓偏头,看见钱韩阳紧揽宁宛音,旁若无人地接了个法式热吻。 乐子人最喜欢这种场面,见状将目光投掷另一侧,更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喊了句:“蒋少没点表示?” “……” 乔漓缩缩脖子,装死。 蒋时岘不理会无聊起哄,随手揉揉她脑袋,便要下看台。 “哎——” 乔漓下意识唤了声,迎着他的视线,轻声问,“能赢吗?” 男人目光幽幽:“你猜。” 说完转身,留给她一个挥手的背影。 庄樾站在旁边,毫不留情地拆台,“嫂子别担心,他次次吊打钱韩阳。搁你面前装逼呢。” “……” 看台上观众越来越多,原本在室内的二代基本全出来了。庄樾和霍司禹去拿喝的,乔漓安静坐在第一排最佳观赛位。 忽然,不远处有名媛在斗嘴争吵,音量渐重。 “啧,都快结婚了你还贼心不死呐,想给你未来老公戴绿帽?” “没办法,就算戴绿帽他也爱我呀~” “……蒋时岘太太就坐在那,你可真不要脸!” “哼!” 耳畔吵闹声渐消,一阵疾风刮来,气鼓鼓的倩影在她旁边落座。乔漓抬眸,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我是江染月,我必须向你澄清,我早就不喜欢你老公了!” “……” 一记直球袭来,乔漓差点被打懵。 听到江染月三个字,她才反应过来,这位应该就是江家最小的女儿。难怪五官和江以澄神似,而标准鹅蛋脸增添柔和感,搭配灵动神态,更显娇俏。 正好庄樾回来,把两杯鲜榨果汁递给她们,“哎呦,谁惹我们小公主生气了?” 江染月撇撇嘴,“还能是谁!” 女生战争,男人自动撤退。 乔漓举杯轻碰她的果汁杯,“看比赛吧。” 小公主双眸瞪圆,疑惑道,“我喜欢过你老公耶,你不讨厌我?” 乔漓哭笑不得,“……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女生之间讲究磁场,几句话功夫,江染月就觉得乔漓很对路数,分分钟将她划进可交往范围。 “干杯!”江染月咕咚咕咚喝下小半杯果汁,而后凑到乔漓耳边神秘兮兮地问,“你鼻子能不能让我捏一下?” “?” “你不知道,那群人在背后酸你,说你整容了才这么美,至少鼻子肯定动过。” “……抬举了。” 得到同意,江染月抬手轻轻捏了下,惊叹:“女娲毕设呀你,等会儿我就去群里堵她们的嘴!” 顿了顿,她又问,“你是怎么搞定蒋时岘的?想当年我追他一个半月,他完全不搭理我。” 提起这茬,江染月狠狠叹气。 倒不是多喜欢,主要是丢面儿,死对头时常借此嘲笑她。 乔漓笑笑,“可能是需要多点耐心?” “一个半月哎!还不够有耐心?”江染月眨眨眼,“你喜欢他多久?” 乔漓面不改色心不跳:“我暗恋他八年。” 江染月震惊,随即“喔”一声,“那你和宁宛音有点像,她追钱韩阳也是追了十来年……不懂你们,居然可以喜欢这么多年,我追爱豆最长也不超过一年。” 乔漓:“……” 其实她也不理解来着。 侃天侃地,侃车侃男人。 看得出来,小公主是被爱包围长大的。个性单纯爽朗,有啥说啥。 “我有很多跑车,你会玩车吗?不会我可以教你。”江染月忽而垂眸,失落嘟囔,“不过我马上要去沪市了。” 离家去异地的滋味,乔漓感同身受,她拍拍江染月的肩,“等你到沪市,我给你介绍个朋友,你可以找她玩儿。”她和佑青一定玩得来。 “好的呀!”江染月立刻拿手机加乔漓微信,嘴里还碎碎念着,“唉,要是我俩换换该多好,就不用背井离乡了……” “……” 这话可不敢接。 言谈间,试车圈结束,赛场准备完毕。 闲聊停止,所有人屏息凝神,视线尽数投向赛道。 裁判举旗示意,一声令下,发动机轰鸣声响彻整场,尖叫呐喊与之一同发出。 两辆车犹如飞快的箭,在赛道疾驰向前。 轮胎摩擦地表,烟雾缭绕似仙境,两车速度咬得极紧,互不相让。直到第一个弯道,GTR忽然加速,车轮旋转离心力升至最高。 看台观众倒吸一口冷气。下一瞬,GTR伴随刺骨摩擦滑行拐弯,蒋时岘稳稳控车,轻松摆脱重力漂移过弯! “啊——” 全场,尖叫似要震碎耳膜。 乔漓胳膊被亢奋的江染月摇得左右晃动,心脏亦是加速跳动。 脑海倏地想起那位在Ray俱乐部破她记录的神秘漂移大神。 “妈呀妈呀!我死了我死了!” 激动音打断她的思绪。 甩甩脑袋,乔漓继续专心看比赛。 在蒋时岘的操控下,GTR释放全部潜能。 法拉利紧追在后,死咬着不放,却无法赶超。眼见快到最后一个弯道,若是无法超车,胜利无望。 把心一横,钱韩阳无视规则,撞开障碍,直冲GTR车身而去。 两车相距极近,几乎擦贴着前进,仿佛下一秒便要激烈碰撞。如此车速,要是相撞,后果不堪设想…… “操!”庄樾骂骂咧咧,“狗东西车品烂爆了!” 观众俱是大气不敢出,乔漓眉心紧蹙,心口微窒。 千钧一发之际,GTR仿佛提前洞察到危险,倏地刹车、再急踩油门,走线攻防皆宜,采用骚气的入弯角度,始终保持对赛场的统治力。 法拉利明显一震,GTR侵略着擦车摆尾,钱韩阳微微慌神、操作失误,车头撞到护栏,凹陷一大块……再要往前追,只能看到潇洒远去的车影。 大势已去。 爆点再现,嘶吼声盖过轰鸣,天边落日似被感染,迟迟不西沉。 加速冲过终点线,GTR刹车急停,又猛又嚣张。 “你快去啊!” “冲冲冲!” “这特么你能忍,是我老公的话我绝对亲死他!!!” 乔漓:“……” 许多人走下看台,乔漓不得不跟随人潮下去。 男人利落下车,落日余晖镀于他身,意境十足,光影交织将热烈氛围推到满点。乔漓心头鼓噪,被江染月用力一推,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 蒋时岘长腿一迈,莫名透着股拽样儿。 走到她面前,扬唇:“怎样,猜对了没?” “……” 你是真的装。 斜阳将落,蒋时岘收起玩笑,问她:“去玩几圈?” 乔漓早就心潮澎湃,跃跃欲试,“好啊。” 蒋时岘微抬下巴,“走,带你选车——” 话音未落,钱韩阳脸色阴沉地走过来。 宁宛音想挽他,他不耐地抽手。 “别走啊蒋少,”男人心有不甘,更不爽让蒋时岘出尽风头,“比一场怎么够呢?” “一场三千万,钱少悠着点。” 两方对峙,围观人越聚越多。 圈里人都知道,钱韩阳向来输不起,输了就耍无赖,没品。 “赌钱有什么意思?” 钱韩阳笑着牵起宁宛音的手,出言挑衅,“赌酒怎么样?谁输,谁的老婆喝。” 此话一出,公子哥们情绪被带动,在旁哄闹:“比比比,跟他比!” 乔漓眼睫一颤,垂落的手忽攥成拳。 温热血液凝固至冰点,玩车的兴致霎时消散。 她忽然觉得没意思,很没意思。 所谓找乐子,是名流二代专有。他们想玩什么就玩什么,上位者永远高高在上,什么都可以玩儿。 玩车玩钱甚至是……玩人。 正对面,在钱韩阳说出那句话时,宁宛音略显错愕,转而展露笑颜。 爱难道是蛊或毒药?能让人忘却尊严,抛开一切,甘之如饴。 乔漓不明白,也但愿一辈子不明白。 气氛挑到顶点,蒋时岘仍未回话。 钱韩阳扬眉,咄咄逼人:“怎么,蒋少怕了?” 名流圈,面子比天大。 此时此刻,不应战必成笑柄。 乔漓缓缓舒气,将拳松开。 自己选的路,怎么也要笑着走。如果这点小事都无法自洽,将来堵心事会更多。 思及此,她偏头小声说,“你比吧,我可以。” 言毕,她转身欲回看台。 下一秒,手腕被握住。 她抬眼,对上男人幽邃的视线。 天光渐暗,杂音绕耳。 可乔漓却能读懂他的唇语。 “我不可 以。”他说。 神思怔茫间,肩被揽住。 清冽气息似夜雾,将她包裹。 蒋时岘冷冷凝视钱韩阳,声线蕴着几分令人脊背生寒的危险,“敢不敢,换个玩法?” 第18章 暮色四合,天光渐暗。赛道两侧防眩感应灯自动开启,光线冷白似月,众人脸上表情各异。 难得见蒋时岘情绪波动,钱韩阳暗喜,故作绅士般笑道:“蒋少有更好的玩法?” “赌酒没问题。” 蒋时岘目光沉冷,一字一顿,“你跟我喝,让她们比。” 话落,周遭哗然,纷纷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连一贯嬉皮笑脸的庄樾都骤变脸色,撞他胳膊用气音提醒:“狗东西激你呢,冷静点。” 乔漓耳聪目明,从周围人反应判断,宁宛音是玩车高手。视线上移,男人下颌线优越性感,她心口五味杂陈。 钱韩阳亦有一瞬怔愣,待回过神,狂喜犹如海浪奔腾,压都压不住——要不说色令智昏,某些人脑子搁温柔乡里没带出来吧?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他当即应声:“好,怎么个比法?” “比三轮。”蒋时岘面不改色,“第一轮两杯,第二轮四杯,第三轮十六杯。” 钱韩阳胜券在握,既然他自找死路,他就成全他。 没有迟疑,他挑眉说好,“那就上白的?” “可以。” 暗流涌动,吃瓜二代们兴奋不已。 好久没见这种阵仗,可比赌钱有意思得多。 比赛敲定,双方各有半小时准备时间。 人群返回看台,乔漓跟着蒋时岘往车库走。 “唉!你说说你,钱韩阳那货你又不是不知道,别搭理不就行了?今儿怎么这么上头?”庄樾整张脸皱巴巴,扶额计算数量,“二十二杯白的,我得给你叫个救护车备着。” 说完发现俩人不吭声,自觉话不妥,忙绕到乔漓那侧宽慰,“别有压力啊嫂子,问题不大,喝不死的。” 乔漓:“……” 你这嘴可真会安慰人。 正说着,身后有人喊“乔漓”。 停步扭头,江染月小跑着过来,气没喘匀站定便说:“宁宛音上赛道很凶的,开车比许多男的都猛,所以输也不要紧哈。” 微顿,她深吸一口气,“放心,我叫人去准备荧光棒和道具了,等会儿给你把排面搞起来!” 小公主逻辑:输人不输阵,气势必须足! 乔漓不由弯唇,“谢谢。” 到京市以来,第一次收到来自新朋友的仗义袒护,她倍感温暖。 江染月笑笑,“客气。” 闻言,庄樾凑过去问,“啥道具?给我也来一份。” “行啊,你跟我去挑。” “走起!” 转身前,江染月余光扫了眼蒋时岘。 宁可自己喝吐血也不拿老婆玩儿,证明她以前不眼瞎,不愧是她喜欢过的人。冲这点她打算把家庭医生喊过来。 叽叽喳喳的声音远去,空气登时安静下来。 两人沉默着朝前走。 走进蒋时岘的私人车库,工业化空间冷峻开放。木色和光影交织对话,生态包容又严谨,层次镜面融合自然元素,极具未来感。 “选吧。” 乔漓没有看车,定定地注视他,终于问出口,“我不明白,你自己比不是稳赢?” 方才那一场足以体现,钱韩阳和他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你不是赌注,更不是谁的附属物。”迎着她的视线,蒋时岘目光沉深,“现在操纵杆在你手里,胜负由你自己掌控。” 乔漓瞳仁一震,心头似胀满棉花,松软且温柔。 自被迫更改大学专业那刻起,她已经很久没感受过自主的滋味。隐在幕后给兄长铺路、联姻为家里争取利益,因为养育和收留恩情,她必须报答。 可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也会不甘,也会憋闷难自洽。只是每当朝阳升起,无奈皆随星月隐至云层背面,无人觉察。 而今清风吹散厚云,触碰心弦。 眼睫颤动,乔漓敛眸、喉腔微涩,“……谢谢。” 须臾,她平复情绪,重归冷静。 虽然过去她是Ray俱乐部几项纪录保持者,但她深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不敢狂妄自大。 思及此,乔漓忐忑抬眸。 “你也不是附属物呀,干嘛拿自己当赌注?”她揪捏衣角,偏脸嘟囔,“万一我输了你就惨了……” “难道你会输?”男人深看她一眼,“嗯?Jorry?” 清沉声线暗藏笑意,绕梁于耳。 乔漓明眸睁圆,惊诧得舌头打结,“你、我,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除了玩车,她很少使用英文名。因为在赛道飞驰,血液燃烧、心脏疾跳与速度共舞时,才是最真实的她。 Jorry是乔漓的一部分。 无拘无束,张扬肆意。 男人没答话,乔漓大脑急速运转——记忆更新重叠,细节铺展融合,展现出一副清晰的答卷。 “我们初次见面的第二晚,你去了Ray?”虽是疑问语气,但乔漓眼神莫名肯定,“破我记录的那个漂移大神是你?!” 大神? 蒋时岘挑眉,语气耐人寻味,“过奖了。” 就,有点子欠儿。 乔漓震惊数十秒,蒋时岘低咳一声,迈步朝前,“别磨蹭,过来选车。” 步调偏转,乔漓跟上去。 可惜人过去,思维还没转回来。 “你能拿到比赛录像吗?”她眨眨眼,认真问,“我想看看那两秒一快在哪儿。” “你胜负心还挺重。”蒋时岘顿步轻啧,“那刚刚装什么怕输?” “……” 被他一调侃,心头重压顿时减退不少。 时间紧迫,乔漓收回思绪,开始认真选车。蒋时岘全程跟在她身后,没给任何意见。 赛车比赛,车的选择尤为重要。 每个车手控车特长不同,一辆适合的车能扬长避短,直接影响最终成绩。 考虑到夜间赛,以及她自身对车的熟悉度,通过排除法,最后在法拉利和迈凯伦之间纠结。 视线游移几分钟,乔漓目光锁定,走向那辆万宝路涂装迈凯伦。 “迈凯伦Senna,选的不错。” 以车神命名,Senna动力表现强大,2.7秒内能完成百公里加速。此外还采用轻量化设计原理,碳纤维材料使得车辆整体重量非常轻,有效提升其操控性能和加速性能。 两人上车,启动引擎,跑车轰鸣。 全身血液随发动机升温,乔漓握住方向盘,偏头轻唤,“蒋时岘。” “嗯?”男人转眸看她。 “我不会输的。” 车内光线昏昧,女人神态沉肃,好似将要出征的前锋,将志在必得四个字镌刻骨髓。 “当然。” 蒋时岘勾了下唇,挨靠椅背姿态惬意,“我再追加一注。赢了,这车送你。” 乔漓一愣,随即无声抿笑。 “如果输了呢?”倒不是没信心,只是脱口而出一问。 蒋时岘拿手机轻触几下屏幕,而后举到她眼前。 “看见没?布加迪下个月即将发布的新款。”男人语调慵懒,理所当然道,“输了你赚钱给我买。” “……”- 跑车咆哮冲散夜雾。 迈凯伦和法拉利迎面怒视对方,在看台下方暂停。两对夫妻下车道别,一时间起哄吹哨声四起,赛场氛围堪比演唱会。 钱韩阳高调惯了,双手捏住宁宛音下巴,低头深吻。 近距离瞧见这一幕,乔漓红着脸撤回视线。 蒋时岘从后车座拿出一件与他同款的夹克赛车服,不规则拼接、美式配色,轮廓感十足。 手臂一伸,他将外套在她身后展开,“抬手。” 乔漓照做,凉风被挡住一半。 男人站于她身前,慢条斯理捉住敞开的衣角,将拉头与头缝嵌合。 呲啦—— 拉头灵活跃上,赛车服合拢。 “哎呦喂,蒋少别光顾着穿外套。”围观群众扬声哄闹,“亲一个!亲一个!” 身体被裹得密不透风,乔漓 顿感发热,后脊似有薄汗冒出。 这时蒋时岘上前,头顶投下阴影,乔漓心跳一窒——男人攀比心这么重的吗? 这种场面,她不能避,于是闭上眼任他所为。 然而预想之事没有发生。男人轻笑一声,低沉的声音混杂夜风钻入耳中,“老婆加油。” 乔漓遽然睁眼。 耳根没由来地痒了一下。 “你别说这种话,”眉眼不自然地微垂,她蜷紧指尖瓮声道,“好尴尬……” “不是,我给Senna加油,”蒋时岘长指曲起,在车盖上随意一叩,“你尴尬什么?” 乔漓:“……” 原来男人把车当老婆是真的! 打扰了。 言谈间,挑衅话音传来—— “音音啊,让着点蒋太太知道吗?” “新婚燕尔,回家哭鼻子就不好了。” “到时候蒋少哄不好,可饶不了我……” 乔漓余光冷觑,当看猴戏。 蒋时岘正色叮嘱:“注意安全。” 说完,他调转步头。 掌心倏忽被握住。 细腻电流密密麻麻渗透血管。 他回身,对上一双明媚的狐狸眼。 “蒋时岘,”樱唇开合,她问,“你想要小赢还是大赢?” 男人眼底笑意加深,回握她手,“你说呢?” 视线于半空缠绕。 乔漓嘴角微翘。 懂了。 仪式感做足,乔漓和宁宛音坐上驾驶座,开向线。两个男人则慢悠悠走上看台。 观众席喧喧嚷嚷,首排观赛位正中心架起亚克力桌,二十二杯白酒静静摆放,底部炫光照射,格外醇厚浓烈。 “妈的,钱韩阳这孙子蔫儿坏!”庄樾骂骂咧咧,一顿国粹输出,“那白酒有七十多度,二十多杯下去不得进医院抢救?!” 蒋时岘淡定落座,“你记得给他叫救护车。” 庄樾被噎了下,嘴角抽抽,“哥们儿,清醒点!爱能帮你代谢酒精吗?” “……” 这时江染月带着姐妹团,手捧硬纸箱走过来。 “重死我了——”江染月把箱子往空位一放,拍拍手,“快分一分,喜欢什么拿什么哈!” 庄樾闻声而行,探头细看。 荧光棒、发光眼镜、百变发箍、星星手腕灯、LED加油牌、“小桥”水钻贴纸……各种道具应有尽有。 她甚至在短时间内找人定做出一个耻度爆表的闪光铭牌,上面的英文单词差点亮瞎庄樾的眼。 「QiaoLi'Husband」 江染月叉腰,“怎么样?我加急让人做的,不错吧?” 庄樾露出颇为一言难尽的神情,不忍辜负小公主一番美意,拿铭牌折返。 “哎,这你要吗?不要我给你收起来,江染月专门让人做的。” 蒋时岘瞥一眼,停顿几秒,“放下吧。” “???” 闪光铭牌摆于男人身侧,庄樾直起鸡皮疙瘩,溜到一边偷摸着拍张照发群里,配字:【看,恋爱脑!】 收起手机,他又走去江染月那边。 道具被瓜分得差不多,仅剩贴纸。他揪一张回去,闷声不吭往蒋时岘左心口一贴。 男人皱眉:“什么东西?” 庄樾睥他,语气幽幽,“你老婆。” “……” 另一侧,钱韩阳扯唇冷眼旁观。 净搞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 做作! 氛围渲染到位,待裁判挥动赛旗,两道轰鸣震彻夜空。 与此同时,江染月一声令下,姐妹团高举荧光棒挥舞,声势浩大,齐声呐喊助威。 蒋时岘眺去一眼。 他向来喜静,此刻却不觉得聒噪。 赛道上,两车实力差距悬殊。 法拉利高亢疾驰,将Senna远远甩在后方,流畅车身在夜间宛若银龙,在地表留下高速痕迹。而Senna小心翼翼地过弯,仿佛未成年幼兽不敢肆意奔跑。 一轮结束,胜负明晰。 庄樾战术性摸脸,哈哈一笑,“安全最重要。” “就是!”江染月应和,“生命第一,比赛第二!” 钱韩阳暗啐一口。 呸,找补个屁! 调整表情,他皮笑肉不笑地喊话,“蒋太太承让了。” 蒋时岘脸色平静,起身走向亚克力桌,仰头喝下两杯白酒,回座。 二轮开赛。 节奏团继续开嗓。 相较第一轮,Senna似乎找到一点状态。轰鸣连绵不断,两车御风奔驰,Senna紧追在后,却因操控生涩,难以实现弯道超越。 “咦,嫂子开得还不错嘛。”庄樾惊喜道,“挺有天赋,你多教教她,没准儿将来还真能赢宁宛音。” 蒋时岘敛眸未语。 第二轮眨眼结束,遗憾惜败。 江染月嘴不服输:“最后一轮,我乔姐必车神附体,你们等着吧!” 钱韩阳:“……” 要不是背后有江家撑腰,像这种没脑子的女人,早被他丢出去。 庄樾沉沉叹气,拿四杯白酒过来。 蒋时岘一口气喝完,脖颈和耳侧渐渐泛红。 老天确实不公平。 这人喝酒从不上脸,但如此模样,已然快到极限。 “下一轮比完你就装醉,到时候兄弟们掩护你出去。”庄樾压低音量出主意,“那孙子耍赖次数多了去了,你赖一次没关系。” 蒋时岘揉按太阳穴,硬气依旧,“我不用。” “……” 逞什么强,酒精中毒进医院多难看! 最后一轮准时开始。 观众们热情消减,坐姿懒散,等待这场毫无悬念的比赛落幕。 倏忽间,橙黑Senna化身闪电怪兽,速度疯狂如飓风嘶吼,所经之处掀起风暴,蜿蜒赛道在漆黑深夜里连成比星月更皎洁的白光…… 第一个弯道,乔漓眼神坚毅,操纵娴熟。Senna似有车翼,轮胎与地面摩擦起火星,而后腾空几息——利落的漂移划出一道明亮弧线! 轮胎重回地表,电光火石间,她与急追驶来的宁宛音目光相交。 唇角弯了弯弧度。 乔漓潇洒控盘,御风而去。 看台上不知何时寂静一片。 /:. 每个人都怔怔站起来,更有甚者跑到护栏处观看。 赛道怪兽穿梭于弯道之间,点燃漆浓夜幕,似与云层交织,创造出令人难以置信的奇幻画面。 驶出最后一个弯道,天边似有闷雷震响。 Senna展开羽翼,如同激流冲向终点。 “啊啊啊啊啊——” 爆发尖叫,连声不断此起彼伏。 江染月觉得自己简直是金口,这他妈就是车神! “乔姐!漓姐!我的姐——”她双手挥动荧光棒,拖长尾音真情实感高喊,“女神女神,我爱你爱你爱你爱你!!!” 离她不远的死对头苹果肌一抽:“……” 神经病江染月! 以前喜欢蒋时岘,现在又爱他老婆,这辈子是不打算放过人两口子了是吧? 叫嚷声鼓噪耳膜,钱韩阳面色寒沉如水,好似下一秒就要结冰。 庄樾呆愣半晌,瞥见钱韩阳紧绷的下颌,逻辑立刻盘通。 为什么嫂子车技如神,前两轮偏要故意输? 原因就在钱韩阳。 若是嫂子赢下前两轮,以这赖皮鬼的尿性,喝了六杯必认怂,绝对会耍赖不比最后一场。 嫂子这操作忒牛,把钱韩阳后路堵死,十六杯白酒他是别想赖掉…… 这一招,伤敌一万自损三百,赢得爽歪歪。 难怪某人稳得一批。 橙黑小怪兽冲过终点,减速朝看台驶来。 庄樾悠哉起身,眼睛紧盯钱韩阳,贱兮兮地笑:“钱少,您请吧。” 钱韩阳:“……” 乐子人哄笑附和,最喜欢限量版打脸场面。 这事儿至少能乐呵大半年呢! 而江染月喊得嗓子嘶哑,接过小姐妹给的水喝两口。 喉间不适缓解几分,她无奈抿嘴,心道这俩夫妻还挺般配,全都是不会激动的主儿。 正想着,她扭扭脖 子往左边一瞟。 咦? 不动如山的人呢?!- 乔漓松开油门,小怪兽脑袋依靠惯性激起烟尘。 后视镜里,身后风景逐渐模糊,她轻踩刹车,算准时间和角度转方向盘控车。 车轮画出半圆,稳速停在看台下。 深呼吸几次,她开门下车。 夜风徐徐,她悠然揣兜,脚步轻快。 忽然,台阶之上出现一道峻拔身影。 男人长腿迈开,越过最后一级台阶,大步朝她走来。 距离转瞬缩短。 沉冷气息与酒香一同拂至。 下一刻,男人抬手绕过肩线。 温热掌心贴触脊背,用力将她按进怀里。 没有任何言语。 甚至,乔漓还来不及看清他。 身体骤然失衡,乔漓本能伸手环抱他腰,借此寻得支点。 衣料紧贴,她听见他心脏振跳异常,似要破出胸膛一般。 眉心微蹙,乔漓用手指轻戳他后腰,小声问:“你没事吧?” 六杯高浓度白酒估计后劲挺大。 怕不是要晕? 肩膀倏然一沉,男人脑袋动了动,侧脸无意识般轻蹭她颈窝…… 胳膊僵住,心跳似被他传染,仿佛天崩地颤,剧烈震动。 几近沸点的呼吸抚过耳廓,携伴略显醉意的沉哑低语,“……老婆好棒。” 第19章 大脑嗡鸣,神思游离。 双手不自觉攥紧他外套。 须臾,清凉夜风忽起。 肌肤降温,记忆复现。 这话……是对Senna说的吧? 确实,若是车子性能普通,操控技术再好也没用。 思及此,乔漓扬唇表示赞同:“是很棒。” 稍顿几息,怕他不舍心头好而赖账,她眨眨眼补充一句,“不过你老婆现在归我了。” 蒋时岘:“……” 搬石头砸自己脚。 这时看台一阵喧嚷,人影哄闹着走下来。 拥抱暂分,蒋时岘缄默不语。 乔漓下意识挽住他胳膊,免得他站不稳。 “哎哟喂,这不是咱们Xenon女车神嘛!” 庄樾双手插兜步履轻快,江染月在他身侧蹦蹦跳跳,两人眉飞色舞一道晃悠过来。 想到前不久大言不惭说要教乔漓玩车,江染月吐吐舌头,说要拜乔漓为师。 乔漓笑说不敢当,“你想学,等有空我随时教你。” “那就说定啦!” 江染月明眸乌溜溜地转,灿亮若繁星。她脑袋上戴着布灵布灵的发箍,手握荧光棒,整个人都在闪闪发光。 方才专注比赛,乔漓并未留意看台,此刻才感知到排面有多壮大。 视线在各种道具上停留片刻,乔漓忍俊不禁——无关输赢,今天是她来京市后最开心的一天。 不多时,钱韩阳被人搀扶着踉踉跄跄走下台阶。男人双眼迷蒙失神,脸色惨白,已然控制不住身体的平衡度。 见状,庄樾忍不住出言挤兑,“嗐呀钱少,身体吃得消不?需不需要我给你叫救护车啊?” 男人眼瞳失焦,五内憋屈,想反驳却不能。 十六杯白酒灌下,心脏犹如烈火炙烧,难受得要命。 旁侧女人不动声色,微笑向庄樾表达感谢,“不用,我们先回去了。” 柔和语调入耳,庄樾倍感寒意。 就此打住,不再言语。 离开前,宁宛音朝乔漓和蒋时岘的方向眺去一眼。 灯影昏黄,目光如冰刃径直袭来。 锐利、怨恨及不甘,深浓异常。 乔漓心知,这梁子是越结越大了。 可对方挑衅在先,此事避无可避;按钱韩阳的肚量,结怨在所难免。况且成王败寇,若今日她输,来日他势必更加猖狂。 所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日后,见招拆招吧- 众人道别,各回各家,充实刺激的夜晚归于沉静。 不得不说,蒋时岘的酒品是真不赖。 喝多了就变成小哑巴,闭目养神不说话。 回到华御观邸,乔漓不清楚他究竟醉到什么程度,好心问道:“你还能洗澡吗?” 闻言,蒋时岘幽幽看向她,“什么意思?你想帮我?” 乔漓嘴角一抽。 她是怕他晕倒在浴室,让他悠着点,“我——” “女流氓,” 男人疾步走进卧室,丢下一句话就关门,“你想得美。” “……” 房内漆黑一片,蒋时岘打开壁灯。 太阳穴胀痛,他抬手揉按。 半晌,他走向浴室,扯唇失笑。 ——他哪是怕她耍流氓。 室外,乔漓无语片刻。 防范意识还挺强,看来没断片。 把心放肚子里,她悠然抬步离开。 走进房间,手机震亮。 乔漓看一眼来电显示,笑着接起。 “怎么这会儿有空找我?” “我才知道吴丽萍故意坑你的事,”王臻气闷不爽,“你不早告诉我,我非得给她点颜色看看。” 王臻在达瑄任市场总监,与乔漓是高中同学,关系甚好。 “没必要,”乔漓笑笑,“你们还在一起共事,闹太僵对工作没好处。” 在职场多年,王臻深谙其中道理。 不过吐槽几句,她打电话是有重要事相告,“找到合适的人资总了没?” 乔漓垂目,哪儿这么容易? “猎头给了几份简历,都有明显短板,不好找哦。” “告诉你个消息,”王臻神秘兮兮道,“温汀溪回国了,现在就在京市。” 言罢,乔漓微愣。 温汀溪与她是高中校友,比她和王臻高两届,说是母校的骄傲亦不为过。 当年在校时,温汀溪是学校里响当当的风云人物。除了品学兼优、相貌出众以外,她与校草之间的学霸爱情更是传为佳话。 两人毕业后双双去澳洲留学,随后创业定居,羡煞旁人。 怎么就突然回国了? “内幕消息,温汀溪老公出轨,两人刚打完离婚官司。”王臻重重叹气,讥讽道,“男人果然靠不住,还爱情长跑呢,屁用没有。离婚的时候啥情面都不讲,听说温汀溪被算计的人财两空……” 原是如此。 “人多口杂,短期内她应该不会回沪市。”王臻真诚建议,“像她这样的人才,猎头天天盯着动向。听说她最近常去松西路的咖啡馆,你可以去找她谈谈看。” 确实是好消息,乔漓连声道谢,而后收线。 次日十点,乔漓准时来到松西路。 街道靠近郊区,静谧闲适。 这条路上有两家咖啡馆,乔漓下意识走向店面崭新的那家。果不其然,一个熟悉的身影临坐窗边观景位。 多年未见,女人身穿雾蓝衬衫,柔顺长发披肩。潜藏的锋芒叫人难以忽视,可面容却是苍白憔悴。 乔漓默默进门点单。 阳光温柔洒进窗内,空气里弥漫着新鲜浓郁的咖啡香,时间与美丽出神的女人一般,仿佛在此刻静止。 乔漓深吸一口气,缓步走过去,“学姐,好久不见。” 话音惊动画中人。 女人偏头,视线在她脸上定格,不知认没认出她来。 “坐。”温汀溪淡淡道,“有事找我?” 清冷气息拂面,乔漓知道她没心情闲侃,便言简意赅地说明来意,“……如果学姐没有休假计划,希望能考虑加入我的团队。” 听完,温汀溪抿唇浅笑,“我也不跟你绕弯子。在你之前,思音传媒找过我,宁宛音开出的条件比你好太多,而且——” 她直言,“据我了解,你还没有解决资金的问题。” 思音传媒? 乔漓心下咯噔。 真是冤家路窄,连挖人都撞上。 不过温汀溪既然有心打听,证明她没有休假打算。 既如此,乔漓反倒觉得更有希望。 “资金的事下周就能解决。”乔漓将底牌亮出,“此外,我能给到学姐最大的权限是,公司经理级及其以下所有岗位的聘用权。” 温汀溪愣神。 选育留材,人资总监与老板产生分歧是常事。 这句话的含金量可比别的条件高太多。 稍顿几息,温汀溪恢复神色。 恰好此时服务生端托盘过来,将热饮摆上桌。 “这杯我请学姐喝。”乔漓将杯盏和名片一道推过去,随即利落起身,“不打扰了,周末愉快。” 燕麦椰奶甜香四溢。 温汀溪错愕抬眸。 袅袅雾气之中,倩影快步离开。 温汀溪本以为乔漓会和宁宛音一样长篇大论,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毕竟她的事圈内人想打听很容易。 她承认宁宛音是善识人心的说客,深知她愤懑和不甘心的心理,以情感为切入点为她勾勒出一个大女主复仇计划,由此说服她。 可宁宛音不懂,她讨厌伤口被揭开——前夫与秘书鬼混之事,就算国内外众亲友人尽皆知,她也不想再听人复述一遍。 更何况,温汀溪不喜欢工作与私事搅合混杂,显得她被感情冲昏头,毫无专业能力。 脑中诸多片段齐涌,温汀溪凝眸望向名片。 沉吟良久,她推开早已凉透的咖啡,抬杯喝了口热椰奶- 忐忑一整天,直到傍晚抵达酒会时,乔漓收到温汀溪的答复,激动得差点没稳住脚步。 蒋时岘揽腰扶了把,“什么事这么高兴?” 乔漓弯唇,“挖到个人。” 正说着,前方钱韩阳和宁宛音阔步而来。 狭路相逢。 双方未有交流,从两侧门进入会场。 今日酒会由京市商会主办,京圈大佬云集,主要是就下一季度的地产和智能领域新风向的探讨。 蒋、江、霍三家俱在,乔漓一到场,便被江染月拉去闲聊。 因江染月浮夸的大肆传扬,眼下乔漓在京市名流圈名声大噪,想低调都不行。 新公司需要人脉累积,她正好把握机会,多结识圈里人没坏处。 酒会过半,乔漓去洗手间。 出来后途经走廊拐角,听到窸窸窣窣的低啜声,脚步顿停。 “师哥,你过得好吗?” “不劳挂心。” 这声音……!? 乔漓太阳穴一跳。 情况不明,这会儿贸然出去太过尴尬,她连忙侧身隐藏在绿植后。 女人声音继续:“我最近在想,如果当初我勇敢一点,我们是不是可能——” “没可能。” 话落,女人似被冷漠击溃,不再说话。 高跟鞋踏步音钝重沉闷,渐行渐远。 走廊陷入安静,乔漓捋捋头发,站直身体准备绕过绿植。 忽然阴影罩下,沉冷气息贴近,她头皮一紧,眼睫轻颤。 “听见了?” 乔漓抬眼,对上男人幽邃的视线,讪笑找补道,“很有经验嘛你,两句话搞定。厉害呀!” “所以你就不顾我死活,冷眼旁观?”蒋时岘定定地注视她,一字一顿质问,“这就是你说的会对我好?” 没等乔漓开口,男人转身就走。 乔漓神色怔茫,有些不明所以。 不是,她是没及时过去帮他解围,怎么就成不顾他死活了?…… 有这么严重吗? 收拢思绪,她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跟上去,眼疾手快攥他手。 男人一声不吭,任她牵着。 行至会场入口,灯光刺目,乔漓本能般微眯双眼。 掌心倏忽被男人反握包裹,她心口一动,探出脑袋凑近他,小声问:“蒋时岘,你没生气吧?” 男人偏脸觑她,眼底无甚情绪。 “有。” 第20章 乔漓鲜少与人争吵,回忆上一次听到类似“我生气了”的发言,大概要追溯到幼儿园时期? 体面成年人生气,大多会以冷战表达不满。没想到蒋时岘如此直白,反倒打她个措手不及。 忡怔数秒,人已踏进会场。 江染月一身春夏柔光仙女裙,犹如灵动粉蝶翩然飞至乔漓身边,挽上她胳膊,“等你好久。” 说完又戳戳她手背,啧声调侃,“新婚小夫妻,真是一刻都分不开哟。” “……” 交谈间,两人回到沙发区。 出乎意外的是,江以澄竟也在。上次洗手间相识,乔漓与她结下一面之缘,如今见面亦不陌生。 碰杯寒暄,话题自然引到工作。 乔漓本就打算过阵子去江氏拜访,新公司所在办公楼产权属于江氏,她预估明年将扩大办公区,因此需得提前沟通确定租赁范围。 “这样,我心里有数了。你选好楼层,到时候去我公司谈。” “好,没问题。” 省去拐弯抹角的客套,谈事爽快又利落。 事情讲完,江以澄余光瞥见某个姗姗来迟的人影,嘴角不明显地微勾,“我过去打个招呼,你们慢聊。” 江染月循着姐姐的目光望去,眉心霎时揪紧。 “我跟你一起,”她握紧红酒杯,急吼吼地欲起身,“去泼他!” 江以澄睥自家妹妹一眼,抬手抵住她脑门,将人按到沙发,“小蠢蛋老实呆着,别影响我发挥。” “……哼!” 江染月不满地撇嘴,虽然她和江以澄关系堪比塑料,但对待外敌枪口朝向绝对一致。她好心想帮忙,竟被说成蠢蛋,真是气死她。 乔漓目送江以澄背影走远。 她早听闻江霍两家的矛盾,据传是从曾祖辈结下的梁子。演变至今,争地争项目抢占市场,已到水火不容的局面。 “你很讨厌霍司禹?”乔漓咋舌,居然到泼酒的程度。 “不是很讨厌,是超级讨厌!” “……” 江染月哼哼唧唧,“这人可烦,天天和我家对着干。去年我姐丢的几个项目,全是被他阴走的。” 乔漓点头,原来如此。 璀璨光线环绕,俊男靓女颇为登对。 视线不由定格,乔漓忍不住感慨,“不过看上去还挺配。” 闻言,江染月浑身一激灵,倍感恶寒,“姐,求你了,磕点好的吧,别搞这种邪门CP。” “……” 谈笑间,乔漓目光一顿。 隔着精致茶歇,宁宛音与她相对而望,抿嘴淡笑朝她举杯。 乔漓抬杯回应。 赛车、挖人以及钱韩阳与蒋时岘对立的竞争关系,她有预感,她和宁宛音很快会有下一次交手。 她很期待。 这时,站于宁宛音旁侧,身着轻纱鱼尾裙的女人定睛剜她。 眼神赤.裸裸显露怨怼与敌意。 乔漓惶惑,她不认识这人。 于是偏头询问江染月。 小公主抬眸瞟一眼,不屑道,“周素淼呗。别理她,她脑子有病。” “?” “嗐!她喜欢你家蒋时岘很多年,很病态……” 时间充裕,江染月细细道来。 京圈周家算是有名的书香世家,周素淼是独生女,备受宠爱。她亦传承世家风范,玲珑剔透、别有才华。 直到遇见蒋时岘,才女芳心涌动,自此一发不可收拾。她比蒋时岘小一岁,从初中起便追随蒋时岘的脚步,以他的轨迹作为自己的人生目标。 “初中、高中……后来蒋时岘去耶鲁念书,第二年她也马不停蹄跟过去。” 乔漓惊诧。 所以方才在走廊称呼蒋时岘为“师哥”的女人,应该就是周素淼吧? “讲真,蒋时岘在圈里确实受欢迎。”江染月轻抿红酒,脸颊微绯,“你懂的,我们这种圈子里洁身自好的真不多,像他那种简直可以说是、说是——” 脑子卡壳,她晃动酒杯、终于找到适合的形容词,“高岭之花!” “高岭之花谁不喜欢?” “我姐妹团里至少有一半喜欢他,可惜没人追的到,只能作罢。” 作为京圈名媛,大部分骨子里是骄 傲的。 喜欢是一码事,面子更是不能丢。所以尝试过发现摘不下,便不会死缠烂打。 “但周素淼不一样,她很癫,跟中蛊一样,骚扰蒋时岘一年又一年。”江染月摇摇头,“关键她藏着掖着不表白,别人说她还能给自己挽尊。真就离谱!” 乔漓怔神,好像有些明白蒋时岘气从何来。 原是困扰多年了啊。 见乔漓默然,江染月以为她害怕,出言安慰道,“你不用怕她,她不敢到你面前挑衅。” 乔漓好奇,“为什么?” “因为蒋时岘呀,除了钱韩阳那傻帽,圈里谁敢惹他。” “……她不是喜欢他么?”爱情不是会让人失去理智? “喜欢和害怕不冲突呀!” 小公主喝得微醺,扬手点点乔漓鎏光羽礼裙上的碎钻,小嘴儿跟裹了蜜似的,“你是哪儿来的仙女呀?怎么长这么好看?” “……” 酒会临近尾声,江染月双眼微眯直犯困,被江以澄一脸嫌弃地拖走。 离开会场,坐上商务车。 蒋时岘递水给她,乔漓接过喝几口。 挡板升起,光线被截断,仅剩两侧车窗溢入昏蒙月光。 乔漓以手支脸,若有所思地打量他。 密闭空间陡然升温,似有隐形岩浆翻滚。男人抬手松领带,不动声色地偏头,“有事?” “没,”乔漓直言不讳,“我只是在想该怎么哄你。” “……” 蒋时岘心口郁结。 她是怎么做到用研究课题的语气说调情话的? 顿了顿,他平复情绪,淡声回:“那你慢慢想。” “好的。” 安静半晌,蒋时岘想起正事,“明天去沪市?” “对。” “几点出发?” “四点半。”她与林默泽约的是十点钟。习惯提前到,便订了最早的航班。 “坐专机去,”男人拨电话联系助理,“能多给你留出一小时。” 洽谈前准备或休整皆需时间,乔漓没推辞。 安排妥当,蒋时岘最后提醒道,“注意合同里的排他性条款。” 乔漓认真点头,“好。” 光影流转,车内氛围和谐融洽。 乔漓眨眨眼,试探地问:“蒋时岘,你是不是已经不生气了?” 毕竟他格局大,或许只是随口一说,压根没往心里去。 蒋时岘侧眸深看她一眼,声音幽沉,“不是。” “……” 好吧,小气鬼一个- 翌日九点半,乔漓抵达林盛集团。 秘书带她到接待室稍坐等候。 十点整,林默泽准时出现。 男人西装革履,气场强大。 乔漓倏忽忆起初见蒋时岘时,他亦是矜贵冷淡,令人望而生畏。不知从何时开始,她好像不再怕他了…… 林默泽颔首示意,“坐。” 收拢思绪,乔漓落座。 先前两人有过电话沟通,心中大致有所判断。 今次乔漓带来详尽的融资计划书,林默泽仔细翻阅,觉得没问题,让助理拿来投资合同。 乔漓细细查看,果然发现苛刻的排他性条款。 “林总,五年内不得引入其他资本机构——”这是要绝对控制权,她轻笑,“我最多接受一年。” “三年。”林默泽说。 周遭空气似是不堪重负,重重碾压脊背。 静默半分钟,乔漓凝眸坚决道,“抱歉,林总。” 林默泽没说话。 乔漓屏息淡定收拾文件。 “两年是底线。” 积压于胸腔的呼吸顷刻畅通,乔漓扬唇伸手:“合作愉快。” 一年之说本就是烟雾弹,谈判需要留有余地。 语毕,林默泽微怔几秒,抬手与她交握,笑而不语。 合同签订完毕,三日后便可打款。 林默泽客气留她用午餐,乔漓婉拒。 时间有限,她得赶去孟家看乔澜。 走出集团大楼,乔漓才察觉后背一片湿凉。好在备有衣物,她回车里更换新衬衫。 商务司机驾驶快而稳,不多时,迈巴赫开到孟家别墅外。 得知乔漓要来,乔澜早早在院子里等她。好些日子没见,乔漓难掩兴奋,却在碰面那刻僵住笑容。 夏日午间阳光温热,乔澜穿云母色孕妇裙,腹部显怀明显。可她消瘦许多,面色亦是苍白憔悴。 “姐,你怎么瘦这么多?” 乔澜垂眸避开目光,柔声说:“前阵子孕吐严重,最近好多了。” 没等乔漓接腔,她忙不迭拉她进屋。 午餐丰盛,每道都是乔漓喜欢的菜。 忽然,楼梯传来声音。 “乔漓来啦?” 孟母似是刚起床,打着哈欠儿慢悠悠走下台阶。 乔漓搁下筷子,礼貌问好。 中年贵妇瞥见堆在客厅的昂贵礼品,藏起鄙夷之色,摆出假模假式的笑,“哎,你坐,别拘谨。” 孟家别墅是美式复古设计,家居多数是深色调,视觉上高端大气,但颇为沉闷单调。虽有近十个保姆佣人,气氛依旧冷肃。 餐后,姐妹俩到客厅闲聊吃水果。 “姐,孟家人对你怎么样?”乔漓抿唇问道,“还有孟……姐夫他对你好吗?” 闻听此话,乔澜失神半息,“谦承他工作忙应酬多……” 她欲言又止,轻揉乔澜脑袋转移话题,“你呢?和蒋时岘相处的如何?” “挺好的。” “那就好。” 看出姐姐有心事不愿讲,乔漓没继续追问。 忽有碎碎念从花园飘进来。 “乔澜别一直待屋里头,出来晒晒太阳。” “久坐不动,对宝宝不好。” “听到了没啊?” “……” 乔澜连忙应声,朝乔漓抱歉笑笑。 乔漓跟着出去,孟母盛气凌人,一言一行尽是颐指气使。她能推断出姐姐过的是什么日子。 双拳攥了攥,而后无力松开。 知晓孟母不待见,乔漓很快告辞。 迈巴赫驶离郊区,乔漓降下车窗,做几组深呼吸。 司机询问她是否去机场。 乔漓本打算回趟乔家,奈何无端责骂犹在耳畔,眼下她实在没心情回去。时间尚早,她让司机开往最近的商场。 从早至今,终于得空刷手机。 打开微信,乔漓下意识点进第一个对话框,编辑文字,将融资成功的消息告诉蒋时岘。 车停,乔漓下车走进商场。 消息提示音震响,她解锁屏幕查看。 蒋时岘:【哦。/微笑】 乔漓噗嗤笑出声。 不得不说,与情绪稳定的人合作确实舒心。饶是生气,最多只是阴阳怪气,从不搞冷暴力。 这点满分好评。 思及此,乔漓眸光微动,直奔精品店。 得买个礼物回去哄哄,巩固一下合作情谊。 精品店装潢奢华,冷暖色调鲜明,内饰典雅。 乔漓款步慢行,视线逡巡一周,终于锁定目标摆件——一只背靠黄水晶树、姿势搞怪、戴墨镜的猫。 招财树,招财猫。 要素拉满,相当符合某个贪财小气鬼的调性。 就它了!- 京市,蒋氏大楼。 午间临时会议结束,蒋时岘回办公室。 刚坐下,手机震亮。 女流氓:【融资谈妥了,非常顺利!/龇牙】 蒋时岘低嗤。 早两小时没等到她消息,以为洽谈出了茬子,不得已去问林默泽…… 这会儿终于想起他了? 太不走心。 面无表情地打个哦字,与敷衍微笑一起发过去。 叩门声响,郑睿来送简餐,顺便将Vner店长亲自送来的丝绒盒带过来。 “谢谢。” 下午会议议程满档,除去休息时间,基本未停。待到下班时分,会议总算完结。 正巧乙方送文件来,郑睿松松筋骨,下楼去取,没想到在集团外瞧见熟悉的跑车。 老板的车郑睿基本能认全,走近一看,他惊讶几秒,“……太太,您怎么不上去?” 乔漓半开车窗,坐在后座办公。 听见声音,她侧首望去,掀唇笑道:“我来接他下班,给他个惊喜。” 总不能说你老板气性大,我来哄人吧? 郑睿皱眉,老板忙起来不顾时间。 思量几息,他婉言建议,“您还是上楼等比较好。” “不用,你去忙吧。” 乔漓听得出郑睿的言外之意。 她就是故意的,等得时间越长,他肯定越不好意思再生气! 没办法,郑睿只好上楼。 时间如流沙转瞬即逝,等高管会议结束,夜空幕布已高挂明月。 “蒋总,伦敦分部的会议是今天开还是挪到明天?” 蒋时岘放下咖啡杯,思忖片刻。 忙碌一整天,女流氓回家肯定要补觉。有些话留到明天说,早回去亦无事可做。 他扫视腕表,“二十分钟后开始,你去准备会议资料。” 郑睿太阳穴一跳,眉目纠结。 太太等了三个多小时,再等下去怕是惊喜都要凉透。 见助理走神,蒋时岘问:“怎么了?” “那个,蒋总……太太在楼下等您。” 蒋时岘身形一顿。 “她什么时候来的?”沉淡声线不再平稳。 “三小时前,太太说想给您一个惊喜。” “视频会挪到明天。” 话音落下的同时,男人迈开长腿,顺手带走桌面的丝绒盒。 急切步调似激流奔腾。 郑睿怔愣回头。 峻拔身影已从眼帘消失。 第21章 夜风淌过眼睫,乔漓眼皮微皱,缓缓睁开眼。须臾,神思从睡梦中抽离,渐次复位。 温柔光线漫进车内,乔漓反应过来,自己居然等人等的睡着,于是急忙低头找手机。 薄毯随动作滑至腰间,她倏地怔住。 谁给她盖的? 视线不自觉落向车窗外,随即定格。 前车门旁,男人身披月光,冷峻挺拔。他安静站立着,宛若黑夜守护神,无端令人感到心安。 片刻,乔漓推门下车。 听到动静,蒋时岘偏脸望过来,“睡够了?” 乔漓摸摸鼻子,轻嗯一声,略觉不好意思。 “所以你的惊喜是——”男人迈步上前,声音幽淡,“让我看你睡觉?” “……” 乔漓失语一瞬,白皙脸颊浮现淡淡绯红,她解释道,“不是,我本来订了位子,打算请你吃饭的。” 稍顿,她撇开目光,嘟囔着甩锅,“是你加班加太晚……” 预约超时,乔漓致电餐厅取消。 然后百无聊赖地刷手机,直到犯困睡着。 “行,我的错。”蒋时岘扫一眼腕表,拿手机发消息,“我让管家备餐,我们回家吃。” 乔漓点点头,扬手欲拉车门,却被攥住胳膊。 “等等。”蒋时岘环视四周,继而饶有兴味地注视她,揶揄问,“没叫记者来拍照?” 乔漓嘴角微僵,无语凝噎,“……没。” 蒋时岘淡淡一笑,“来都来了,我让前台帮忙拍几张。” “?” 演上瘾了?戏精附体呀你。 男人听不见她内心独白,自顾自代入导演角色,有模有样地导戏,“我从大门出来,你就跑过来抱我。” “……” 清风徐来,夏日夜晚温度适宜。 乔漓倚靠车头,下巴微扬。素来习惯安排场景剧本的人,难得被反客为主,倍感不适应,心口甚至生出些许紧张。 恍惚半刻,熟悉身影行至大楼门口。 脚步本能般抬起,小跑向前。耳畔风声呼鸣,随着两人距离拉近,脑中嗡声渐重,以至于相隔一步之遥时,她骤然刹车。 眉眼略显怔茫。 有些难以入戏。 四目相对,蒋时岘阔步往前,自然而然拥她肩,将她抱进怀里。 呼吸凝滞,乔漓心脏错漏一拍。 平复几息,她不禁暗呼牛逼——不愧是天生桃花眼,看狗都深情,不去演戏实在是内娱一大损失。 抱了数十秒,男人松开她,回身去向前台取回手机。 “谢谢。” “……不客气,蒋总。” 值班前台与门岗保安俱是双目呆愣,目送两人牵手离开。 好一会儿,前台回神折返岗位,桌上摆着尚未吃完的小点心,她却没了食欲。 进入蒋氏集团近三年,老板一贯沉稳冷肃,没想到私下竟有如此反差。 “我太太来接我,等会儿可能会抱我,麻烦你帮忙拍几张照片。” 余音绕耳,“我太太”三个字说得尤其缱绻。 胃腹快要被狗粮撑满。 ——淦! 前台撇撇嘴,掏出手机给男朋友发消息:【来接我下班,晚一分钟就打死你!/拳头】- 跑车解锁,乔漓走向驾驶位,蒋时岘拉住她,“我开车。” 没推辞,她绕到另一侧坐上车。 不多时,超跑驶入夜色。 市区繁华喧闹,霓虹与高楼大厦林错交织,千家万户灯火各不相同,在漆黑画卷中展现璀璨光芒。 乔漓点开微信,俏皮的头像没有新回复,她无声喟叹。 蒋时岘以为她疲累,亦未打扰,一路沉默至华御观邸。 管家精确计时,准点上菜。 菜肴中西结合,甄选食材,摆盘精致。 奔波一日,饥肠辘辘,乔漓将胃填得半饱,才想起礼物,于是搁筷起身去拿包。 “这个送你,”乔漓打开水晶罩,把摆件推到蒋时岘面前,“别生气啦。” 餐厅暖光柔软,墨镜猫姿势搞怪,表情显得格外滑稽。 “我听染月讲了,那人骚扰你很多年。”乔漓神态认真,语调郑重,“放心吧,以后不会了。” “?” “我会保护你的。” “……” 眉心微动,蒋时岘费力将唇角压平,半晌才道,“行。” 一桩心事了结,乔漓舒气。 晚餐结束,蒋时岘去藏酒室拿酒。 乔漓走到露台,半倚护栏,迎风点燃一支烟。 取杯绕过岛台,蒋时岘顿住脚步。 纤薄背影置于烟雾中,静默沉寂。 近些日子观察下来,他心知她烟瘾不大,偶尔烦闷时才会抽烟来纾解压力。 今天去沪市顺利拉到融资,所以肯定不是为工作心焦,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 蒋时岘走过去,递酒给她,“去过孟家了?” 乔漓接过酒杯,“嗯。” “情况不好?” 烟酒难解忧,乔漓沉沉叹气。 婚前那次舆论危机,蒋时岘清楚孟谦承的为人,后来还特意给孟家项目,以此巩固乔孟两家的联姻,所以没有必要瞒他。 没过多询问细节,蒋时岘只道:“需不需要我帮忙?” 怔愣一息,乔漓失笑,“不用。” 确切来说,是没用。 狼会因为肥肉而愈加忠诚,但贪得无厌的白眼狼不会。正如蒋时岘先前所言,外力仅可作为辅助,难以决定婚姻的走向和结果。 这时手机震响,蒋时岘顺手接过她手里的酒杯。 看到来电显示,乔漓赶忙接起。 “打听一下午,总算有点眉目。”电话另一端,颜佑青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水,“孟氏最近没接什么大项目,孟家这几年主要靠孟谦承他爸顶着,孟谦承业务能力一般,开辟不了新市场,参加的酒局基本都是些扯淡吹水的局。” “我爸管几家银行,每周至少有一半时间在家吃晚饭,他能有多忙?” “而且孟谦承最近跟杨老二走挺近,杨老二什么德性你最晓得……唉,别的事暂时没查出来,有消息我再告诉你哈。” 细烟燃至底部,火星乍亮。 皮肤忽被灼烫,蔓延烧至心头。 乔漓倒吸一口冷气,“嘶——” 男人抽出烟头揿灭,皱眉握她手查看,旋即去拿医药箱。 乔漓没管小伤,哑声说谢谢。 “嗐,你跟我客气啥。” 收线,思绪仿佛被风裹挟,纷乱又无奈。 是了,且不提 佑青父亲,她身边有更直观的例子——蒋氏集团规模远大于孟氏,而蒋时岘呢?除了出差,即使晚上有酒局应酬,归家也不会超过十一点,周末绝大部分时间亦是在家办公。 所谓工作忙,不过是出去玩儿的借口。 怔神间,语音电话弹出来。 乔漓垂眼,按下接听键。 “喂?嘉嘉姐。” “漓漓,我刚从国外出差回来,才看到你留言,有什么事吗?” 乔澜朋友不多,其中关系最好的便是大学室友汪嘉。汪家主做传统业,虽没抓住风口转型,但根基还算稳固,在沪圈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乔漓抿唇,问:“嘉嘉姐,你最近和我姐联系多吗?” 提到好友,汪嘉忍不住低叹。 “前阵子我去孟家找她逛街,她那个婆婆规矩太多,难难弄弄的。”汪嘉是个爽快人,脱口而出后才觉失言,连忙找补道,“主要最近我公司也忙,联系就不多了……” 手不自觉攥紧,指甲深陷掌心。 轻浅步伐响起,蒋时岘走到她身侧,抬手将她的拳轻拢。 温热触抚手背,五指渐松。 蒋时岘用棉签沾了药膏,垂首缓慢给食指伤口涂药。 膏体含有薄荷成分,清凉渗入肌肤。 指尖轻颤,乔漓气息发紧,敛眸撤开视线。 “嘉嘉姐,我姐现在怀着孕,我人在京市,不方便常去看她。你知道她的脾气,麻烦你多过去看看她,如果有事的话就联系我。” 乔漓深深呼气,“汪和实业的贷款,我问过佑青,本周应该能批下来。” 成年人交往,界限分明。 汪嘉把乔澜当朋友,但终归不好多管她婆家之事,长此以往,情谊自然会变淡。 此时利益便是最好的增稠剂。 安静数秒。 汪嘉正声开口,语气近乎承诺般,“我有数了,你放心。” “谢谢嘉嘉姐。” 挂断电话,乔漓看向蒋时岘,道谢的话卡在喉腔。 眸光微动,她抬手快速抽走他手里的酒杯,唇贴在杯沿,仰首一饮而尽。 蒋时岘:“……” 方才他抿了口红酒,杯沿上蒙着层薄雾,此刻与淡红唇印相覆交叠,模糊难寻。 眼神霎时幽深几分。 喝得太急太快,酒精瞬间上头。 乔漓晕眩一阵,手扶护栏稳住身体。 “喝慢点。”蒋时岘声线低沉,拿回空酒杯,又问一句,“还要不要?” 见她不语,他侧身准备去倒酒。 才走一步,袖口遽然被揪住,他停步回头。 “蒋时岘。”她启唇轻轻唤他。 “嗯?” 乔漓抬眸定定注视他,眼底不甚清明,“你有喜欢过人吗?” 夜阑人静,满天星斗散布天空,朗朗清辉洒满人间,谱写出神秘而动听的细碎乐章。 那片薄雾仿似在她眼中弥漫。 红酒沾湿樱唇,随唇瓣开合将空气染醉。 烟草混合蜜桃甜香,于鼻间勾缠萦绕。 火树银花在胸腔炸开。 蒋时岘微眯双眼,喉结控制不住地滚动。 倏忽之间,他反手捉住细腕,略一用力将人拽到身前。 第22章 平衡骤失,乔漓猛地踉跄往前——未被控住的手几近本能般抬起,搭扶他手臂稳住身体。 五指弯曲,伤处正好碰蹭袖扣,她蹙眉轻嘶一声。 旖旎氛围尚未完全筑固,转瞬被气音击碎。 紧握手腕的力道霎时消散。 “抱歉。” 蒋时岘敛眸,小心捞过她手查看,随即带她到柚木沙发坐下,重新上药。 方才是因讲电话,没办法腾出手,眼下无需再劳烦他。 心事重重,乔漓压根没注意到男人的眼神,更没将小插曲放心上。她笑说没事,抽根棉签沾些药膏,边涂抹伤口边重复问题,“你还没说呢,有喜欢过人吗?” 男人目光沉幽,不答反问:“你觉得呢?” 红圆创面被乳白膏体覆盖,乔漓丢掉棉签,抬眼与他对视,“……应该没有吧。” 七八分肯定的语气。 蒋时岘未置一词,乔漓当他默认。 耸耸肩,她倾身倒酒,“我也没有。” “……” 酒液沿杯壁晃动,乔漓抬杯一饮而尽。 醉意渐浓,她叹气呢喃,“要是我姐也没有就好了……” 静默片刻,她倏忽定睛逼视正对面的男人,一字一顿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我姐是恋爱脑?” 蒋时岘一顿,沉声道,“不是。” 冷凝空气恢复流动,乔漓放松脊背,宛若刺猬收起尖刺。 又倒一杯红酒慢慢啜饮,思绪纷杂凌乱,她再度启唇:“蒋时岘,你会游泳吗?” 话题转换之快,简直风马牛不相及。 蒋时岘:“会。” “是被扔到水里学会的?” “差不多。” “你看,突然被丢进危险里,本能会迫使你自救——”乔漓闭了闭眼,唇角漾起苦笑,“但如果你一直在水里呢?” 蒋时岘怔愣一瞬。 “在水里浮浮沉沉,不知彼岸在何方,所以看到救生圈时,才会紧抓不放。因为救生圈能给她安全感,是她的希望来源。” 乔漓眼圈泛红,声若蚊蚋,“你不知道,我姐是个特别好的人。她不是恋爱脑,她只是被困住了……” 雾气茫茫,乔漓抽纸巾按去眼角湿润。 清风拂面,大脑清醒几分。 乔漓平复心绪,故作轻松道,“这么一想,你和我算是天选幸运人,早早看透爱情这种不靠谱的危险品。” “谁跟你说我看透了?” 乔漓傻眼,倍觉惊诧,“啊?我以为你只对钱感兴趣……” 万万没想到,蒋时岘竟然会对爱情有所期待。 相关记忆纷至沓来。 难怪他会抵抗生理反应,宁愿自己解决,原来是有情感洁癖。如此想来,之前她可太冒昧了,实在不应该。 沉吟半晌,乔漓豁然开朗。 继续倒酒,她诚挚举杯,“祝你早日找到真爱。” 虽然她对这种虚无缥缈又时刻变化的感情毫无兴趣,但世界上确实存在动人爱情,只是遇见概率微乎其微。 闻言,蒋时岘定定凝视她,漆眸愈深,“找到以后呢?” “等你找到,我们就离婚。” 乔漓眨眨眼,语气认真,“爷爷那边我去解释。到时候乔氏和蒋氏的合作估计也到了稳定期,我爸妈不会有异议。至于我嘛,答应你的事我一定完成,你不放心的话补签一份协议也可以。” 蒋时岘眉目顿沉。 她是真心在帮他考虑,方案周全详尽。 “蒋时岘,说会对你好是真的,希望你好也是真的。”乔漓轻晃酒杯,明眸灿亮,“你是好人。好人有好报,你肯定能如愿以偿。” 蒋时岘:“……” 一句话没讲,好人卡到手。 眼前人歪歪脑袋,冲他嫣然一笑,“来,碰一个。” 蒋时岘不搭腔。 心口郁结,根本不想跟她碰。 乔漓无所谓地做个干杯手势,“我干了,你随意。” 又是急吼吼灌入胃腹,脑袋越发钝重。 蒋时岘起身,将酒瓶和她手里的酒杯一并收走。 待他从岛台绕回露天阳台,某人已屈膝缩在沙发一角,双颊绯红,醉蒙蒙地合眼入睡。 蒋时岘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弯,将人打横抱起——呼吸因酒精而升温,拂至脖颈,气息顷刻收紧,他大步流星将人抱回卧室。 短短路程,怀中人乖软如猫。 蒋时岘浑身紧绷,将她放到床上后,才惊觉出了一身汗。他单膝抵在她腿侧,扯过被子盖住她。 鼻息交缠,心跳节奏微乱。 理智犹存,男人站直转身走向洗手间。 不多时,他拿了条热毛巾折返床边。 湿暖贴触皮肤,梦中人睁开一道眼缝,瞧见朦胧而 熟悉的轮廓,安心闭眼,“……谢谢你啊蒋时岘。” 蒋时岘动作一顿,掀眼看她。 稍顿,他缓声问:“蒋时岘是谁?” 乔漓眼皮微动,樱唇开合溢出嘤咛,“……蒋总。” “只是蒋总?” “还是……好人。” “……” 话落,房内归于沉寂。 壁灯散发着昏蒙暗光,女人呼吸均匀,纤长鸦睫在眼下投出一道淡淡阴影。 毛巾搁在床头柜,逐渐凉透。 良久,蒋时岘握住她手放回被中,顺势低头,在她脸侧落下轻吻。 贴触之际。 唇滚烫,如同烙印。 女人睡颜恬静,浑然不知其所为。 蒋时岘目光炙灼,轻哂一声,“好人会对你这样?” 须臾,他起身,关灯离开。 回到主卧,偌大房间冷冷清清。 蒋时岘随手将丝绒盒丢进抽屉,沿细碎月光走到落地窗边。 手机忽而震亮。 律师消息:【蒋总,协议已经拟好,明天让太太签署吗?】 蒋时岘抬手揉按太阳穴:【暂时不用。】- 次日日上三竿,乔漓才转醒。 以手撑床半坐起,她看到床头柜上放着水和醒酒药。 思绪倒带。 昨晚喝多后,她貌似向蒋时岘倾吐情绪垃圾来着……现在回想起来,尴尬得耳根发烫。 以后绝不能再借酒消愁! 解锁手机,乔漓打开微信对话框,只见暗蓝调油画赫然变成墨镜猫。 嘴角一抽,道谢的话顿时变为:【你怎么换头像了?】 对方秒回:【招财。】 乔漓:“……” 你不如拿金元宝当头像得了。 没等她回复,蒋时岘又问:【头疼不疼?】 乔漓:【不疼。】 蒋时岘:【中午飞伦敦,出差。】 乔漓微怔数秒,删除打一半的感谢说辞:【顺顺利利。/龇牙】- 蝉鸣奏响闷热夏季,京市午后雨水渐多。 繁忙事务一大堆,黄昏时分,乔漓总会到露台休息片刻。雨后落日浸透天际,仿似打翻的橘子汽水。 走回屋内,经过客厅,乔漓莫名觉得大平层有些太过空荡。 蒋时岘出差大半月,期间公司筹备完成。 也蓝公关正式更名为臻亿公关。 温汀溪和许阔如同她的左膀右臂。人员更迭,业务对接开展,公司快速运转起来。虽然忙碌,但每一天都无比充实。 除了例行通话,因为蒋时岘需要她配合“查岗”,借此推脱不必要的酒局,两人忙得说不上几句话。 直到乔漓收到海城度假山庄的邀请函。 该度假山庄由蒋氏集团投资,如今山庄落成,特邀蒋家人过去剪彩。除蒋时岘和蒋知瑜,还有他们的两个堂弟。 蒋时岘问她想不想去。 疲忙数月,能去度假放松心情,乔漓欣然答应。 想到某人行程连轴转,乔漓本想自己搭飞机去,让他从伦敦直飞海城。可蒋时岘说要回趟公司,正好捎上她一起走。 出发当日,蒋时岘抵达京市,去臻览接人。 不过月余,公司焕然一新。 装修未曾更改,布局略有调整。工位划分得当,各个角落精心打造风景,为工作注入灵感。 嘈杂不再,员工井然有序,各司其职,办公氛围融洽。 蒋时岘唇角微勾。 这时,自动门移开。 许阔出来取快递,看见气质不俗的男人,业务雷达震动,立刻微笑道,“您好,您有预约还是过来咨询?” “不是,我等人。” 临近午休,同事亲友来找人吃饭,实属正常。 毕竟任何人都可能是潜在客户,许阔客气地将蒋时岘请到接待室,给他倒杯茶,“您在这里坐一会儿。” “谢谢。” 接待室玻璃门透亮,某个身影经过开放式办公区,有员工小跑过来,叫了声“乔总”。 乔漓停步,接过她递来的文件,同她小声交谈。 多日不见,女人身穿修身衬衫,领口褶皱不规则,搭配米杏高腰裤,除了腕表和珍珠耳钉外,没有其他多余配饰。 轻熟大气,洒脱干练。 许阔拿了本公司宣传册,循着男人视线看过去,暗道不妙。 同为男人,怎么会觉察不到他目光不太对劲。 “那位是我们老板,乔总。” 轻咳一声,许阔放下宣传册,故意提醒道,“乔总已经结婚了。” “……” 另一边,乔漓回到办公室,看了眼时间,给蒋时岘发消息:【你到哪里了?】 每次看他头像都忍不住想笑。 反差太大。 蒋时岘:【你公司接待室。】 这么快!? 没再耽搁,乔漓拎包往外走。 几步行至接待室,推开门。 见她进来,两个男人同时起身。 “来啦?” 难得见他穿黑衬衫,清冷感十足。乔漓走到他身侧,笑着介绍,“我们臻亿的市场总监,许阔。” 说完,她朝许阔微抬下巴,语气平稳自然,“我老公蒋时岘。” 许阔眼睛睁圆:“……” 该交代的工作皆已提前交代。 乔漓同许阔挥挥手,与蒋时岘一道出门,搭电梯下楼。 出行在即,乔漓倍感雀跃。 “夏天海城蚊虫特别多,有同事上周刚去过,送了我一瓶驱虫膏。”她眉眼弯弯,语调轻快,“我跟你讲哦,这个驱虫膏瓶子特有意思,是蚊子形状的,我放在行李箱里,等会儿拿给你看。” “对了,大厦附近开了家新日料店,味道不错,要不要过去吃一点?顺便买点零食,我下了两部电影,打算在飞机上看……” 她偏头,话音顿停。 男人下颌线冷峻,颇有距离感。 轿厢陷入沉默,蒋时岘堪堪回神,侧身问:“嗯?你说什么?” 男人眼底略有茫然,方才显然是在想别的事,没有听她讲话。 似有凉水浇顶,高亢情绪一息湮灭。 也是,对蒋时岘来说,去海城不过是完成剪彩工作而已。 是她兴奋过度,有点失了分寸。 叮—— 电梯降到一楼,金属门打开。 “没什么。” 乔漓敛起笑容,径直踏出轿厢。 第23章 步调不自觉加快几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哒哒”脆响似珠落,一声声直往人心口砸。 思绪收拢,男人迈步追出来,长腿优势明显,三五米不到便追上。 “刚刚走神了,不是故意不听你说话。”蒋时岘握住她手,“生气了?” 乔漓摇头:“没。” 走神很正常,算不上生气,只是生出些小情绪。见他为此认真解释,那丁点儿情绪顷刻消散。 阴云转晴,两人并行走出大楼。 坐上车,蒋时岘问:“先去日料店还是买零食?” 乔漓直皱眉,敢情你听见了呀? 暴露了吧!所以根本不是走神,就是不想搭理她而已。 出游兴致彻底被破坏,乔漓敛眸,淡声道,“直接去机场吧。” 阴晴变化难测,堪比六月的天。 蒋时岘微怔,“怎么了?” 乔漓没有当谜语人的习惯,直言,“有点生气。” “……抱歉。” 闻言,乔漓瞳仁微动。 说到底,合作伙伴没有照顾她情绪的义务。或许是因为两人婚后相处过于和谐,远超她原先预期,人的劣根性作祟,她竟开始得寸进尺——这就很拎不清。 “不是你的问题。” 反思结束,理性重据高地。乔漓抿抿唇,“是我心态不对,我调整一下。” 声音倍增距离感。 蒋时岘一顿。 要是放任她调整,他就凉了。 没接腔,他转移话题,“先去吃日料,地址在哪?” 乔漓怔愣几息,报位置。 吃日料,买零食。 忽略小插曲,行程与她设想的一模一样。 等到上飞机,乔漓戴着蓝牙耳机看电影。 很快,蒋时岘处理完工作邮件,到她身边坐下。男人 气场太强,乔漓大脑短路,忘记外放声音功能,摘了一只耳机递给他。 蒋时岘自然接过,戴好。 沉默观影,空气中漂浮着轻微尴尬。 好在喜剧片笑梗密集,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眨眼飞机降落海城机场。 与京市气候不同,盛夏时节,海城阳光明媚却不炎热,温度适宜。清风细腻悠扬,道路两旁绿植茂密,令人心旷神怡。 一小时后,商务车驶入黄金度假圈。 私家庄园式的度假山庄,犹如绿野秘境,既诗意又梦幻。目前尚未正式投入运营,所有设施及房院皆是崭新。 山庄负责人安排妥当,饮食住行一应俱全。 乔漓和蒋时岘正好在晚餐点抵达,负责人笑容满面,带他俩到庭院用餐。他们到得最晚,席上人早已就位。 除了蒋知瑜和言逸,另外两位,一个是二堂弟蒋泊恒,另一个则是三堂弟媳莫芮可。 蒋泊恒长相斯文,眉目轻挑,是京圈有名的花花公子,去年离婚后继续游戏人间。 三堂弟蒋世惟临时有事,让妻子莫芮可代为出席。两人是商业联姻,莫家人才辈出,在科研、医学、法律界皆有席位。 莫芮可与言逸是大学同学,主攻法律,毕业后创办律所,气质温柔娴静。 客套寒暄几句,开餐动筷。 考虑到舟车劳顿,负责人没有安排其他活动。晚餐结束,蒋时岘和负责人谈事,乔漓独自去海边散步消食,然后回别墅休息。 独栋观景别墅坐落于云海间,一步一景,错落有致。 夜色静谧安宁,乔漓步履悠缓。经过蒋知瑜和言逸所在别墅,院落里传来清晰可闻的争吵声。 蒋知瑜声线清冷,语调疲惫,“你究竟要拖到什么时候?我们现在这样你不累吗?” 乔漓不自觉停下脚步。 “我不累。”沉音稍顿,男人继续道,“知瑜,能不能不离婚?” 大脑嗡一下,乔漓震惊万分。 这事儿涉及隐私,她不能再听下去。可她与蒋时岘的住处与他们相邻,没办法,她只得绕个大圈回去。 海景房落地窗美不胜收,从卧室远眺,海岸线一览无遗。 大约是新婚缘故,卧室刻意布置得浪漫旖旎,玫瑰花瓣铺洒软床,氛围灯昏黄幽融,满室弥漫甜香。 乔漓略感窘迫。 还好没同蒋时岘一起进来,否则多尴尬。 打开大灯,她动作利落,将花瓣处理掉,再开窗通风。 须臾,房间恢复正常。 乔漓思虑严谨。虽然别墅有客卧,但度假山庄不比家里,万一保洁打扫时发现端倪,难免落人口实。 所以不能分房睡。 思及此,她开始整理衣物,将其摆放到主卧衣帽间。 忽然,一道绚丽弧线划过窗外,于漆黑夜幕中炸开花簇。 居然还有烟花秀? 这度假山庄有点东西哈。 乔漓走到露台,倚靠护栏仰头观赏。 海天氤氲,璀璨烟花如繁星落海,定格盛放夏日浪漫。卡莱茵蓝注入多彩颜色,转瞬倒映出一句话。 「Sorry,fiveme.」 乔漓愣住,大脑CPU好似被烟火烧干。 轻浅脚步被爆裂声掩盖,直到沉冽雪松气息靠近,她才恍然领悟——所以这是道歉烟花? “还气不气?” 乔漓偏头,对上男人深幽的目光。 她抬手摸摸鼻子,嘟囔道,“……我气性哪有那么大。” 这架势,太过隆重了。 蒋时岘不动声色松口气,“那和好了?” “……本来就没不跟你好。” “行。” 说完才发觉对话有些怪异,简直跟小学生吵架没什么两样。 烟花稍纵即逝,烟雾渐渐消散。 两人相视一笑,芝麻点大的堵心小事终于翻篇。 转身回屋,余光瞥见邻近露台上的落寞身影,乔漓沉吟几秒,把不久前意外听到的事告诉蒋时岘,“我正好经过,不是有意偷听……” := 蒋时岘低嗯一声,“我知道。” 乔漓惊诧,“原来你知道啊。” “比你早几天,言逸找的我。” “这样……” 乔漓欲言又止。 说不好奇是假的,但又不好意思问。 蒋时岘失笑,“想问什么?” 乔漓轻咳一下,装模作样地摆摆手,“我不是一个八卦的人。” 蒋时岘耸耸肩,抬步欲走。 “哎——”乔漓秒破功,眨眨眼开口,“他们怎么了?” “沟通问题,一直在冷战。” “啊这……” 毕竟要到离婚地步,乔漓猜测是原则性问题,没想到竟是沟通不畅,“你能帮忙调解一下不?” “能帮,但下次呢?”蒋时岘说话向来一针见血,“他们不改变相处模式,你觉得能走多远?” 确实,婚姻之事外人难帮。 交流暂止,蒋时岘去书房处理工作。 乔漓洗澡护肤,而后上床睡觉。 凌晨时分,蒋时岘从书房出来,冲完澡回主卧。 一侧床头灯未关,暗光温和。他缓步走到床边,轻掀被子躺上去。背对他熟睡的人倏忽翻转过来,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启唇呢喃,“……你忙完啦。” “嗯,吵醒你了?” 他关灯,房内登时陷入漆黑。 半梦半醒间,乔漓唔了声,牛头不对马嘴地轻呓,“工作机器人要好好充电。” 蒋时岘:“……” 原来在她眼里,他是个工作机器人。 行吧。 躺下充电。 淡淡月光透过窗帘,室内似被蒙上薄纱。 蒋时岘侧身与朦胧轮廓相对,听她均匀的呼吸。突然,梦中人身体微动,被子滑落肩膀,露出一大片皮肤,白皙胜月。 气息骤乱,他扯起被子,给她掖好。 回身合眼平躺,雪白光景挥之不去。 时间流淌,电量逐渐满格,似有过载趋势。 平复半晌,未果。 男人认命般叹气,下床去浴室- 次日吉时,乐队、礼花、礼炮同时奏响,隆重的剪彩仪式顺利完成。 度假山庄游玩项目齐全,此次过来除了剪彩,亦有考察目的,在开放运营前查漏补缺。 山庄工作人员分布各处,服务专业。负责人两手准备,自由活动和定制游玩路线任意选择。 浪子蒋泊恒携邀三名女伴,剪完彩便左拥右抱,自驾越野车去兜风。 蒋时岘有视频会,乔漓心道总裁难当,连玩儿的时间都没有。叹息一秒,她换上长裙,美滋滋往外跑。 “我去玩儿啦!” “……” 钻石海滩宛若明珠,细软沙粒在阳光下透着银白光泽,奇特壮观。 海边烧烤架架起,烟火气夹杂咸湿海风,令人食欲大增。 言逸穿搭清爽,关注处理BBQ食材,蒋知瑜和莫芮可在相距不远的沙滩躺椅区聊天。 乔漓迎着海风,悠哉迈步前往。 “……认清现实吧。” 行近之际,听见半截话。 莫芮可起身看到她,眸光闪烁一瞬,旋即疏淡地叫声大嫂。乔漓微微颔首,目送她走向烧烤架。 见惯名媛圈里的虚伪,乔漓心下了然——昨晚莫芮可应该是戴了热情面具,实则个性冷傲。 无谓一笑,她坐上躺椅,躺平享受日光浴。 “吃水果。”蒋知瑜将水晶果盘往她手边推了推。 乔漓温声说好,见她脸色苍白,赶忙问:“知瑜姐,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回去休息下。” 蒋知瑜淡淡笑,“没事。” 暖风拂面,倍感舒适。 蒋知瑜话少,乔漓便安安静静戳水果吃。期间言逸送来一盘烤肉和烤蔬菜,沉默放下后便离开。 乔漓注意到蒋知瑜偷偷瞟他背影好几眼,待言逸望过来时, 又慌忙别开。 她终于明白蒋时岘说的沟通问题是什么意思了。 ——他俩压根就不沟通! 害。 憋死个人。 “你吃吧,椰子水要不要?” “……好。” 乔漓撸串吃到半饱,也算是看明白了。蒋知瑜面冷心热,闷葫芦但十分体贴——这种性子最是吃亏。 虽然她说要离婚,但视线始终黏着言逸。言逸亦是如此,时不时往这边瞅…… 这是什么哑巴夫妻!!! 等到烤翅出炉,言逸再次端盘过来。 走到半路被叫住,莫芮可双眸含笑跑到他身侧,柔声道,“秋刀鱼好难烤,你去烤一下吧,我给姐姐送。” 嗯? 什么情况? 这特喵过界了吧? 乔漓心想,言逸好歹是法务总监,人情世故总归了熟于心,这种低段位套路肯定能识破。 下一秒,铁盘被接过。 乔漓嘴角一僵,光速被打脸。 言逸显然没看出莫芮可的意图,径直折返烧烤架。 莫芮可款步过来,朝蒋知瑜勾勾唇,“姐姐多吃点,不够的话我让言逸再给你烤。” 这么明目张胆?! 太阳穴抽跳,乔漓眉心紧蹙,却见蒋知瑜侧脸惨白,冷笑着没吭声。 见状,莫芮可笑意愈浓,调头走向言逸。 乔漓:“?” 不是,掀桌掀盘子呀姐姐! 心口淤堵。 堵了又堵。 再看向烧烤处,莫芮可刻意站得离言逸很近,举手投足皆在挑衅。言逸目不斜视,完全游离于状况外。 蒋知瑜闷闷地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 乔漓整个人都不好了。 恰好此时蒋时岘开完会,忙中偷闲,拿了杯鲜榨芭乐汁过来找她。悠然坐到她边上的躺椅,举杯递过去…… 乔漓紧攥右手,全神贯注盯着那两人。莫芮可倾斜上半身,挨靠言逸撒调料粉,乔漓着实忍不住,边骂边扬手,重重挥出空气拳—— “傻逼男人!” 啪—— 手臂猝不及防挨了一记重锤,男人喉间溢出闷哼。 芭乐汁坠地,粉红甜汁融于细沙。 指骨传来细密疼痛,乔漓忙不迭扭头。 目光交汇,蒋时岘眼神极为不解,“……我又惹你了?” 第24章 乔漓错愕傻眼。 空气拳精准打到人,这概率也是没谁了。 “没有没有,不是说你……”她一把抓住蒋时岘手臂查看,冷白调皮肤显红尤为鲜明,指腹抚触略感灼热,“对不起!我去拿止痛喷雾——” 海上游玩项目诸多,难免磕碰,故而配备沙滩医务室,以应不时之需。 乔漓急切站起,却被男人攥住手腕扯回。 “用不着。”区区小伤,蒋时岘毫不在意。目光敏锐地投向烧烤架,顿时恍然,沉下脸冷嗤,“确实。” 乔漓一怔,数秒才回过味,她一字一顿道,“是、吧。” 不多时,蒋知瑜回来了。海风拂面,女人眸中湿红未褪尽,自带破碎感,宛如一只脆弱小兔。 她无力倚靠躺椅,几欲起身,终是没勇气。 乔漓同蒋时岘对视一眼,后者已然习惯,离座走到蒋知瑜边上,“走,我跟你一起过去。” 闻言,蒋知瑜缩肩呈逃避状,声音闷涩,“我不去。” “……” 让闷葫芦主动怕是行不通,乔漓眼珠骨碌碌地转,轻声问她:“那叫他过来怎么样?” 眼底乍亮一瞬,复又黯淡,“不用了。” 微顿,她低低补了句,“不知道和他说什么……” 一看就是口嫌体正直。 乔漓扬眉,陡然拔高音量喊人,“姐夫,知瑜姐说她想喝鲜榨果汁!” 不远处的男人闻声绷紧肩线,身随意动,迈腿快步而来。 蒋知瑜心跳骤乱,双颊泛绯,佯装气恼:“乔漓!” “安啦,”乔漓冲她眨眨眼,握拳作加油手势,“慢慢聊。” 男主人公就位,配角自动退场。 走两步,身后温言细语传至耳畔。乔漓忍不住望一眼,只见言逸蹲在蒋知瑜面前,像极了暖系大金毛。 乔漓扬唇展颜。 别扭夫妻还挺好磕。 一回首,视线与莫芮可短暂交汇。 那眼神,满是哀怨不甘。碍于蒋时岘在,莫芮可不敢继续造次,咬着后槽牙憋屈离开。 午时阳光均匀铺洒海面,粼粼海浪犹如晶莹果冻,肆意翻滚。 沿黄金海岸线慢行,空气清透纯净,有种与世隔绝的安宁。 法式吊带碎花长裙随风飘逸,像古典油画般梦幻,走动间蹭贴身侧清爽休闲裤。夏日多巴胺色系浪漫吸睛,两人同框氛围感倍增,慵懒松弛自成大片。 “既然莫芮可和蒋世惟各玩各的,莫芮可外面也有人,”乔漓面露不解,“那她为什么还要……” “你说呢?” 阵阵海风,吹散思绪。 是了,精明如莫芮可,怎会看不出言逸对蒋知瑜的感情?既如此,说明那些举动意不在言逸,而是为了恶心蒋知瑜。 乔漓抽抽嘴角,这什么变态心理? “言逸那里,你没提醒一下吗?” “暗示过,没懂。” “……” 心理拿捏是摧毁一段关系的利器,莫芮可清楚两人的矛盾点,又吃准蒋知瑜不问不说的拧巴个性,借工作、亲友身份以及言逸感官迟钝之便,招招戳心。 因其没有实质性逾矩行为,蒋时岘若插手处理,反倒会被反咬一口。 真是高手。 所以关键点在于他俩的沟通,否则此局无解。 啊—— 真他喵憋闷! 乔漓抬脚踹沙,心口天平不自觉倾斜,抿唇嘀咕:“言逸真就那么迟钝?一点看不出来?” 蒋时岘嗯了声,确是实情。 乔漓幽幽乜他,眼底意味不明,“哼。” 殃及口碑,蒋时岘迅速与某人划清界限,“……这事儿分人。” “也是,你应该见得多了。”乔漓老神在在地说,“其实不难分辨对吧?要是一个人对你有意思,眼神、讲话语气语调、明示暗示,总会有所流露。” 蒋时岘挑眉:“你很懂?” “那是,我一看一个准。”从小到大不乏追求者,高调示爱默默关注、口是心非花样百出,乔漓掀唇,“知道我外号叫什么吗?” “?” “情感专家。” 母单共同特征,致力于帮朋友分析情感困惑。加之颜佑青换男友如换衣服,使得乔漓理论储备极为丰富。 经颜佑青多番肯定,乔漓对此深感自信,“虽然我没谈过恋爱,但我能在十秒内识别出异性的企图。这大概就是与生俱来的天赋。” 蒋时岘低笑,没接话。 乔漓后知后觉自己有些过分得意,于是闭嘴停止显摆。 须臾,男人倏忽开口,赞了句:“裙子很漂亮。” 没人不喜欢被夸,乔漓心情如过山车冲顶,低头,裙面上的薄雾玫瑰似是绽放,“是吧是吧?这件是手工定制款,我也觉得贼好看!” 金光镀身,女人专注欣赏长裙,雀跃自得。 “走了,去吃饭。”蒋时岘调转步头,深看她一眼,声线沉渺,“……砖家。” 午餐安排在红酒餐厅。 经过沙滩躺椅区,不见蒋知瑜和言逸踪影。乔漓乐观地想,或许两人借方才之机破冰,说不定就和好了。 然而行至竹林步道,在幽静长廊一角,纤薄倩影被高大身躯拢覆,强势抵在细竹上缠吻。 喘息渐乱,趁男人慌乱松手之际,蒋知瑜挣扎逃离。女人眼圈红红,唇瓣微肿水光潋滟,言逸追过去,却不敢再逼压。 瞧见这一幕,乔漓无语扶额。 “有些男人脑子是不是有病?”乔漓就差指名道姓,阴阳怪气地输出,“嘴巴不会说话,倒是会强吻。” 觉得这样很酷?她拧眉,鼻腔溢出冷呵,“也就知瑜姐脾气好。换成我,别说强吻,碰我一下脸试试?高低赏他两巴掌。” 蒋时岘:“……”- 蒋泊恒出游未归,一餐饭五个人,席间安静无言,各怀心思。 餐后临近正午,烈日愈浓。蒋知瑜身体不适回去休息,言逸自是相陪。莫芮可寻不到机会再挑衅,悻悻回住处。 只有乔漓闲不住。 大好时光如果浪费,岂不是白来一趟? 气温升腾,正是玩水的好时候。 乔漓换上清凉运动风套装,元气满满,仿似将蓝天大海穿于身。 海上娱乐项目众多,尾波冲浪、摩托艇、拖拽伞、动感飞鱼……由教练一对一带练,体验感满分。 乔漓不是第一次玩儿,只需简单指点便解锁相关动作。拖伞腾空而起,后脊仿佛长出一对翅膀,居高临下欣赏银滩;摩托艇惊险刺激,划破海面的瞬间,压力成倍释放! 畅玩几圈,降速驶向海边。 酷潮身影印入眼帘,热烈阳光拉满少年感,乔漓不由晃眼,踩着细沙小跑过去。 “蒋总不是在开会?”发丝至脚踝俱是湿漉漉,晶莹水珠顺脸颊滑落,她弯唇调侃,“怎么过来了?” 蒋时岘睨她一眼,口吻幽凉:“资本家不是人?休息一会儿都不行?” 乔漓愣了下,旋即笑开,“行啊,我带你兜一圈?” 男人眼露嫌弃,“就你那速度,不如划船。” “哟哟哟,您厉害——”乔漓气笑,摊开掌心作势,“您请,让我见识见识。” 利落换装备,蒋时岘潇洒上艇,冲她扬下巴:“上来。” 乔漓应声过去,才坐稳,男人攥握她手往腰间搭,“抱紧了。” 掌下腹肌触感清晰,手心似有电流窜过,滚烫酥麻。 马达轰鸣震散思绪,摩托艇飞驰穿越水面,浪花飞溅,城市喧嚣尽数抛于脑后。 乔漓酷爱刺激项目,但对陆地和海洋的掌控优劣明显,大海深远莫测,她不敢像赛车那般加速。 眼下驰骋飞跃,悬空漂移,肾上激素飙升冲破阀值,征服海洋的快感令浑身血液翻滚如潮涌—— “啊啊啊!快一点!”前胸贴后背,几乎严丝合缝,乔漓提声高喊,“蒋时岘!再快一点!!” 摩托艇急转急旋,如醉翁踉跄,略微失重后再度平稳疾驰。 短短十几分钟,整个人像冲上云端,又猛地坠入汪洋。 心脏快要跳出咽喉,乔漓嗓子近乎嘶哑失声。 结束跳下摩托艇,见蒋时岘岿然不动,乔漓惊讶:“你还要继续?” “嗯。” “……”玩心这么重? 蒋时岘掩藏异样,不动声色地调头。 体温点燃感觉,高亢呼喊是催化剂,令人在朗朗白日几近失控。提速迎朝海风,他自我平复,缓缓消减。 资本家休整完回去开会,乔漓接着玩儿。 海上飞鱼惊险刺激,魔毯漂浮直面海浪,可她却心不在焉,几次走神,兴奋情绪骤降。 恰逢此时教练过来,白人小姐姐五官深邃,询问她要不要再兜几圈。乔漓眸光微顿,随即点点头。 她想证实一件事。 摩托艇再度出海,专业教练技巧娴熟,身姿矫健如游鱼,完美地控速激荡水花。兜完风,乔漓鼓掌称赞,直呼厉害。 待教练离开,乔漓唇线紧抿,心绪渐明——强烈的身体反应并未复现,可见并不是项目刺激感官,而是源自于人…… 是蒋时岘。 去冲洗区洗澡换衣,乔漓踱步到沙滩,屈膝席地而坐。 掏出手机,她下意识想找乔澜,顿了顿又退出对话框,点开颜佑青的头像,敲字发送:【我不对劲。】 5G冲浪人秒回:【?】 乔漓简明扼要同她说明原委,颜佑青一个激动,立刻弹来语音。 “什么情况啊你?”电话那端语气亢奋,“喜欢上你老公了?” 乔漓蹙眉否认:“没有。” “没有喜欢……”思及母单身份,颜佑青替她诊断,“除了身体反应,你会不会脸红害羞,患得患失什么的?” “不会。” “草啊,那你就是单纯馋他身子?!” “……应该是。” 身体反应骗不了人。 乔漓了解自己,除了社交往来,她同任何异性都界限分明,一旦对方试图越界,她便会不舒服、抗拒。 但这种反应没有在蒋时岘身上产生。自他第一次给她披衣服起,碰触、牵手、拥抱……她从未感觉不适。 初识时恐惧慌乱占据主导,让她忽略身体本能,直至今日感官冲击放大,她才骤然醒悟—— 蒋时岘于她,有着不容忽视的性吸引力。 “你老公可是顶级仙品,你有感觉多正常。以前一起看小电影,你那反应我都担心你性冷淡。”颜佑青哈哈大笑,轻啧揶揄,“合法老公你担心啥?直接扑倒完事儿。” 乔漓敛眸:“扑不了。” 两次同床共枕,蒋时岘对她毫无杂念,堪比柳下惠。说明她对他而言,不存在性吸引力。 颜佑青震惊得差点咬舌,“不是吧,他难道对你‘起’不来?” 唇角僵凝,尴尬记忆涌现。 倒不至于“起”不来,但勉强就很没意思。更何况蒋时岘对爱情有期待,心心念念等待着灵魂伴侣。 她要是把人睡了,日后人家遇见真爱,万一女方特别在意这种事,肯定会被膈应到,成为一根挥之不去的刺。 乔漓撇撇嘴,“……他是正经人来着,我不能嚯嚯他。” “那怎么办哦?”颜佑青仰天长叹,“和行走的荷尔蒙朝夕相对,你能忍得住?” 既然弄明白自身变化,那就解决问题。 乔漓定神思考片刻,扯唇道:“多大点儿事,我买几个小玩具不就行了。” “……不愧是你!” 收线,乔漓开始研究小玩具,发现种类还不少…… 落日沉溺,暖风变凉。天空晕染暮色,橘子海与沙滩交相辉映,仿佛一场绚丽浩大的魔法表演。 手机电量告急,乔漓起身掸沙,走向别墅区。 途经隐秘的山道口,余光瞟见两个身影行走在其中——这座山前尚未开发完,将在度假山庄运营后暂闭入口。 昨日初到之时,负责人特意叮嘱过,切莫私自进山。 心口咯噔一下。 这个时间点,蒋知瑜和莫芮可上山做什么? 乔漓转步跟上去,解锁手机打给蒋时岘。 连拨两个,漫长的嘟声过后,无人接听。 会议中,手机静音很正常。 眼见两人即将消失在山道尽头,乔漓不敢耽搁,匆忙加快脚步,编辑文字发送:【知瑜姐和莫芮可从东入口进山了,我不放心,跟去看看。山里信号弱,我手机快没电,我会用树枝做标记,看到消息快来找我们。/靠你了.jpg】- 原生态山林,山路崎岖难辨,神秘幽静。 乔漓赶上去时,蒋知瑜与莫芮可已不见人影。她沿路一边扯树枝做记号,一边扯嗓子寻人。 “蒋知瑜——” “知瑜姐——” “莫芮可——” 大半小时眨眼过,乔漓不禁松口气,或许两人已经下山。 环视一周,她抬步准备折返。 忽然,微弱的呼唤远远传来。 脚下顿住,乔漓找过去,发现一个天然形成的野生洞穴。往里走,啜泣声越清晰,隐伴蝙蝠叫声。 电光火石间,目光一刹交汇,她发现背靠山石瑟瑟发抖的蒋知瑜。 “知瑜姐!” 洞穴回声绕耳,蒋知瑜手握哮喘吸入剂,眼泪簌簌滚落,“乔漓……我被莫芮可骗了,找不到回去的路……” 乔漓轻拍她肩,安抚道,“没事,我带你出去。” 扶着蒋知瑜走出洞穴,天空阴云密布,林间疾风乍起。 乔漓脱下外套递给她,功能性面料轻薄且防风防水,柔软舒适。蒋知瑜推辞未果,愧疚穿上,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 两人原路沿标记返回。 不多时,蒋知瑜咳嗽加重,呼吸困难,似有哮鸣音出现。 乔漓赶忙止步,搀她靠树休息。 这时天色又暗几分,雨滴遽然落下。 山雨欲来已成定局。 山上无避身躲雨之地,药剂存量有限,若在此哮喘发作,后果不堪设想。思及此,乔漓当机立断,微塌脊背半蹲在蒋知瑜身前,“知瑜姐,我背你下山。” “不行不行,你会累坏的。”声音愈发孱弱。 “不会,”乔漓笑笑,故作轻松,“我体能很好的。” 没再推脱误时,蒋知瑜依言攀上。 乔漓背起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伐。多年缠绵病榻,蒋知瑜身量娇小,只是乔漓今日运动量超标,她很后悔,早知道就不疯玩了。 察觉到蒋知瑜浑身紧绷,乔漓出言开导,免得她自责钻牛角尖。话茬打开,蒋知瑜呼吸渐稳,闷闷地同她讲起与言逸相识至今的种种。 “我对他是一见钟情,后来他来追我,我高兴得差点昏倒……” 高门贵女青睐寒门才子,古往今来屡见不鲜。 本是情投意合顺顺利利,婚后浓情蜜意近一年,直到莫芮可嫁到蒋家。一次家庭聚会,莫芮可找言逸聊天,故意让蒋知瑜听到其中关键信息。 留心查明真相,蒋知瑜如遭雷击。 本以为天赐良缘,原来却是威胁逼迫。蒋崇夫妻见女儿倾心言逸,在背后筹谋布局。 言逸自幼父母双亡,幸得好心邻居照料,视作亲子抚养成人。蒋父以其家人逼他就范,再将他养父母的女儿,言逸的小青梅送出国,永绝后患…… “言逸他、他是被逼着和我结婚的。”蒋知瑜咬唇,眼角泛起潮意,“现在时岘独当一面,我爸妈再不能随意胁迫人了。我想跟他离婚,放他自由。” 乔漓步履沉重,喘口气:“可他不愿意离婚不是么?” “他不喜欢我,不想离婚是为了责任……” 蒋知瑜心知肚明,言逸心里的人不是她,也不是莫芮可。她更知道莫芮可多番挑衅,意在提醒她认清现实:强迫所得的婚姻,换个对象,他也会处处贴心。 今天也是,莫芮可说言逸和国外青梅有书信往来,说上山后拿给她看。她知晓欺骗概率甚大,却还是落入坑里。 事关言逸,她总是那么愚蠢不理智。 “你有问过他吗?” “什、什么?” “问他喜不喜欢你,问他为什么不想离婚。” “没有,没必要问……” “有必要。”乔漓腰腿酸麻胀痛,她强忍着,抬手抹去脸上雨水,“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能事事判断准确?说不定他觉得你要离婚,是腻烦他了。” “不可能。” “那你去问嘛。” “……唔,我不敢。” 雨势加大,交流被迫暂停。 天际黑压压一片,骤雨犹如伞.兵浩浩荡荡降落地表,洗刷万物。 心脏不住地下沉。 雨水会冲走树枝标记和行走痕迹,乔漓只能凭记忆找路。深邃山林如怪物吞噬光芒,蒋时岘寻找她们难度亦会增加…… 蒋知瑜双手叠在乔漓额前,为她挡雨。歉疚溢满胸腔,比汤药更稠苦,“漓漓,你放下我吧——” “说什么呢!”乔漓打断她的话,神情坚定,“我一定能带你出去。” “对不起。是我太蠢连累你,呜呜呜这里好黑,我怕死了……” “别怕,你就当是另类的雨中漫步。”乔漓身上的黑T湿透,潮冷的气息混乱,“等将来回想,应该蛮有意思的。” 其实乔漓也害怕。 视野受雨帘阻碍,黑暗催生恐惧,寒意使血液凝结,怎可能不怕?但她不能说。因为此时此刻她是主心骨,如果她露怯,蒋知瑜会更恐慌惊惧。 茫茫山道无尽头,体温陡升。 晕眩加重,四肢百骸如被巨石拖拽,沉得快失去知觉。 下一秒—— 一道道手电筒光束扫过来,模糊身影快过风暴,朝她飞奔而来。 乔漓定住。 刹那间,压在心头的忐忑消散。 安全了。 肩背一轻,乔漓本能般偏头——只见蒋知瑜被工作人员放到担架上,脸色无异常,仰头担忧地看向她,嘴里碎碎念着什么。 她没听清。 大脑、耳畔嗡嗡作响,周遭景象仿佛被迷雾笼罩。 腰忽地被箍紧,身体腾空被打横抱起。雪松夹杂清苦气息一并倾覆,牢牢裹住她。 乔漓浑身脱力,像条搁浅的鱼,阖眼贴靠在他怀里。 男人抱紧她,力道不断加重。 乔漓轻嘶一声。 想说腰要被你勒断,肩膀也要被你捏碎了…… 可是喉咙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蒋时岘心跳如惊雷轰响,盖过外界一切喧嚷。 “乔漓。”他低低唤她,嗓音涩哑,“终于找到你了。” 第25章 暴雨浸洗山野,来时如激昂交响乐喷薄汹涌,又戛然急停。乌云未散,灰黑天幕被阴霾笼罩,不见半点星光。 山庄别墅灯火通明,偌大客厅冷寂如冰窖。 受益于那件防风防水外套,加之近乎全程由乔漓背下山,蒋知瑜身体无大碍,仅有些许疲劳而已。 因性格缘故,先前蒋知瑜吃过不少哑巴亏,但此次连累了乔漓,她不会轻易罢休。 再者,即便她肯揭过,蒋时岘也绝不可能息事宁人。 正面对峙,莫芮可心跳如鼓,脊背生寒,额头冷汗直冒。 今日她故意引蒋知瑜进山,将其丢下后独自回来找言逸,称其误会两人关系而闹脾气,不顾劝阻执意上山—— 她知道蒋知瑜和言逸正在闹离婚,又清楚蒋知瑜性子拧巴,此时再添一把火,势必烧断他俩所剩无几的夫妻情分。 如意算盘打得妙,未曾想夏日气候多变,暴雨忽至,而蒋知瑜身患哮喘……忐忑惊恐之际,又听闻乔漓上山寻人,事态彻底失控脱离她预计,直至现下境地。 时间流淌,蒋知瑜一字一顿陈述事实。 空气凝结,潮湿且压抑。 莫芮可竭力掩藏心虚之色,屏息强装镇定。 未开发的大山没有摄像头,她亦没有留下实质性证据。单凭蒋知瑜一人之词,她大可以矢口抵赖…… 然视线探至沙发正中位,倏忽一颤。 男人面沉如水,眼神凌厉,似能洞穿人心,在沉默中将她定罪。 心脏震跳,莫芮可咬唇,明白此事无法善了。 思及此,她惨白着脸望向言逸,双眼瞬间泛红,泫然欲泣。 “师哥,今天的事,我、我百口莫辩——”事已至此,挽回言逸面前的形象最为重要。 莫芮可委屈呜咽,意指蒋时岘偏袒亲姐,“我们相识多年,师哥应当了解我的为人,我怎么可能做出这样的事?” 言逸掀眼看她,语气冷淡疏离,“我可能会看错人,但知瑜不会说谎话。” 话音落,蒋知瑜心绪翻滚。 言逸同她对视一眼,替她整理滑落的披肩,搂住她肩头……瞳仁微动,蒋知瑜撤回目光,却没抗拒他的贴近。 莫芮可噎住,言逸对她竟完全不留情面? 心口如麻绳般揪紧,蓄满水汽的眼底怔茫一片。 好半晌,蒋时岘终于开口,“这件事,你自己了结,还是让莫家陪你承担,你选。” 男人声调平静,却蕴含寂灭万物的威压感,令人窒息胆寒。 莫芮可猛一哆嗦,唇齿打颤。 她闭了闭眼,精气神涣散,似坠落悬崖般失重脱力。 当年蒋时岘是如何狠厉肃清蒋家内外,京圈谁人不知? 现今蒋泊恒被架空职权,蒋世惟被迫调去西南大区苟延残喘,对堂兄弟尚且不留情面,更遑论其他人。 事关家族利益,莫家亲情淡漠,父母及祖辈皆不会护她。 蒋时岘看似给她二选一的机会,实际上她别无选择- 三楼主卧。 乔漓迷蒙转醒,整个人头重 脚轻,好似踩在云端。 房内只开着壁灯,光线温柔昏昧。眼睛适应片刻,感官复苏,她转动脖子,看清坐在床边的男人。 轮廓沉黯,却存在感十足。 “醒了?” 目光交汇,蒋时岘倾低上身,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难不难受?” 乔漓微微摇头,曲肘欲坐起——肌肉牵扯四肢,酸痛无力,运动过量后遗症明显,她皱眉轻嘶一声。 蒋时岘揽住她肩,在她后腰垫个软枕,让她舒舒服服靠坐,而后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喂到她嘴边,“喝一点。” “……” 有种瘫痪在床被照料的既视感。 水蜜桃清香萦绕鼻间,乔漓嘴唇含住杯沿,小口小口地抿。电解质水滑过咽喉,润泽咽喉,补充水分。 喝完半杯,她凝眸问:“知瑜姐怎么样?” “她没事。” 蒋时岘眼神沉深,定定地注视她,“你把她保护得很好。” 心头大石落地,乔漓松口气,“那就好。” “要不要吃点东西?” “等会儿再吃,”输过液烧已退,身上湿黏难受,乔漓掀开被子准备起身,“我想先洗个澡。” 脚未沾地,蒋时岘将她打横抱起,径直走向浴室。 乔漓略懵地啊了一声,待回过神,人已坐上洗漱台面。 “叫人进来帮你?” “我这好好的,哪里需要人帮哦。”乔漓晃晃胳膊,失笑道,“放心,我自己可以。” “嗯,有事喊我。”说完,他转身出去,顺手带上门。 打开莲蓬头,浴室顷刻热雾氤氲。 热水舒缓筋骨,乔漓拍拍脸颊。不知是不是她想多,总感觉醒来后蒋时岘有点不太对劲…… 困惑延续到乔漓吹干头发,回到房间。 复古茶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精致餐点,她环顾四周,发现蒋时岘靠在阳台护栏边,背影沉闷。 她走过去推开门,咸湿海风拂面,夹杂几丝烟草味道。 男人回身,轻缓呼出一口烟。 随即抬手,将未燃尽的烟揿灭。 乔漓微怔。 难得见他如此,眉眼沾染颓意,有种自闭的性感。 “你也没吃晚饭吧?”她歪歪脑袋,扬唇邀请,“进来一起吃呀。” “我不饿,你多吃点。” 没回屋,乔漓走到他身侧,轻轻撞一下他手臂,“干嘛啦蒋时岘?已经没事了,别郁闷啦。” 今日之事虽说有惊无险,但作为亲人,难免后怕,尤其蒋知瑜身体状况特殊。她也有姐姐,换位思考,她很能感同身受。 蒋时岘一顿,视线落向远处——黑暗山林犹如匍匐的怪兽,随时苏醒吞天噬地。 “乔漓。”他开口唤她。 “嗯?” “今天你背着蒋知瑜,在那座山里走了将近两小时。”蒋时岘偏头看她,嗓音沉缓,“谢谢。” 顿了顿,他又道歉,“还有,对不起。” 闻言,乔漓蹙眉不解,“干嘛说对不起?” “没接你的电话。”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乔漓笑笑,轻松耸肩,“你又不是故意不接,用不着道歉。” 四目相对,男人眸光幽邃似海。 下一瞬,他伸手,将她扯入怀抱。 乔漓脊背一僵。 蒋时岘的声音自头顶传至耳畔,语气堪比承诺般郑重:“以后不会了。”- 发烧后胃口缺缺,乔漓随意吃点垫垫肚子。 洗漱完上床,困意如潮水席卷,体力透支需要大量睡眠来补。 不多时,乔漓呼吸均匀,陷入酣睡。 大概是今日与蒋时岘肢体接触超标,又抱又搂,导致梦境深受影响,这一晚乔漓做了个离谱的梦。 梦里她仿佛灵魂出窍,瞧着蒋时岘俯身在自己眼皮、脸颊及唇角落吻。而她顺势贴紧他,手还不老实,探入浴袍胡乱摸索。 思维处于旁观状态,感知却明晰无比——譬如亲吻的灼热温度,譬如掌下肌肉的纹理…… 恍惚惊醒,外头日上三竿。 斑驳阳光掠过纱帘洒满卧室每个角落,目之所及皆是温暖明灿。 乔漓晃晃脑袋,从梦境抽离。 起床下楼,蒋知瑜坐在客厅,见到她,面露关切,“漓漓,身体好点没?” 乔漓抿笑,“好多了,别担心。” 这姐弟俩,都把她当重症患者了。 吃过早午餐,两人到花园饮茶晒太阳。 昨晚疲惫,乔漓没来得及问关于莫芮可的后续情况。 平素言语恶心人可以不计较,但骗人上山捉弄,行为恶劣不可姑息,否则日后说不定会变本加厉。 提及此,蒋知瑜低嗤,“天没亮就送回京市了,发着高烧走的。” 乔漓惊诧,“啊?”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听完蒋知瑜叙述,乔漓对“三倍奉还”这个词有了更具象的理解。 她与蒋知瑜困在山里两小时,莫芮可便得待满六小时——幽夜山林,孤身一人,身心备受煎熬,不生病才怪。 “其实时岘有派人跟着,不过莫芮可不知道。”主要是让她长长教训,蒋知瑜气不平,“谁叫她那么过分!” “……”不愧是蒋时岘,绝。 “你昨天脸色白得像纸,可把我们吓坏了。” “没事啦。休息休息就好。” 交谈间,言逸过来给蒋知瑜送参汤。 暖阳消融隔阂,寒霜化为春溪潺潺涓流。 乔漓观察两人互动,无声胜有声,温馨和谐,不似前几日那般生疏。等言逸一走,她冲蒋知瑜眨眨眼,揶揄道:“和好了?” 蒋知瑜垂眸,耳廓泛红,“……没有。” 乔漓不再多问。 关系显露修复苗头,至于其他的,让别扭夫妻慢慢磨。 莫芮可离开,蒋泊恒不清楚发生何事,但琢磨猜测出几分,于是也麻溜儿携女伴走人。 在山庄发生意外,负责人惶恐难安,最快时间封闭山道入口,又调整了度假活动——去掉高强度娱乐项目,最后一日改为祈福和温泉之行。 是夜,乔漓作了一番心理建设,绷紧身体入睡。 可惜梦魇与思想背离,越是竭力压制,欲望便越加猖狂放肆。雪松气息萦绕周身,迷梦不受控,往更露骨的方向发展…… 千钧一发之际,乔漓强行将神识拖拽出梦境。 睁开眼,她呆怔凝望漆黑天花板,叹气——想不到她竟如此色.欲熏心,在梦里干那种事。 简直太可耻。 “睡不着?” 蒋时岘打开床头灯,看见她额头密布细汗,“太热了?” 他拿纸巾给她擦汗,又将冷气调低两度。 乔漓失语。 她不是热,她是燥。 近距离面对面,男人五官深邃,骨相完美。 乔漓深吸一口气,起身下床,以免自己做出丧失理智的事。 蒋时岘疑惑眯眼,“怎么了?” “……” 我在梦里扒你衣服,就问你怕不怕?乔漓目光闪烁,抿唇找借口,“有个工作忘记了,我去处理一下。” 落地窗旁设有商务桌,乔漓开启电脑,走神乱滑鼠标。 忽然,另一侧传来动静。 她抬眼,蒋时岘亦落座,长指触点平板屏幕,不问自答,“我回个邮件。” 乔漓敛眸:“……噢。” 月光似流银,轻轻柔柔缀点桌面,与若有似无的荷尔蒙气息交织成一张隐秘的网。 许是排卵期影响,加之深夜气氛烘托,心跳愈发躁动。 乔漓战术性拿杯喝水,平复心绪,缓解焦渴。 小玩具已订购下单,熬过今明两晚,回京市分房睡,燥意自可消除。 ——不会有问题的。 她缓缓吐息,胸有成竹- 翌日清晨,四人来到宁觉寺。寺庙位于海城西镇山脚,始建于千年前,晋代古刹历史悠远,宁静古老。 适逢初一,祈福的人不少。 虔诚踏进寺庙,香火袅袅,诵经声阵阵,使人瞬间遗忘尘世喧嚣。 乔漓暗暗感谢负责人,此行仿佛为她这个色胚量身定制。 ——净化心灵,摒除杂念。 万佛 殿庄严静谧,乔漓闭眼,跪拜祷告,将“色即是空空即是色”默念数遍。 色字头上一把刀,屈从生理反应势必影响思考,有些事不沾染为好。 宁觉寺祈愿形式极有特色,不是寻常祈愿牌或祈愿树,而是将愿望写下封于瓶中,与橘子种子一道放入土壤,由寺人浇水打理,亟待来年。 如若结出橘子,昭示心愿必能实现。 乔漓认真书写。 蒋时岘余光瞥一眼,看清她的愿望……清单。 1.乔澜心想事成,事事如意。 2.蒋氏集团利润翻几番,蒋时岘早日成为全国首富。 3.家人朋友身体健康。 4.臻亿尽快上市。 5.乔漓暴富,今年先赚一个亿…… 他忍不住扯唇,提醒道,“乔漓,菩萨很忙。” “哎呀,来都来了,多许几个怎么啦?” 乔漓摆摆手,仰长脖子去瞄他写的愿望,“你许的什么?” 男人侧身挡住她视线。 乔漓轻啧,小气鬼。 埋好心愿,两人走出祈愿楼。 正巧有几个人经过,手里拿着请的佛珠手串。 “给你请一串?”乔漓戳戳他手背,没由来漾开笑容,问:“你们京圈是不是流行戴佛珠来着?” “你听谁说的?” “呃……言情小说。” 蒋时岘略觉好笑,抬手敲一下她脑袋,澄清道,“没有的事。” “……” 尴尬。小说果然不能信。 这时蒋知瑜跑过来,拉乔漓去许愿池。 朝阳升起,池水波光粼粼,香火与金光缭绕。乔漓抛掷硬币,正中池心,看来今日心愿会加倍灵验。 祈福结束,离开寺庙坐进商务车。 蒋时岘慢她一步上车,乔漓以为他在接电话,岂料一偏头,宁觉寺淡金锦缎布袋印入眼帘。 乔漓嘴角一抽。 装吧你就。 偷偷请佛珠,口嫌体正直。 似是看出她所想,蒋时岘取出手串,捞起她的左手,将十八籽套在她腕上。 “给你求的。”轻握一下,他松手,撤回视线。 菩提意深远,一颗佑平安。 十八籽象征吉祥如意,质感细腻,蕴藏淡淡佛香。佩戴可去除烦恼,健康顺遂。 乔漓怔忪片刻。 车速徐徐,阳光照进车内,一路同行。腕上手串温润宜人,她转眸,目光在男人侧脸停留一瞬。 肩线紧实流畅。 下颌干净利落。 啊! 真特喵难顶。 好在手机适时震响,乔漓收回思绪,查看消息。 许阔告诉她,接连三个甲方毁约,转头与思音传媒合作。她抿了下唇,冷静敲字:【客户资料发我。】 退出对话框,收到修改方案。 乔漓逐条审阅,随即开口:“智能仓储品牌公关方案,我发你微信,你看一下。”关于蒋氏公关方面事务,她大多同公关总监对接。而重要项目,她直接与蒋时岘沟通,提高效率。 屏幕亮起,蒋时岘解锁手机。 乔漓凑过去,神色认真,“有两项内容,我向你解释——” 话音顿停,她看见蒋时岘给她的备注。 “女流氓”三个字,赫然刺眼。 乔漓蹙眉不悦,“你什么意思啊?” 蒋时岘似笑非笑看她一眼,气定神闲:“有问题?” 一口气堵住胸腔。 她找不到理由辩驳。 撇开旧账不提,她心里还存着不为人知的、带颜色的小九九,实在没法儿理直气壮。 乔漓垮下脸,憋闷之余,莫名生出一股被踩到尾巴的破防劲儿。 “没问题,没备注错。我就是流氓——” 阴阳怪气地拖长尾音,她勾唇冷笑,破罐子破摔般提声警告,“你晚上小心一点。” 蒋时岘:“……” 第26章 话落,车内仿佛按下静音键,周遭空气似屏息般凝滞。 方才没刹住,说话语气相当冲。稍作平复,乔漓顿感头皮发麻——破防口嗨一时爽,理智回归尬断肠。 唉,小丑竟是她自己。 情绪管理真是人生必修课。 五指收拢,握拳搁唇边。 乔漓战术性轻咳,打算找个台阶转移话题。 一抬眸,恰好撞上蒋时岘的视线。 阳光树影洒落肩头,男人神色慵懒,眸光隐隐浮显深意。 乔漓被盯得心口发毛,这大概就是做贼心虚导致脑补过多……她暗自深吸气,干笑两声,“我给你讲下方案内容吧。” 蒋时岘唇角微勾,“行。” 备注的事轻飘飘揭过,谁也没再提。 车内交谈如清泉缠绕溪石,融合鸣奏成一曲乐章。两人心思各异,俱是不动声色,直至抵达私家温泉。 此地亦是由蒋氏投资,原是准备冬日正式开放。山庄负责人考虑到两位女主人疲乏劳累,故而提前让其体验享受。夏季泡温泉可祛除陈年寒湿,达到“冬病夏调”的作用。 从海景过度到山景,温泉民宿休闲低奢,自然风光无限好。 明天返回京市,乔漓简单收拾下行装,开始调整状态处理相关工作,逐渐从松弛的度假模式中抽离。 审阅几份合同文件后,临近午时,乔漓揉揉眼睛,起身下楼。 午餐安排在林间小筑,海城特色菜鲜香浓郁,口感丰富。独特的味蕾盛宴,使人仿佛置身热带海滩。 落座近十分钟,蒋知瑜和言逸才姗姗来迟。 侍应生恭敬拉开座椅,蒋知瑜眼角湿红,似是哭过。 呲啦一声,她用力拖拽椅子,往乔漓边上挪。动作刻意,明显是为坐得离言逸远一些。 乔漓:“……” 早上在宁觉寺时还好好的,这才多久,又闹别扭了? 室外阳光热辣,餐厅空气冷凝。 乔漓夹了块焗蟹放到蒋知瑜餐盘。 由于先前困山事件,两人关系亲近许多。蒋知瑜面色稍缓,小声道谢后执筷闷闷吃蟹。 这时桌面有手机震响,松动的氛围倏忽被打破。 言逸下意识按了拒听键。 铃声骤停,如琴弦绷裂。结合其微表情,蒋知瑜断定他是心里有鬼才不敢坦荡接电话。 心口淤堵,她搁下筷子,漠然站起,转身就走。 见状,言逸慌神去拦,捉住她手腕,启唇欲解释。蒋知瑜挣脱不得,冷声决绝,“你放开我。” 拉扯间,女人呼吸渐急。言逸唯恐她犯哮喘,松减力道,蒋知瑜趁机抽手,快步往外。 乔漓和蒋时岘跟着起身,步调相同。 “我去吧。”乔漓微抬下巴,朝言逸的方向一点,眼神示意他分工,一对一地聊。 蒋时岘低嗯一声,目送纤纤背影离开包厢。 收回视线,他抬手按压太阳穴,“又怎么了?”这两口子,拧巴劲儿数年如一日,堪比冗长老台剧。 言逸一脸颓丧,语气无奈,“老疙瘩,她还是不相信我。” “她不信,你就多解释几次。” “哪有那么容易。” “能有多难?” 言逸噎了下,憋闷窝火,气不打一处来,“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老婆暗恋你多年,满心满眼都是你,你当然觉得不难!” “……” 静默半晌,言逸忽而出声问道,“你姐是不是对我腻了?” 蒋时岘无语,看傻子般睥他一眼,“她要是腻了,会跟你一起来海城剪彩?她要真想离婚,你以为你拖得到现在?” 短短两句话,如沙漠绿洲,给困境中的旅人注入生机。 言逸豁然开朗,黯淡眸光瞬间转亮。 另一边。 乔漓追到小筑外,终于赶上蒋知瑜。 天气炎热,蝉鸣刺耳。 两人就近选择一间茶室,进去吹冷气。 温茶 下肚,冲淡郁火。 乔漓细问缘由,才知仍是关于言逸青梅的心结,“姐夫的青梅联系他,你有问他是什么事吗?” “……没有。” 蒋知瑜唇线紧抿,想到言逸讲电话时的笑意晏晏,心脏好似被针扎般涩痛。 骨子里的傲气让她不愿问,因为开口便是落了下风。而藏在心底最深处的原因,是她不敢。 不敢问,不敢正视,更不敢面对。 闻言,乔漓微微叹息,“知瑜姐,你这样子累不累?难不难受?” 蒋知瑜默不作声。 怎么会不累呢?身心备受煎熬,快要难受死了。 “你不问他不说,你们的认知肯定会有偏差。”乔漓一字一顿认真道,“把话说开,再考虑要不要继续过下去。” “知瑜姐,人活一辈子,舒心最重要。” “你得先让自己舒坦。” 怔愣片刻,蒋知瑜缓缓舒气。 “难怪时岘那么喜欢你。”她微弯唇角,似叹似感慨,“其实我很羡慕你们的相处模式,有爱的婚姻就应该是这样的。” 乔漓:“……” 不,这是演技。 交谈间,言逸到来。 他没进屋,安静站在窗外等待。 目光交汇,又同时错开。 蒋知瑜深吸一口气,放下茶杯站起身。乔漓问是否需要陪她出去,她笑说不用,稳住心神走出去。 阳光拉长倒影,二人相行合衬。 乔漓浅浅一笑,希望他俩能好好沟通,彻底解开心结- 一路无言,回到房间关上门。 “小温打给我,是告诉我她要结婚了,邀请我们去巴黎参加婚礼。” 蒋知瑜愣了下,垂眸不语。 乔漓的话犹在耳畔回荡,她咬唇,艰难开口:“……哦,知道了。”微顿,她偏脸喃喃补充,“你还挺会强颜欢笑的。” 语调满含讥讽,且阴阳怪气。 “我强颜欢笑?”言逸眼露错愕,半晌才反应过来,“知瑜,你难道还以为我跟小温有什么?” 蒋知瑜闭口不答。 言逸正声,再度解释并强调:“我之前就同你说过,我跟小温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我们之间从来只有兄妹情。她结婚,我自然为她高兴。不存在你说的强颜欢笑。” 字字句句砸落心头,蒋知瑜喉咙似被棉花堵住,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 “蒋知瑜。” 言逸忽然喊她全名,嗓音涩哑,“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已经不爱我了?所以非要跟我离婚。” 心跳错拍,蒋知瑜蹙眉,急声辩解,“你胡说什么!我才没有——” 四目相对,男人表情玩味,哪儿有半分沉重? “你骗我!?” 蒋知瑜如小兔炸毛,窘恼欲走。言逸从后抱住她,将人牢牢箍紧,低声哄,“别生气,也别再跟我闹别扭了,好不好?” “……你别勉强才是。”蒋知瑜眼圈泛红,推他手臂没推动,“是我爸妈的错,是他们逼你的。你没必要认命。你放心,我能让你安全离开,你干爸干妈也不会受影响……” “我承认,对你爸妈,我恨过、怨过,也怪过。”造化弄人,言逸苦笑,“我怨他们多此一举,平白让我的感情被打上逼迫的标签。” “你、你说什么?” “知瑜,我喜欢你,不比你迟。” “你……”蒋知瑜震惊到失语。 明明是双向一见钟情,却枝节横生,让两人磕绊至今。 心结解除,蒋知瑜未觉轻松。 长久积压的情绪找到宣泄口,她泣不成声,自责又难过,“对不起……” “我没怪过你。” “圈里那些人说话好难听,他们还乱起绰号,叫你豪门赘婿呜呜……” “叫就叫呗,我无所谓。” 言逸从不在乎外人如何看他,岳父岳母早年所为他亦早已不再计较。他低头,吻在她颈侧,“知瑜,我不是认命,我是认栽。” 唇滚烫,激起情海潮动。 两人拥吻至卧室,如久别重逢的恋人,难舍难分。 “知瑜,我好想你。” 数百天同床异梦,今日终于划上句号。言逸深抵,顾及她身体,动作轻缓,吻着她一遍又一遍唤,“老婆……” 斜阳西沉,夜幕降临,屋内重归平静。 蒋知瑜窝在言逸怀里,捞过手机查看新消息。是乔漓发来的,叫他们下楼吃晚饭。 她敲字:【就来。】 摁灭屏幕,她蹭蹭言逸肩膀,失笑:“我们好缺德哦。这次来海城度假,把漓漓和时岘折腾得够呛,他俩都没能好好玩一玩……” “人情我记着,以后慢慢还。” “别以后呀,这次就能还。” “嗯?” 蒋知瑜狡黠眨眼:“我有主意!” 这一笑,恍如初见。 言逸心口发软,在她发顶亲了下,“好,都听你的。”- 仅一下午没见,蒋知瑜的变化让乔漓大为惊诧。 愁绪荡然无存,满面红润,除了眼角眉梢略显倦意,整个人精气神完全焕然一新。 这难道就是爱情的力量? 属实有点吓人。 不管怎么说,小两口和好,此行总算是圆满落幕。 乔漓对夏日温泉兴趣不大,吃过晚餐便打算回房。 然而蒋知瑜兴致勃勃,非要拉她一起去泡温泉。 盛情难却,乔漓只好答应。 夜晚山间空气清新,树木轻抚微风,耳边流水潺潺。 踏进入口之际,蒋知瑜突然“哎呀”一声,“我把手机落餐厅了,你先去,我一会儿就来。” “噢,好。” 古海私汤,隐秘疗愈。 越往里,水汽愈浓。忽有暖风飘来,眼前清晰些许,乔漓遽然顿步,对上温泉池中那双含雾的桃花眼。 脊背僵住。 与此同时,手机震亮,她垂目,看见蒋知瑜发来的文字:【谢谢,这几天辛苦你们啦!最后一晚,Enjoyyoursweettime~/比心】 乔漓:“……” 头皮发麻。 姐姐,你这是恩将仇报呀! “让我晚上小心一点,是这个意思?” 清冽声线裹缠热雾,丝丝缕缕钻入耳中。 耳廓肌肤瞬时晕染绯色。 男人眼神深幽,语调漫不经心,还带点儿上扬的戏谑尾音,“那我可真是——” “防不胜防。” 第27章 地热涌动,四周空气氤氲缭绕。 乔漓视线闪避,撤身后退,声音好似热雾般飘忽不定,“……知瑜姐骗我进来的,我、我马上走!” 撂下话,步头匆忙调转。 “走什么?”男人目光不偏不倚,化为星芒紧追其背影,“你现在出去,蒋知瑜会以为我们感情破裂。” 动作随话音刹停。 额头热意蒸腾,乔漓蹙眉,真可谓进退两难。 五指蜷紧,她微微垂首踱向休闲区域,避嫌意味明显,“那我坐一会儿,你慢慢泡哈。” 蒋时岘低笑一声,没搭腔。 清高竹林环绕,枝叶掩印在水面,与月光交汇融合。汤泉院落明明不小,可乔漓双眸似秋千荡动,无法平稳安放于一隅。 男人身影朦胧,存在感却极为强烈。 蒋时岘日常穿高定衬衫居多,乔漓早知他身材好,但脱掉衣服,视觉冲击成倍飙升。 从侧后方看去,肩线流畅,肌肉紧实有力量,贲张的荷尔蒙无声叫嚣……瞳仁聚焦,她用目光描摹其轮廓,根本挪不开眼。 “乔漓。” 声线沉沉似轻羽,乔漓浑身一激灵,“……啊?” 蒋时岘偏头与她对视,问:“要不要下来?” 心脏仿佛被挠了下。 乔漓一怔,这话听着像是诱人犯罪,又有种钓鱼执法的感觉。 喉腔焦渴,她扯唇干笑,面上不动声色,“你不是防我吗?我就不下来了。” “跟你开玩笑的。”蒋时岘淡淡一笑,一本正经道,“睡都睡 过了,我对你的人品很放心。” “……” 好像哪里怪怪的? 不过话说到这份上,再拒绝反倒显得心虚。 下去近距离观赏,色胚魂蠢蠢欲动…… 反正吃亏的是他,冲了! 思及此,乔漓麻溜儿走向更衣屏风。 泳衣众多,她挑了件简单的纯白蕾丝款,腰间珍珠链设计绝妙,高级感十足又仙气飘飘。 换上泳衣,乔漓多少有点不自在,于是敛眸快步走到池边,光脚踩上岩石台阶,一步一步渐渐浸入滑润汤泉。 弧形温泉池独特宽敞,星光皎月尽收其中,柔软泉水流淌荡漾,包裹两幅身躯。 两人距离不远不近,仿佛隔水相贴般暧昧。 男人眼神幽暗灼热,那抹白胜似雪,精致锁骨若隐若现,令血液。唇畔勾起自嘲的弧度,让她下来无疑是自虐…… 喉结轻滚,水中渐渐起势。 他克制着偏开视线,没话找话:“感觉怎么样?” “……挺好。” 个鬼。 蒸汽凝结成小水珠,从男人头发滑下,顺着侧脸至滑过下颌线坠落。水波漾开,胸膛湿漉性感,再往下,隐约可见人鱼线…… 乔漓靠石壁坐下,呼吸窒缓。 感官放大,全身燥热,汗水涔涔渗出毛孔,得亏有泉水作掩护。 微小气泡噗噜噗噜冒出水面,身体不自觉舒展开来。汤泉中似乎加了药材,融于暖流沁透每个细胞。 “要不要喝东西?” “……要。” 喉咙快干烧了。 池边摆有冰饮及水果茶点,蒋时岘拿了杯红酒递给她。 乔漓微微倾身,抬手去接。 指尖相触,心流加快,流窜至四肢百骸。她握住酒杯,如受惊的小猫飞速坐回原位…… 反应这么大? 蒋时岘微眯双眼,若有所思。 唇贴杯沿,乔漓仰头喝下半杯红酒。 脸颊绯色愈浓,整个人好似身处冰火两重天。 手机突然震响。 思绪收拢,乔漓转身去拿石板上的手机。 屏幕上头像跳跃。 来自颜佑青的视频邀请。 气息莫名慌措,她直接拒接。 下一秒,颜佑青发来消息:【什么情况?不是说好要云撸猫吗?】 乔漓缓缓吐息:【泡温泉呢,暂时不方便。】 颜佑青:【?】 颜佑青:【咱俩又不是没一起泡过。】 颜佑青:【不是,你该不会是和……嘿嘿嘿/坏笑】 乔漓咬了下唇:【是的。】 又补充一条:【在渡劫。】 可不就是。 色胚渡色劫。 颜佑青简直无语:【神经啊你!你又不是尼姑,还恪守戒律呐?】 她直言鼓动:【压抑个屁!扑倒!给我冲!!】 乔漓:【……】 颜佑青又问:【你老公呢,他什么反应?】 乔漓偷偷用余光瞥一眼,尴尬敲字:【哈哈哈哈哈……毫无反应。】 颜佑青:【服了。/微笑】 颜佑青:【你俩去西天取经,唐僧都要给你们让路。/微笑/微笑】 乔漓:【……】 摁灭屏幕,乔漓放下手机。 忽有水花涌动,蒋时岘倾低上身,走到她身侧,放下果盘,“吃点。” 转身时胳膊无意从她肩头蹭过,一触即离。 应该是……无意吧? 乔漓眼睫轻颤,紧抿唇线。 蒋时岘静静地凝视她,眉目间浮动着轻浅笑意。 心神微醺,体表温度越来越高。 血气上涌,乔漓仰首枕在厚毛巾上——不能再看了!万一流鼻血,那她估计得换星球居住。 女人天鹅颈修长,骤然仰起展露眼前。 蒋时岘一顿,眼底深黯似海。 邪念疯长,他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 敛藏情动。 隐忍、煎熬着- 在汤泉里浸泡一个多小时,皮肤都快泡皱。 总算,总算。 总算是渡劫成功! 然而回到房间,乔漓傻眼。 不知道是蒋知瑜的主意还是山庄负责人特意安排,屋里大变样,应是按照蜜月套房布置。 玫瑰、香槟、水晶灯,以及浓烈迷醉的精油香薰。 仪式感拉满。 心脏晃了晃。 后知后觉的,倍感尴尬。 “那个……我收拾下吧。” “不用,你坐。”蒋时岘淡声说,“我收拾。” 大灯开启,房内光线豁然明亮,旖旎氛围稍稍消减。 乔漓走到落地窗边,眺望圆月。 忽然,视线被印在玻璃上的身影吸攥。怔凝一瞬,她偏脸,刷手机分散注意力。 对话框印入眼帘,乔漓退出微信,搜索86版西游记,找到女儿国经典片段。 戴上蓝牙耳机,播放视频。 十分钟不到,心终于静下来。 OK的。 没问题。 房间恢复正常,乔漓换上睡裙。 与前两晚一样,两人各自占床一边,中间无形隔着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香薰尾调幽淡,木质韵味绵长。 温泉助眠,困意来袭,乔漓合眼入睡。 身心安寝,脑波肆意舞动。 神思似乎格外留恋温泉池,有意在梦中弥补遗憾。 幻梦壮人胆,所有被理智压下的小九九尽数释放。 贴触、缠绕,汤泉升温,心跳同频,在灵魂共振的那一刻,浪潮如烟火撞开水面—— 乔漓急促呼吸,似有呓语溢出,而后霍然惊醒。 额角碎发被汗浸湿,意识涣散怔茫。 “做梦了?” 梦里梦外声音重叠,乔漓猛然回神。 闭了闭眼,她低嗯一声。 蒋时岘侧过身朝向她,继续问:“做的什么梦?” 羞耻感如飓风席卷,乔漓屏息,试图糊弄过去,“……没什么。” “是吗?” 男人轻笑,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可我听见你叫我名字了。” “!” 堪堪平稳的情绪再度被点炸,五脏六腑火烧火燎,乔漓脸热心颤,如惊弓之鸟般弹坐起,本能驱使她逃离床榻。 抱紧枕头,她翻身下床,疾步匆匆。 蒋时岘错愕一秒,支身,“你去哪里?” 乔漓顿住,小声回:“……我去睡沙发。” “为什么?” 没有回答。 “为什么?”男人复问一遍。 乔漓脱力般屈膝抵住床尾凳,凭此借力支撑。 按捺整晚仍旧无济于事,她叹气,不想再费劲遮掩。樱唇轻启,她用气音和盘托出:“……我对你来感觉了。” 皎月被云遮蔽,星光微弱似无。 屋里昏昏暗暗。 男人瞳仁一震,心口轰然。 半晌,他稳住气息,谨慎确认:“喜欢上我了?” “不是不是。”见他误解,乔漓更换措辞,澄清道,“是对你身体的感觉。” 喜欢、爱,太过复杂且变幻莫测。 早被乔漓排除于人生之外。 话落,空气瞬时冷凝。 蒋时岘定定地注视暗影,声音沉了三分,“什么意思?说明白一点。” 乔漓闻声一愣。 字面意思清楚无比,他是聪明人,怎么可能听不懂?非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让人很是搓火。 “哥哥,敞亮点儿行吗?”她笑,阴阳怪气的话句句夹杂火星子,“你想听什么?你能不知道自己有多顶?” “脸顶,身材顶,腿顶手也顶,连声音都顶——” “我一个身体健康的成年女性,顶不住不很正常?” 噼里啪啦一顿输出,说完又有点后悔。 她可真是、理不直气也壮。 唉。 不过说清楚也好,以后外出分床睡就好。 乔漓站直,准备溜去沙发。 “回来。” “?” “不是说顶不住?”男人失笑,声线沉闷,“还不快过来。” 乔漓双目瞪圆,神色震惊。 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这……她皱眉,冷静提醒, “不是,你、你不是对爱情有期待吗?这事儿开弓没有回头箭,万一将来你真爱心里有疙瘩,我可不负责啊。” 蒋时岘冷呵,心气不顺,“没期待,看开了。” “……” 高岭之花? 就这? 乔漓深吸一口气,内心挣扎两秒钟。 没抵住诱惑,她慢吞吞挪回床上。 男人长臂一伸,扣住她腰把人抱到身上,“你来。” 衣料相贴,鼻息相缠。 乔漓大脑晕眩,不知该怎么做。 蒋时岘捉她手勾开腰带,睡袍松松垮垮地敞开,胸腔如惊雷振动。他引导她、探入睡袍…… 手指碰触腹肌,纹理明晰。 乔漓心跳骤乱,胡乱摸索,肌肤被烫得发颤。 闷哼乍响,蒋时岘哑声揶揄,“女流氓,口水擦一擦。” 乔漓慌乱抬手,碰了碰嘴角,干燥一片。 耳根轰得涨红。 她气急,踹他一脚,随即翻身背对他。 过分。 太过分了! “生气了?不继续了?”炙热胸膛贴紧她后背,男人环抱住她,“那就换我。” 冷白长指挑开睡裙,沿腰线往上。 指腹擦蹭皮肤激起电流,骨骼酥软,脊背紧绷。 蒋时岘薄唇轻碰耳廓,喘.音蛊惑,“放松。” 喉腔挤出极浅的气声,“……嗯。” 路径偏转,双手拂至后背。 窸窸窣窣,不得章法,半天解不开。 乔漓怔愣一息,旋即咬唇闷笑。 落于下风整晚,终于扬眉吐气。 闻听笑声,蒋时岘下巴抵在她颈窝,“不帮下忙?” 乔漓装没听到,一动不动。 “好样的。” 他称赞一句,随后攥紧布料。 瞳孔如有感应般骤缩,乔漓想开口阻拦,却为时已晚。 嘶啦—— 限量款内.衣瞬间被扯碎。 “蒋时岘!” 男人笑意轻挑,携伴灼灼热气,“会赔你。” 束缚消失,心脏随之跳脱。 耳侧呼吸加重,乔漓脑中倏忽闪过某个答案。 原来最顶的是喘.息。 性感,又生涩。 粗粝指腹重返原轨,探索至前端。 微顿须臾,他轻.捻一下。 乔漓几近窒息。 男人嗓音沙哑,覆于她耳畔,一字一顿低声说: “你也很顶啊——” “妹妹。” 第28章 房间里冷气簌簌,可乔漓浑然不觉凉爽,仿佛跌进热带雨林。急促喘.息卷起灼灼热度,尽数揉进身体,她被烧得窒闷晕眩。 长发散乱,雪白肌肤蒙上薄汗,似皎月被云层覆盖。 喉腔颤动,乔漓死死抿紧唇线——方才不慎溢出细碎嘤咛,仅仅一个音节,便让她羞耻得天灵盖发麻。 难以置信,她竟会发出那样的声音。 软得不像话。 觉察到她的压抑,男人抬手,指腹于她唇缝间缓缓捻磨。 “出声。”他说。 心尖酥痒难耐,樱唇不自觉微张。 指节顺势滑入,好似无意、又似故意般勾缠她的舌。第一次直接品尝他的气息,乔漓脑中炸开火树银花,理智不复清明,“呃嗯……” 蒋时岘将人翻转,用臂弯半拢着,吻了吻她的耳垂,一本正经地夸赞:“好听。” 话音拉开序幕,手指温润有力,轻抚出和谐韵律。 盛夏黑夜,隐秘丛林潮湿一片。 长指纹路千变万化,宛若迷人精灵在秘境处舞动探索。点动、抚触、卷曲、轻拨,演奏出魔幻乐章,随风注入其中…… 水雾在空中凝聚成河,乌云沉甸甸的,快要不堪其重。 倏忽间,眼前似有银光划过,一声惊雷于耳畔轰鸣。暴雨滂沱倾泄,淅淅沥沥如绵密鼓点,在室内回旋往复。 “啊——” 目光湿漉涣散,肩骨不可控制地颤抖。 电光火石之际,男人大掌紧贴她脊背,用力将人按进怀里。 心脏差点跳出胸腔,体内水分好像蒸腾殆尽。 乔漓双眼闭合,长睫颤颤,浑身脱力,好似一条瘫在沙滩上被烈日炙烤的小鱼干。 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 很累,但又很……舒服。 蒋时岘捋着她的头发,无奈失笑,“这就不行了?” “……” 身体贴合,某处势头昭彰。乔漓犹如宿醉般蔫儿吧唧,有气无力道,“你继续好了。” 沉默须臾。 男人揉她脑袋,哑声长叹,“算了,放你一马。” 乔漓一怔。 这么好的吗? 在心里默默给他点个赞,乔漓挪向床沿,准备去洗个澡。 手腕忽被攥住,整个人被拽回原位。 蒋时岘箍着她腰,重重摩挲,“妹妹,床品这么差?” 皮肤再度被点燃,乔漓语不成调,闷闷地说:“……是你说算了。” “我说算了的,是这儿。” 指端滑过嫣红果肉,继而往上。 乔漓猛一激灵,被他捉住手,牵引至某处。 耳边传来哼笑,蒋时岘一字一顿道,“礼尚往来,不过分吧?” 掌心滚烫,大脑空白宕机。 乔漓瘫软地靠着他,感受到他心口剧烈震跳,由他掌控着加快节奏…… 山雨又来。 更声势浩大。 最后,浓墨泼洒。 心跳共振,江河与海浪一同决堤…… 啪嗒。 咖啡杯与桌面碰出脆响。 万米高空之上,思绪骤然收拢。乔漓眨了眨眼,余光瞥见冷白修长的手指……呼吸陡然收紧。 看不得,看一眼人就麻。 由于她体力不支,昨晚没能进行到底,但结束时床单依旧没法儿看——最后两人到浴室简单冲洗,抱着挤在沙发将就睡了几小时。 早晨临走时,乔漓压根没敢抬头。 海城度假山庄,这辈子是没脸再来了…… “快到了。” 听到这话,乔漓脸颊瞬间发烫,嘴角应激般一抽。 犹记得昨夜好几次,男人在她耳边幽幽问: “到了?” “又到了?” 明明同为新手,她可真是菜得不行。 揭开黑夜这一保护罩,乔漓暗叹自己荤了头。 爽是爽了,也不后悔。只是白天荷尔蒙褪去,尴尬无声蔓延,一时间情绪难调节,无法像之前那样淡定从容与他相处。 于是垂眸含糊地嗯了声。 蒋时岘偏头深看她一眼。 微顿,他收回视线,不动声色道,“江城有个商务洽谈,我要过去一趟,等会儿就不下机了。” 话音未落,身侧人状态明显松弛不少。 乔漓唇角上扬,语气轻快,“好的,工作顺利!” 蒋时岘望向机窗外,胸腔似被棉花云堵住——没良心的小混蛋,下床不认人- 远离压力源,乔漓通体自在。 是夜,疲乏的躯体得以休整,一夜好眠至天光大亮,她精神抖擞地回公司上班。 思音传媒接连撬走臻亿三个客户,乔漓亲自过去拜访,顺利见到其中两位。开诚布公沟通下来,她了解到宁宛音不惜让利五成,宁可不赚钱也要同臻亿抢。 合作皆是为利,乔漓不会为图一时之快让渡利益。 无转圜余地,她回公司开会,启动市场方案PlanB,开发新客户。会议持续两小时,等她回到办公室,不多时,手机震响。 瞅了看来电显示,她抿唇接听。 “这大热天的,白跑一趟不好受吧?” “还行,”乔漓无所谓地笑笑,“比没钱赚好受得多。” 电话那端静默一瞬。 乔漓勾了勾唇,提议道,“不如我们合作,互惠互利怎么样?”她分析罗列过两家公司的业务,合作比竞争更 有利。 宁宛音呼吸凝滞,顿觉好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当然。” “以我们的关系,你觉得合作可能吗?” “有什么不可能?”乔漓语气淡然又认真,“钱韩阳和蒋时岘斗他们的,跟你我合作不冲突。” “你——”宁宛音语塞,忽然不知该如何接话,“不可理喻!” 随即快速收线。 乔漓淡淡一笑,开始专心审阅合同文件。 许久,她揉揉眼睛,捞起一旁的手机解锁,才看到不久前乔澜发了消息给她。 乔澜向来心灵手巧,如今怀孕在家养胎,闲来无事便喜欢做些手工糖果和点心,常常寄给乔漓品尝。 点开直拍图,手作牛轧糖采用马卡龙色系包装,精致美观,口味繁多。光是看看,舌尖似有微甜愉悦感绽放。 乔漓不由弯唇,弹视频过去。 铃声奏响数秒,接通,熟悉的脸跃入眼帘。 “姐,看着就好好吃哦。”乔漓嘴角弧度加大,狡黠眨眼,“是不是今天寄出呀?” 乔澜坐在窗边,调整手机角度,眉目温柔含笑:“知道你馋,刚刚已经寄出了。” 正午时分,暖阳笼罩,光线亮堂。 屏幕中女人小脸瘦削几乎无血色,下巴尖尖,宽敞衣领之上,凸出的锁骨轮廓显著…… 乔漓瞬时收笑,紧蹙眉心担忧道,“姐,你怎么又瘦这么多?我看别的孕妇到你这个月份都会长肉的,产检的时候医生怎么说?” “一切正常,你别担心。”乔澜面容憔悴,极力遮掩愁绪,“就是这两天没睡好,看着没精神。” 乔漓失语。 她又不是三岁小孩儿,哪有这么好糊弄? 这时,孟母似在远处喊话,通过听筒钻入耳膜,尖酸语气未有半分消减。 “乔澜,侬是怎么回事?跟侬说过好多次,别总是待在卧室里睡觉,对胎儿没有好处。要多到外头走动走动,否则骨头都软掉了。” “听到伐啦?侬快一点好伐?快出来!” 闻听此言,乔澜急忙偏脸乖顺应声,随即朝乔漓挥挥手,“我下楼去走一圈,运动一下。改天再聊,先挂啦。” 视频中断,房间陷入沉寂。 乔漓呼吸沉重,侧身望向窗外——夏日蝉鸣阵阵,暑意正盛。特意挑这个点让人去外头走动,实属刻薄恶毒得没边儿。 稍作平复,她给乔母拨去电话。 因上回误解之事,母女俩久未联系。 接通后,景芸和颜悦色同她寒暄,乔漓温和应声,转而提及乔澜,“妈,姐姐最近瘦了不少,她婆婆好像有点难相处,您有时间能不能过去看看?” 长辈之间好说话,毕竟乔孟两家联姻,只要母亲摆出态度为女儿撑腰,孟母多少得卖乔家面子,少苛待乔澜一些。 然而—— “漓漓啊,你在京市,对孟家的事儿能有多了解?孟家二老人都不错,你姐现在处在孕期,情绪波动比较大,你别听她夸张。” 景芸笑了笑,闪烁其词,“好了,你好好在蒋家,别瞎操心太多。妈这里还有事,先挂了啊。” 嘟嘟嘟,通话无情掐断。 太阳穴钝痛,喉咙发涩,巨大的无力感如汹涌浪潮将她淹没。 家人靠不住,乔漓只好联系颜佑青以及汪嘉,拜托她们多留意孟家和乔澜的情况- 翌日黄昏,管家将一摞快递盒送到家里。 乔漓惊讶不已,心道姐姐这是寄了多少? 盘腿坐在沙发上,她慢悠悠地拆开第一个盒子,忍不住剥开糖纸吃一颗。继续拆第二个,瞧见纸盒上熟悉的品牌logo,心脏错跳一拍。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足足有十个! 乔漓依次揭开盒盖,血液流速愈渐变快。 除了被撕坏的同款,剩下的亦是今年最新的春夏限定款。淡化的记忆复现,布料碎裂的声响犹在耳畔回荡。 牛轧糖融于舌尖,甜得发腻。 乔漓面红耳赤,绯色蔓至脖颈。 腿侧手机屏幕震亮。 她拿起查看,安静一天多的头像出现红点。 简简单单三个字:【收到了?】 乔漓抬手于腮边扇了扇风,才尴尬敲字:【嗯,太多了……】 一赔十也太那啥了。 很快,墨镜猫噌地跳入眼帘。 某人接连回复两条,文字贴心至极。 蒋时岘:【不多。】 蒋时岘:【赔你一件,剩下的留作备用。】 第29章 明明是最寻常的汉字,组合在一起却莫名让人体温攀升,心率加快。 乔漓猛灌大半杯冰水,面颊热度才稍稍消减些。 经过此次度假以及某件不可描述之事,她愈渐意识到,自己过去对蒋时岘存在极大误解。 不得不说,这人在外隐藏得着实太好。 什么高岭之花、矜贵自持、禁欲系天花板,全是滤镜,根本不存在。狗男人还好意思说她是女流氓,把她那套内衣撕得没眼看……他骨子里才是个变态呢! 思及此,乔漓忿忿修改备注。敲下“变态”二字犹不解气,在前面又添一个“老”字。 很好,老变态,名副其实。 舒坦了。 盒中衣物烫眼,乔漓将其收纳到衣帽间,眼不见心不乱- 翌日,乔漓把乔澜寄来的牛轧糖带到公司,与同事分享。毫无意外,收到一致好评。 炎炎夏日,乔漓一整天出外勤,拜访大客户签署新季度合同。 此前为蒋氏提供的品牌公关方案,收效显著。两方相辅相成,蒋氏集团降低公关成本的同时,臻亿也积攒了口碑。 开发新客户时,项目提成点方面有了更多上升空间。 日落月升,乔漓疲惫地回到华御观邸。 冲澡护肤,换家居服,她舒舒服服窝到客厅沙发,剥颗糖丢进嘴里。合作洽谈顺利,明天又是周末,她打算刷刷剧放松放松。 刚打开投影,摆在茶几上的手机倏忽震响。 乔漓看向来电显示,心口咯噔一下,无端泛起不好的预感。缓缓调整呼吸,她抿唇接听电话。 “喂,佑青。” “漓漓,有件事我得告诉你,”颜佑青难得口吻认真,正声道,“孟谦承很可能出轨了……” 乔漓一怔。 对孟谦承所为,她并不觉得惊诧。此人好比绣花枕头一包草,对其人品她始终有所保留。 只是姐姐……眉心蹙拧,口中软糖还未化尽,浓香蜜甜瞬时变得酸苦不堪。 “你还记得谢乐欣吗?” “嗯。” 沪市十大MCN机构之一,麦禾文化旗下签约大网红谢乐欣,近两年吸粉势头迅猛,商务价值飙升,与众多知名品牌存有合作关系。 在达瑄时,乔漓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谢乐欣有颜有能力,专业度强情商高。乔漓对她印象不错,没想到再次提到她,竟会是这种情况。 “孟谦承最近不是老跟杨老二玩儿吗?两人去苏城谈项目,全程带着谢乐欣。是我一苏城朋友参加酒局看到的,孟谦承和谢乐欣在酒桌上眉来眼去,散场后还搂搂抱抱去酒店……” 虽然八九不离十,但出轨之事,没有捉奸在床,总归不算实锤。 顿了顿,颜佑青重重叹气,“有一就有二,你放心,我找靠谱的私家侦探查一查。” “不用了。”乔漓诚恳道谢,随即收线。 私家侦探再快,也快不过某个人。 她心知肚明。 打开对话框,指尖将触键盘,忽而顿停。 蒋乔联姻,乔家占尽好处,外加给孟家的项目,蒋时岘可谓是仁至义尽。乔漓不愿多麻烦他,可事关乔澜,她实在无法束手以待。 须臾,她凝眸敲字:【在忙吗?】 发送。 半分钟不到,语音通话弹出。 一室静谧,铃声显得格外突兀。 然而此刻乔漓思维迟钝如蜗牛,反应亦慢半拍,数秒后才按下接听键。 男人声音一如既往,清冽、沉稳,又夹杂了些许意味不明的散漫笑意,“找我有事儿?” 乔漓有一息失神,而后轻唤他的名字,“蒋时岘。” “嗯?” “我想求你帮个忙。” 听出她语气不对劲,蒋时岘敛笑,问她怎么了。 三言两语讲清楚来龙去脉,男人了然,沉声说,“等我半小时。” 如若言语有分量,那么这句话必有千 斤重。 铿锵有力,郑重、又宽心。 墙上挂钟显示时间,指针好似被无形的力量拖拽着,缓慢地一圈圈转动。 乔漓倍感心窒,起身走向露台。 盛夏夜晚,一丝风也没有,空气中仿佛弥漫着热浪,闷热粘稠。她点燃一支烟,小小火星随吞吐忽明忽暗,颇有燎原之势。 短短半小时,犹如半世纪般漫长。 终于,手机屏幕震亮。 乔漓垂眸查看新消息。蒋时岘将查到的东西全部发了过来,其中包括不正当关系开始的日期、聊天记录、私密住处等等,清晰详尽。 二人对话淫.荡露骨,乔漓攥拳,指甲掐嵌掌心。 原来和姐姐结婚后没多久,孟谦承便已出轨。沪市玉泉府8号公馆,他包.养谢乐欣金屋藏娇,老早在外成立小家…… 忽然,目光扫到一张模糊的化验单。单子日期是上周,上面明确显示,谢乐欣已经怀孕五周。 乔漓瞳仁一震,恶心得直反胃。 她几乎下意识点开通讯录,找到乔澜的号码,却在将要拨出去的那一刻,收手退回主界面。 如果姐姐没有怀孕,她一定立马将一切告诉她。可是如今,乔漓不敢轻举妄动,孟谦承这个烂人丝毫不顾及姐姐的感受,她却不能意气用事,罔顾姐姐的情绪。 可是一想到那个脏东西日日与姐姐同床共枕,她的心脏如被炙烤,全身好似被虫噬咬般难受。 冷静,冷静下来。 乔漓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掏出打火机,又点一支烟。 烟雾缭绕,思绪迷茫。诸多办法涌现,转而被否定,循环往复直至天边印染朝霞…… 乔漓倚靠护栏,仰首眺望天际,最后一颗晨星与她遥遥相对,微弱的星芒底色孤寂。 咔嗒—— 玄关处飘来轻微关门声响。 紧接着脚步由远及近,乔漓转身,与风尘仆仆的男人视线交汇。她扯唇勉强挤出笑容,故作轻松同他打招呼,“回来啦?” 开口才发觉嗓音涩哑,难听。 蒋时岘低嗯一声,看清她眼底布满红血丝,皱眉问:“一晚上没睡?” 太阳撞碎幽暗天幕,跃出东方地平线。 乔漓神色憔悴,敛眸道,“在想事情,睡不着。” “想怎么做?” “我想把姐姐接到京市来。”思来想去,最理想的办法是先让乔澜离开孟家,才能最大程度保护其身心,再慢慢将实情告诉她。 蒋时岘似能猜透她的想法,声线沉着,像一剂安抚人心的药,“金域水岸,离这儿两三公里,户型采光环境皆优,最适合孕妇居住,管家今天会安排人过去打扫。” “……谢谢。” 人情欠了一个又一个,但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乔漓在心里默默记下,“但是——” “但是你没把握说服你姐姐过来。” “……”服了,他真有读心术? “要不要听听PlanB?” “你说。” 蒋时岘捉住她手腕,长腿一迈。 “哎?去哪儿?” “去睡觉。”不容商榷的语气。 一夜未眠,神思恍惚,走路都好似踩在棉花上般轻飘飘。 直到身体着陆床榻,乔漓不自觉微微躬起上半身。肩头被按住,被男人强势摁回床上。 “我等会儿要出发去纽约分部,大概一周左右。”前两天去江城,倒是可去可不去的行程,现下却是必须要去处理公事。 蒋时岘扯过薄被给她盖好,低声说,“你先睡一觉,睡醒我再告诉你。” 关闭壁灯,男人离开房间。 遮光帘挡住阳光,卧室漆黑一片。 躯壳沉重疲倦,乔漓缓缓合眼,陷入睡眠。 一觉睡醒,已是午后。 捞起智能遥控,按开窗帘,乔漓撑起身体,偏头瞧见床头柜上放了一杯水。 玻璃杯下压着一张纸。 她伸手拿过来,目光落于纸面。 【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PlanB:我。 放心,我会陪你一起解决。 ——蒋时岘】 墨色字迹恰如其人,端方挺拔,尽显风骨。 乔漓喉头微涩。 持续一整晚的焦虑感逐渐平复,她搓搓脸颊,平静地去洗漱冲澡。 整理好心绪,她打开微信发消息给乔澜。 未免姐姐看出端倪,乔漓仔细措辞,话题转了又转,才自然引到邀请她来京市游玩散心上。 不出所料,处在孕期的乔澜行事小心,婉言推辞,说等孩子出生后再过来小住。 “骗”姐姐过来的计划失败,乔漓决定去沪市一趟,再做下一步打算。 没想到次日中午,她接到乔澜电话。 “漓漓,昨、昨天你说京市动物园的大熊猫很有意思,”听筒另一端,乔澜欲言又止,“……我想了想,想过来看一看。” 姐妹间的默契不可言说,乔漓感应到姐姐似乎知道了什么。 她没多问,只温声应好:“我马上过来接你。” “不用不用,我、我这边需要几天跟家里讲一声。你别忙活,下周三我自己搭飞机过来。” 乔漓深知乔澜责任心重,做不出说走就走的事,她自然尊重她的想法。只是让姐姐独自出行,她不放心,于是提前让人申请航线,决定过去接她。 眼下境况,乔澜到她身边,她才能安心。 既然定下时间,乔漓便亲自到金域水岸布置。 高端公寓宅邸,绿化安保设施皆为顶配,公寓里物品一应俱全。乔澜喜欢花花草草,乔漓着手在空中露台添了许多绿植。 万事俱备,只等乔澜到来。 周末眨眼过,因为心有期待,所以恨不得时间以倍速行进。直到周一午休,乔漓右眼忽地狂跳。 她不以为然,将其归咎于没睡好。 下一秒,手机乍然震动。 汪嘉来电。 乔漓接听,将手机放在耳边,“嘉嘉姐?” 汪嘉气息急促,语气肃然,“漓漓,你姐姐出事了。”- 万米高空,私人飞机平稳飞行。 乔漓双眼怔茫,呆呆地凝视窗外,大脑始终晕眩。明明接近太阳,她却通体冰冷,全身血液好似冻住一般。 今日汪嘉与乔澜有约,到约定地点却迟迟不见她来,打电话又联系不上。汪嘉不放心,去孟家找人,才从孟家佣人口中得知乔澜不慎跌下楼梯,送往医院了…… 两小时后,飞机降落沪市。 乔漓一刻不停歇,赶到中宜医院。 走进住院部大厅,汪嘉匆忙迎上来,“漓漓,别着急,你姐姐没事。就是、就是孩子没能保住……” 微顿,她继续道,“你爸妈和孟家人都在,气氛有点紧张,我就先下来了。” 乔漓稍稍松气,“我知道了。嘉嘉姐,今天谢谢你。” “唉,别客气。” 走到电梯厅,进入轿厢。 电梯上行,楼层数字隔几秒变幻,直至30楼。 叮—— 金属门移开。 乔漓疾步踏过走廊,离VIP病房越近,消毒药水味道越浓烈。 病房外,乔父乔母和孟父孟母分坐两侧长椅,面容沉凝悲切,俱是一言不发。 闻听脚步声,几道目光齐齐抬起。 见是乔漓,乔父乔母惊讶一瞬,动了动嘴唇,“漓漓……” 乔漓没应,视线于四周逡巡。 与此同时,病房门从里面打开。男人垂头丧气,下巴冒出不少黑青胡茬,一脸颓然地出来,轻掩上门。 刹那间,血液解封,沿脉络激窜。 乔漓如同刺猬竖起尖刺,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扬手狠狠往孟谦承脸上扇去。 啪—— 巴掌声响彻 楼层,似有回音震荡。 男人猛一踉跄,嘴角渗出血丝。 连同他本人在内,在场每个人都懵住。 还是孟母最先反应过来。 宝贝儿子被打,心脏刺痛,她气急败坏跳起来,眼神如利刃似要将乔漓撕碎,歇斯底里怒骂:“你个野丫头!” 边嚷嚷边冲向乔漓,被孟父一把拉住,警告般在她胳膊上重重拧了下。孟母被痛清醒,忌惮又忿忿地瞪着乔漓,却不敢再妄动。 乔漓无视众人,推门进入病房。 房里消毒水味熏得鼻子发酸,乔漓缓步走近病床——点滴均速滴落,乔澜虚弱地倚靠靠枕半躺着,脸无血色,双眸似未聚焦,安静地看着窗外。 听见声响,乔澜缓慢偏脸。 同乔漓对视的瞬间,神识似乎回拢一些。 乔漓在床边坐下,握了握乔澜的手。 感受不到姐姐的体温,她心口钝痛,哽咽地问:“姐……是不是很痛?” 乔澜唇色苍白干涸,她轻轻摇头,想要反握一下妹妹的手,却提不起力气。 这时,乔父乔母开门走进来。 乔母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餐盒,蹙眉叹气,“澜澜,妈妈晓得你难受,但不吃饭怎么行?你还年轻,以后孩子还会有的。” 闻言,乔澜垂眸不语。 乔母见状板下脸,不悦道,“你跟爸妈跟自己过不去有什么用?说到底是你自己不小心,这么大的人还会摔楼梯——” “妈!”乔漓提声呵止。 乔父亦欲拽她出去。 岂料乔母来了气,不依不饶,“我有说错吗?当初是你执意要嫁给他。现在呢?看不住老公你怪谁?事到如今,他也认错了,你不趁此机会好好修复夫妻关系,非要继续作,只会把人越推越远!” 话音落,乔漓太阳穴突突抽跳。 原来他们已经知道,居然还说得出这样的话。 呼吸凝窒,她目光骤冷,一字一顿道:“出去。” 乔母怔住,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乔漓冷声重复,“我说,出去。” “反了你了!”乔母气得浑身发抖,抬手直指乔漓,“你以为你嫁给蒋时岘就能横着走?别忘了你姓什么,是谁养的你!” “我为乔家做的还不够多?”乔漓站起来,眼寒如冰,“妈,你把我当什么都可以,但姐姐是你亲生的,你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要伤害她?” “我……”乔母语塞。 “请你出去。否则一周内,我保证让乔氏股价下跌10%以上。” 乔母瞳仁震颤,倒抽一口冷气。 她深凝乔漓一眼,好似透过乔漓在看另一个人。不多时,她咬牙转身,同乔父一道离开。 病房再次安静下来。 “你别气。”乔澜唇角微弯,没期待便不会失望,“……我早习惯了。” “姐,等你好一些,我带你去京市好好调养身体。”乔漓说,“以后我照顾你,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 “漓漓。” “嗯?” “我好想爸爸妈妈啊……” 乔漓大脑空白几秒。 她知道姐姐说的是谁,那是与她素未谋面便亡故的亲生父母,亦是养育了乔澜十二年的爸爸妈妈。 “如果他们没有去世,我绝对不会回乔家。”乔澜眼圈泛红,如泣如诉,“漓漓,我好想再拥有那样的家。温暖明亮,每个角落都充斥着欢声笑语。” “孩子没了……我知道孟谦承外面有人,我知道我应该断舍离,可是、可是我做不到,他向我认错,我又忍不住心软……” “漓漓,姐姐是不是很没出息?”…… 乔漓踏出病房,正好碰到主治医生。 详细问了问乔澜的身体状况,医生说乔澜子宫内膜有轻微损伤,可能会影响将来怀孕,不过好好调理可以缓解。 失魂落魄走到拐角,安全通道里传来孟家人的对话。 “怎么可以!你没听医生说吗,乔澜以后很难怀孕!”孟母竭力压低音量,急切说道,“你外面那个既然已经怀孕,怎么能打掉?让她生下来,给她一笔钱不就行了?” “不行啊妈,这事是我不对,我答应澜澜了——” “什么不行!你想我们孟家断后是不是!?” “……” 心口气闷发堵,乔漓不愿再听。 搭电梯来到医院天台,世界终于清静。 姐姐不愿与孟谦承离婚,孟家竟然还想留下私生子……乔漓六神无主,心焦如麻,她摁亮手机。 墨镜猫赫然跃入眼帘,她无意识拨出电话。 嘟—— 热风融融,眼睫轻颤。 嘟—— 她忽地回神,她是在干什么?纽约正值凌晨三点左右,她现在打给蒋时岘,是不是疯了? 乔漓正要按挂断,电话却接通了。 “乔漓?” 声音略带困倦,乔漓自责咬唇。 没等她开口,对方又问,“怎么了?你说话。” “没、没事,是我不小心按错。”她屏息,轻声道,“打扰你了,你接着睡,我先挂了。” “真没事?别瞒我。” “嗯,没什么事。等你回来再说。” 收线,乔漓揉揉眼角,下楼回病房。 两家长辈已不在,孟谦承坐在病房外,乔漓懒得搭理她,进去陪乔澜。 私立医院护理专业,但乔漓仍然不放心,贴身陪护,寸步不离。 夜里乔澜睡得十分不踏实,在睡梦中流泪,乔漓不知道,一个人竟能流那么多眼泪,如江海滔滔不绝。 晨光初现,乔澜总算睡熟。 乔漓却毫无睡意,起身走出病房,不见孟谦承踪影。她冷冷勾唇,走到不远处的自动贩售机,买杯热饮。 机器运转,声响微弱。 乔漓靠着椅背,不知不觉闭上眼……齿轮卡动声渐次被嘈杂喧闹取代,她看见自己——不,确切来说,是从前的自己。 瘦弱的她缩在角落。 黑暗又狭仄。 突然,门把拧动,光线从缝隙透进来。 她微眯眼睛,抬首,看见一张温柔的脸。 “你是漓漓吧?我是乔澜。”她冲她笑笑,朝她伸出手,“走,我接你回家。” “姐——” 猝然惊醒,乔漓缓了近一分钟,才从梦境抽离。 自动贩售机取杯口,热饮早已凉透。 朝阳初升,昭示崭新的一天到来。 乔漓走到窗前。 盛夏清晨,阳光灼眼。 她微微仰头,用纸巾盖住眼睛。 干燥的纸巾渐渐洇湿。 忽然,宽大的掌心覆上纸巾。 温热渗透眼皮,比晨光更暖。 忡怔间,整个人被揽进一个坚实的怀抱。 后脑抵在熟悉的肩头,雪松气息将她包裹,沉缓的声音自头顶落下:“我回来了。” 第30章 熟悉的声音犹似穿越大洋彼岸,切实钻入耳膜,令乔漓心脏皱缩。湿漉眼圈被掌心暖意烘干,她缓慢转身,蒋时岘顺势松手揭下纸巾。 “你……怎么回来了?”今天才周二,乔漓惶惑怔茫,低声问,“……纽约分部的工作没处理完吧?” 细碎阳光落在她眼睑下,淡青显现,整个人疲态昭彰。 蒋时岘说不碍事,旋即牵住她手,走向不远处的沙发区。 落座,乔漓想抽回手,却被男人瞬时握紧,动作似本能般自然而然。 “放心,最好的医疗团队已经登机,”蒋时岘看一眼腕表,估算时间,“大概一点左右抵达沪市。下午她们会联合会诊,肯定能将你姐姐的身体调养好。” 乔漓喉头哽涩,难以言语。 姐姐流产,爸妈担心之余,更记挂乔孟联姻能否稳固;孟家人厚颜无耻,他们只在意姐姐的子宫和生育能力有否受损,会否影响孟家香火延续。 唯有她锥心刺骨。 看着乔澜面容枯槁,她情愿付出所有换取姐姐无灾无痛,可是小产伤害无法逆转…… 感同身受是世上最难的事。 而他偏偏能懂,字字句句命中心脏,如同潺潺暖流稀释浓厚的痛楚。 静默片刻,蒋时岘继续道,“至于离婚事宜,蒋氏律师团队是业界顶级,何况孟谦承是出轨方——” 话音顿停,因乔漓微微摇头。 她敛眸,闷声开口,“我姐不打算离婚……” 蒋时岘一顿。 乔漓眉心紧蹙。 她想将姐姐拉出泥沼,奈何姐姐不愿,她在旁眼睁睁看她深陷其中,岂能不揪心烧肝? “她明明知道,明明全都知道!”乔漓狠狠抓了抓头发,烦乱如麻,“但她就是陷在死胡同里,不肯出来……” 蒋时岘适时捉住她手腕,轻抚她后背,“乔漓,看着我。” 瞳仁聚焦,乔漓堪堪定神,平静地凝视他。 “人在面对重大变故时,通常会经历五个阶段——否认、愤怒、协商、沮丧、接受,悲伤周期的长短因人而异。” 蒋时岘抬手,替她整理微乱的长发,“医治外伤需要时间,疗愈内伤也一样。所以乔漓,你得给她时间。” 闻言,乔漓恍然。 是啊,重大变故……当年抱错真相意外被揭开,身世突变,那时的她也曾历经艰难,熬过漫长悲伤期,心口伤痕才慢慢愈合结痂。 或许旁观者会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但她不可以。 因为她是乔澜的妹妹,是姐姐最亲近的人。 “我知道了。”乔漓垂眼,呢喃自语,“……可这段时间该怎么办?”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孟谦承靠不住,孟家二老冷血寡情,小三与其腹中私生子之事又尚未解决,该如何避免姐姐二次受伤? 蒋时岘看着她,郑重口吻,“我来处理。” 一锤定音。 令人倍感心安。 讽刺的是,没等蒋时岘有所行动,乔孟两家收到风声,火急火燎赶来。尤其孟父孟母,诚惶诚恐的态度与之前大相径庭。 昨日乔漓气势骇人,怒扇孟谦承一巴掌。 今日蒋时岘亲自前来,孟父更加明了,今时不同往日,野麻雀假千金当真成了凤凰——她在蒋时岘心里分量越重,乔澜流产一事便越难糊弄过去。这事本就是孟家理亏,若蒋时岘真要追究,孟氏恐怕承担不起。 思量再三,为名不正言不顺且尚不知男女的私生孙开罪蒋家,实在不值当。 于是孟父当即决定放弃,严肃嘱咐孟谦承立马带情妇去做流产手术。孟母在旁憋闷气结却不敢言,事关公司利益,她无权置喙。 乔父乔母自是乐见于此。 眼下乔孟合作正值重要阶段,利益当先,断不可在此时撕破脸。没有私生子,便可永绝后患。 而蒋时岘看重乔漓,亦是给乔家底气。 “时岘真是太有心。集团工作忙,你还专程过来一趟。”乔母作势欲拽乔漓,不料被她偏身避开,于是讪讪尬笑,“漓漓,你也熬了一夜,带时岘回家去休息休息。” 乔漓没接腔,纹丝不动。 “妈,我在附近订了酒店,节约时间就不去家里了。” 男人声调平和,语气疏离。 乔家别墅离医院不算远,女儿女婿却选择住酒店,无疑是打乔父乔母的脸。 乔孟两家五个人面面相觑,脸色俱是灰败难堪。 乔漓去病房同乔澜打声招呼,然后与蒋时岘一道离开医院,全程没有看他们一眼- 五星级酒店,顶层套房静谧宽敞。 乔漓简单冲澡,没心情护肤,吹干头发便躺上床,怔怔凝望天花板。不多时,蒋时岘掀被躺在她身侧。 空气中漂浮的夏日海盐气息融为一体。 他们用了相同的浴液。 智能窗帘自动合拢,房内瞬间漆黑如夜。 疲累诱出瞌睡虫,困意来袭,乔漓眼皮闭合,沉沉睡去。 呼吸轻缓均匀传入耳畔,蒋时岘侧过身小心翼翼将人揽进怀里。许是位置移动,怀中人脑袋动了动,发出类似呓语的浅浅嘤咛。 男人低头,在黑暗中用目光描摹她的眉眼轮廓。很快,她找到新的舒适睡姿,窝在他怀里安然熟睡。 蒋时岘嘴角微勾,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渐渐收紧。 因心头记挂着要紧事,乔漓在闹铃响起前醒来。 神思从睡梦中抽离,她倏忽愣住——脸颊紧贴温热胸膛,她竟不知自己是何时钻到他怀里的。 “醒了?” 耳根轰然发烫,乔漓嗯了声,尴尬地往外挪,“……不好意思。”就睡这么一小会儿,她也太不能自控了吧? “没事,能理解。” “……” 挪动间,长指不经意地蹭过浴袍。 隔着薄薄衣料,指端触及尾椎骨……后腰酥麻,电流刹那激窜至神经末梢。乔漓猛一激灵,被迫关闭呼吸阀门,脊背倾斜往后倒去—— 蒋时岘眼明手快扶稳她肩,低笑一声。 直观证据有力论证,他不紧不慢,直白又坦荡地陈述方才未讲完的后半句话: “毕竟你对我的身体毫无抵抗力。” 第31章 心跳因缺氧而加快,又因这话停滞一瞬。 绯红蔓延至脖颈和脸颊,隐匿于黑暗。 乔漓低低“喂”一声,语调窘迫。而后用力拍了下他手背,颇有被拆穿后恼羞成怒的意味。 蒋时岘低笑,松开她肩转而朝下,握住她胳膊将人拉回怀里,“睡得好吗?” 双手不自觉攥紧他腰侧浴袍,“……嗯。” 沉沉呼吸落在耳侧,气息清冽好闻。 不含情欲的拥抱,却令人莫名心悸。 闹铃准时鸣响。 节奏一致的心跳霎时被打乱。 身体分开,壁灯亮起。 思绪彻底恢复清明。 两人无声而默契,各自换衣。 洗漱收拾完,出门回医院。 紧绷的神经因短暂休息而松弛,相较上午,乔漓状态好了不少,眼底红血丝亦消退许多。 医疗团队效率极高,国内外著名妇产科专家与主治医生联合会诊,这大阵仗着实让乔孟两家目瞪口呆,且额头冒冷汗。 等乔澜做完相关检查,已临近黄昏。 室外温度宜人,暖风舒适,乔漓唤陪护推姐姐去楼下花园透透气。 会诊结束,专家给出三个疗养方案。 方案需要详细解读,乔漓和蒋时岘走进临时会议室,工作人员即刻关上门,正欲入内的乔父乔母被迫止步。 虽是故作慈父慈母姿态,但接连两次被下面子,令二人既尴尬又窝火。 “哟!两位亲家,乔漓现在真是不得了,嫁进蒋家做了人上人,就是不一样。这么爱护她姐姐,看来以后咱们得把乔澜供起来才是。” 孟母刚收到消息,儿子外面养的情人已经做完流产手术,再无转圜余地。心口堵得难受,见到此景,自是阴阳怪气地补刀,“不过亲家,乔漓看着好像跟你们不太亲呐?” 说完还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 乔母脸色骤变,一阵青一阵白,气得咬紧后槽牙。 孟母乜她一眼,不屑地冷嗤。 此时此地起口角过于难看,乔旭成赶紧拽妻子离开。 经过VIP病房,陪护站在床尾似是在整理东西。两人过门而不入,皆无心思进去看女儿,径直下楼。 夕阳西坠,清风徐徐拂送花木幽香,却吹不散燥闷郁火。 行至廊亭附近,四周无人,景芸再按捺不住,停步瞪向丈夫。 “死丫头 仗着蒋家翅膀硬了,你看她那样子,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贵妇怒目圆睁,心火蹭蹭往上窜,啐骂道,“养不熟的白眼狼!” 乔旭成沉着脸,压低声音,“行了,在外面吵吵闹闹,像什么样。” “你好意思说我?这都怪你!要不是你惹出来——” “够了!”乔旭成呵斥,额头青筋隐现。 “你吼什么吼!”景芸胸口起伏不定,嗓音发颤,“是你对不起澜澜,对不起我们……” 乔旭成目光闪烁,揽过妻子的肩缓声安抚,“这都过去多少年了,不是说好不再提吗?而且,要不是有乔漓,凭乔澜那一根筋的性子,我们跟蒋家的联姻早泡汤了,还怎么给景灏铺路?” “你以为我想提?你没听她威胁说要让乔氏股价下跌吗?” 景芸眼圈泛红,不安感陡升,呜咽着抡拳锤他,“旭成,我们已经掌控不住她了。她有相貌有能力,现在又有蒋家做后盾,万一野心膨胀,将来打乔氏的主意,我们和景灏该怎么办?” 男人眉间戾色一闪而过。 “不会有那一天。”他说。 身影远去,话音如风过不留痕。 景观花园重归幽静。 少顷,陪护拿着绒毯快步走向紧挨廊亭的香樟树。 “乔小姐,起风了,小心着凉。”绕至树后,她仔细将绒毯铺展开,盖在乔澜腿上,随即熟稔地慢推轮椅,“南面的蓝星花开得特别好,您要不要过去瞧瞧?” 夜幕降临,树灯散发昏黄的光。 乔澜侧脸苍白冷凝,眉心紧锁,眼神游离。没听清陪护在问什么,她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好。”- 中西医诊疗模式不尽相同,通过专家解释以及一晚上对比,乔漓最终偏向于中西结合的方案三。 温和中草药搭配西式理疗,疗程暂计三个月,能里里外外将乔澜的身体调理至最优状态。 翌日到医院与乔澜商量,却见她眸光涣散,有些魂不守舍。 “姐,你怎么了?”乔漓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乔澜闻声定定心神,摇头说不是。 “可以,你选的方案肯定是最好的。”她抬手揉了揉妹妹的脑袋,温声保证,“你别担心。姐姐会配合医生好好吃药,好好调养。” 乔漓松口气,点头如捣蒜,“嗯!我每周末都会来看你的!” 吃药时间到,护士端着医用托盘进病房。 蒋时岘紧随其后,朝乔澜微微颔首,再将手中热饮杯递给乔漓。乔漓接过,轻抿一口。 “嗯?怎么是热巧克力?” 乔漓疑惑,她要的明明是咖啡。 “早上刚喝过,过量了你。” “……噢,可是我困,等会儿还有个视频会要开。” 蒋时岘深看她一眼,幽幽道,“困就拧胳膊。” “?” 人话? 冲他背影重哼一声,乔漓坐回床边。 乔澜目光细细观察两人互动,待护士离开,才问:“漓漓,在京市生活开心吗?” 乔漓点头,“挺开心的。”一切超出她预计,相较于在乔家,婚后她几乎没有感到心累过。 乔澜舒眉展颜。 她是过来人,清楚蒋时岘看乔漓的眼神代表什么。短短时日,冷情化为不经意的温柔,虽然惊讶,但她很能理解——她的妹妹这样好,谁会不喜欢? 若是以前,她定会乐见其成,但如今她不确定男人的爱能持续多久。 爱是蜜糖,又胜砒.霜。她自己都没活明白,把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至少不能成为妹妹的负累。 一次两次,或许蒋时岘会爱屋及乌,可次数多了,难免影响两人的感情与婚姻。 “你工作忙,不用每周都来。” “为什么?姐你是不是嫌我烦?”乔漓撇撇嘴,像个小黏糊蛋似的紧紧贴住乔澜,语气执拗,“不管,我就要来。” 沉默良久,她又郑重道,“姐,无论什么时候,只要你想通了,我随时接你去京市。” “……好。” 消毒药水味道弥漫,思绪凌乱。 鼻子酸涩,乔澜含泪抱了抱妹妹——她希望乔漓能永远开心,不要像她一样受伤吃苦。 不多时,备忘录铃声震响。 乔漓起身走到会议室,推开门,愣住。 实木桌面之上,骨瓷杯色泽柔亮。 细烟袅袅,咖啡香浓郁迷人- 下午,乔澜出院回孟家别墅。 乔漓亲力亲为将姐姐安顿好,蒋时岘挑选医疗团队中最有经验的三位医护常驻孟家,专家则是每半月来沪给乔澜复查。 事情告一段落,工作积压繁多。 两人不再耽搁,坐专机回京市。 “孟谦承给了谢乐欣一笔钱,与她合作的品牌方均已和她解约,她已经离开沪市回了老家。” 微顿,蒋时岘继续道,“至于孟氏下半年的几个大项目,我同商业银行打过招呼,暂缓融资。” 乔漓冷笑。 姐姐之所以会跌下楼梯,是因那日意外听见谢乐欣打视频电话给孟谦承,被赤.裸.裸的淫词秽语打击所致。 小三固然可恶,但最可恨的是万恶之源——出轨渣滓。 只要源头不除,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绵绵不绝的“谢乐欣”。 “乔漓,精神层面没办法控制,”蒋时岘定定地注视她,一字一顿,“我能向你保证的是,在他和乔澜的婚姻存续期间,他不会再有肉.体出轨的机会。” 蒋氏资本遍布全世界,要监控一个人并非难事。 乔漓眼眶发热,“……谢谢。” 这样能将乱七八糟的病同姐姐隔绝。 足够了。 机舱安静,两人分坐商务办公桌两端,呈对角线相对。 回复完工作邮件,乔漓从笔记本电脑前抬头,视线恰好落在男人侧脸,悄然定住。 几乎同一刻,蒋时岘手指顿在键盘处。 一秒、两秒、三秒……他状似不经意间抬首,与她四目相对,“怎么了?” “没事。”乔漓一动不动,声音平静,“我在思考。” “……” 蒋时岘垂目看向显示屏。 工作效率急转直下。 那双狐狸眼自带勾子,目光仿佛强力磁石,吸攥他所有注意力。 周遭氧气愈渐稀薄,他抬手松松领带。 “你热啊?” 乔漓起身调节冷气温度,顺便倒了杯水过来,“喏,给你,加了冰的。” 蒋时岘轻咳一声,战术性抬杯喝水。 罪魁祸首继续盯着他看,冰水无法缓解焦渴。 他稍稍偏脸,遮掩滚动的喉结。 直到飞机降落,心脏才落回胸腔。 华灯初上,商务车平稳行驶。 回到华御观邸,管家已将晚餐准备好。 洗手落座,蒋时岘盛了碗鸡汤给她。 目光相接,他下颌一紧。 又来? “还在思考?” 闻言,乔漓回神。 鸡汤温热鲜香,喝两口,肠胃被抚慰。她满足地舒气,认真道,“思考完了。” “在想什么事?” “这两天发生的事。” 恍如一场梦,开头恐慌无措,后面又顺利得不可思议,乔漓失神,“要不是有你,姐姐的事肯定没这么容易解决。” 莫说解决,光是打孟谦承的那一巴掌,若非忌惮她是蒋太太,孟母怕是要当场手撕她。 “我是沾你的光仗你的势,狐假虎威罢了。”乔漓敛眸,无声喟叹,“如果没有蒋太太这个身份,说不定我连姐姐的面都难见到。” 拜高踩低的孟家人,势力至极。 乔漓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分量,更遑论最好的医疗团队和律师团队,以及能够让人再无后顾之忧的资本力量。 蒋时岘一顿,问:“所以?” 乔漓缓慢眨眼,“所以我在想,如果没有你呢?” “不会没有我。” “那万一你没了呢?” 蒋时岘嘴角一僵,“……你盼我点好成吗。” 话赶话,一时失言。 乔漓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给他盛汤赔礼,“我换个说法,如果我出了意外——” “乔漓。” 男人冷声打断她话,脸色沉郁地搁下筷子。 “只是打个比方而已,人生本来就有很多意外。”乔漓碰到过,再加上这次姐姐发生的意外,所以更加忐忑,“我想成为姐姐的依靠。是那种,别人知道她是乔漓的姐姐,就不敢欺负她的依靠。” 顿了顿,她继续说,“还有你。” 蒋时岘眼神深幽,“我?” “对的,你这么好,我心里记 着的。不管我们的婚姻持续多久,我想让你从中变现更多。” “……”又是好人卡。 “不过也因为你太好,都让我产生惰性了。”乔漓抿唇,反思道,“我要调整工作计划,不能再得过且过下去。” 在此之前,她的目标仅仅是臻亿上市。 眼下计划改变,一家上市公司远远不够,她得继续朝前跑,只有成为无法撼动的资本,才能拥有保护他人的力量。 “我决定了,要以你为榜样!” “?” “从明天开始,从早起开始。”蒋时岘天天雷打不动五点半起床,她有什么资格睡懒觉? “……” 乔漓下定决心,快速吃完晚饭,冲向书房修改工作时间表。 背影匆匆消失于拐角。 蒋时岘收回目光,失笑——她从不给自己丧气的时间,总是行动力十足,身上永远充满着坚韧劲儿。 起身迈步,手机震亮。 庄樾来电,兴冲冲问他在哪里。 “在家。” 喧杂背景音乐混杂人声从电话里传来,庄樾乐呵呵道,“组局了,出来喝酒啊!” 蒋时岘兴趣寥寥,“不来。” “我去,有劲没劲?这都多久了,也该过蜜月期了吧你。天天呆家里,你老婆不烦你吗!?” “……不烦。” “靠!拒绝狗粮,挂了!” 收线,男人在客卧门口顿步。 ——他哪来的蜜月期? 目光微敛,他沉思:想要早起,是不是得跟他睡一起?- 改完工作计划,时针指向数字十。 乔漓伸个懒腰,从书房出来。 走了几步路,途经主卧,柔和光线从里面透出来——他竟然没有关门? 抬眸望去,蒋时岘正站在落地窗旁打电话。 纯正的英音清晰优雅,搭配他的声线,质感高级。 忽然,男人偏脸同她视线交汇,朝她点了下头。 乔漓一愣,脸颊微微烧红。 眼神有时能传递比语言更多的东西,她同蒋时岘无声沟通过多次,能迅速get到他的意思。 砰,砰,砰。 心脏乱跳,她垂眸疾步回客卧。 如果没有理解错,那是让她搬去主卧的信号? 关上房门,乔漓平复呼吸。 准确算起来,今晚是他俩从海城回到京市,在同个屋檐下的第一晚。毕竟有过实质接触,再分房睡显得太过忸怩。 但……万一是她会错意呢? 乔漓咬了下唇,走进浴室。 先洗个澡再说。 然而吹干头发,漫长的护肤流程结束,她也没有收到蒋时岘叫她搬去主卧的信息。 果然是她想太多。 还好没有擅自过去,否则多尴尬。 躺到床上,没有睡意,大脑皮层甚至很是兴奋。 乔漓无奈叹息。过去颜佑青时常跟她说馋男人,她总是嗤之以鼻。但自从开荤,不对,开半荤以后,她多少也有点…… 唉。 确实馋。 于她而言,尼古丁、酒精与咖.啡因,全然不及那次的体验。 压力尽数释放,从尾椎骨到全身,通体舒畅。 好在她早有准备。 半坐起,乔漓弯腰打开床头柜抽屉,拿出暗青铁盒。 打开盖子,取出里面的东西。 仔细阅读说明书,她摁下开关。 嗡鸣声钻入耳膜,肩线随之一颤…… 试试吧。 高科技产品,肯定能比蒋时岘的手指强吧? 闭上眼,回溯海城那晚。 温泉仿似轻抚肌肤,胳膊缓缓下沉。 叩叩。 门被敲响。 尚未开始,场景消散。 乔漓手一抖,东西掉到腿根。 倏忽震了下。 “乔漓?” “……哎。”灵魂出窍,尾音发颤。 男人在门口问:“在忙吗?” “……没有。”才怪。 “那开下门。” 真是不能干坏事。 乔漓关闭电源键,手忙脚乱把东西往枕头底下一塞,搓搓涨红发烫的脸,翻身下床去开门。 “有、有事吗?” 蒋时岘穿着黑色浴袍,头发微潮。 狐疑地瞧她一眼,他慵懒地倚靠门板,浑身透着股散漫劲儿,微抬下巴:“不过去?” 心有余悸,大脑反应慢半拍,乔漓眼底怔茫一片,“啊?” “怎么?”蒋时岘上前逼近她,嗓音不悦,“难道你的感觉是海城专享、温泉限定?回京市就对我没感觉了?” 气息与阴影一同罩下,乔漓被三连问弄得措手不及。 心率再度加速,后背贴着壁柜,她心虚得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有的,有的。” 话落,男人收敛锋芒,略一思忖,“那你的意思是,让我搬过来?”也不是不行。 “没,我……我搬吧。” “现在就搬。” “……行。” 男人往后退半步,乔漓侧身往里走。 衣物不急于一时,明天再搬也不迟。她走到桌前,拔下充电头,打算今晚先带手机和充电线过去。 蒋时岘跟着她进房间,怕她到主卧不自在。于是走到床边,俯身,“帮你拿枕头。”把常用床品带过去应该能睡得好点。 啪、嗒。 充电器落到桌面,砸出钝重闷响。 脑中紧弦刹那绷断。 “蒋时岘!” 乔漓用尽毕生最快速度,如飞奔麋鹿纵身一跃将人扑到——柔软的床垫轰然凹陷,翘起一角的枕头落回原位。 浑身血液如滚水。 男人抬手,掌心按向她后颈,温度热烫。 “想了?”声线如颗粒般沙哑。 乔漓意识纷乱。 脑袋动了动,她猛地怔住。 共振的心跳之上,她的脸正好磕在他脖颈处。 男人喉结随话语与呼吸滚动。 轻轻摩挲着她的嘴唇。 第32章 摩擦生热,柔软的唇珠似被灼烧,体温刹那间急剧攀升。 身体隔着衣料相贴,沉缓呼吸拂至发丝。乔漓双手搭在他腰侧,能感受到男人紧实的肌肉无声变硬。 雪松气息混合极淡的浴液味道,她用力深吸,不自觉仰头去看他。 经络联动,牵拉腰部发出轻微声响。 乔漓“啊”了一声,蹙眉栽回他胸膛——钝痛感后知后觉袭来,如呼啸汪洋席卷全身。 眼角飙泪,她唇颤嘶气。 “怎么了?”觉察到不对劲,蒋时岘支身,瞧见她额头渗出薄汗,脸色因疼痛变白,赶忙撑住她后腰,小心翼翼翻身将人平放到床上,“扭到腰了是不是?” 男人目光深凝,声线极不平稳。 腰椎刺麻,乔漓疼得双眼微眯,“……好像是。” 蒋时岘抬手,指腹拭去她眼尾湿润,“等我一下。”而后起身快步往外,边走边解锁手机拨电话。 不多时,他拿着湿毛巾回来。 睡衣被小幅度撩起,蒋时岘掌心垫在她脊背,将她上半身微微抬起,再将毛巾覆于腰部。 冷敷缓解痛麻,乔漓低唔,因疼痛而僵硬无法动弹的身躯渐渐舒展。 蒋时岘问:“好点吗?” “嗯。”乔漓动了动脖颈,脑袋微悬空,斜躺姿势格外别扭。 见状,蒋时岘伸手去拿枕头。 余光一晃,乔漓霎时心慌神乱,仰起身体意欲阻拦。 “嗷——” 肌肉再度被扯,乔漓绷着肩线痛呼,眼睁睁 看着枕头离开床面。 有风略过耳畔,云朵软枕顿在半空,投下一片阴影,将她侧脸笼罩其中。 沉默。 如死寂一般。 大约十秒左右,枕头移位,被放置于她脑后。 脑袋有了支点,心绪却好似折断帆翼的船体凌乱晃动。 乔漓不敢抬眼看他,羞恼地将整张脸埋入枕中。如果可以,她甚至想掘地三尺把自己给埋了。 不知道科学家研究进度如何,现在她只想换个星球生活…… 毁灭吧。 冰凉的毛巾回温,随即被男人拿开。 乔漓继续闭眼“装死”,可窸窣声响分外明晰、不容忽视——他将她的小玩具放回收纳盒,再打开床头柜抽屉,收归原位。 身侧床垫凹陷,伴随一记低笑。 乔漓耳根瞬间发烫,尴尬得无以复加。 十指蜷紧,她闷闷出声,似破罐子破摔般,“笑吧,笑吧……随你笑。” “你以为我在笑什么?”蒋时岘抬手在她发顶揉了下,“嗯?” 话音无取笑之意,乔漓默默侧头。 目光交汇,她仍有些不自在,微微偏开视线,“你……我……” 语言组织能力急速下滑。 蒋时岘看着她,气定神闲,“觉得不好意思?尴尬?” “……”废话。 “完全没必要,这是很正常的事。” 呼吸有一瞬凝滞,乔漓转脸望向他。 “欲.望是人的一部分,谁都会有。”他一字一顿道,“成年人用小玩具,没什么羞于见人的。” 乔漓神情愣怔。 是啊,虽然她在私立学校接受过良好的性教育,社会环境亦有所改善,但加诸在女性身上的性羞耻、甚至月经羞耻,仍未彻底消失…… 工作关系,她见过不少披着成功外皮的异性。表面绅士,骨子里依旧潜藏着对女性的偏见。 蒋时岘……简直像个奇行种。 神经不再紧绷,乔漓微弯唇角,忽又想起什么,抿唇问:“那你刚才笑什么?” 想到不久前她方寸大乱的模样,蒋时岘再度失笑,戏谑道,“女流氓脸皮这么薄,真稀奇。” “……喂!” 乔漓脸颊泛绯,扬手欲锤他。 肌肉扯动,疼得她直皱眉。 蒋时岘单手扣紧她细腕,腾出一只手按住她腰,嗓音略沉,“别乱动。” 距离拉近,呼吸相缠。 空气中仿佛注入糖丝,变得稀薄粘稠。 对方眼底印出自己,两人俱是一顿。 须臾,门铃声打破此间涌动的暗流。 家庭医生住得近,接到电话便赶来。 女医生专业度一流,给乔漓做了细致的体格检查,“急性腰扭伤,不严重,多卧床休息就好。” 医生手法娴熟,揉按几个穴位。 很快,痛感舒缓。 开了消炎止痛药,讲完相关注意事项,医生颔首离开。 吃过药,蒋时岘握着她肩膀,让她慢慢躺下,扯过被子给她盖好。乔漓轻声道谢,“很晚了,你也早点休息。” 没办法,她这情况,得过几天才能搬过去。 男人没应,转身抬步走出客卧。 两三分钟后,他折返,手里多了个深灰枕头。 枕风扫过,碎发拂动。 蒋时岘掀开一侧被角,在她身旁躺下。!!! 这么着急的吗? 乔漓顿感燥热,开口同他打商量:“可是我、我腰还没好,今天可能不行……” 按照半开荤的强度估算,要是动真格,她这老腰估计会废吧? “怕你半夜去卫生间起不来,”蒋时岘幽幽睥她一眼,拉长尾音轻啧,“想什么呢你?” 顿了顿,他故意正声强调,“睡素觉。” “……” 说完,男人顺手关灯。 卧室遽然陷入黑暗,乔漓合眼,却无丝毫睡意。 “还痛不痛?” “……有点酸胀,比刚刚好多了。” 闻言,蒋时岘侧身将她往怀里揽了揽,抬手在她腰穴处抚揉,“给你按一按。” “你会?” “问过医生。” 学霸不愧是学霸,指骨精准找到穴位,缓慢按压。 酸痛渐消,乔漓呼出一口气,满足的嘤咛溢出喉腔,“嗯……好舒服。” 动作顿停几秒。 蒋时岘喉结轻滚,不动声色地克制住。 “可以再重一点。” 指端力道加重,腰窝一麻。 乔漓倒吸一口凉气,“唔,轻、轻点。” “……” 话落,周身气息明显收紧几分。 衣料摩挲,腿根触及某处变化,乔漓后知后觉,她说的话实在太有歧义。 肌肤升温,她主动询问:“那个,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男人嗓音沙哑,含混着几不可察的喘.息。 心脏砰跳,分不清谁的更乱。 乔漓抿抿唇,试图转移话题分散注意力,“我们聊聊天吧。” “聊什么?” “……” 想不出来。 静默片刻,蒋时岘稍稍平复,状似随意地抛出问题,“所以你没打算搬去主卧,是因为小玩具体验感更好?” 犹如平地惊雷,震得乔漓耳膜嗡嗡作响。 “当然不是!”她急声否认,又觉反应过度,于是嗡声嘟囔,“你信吗?其实我是第一次尝试,还没开始,就被你打断了……” “信。”蒋时岘说声抱歉,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讲不正经的话,“改天再试,试完可以比较一下。” 乔漓全身烘热,仿若快被蒸熟的红虾。 “什么啊!”她攥拳怼向他心口,声音潮润如同浸过沸水,“你好烦,能不能不说这个了。” 再逗就要炸毛了。 蒋时岘适时打住,给她捋背顺毛,旋即战术性轻咳,问起她的工作计划。 提及此,乔漓不由叹气。 理想与现实大概相隔一个银河系。喊口号容易,真正落实却难,加速奔跑需要过人的能力和资源支持。 眼下光是拓展臻亿的业务,弥补被宁宛音截胡的损失,已耗费她不少精力。 要想踏足新领域,时间便是一大难题。 就算把二十四小时填得满满当当,也很难“跑”起来。 “感觉时间不太够,”她自嘲道,“主要还是臻亿的综合实力目前尚不能让人信服。” 因为甲方对臻亿能带来的长期效益存疑,才会只考虑成本,最后选择毁约转而与思音传媒合作。 “所以为什么不用隐形筹码?”蒋时岘说话向来一针见血,“你应该很清楚,宁宛音截你项目,靠的不仅仅是增大提点。” 乔漓一怔。 思音传媒业务蒸蒸日上,背后少不了钱韩阳的支持。所谓隐形筹码,便是捆绑的、利益一体的夫妻关系,这代表着公司背后强大的人脉网。 她明白蒋时岘的意思。 他是告诉她,宁宛音有的筹码,她也同样有,且分量更重。 其实无需他说,乔漓心里门清。 可是,可是…… 许是骨子里的自尊心作祟,不愿永远束于蒋太太这一身份之下。 融资也好,业务也罢,她都不想倚仗蒋氏,成为别人口中依附男人的伪独立女性。 “靠你自己,你已经做得足够好。”男人声音沉沉,却又话锋一转,“但你有没有想过,哪怕你一步一个脚印攀上顶峰,照样会有人说你是靠我才能成功。” 乔漓愣住。 脑中思绪如新蝶破茧而出——结婚以来,工作上她竭力摆脱豪门太太光环,殊不知是画地为牢,反倒束手束脚,自困其中。 “……是我坐地自划了。” “借东风知道吗?蒋太太这个身份就是你的东风。” “无论你借不借,东风都会一直吹。既然你想加速跑,何不顺风而上?”蒋时岘点按她腰心,用食指缓慢画圈,“乔漓,利用它,超越它,最后覆盖它。” 乔漓嗯了声,又补充道:“我不是排斥蒋太太这个称呼,只是……”当初是她毛遂自荐,她从不抗拒这三个字,不想让他误会。 “你就是你,不必居于我的名字之下。”蒋时岘淡淡一笑,“我懂。” 过去二十多年,蒋时岘这 个名字,远不如“蒋正逸大孙子”来的响亮。他不排斥,却也不甘心活在爷爷的影子下。 她的心路历程,几乎与他重合。 所以他懂。 没人能比他更懂。 乔漓鼻子一酸,心头漾开被理解的水波,无声掀起巨浪。她压着情绪轻轻舒气,听见蒋时岘问她未来规划。 “等臻亿上市之后,我想开辟新板块,做金融。”当年她填的高考志愿便是金融学,可惜父母制止,强迫她把专业改成公共关系学。 微顿,她想到蒋时岘的藤校金融学国际法双学位,眨眨眼,问:“以后有不懂的可以问你么?” “可以。” “那就……先谢谢蒋老师了。” 蒋时岘无声笑笑。 腰部酸痛被按化,然揉抚未停。 乔漓感受到些许酥痒,忙轻推他手臂,声调微抖,“可、可以了。” “有感觉了?” 明晃晃、夹杂些微恶劣的笑意。 乔漓咬唇,不搭腔。 蒋时岘止住动作,掌心贴在她后腰,故作遗憾道,“没办法,谁让你腰不行。” “……” 乔漓气闷欲撤身,反被扣紧。 男人收起调侃,缓声说,“睡吧。” “嗯。” 瞌睡虫叫嚣,乔漓困倦地闭上眼睛。 一夜好梦至天明- 自深夜闲谈后,乔漓仿佛打通了任督二脉。 脱离固步自封,乘上东风,业务和好运层层叠加,臻亿扩张办公室、增员,势不可挡。 有温汀溪把控人事端口,调整组织架构增设事业部,筹备得极为顺利。 连续加班三天,终于喜迎周末。 开完会,乔漓让员工先回家,她与温汀溪处理剩下的收尾工作。 等到结束,办公大厦外已是华灯溢彩。 市区新开一家私房菜馆,颇有江南底蕴,个性化与舒适度皆宜。两人下班,一道过去吃晚饭。 餐厅采用中式美学设计,竹林与山石相映,诗意与烟火气共存。茶香清幽,膳食暖融,美味精髓由衷体现。 托庄樾的福,乔漓订到顶层包间。 侍应生引路,两人搭电梯上楼。 踏着古色古香的长廊走到包间门口,不远处倏忽传来嬉笑声响,乔漓顿步,偏头看一眼—— 一男一女并排而行,肢体虽未接触,但眼波流转,完全看不见旁人。 亲昵又暧昧。 男人正是钱韩阳,而他身边的女人却不是宁宛音。 “两位请进。” 乔漓收回目光,转脸看见温汀溪眼神冷郁,应声走进包间。 点完菜,侍应生退出去,顺势合上门。 “知道那个女人是谁吗?” 乔漓摇摇头。 不管在京市还是沪市,她都没见过这号人物。 “Grace,中韩混血,今年二十一岁。”温汀溪冷笑,嗤道,“我前夫的出轨对象。” 乔漓惊诧,难怪温汀溪脸色陡变。 “学姐,你……”她欲言又止,不知该说什么。 “我没事,早看开了。”时间是良药,怨怼和愤懑悄然淡化,所谓看开,不过是放过自己。 温汀溪勾唇,有点幸灾乐祸,“看吧,被小三抛弃,就是狗男人的下场。” “对的!” 乔漓重重点头,与温汀溪碰杯,又听她继续道,“Grace是惯三,心机深得很,一勾一个准。” “她很懂男人需要的点,会在出手前仔细调查。像钱韩阳这种心有白月光的男人,她会先摸透白月光的底,再模仿、制造偶遇,得到后再扔掉。” “啊?还能这样!?”乔漓震惊,“她图什么?” 温汀溪耸耸肩,“谁知道呢。” 钱韩阳和宁宛音的爱情故事,圈内无人不知。钱韩阳年少时爱慕校园女神而不得,宁宛音苦追多年,终于融化冰山,得偿所愿。 Grace穿着白T牛仔裤,黑发披肩,初出社会的女生装扮,犹在眼帘闪现。 想到宁宛音,乔漓忍不住叹气。 用过晚餐,乔漓与温汀溪道别,驱车回华御观邸。 卸妆洗澡。 下沉式浴缸通透敞亮,她泡了许久,在氤氲水汽中欣赏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 半小时后,吹干头发,乔漓推开浴室门。 微凉的空气灌入,她目视前方暗灰壁柜,神情略显忡怔。 今天是她搬到主卧的第三天。 腰伤恢复得不错,三天前她出差回来便搬了过来。不巧的是,蒋时岘正好去澳洲分部出差。 在主卧睡了三晚,乔漓对布局有大致了解。 主色调极简,线性光源与氛围灯相得益彰。她喜欢意式设计,唯一还不习惯的是床上若有似无的熟悉气息。 她与蒋时岘抱着睡过,躺在他床上反倒睡不踏实。 就很奇怪。 黑白两只枕头紧紧相挨。 乔漓躺上床,只占据一半床位。 闹铃未响,乔漓摁亮手机屏。 还有十五分钟才到时间给他打电话。 蒋时岘极不喜欢应酬,对于推脱不掉的酒局,他也是去露个面,找托词提前离开,绝对不浪费时间。 而她就是那个托词。 婚后两人配合默契,演得逼真,他的妻管严人设快要深入人心。 走神间,手机震响。 乔漓垂眸,居然提早了。 她立马接听,“……喂?” 电话那端,背景音嘈杂却并不吵。 须臾,没听到蒋时岘回话,乔漓又轻喂一声。 话音落,男人似乎笑了下,嗓音低而沉,“嗯,想你了。” 起哄揶揄此起彼伏,乔漓清楚这是妻管严人设该有的台词,但心跳仍是不受控般乱了节奏。 只能说,他现在的演技愈发炉火纯青,一句话便能让人进入情景。 “我也想你呀。”她弯唇,“那你快回酒店,等会儿跟我视频呀。” “知道了,马上回去。” 通话在热烈调侃声中收线。 乔漓摁熄屏幕,心想,好的演员果然是互相成就的。方才她配合的天衣无缝,毫无表演痕迹,说得无比自然。 可是,为什么她的脸开始发烫? 静默半晌,乔漓甩甩脑袋,不再深想有的没的。 盘腿打开电脑,她查看报表,继续处理工作。 然而没过多久,蒋时岘回拨过来——听筒里喧闹尽散,安静得能听清他的呼吸。 “你到酒店了?” “嗯。” 听得出他喝了不少,乔漓轻声说,“那你赶紧休息吧。” “你在干什么?” 两人同时开口,乔漓微怔,回答在工作。 蒋时岘低嗯,“有问题要问我吗?” 臻亿运营顺利,乔漓有充足的时间做另外的准备工作。 关于金融方面,有不懂的她会及时请教蒋时岘。 视线移到显示屏,乔漓抿唇,“是有个风控问题,不过你今晚是不是喝得有点多?我明天再问你吧。” “没事,你问。” 事实证明,酒精无法影响学霸的大脑。 乔漓点开文件,戴上蓝牙耳机,认真听他讲解,仔细做笔记。 时间如细沙流淌,一个小时眨眼而过。 乔漓合上笔记本电脑,推算时差,提声催促,“你那边都快凌晨两点了,不说了,你快去洗澡。” “怎么,你很急?”微醺的语调摆明意有所指,“耽误你玩儿了?” 又来! 血液流窜,嘴巴比脑子快一拍,她脱口而出,“我今天没打算玩!” “哦?看来是玩过了。” “……” 救、命。 逻辑如此缜密,你对得起喝下去的酒吗?! “所以,比较结果是什么?” 乔漓脑袋发胀,想胡乱搪塞一下,却听他又沉声吐字,“说实话。” 隔着太平洋,乔漓胆子不禁大了起来。 说就说,他能把她怎么着? 深深吸气,她浅浅一笑,用气音回答,“当然是……不如蒋老师。” 的确是实话。 高科技震感与温度可调,她尝试过,怎么都没法到高点。 就,跟海城那一晚没得比。 男人呼吸停滞几秒。 “是吗?”话中隐含笑意,声线却闷重沉哑,“那要不要老师帮你?” 黑夜如保护罩,给禁.忌语言蒙上暗纱。 乔漓心口鼓噪,竭力屏息。 帮她? 怎么帮? 打飞的也来不及吧? 满头问号飘扬。 蒋时岘低笑一声,气息好似沾染上一层醇厚酒液。 丝丝缕缕钻进耳蜗,酥麻感铺天盖地,渗透她每一寸神经。 “你的小玩具,是可以远程操控的吧?” 第33章 夏夜寂静,呼吸与声音交融,层层叠叠灌入太平洋,霎时激起强烈飓风——惊涛骇浪随漩涡蔓延,按照既定轨道精准回旋至两岸。 室内冷气徐徐,大床却潮热一片。 耳畔充斥着浪花声响,乔漓双眼紧闭,仿佛漂浮于海面之上,全身湿透,没有支点,不知方向…… 当巨浪汹涌袭来,啧啧水声暧昧又朦胧。 她胸线起伏,肩膀颤抖。 周遭荡涤着熟悉的气息。 若有似无,像催化品,更像助燃剂。 档位变幻莫测,似舞动的手指,触拂、捻磨。 当潮水满溢,似喷泉形成华丽水幕,破碎嘤.咛再无法克制,短促尖叫被温柔月光包裹,铺陈主卧每个角落。 闷哼被覆盖,她隐约听见一声低沉的轻唤。 “……老婆。” 零星火点划过耳根,乔漓被烫得睁开眼,赫然从梦中惊醒。她拨开黏在额头的凌乱发丝,失神凝望昏暗的天花板数十秒。 是梦,但又不仅仅是梦。 还是新鲜记忆的二次复现。 半晌,呼吸稍稍平复。 乔漓打开床头灯,拿过手机解锁。 一条未读消息印入眼帘,看时间应该是她昏睡后发过来的。 蒋老师:【晚安。】 乔漓手一抖,如同握着烫手山芋般将手机丢开。 耻感后知后觉飙升,她将脑袋埋在枕头里,小小声低骂几句,而后飞快起身,将半湿的床单换下,顺便洗个澡。 新风系统二十四小时运行,等乔漓从浴室出来,空气已然恢复清新与平静。然而床品悉数沾染她的味道,即便更换,也难完全消除。 乔漓仰躺着,沉默片刻。 啊啊啊啊啊—— 脸颊红潮未褪,她用力蹬腿,脚趾蜷缩着在床上滚来滚去,思绪混乱得像团打结的毛球。 远程操控、电话语音…… 蒋时岘这个表里不一的混球! 可是……她怎么就被蛊惑得荤了头呢?- 八月夏秋交替,几场雨水过后,瓦蓝天空愈渐清凉。明媚时节,喜事繁多,眨眼便到了林默泽与江染月的婚礼日。 林默泽作为沪圈鼎鼎大名的人物,又是迎娶京圈江家备受宠爱的小公主,排面自然隆重盛大。 婚礼主宴定在沪市,乔漓趁参加婚礼的时机,正好去趟孟家看望姐姐。 一别多日,乔澜气色恢复不少,面容红润,应是调养得宜的结果。与先前不同,今次孟母态度和善,对乔澜亦是关心有加,同过往判若两人。 乔漓深知本性难移的道理,此种改变,不过是蒋时岘对孟氏敲打的结果。 无所谓,只要姐姐能生活舒心,其他人怎么样,与她无关。 从孟家出来,乔漓重重松口气。 晚宴时间尚早,她提前预约了做发型换礼服,然后去私人品牌取钻石项链。 乔漓早前专程拍了颗顶级白钻,经意大利设计师之手,将其变成美轮美奂的月牙星钻项链。 新婚礼物,自是富含寓意。 她看过打磨图,与江染月十分相衬。 来到品牌店,店长亲自接待,引领乔漓往VIP室走。 店内采用中欧古典装扮,华贵珠宝交错摆放于金属展柜,令人赏心悦目。踏入后厅走廊,法式浪漫气息更加浓郁。 在店长停步之时,一个身影疾步走来。 白T黑裤鸭舌帽,头颅低垂,打扮与姿态明显不想让人瞧出真容。 “客人您好。”以为寻常顾客误入VIP通道,店长上前挡住此人去路,微笑道,“您是不是走错地方了?没关系,我叫人带您去前厅。” 女人闻言抬头,眉心微蹙。 乔漓一怔。 竟是宁宛音! 与此同时,拐角处传来乐融交谈,店员带着一对男女往这边走来。 乔漓定睛一瞧,同撩眼看过来的Grace对视一眼,那人嘴角微勾,视线在宁宛音背影一顿,旋即收回。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脚步声渐近,店长见宁宛音毫无反应,再度出声:“我带您——” “她是我朋友,和我一起的。” 电光火石之际,在钱韩阳抬眼前一瞬,乔漓飞快攥住宁宛音的胳膊,将错愕不已的人拽进VIP室。 店长虽有疑惑,但很快调整好职业笑容,请两人在沙发坐下,端来精致茶点,“请稍等。” 说完便离开,去楼上取定制珠宝。 乔漓没说话,端杯轻抿一口茶。 宁宛音略显局促,此情此景下碰见乔漓,难堪翻倍,犹如精神凌迟般煎熬。她像个笑话,不,她就是笑话…… “喝点茶吧。” 宁宛音回神,仔细端详乔漓的神情。 没有嘲笑讥讽,亦没有同情怜悯。 “你……为什么帮我?” “举手之劳。” 宁宛音无言以对,估算时间起身欲走,却被乔漓叫住,“宁总。” “怎么了?” “上次我说的合作提议,你可以再考虑一下。” “……” 宁宛音没回答,抬步往外走。行至门边,她回头,乔漓依旧不紧不慢,好似完全没将方才之事放在心上。 微顿几息,她开口:“今天谢谢你。” 乔漓轻嗯一声,“不客气。” 锁匙转动,门开后又关上。 不多时,店长端着托盘回来。乔漓验看钻石项链,光泽纯净夺目,她点点头,请店长包装好- 暮色四合,宴会厅人山人海,宾客齐涌。 手机震亮,乔漓看一眼消息,蒋时岘的飞机才落地——空中飞人连轴转近半月,紧赶慢赶总算抵达沪市。 出示邀请函,乔漓先行进入会场。 晚宴未开始,熟识的宾客互相寒暄闲聊。 乔漓走向宴会厅后方,去休息室打算先把礼物送给江染月。 休息区安保森严,好在庄樾正巧出来,和乔漓打了个照面,“哟,嫂子来了。蒋时岘呢,还没到?” 乔漓嗯了声,问:“我方便进去吗?” “当然方便。”庄樾扯了扯唇,开玩笑道,“小公主抱怨一天了,嫌婚礼流程琐碎,嫂子你去开导她一下,我怕她等会儿敬酒把桌子给掀了。” “……” 不至于吧。 话语间,庄樾朝几个保镖招招手,示意他们放行。 休息区布局细致,伴郎伴娘的休息室正对着,门皆大开,里面空无一人。 确实,婚礼当日,他们要比新郎新娘更忙。 乔漓缓步往里走,到最深处的门前停下。 主休息室门微微敞开,一股清幽的香气从门缝中飘出来,乔漓抬手曲指,欲轻叩门板—— 却被江染月怒气冲冲的声音打断。 “我跟你说过别让霍司禹当伴郎,我姐姐最讨厌他,你连这个面子都不给我是吗!?” “……” “不说话,你也知道你理亏是吧。” “染月。”男人嗓音无半分波澜,“别耍小孩脾气。” 此言犹如火上浇油,江染月气极提声,“你装什么装。林默泽,我告诉你,这婚我——不结了!!” “……” 无意偷听两人争吵,乔漓赶忙撤离,急匆匆离开现场。屏息疾步踏出楼道拐角,她调整呼吸,缓缓舒气。 这时,不远处的安全通道传出细微低语。 乔漓好奇走近,暧昧嘬吻令人脸红心跳。 是伴郎伴娘? 亦或是工作人员? “霍司禹,非礼伴娘,你不怕我喊人?” “……你喊啊。” 调情话混杂喘.息,含糊不清。 但乔漓还是听出来了,是江以澄的声音。 这这这…… 天,她今天撞的是什么运? 简直了。 原来两人是明面相争暗中却有情的关系,乔漓瞠目结舌,被意外发现的大瓜撑得脑子涨涨。 连耳上的钻石发夹,也像有感应似的,松裂坠地。 乔漓拾起发夹,快速回到宴会厅。 厅内灯光璀璨,她垂眸鼓捣发夹,试图抢救一下。 突然有人轻唤她的名字,乔漓一顿,回头。 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徐徐走来,眉目含笑,高挺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彰显其不俗的温润书卷气。 乔漓恍惚须臾,不确定地启唇:“你是……方南寻?” 方南寻眸中笑意愈深,“好久不见。” 确实很久了。 方南寻是乔漓不甚相熟的高中同学,高考后便没怎么联系过。听说他去纽约留学,从事风投行业,在金融圈颇有口碑。 如今出现在林默泽的婚宴,想来是与林盛集团有合作。 乔漓笑回好久不见,“所以你是回国出差?” 方南寻轻摇头,“没,打算把工作重心移到国内。”虽然,有些事早已来不及了。 “哦,挺好的。” 方南寻看见乔漓手上的钻石发夹,问:“弄坏了?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乔漓将发夹收起来,下意识拨了拨飘动向前的几缕长发,“不碍事的。” 恰逢此时,庄樾晃悠着过来,叫了声嫂子。 “我先过去了,”乔漓冲方南寻挥挥手,客套告别,“再联系哈。” “好。” 女人一袭高定仙女裙,如翩翩玉蝶转瞬飞远。 方南寻敛眸,唇畔泛起一抹苦涩的笑,良久才收回目光- 晚宴即将开始,伴郎伴娘忙碌一天得空偷闲。 乔漓与几个伴郎都比较熟,尤其有庄樾在,沙发一隅气氛火热。半晌,霍司禹过来了,薄唇上沾染些许绯红颜色。 庄樾眼尖,将纸巾盒丢给他,大喇喇调侃道,“是不是偷喝红酒了?也不知道把嘴擦擦干净!” 霍司禹轻拭上唇,无谓一笑,“你真聪明。” 乔漓:“……” 绝,京圈个个演技派。 圈里熟识围聚一处,免不了说笑调侃。 笑闹一圈后,尚未到场的蒋时岘自然成了靶心。 “嫂子,蒋时岘是不是特难搞?” “对啊,跟我们说说,他在家是不是也成天板着脸?好像笑一笑能要他命一样!” “切,说什么疯话,蒋时岘对你笑干嘛?” “就是,他肯定天天对嫂子笑,嫂子你说是不是?” “……” 尴尬,大写的尴尬。 某些人即使还没到,也照样是话题中心。 乔漓笑着打哈哈,忽听一人挑眉道:“嘿,这不来了吗?” 话音落,身旁沙发倏然下陷。 颀长侧影与她交叠,熟悉的雪松气息沾染空气,清淡、沉幽。 明明高朋满座,乔漓却不合时宜地想起那通电话。 心脏不自觉砰跳,耳根发烫,幸亏没了钻石发夹,长发遮挡耳朵与侧脸,不会让人瞧出端倪。 “在聊什么?”蒋时岘漫不经心地问。 庄樾看热闹不嫌事大,趁机拱火道,“嫂子说你难搞呢!” 乔漓瞳孔皱缩,瞪向他:“?” 人话否? 坑她是吧? 没等她回话,男人抬手搂住她肩。 乔漓一怔,偏头与他四目相对,蒋时岘低笑一声,“对你来说,我能有多难搞?” “……” 音量不大不小,听得周围友人直起鸡皮疙瘩。 庄樾猛搓胳膊,笑骂他恶心,“你够了啊,人新郎官都没你腻歪!” 吉时将至,司仪温声请宾客入座。 亲人朋友、合作伙伴,亲疏远近皆不同,酒桌席位便按此划分。 乔漓和蒋时岘一道走向中心桌,蒋时岘揽着她肩,没松开。 “乔漓。” 身后有人喊她,两人同时一顿,回身看去。 方南寻小跑几步到她面前,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她,“这是我同事的,你先用着。” 是一枚精致的钻石发夹。 细钻包围主钻,布灵布灵,复古甜酷。 学生时期,乔漓便喜欢收集各种发夹,其中复古款的最合她心意。 想来是巧合。 乔漓没接,给蒋时岘简单介绍自己的老同学。 方南寻笑笑,伸出手,“蒋总你好。” 短暂一握,蒋时岘沉声,“幸会。” 毕竟发夹是比较私人的物品,乔漓弯唇婉拒,“不用啦,谢谢你。” “拿着吧,不然吃饭不方便。” 乔漓面露为难,蒋时岘看她一眼,将钻石发夹接过,“那就谢谢方先生了。” 方南寻一顿,语气和煦,“蒋总客气。” 说完,他微微颔首,抬步转身。 小小插曲揭过,乔漓心道这老同学还真是细致,难怪能在纽约混出一番天地来。 收回思绪,她偏脸,朝蒋时岘摊手,“给我吧。” 方南寻说的没错,她今天的发型微卷蓬松,没有发夹固定,估计得全程得用一只手拢着头发用餐。 蒋时岘抬手捋了捋她的长发,“我帮你。” 指腹轻蹭脸颊肌肤,乔漓唇线轻颤,于是立刻紧紧抿住。 温热贴近,蒋时岘没用发夹,利落地摘下胸前的领带夹,捻动,将她细软的发丝固定在耳后。 余光敏锐一动,两道目光于半空交汇。 方南寻不卑不亢,偏开视线。 蒋时岘眼底沉冷几分。 五指用力,攥紧那枚发夹。 碎钻细细密密硌在掌心,痛感轻微。 第34章 初到主卧收整物品时,乔漓便留意过蒋时岘的衣饰。 与他本人一样,不论是商务西装,还是休闲私服,皆是低调简约的高定款,彰显绝佳的品位。 领带夹看似不起眼,却往往于细节处作为点睛之笔,令人难以忽视。 这不,乔漓刚一落座,眼尖的庄樾目光一顿,贱嗖嗖地挑眉,“哎呦嫂子,领带夹当发夹用,是今年新流行儿?” “……”又是变着法儿的调侃,乔漓莫名脸热,不动声色地淡淡反击,“是呀庄樾,赶紧找个女朋友,否则你的领带夹就成摆设了。” 话落,席上哄然大笑。 庄樾看向蒋时岘,对方丢给他一个“谁让你惹她,活该”的眼神。夫妻档双倍暴击,庄樾怏怏闭嘴,不敢再惹这两口子。 谈笑间,会场内灯光骤暗,浪漫音乐奏响婚礼仪式的篇章。 看得出来新娘表情有一丝僵硬,但仍是顾全大局,撑过敬酒环节,没出现不耐的掀桌场面。 婚宴在觥筹交错中步入尾声,酒阑客散,乔漓去休息室找江染月,送新婚礼物。 闷闷不乐一整晚,江染月总算开心了点,“好漂亮,我喜欢。” “喜欢就好。”乔漓掏出手机,轻点屏幕,“上次跟你说的那朋友,我把她名片推你,以后在沪市可以找她玩儿。” 江染月点头说好,而后复又垮下脸,重重叹气,“……反正我是掉进火坑了。” 乔漓正欲安慰几句,余光瞥见林默泽的身影,于是微微颔首,起身告辞。 明天是中秋,她和蒋时岘要去老宅过节,所以不便在沪市久留,需得连夜赶回京市。 走出酒店,迈巴赫车门缓缓打开。 有模糊人影印在车窗,乔漓脚步一停,扯了扯身侧人的衣袖,“发夹给我。” 蒋时岘一怔,双眼微眯,“怎么?” 乔漓抬抬下巴,“我去还给人家呀。” “……” 男人是敛藏情绪的高手,乔漓毫无所察,拿了发夹转身快步走过去,将东西递还,“谢谢你。” 方南寻特意与合作伙伴闲聊多时,为的就是能目送她背影离开,未曾想她竟会回头……却只是因为要将发夹还给他。 不拖不欠,她一向如此。 女人耳边那枚双扣镂空领带夹,轻巧精致。 冷光折射刺目,方南寻移开视线,微顿数秒,他接过 钻石发夹,温笑着说不客气。 “那我先走了,再见。” “等等——”方南寻将人唤住,“……乔漓,我准备把工作重心移到京市,将来有机会可以合作。” 乔漓愣了下,原来老同学打算到京市发展。 涉及业务,她爽快应声,“行啊,到时候再联系。” “好。” 与方南寻道别,乔漓坐上商务车赶往机场。 霓虹闪烁,摩天大楼熠熠生辉,乔漓安静凝视车窗外,走神想着傍晚在后厅撞见之事。 “你……跟那位高中同学关系不错?” 恍惚中听见蒋时岘讲话,她没听清,收拢思绪问,“你说什么?” 车内光线昏昧,蒋时岘眼神晦暗不明,“没什么。” 飞机起降,夜色愈渐深浓。 回到华御观邸,时间已近凌晨。 冷气系统提前远程开启,踏进主卧,清凉沁面。 可乔漓浑不觉凉,身后人气场强大,眼前深灰大床唤起沉睡的电话记忆。脸颊一瞬燥热,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小腹倏地一坠,她轻蹙眉头,战术性闪身进洗手间。 果不其然,是生理期到了。 收拾完出去,乔漓将情况道明。 闻言,蒋时岘一顿。 上次不慎腰扭伤,外加出差,这次又赶上生理期……不用他说,乔漓自己都觉得怪扫兴的。 蒋时岘走到她面前,问:“是不是需要止痛药和红糖水?” 没想到脑补会错意,乔漓微怔几息,摇头说不用,“……我生理期不怎么疼,就一点点胀而已。” 然而洗漱完,乔漓打着哈欠懒洋洋地走出浴室,发现床头柜上多出一盒止痛药和一杯温热的红糖水。 没吃止痛药,她端杯小口嘬饮,将整杯红糖水喝光——暖意渗透胃腹,唇角不自觉勾起,她躺上床,困倦合眼。 回复完工作邮件,蒋时岘去次卧洗澡,而后回主卧。 床头轮月壁灯亮着,灯光朦胧浅淡。 他缓步走到床边,瞧见水杯空空,床上人睡颜温柔舒展,如诗画沉眠,美丽而宁静。 这时,枕边手机忽亮。 一条好友验证消息跳出,昵称为“F”。 蒋时岘敛眸,把手机摆到床头柜,旋即掀被上床,从后把人揽到怀里——手臂搭在她腰间,掌心贴住她小腹,轻轻揉着。 不多时,她发出舒服的嘤咛,柔软呼吸渐渐与他的气息相融,仿佛一条丝带缓慢缠绕他的心脏。 他无声笑笑,将她抱得更紧- 次日午时,两人来到蒋家老宅。 中秋佳节,管家佣人将老宅布置得焕然一新。院落张灯结彩,屋里三代同堂,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不断。 除了蒋家众亲属,还有鲜少露面的苏家二老,也就是蒋时岘的外公外婆。 苏绥老爷子和蒋老爷子同岁,两鬓斑白,神态安详从容,极富书香世家的博学气韵。 小半年居家疗养,蒋老爷子精神矍铄,身体恢复不错,已经无需使用轮椅,以拐杖支地可缓慢行走。 餐间氛围和乐,一家子人精,即便面和心不和,当着老爷子的面,依旧把戏做得完美。 而蒋知瑜是真高兴,自打从海城回来,她跟言逸再度进入蜜月期,每天都像浸在蜜罐里似的,愉悦飘然。 复古大圆桌上摆满精致餐盘,与满汉全席无异。 蒋知瑜视线扫到一道菜,笑道,“小时候奶奶最喜欢带我和时岘去钓龙虾,半天可以钓到一大桶,回家把龙虾做成好几种口味……”她用手肘怼了下蒋时岘的手臂,“你还记得吧?” “嗯。” 乔漓偏头看他一眼。 从进老宅开始,他身上难掩的低气压总算消减些许,眉目亦染上轻浅笑意。 提到过世的发妻,蒋老爷子笑容略显苦涩。 言逸宠溺地看着蒋知瑜,给她剥虾壳。 蒋知瑜美滋滋地嚼虾肉,满意称赞,“真好吃。不过还是奶奶做得更好吃,还有小姨,她做的也很——” 话音骤消,席间笑声瞬时全无。 仿佛触碰到某个禁忌,世界按下消音键,异常沉寂。 众人面色各异,乔漓转眸悄悄扫视——有人目光闪烁,有人敛色不语,有人与她一样,茫然不知为何。 半晌,三婶出来打圆场,将话题巧妙揭过。 蒋知瑜自知说错话,于是不再多言,安安静静用餐。 午餐结束,一席人到客厅喝茶闲聊。 乔漓端着果盘吃水果,苏老爷子坐得离他们不远,目光移向蒋时岘,状似随意地开口:“时岘,苏林竞标的项目应该没问题吧?” 蒋时岘剥好橙子,放到乔漓果盘上,抽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不清楚,项目都按公司流程走。” 声调不咸不淡,摆明不给半分面子。 苏老爷子脸色瞬间沉凝,红白参半,颇觉下不来台。 毕竟是亲家,又是长辈,蒋老爷子面露不虞,站起来重咳一声,看向蒋时岘,“跟我去书房。” 橙肉化于唇舌,汁水清甜。 乔漓有些食不知味,耳听脚步声远去。蒋知瑜吃过饭便上楼休息,在座九成是看好戏之人,她故作镇定,偏不如他们的意。 不多时,二楼偏侧书房传来动静——茶杯摔落碎裂,砸出噼啪脆响。 客厅里诸位俱是大气不敢出,公婆面面相觑,几欲起身,最后到底忍住没有冲动上楼。 乔漓听得心惊肉跳,等候片刻没再听到声响,她稍稍宽心,兀自去院子透气,离开压抑窒闷的环境。 庭院繁花满枝香,佣人在烹茶,袅袅茶烟勾勒出浅浅迷雾。 乔漓抱臂愣神,须臾,背后传来尖酸声音,“哟,你倒挺有闲情逸致。” 她回头,莫芮可皮笑肉不笑,眼底满是不怀好意。 海城那晚,于莫芮可而言,可谓是“个人屈辱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她不敢惹蒋时岘,但今日良机,她怎可能不借此机会奚落一番? “不说话?”莫芮可呵呵两声,语调刻薄,“是不是在担心自己的未来?也是,毕竟你老公冷血到六亲不认,连自家外公的企业都照狙不误——” “你以为你会是例外?”她眯眼,上下扫视乔漓,不屑冷嗤,“美貌能顶多久?一年?两年?最多五年,等他厌了烦了,你乔家一样不会有好下场!” 话落,没见乔漓反驳,莫芮可越发得意洋洋,“怎么,怕了?” 嘀—— 乔漓按下录音停止键,回身扬手冲莫芮可晃晃屏幕,啧笑:“这段话要是被我老公听到,你猜莫家会不会凉?” 莫芮可错愕,“你!” 这什么女人,居然还能想到录音!! 乔漓收起手机,上前一步,沉声警告,“蒋时岘是怎样的人,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你没资格评判他。” 幽深的、与某个男人如出一辙的眼神,令莫芮可心脏狠狠一创。她忿忿咬牙,抬腿欲走。 “等等,”乔漓叫住她,似笑非笑,诚恳道谢,“谢谢你夸我美。” “……” 莫芮可攥拳,僵着脖颈走开。 再不赶紧走,她会被气得呕出老血。 背影渐远,乔漓扭头,恰好撞上男人沉幽的目光——他站在老树旁,不知来了多久。斑驳光圈缀在他身上,随风打转。 乔漓疾步走过去,瞧见他裤脚处洇湿的茶渍,皱眉问:“没事吧?” “没事。”蒋时岘说,“走吧。” 中秋家宴尚未结束,提前离场,可想而知刚刚在书房必是不欢而散。 乔漓点点头,与他一同穿过内厅,在众人注目礼下走出老宅——蒋母原本想拦,迫于蒋时岘凌厉骇人的气场,不敢靠 近。 午后阳光不浓不淡,细小尘埃在光中肆意飞舞。 行至车前,蒋时岘停步侧身,“抱歉。晚上吃法国菜行吗,我订位子。” 乔漓握着手机划屏幕,头也没抬,“不用。” “……”男人欲言又止,这是她来京市后的第一个中秋,不知该如何弥补败兴情绪。 “找到啦!” 乔漓小声轻呼,旋即将人推到副驾,顺便捞走车钥匙,“带你去个地方,我来开车。”- 掀开车盖,跑车轰鸣,一路飞驰。 过去,蒋时岘喜欢赛车。 与其说爱车,不如说是享受极限速度带来的冲击,使禁锢的灵魂得以片刻超脱。 现在,他觉得坐副驾也挺有乐趣。 压踩油门,烦恼追无可追。 眼见将要驶出五环,蒋时岘回神,才想起来问要去哪里。 乔漓稳控方向盘,瞅他一眼,“放心,不会把你卖掉的。” “……” 七拐八弯,地表沙石越来越多。 乔漓关上车盖,手脚灵活配合,一个完美的漂移入库,将跑车稳稳停进车位。 偏僻山庄,面积不大,入口处竖挂陈旧招牌。 ——“龙虾亲子乐园”。 夏末亦是龙虾尾季,专门钓龙虾的地方数量骤减,只这一处生态优良,评价甚好。 然而入园遭遇波折。 老板轮廓硬朗,质朴却说一不二,“不好意思,我们这是亲子乐园,有规定,只接待有小孩儿的家庭,您二位……” “小孩?我们有啊。” 言之凿凿的语气,听得蒋时岘一愣。 他上哪儿变个小孩给她? “我怀孕了。”乔漓抬手摸了摸小腹,自然地往蒋时岘身前一靠,“老板,我们这样的也算是一家三口吧?” 精湛,一如既往的精湛演技。 耳廓不自觉红了点,蒋时岘失笑,揽住她肩头,配合道,“我老婆怀孕辛苦,就想钓个龙虾,您看能不能行个方便?” 老板挠挠头,面露为难,没碰到过这种的。 言语间,一把温柔声音由后方传来,“怎么了?” 老板急忙过去,说外头晒,别出来。女人身穿宽松长裙,小腹微微隆起,眉眼柔和含笑。 问清原委,她瞪丈夫一眼,嗔怪他不知变通。 老板委屈,明明是她定的规矩,憨厚汉子一声不吭。 老板娘朝乔漓笑笑,“进来吧。” 乔漓连声道谢。 门牌老旧,山庄内却别有洞天。 帐篷露营,钓鱼钓虾,玩水摸螺……良辰佳节,一对对小夫妻带着孩子前来游玩,抛却快节奏的压力,尽情呼吸山水新鲜空气。 山庄里垂钓用具齐全,老板娘见他们两手空空,又贴心送来防晒喷雾和驱蚊水。 猪肝做饵,缓缓下钓竿。 乔漓在小板凳上静坐,不到五分钟,便有龙虾上钩。许是运气好,龙虾全往她竿下跑,接连不断,收竿都收得手酸。 “你怎么一只都没钓上来?” 男人戴着墨镜,斜靠躺椅,公子哥做派十足。 墨色镜片下,眼睛盯的不是钓竿,而是人——心不在焉,怎么可能钓上来龙虾? 他轻勾唇角,一语双关,“嗯,没你会钓。” “……” 懒得搭理摆烂人,乔漓认真钓龙虾。 不一会儿,木桶大半盛满。 这时,有个小男孩摇摇晃晃跑过来。 十来岁,穿运动套装,上面还印着熊二图案。 圆溜溜的脑袋往桶里张望,随即冲乔漓眨眼,嘴甜得像抹了蜜儿,“仙女姐姐,你能把这桶龙虾给我吗?” 小帅哥一枚,乔漓忍不住逗逗他,指了指蒋时岘,“不行呀,这是我给他钓的。” “为什么给他钓?”小男孩眼珠骨碌碌转,忽然灵光一闪,“你是他女朋友吗?” 小孩儿还挺懂,乔漓弯起眼睛,“……是啊。” “我也有女朋友。”小男孩叹了口气,老神在在道,“可是她不会钓龙虾,她只会吃龙虾。” 几步路距离,男孩妈妈提声叫他。 小男孩应声,晃悠着跑回去。 还挺逗。 乔漓掀唇,收杆拍拍手,起身去洗手间。 等她走后不久,小男孩提着小木桶过来,戴上防护手套开始从大桶里捉龙虾。 本来他只想捉两只,但越捉越来劲儿,根本停不下来…… “哥,是不是过分了点儿?” 躺椅上的男人忽然出声。 小男孩被吓一跳,这人居然没睡着?他深深呼吸,面不改色,“我、我就拿一点点……再说了,这些又不是你钓的,是仙女姐姐钓的。” 蒋时岘摘下墨镜,挑眉道,“她给我钓的。” “你这么懒,仙女姐姐迟早不要你——”小男孩噘噘嘴,轻哼,“我要追仙女姐姐,等她做了我女朋友,就会给我钓龙虾了!” “你不是有女朋友?” “……我、我可以交两个。” “啧,小海王啊。” “……” 交谈间,倩影徐徐归。 晴空炙热,女人被阳光包裹,生命力蓬勃迷人,却比光更闪耀。 蒋时岘淡淡一笑,声线散漫,还带着股张扬的痞劲儿,“不好意思,她只喜欢我。” 乔漓走近,笑问小男孩儿,怎么又过来了呀? “姐姐对不起,”小男孩卖萌道歉,把小龙虾一只只捉回去,“我不该偷偷拿你的小龙虾。” “呃,没关系,姐姐给你钓一些吧。” “谢谢姐姐!” 趁乔漓放钓竿,小男孩转头冲蒋时岘扮鬼脸。 蒋时岘:“……” 半日垂钓,收获颇丰。 夕阳西下,山庄炊烟袅袅,大厨手艺高超,将河鲜龙虾做成热气腾腾的美味佳肴。 亲子之间陪伴最要紧,一日下来,父母孩子情感系得更牢固。 乔漓和蒋时岘融于其中,人缘颇好。毕竟颜值摆在那里,乔漓又擅社交,深得孩子们喜欢。 尤其是小男孩,像跟蒋时岘杠上了似的,戴着一次性手套不太熟练地给乔漓剥小龙虾,“姐姐,姐姐!给,吃我剥的!” 蒋时岘幽幽瞥他一眼,把手工龙虾肉串串递过去,“吃这个。” “……”乔漓简直哭笑不得。 小男孩妈妈曲指在儿子头顶轻敲一下,“傻瓜蛋,你干什么呢。” “妈妈,等我长大,叔叔就老了——”小孩双手交叉,正色道,“我比他年轻,将来肯定能长得比他帅,到时候姐姐就会选我了。” 男孩爸爸笑得差点喷果汁,“小砸,你可真敢说。” 乔漓在一旁乐得直不起腰,还有模有样地点点头,“有道理哈。” 晚餐吃得放松又快乐。 结束后,乔漓去洗手池洗手,老板娘过去洗水果。乔漓下意识扶她一把,让她稳稳踩上台阶。 流水哗哗,老板娘眼尖直觉准,抿唇笑说,“你没怀孕吧?” 乔漓愣了下,不好意思地低头,“对不起啊老板娘,我不是故意骗你们的,是因为……” “哎呀,我懂。”她是过来人,怎么会不懂。有什么关系,这小两口以后肯定会有孩子的。 “……” 啊这,你懂啥了,我怎么不懂? 洗完手走到外院,榕树下,男人和小男孩面对而坐,各自拿一个魔方,在那比赛。 很快,小男孩惨败。 他不服气,从书包里翻出数独模型,继续比…… 几个回合下来,小男孩抬头望天,有点怀疑人生。 愿赌服输,他不甘心地跺跺脚,跑到乔漓跟前,哽着声音嘟囔,“姐姐,我不能追你了,呜呜呜。” 红着眼圈跑开,乔漓“诶”了声,他都没停。 蒋时岘走过来,“年轻人不行啊。” 乔漓无语,“蒋时岘,真没看出来,你还挺幼稚。” “哪里幼稚?” “跟小孩哥较劲,还不幼稚?” “谁让他想抢我——” 夜风乍起,将话语吹散。 乔漓仰头望天,十五月亮,硕大圆亮。 她歪歪脑袋,问,“蒋时岘,今天开心吗?” “嗯。” “有没有找到童年的感觉?” “嗯。” 就等他这句话。 乔漓狡黠一笑,扬扬下巴,堂而皇之占便宜,“那 你——叫声奶奶听听?” “……” 奶奶? 不愧是他老婆,可真敢想。 蒋时岘抬手,将胳膊绕到她脖颈前,给她来了记锁喉,俯身贴近她的耳,“你再说一遍?” “哎哎哎,你别仗着人高……”乔漓拍他手臂,不满地嘀咕。 虽然是锁喉,但丝毫没用力道,远远看过去,更像是情侣搂抱在一起嬉笑打闹。 小男孩背着小书包跟在父母身后,准备回家。 看见这一幕,小家伙稚声稚气地喊话,“姐姐,叔叔太不温柔了,你眼光真的不好!” “……” 一对对夫妻携娃离开,乔漓和蒋时岘背靠大树,向他们挥手告别。 人声渐消,月光如轻纱,笼罩山庄。 “乔漓。” “嗯?”她侧眸。 蒋时岘目光灼灼,比海深比墨浓,“今天,莫芮可说的话……” 乔漓心下咯噔。 果然听见了。 她打断他,“我又不是傻X。” “什么?” “我说,你是怎样的人,我能切身感受到——”深吸一口气,乔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我不需要从别人口中了解你。” “还有,她说的那叫什么话?”乔漓抬起掌心搁在下巴,扬眉自信道,“就我这张脸,少说也能打个十年吧?” 阴霾霎时如雾散,蒋时岘轻笑,“不止。” 皎皎皓月,落于她眼中。 又一年月圆,他与她共吹一缕风,才算是真正圆满。 天远地阔,宇宙众生同享浪漫。 乔漓忍不住摸出烟盒,盒中仅剩一根烟。 点燃,猩红闪烁,她慵懒吞吐。 最后一根烟,最后一口酒,最后一块甜点……都是人间仙品,滋味翻倍。 蒋时岘定定地注视她。 极寻常的吞云吐雾,却性感得要命。 喉结轻滚,他战术性轻咳,“给我一根。” “哈,你没带烟?”乔漓噗嗤笑起,欠欠儿地晃动指间细烟,“不好意思,最后一根。你忍忍吧。” 男人目光落在她润泽的红唇上,沉哑嗓音融于夜色,“要是我忍不住呢?” “啊?” 懵怔一瞬,手腕遽然被扣住。 蒋时岘视线不动,看她朱唇惊讶微启。 白雾飘渺,烟草味道混合水蜜桃甜香,浸透空气。稍稍用力抬起她手,丝丝缕缕烟雾顷刻缠绕周身。 燃着的烟送到嘴边,濡湿烟口沾染鲜红唇印,他略一歪头—— 咬住。 第35章 指间星火簇簇燃烧,好似海岸线上乍亮的信号灯。 两人挨得极近,乔漓呼吸一紧,像被烫到般飞快收回手。心脏不受控地砰砰直跳,她下意识后撤一步。 蒋时岘偏头看她,银光洒落,白皙侧脸隐约透出些许绯色。他轻晃手中烟,挑眉笑道:“怎么?最后一根,不要了?” 片刻前的情景再现,角色却对调。乔漓抬眸瞪他,哼笑着掩藏心悸,“幼稚!” 两人倚靠树干,微风悠扬,轻盈裙角随之贴向西装裤。 蒋时岘姿态闲散,不急不缓地吞吐烟雾。 乔漓仰头望月,试图压制心头莫名躁动。然视线不由自主,余光如星河泄漏,淌过身旁人。 半支烟燃尽,余雾似给空气镀上一层朦胧滤镜。烟是奇妙的载体,不仅能传递味道,还能融染色彩与光泽。 男人唇色逐渐与她趋同…… “走了。” 话音拽回思绪,乔漓慌忙敛目,惊觉呼吸阀门不知何时被关停。 ——真是见鬼。 她猛吸几口空气,含糊应声,随即快步朝前走去。 蒋时岘紧随其后,猜不透她异样的反应,于是试探地问:“走那么快,生气了?” 借口从天而降,乔漓慢下步调,顺杆接话,“噢,记得还我一包。” 蒋时岘低笑,踏着月影与她并行,“还你一条。” “……” 生意人最是计较。 乔漓暗暗思忖,一支换一条,她稳赚不赔。可那漏拍的心跳和错失的呼吸,他又该如何赔偿? 盘算了一整个回程,依旧无头绪。 直到洗完澡,乔漓擦拭湿发随意瞟一眼镜子,浴室内热雾缭绕,镜中人双颊透红……心流涌动,感官后知后觉,似蜗牛爬完曲折绵长的反射弧撞开终点线。 一支烟引发的蝴蝶效应,于此刻冲破峰值。 乔漓对异性间的界限并不钝感。 虽然她和蒋时岘有过更亲密的行为,但那些更像是生理驱使,走肾所致。而今晚,他叼走她咬过的烟,很难让她不多想…… ——蒋时岘不会喜欢我吧? 这一想法冷不丁钻入脑海,乔漓惊得浑身一激灵,差点没拿稳吹风机。 稳住胳膊,拇指拨动按键。 暖风嗡鸣,携卷湿气离去,却吹不散凌乱的迷思。感情经历方面近乎空白,她想破脑袋也无法得出确切结论。 好在如今网络便捷,从浴室出来,乔漓往床上一趴,打开浏览器,输入文字搜索。 “男女同抽一根烟代表什么” Enter,答案迅速跳出—— 1.情人关系,亲密无间; 2.对方喜欢你,对你有好感; 3.暧昧期,对方的试探;…… 一条条看下去,乔漓耳廓渐热,直至目光落至最后一条答案。 6.把你当兄弟:你们是非常亲近的好朋友,超越性别,像兄弟一般,因此不会有所顾忌地同抽一根烟。 悬在嗓子眼的心脏瞬间复位。 乔漓松了口气,翻身仰躺。暧昧不明的行为得到合理解释,且十分符合蒋时岘的性格。 双眼凝视天花板,乔漓微微蹙眉,她应该感到轻松的,不是么?可情绪随之回落,如礁石沉坠海底。 一定是今天太累,导致情绪波动。乔漓蜷起身子,将自己埋进被窝,重重闭眼。 翻来覆去良久,当瞌睡虫即将催压她眼皮之际,卧室门把发出响动——很轻微,却足以令清醒军团转瞬复苏。 脚步渐近,不多时,男人关掉壁灯,掀被在她身边躺下。 乔漓阖眼假寐,闻到清冽舒爽的味道。 原来不是她睡眠绝佳,而是蒋时岘每晚在次卧洗澡,才没有吵醒她。神识涣散,忽然腰上一紧,身侧人从背后将她搂住……!? 乔漓惊地滞住呼吸,大脑宕机,全身肌肉微僵。 男人浑然未觉,熟稔地将掌心贴向她小腹,轻缓地揉。乔漓懵怔,他这、这是在帮她缓解生理期不适? 心率上升,乔漓咬了下唇,用理智自我说服:兄弟嘛,互帮互助很正常的。 但心头怪异感愈渐深浓,体温不受控地升高,她浑身不自在,只好故意低咛一声,装作在睡梦中翻身,退离他的怀抱。 紧贴的身体分开,乔漓简直要膜拜自己,这炉火纯青的演技绝对值一个奥斯卡。 可下一秒,蒋时岘再次抬手将她揽进怀里,似本能般抚摸她的长发…… 乔漓侧脸贴在他心口位置,强有力的心跳一声声鼓噪耳膜,震得她神经发麻。 深夜寂静,连月亮似乎也已入睡。她感受着男人渐渐平稳的呼吸,神思清明,无丝毫睡意。 一夜失眠,次日自然精神萎靡,在用早餐时频频走神。 “怎么了,脸这么红?”蒋时岘搁下刀叉,抬手摸她额头。 肌肤相贴,触感温热,乔漓应激般偏头躲开,眼神闪烁,“……没事!” 蒋时岘疑惑,“是不是发烧了?” “……不是,我真没事。” 乔漓悄悄瞪他,暗自腹诽 :我才没发烧,是你半夜发.骚才对! 言谈间,男人手机震亮。 他拿起查看,唇角勾了下,随即看向乔漓,见她确无大碍,才问:“今晚有安排吗?” “没安排。”乔漓摇头,“你晚上有酒会吗,需要我陪你出席?” 蒋时岘笑说不是,“有个朋友今天回国,今晚接风宴,带你认识一下。” 能被蒋时岘称作朋友的人不多,想必交情不浅。 乔漓动动嘴唇,正要应好,清脆的铃声倏地响起。她一愣,看了眼屏幕,拿起手机接听。 电话一接通,班长噼里啪啦一顺输出,“乔漓,哦不,蒋太太现在真是不得了,群里不出现,今晚的同学会必须得来啊……” 精英教育熏陶下,这帮同学个个优秀,双商皆高。虽是指责的话,语气却是嬉笑打趣的。 步入社会后,同学便是资源,尤其是有家世背景的同学,资源置换合作互惠,自是再好不过。 因大家的发展地域基本集中在沪市或京市,因而每年班长会组织两次同学聚会。乔漓以往参加沪市那场,今年她同蒋时岘联姻,如今在京市发展,自然要参加京市这场…… 通话结束,乔漓点开被设置成消息免打扰的同学群。果不其然,群里一周前便定了同学会的时间地点,是她最近太忙,没来得及看消息。 时间有所冲突,乔漓抬眼看向蒋时岘。 “不好意思——” “今晚同学会?” 两人异口同声。 “……对,我没看群消息,不知道定在今天。”乔漓摸摸鼻子,稍作盘算,“这样,我先陪你去接风宴见朋友,然后再去同学会。” “同学会定在哪里?” “馥棠。” 蒋时岘淡淡一笑,“巧了,接风宴也定在那里。” 乔漓狐疑,这么巧的吗?可转念一想,蒋时岘没必要骗她,他怎么可能为了她特意改接风宴地点。 真是想太多。 “晚上我接你一起过去。” 乔漓回神,说不用麻烦,“我自己开车去——” 蒋时岘幽幽开口,语气很欠儿,“少开一辆车,低碳出行,懂?” “……”- 意料之内,乔漓几乎一整天不在工作状态。 看文件看到发呆,开会频频走神,甚至不小心把茶倒出水杯……她把这一切归结于睡眠不足。 明明身体极为困乏,大脑皮层却莫名亢奋。 着实奇怪,百思不得其解。 临近傍晚,温汀溪休年假旅游归来。人资总监向来不厚此薄彼,同事个个有礼物,当然少不了老板。 金黄阳光铺洒办公室,乔漓曲指揉按太阳穴,悠悠调侃:“学姐不够意思啊,别人都是香水护肤品,我这儿就拿一盒葡萄打发了?” 两人关系日益深厚,温汀溪挑眉轻啧,“什么葡萄,这可是马斯卡丁。” 马斯卡丁圆润如龙珠,果香浓郁,乔漓尝了一颗,脆爽香甜。 她瞬间想到某个挑嘴的家伙,不止餐品,连水果都挑剔。但她有注意到,每当餐后果品是葡萄时,某人总会多吃两颗。 应该是喜欢的吧? 距离下班尚有两小时,劳模乔总难得早退,开着新提的公司车去往蒋氏集团接人。 既然要低碳出行,耗油巨大的豪车跑车怎么比得上节能环保的电车。没办法,谁让她人美心善车技好呢? 避开晚高峰,一路畅通。 到集团停车场,蒋太太只需降车窗刷脸,保安立马含笑恭敬放行。驾车到地库,乔漓把车停在离电梯很近的车位。 熄火解开安全带,乔漓拎起水果盒准备下车。 这时,一对俊男靓女从电梯间出来。准确来说,是男人强硬地攥住女人胳膊快步走向超跑。 女人略施粉黛,气质清纯干净,如月牙般的眼睛写满了不情愿。她尝试拽回手,却挣脱不得。 拉扯间,女人眼眶渐红,委屈控诉:“你弄疼我了……” 男人闻声,手下力道随之一松。女人趁机抽手转身欲逃,却再度被拦下。 “电话不接,消息不回,在国外玩失联——”男人眉眼隐隐浮怒,沉声道,“霍然,你想干什么?” 女人心虚低头,回话却倔强:“不要你管!” 乔漓在车里,所视所闻一清二楚。 这两人,男人她是认识的,当初在婚宴上有过一面之缘——霍家长子,霍启律。 京市霍家有两子一女,而小女儿身份特殊,据说是霍父收养的战友遗孤,自幼养在霍家,前年才出国去了巴黎留学…… 思及此,乔漓目光一顿。 巴黎留学、国外回来……所以蒋时岘今晚接风的朋友就是霍然? “我是你哥,我不能管谁能管?”霍启律冷笑,“蒋时岘吗?” 说着,他抓起霍然手腕便走,再无半分商量余地。 乔漓眉心一跳。就算是兄妹,也不能罔顾妹妹意愿把人带走,何况还是在蒋氏的停车场。 她侧身欲推车门,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准备打给蒋时岘,然而号码还未拨出,熟悉的身影已疾步而至—— “放手。” 霍启律一怔,而后被蒋时岘拂开手。 救星驾到,霍然赶紧往蒋时岘身后躲。蒋时岘上前半步,将人护住。肢体语言最是真实,两人确是默契至极。 见状,霍启律脸黑如阴云,语气不善,“让开。” 蒋时岘寸步不让,目光沉冷,“霍然不想跟你走。” “少管我们霍家的事。蒋时岘,别忘了,你已经结婚了,霍然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我是她哥。” “你算哪门子哥哥?”霍启律怒极反笑,盯向霍然,“最后问你一次,跟不跟我回家?” 霍然弱弱探头,小声拒绝,“不……” 望着眼前兄妹情深的两人,霍启律越发心堵,他这哥哥当得像个笑话。话至此,他背身走到车前,不爽地踹了下车胎。 超跑轰鸣,拖着烦躁的尾音,扬长而去。 蒋时岘与霍然并肩折返电梯间,上楼。 戏散场,地库重归清静,看戏之人神情怔怔。 似曾相识的一幕,当初在巴厘岛,乔景灏犯浑抓住她时,蒋时岘亦是如此出现。 不,还是有所不同的。 当时是她靠向他、紧抓他衬衫,而他姿态平静且淡定。反观今天,他明显紧张,并且主动将霍然护在身后…… 的确,她跟蒋时岘才认识多久? 青梅竹马的情谊自然要深厚得多。 那她就不上去打扰他们叙旧了吧? 发动车子,乔漓一偏头,视线扫过副驾上的马斯卡丁,她随手掀开盖拿一颗丢进嘴里。 汁水爆开充斥口腔,乔漓嘴角一僵,小脸皱成一团。超乎想象的酸度如细针在舌尖舞动,她拧眉抽纸巾吐掉—— 这什么破葡萄,涩得要命!- 蒋氏顶楼,总裁办公室。 夕阳西下,余晖碎片透过落地窗,光束明晰。 蒋时岘看了眼腕表,起身绕过办公桌。看见悠哉坐在沙发上翻杂志的霍然,颇为头疼。 “这次打算跟霍启律闹多久?” “不知道啊,先晾他几天呗。”霍然竖起杂志某一页,不悦低哼,“谁让他靠女明星这么近!” 蒋时岘走近一看,不过是前阵子霍氏新品发布会上,签约代言人同霍启律的一张官方合影。 他无语,说了句“少作”,旋即转身往外走。 “哥哥哥,等等我!”霍然丢开杂志小跑着跟上去,在电梯将要关门前闪身进去,“哥你陪我去趟国金吧,这次回来匆忙,好多东西忘记拿了。” “找庄樾陪你。” “什么嘛,我难得回国一趟……” 委屈巴巴的可怜样,配上那双眼睛,蒋时岘心中愧疚感愈甚,于是温声说:“我要去接你嫂子。” 闻言,霍然表情一秒转晴,“哎呦哎呦。”她嘿嘿笑着,一脸八卦,“快跟我说说,嫂子是怎么样的人?” 霍然看过乔漓的照片,知道嫂子 美若天仙。只是没相处过,不知道她是个性如何。 蒋时岘睥她一眼,“不作。” “……” 被阴阳了。霍然扬起脖子,不服道,“怎么可能?哪有不作的女人,只要她喜欢你,就肯定会矫情会吃醋会作!” “你嫂子可不是一般人。” 霍然撇撇嘴,直接闭麦,懒得再跟给老婆叠加几百层滤镜的恋爱脑说话。 叮—— 电梯到达底层。 蒋时岘长腿一迈,走出去。 裤袋里手机倏忽震动,他停步查看,微信置顶栏出现一条新消息。 【不用来接我了,有同学顺路载我过去。】 第36章 作为京市著名地标之一,馥棠并非简单的用餐场所。馥郁雅致,仪表堂堂——前者指低调奢华的环境,后者则是指汇聚于此的名流之辈。 夜初上,灯火穿透玻璃幕墙,似与天边皎月相连。 包厢内欢声笑语不断,乔漓坐于沙发微微怔神,直到有人连声唤她名。眸光一晃,她收拢思绪起身,应同学热情之邀落座主位。 原定包厢被升级至顶层,乔漓并不意外。蒋时岘一贯周到,知道她的同学会定在馥棠,必然会多做安排。 豪门夫妻,任何细节皆会被放大解读。她与蒋时岘虽为联姻,但蒋乔两家强弱悬殊,老同学们个个人精,明面恭维为虚,暗中观探为实。 名利圈,有利可图,情谊才坚固。 “哎呀,这顶层的景致就是不一样。” “真是多亏乔漓的面子!” “来,咱们敬蒋太太一杯!” “蒋总今晚也在这儿设局?哈哈,那我们可得当面说声谢谢……” 谈笑间,话题有意无意往蒋时岘身上带。他们心里的那些小九九,乔漓了然于心。 本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经过下午那一茬,乔漓不太想开口麻烦他,于是笑着打哈哈:“今天大家都没带家属,叫他过来做什么。” 众人自是起哄不依,好在方南寻在旁出言扯开话头,同大家聊起近期各自的项目,乔漓才摆脱焦点光圈,得以暂歇。 桌上的手机安静多时,她打开,没有新消息。傍晚那一幕,令她心里产生说不清道不明的窒闷情绪,所以匆忙找了借口,没有同蒋时岘一道过来。 即便如此,她也没忘记答应他的事,故而后又发消息给他,让他到馥棠后告诉她一声,她过去找他。 他回了个“嗯”,对话框就此停留。 乔漓瞟向腕表,眉心不自觉轻蹙。这个时间点,他是还没到,还是已经到了却没有—— 叩叩。 清脆敲门声响起,侍应生推开门。 蒋时岘迈步入内。 他今晚一身浅灰衬衫,休闲高定款,与其自带的矜贵松弛感相得益彰。皮相风骨,加之蒋氏背景,到哪儿都是最扎眼的存在。 包厢里瞬息静默,不知谁说了句“蒋总来了”,雅间氛围如火种窜入陡然升温。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热络问好,蒋时岘微微颔首,径直朝主位方向走去。 “你怎么过来了?” 乔漓轻声问,蒋时岘笑而不答,抬手松松揽过她肩,动作自然亲昵,宛如恩爱多年的老夫老妻,“菜合不合口味?” 馥棠主推京菜,而今晚席面上每道菜多少都融合了沪市味道。馥棠主厨是出了名的怪脾气,能心甘情愿做融合菜,是卖谁的面子不言而喻。 豪门联姻比比皆是,这么用心的却是少见。众人眼观鼻鼻观心,对二人的关系有了笃定判断,心下更是澄明——与乔漓的老同学情分,必须要维护好! 推杯换盏,蒋时岘喝下敬酒。 乔漓怎会不懂他亲自过来之意,他是为了帮她。 在商言商,站在天平两端,为利益最大化而努力。眼下蒋时岘的态度,为她加了最大砝码,今后与老同学合作,她必能拿到最大利润点。 思及此,乔漓偏脸仰头,视线落在他下颌线上。心念微动,她忽然有些分不清他是不是在演戏,他做这些是出于朋友间的帮助还是…… “乔漓?” “……?” 对上蒋时岘的目光,乔漓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 今晚频频走神,属实不妙。 蒋时岘问:“不舒服?” 乔漓摇头说没有,想到他为霍然办的接风宴,便道,“我跟你一起过去吧。” “不急。”蒋时岘将她轻轻按回椅子上,俯身同她耳语,“忙完再过来。” 乔漓嗯了声,压低音量在他耳边说谢谢。 蒋时岘一怔,眼底狐疑一闪而过。他抬手摸摸她后脑,目光在主位旁侧身影上略一停顿,随即告辞退出包厢。 与所想一致,今晚是丰收夜。 蒋时岘走后,老同学纷纷抛出合作项目,且给到平日难以想象的让利,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合作意向敲定,约好日期签合同,忙完这些,乔漓起身往外去顶层的另一侧包厢。 馥棠布局精致,顶层雅间私密性强,隔音超绝。 脱离嘈杂环境,乔漓从长廊慢悠悠踱步过去,走到拐角时,几名侍应生正好从包厢出来,低声交谈着。 “这么多年,蒋总对霍三小姐还是那么上心。” “是呀,霍三小姐核桃过敏,但凡她过来用餐,蒋总都会叮嘱好几次。” “可蒋总不是结婚了么?” “哎呀!豪门的事谁知道呢——” “也是……” 话音渐远渐弱,如烟雾消散在空气中。 拐角处,女人纹丝未动,身影匿于光圈之外,看不清表情。 良久,终是没有踏出一步- 今晚设宴给霍然接风,最高兴的人是庄樾。 圈里好友都知道霍然和霍启律之间有事,这不接风宴尚未开席,霍启律便急匆匆闯入,强势往霍然边上一坐……庄樾最爱看热闹,可不就两眼冒光看好戏。 暗流涌动,庄樾小声蛐蛐,问蒋时岘,“他俩什么情况?” 蒋时岘心思全然不在这里,置若罔闻。庄樾这才觉察出来,这家伙一晚上心不在焉,不对劲啊? “你又是什么情况?”庄樾挑挑眉,随口一问,“不是说嫂子今晚在这边参加同学会,怎么还不过来?”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从傍晚开始,蒋时岘就感觉到乔漓的情绪变化。方才又同他生分地说谢谢。他看一眼时间,是正事还没谈完还是与人相谈甚欢不记得他了?难道就抽不出一点儿空过来一趟么? 联想到她说的搭同学车顺路过来……那个同学是方南寻吧? 方南寻。 蒋时岘眸色一黯。 家世平平,才华出众,短短几年在纽约风投圈闯出名堂。风投、资本、金融,是蒋时岘熟悉极了,这年头玩金融又能干干净净不触碰灰色地带的人,不多。 而方南寻,恰好是不多中的一员。 不止事业,连私生活,亦是一尘不染。 想到这,蒋时岘颇觉头疼。 庄樾见他面露不虞,猜测问:“跟嫂子吵架了?” 蒋时岘不说话,庄樾便当他默认。毕竟是自家兄弟,庄樾对当和事佬这事儿义不容辞。他大手一摆,嗐道,“你把嫂子叫过来,我保管让你俩和好。” 闻言,蒋时岘觑他一眼,拿起手机解锁。 庄樾很欣慰。 孺子可教也。 然而下一秒,蒋时岘把手机往他面前重重一放,“你来打。” “……” “告诉她,我喝醉了。” 庄樾懵了:“?” 没等他反应过来,男人拿起桌上满杯的白酒分酒器,眼都不眨一下,直接仰头一口闷。 第37章 振铃响起时,乔漓正游离于周遭喧闹,苦思冥想,试图编个完美借口不过去。看清来电显示,太阳穴不由地一跳。 是来催她了吗? 恰巧服务生上菜,地道的醋溜木须浓香扑鼻,乔漓忍不住皱眉,胃被酸味激得有些难受。 “ 喝点水。” 方南寻将水杯放到她手边,乔漓偏头道谢,转而又垂眸。铃声停歇不到一分钟,复又震响。一次尚能装作没听见……乔漓无奈按下接听键。 听筒里传来庄樾的声音。 乔漓怔愣数秒,随即匆忙起身疾步往外。 而那杯她没喝一口的温水,杯沿处白雾渐散。旁侧,方南寻嘴角浮现淡淡苦笑- 离开包厢,乔漓加快脚步,思绪微茫。 蒋时岘喝多?除去同钱韩阳打赌那次,凭她对他的了解,一向自制的人怎么会没掌握好喝酒的度……想到这,乔漓怅然失笑。 ——她又了解他多少。 须臾,乔漓来到接风宴现场。席上基本是熟面孔,见她进屋,纷纷笑着同她打招呼。 “嫂子快来!”庄樾冲她眨眼,自觉让出座位,满是兴味地啧道,“有人快成望妻石了。” “……”这话没法接,乔漓淡笑着落座,看向蒋时岘,“还好么?” “嗯。” 男人顺势握住她的手,面上依旧沉静如往常。若非碰触到他发烫的掌心,乔漓都要怀疑是庄樾故意瞎说骗她。 终于等到人露面,霍然兴奋地从包包里翻找出准备好的礼物,弯唇脆生生喊道:“嫂子。”然后如同欢脱的松鼠蹦蹦跳跳地过来。 蒋时岘侧身靠近,低声同她耳语,“我妹妹。” 细密呼吸夹杂微醺酒意,温温热热的,令耳根泛红发痒。乔漓心跳略滞一瞬,掩耳盗铃般撇开脸,别扭点头,“知道了。” 什么哥哥妹妹,乔漓内心直泛嘀咕,男人在某些方面的瞎掰话术还真是出奇一致,连蒋时岘也不例外。 下一秒,霍然已然到她身旁坐下,飞快打开丝绒盒,亲亲热热拉过她的手,将钻石手链戴到她腕上。 “这……” “新婚礼物哦!”霍然扬眉笑道,“我自己设计的,嫂子别嫌弃。” 听闻霍然在巴黎念设计专业,乔漓垂眼细看,手链造型简约,精致又温柔,好似璀璨繁星在腕间闪耀。 盛情难却,乔漓只得收下道谢。 不知为何,霍然似乎很喜欢她,热络地同她谈天侃地。而她亦然,平心而论,霍然气质纯净,个性明媚鲜活,的确很招人喜欢。 乔漓悄悄瞄一眼身侧。 难怪,某人也不例外。 欢声笑语掩藏心思各异。 时间流淌,接风宴临近尾声。一行人下楼,蒋时岘示意霍然上车,“送你回去。” 霍然耸肩吐舌,婉拒说:“不用啦哥,有人送我。” 蒋时岘睥向她身后不远处,无奈轻叹,抬手拍拍她脑袋算作默许,而后同乔漓坐到后座。 商务车缓缓驶离,乔漓眸光晃动,不自觉与某道视线重合,紧盯后视镜——直到人影缩成白点。 这么舍不得是吗?乔漓抿唇撤回目光,低头瞧见一双交握的手,心口莫名发闷。戏都散场了,没必要继续演,她一言不发快速抽回,翻出笔记本电脑装忙。 掌心骤然变空,蒋时岘心脏一瞬失重。 开机打开邮箱,乔漓不禁感叹老同学的工作效率。方才在饭桌上初步聊的合作,短短时间内方南寻便拟好了初步协议,不愧是风投精英。 移动光标正欲点开文件,右肩倏地一沉,指尖猛然僵住。 “让我靠会儿。”男人阖眼,因身高差的缘故,靠得并不舒服。他艰难调整角度,似乎铁了心要贴靠着她。 高挺的鼻子蹭过颈侧肌肤,激起酥痒。乔漓收紧呼吸,想将人推开,却又听见他说难受。 难受还喝这么多,情圣是吧? 乔漓低哼一声,却没忍心再推他。 打开协议,她一目十行一心二用,一边修改协议一边任由心思乱飘。 蒋时岘、霍然和霍启律三人之间的暗涌明显,他爱她她不爱他的熟悉的八点档剧情,实在太过常见。只是爱而不得的剧本安在蒋时岘身上,实在有些不可思议。 心间天平倾倒明显,乔漓不由地想,蒋时岘哪儿差了?似有酸泡泡漫出喉咙,她咬了下唇,将莫名其妙的涩意咽回。 “错了。” 男人忽然出声,乔漓惊慌偏头,“什、什么?” 蒋时岘抬抬下巴,提醒她,“数据错了。” 乔漓看回屏幕,嘴角一抽。 天呐!她竟然将几处30%的利润点写成了300%。飞快删掉多余的零,她长吁一口气。 “在想什么?”蒋时岘调笑,“这么明显的错误没看出来?” “还不是你——”话头冲口而出来不及刹车,乔漓心虚到顶点,大脑飞速运转横跳话题,“没睡怎么不出声?起开起开。” 说完便抬起胳膊将他脑袋推开,仿佛一只被踩到尾巴的应激猫猫。 “?” 车内瞬间安静,街道两旁路灯同星光交织,灵活地钻进车窗。光圈在两人身上来回游移,犹如跳动的音符。 无人说话,后座只剩键盘低低的敲击音携伴轻缓的呼吸声。 气氛微妙。 乔漓心不在焉地继续修改协议,无需偏头,她能感应到某道视线从身侧落过来,侧脸默默升温。 蒋时岘确实在看她,且时不时瞥一眼屏幕上的电子协议,以及发件人那一栏。 呵。 改得可真认真。 一路无言直至华御观邸,进门换鞋,乔漓单手抱着笔电准备去书房,不料被攥住手腕。 她回头,与蒋时岘四目相对。 “我们聊聊。” “……聊什么?” “关于霍然,”蒋时岘一顿,调整了下语气,郑重开口,“关于我妹妹的事。” 霍然霍然,又是霍然。 乔漓蹙眉,今天一天她的脑子似乎被这个名字塞满。好不容易用工作赶走,现在又来?她能理解蒋时岘的心情,但当下她也很烦躁,没法儿客观地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开导他。 “我还有文件没改完,明天再聊吧。”她借工作之故委婉拒绝,说完转身欲走。 未曾想男人没松开手,反而将她抓得更紧,逼得她不得不再度回头。 蒋时岘眼神沉冷,好似隐忍到极点:“是工作紧急?还是某些人的缘故,让你着急?” 乔漓惶惑不解,纳闷道:“什么意思?某些人是谁?” 男人言简意赅,“方南寻。” 三个字犹如礁石砸落,转瞬激起千层浪。 乔漓心口一窒,两侧太阳穴突突地抽跳不已,憋了一晚上的闷气终于按捺不住。 “蒋时岘,恶人先告状是吧?我跟方南寻之间坦坦荡荡,不过是老同学谈合作而已。”她气极反笑,“哪像你对霍然——” “我怎么?” 装起来了是吧? 乔漓冷呵,重重甩开他的手,将怀里的笔记本电脑往沙发上一丢。 啪嗒。 “你非要聊是不是?好,那就聊。”乔漓斜靠沙发背,她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我知道你喜欢霍然。” 蒋时岘一头雾水,“?” “今天在停车场你也看见了,霍然对霍启律有感情,别跟我说你看不出来。” “……你下午来过蒋氏?”男人敏锐地捕捉到话语中的重点,“怎么没上楼找我?” 然而乔漓只当他是被戳穿后故意转移话题,于是没答话,继续输出:“我知道你好,可她喜欢的是霍启律——” 越说越烦躁,她低头锤了下沙发,开始口不择言,“我觉得你是世界第一好有什么用?就算全世界的女人都喜欢你,但霍然就是不喜欢你,我能有什么办法?” 话落,一室静谧。 良久,男人才开口问:“说完了?” 乔漓抬眼,对上他略显怪异的目光,闷声道:“说完了。” “能不能让我说两句?” “…… 嗯。” 眼前人犹如气鼓鼓的炸毛兔,他从她的情态言语中拼拼凑凑,似乎找到了她一整晚别扭的原因。 蒋时岘走近她,再次重复,“霍然是我妹妹。” 乔漓无语地在心里切了声,阴阳怪气地回话,“是呢,妹妹。” “有血缘关系的。” “啊???” 蒋时岘点头,严谨补充:“嗯,亲妹妹。” 乔漓瞬间钝化,在原地呆愣住。有血缘关系的亲妹妹……她动了动眼珠,表情凝固,尴尬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怎么会有这种乌龙事件?! 救命……她刚刚说了些什么啊? 更要命的是,蒋时岘眼底渐浓的笑意,盯得她心里直发毛。 “原来是这样。”乔漓干巴巴笑两声,双脚默默挪动位置躬身去拿笔记本电脑,“是我搞错了。” 这会儿也顾不得霍然的身份问题,她得先去平复一下心情,“呃……我先去洗个澡,一会儿再聊。” 手指快要够到笔记本时,男人长臂一伸,快她一步将她的笔记本电脑捞走。 “?” “霍然的事晚点再聊。”蒋时岘眉目舒展,把笔电递给她,“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乔漓握住笔电另一端,头皮愈加发麻,“什么?” 忽然,笔电被轻轻一扯,乔漓被惯性作用力带着险些跌进他怀里。下意识扶住他胳膊,她抬眸,视线与其相撞,似坠入深不见底的海。 耳畔响起他的声音,一字一顿震动她的心脏。 “全世界的女人,包括你吗?” 第38章 完蛋了。 指尖触在水雾蒙蒙的磨砂玻璃上,乔漓几乎是无意识划出这三个字。后脑贴靠浴枕,全身被暖水包裹,肌肤毛孔在泡泡浴中舒展。 阖上眼,她心里又默念一遍。 沉不住气的后果便是如此。 若非极度不冷静,她又怎会听不出某人提及方南寻时昭彰的情绪,是与她如出一辙的酸闷。 她原先的猜测没有错。 两个由当事人脑补而成的乌龙,犹如海底勘探器精准查探出潜藏在深海的秘密。 心思如朝阳初显,戳破若有似无的暧昧泡沫。 而蒋时岘远比她坦诚。 他的问题,是专属于成年人的心照不宣。他先朝她迈步,只要她承认,他们之间便是水到渠成。 可是乔漓不敢。 是的,她不敢。 古往今来,数不清的历史记载和文学作品,刻画出一个个以悲剧结尾的爱情故事。再看身边的例子,父母、姐姐以及友人们的婚姻,大多逃不出兰因絮果的命运。 她对爱情呈悲观态度。 所以比起误会蒋时岘喜欢别人时的烦躁酸闷,确认他喜欢自己更让乔漓惶恐不安。 乔漓幼时突遭变故,本能排斥未知且不可控的意外。 单恋尚且可控,双向存在变量,岁月太长,实在难以预估结局。她不愿将她和蒋时岘的关系放入未知的迷思,同他踏上那段名为爱情实则全新又危险的旅途。 良久,水温渐凉。 乔漓抬起双手,十指被浸泡得皱巴巴。 一如她的心。 洗完澡,乔漓走出房间。 她脚步轻浅,而客厅更是静谧。方才她惊得一言未发、落荒而逃,被她抛在脑后的笔记本电脑现下躺在茶几上,银白面板被贴了张便签纸。 乔漓走近一看,纸上话语简短。 【分公司有点事,我去趟南城。早点睡。】 揭下便签纸,乔漓慢吞吞回房,往床上一躺。天降逃避福利,她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见了心烦,走了又失落,她好像有大病。 无声哀嚎,乔漓紧贴柔软床单胡乱翻滚几圈,而后扯过棉被——把愁绪、疑问、烦乱连带自己通通裹进去- 月落日升,时间不停,生活继续。 趁蒋时岘出差这几天,乔漓调整心情,顺道去了趟沪市,看望乔澜。 姐姐身体恢复良好,精神头却仍是不济。姐妹见面互道近况,乔澜眼底情绪沉重,对着她几次欲言又止。 乔漓没有追问,错误的婚姻令人内耗,哪能轻易疗愈。原本打算同姐姐讲讲自己的心事,话到嘴边终究是咽了回去。 何必徒增姐姐的烦恼。 近来孟谦承安分不少,至少明面上没有再胡来。而乔家那边,自上次姐姐流产住院,她与母亲针锋相对一场,算是将斑驳不堪的亲情裂缝尽数撕开。按父母的性格,若非蒋氏牵制,为了乔景灏铺路,怕是早同她断绝关系了。 车窗玻璃缓缓上移,乔漓看着乔家大门轻叹一声,随后收回目光,“走吧。” “不进去看看?”颜佑青问。 “……算了。” “行,那我们去找染月。” 婚后江染月定居沪市,通过乔漓认识了颜佑青,两人个性相投一见如故,时常相约逛街玩乐。今次乔漓来沪,三人自然是要聚聚。 地点定在&Moon,江染月新投资的猫咖馆。小馆是复古风格,原木奶油色调营造出简约纯净的空间感,氛围清新脱俗。 三人在折叠小窗边的景观位落座,江染月身穿粉系小香风套装,怀里抱着火焰布偶。 “月月,来,打个招呼。”江染月抓着猫爪轻晃两下,笑靥如花的娇憨脸庞胜过猫咪,“噢对,我前两天去米兰血拼,给你俩带了礼物,正好后天慈善晚宴可以做配饰。” 每年由江氏主办的光华慈善之夜,聚集中外顶级豪门,规模之大募集善款之多,超乎寻常人的想象。 提及此,乔漓微愣。蒋时岘出差这几天,两人联系不多,昨晚他发消息给她,让她准备出席慈善晚会…… 后天。 乔漓胸腔不可遏制地震跳。 有些情绪难随时间平复,只要一想到,便如狂风骇浪般卷土重来。 “好衬你!” 江染月左手拿起mini水晶镜,右手捻着鸽血红宝石耳坠在乔漓耳垂处比戴。见她眸光呆怔,江染月晃动镜子,戳戳她:“想什么呢?” 镜光忽闪,乔漓一秒回神,“没什么……真好看。” 江染月笑嘻嘻:“喜欢就好。” 聊到自家主办的慈善晚宴,江染月说起其中几个慈善项目:“医疗救援、教育助学和文化传承,我姐说是今年的重点项目。”说完,她顺口一问,“漓漓佑青,你们呢?” 回馈社会、树立形象、提升口碑……公益慈善,是上市集团和豪门世家绕不开的话题。 “我不太清楚诶,都是我爸妈在搞。漓漓好像一直在做助学项目——”颜佑青挠挠头,偏头向乔漓确认,“我没记错吧?” “嗯。” “什么类型的助学项目?”江染月好奇,“展开说说。” “山区女童助学项目。” 乔氏每年在公益慈善的投入不多。因幼时的某段经历,乔漓亲身体验过女童生活的不易,于是成年后她开始有针对性地做有关山区女童的助学项目。 稍加解释,江染月立马get,“好好好,girlshelpgirls!这个项目好,你把项目资料发我,等会儿我跟我姐说。也算我一份!” “我也要加入!” 乔漓点点头。 同为女性,对于女性困境总能很快共情和感同身受。 世间万物此消彼长,贫困女童助学队伍愈渐壮大,那么陷在困境里的女性将会越来越少- 眨眼到了慈善晚宴当天。 傍晚乔漓换好礼裙,从公司茶水间打包几分点心。每次晚宴或酒局,司机一等就是四五个小时,她心细,总会备些点心带上。 下楼,熟悉的商务车停在不远处,待她走近,自动门徐徐打开。 “刘叔——” 心脏倏地漏跳一拍,跟司机打招呼的话生生卡在喉咙。 后座男人侧身望向她。他已经换上高定,新中式衬衫加以翠竹点缀,优雅又不显单调。只是眉眼间仍有淡淡倦容。 见她呆愣不动,蒋时岘挑了下眉:“怎么?几天没见,不认识了?” “……” 明明做了很久心理建设,但都不管用。一见到蒋时岘,那晚的记忆再度清晰浮现,以及那个她没回答的问题…… 乔漓呼吸发紧,心虚地移开目光,微提裙摆坐上车。 合上车门,迈巴赫平稳滑入街道。 日落时分,晚高峰车来人往,白日喧嚣逐渐被温柔晚霞抚平,整座城市如同陷落在一幅流动的油画之中。 两人朝同一方向转眸。 乔漓看向窗外,蒋时岘定定地注视她。 今日乔漓将长发挽起,身穿黑白撞色镂空鱼尾晚礼裙,缎面质感卓越,主调采用不对称设计,庄重又神秘。修身剪裁勾勒展现出她完美的腰线,优美的天鹅颈细腻白皙,搭配一对鸽血红宝石耳坠,恍若月夜女神。 车里一时无言。 感受到蒋时岘的视线,乔漓的脸颊微微发热。 好、尴、尬。 要不要说些什么缓解一下? 说什么呢??? “什么时候回来的?” “饿了?” 乔漓回眸,两人目光交汇,异口同声。 更尴尬了。 “刚到。”蒋时岘先回话,而后下巴一抬,指向她手里拎的点心盒,“饿了?” “……没有。” 闻言,男人唇角微翘,自然而然伸出手。 乔漓心烦意乱,眼神无处安放,压根没看见他的动作。适逢红灯,车子平缓停稳,乔漓立刻开口:“刘叔——”随即把点心盒递过去,“给你带的,晚上饿了可以吃。” 刘叔接过盒子,颔首道:“谢谢太太。” “不客气。” 蒋时岘:“……” 第39章 大概是那晚泄过底的缘故,如今面对面,乔漓不自在极了,生怕蒋时岘重提旧问。然而惴惴不安一路,除了日常工作和慈善晚宴相关细节,蒋时岘什么都没提。 是了,乔漓想,或许是她小题大做脑补太多。 能短短几年拿稳蒋氏集团主事权的男人,必然将理智从容深镌骨髓。生于京圈,自小出入上流名利场,他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要比她多得多,所以哪怕对她生出几分喜欢,她答应与否,他大约都能坦然接受,不会像毛头小子那样一头扎进情爱里,如惊涛骇浪般情绪汹涌。 松了口气之余,乔漓又不自觉偷瞄他一眼。 男人沉静淡定,一如往昔。 心底莫名生出些许失落感——如同蛀牙的小学生信誓旦旦保证再也不吃糖,却在糖果被收走后狠狠失落,难以自控地想念那抹甜。 乔漓微微抿唇,暗暗鄙视自己。 下车时黄昏已被夜幕吞噬,天色彻底暗下去。 而光华慈善之夜外场如朝阳初升,典雅光芒如银河铺满夜幕,澳梅和郁金香作为宴会主花,营造出无限生机,将潺潺温暖恒久定格。 与他们差不多时间抵达的名流不少,西装华服相挽而行,每一对脸上皆是笑意盈盈。 乔漓收起发散的思绪,自觉挽上蒋时岘臂弯。 距离贴近,乌木雪松气味萦绕,久违又熟悉。不知何时掀起的唇角一僵,乔漓晃晃脑袋,将无意识的笑归因于娴熟的演技。 两人迈步走向签到处。 下一秒,蒋时岘胳膊一转,动作快速而自然地,稳稳牵住她手。 乔漓怔了怔,“你——” 蒋时岘偏头,手上力道又收紧几分,“嗯?” “……” 周围布满闪光灯,分不清这是他临时兴起的表演还是……乔漓敛眸藏起慌乱,以免不小心被镜头捕捉。 心跳似混乱鼓点,肌肤相贴,如通电的暖气片缓缓升温。 到内场落座后,她才发觉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晚宴以青金石蓝为色彩基调,舞台呈钻石切面,两侧是以水晶打造的时光隧道,使整个会场看上去高贵而充满活力。 以蒋氏和林氏的地位,每年席位都是安排在晚宴中心桌。 作为主办方,江染月让姐姐稍微调动座次,让她挨着乔漓坐。 “你终于来了。”江染月嘟囔道,“我快无聊死啦!” 乔漓笑看她身旁,意有所指:“这不是有人陪着你么。” 江染月轻哼,颇为嫌弃地压低声音:“我跟这奸商有代沟。” “……” 随着来宾到齐,音乐注入熠熠流光之中,江以澄一袭酒红礼裙徐徐上台,在舞台中央站定,发表开场致词。 众人同举红酒杯,晚宴正式拉开序幕。 一道道菜肴上桌,一系列节目按流程陆续上演,内场气氛愈渐被烘热。 不多时,慈善晚宴进入最重要的展示环节,主持人依次介绍项目及重点个案。 “世界上有这样一群孩子,远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LED屏幕开始滚动,女主持声线朗朗,“他们同样怀揣梦想,渴望知识的光芒……” 慈善晚宴整体偏商务,主持人专业能力拉满,大屏均速播放,直到屏幕中心出现“向阳计划”四个字。 乔漓愣住。 之前把资料发给江染月,她以为顶多将这个项目与助学项目放在一块儿,没想到竟会单独拎出来作为重点个案介绍。 不应该啊?按照“向暖计划”现有的项目资金,怎么也达不到—— 视线一移,她看清资金栏里的数字,瞳孔震动。 “染月?”她疑惑地偏头问。 “我跟我姐加注的。林默泽也加了一笔。”江染月笑眼弯弯,小声补了句,“奸商可不得多做好事,多积点德。” “那不应该只放我的名字啊。” 属于乔漓的资金仅占零头,名不符实,她内心不安。 “有什么关系?本来就是你一直在做的项目。”江染月耸耸肩,大而化之,“再说,能实实在在帮到那些女孩子就好了嘛。” “谢谢。” 乔漓由衷感激。 放在诸多项目里过一遍和单独个案的效果无法比拟,关注到“向暖计划”的人越多,今后募集善款会更容易,项目运作也会更顺畅。 主持人细细阐述,清晰的照片划过眼帘。 她目不转睛地注视屏幕,没注意到身旁的男人与她同样认真- 破旧的教室里,扎马尾辫的女孩双手怀抱课本,眼微垂羞涩笑着- 布满沙石的操场上,女孩们仰望升旗台,表情庄重,抬手敬礼- 简陋的阅读角边,小女孩翻阅着青少年版《三国演义》,全神贯注沉浸其中…… 一张张小脸蛋与模糊记忆重叠。 这些女孩仿佛是平行时空里的她。 十二岁那年,真假千金错位的身份更正,乔漓回到她本该生活的地方。 因为亲生父母已经亡故,她被送往舅舅家。在偏远农村,家家户户条件不好,却习惯性生养三四个小孩,有的是为了生男孩,有的则是为了多生几个养老。 村里教育资源匮乏,女孩最多念完小学便开始帮衬家里干活,更有甚者一天学都没上过。 原本乔父留给舅舅一笔钱,让他把乔漓送到镇上念寄宿学校。可乔父一走,舅舅和舅妈就出尔反尔,把钱私藏了。 “哈哈,这钱正好给咱们小龙和小伟读书!” “这、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咱们供她吃供她穿还不够?小丫头片子念书有什么用,再过几年也该嫁人了。明天就让她下地收稻子去!” “行。” 犹记得那一日阴雨绵绵,她蜷缩在逼仄的小仓库里,彻骨发寒。 回忆帧帧浮现,舅舅舅妈的对话似在耳畔回荡。 台上,“向暖计划”介绍至尾,女主持眼神示意灯光师并含笑致意:“感谢乔漓女士。” 整个人被柔光包裹,全场视线落过来,携伴热烈掌声。 恍惚间,手背一暖,她终于回过神。 蒋时岘注意到她脸色发白,一握果然手微凉。 “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乔漓摇摇头,找了个借口搪塞,“有点冷而已。” 她侧身拿披肩,蒋时岘快她一步,取下披肩给她披上,“‘向暖计划’,是什么时候开始做的?” “有几年了。” “没听你说起过,”男人笑笑,拿了一盏汤盅放到她手边,“空了跟我讲讲运作模式?” “……好。”没想到他会对这项 目有兴趣。乔漓点头,拿勺子小口喝汤。 甜丝丝的玫瑰荔枝饮,温热注入胃腹,连遥远记忆里的寒意也被驱散了些。 医疗救援和扶贫助学,充斥颇多心酸与苦涩。慈善晚宴环节设计得当,将文化传承项目放在最后。女主持张弛有度,讲述个案时偶尔提问或延伸主题,同相关来宾进行趣味互动,内场氛围再度升温。 “——好的,感谢霍总对传统技艺的支持。”主持人边说话边灵巧变换站位,手持话筒轻“咦”一声,“各位有没有发现,今年慈善之夜的菜肴有什么不同?” 慈善晚宴这种正式场合,各界名流交谈为主,用餐为辅,对菜色自然关注甚少。听到主持人的话,这才分出注意力看向席面。 往年光华慈善之夜,京菜是主角,搭配各地特色菜。众人略一扫视,便看出今晚的确不同——精致的沪市本帮菜独占鳌头。 沪市? 大家不约而同望向某道身影。 江染月忍不住轻啧,阴阳怪气:“你搞什么名堂?今天不当葛朗台啦?” 林默泽掀眼,淡淡道,“不是我。” “……” 好奇心渐涨,主持人把握时机,揭晓答案。 近年来越来越多人关注非遗文化传承,民以食为天,非遗美食深入各地人名心里,开始广为推崇。LED屏如精灵跃动,非遗小笼技艺传承、本帮菜同国内外品牌联名、非遗糕点博览会……项目繁多,基本涵盖所有沪市非遗美食。 “我们知道,蒋氏集团每年在非遗慈善项目上投入不菲。我想采访一下蒋时岘先生——”主持人擅于捕捉话题,明知故问,“蒋总今年为什么主推沪市非遗美食呢?” 台下的助理主持适时送来话筒。 蒋时岘接过,神态松弛:“因为我太太是沪市人。” 话音落下,现场有一瞬安静。 今晚媒体众多,慈善之夜每年话题占据热门榜前列,没想到今年还有意外之喜——京圈这位太子爷,狗仔深挖多年,私生活干净如白纸。今儿个如此高调直白,可谓是破天荒头一遭。 顷刻间聚光灯闪烁,相机喀嚓声不断,不约而同聚焦于某处。 江染月忍不住同乔漓耳语,揶揄道:“以前没看出来,蒋时岘这么会的吗?” 乔漓懵怔着,她也不知道啊。 会场气氛渐沸,主持人眼明耳亮,再添一把柴,“本年度光华慈善之夜的伴手礼是由蒋氏集团特别赞助,各位不妨打开放在左上方的丝绒盒。” 晚宴伴手礼历年由奢侈品牌赞助,多为巧克力或香水。 然而今年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枚钻石钥匙扣。 钥匙扣不稀奇,钻石钥匙扣在京沪圈也不少见,特别之处在于设计——每颗挂坠皆是小笼包结合不同元素设计而成,有生肖款、国韵款、复古款……每一枚都各不相同,独一无二。 “这是Clara大师的设计,我今年在她那里定制的耳钉还排着队呢!”江染月在旁低声惊呼,拿出车钥匙挂上,“真可爱。” 说完又戳戳乔漓胳膊,“哎哟,你老公不得了,这是不是现代版千金博佳人一笑?你不仗义哦,连姐妹都瞒着。” 乔漓大脑CPU都快烧干了,“……我也是刚刚知道。” “哇靠!蒋时岘这么浪漫!” “……” 出自意大利著名珠宝设计师之手的绝版钥匙扣,价值难以估计。 “看来蒋太太最爱的是吃小笼包?” “是的。” 台上台下一来一回互动,来宾面色目光各异,只是心里都确认了一个事实。 蒋时岘公开表达对太太的在意,是示爱、亦是警告。今后圈内明里暗里都不可对乔漓随意谈论,她不再是沪圈茶余饭后供人取笑的假千金。蒋乔联姻源自上一辈的约定,而现在,她是蒋时岘认定的蒋太太。 等到主持人进入下一part,聚光灯转移,乔漓才将鼓噪的心跳平稳下来。 转头看向蒋时岘,她开口,发觉嗓子有点哑,“你怎么、怎么不提前跟我说一下呀?” 蒋时岘不答反问:“喜欢吗?” 钥匙扣闪闪发光,乔漓脸颊泛起绯意。 呼吸又紧一分,她轻轻嗯了声。 怎么回事?感觉好热。 会场的冷气系统出问题了么? 乔漓打算去洗手间冷静一下。 有侍应生走近,没注意到她起身,手中托盘刹那间碰到乔漓的肩。 哗啦! 托盘里几只空香槟杯交错摔倒,侍应生慌忙抬臂去扶,可惜仍有漏网之鱼掉落。玻璃杯砸落地面,溅起尖锐的碎片。 蒋时岘第一时间站起,搂过她往自己怀里护。 但有块碎片速度更快,乔漓离得太近,锋利截面正好划破她的小腿。 “嘶——”皮肤渗出血,乔漓紧攥蒋时岘手臂,拧眉倒吸一口凉气。 侍应生吓傻了,呆在原地面无血色。 周围的人都围上前关切询问,江以澄几乎瞬移过来,“来,先去休息室处理伤口。” 这阵仗搞得乔漓都不好意思,好像她受了什么重伤一样。 “没事没事,染月扶我一下。” “嗯嗯,好!” 快到来宾演说环节,她松开手同蒋时岘说,“我不要紧,小伤而已。你等会儿要上台,不用陪我了。” 江染月手还没搀上去,蒋时岘上前一步紧揽乔漓的腰,而后躬身另一只手绕过她膝弯,将她打横抱起。 他不发一言,大步往前。 眼底浸染着从未流露于人前的紧张。 身后,媒体记者保持一段距离跟着,手上不停几乎要把快门键按烂- 休息室。 好在碎片割得不深,无需去医院缝针。医生仔细给伤口消毒,贴上无菌敷贴,叮嘱完注意事项便离开了。 “还疼不疼?” “……不疼了。” 比起伤口那点儿小刺痛,蒋时岘失了稳重的举动更让她心慌。 乔漓缓缓移动小腿,想从他腿上挪下来,不料被他一把按住,“别动。” 胸腔内,心脏又启动混乱模式。 她好苦恼,她的心跳自控权是什么时候被他夺走的? 偏开脑袋,她抿唇提醒,“你要上台分享呢。” “不去了。” “?” “我陪着你。” 男人声线温柔,乔漓不敢扭头看他的表情。 她有预感,如果对视,她一定招架不住。 捞过手机,她闭嘴刷热搜。 不出所料,#京圈蒋少爱妻楷模#高居首位,#豪门也有真爱##某江霸总具象化#等话题紧随其后,网友评论爆梗不断,热度发酵良好。 “我们上热搜啦。照片抓拍得不错,给记者加鸡腿!” 没有回话。 “你也不赖嘛——” “演得真好,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乔漓语气夸张刻意,啧啧称赞,“明早开盘蒋氏的股价股价绝对能涨。” 内心挣扎又迷茫,她故意这样说,试图把两人从偏离的轨道拽回原轨。 蒋时岘依旧没接话。 室内落针可闻,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良久,他才开口:“怎么不继续说了?” 乔漓抬眸撞上他冷郁的眼神,呼吸微窒。 “你觉得我在演?”男人沉着脸,“真是这么想的?” “我——” 没等她回答,肩膀倏然被摁住。 冷白指骨收紧,蒋时岘俯身,雪松气息倾覆而来。 乔漓脊背绷直,大脑一片空白。 唇上好似飘落雪花,湿润柔软。 略带生涩的吻稍触即离,两颗心脏如竞赛般狂跳。 “给你三秒。”男人哑声说。 ——给你推开我的机会。 什么意思? 他在说什么? 乔漓无法思考。 三、二、一。 时间到。 身体被失控感占据,蒋时岘捧着她的脸,强势吻下去。 这一吻情绪浓烈,带着凶狠的侵略。 男人喘.息粗粝,舌尖撬开唇齿,缓慢探入勾缠……乔漓全身失力,软绵绵的,仿佛一条脱水的鱼。 不知过了多久,在她濒临窒息前,蒋时岘终于把空气还给她,最后在她唇角轻啄一下。 灼热气息拂过耳侧,男人嗓音比刚刚更沉哑,“现在呢?” 乔漓被他牢牢圈紧,双手攥着他腰间的衬衫。 思绪乱得像打结的毛线球,她把脑袋往他颈 窝里一埋,索性咬唇装鸵鸟。 “不敢说,那敢不敢听?” 蒋时岘笑了笑,抬手轻抚她后背,“全世界的女人觉不觉得我好,我不在意。” “我只在意你。” 乔漓心脏一抖,耳根瞬时如火烧般滚烫。 “所以乔漓,” 蒋时岘轻吻她红红的耳尖,郑重地问,“要不要跟我试试?” 第40章 相贴的身影掩藏时间,世界悄然陷入沉默。 好半晌,乔漓才开口,声若蚊蚋:“……不要。” 话落,紧拥她的双手明显松了几分力道。 几乎是下意识地,乔漓揪紧他的衬衫。 心脏隐隐泛酸,她矛盾极了。像流沙挣扎着从掌心滑落,重获自由却又迷茫无措,不知要飘向何方。 “我们——”乔漓思绪混乱,嗓音闷涩,“做一辈子的好朋友、或者亲人……行吗?” 蒋时岘感受到怀中人细微的颤抖,安抚地拍拍她的脑袋,直到她放松才将人拉开些。 果不其然眼角通红。 四目相对,他没有回答。 眼前如有薄雾般模糊,乔漓仓惶移开视线,唇瓣微动。 该怎么同他说呢? 世上有一种人,有爱、能感知爱,却无法回应爱。 ——这样的我,你能够理解吗? 蒋时岘抬手替她拭泪,语气温柔:“哭什么,被拒绝的不是我么。” “我……”头一次尝到懦弱拧巴带来的酸苦和煎熬滋味,层层交织变成堵住喉咙的厚重棉团,让乔漓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一辈子吗,” 略顿半秒,蒋时岘认真地注视她,郑重道,“行。” “什、什么?” “我说行。” 乔漓怔愣,目光与他交汇。 男人眼神沉澈,他的坦荡像一面镜子印照出她心底的不安,而他的真诚又给了她得寸进尺的勇气—— “那你可以不喜欢别人吗?” 说完才觉不妥。这算什么?拒绝人又不让人喜欢别人,仗着被喜欢就既要又要,简直是又渣又茶。 然而蒋时岘却说:“可以。” “为什么?你不觉得不公平吗?” 乔漓错愕,更加羞愧,“不觉得我……渣吗?” 蒋时岘笑了,一副“你有点高估自己了”的表情,挑眉反问:“难道你心里还有别人?” “当然没有!”乔漓脱口而出。 “那不就行了。” 学霸抓重点能力一流。 时间是世上最宝贵的东西,她许诺他一辈子,所以其他都不重要。 乔漓有点懵,觉得哪里怪怪的,却想不出所以然来。没等她深想,蒋时岘已经揽住她肩膀问她还腿疼不疼,需不需要叫人送把轮椅过来。 这点伤送轮椅也太夸张了,乔漓自然不要,扶着蒋时岘手臂慢慢站起来。毕竟伤在腿上,走路时牵动肌肉会有点疼。 见她蹙眉,蒋时岘搂过她腰:“我抱你。” “别。” “……” 乔漓实在不想再成为焦点,被摄像机全方位围拍。 两人在休息室待了好久,回到会场时,晚宴已散场,大多宾客和媒体已经离开。见乔漓出来,江以澄和江染月快步走近,询问她的伤势,反倒把乔漓弄得特别不好意思。 而那名不慎打翻玻璃杯的侍应生,由经理带过来道歉,整个人仍处于惊恐中。听说是刚毕业的实习生,不过是无心之失,乔漓表示没事,还安慰了她两句,女生苍白的脸才重新回温。 疲累又混乱的一天结束,回到家时已近凌晨。 蒋时岘取来家用医药箱,蹲下。 乔漓看着他撕开防水贴,然后掀起她的裙摆。温凉指腹似有若无刮蹭皮肤——乔漓呼吸一紧,指尖不自觉蜷起。 防水贴盖住无菌敷贴,贴得平平整整。 但心脏蹦跳得更乱了。 直到走进浴室,才勉强平复。 “要帮忙吗?” “……?” 乔漓怔了怔,循着他的视线才意识到他指的是礼裙,于是微微侧身,嗯了一声。 男人长指灵活,精准找到隐藏拉链。 呲啦。 拉链顺畅而下,指骨如风般触拂脊骨,带走两道呼吸。 “我出去了,有事叫我。” 乔漓眼睫轻颤:“喔,好。” 浴室门关上,乔漓双手撑住大理石台面,紧绷的肩线和后背两片礼裙衣料一道松开。她看向镜中的自己,熟悉的五官,陌生的绯红。 心口震得发麻,乔漓懊恼咬唇:她好菜,人蒋时岘比她淡定多了。 洗完澡吹干头发,乔漓走出浴室。 蒋时岘站在落地窗边,将手里水杯递给她,“喝点水。” 乔漓点点头,伸手去接,却见他又收回去,“?” “不是这杯。”他走到桌边换另一杯提前准备好的,摸了摸杯壁温度正好,拿给她以后把手里剩的半杯凉水一饮而尽。 “……” 今晚月色真好。 乔漓望着窗外,小口嘬饮温水。窗里印出某人背影,步调比平日更快些。唇角忍不住翘起,心底升起扳回一局的雀跃。 ——原来他也会紧张啊。 等蒋时岘从浴室出来,乔漓正躺在床上刷手机。 因为伤在小腿上,睡觉不可能纹丝不动,一动,磨蹭到床单会疼,所以蒋时岘在她腿下垫了个小抱枕。 两人不是第一次同床共枕,以往睡前总会聊聊,工作、项目,偶尔也会八卦一下圈里事,而今天主卧异常安静。 乔漓心不在焉地划拉屏幕,想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比如继续那晚没讲的关于霍然的事,比如跟他谈谈“向暖计划”的运作模式……可嘴巴像被强力胶黏住似的,怎么也张不开。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 终于,蒋时岘出声问她,“困不困,睡了?” 乔漓如临大赦,赶忙应好,飞快将手机熄屏往床头柜一丢,钻进被窝里。 蒋时岘失笑,同样放下手机,然后摁灭暖灯开关,躺下。 两个人如出一辙地,躺得板板正正。 犹如木乃伊那般僵直。 一两分钟后,眼睛适应了黑暗。 星月微光悄悄透进纱帘,温温柔柔,仿若朦胧的银河。 乔漓这才意识到,遮光帘没拉。遥控一直在蒋时岘那侧的床头柜上,平常都是他关的,看来他忘记了。 好在她对光线不敏感,而且……她也睡不着。 抱枕毛绒滑溜溜的,腿放在上面稍一移动便会滑下去,非常难受。她调整来调整去,也没找到舒服的摆放位置,正当她准备把抱枕拿开,把腿平放算了时,蒋时岘朝她这方微微侧身。 被子下,长腿挪了过来。 “放上来吧。” 乔漓呼吸一瞬收紧。 她没出声,微顿几秒,缓缓移动伤腿,也将一部分重量交过去。 足踝相贴,除了伤腿,心脏好像也被稳稳地托住了。 血液如过电似的,身体不可控地升温。 好奇怪,明明先前做过更亲密的事,今晚不过是一点点肌肤碰触,心跳便如擂鼓轰鸣难以自控,实在是不正常极了。 半晌,她抿抿唇,轻声问:“会不会重?” 回答她的是一记短促的笑。 “睡不着?” “没有,”话题终结者乔漓口是心非道,“我很困。” 蒋时岘低嗯一声,“睡吧。” 许久过后,身旁的人似乎已经睡着,乔漓才变换平躺的睡姿,缓慢地朝他侧了侧。 星光幽淡,在大片黑暗遮掩下,她才敢无所顾忌地盯着他看。 真逆天 ,有人怎么连睡颜也完美啊。 眉宇挺直,睫毛细密像个睫毛精,鼻梁高挺。额前碎发有一点凌乱,比平时少几分锋芒。他侧躺着,胸膛轻轻起伏,应该是睡熟了。 下一秒,她鬼使神差地倾身靠近,屏息,蜻蜓点水般在他唇角碰了下。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后,她飞速撤回身体。 来回动作间,脚下移位,乔漓头皮一麻,心脏差点蹦出喉咙。缓了缓,她试探地将眼睛睁开一道缝,发现男人呼吸依旧很平稳,完全没有被她吵醒。 虚惊一场。 但心里有点空落落。 唉,人家还是比她淡定很多。 夜愈深,乔漓却愈加清醒。 时光如电影片摁下倒退键,精准倒带,休息室里发生的事如慢镜头般一帧帧在脑海中复现,画面清晰。有些话在耳边一遍遍回响。 “全世界的女人觉不觉得我好,我不在意。” “我只在意你。” ——我只在意你。 猜到和真正听到的差别确实相当大。 他可是蒋时岘哎…… 漫长的反射弧很美妙,像醇香好茶,经过一段时间浸泡,终于品尝到甘甜滋味。 乔漓弯起眼睛,展露真实情绪。 亲人朋友是安全之选,她也喜欢他才是事实。 人是没法二十四小时保持理智的,黑夜是保护罩,积压在心底的情感也需要在月光下晒一晒。 脑内片段重复好几遍,最后在某个画面定格。 乔漓脸颊耳根发烫,视线亦是定在某处。 男人唇形好看,唇线清晰,薄厚适中。 回想那两个吻,当时她像被抽走知觉,整个人都是懵的。而刚刚碰触那一下,都没吻准,实在是太快…… 深夜壮人胆,乔漓咬了下唇。 要不然,再一次? 没错,他亲了她两回,她得补回来才公平。 乔漓压着呼吸再度靠过去。 速度放缓,感知无限放大。 她闻到熟悉的木质淡香,清冽干净,与她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吻随即落下,她吻得很轻,却真切感受到了温热柔软。 一秒、两秒、三秒。 差一点沉迷,她撤身,平躺回原位。 就放纵一次吧,理性安全就等太阳升起再说。 深呼一口气,乔漓阖眼窃喜。 全身神经松弛开来,疲累感侵袭而来,她陷入沉眠。 浅浅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这时,身旁的男人缓缓睁开眼睛。 眼底一片清明。 第41章 翌日股市开盘,蒋氏股价果然涨势明显。 上市集团领导者的婚姻状况是影响股价的细节因素,犹如亚马逊雨林的蝴蝶轻轻振翅却能引起龙卷风,昨晚慈善之夜发生的小插曲,经过舆论发酵,此刻成倍影响股市。 乔漓慢悠悠喝着热拿铁,看了好一会儿K线图,直到办公室门被敲响才收回视线。 “进。” 又到月末,温汀溪来交员工绩效报表,顺道带来两张调薪单一并给乔漓签字,“Zoe和Nora已经连续三个月绩效拿到1.2系数,按激励制度应该涨薪15%。” 乔漓满意地扫一眼绩效表,爽快提笔签名,又示意她坐下:“Nora是不是快到预产期了?你盯着点,让她最近少加班,早点回家休息。” “还有半个月。我劝过好几次,她心里憋着气呢。也是,谁碰到像她前公司那样的估计都会PTSD。”温汀溪摇头叹气,颇感无奈,“下午我再找她聊聊。” 乔漓点点头:“上周我跟你提的两个PR,你再把把关,没问题就招进来放Zoe项目组。等Nora休产假,她手头项目暂时先交接给Zoe。按照臻亿目前的业务增长速度,明年年初肯定要大量扩招,到时候Nora回来还是带她原来的组。” 温汀溪顿时了然,掀唇应道:“明白。” 共事数月,她逐渐摸透这位顶头上司的做事风格,公平、高效、严格又不失人情味。当初选择加入臻亿,是无比正确的决定。 两人谈了会关于秋招的事,聊完温汀溪起身,余光正好瞄到斜置的电脑页面。想到昨晚那几个大爆的热搜,眼底闪过八卦的光,意有所指地说:“那我先出去了,乔总慢慢忙。” “……” 门被带上。 关掉K线图,乔漓搓搓脸,好像有点热。 于私温汀溪是她学姐,平日也偶有打趣调侃,都没有这次心虚。 没得几分钟清静,又有人叩门进来。 比起温汀溪的含蓄,许阔要直白得多,他走到办公桌前停步,眨着眼睛嘿嘿笑:“哦哟,春风满面嘛老大。” “……有什么事?”乔漓严肃声音。 许阔不敢再造次,收笑正正经经回话,“客户到了,在A区接待室。” “嗯,知道了。” 来的客户是方南寻。 同学会那天两人初步达成合作意向,今天约他到公司正式详谈。 A区朝南,阳光充足,视野敞亮。 接待室布局简洁,环形沙发休闲舒适,令商务洽谈变得更有温度。 乔漓拿着纸质合作协议走进接待室,方南寻搁下咖啡杯,抬眼看向她——第一次见她工作时的样子,法式盘发松弛感十足,浅绿缎面衬衫束进白色高腰裤,整个人利落干练。 “怎么样老同学,咖啡合不合口味?”从前联系不多,乔漓不了解他的喜好,只知道他久居纽约,便让助理用Devocion咖啡豆做了手冲。 方南寻坐在窗边,淌在阳光里,眉眼被镀黯。 他笑了笑,说很不错。 其实他更喜欢喝茶。 短暂寒暄过后,交谈直入主题。 说实在的,不论是利润点还是资源分配,方南寻都是乔漓见过最大气的甲方。 在商言商,天上不会掉馅饼,乔漓挺直脊背,思绪愈发清明——同学情谊和蒋氏加持,也难抵这巨大让利。 除非……乔漓眉心一动,想到某种可能性。 那晚跟蒋时岘话赶话,与她误会他和霍然一样,他也觉得她和方南寻有什么,对此乔漓归因于关心则乱导致过度解读。 方南寻同她互动始终保持分寸,从未有过越界举动。 但万一呢?毕竟当局者迷,可能旁观者能瞧出她不曾注意到的细节? 合作若是掺杂了别的情感,属实是给自己埋雷,那么这笔生意做不得。 谨慎点总没错。 乔漓微微笑,定住目光:“方总给我们臻亿这么可观的利润点,有什么补充条款吗?” 她眼神沉静,隐含试探意味。 方南寻一顿,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自然是有的。臻亿应该快开始IPO筹备了吧?”他语气从容,云淡风轻地安她的心,“我很看好臻亿,所以除了自动续约条款,我还要一个五年的优先续约权。” 不愧是搞金融的好手,眼光长远。 比起纠结当下分得的蛋糕大小,等将来蛋糕变大才是受益无穷。 既是从利出发,乔漓不再有顾虑,愉快答应:“没问题。” 方南寻眸光微动,眼前人肩线舒展,显然松了一口气。 看来他没露破绽,总算是保住了和她在公事上的交集。未来倘若她和蒋时岘感情稳定,他这笔业务便是锦上添花;可若是她的婚姻遇到变故,必然会影响臻亿运营,到时他也有正当名义雪中送炭。 这样便足够了。 “那我尽快把补充协议拟好,”乔漓说,“过两天让助理送过去给你签字。” “好。” 合作谈成,乔漓心情大好。送方南寻离开公司后,她回办公室全神贯注修改合作协议。不知过了多久,桌面手机震响。 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接起:“喂。” “在忙吗?” 听筒贴太近,声音仿佛轻刮耳膜。 “……还好。”脸微热,乔漓赶紧扯正事以免心绪乱飘,“是不是向暖计划的运作模式 有问题?你说,我记录一下。” 早上她把向暖计划详细资料发给蒋时岘。 慈善项目每个环节把控都需严谨,尤其现在项目资金加码,她更得注意。蒋时岘在慈善方面的经验比她多,向他取取经准没错。 听到她一本正经的问话,蒋时岘低笑一声,逗她:“没事就不能找你么?” “……不是。” “吃饭了没?我刚见完客户,一起吃个午饭?” 乔漓看向显示屏,居然快到十二点半了。 她抿抿唇,“可是我一点钟要开视频会哎。” “大忙人啊——” 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熟悉、沉稳。 下一秒,清脆叩门声与男人声音一道响起,“能抽十五分钟给我吗?” 玻璃门被推开,乔漓一抬眸,与他视线交汇。 “怎么过来啦?”皮椅偏转,她起身快步走过去,眼角眉梢晕染雀跃笑意,“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 “顺路。” 蒋时岘今天穿了黑色衬衫,平整扎进西裤里。明明是一丝不苟的样子,偏他站姿闲散微微倚靠门,手里拿着牛皮纸袋,反差感异常强烈。 已是午休时间,外头却不似往日安静。 乔漓探头瞅一眼,看见吧台处相当热闹。郑特助拿了几大袋咖啡和西点,行政正在分装,香甜的味道驱散瞌睡虫,大伙儿围成一圈,吃喝闲侃。 收回目光,她歪歪脑袋让他进来,而后关门调笑道:“蒋总破费了。” 蒋时岘轻啧,熟门熟路走到窗边休息角,“过来吃东西。” 忙时不觉饿,一歇下来确实感到饥肠辘辘。 盘发太久发根有点痛,乔漓拿掉抓夹,散下头发揉揉后脑。 打开牛皮纸袋,看到熟悉的logo,她眼睛一亮:“是Anstel呀,我超喜欢他们家简餐,就是很难订。” Anstel咖啡馆在京市小有名气,连锁经营模式,不像网红咖啡馆那般花里胡哨,Anstel专注于咖啡豆本身,品质非常不错。除了咖啡和甜品,他们推出的工作简餐也是一绝,中西结合抓住年轻白领的味蕾,订餐小程序每日上架五分钟内就被抢售一空。 之前乔漓让行政去Anstel谈公司每周下午茶合作的事,可惜Anstel订单太多,臻亿目前规模不大,便被店长婉拒了。 低温慢烤澳洲牛肋排、培根芦笋奶油浓汤、松露菌菇意面……连限定款甜品蒙布朗栗子塔都能订到,肯定不是常规途经订的。 她喝口浓汤,用叉子卷意面送进嘴里,由衷称赞:“好吃!” 蒋时岘打开果切盒,放到她右手边,方便她吃。 “腿上换过药吗?” “……忘了。” 一天两次换药,忙了一上午,她完全不记得了。 乔漓加快速度嚼嚼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我吃完马上换,来得及。” 蒋时岘抬手,虚拍一下她脑袋,“慢慢吃。” 随即站起来,问她药箱放哪里了。 乔漓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在办公桌后面的柜子第一格。” 蒋时岘很快取来药箱,把矮脚小沙发挪到她斜对角,坐下后下巴一抬,示意她把脚放上去。 正午时分,早秋暖阳亦烈。 阳光晒烫脸颊,乔漓稳了温呼吸,想想放一只脚姿势似乎更怪异,索性脱下高跟鞋把双脚全搁他腿上。 裤腿卷起,揭开敷贴,蒋时岘查看了下——药膏吸收得差不多,伤口愈合良好,于是拿棉签轻轻给她补涂药膏。 膏体冰冰凉凉,渗透肌肤,很是舒服。 不自在感渐渐散去,乔漓拿果叉戳了颗草莓吃,清甜果汁在口腔爆开,她眉眼弯了弯,问他Anstel是不是庄樾的产业。 “跟庄樾没关系,Anstel是郑睿老婆开的店。”蒋时岘抬眸,挑眉:“怎么?” 原来老板离她这么近! 乔漓眨眨眼,积极为员工谋福利:“你能跟郑特助说说吗,给臻亿开个后门,让Anstel接我们下午茶的单可以不?” “行啊。” 蒋时岘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乔漓心下一喜,又听他说,“你求求我。” “?” 人言否?乔漓轻哼,小声嘟囔着,我们这关系这点小事也要求么。 “我们什么关系?噢,是亲人——” 男人眸色幽幽,故意拖长尾音,“这不是亲兄弟明算账么。” 狗、男、人。 怎么还做作起来了! 简直是掉进自己挖的坑,乔漓耳根轰一下泛红,忍不住抬脚踹他。 她力道不大,秒被蒋时岘擒住脚踝。 “让你求求我,不是踹踹我。” “……蒋时岘!” 见她炸毛,蒋时岘收起逗她的心思,把那只不安分的脚往腰侧一按,“好了,下午茶的事我跟郑睿讲。快吃饭。” 涂好药换上新敷贴,乔漓也吃完了。 时间差不多,她争分夺秒,没忘问一嘴向暖计划的事。 “运作模式没什么问题,环节上可以增加几个流程,会更安全。具体的晚上再谈。”蒋时岘看了眼腕表,准备回蒋氏,“晚餐去外面吃?” 乔漓点头,“行。” “想吃什么。” “粤菜吧,好久没吃了。” 蒋时岘嗯了声,起身迈步,“那就去明阁,下班过来接你。” 明阁位置跟臻亿是两个方向,一来一去多麻烦。乔漓效率至上,本想说直接在餐厅见,可看到桌上精致的午餐盒,话到嘴边就变成:“我去接你吧,方便一点。” “OK,等你。” 打开玻璃门,蒋时岘半个身体走到门外。 身后的人很干脆:“拜拜。” 他握住门把没松开,侧身回头:“不送送我?” 第42章 视线倏然相撞,男人目光如烈日,灼得乔漓心脏震跳。 她垂睫闪躲,抬手推他胳膊:“……走吧你。” 动作利落将人推出办公室,声音却轻柔得不像话。 不像赶人,倒像是撒娇。 没敢看他的表情,乔漓迅速拉门。 半晌,脚步声远去,发涨的胸腔才渐渐平复。 离一点还有五分钟,乔漓把头发扎起,调试设备进入视频会议室。余光瞥见流线桌上的餐盒,工作狂第一次遗憾午休时间太短。 窗外闲云温柔,她愣愣地看向某张空落落的矮脚沙发——光影交织,每一缕阳光都记录着快乐碎片,随心所欲地倒带播放。 “乔总?您听得到吗?” 说话声含混着音响滋滋电流声,拽回飘散的思绪。 乔漓猛然回神,显示屏里人员都已就位,她定定呼吸按下解除静音键:“可以了,我们开始吧。” 聚精会神投入讨论,三个小时眨眼过去。 会议结束,她往椅背一靠抬手揉捏眉心,用脑过度实在有些疲倦。 甚至连眼皮都开始跳。 休息片刻,她起身走出办公室,活动筋骨。 周五是最快乐的工作日,它代表一周辛劳的收尾,又蕴含对周末的雀跃期盼。加之临近下班时间,坐在格子间的人儿嘴角弧度都比平日大了些,不少完成工作的开始浇浇绿植补补妆,悠哉悠哉等点打卡。 在不影响工作进度的情况下,对员工摸鱼乔漓向来是睁只眼闭只眼的,人之常情嘛。连续八小时保持精神高度集中是反人性的,也不利于提高效率。 经过客户部半开放隔间,氛围骤变,连连气骂哀嚎传进耳朵,乔漓不由停步驻足。 “靠靠靠,不讲武德!” “就是啊,这样子截胡纯纯是恶性竞争,已经第二次了,太狗了。” “先别急,我联系一下李总。”许阔强压着火气,安抚下属,“你俩最近这段时间辛苦了,先好好过周末,下周一开会再讨论这个事。” 问题没法解决,两组员心里仍不得劲,连周末都觉得不香了,耷拉着脑袋蔫蔫儿地回工位。 等人走远,乔漓才抬步拐进隔间。 听见声响, 许阔抬头,表情微愕:“……老大,你听见了?” 乔漓嗯了声,在他斜侧沙发坐下,“什么情况?” “又被云途半路截胡一个大单。要是明着竞争,咱们方案或者价格不如人也就算了,偏偏人家是用旁门左道的路子,谁能忍?” 许阔按了按酸胀的太阳穴,把手里的方案递给她,“他俩是新人,刚毕业灵气高心气也高,每天加班加点赶方案,一遍遍修改细节,最后被别人睡走了……别说他们,我都想骂人!” 要换做以前,他估计比他俩更炸,早摔方案了。 “最后不还是忍住了没骂?不错,成熟了。”乔漓满脸欣慰,低头翻看方案。 “……” “先不说云途,这份方案你觉得没问题吗?” “没问题啊,内容完备细节满分,挑不出一点毛病。说实话,我刚毕业那会儿可做不出这样的方案。” “既然内容无懈可击,为什么定价是这个数?”乔漓指尖定在金额数字上,问道,“这个方案报价7-8完全OK,以你的专业度不会判断不出来,为什么同意他们压到5呢?” 许阔哑然。 老大不愧是老大,看问题总是一针见血。方案初稿报价确实是7,但因为定价被截过一次胡,俩年轻人不免气馁,心里没底,想着压低价格确保这单顺利拿下。他很清楚成单率对新人建立信心的重要性,所以同意了压价策略,可惜结果不尽如人意。 “业内恶性竞争一直存在,你从实习开始跟我,我们都亲身经历过。我知道你替他们委屈,但价格战是治标不治本,尤其像李总那样的,报低价她反而会怀疑方案不优质。” 乔漓随手将纸张捋平整,“被抢个两单三单没关系。还是那句话,我们这行想长期取胜靠的永远是内容。这也是我给应届生高于同行15%底薪的原因。” 对刚进社会没任何背景的应届生来说,手里没有资源,大城市开支大,理想填不饱肚子,压力之下可能会想投机走捷径。所以她愿意多花成本,给应届生足够的时间沉淀。她始终坚持长期效应,共赢才能推动良性循环。 “走得稳比快更重要。” “懂了。”许阔点头,“但是云途传媒也太明目张胆了,听说云途老板背后的资本是钱韩阳。服了,这不是摆明打他老婆的脸么?虽然思音也老跟咱们过不去,可人家是真凭实力,说起来宁总也是有点惨。” 摊上这么个老公,背地里不知被多少人看笑话。 某些有钱人真是恶趣味。 “行了,少八卦别人。跟李总那边保持联系,李总是喜欢帅男大,但她不是傻子,跟云途合作达不到她预期效果,还是会返过头来找我们。”乔漓扬眉,将方案抛回给他,“记得调整报价。” “好嘞!” 既然错过捡漏机会,那么自然要多花钱当学费。 不是只有甲方才有主动权。 至于云途…… 乔漓敛眸冷笑,蠢货。某些人属实是飘了,没有宁宛音他公司至少有三分之一大客户稳不住,认不清自己几斤几两,早晚作死。 听完乔漓分析,许阔一扫低气压,忍不住皮一下:“哎老大,干脆让蒋总把云途收购了算了。” “?” “就那啥——天凉了,云途该破产了。” “……”乔漓无语地乜他一眼,“少刷点霸总短剧。” 许阔哈哈大笑,又问她下班有没有空,“有家新日料店,去试试呗,我请客。” 知道他在追楼下烘焙工作室的小姐姐,乔漓无情戳穿:“帮你试味道是吧?真菜啊你,都多久了连饭都没约上?” “谁说的!我、我这不是先去探探路嘛。” “不好意思,我晚上有约了,找溪姐去吧。” 她的表情结合中午某个来探班的人,许阔当即明白她约了谁,“重色轻友!” “废话。”乔漓理所当然道,就差把“你没可比性”几个字写脸上。 “……” 真是过分。 回到办公室,乔漓眼皮依旧跳个不停。 捞起桌上的手机,她看到十分钟前蒋时岘发来的消息:【看看晚上吃什么,提前让他们准备。】 第二条便是明阁菜单。 她打开图片编辑功能,勾选几道菜,保存回过去。 对面几乎秒回:【OK】 乔漓看了看时间,惊讶:【你今天不忙?】 蒋时岘很快回复,一连三条。 【忙完了】 【现在有点饿】 【等你接我去吃晚饭】 太阳西行,霞光熔金,染红乔漓脸颊。 唇角翘起,她放空神思凝望窗外,如果时光安装了调速器,她一定倍速快进——他在等她接他,所以她开始等下班。 终于挨到打卡时间,她去了趟洗手间,拎上包包手指一勾车钥匙准备出发。 这时办公室门被急促敲响。 许阔推门大步而入,神色凝重:“老大,出事了。”- 眼皮狂跳或许是有点玄学在的。 五分钟前,一则标题为“女性公益黑幕曝光:向暖计划发起人诈捐敛财”的新闻如一记闷弹炸开互联网。昨日慈善之夜的余热未褪,作为慈善晚宴高调人物之一的乔漓,次日便被人爆出黑料,宛如助燃剂目的是将红红火焰烧黑。 爆料人抓住这个时间点,意图明显,无疑是想一击即中。 乔漓看完内容,点开底下两个真人爆料视频。 ——两张熟面孔。 第一个视频里的女人约莫四十岁,自称赵老师,面对镜头几次哽咽:“乔女士她、她说给我一百万,让我配合她,把给孩子们的助学金转到她的海外账户……那是孩子们的希望啊,我虽然穷,也做不出这种事……后来我发现助学名单跟实际人数对不上,事实上被资助的女孩远没有对外公布的那么多,就这样彻底得罪了她,被学校辞退了,但是我不后悔……” 第二个视频,小女生穿着朴素,身后是耶鲁大学的标志性景观。 “我曾经是向暖计划资助名单里的女生之一,我很感谢乔姐姐给我读书的机会,可是当我中考完——”女生红了眼眶,咬唇颤声落泪,“当我中考完,乔姐姐打电话问我考得怎么样,我很高兴地告诉她,我的分数能上我们这里最好的重点高中……没想到她很生气地让我改志愿填报另外一所职高……我不想去职高,我求她,我说把奖学金全都给她,将来赚钱了一定加倍回报她的大恩大德,但她还是不同意,警告我不报职高就停止对我的资助……还好后来我碰到另一位资助人……” 视频时长七八分钟,播放结束。 各大网媒营销号和大V博主纷纷转载,话题传播速度堪比踏着风火轮,瞬间冲上热搜榜首位。 喜迎周末,吃瓜不停。街头巷尾公交地铁,学生上班族低着头刷手机,动动手指转发评论点赞流言—— 网友A:[真够恶心的,女性公益是她用来作秀的时尚单品吗?] 网友B:[赶紧查查海外账户,不知道贪了多少!] 网友C:[听说林盛和江氏也有参与,是被骗还是也有份啊……] 网友D:[她老公不是很高调么,怎么不发声明?呵呵呵呵呵] 网友E:[楼上别无差别攻击,蒋氏集团没参与好吧。] 网友D:[我才不信,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网友F:[又装又立,发现资助的女生很优秀就嫉妒死了,要把人打压下去,不愧是咱们沪市闻名一 时的假千金。] 网友E:[?什么假千金,我漏了什么瓜??放个耳朵,楼上详说]…… 周遭空气仿佛凝结成霜,指甲无意识掐入掌心,乔漓如坠冰窖,似有尖锐嗡鸣不断充斥大脑。 “丧良心的东西!”见她脸白如纸,许阔皱眉,抬手盖住手机屏幕,“别看了老大……想哭就哭出来吧,别憋着。” 网络如声势浩大的战场,诅咒辱骂像无形的尖刀利剑,血肉之躯如何抵挡? 乔漓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部不适。 “准备声明和律师函,半小时内发布出去。”指节滑动,她找到向暖计划项目对接人,发消息过去——整合向暖计划所有款项数据,罗列每一笔收支明细。 “法务部已经在草拟了,”许阔向她确认,“是告名誉侵权还是诽谤?” 两者界定不同,名誉权是对名誉利益的保佑和维护的权利,而诽谤罪须有捏造某种事实的行为,即诽谤他人的内容完全是虚构的。 乔漓目光微顿,随即坚定开口:“诽谤。” “好的。” 日暮落下,臻亿办公楼层灯光冷白通亮。 无一人有怨言,有序分工干活。 同一时间。 沪市,林盛集团。 高层会议刚结束,江染月健步如飞地冲进去。 公司高管个个人精,极有眼色地快速离开会议室。 “你看这新闻,有人要整乔漓!” 她把手机举到林默泽眼前,语气焦急,“你快让公关部发个公告,压一压这些乱七八糟的舆论。” 男人淡淡扫一眼,拒绝:“不行。” “为什么不行?” “在向暖计划项目公布过往款项明细之前,林盛不会发布任何公告。”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不相信乔漓?” “我相信数据。”林默泽平静而直白,“我得对林盛集团负责。” 江染月蹙眉,他顾虑得有理,她无可反驳,但她无法接受他的冷血,“你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吗,你有心吗林默泽?” 男人眼神一沉,冷声反问:“那你有脑吗江染月?” “……” 江染月被气得哑火,攥紧手机转身摔门而去- 夜幕降临,雾霾遮住星月,乌云格外浓黑。 通话结束,乔漓搁下手机——江以澄致电慰问,事发突然,她个人完全相信她的人品,愿意调动一切资源帮她压制舆论,只是无法以江氏的名义发声明。 乔漓很是感激。 策划爆料的幕后人明显冲她而来,舆论波及参与项目的江氏和林盛集团,她已经感到十分抱歉了。思及此,她点开江染月的头像,没想到她先弹了语音电话过来。 “漓漓……你没事吧?” “我没事,你别担心。” “林默泽那个死冷血怪气死我了——”江染月气愤道,“你放心,我去求我姐,让她帮你。” 乔漓笑了笑,劝她:“染月,你听林总的,这件事我能处理。” 人各有难处,帮忙是情分,不是本分。 两通电话送来丝丝暖流,缓缓融化她全身被冰冻住的血液。 足够了。 盯太久显示屏,眼睛痛得厉害,她抽张湿巾轻按眼皮。 “我淦!对方下水军了!”许阔匆匆跑进来,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老大,现在舆论趋势越来越不可控,要是……如果……” “想说什么?” 拉平嘴角,许阔眼睛一闭一睁,倒豆子般脱口而出:“如果蒋总发个声明支持你,凭蒋氏集团的影响力,能平息不少舆论。” 乔漓长睫轻颤,没有半分迟疑:“许阔,他不可以。” 道理谁都懂,但许阔难以理解,真的有人能把理智和感情完全分开吗? “如果我喜欢的人被这么泼脏水,我绝对忍不了。”情绪上头,他口不择言,“送点吃的喝的有什么用,关键时候连人影都没有,算什么男人!” “许阔!” “知道了知道了,我闭嘴就是了。” 突然,熄屏的手机和电脑同时亮起。看清跳出的内容,两人俱是一愣——思音传媒新发布:未知全貌,切莫被利用,成为舆论“刽子手”。 许阔先反应过来,拍手称快:“宁总够意思!”天降转机,他疾步往外,“我去让他们造势。” 舆情当口,同行不趁机踩一脚都算良心,乔漓万万没想到宁宛音会帮她。 下一秒,来电显示跳出活雷锋的名字。 乔漓立马接起,对方一如既往阴阳怪气:“啧,怎么样,不会躲起来哭了吧?” “……被你感动哭吗?” 宁宛音笑了,“不错,抗压能力可以。” “为什么帮我?” “你就当我还你人情。” 乔漓想到品牌店那次举手之劳,跟此次她帮的忙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谢啦。”乔漓不忸怩,大方承情,“我记下了,欠你一次。” “行啊。” “是欠你,不是欠钱韩阳。”她严谨补充。 “……”电话那头停顿一息,旋即嗤声道,“当然。他是他,我是我。” “查到幕后黑手了没?” “还没,IP地址在加拿大,查起来比较慢。” “昨天你老公那一出,不太可能是京圈的人搞的。圈里人都清楚蒋氏的实力,不会蠢到现在来撞枪口。”宁宛音语气笃定,“你想想沪圈那边,有谁跟你结过怨。” “嗯。” 抛却同行较量、各自丈夫的对立,两人彼此见都有点惺惺相惜。聊到最后,宁宛音微微叹气,同她推心置腹: “做我们这行,你应该清楚做什么类型的公益更安全讨喜。当下的人文环境,医疗援助、非遗传承,哪个不比女性公益好做?为什么放着平路不走要去爬陡坡呢?女性公益,你做得好,无法受益的那一方会更鄙夷你恨你……他们不在意爆料真假,他们想要发泄,一点点瑕疵也能无限放大,所以你受到的攻击是成倍累加的。” “等这次风波过去,换其他公益项目做吧。” “把保护自己放首位。” 乔漓靠着转椅,呆望落地玻璃的方向。 秋夜起风,无数星星挣破厚云渐露微光,却很快被另一片云遮住。黑暗浩荡浸透天幕,蛰伏的光茫难以冲破。 视频人像、扭曲污蔑、网络谩骂,各种画面和文字凌乱碰撞,最终混合成一个声音—— 乔漓,不值得。 不值得的。 她轻轻仰头,闭眼,有点鼻酸- 思音传媒在业内声名俱佳,可信度不是普通营销号和网络水军能比的,虽不能直接扭转舆论,但多少可以缓解一边倒的骂声。 一时间,猜测炒作、质疑视频真伪等各种声音如雨后春笋冒出,部分网友从群情激昂变为观望状态。 款项收支明细还需时间整理,乔漓让许阔叫同事们先下班。这场战役短时间内攻不下,明天她还得去公安局报警备案,一步步查清真相,再向大众公示。 零散信息挤满手机,乔漓疲惫地单手撑脑袋,划动聊天列表——姐姐、佑青……连方南寻都发来消息,说认识加拿大那边的传媒,可以帮忙找爆料人。 她一条条回复,道谢。 终于,指尖触到某个头像。 墨镜猫滑稽表情依旧,对话框里却没有新消息。 舆论如飓风骇浪,殃及一切与她有关的人。 她知道他也承受着压力。 但是,怎么连一条信息都不发呢? 问一下我好不好也行呀,怎么不问呢? 乔漓揉揉眼睛,在心里骂自己。 ——矫情死了你。 关掉电脑熄灯出办公室,格子间只剩许阔在做收尾工作。她感激地道一声辛苦,让他做完赶紧回家休息。 楼层寂静,电梯正好停靠着。 进电梯按下负一键,在金属门合上前,许阔兴奋的喊声传来。 “老大,老大!快看手机——蒋总威武——!!!” 最后一个字钻进门缝,乔漓太阳穴猛地一跳。 掏出手机,两分钟前蒋氏集团官号发布了一则新公告—— 尊敬的社会各界人士: 感谢各位对蒋氏集团的支持和关注,自蒋氏集团成立以来,始终坚持回馈社会,为公益慈善事业尽一份绵薄之力。 随着社会环境发展变化,秉承善意延续和扩大,蒋氏特此发布官方公告: 一、蒋氏公益慈善基金会拟无偿捐赠十亿元给向暖计划项目,用于建设女校、女性助学、设立奖学金等,助力女性力量,培养更多卓越人才。 二、有关向暖计划发起人的不实言论,请各位不信谣不传谣,蒋氏集团法务部将协助乔女士诉诸法律,依法追究相关人员的法律责任。 再次感谢大家的支持! 底下加盖的 集团公章鲜红醒目。 公告发布后,蒋氏集团总裁个人号立刻转载。 蒋时岘V:不信谣,不传谣。/转发图片 乔漓大脑一片空白,心脏惊惶悸颤,好似跟随电梯往下坠。 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乔漓才发现手在抖。 攥拳砸了下方向盘,她咬了下唇,踩油门驶出停车位。 繁华都市霓虹闪烁,街道人群熙攘,步行骑行驾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天幕一遮,所有烦恼仿佛被夜色吞噬。 乔漓整个人处于宕机状态,无暇看行人,一路疾驰。 抵达蒋氏,畅通无阻到顶楼。 总裁办只有郑睿还没下班,看见来人,他轻轻颔首:“蒋总在等您。” 乔漓朝他点了下头,神情沉重地朝里走。 郑睿愣了愣。 这表情好像跟他想的不一样?怎么气冲冲的,像是要找老板吵架一样? 不应该啊…… 推开总裁办公室的门,乔漓抬步而入。 里面整洁明亮,男人站在落地窗旁,静静地注视她。 明明白天见过面,现下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她缓缓走过去,蒋时岘亦走向她。 等他站在她面前,窗外月光似是汇聚到他身上。 熟悉而清冽,是她想念的气息。 乔漓有一瞬眩晕,直到蒋时岘握住她手腕,温热触感令她恢复清醒。 呼吸闷涩,她用力抽出手,一字一顿:“你是不是疯了?” 第43章 世界陡然寂静了几秒钟。 乔漓偏头移开目光。 从下午开始,她像被飓风海啸席卷拽入冰冷海水,窒息、压抑,深不见底。她知道平静外表下的自己有多狼狈,所以不敢看他。 蒋时岘深深注视她,京圈最年轻的首席执行官心脏窒涩,生平第一次感到词穷。他上前半步,靠她更近些,小心翼翼拉住她手:“先坐。” 轻柔声线抚过耳膜,肌肤再度触及热源。 “别碰我!” 乔漓胸腔震颤,几乎用尽所有力量甩开他的手。像一只应激的刺猬,本能使然竖起防御的尖刺,推开任何想要靠近她的人。 巨大的反作用力令她瞬间失衡,脚下踉跄,猛地倒向边上的办公桌。她扶住桌沿,堪堪稳住身体,转身对上蒋时岘的视线。 他什么都没说,静静站着,与她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没有不解,没有惶惑,更没有烦闷。 人类表达情感的方式不只有语言和动作,眼神同样可以。 乔漓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溢满温柔和坚定,像骄阳似暖流,不加掩饰,让她清晰感知他的意思。 ——我不碰你,我也不会走。 踽踽独行的勇气在绝不离开面前不堪一击。 乔漓紧紧握拳,狠狠掐掌心,只有痛楚能叫她保持清醒,克制住扑过去抱他的强烈冲动。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喉咙喑哑仿佛含了沙。 蒋时岘不假思索地回答她:“我知道。” 耳畔嗡鸣尖锐如警笛,乔漓心乱如麻,脑中闪过两人初见时的画面。那时的蒋时岘冷心冷情,理智从容,不为任何人影响…… 京圈最耀眼的太子爷。 蒋氏集团运筹帷幄的一把手。 滴水不漏的蒋时岘。 没有软肋的蒋时岘。 不喜欢她的蒋时岘。 “不,你不知道。”钝痛在心脏蔓延,她看着他,“蒋时岘,我们回到原点好不好……你不要喜欢我了。” 深陷漩涡的人渴望抓住那双拉她的手,可骇浪如凶兽,她害怕一不小心,连他都被卷入其中。 完美的决策者该永远保持理性,不受感情左右。显然她已经影响到他,那么最好的办法便是去除感情。 天之骄子不该有软肋。 她不想成为他的负累。 “不好。” “但我不想这样……” 乔漓微微偏脸,不远处,荣誉展示架沉稳光亮。灯带以时间轴为线,光芒流转于奖章、奖杯和各种证书,耀眼夺目,蕴藏巨大能量。 瞳仁刺痛,她收回目光,低喃:“……蒋时岘不该是这样的。” “那我应该怎样?” “你不是小孩子了,蒋总。”乔漓直视他,“在没有完全了解事情真相的前提下发布那样的声明,如果……” 喉咙微涩,她顿了顿,提声道,“如果爆料是真的,我确实做过那些事,今天那则声明势必会影响蒋氏股价,到时候你预备如何向董事会和股东们交代?” 蒋时岘眼神笃定:“你不会。” “你凭什么说不会?我们才认识多久,你有多了解我?是因为你喜欢我,给我加了滤镜,才会影响你的判断和决策!” 目光交融,男人没答话,眼底毫无动摇。 乔漓狠掐掌心,冷声继续道,“好,你告诉我,发那则声明,你敢说没有受到感情影响?没有一丝一毫冲动?” “我有。”蒋时岘坦然承认,“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 轻飘飘四个字精准砸落雷区,乔漓脑瓜嗡嗡响,“那又怎样?你觉得这对吗?!” 她抬手指向荣誉墙,语调愈发尖锐,“杰出贡献企业家、亚太青年领袖、年度最佳CEO全国奖……你是蒋氏集团执行官,是行业标杆,你得对董事会、集团员工和股东股民负责,从坐上这个位置开始你从没有过决策失误,你那么优秀完美,怎么可以为了我感情用事冒风险——” “可蒋时岘是人,不是机器。” 男人打断她,眉眼间倦色显然。 乔漓愣住,像可乐罐拔掉拉环,最猛烈那股气涌泄之后,酸意接踵而至。 她言之凿凿说蒋时岘给她加滤镜,自己又何尝不是。她和所有人一样,只看到光环里的他,理所当然地将他架在神坛,不允许他有情感和失误,甚至自以为是地打着为他好的旗号……却忘记他也是有血有肉的人。 “我……”语言系统好似崩溃,需要时间恢复运行。 “你觉得我完美吗?”蒋时岘拿起桌面上的几张报表递给她,“看看。” 乔漓接过翻看,这会儿情绪虽然冷静许多,但脑子还有点懵,瞧着报表上密密麻麻的数据,不明所以,“这是?” “这是近三年蒋氏研发项目组的人效数据,人均产出是在增长,但很缓慢。我分析过各项数据,都找不出原因。” “研发项目有阶段性,可能是到了瓶颈……” “是,我也一直这么以为。创新瓶颈,项目饱和,但真是这样么。”蒋时岘眸光一凛,“你再看下面两张表。” 项目组岗位晋升表和职级划分表。 以性别排列,对比个人产出,乔漓一瞬恍然,答案呼之欲出。 “从我接管蒋氏以来,在招募人才上杜绝就业性别偏见,集团内部绩效考核和晋升标准每季度评估调整,只以能力和品性考量。我自诩公平,却连这么明显的问题都没看出来。” 大型上市集团,组织架构繁复,随时间推移,层层权限之下,阳奉阴违必不可少。上有决策下有对策,执行官一句消除性别偏见,仅仅是在员工基数上控制男女比例,内部打压似暗流不断涌动。 短短几年,集团中高层男女比例严重失衡,诸多有才华有能力的女性员工被打压,潜力项目无端夭折,女员工晋升艰难。 “我能感知女性不易,却无法感同身受,这是我作为男人的生理局限。”荣誉墙明亮耀眼,蒋时岘只觉得沉冷刺目,他自嘲地笑,“我算哪门子杰出企业家。” 更遑论完美。 “不能这样算!”乔漓蹙眉,急切反驳,“你已经做得够好了,你看你不是找到原因了吗。” 职场歧视、偏见与打压屡见不鲜,多少企业家见怪不怪放之任之,能做到像他这样已是稀有。 “不是我。” “……什么?” 蒋时岘言语直白:“是你。” “蒋氏实力雄厚,在公益项目上仍会选择安全能够名利双收的。而诈捐敛财的人,更不会选择立在风口浪尖的项目。”他深深凝视她,“只有某个傻瓜,明知性别议题的公益难做,却还是一往无前。” 爱人如镜,教人自省。 在她身上,他看到自己的不足,也因此快速找到以往忽视的细节,是她将他的局限缺失补足。 乔漓望着他,看清印在他眼底呆怔的自己。 “还认为我疯么。”他一字一顿,“作为蒋氏集团执行官,基于客观分析,得出的结论是——” “我相信你。” 一瞬间,乔漓眼眶痛热,鼻子酸胀。她偏过头,竭力克制着想哭的冲动。 “……谢谢。” 诸多感受交融层层堆积胀满胸腔,她想起刚刚自己的口不择言,看似理智,实则脆弱敏感不堪一击,被情绪操纵的人是她。眼尾低垂,她哑声开口:“蒋时岘,对不起,我——” 话未说完,手腕倏地被攥住。 下一秒,男人强势干脆,拉她入怀。 清冽熟悉的气息将她包裹住,初识时的沉冷早已消散,此刻只余温热暖意。 “你没说错,我确实有感情用事。你觉得我给你加滤镜也好,认为我不理智也行,我都不否认。” 抛开蒋氏执行官的身份,他也不过是个有七情六欲的凡夫俗子,会觉得心爱之人什么都好,会因爱人而喜,会为爱人而忧,会不管不顾冲动行事为爱人保驾护航,以及……蒋时岘将怀中人箍得更紧些,抬手轻轻抚她后脑,把话说完,“作为我自己,主观上,我为你感到骄傲。” 他讲得字字清晰,坚定非常。 事发至今,身边的朋友同事为她愤懑,替她不值,劝她放弃。趋利避害,吃一堑长一智,是生存法则,是人之常情。 当善意被恶意利用曲解污蔑,连她自己都免不了动摇,所做的到底有何意义? 可是有人完完全全站在她这边,相信她,肯定她,甚至以她为荣。 ——我为你感到骄傲。 怀抱收紧,乔漓贴在他胸前,肩线轻颤。 周遭寒意消融,刺猬身上的尖刺自然软化。再坚强的成年人也会在温暖怀抱中变成委屈小孩,不必逞强,不必隐藏。 因为有人将她完完全全接住。 “没事了,不用怕。” 耳畔响起低柔声音,她像颠簸的飞机飞离气流平稳降落地面。视线渐渐模糊,她抬起垂落的双手,同样用力紧紧环抱住他的腰,闭眼在他怀里放声痛哭。 第44章 积压的情绪一旦释放,犹如洪流开闸倾泻。 两人紧密相贴,空气被挤压干净。蒋时岘轻拍她背,在温柔安抚中,乔漓放松宣泄,伏在他怀里呜咽,甚至嘟囔着骂骂咧咧。 蒋时岘不厌其烦,句句应和。 “是是是,他们都是混蛋!” “没错,猪狗不如。” “骂的太对了。” “……” 乔漓断断续续哭了很久,等到她哭累抽气,蒋时岘揉着她的脑袋,耐心哄着,“乖,不哭了。” 理智回笼,可他的话和身上被潮气沾染的好闻味道,又让她晕眩——怎么这么会哄人啊。 从他怀里退出来,看见他胸前的衬衫被眼泪浸湿一片,变得皱巴巴,刚调整好的呼吸又乱了几分。 “那个,你、你去换件衣服吧。”她垂眼,耳根微红。 “用完就丢?”难得见她这副模样,蒋时岘眉目舒展,自自然然抓她手,“一起去。” “……” 来过蒋氏好多次,总裁休息室倒是头一次进。 简洁意式风格,高级雅致与舒适并蓄。打开灯,熠熠光影缠绕,乔漓愣住,本应陌生的空间被巨大的熟悉感覆盖。 休息室布局与家里不同,但装饰细节几乎复刻,她喜欢的地毯、阅读椅、落地灯……以及一模一样的化妆台和她常用的彩妆护肤品。 “什么时候弄的?” “挺久了。”蒋时岘单手解衬衫扣子,拉开衣柜门,“要不要换家居服?” 乔漓看过去,圆弧大衣柜里一大半是女装配饰,全是她常穿的品牌。心脏悸动,她摸摸鼻子,小声说:“我又不常来,不用放这么多,穿不完的,多放点你的衣服。” “怎么穿不完,日子长着呢。” 他说得理所当然,让乔漓恍然失神。 表白那天,荷尔蒙飙升下强势的吻像焰火,炽热却短暂。雀跃欣喜之后,更多的是忐忑不安,难有实感。 而此刻,窸窣平常的话语和融在细节里的情感,如和煦春风徐徐不断,将暗藏的心动无限蔓延。 “怎么,你想穿我的?”蒋时岘挑眉揶揄,“也不是不行。” 乔漓回神,蒋时岘已经把衬衫脱了,精瘦薄肌一览无遗,她不禁目光闪烁,“……耍流氓啊你。” “跟你学的。” “……” 大哭一场,眼妆晕染得不像样,乔漓卸妆洗了个澡,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出来,蒋时岘正在拆餐盒,“过来吃饭。” 不规则的茶几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都是下午她勾的菜。堂食变外送,丝毫不影响餐品品质。乔漓本没什么胃口,没想到尝了一口后食欲大增,一人吃掉一大半。 民以食为天,乔漓深刻认识到这句话的含金量。 胃腹盈满,才有精神冲锋陷阵,查补缺漏。 时近深夜,万物沉眠,舆论暂缓。 两人坐在落地窗边,笔电平板随意放在地毯上,实时关注事态动向。理清思绪,乔漓将向暖计划的项目细节捋一遍,再把爆料视频中的两个人和她的纠葛告诉蒋时岘。 “女性助学难点之一就是善款去向问题。当年在前期调研时,我发现很多女性助学项目会直接把助学金打给女孩父母,这样操作的结果是助学金会被拿去补贴家用,或者留给家里的男孩,一分都落不到女孩身上。所以向暖计划的助学款都是统一打给被资助女孩的班主任,然后每季度核对款项明细。” “赵清芳是雨林小学年级主任兼班主任,背调过关,而且本人对女性助学非常支持,一直把助学款明细报表做得很清楚。直到两年前,我出差时顺道去了雨林小学,才发现实际被助学的女孩数量比助学名单少了七个……赵清芳监守自盗,侵吞助学款,那时我想报警处理,可她苦苦哀求,加上校长帮着求情,说她家里有三个孩子,老人又患重病,生活困难……” 蒋时岘点点头,“所以是你自掏腰包把助学款补上的?” 乔漓嗯了声:“学校做出辞退处理,我想着算了,给人一次机会。”她摇摇头,自嘲苦笑,“没想到现在被反咬一口……” 至于另一个爆料的女生,同乔漓渊源更深。 在乔漓念大学时,资助过一个女孩,名叫吴婷。吴婷有两个弟弟,家中重男轻女思想严重,父母想让品学兼优的吴婷辍学打工帮扶弟弟。机缘巧合下,乔漓得知吴婷的境况,开始提供资助,那时她做兼职赚的钱几乎都用于资助。 然而吴婷初三时,认识小混混并与之早恋,成绩急转直下。乔漓和她多次通话劝导,甚至去到她城市同她当面聊,都无济于事。最终吴婷的中考只勉强考上末流普高。非但如此,她还铁了心要和职高混子男友在一起,叛逆昏头,不管不顾填报了职校志愿。 乔漓很失望,更多的是痛惜,却也没有因此停止资助,仍将吴婷放进向暖计划助学名单。可吴婷进入职校后性情大变,逃课打架,屡教不改,甚至多次向她索要大额金钱,被她 拒绝几次后彻底失联,职校没毕业便辍学不知去向…… 未料想,时至今日,竟演变成现代版农夫与蛇。看来的确是,慈悲不渡自绝人。 “我要跟你讲的运作问题就是这个。”蒋时岘说,“知道蒋氏大项目成本中占比最高的是什么吗?” 乔漓眨眼,表示不知。 “是风控。” 蒋时岘细说道:“不论什么行业什么项目,资金成本、运营成本这些都可预估,只有风控成本浮动最大,可以说是千变万化,业内由于风控没做好而导致大项目崩盘的不在少数。这也是顶级风控专家能拿千万乃至上亿高薪的原因。” 顿了顿,他言简意赅指出,“慈善项目也一样,你的向暖计划模式良好、流程完备,唯独欠缺风控——收支明细、款项数据皆有造假的可能,你需要建立信息化风控机制,实时进行风险监测和防控。” 首席执行官的风控思维一针见血。 乔漓心服口服,“是我的疏忽。” “是疏忽还是动了恻隐之心?” 四目相对,男人眼神犀利,将她悉数看穿,“如果赵清芳是男人,如果她的家境没那么艰苦,你还会选择不报警处理吗?又或者,哪怕放她一马,你是不是也会多留个心眼关注她的后续动向?” 被一语道破,乔漓眼睫低垂,脸色因心虚而泛绯:“我……” “我没有指责你的意思。”蒋时岘摸摸她脑袋,发丝微凉,他调高冷气,“正如我的局限,高共情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软肋。共情女性,同情弱者,都没有错,但前提是先要保护自己,不要把自己置于风险之下,明白吗?” 这才是蒋时岘。 他的喜欢不是将她纳入羽翼,为她保驾护航,成为一座供她逃避世事的乌托邦;而是带她成长,教她清醒地看待问题,用理性来守护心中的理想主义。 最好的保护不是大刀阔斧斩断荆棘路,选择一条顺风顺水的道路,而是用理智做保护罩、以勇气为护盾,坚定告诉你:大胆往前走。 乔漓注视着他,轻嗯:“我知道了。” “没事,就当上了一课,问题不大。对了,风控方案可以这么做……”月光透进落地窗,在他脸上轻晃,最后定格于唇。 觉察到某人走神,蒋时岘抬手一摆,“想什么呢。” 乔漓恍然回神,目光闪躲,“没什么。” 耳根悄悄染红,她指尖蜷缩,后知后觉倍觉羞耻。 刚刚,她很想吻他。 暗夜是最好的隐藏色,蒋时岘没多想也没深究,只以为她累了。于是两人转移阵地,到柔软大床上躺着说话。 “你觉得幕后指使人会是谁?” “任何事都有动机可循,走舆论造谣这步棋,算是兵行险招。”蒋时岘沉眸,“京圈人清楚我的行事作风,没人敢贸然做这事。” 收买赵清芳和吴婷不是短时间能完成的事,再者舆论造谣一旦交由警方处理,假以时日便可水落石出。幕后指使人深知乔漓所言所行无可指摘,造谣抹黑只有短时作用,便是拿准一点——商人重利,在舆论压力倾轧之际,作为蒋氏集团执行官的蒋时岘会与乔漓光速切割。 那么哪怕真相大白,她和蒋时岘也会因此事产生隔阂,从而离心。 这才是幕后人目的所在。 冷静后理清思绪,答案并不难解。 乔漓闷声呢喃:“孟家,或是、乔家。”亦或是,乔孟两家联合。 “不管是谁,有一点可以肯定。” “什么?” “他们害怕了。”蒋时岘轻笑,骄傲道,“你飞得越快越高,他们就越害怕。” 卑劣之人永远以己度人,乔漓胸腔微窒,“我……” 蒋时岘握住她手,语气笃定—— “所以你要飞得更高。” “高到他们再也无法够到你。” 乔漓一瞬鼻酸,忽又想到什么,缓缓蹙眉:“可是姐姐……” 乔孟两家与乔澜之间剪不断理还乱,即便查到证据,乔漓也会为了乔澜忍气吞声。 老谋深算的狐狸,捏住了她的命门。这是真正的进可攻退可守。 “我知道,我知道。”他温声安抚,“我们一起想办法。” “好。” 蚕丝被下,一双手紧紧交握,十指相扣。 晨光熹微,东方泛起鱼肚白。 乔漓缓慢睁眼,身旁呼吸浅而绵长,已然睡熟。 她深深凝视他,心跳砰砰,在地毯上没实施的羞耻想法成倍疯长。 还是想吻。 很想吻。 于是她不再犹豫,倾身、屏息、落吻。 在破晓时分,黑夜与光交织,唇与唇相贴,心脏跨过临界点。 第45章 警方效率极高,两日不到,结合慈善款项明细以及各项证据,将此次网络曝光事件定性为严重诽谤行为,已达到刑事立案标准。 两名恶意诽谤者也第一时间被警方控制。经查证,赵清芳和吴婷的个人账户在近一个月内有多笔大数额收益从海外账户汇入。 海外账户及相关涉事人员追查需要时间,为免加重社会影响,官方即时发布通报。蓝底白字的通报文件最有分量,舆论就此平息。 祸兮福所倚,造谣风波由此变成向暖计划的免费宣传。舆论过后,被当枪使的网友被激起逆反心理,或动容、或愧疚、或心血来潮,纷纷投身公益献出绵薄之力。 总归是好事。 而林盛集团,亦追赠一亿善款于向暖计划。 “嘁,假惺惺的奸商。”电话那头,江染月不满地哼唧,“锦上添花最假了,雪中送炭才是真义气。” “别这么说,林总够意思了。” 乔漓站在露台,倚靠护栏。落日躲进云里,红霞满天,像文艺电影画面,日日相似,却又恍如隔世。 风暴停歇,她终于得以喘息,放松下来处理塞满手机的各种消息。 刚打开聊天列表,有几条新消息赫然跃入。 方南寻:【爆料的事,或许和沪市孟家有关。】 乔漓细看聊天截图以及IP属地,确实指向孟家,但也没有百分百的证据。所以是“或许”,她这位老同学用词向来严谨。 “查到了。” 她闻声转头,蒋时岘走向她,一锤定音,“那个海外账户,户主是加拿大人,叫Carter。”把资料递给乔漓,他继续道,“这人是个无业游民。巧的是,他跟孟谦承的一个大学室友是表亲关系。” 孟谦承曾去加拿大留学镀金,这就对上了。 “他们既然敢做,就一定会提前安排好替死鬼。”不入流的损招,蒋时岘冷笑,他有一万种方法玩死他们。 只是……他无声喟叹,“你想怎么做?” 查出幕后指使者并不困难,难的是要如何应对。本是初级题,由于乔澜这个变量,难度直线飙升。 乔漓脑子很乱,她点开与乔澜的对话框,拨出语音。没想好说什么,只是想听听姐姐的声音。 数十秒后,显示对方无应答。 可能姐姐有事没听到,或是语音通话功能有延迟。乔漓退出界面,正打算打电话,乔澜的消息跳进眼帘。 姐:【姐姐在外面呢,有事吗?】 不对劲。 眼皮一跳,她稳住呼吸,凝神敲字:【嗯,有话想跟姐姐说。】 消息发出,她快速拨号,漫长的嘟声加重不安。 一旁的蒋时岘察觉她脸色沉郁,问她怎么了。乔漓抓住他胳膊,力道不小,“我怀疑我姐出事——” 话未说完,电话接通了。 乔漓心下一喜,急忙开口:“姐,你……” “哎呀,是漓漓呀。”听筒里,孟母略显慌张的声音打碎希冀,“澜澜刚逛街回来,出了一身汗,去洗澡了。你有急事吗?我替你转达。” “不用了,我没什么事。” “哦,那好。” 不欲多语,乔漓结束交谈。眼底寒意森然,蒋时岘的衬衫被她攥得皱巴巴,她确定道:“我姐出事了。”- 半小时不到,私人飞机冲向云霄。 机舱内,乔漓盯着聊天界面,一言不发。 姐姐的最后一条语音是在两天前的中午。造谣事件发生后,姐姐每日关切询问,却都是文字形式……是她深陷舆论风波自顾不暇,失了警觉——她出事,姐姐怎么可能只发消息不打一个电话呢? 是她迟钝。 是她不好。 万米高空,气压变化,脊背渗出薄汗。 身旁,蒋时岘的手机一直开着免提——沪市大人物林默泽,争分夺秒为他们跑腿找人,几乎把孟家和乔家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 “乔澜确实不在孟家。” “孟家人口径统一,说她晚上去了乔家,手机落在家里。” “我到乔家找过了,人也不在。” “我看了乔宅外的监控,乔澜没有回过乔家。乔家人已经报警,但成年人失踪立案至少需要24小时。” “孟家的监控说是一周前就没电了。” “……” 一句句话震痛耳膜,乔漓听着,心脏好似随下降的飞机坠落。 华灯初上,飞机平稳降落沪市机场。蒋时岘已提前安排好一切,出了机场便转专车。 孟宅坐落于豪华别墅群,有着专业安保系统。即使孟宅自有监控损坏,别墅群公共区域监控全覆盖,物过留痕、人过留影,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 深黑轿车在安保监控室外停下,两人下车,瞧见乌压压一群黑衣保镖,硬朗、强势,几乎与夜色融合,将乔、孟两家人拦在监控室外。 “你们是不是有病?!”孟母拔高音量,“澜澜才出门几小时,说不定上朋友家去坐坐,你们闹这出是要做什么——” 看见来人,孟母霎时心虚噤声。 乔漓敛眸,冷冷审视。几人面色各异,魑魅魍魉,皆是心怀鬼胎。该问的林默泽都问过了,没有证据,他们是不会说实话的。 没必要浪费口舌,她迈步往里。 安保监控室内,男人气场冷冽,安保经理紧张得冷汗直冒,战战兢兢回话:“林先生,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是我们有规定,监控录像只能提交给警方,请您别为难我……” 话落,两人进来。 安保经理定睛一瞧,这衣着气质,又是非富即贵的主。 三言两语弄清楚情况,蒋时岘伸手,“李经理是吗?你好。” 李经理眼睛一亮。 与冷冰冰的财神爷不同,这位看上去礼貌多了,听口音好像是京爷? “您好您好。”李经理抬手一握,“您贵姓?” “免贵姓蒋。” 男人和颜悦色,“李经理,你们规定监控只能交给警方是吗?” 李经理点头,面露难色:“是啊蒋先生,我也是没办法,您看——” “好,我们不为难你。” 李经理如释重负。 看看,还得是京爷,多有人情味啊。 “我们就在这里看。” “?” 客气话,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麻烦了。” 李经理:“……” 都是活爹! 不多时,监控录像倒带,逐帧播放。两位专业人士坐在显示器前,神态专注,不放过任何微小细节。 时间如沙漏流逝,时针走过零点,录像倍速播完近10小时的内容,画面里仍未出现乔澜的身影。 监控室犹如冰窖,乔漓脸色苍白,浑身血液好似被冰冻。 姐姐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如果监控没拍到姐姐,是不是说明姐姐不是走路离开的?那——她不敢再想。 蒋时岘紧握她冰冷的手,眼前人双眼空洞,他沉声拽回她的思绪,亦是转移她的注意力,“你再想一想,有什么地方是乔澜觉得安全的。比如私人画室,教堂之类的,或者只有你们姐妹俩知道的地方。” 乔漓瞳仁一震,神思重回躯壳。 方才在飞机上,她联系了姐姐的所有关系网,均无所获。只有她和姐姐知道的地方……大脑飞速运转,倏然跳出一个地点。 她掏出手机,熟稔地拨出一串数字。 忙音,挂机状态! 乔漓一惊,她用力反握住蒋时岘的手,“陪我去个地方——”- 沪市不夜城,深夜时分,最繁华的中心地段灯红酒绿,车水马龙。 海悦湾的复式公寓,是她送给姐姐的避风港。刚刚她往公寓打电话,座机占线,说明屋里有人。 一颗心七上八下。 是姐姐吗?座机怎么会挂机?姐姐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什么不联系她? 一连串疑问随跑车疾驰,驶入小区。车窗敞开,乔漓仰首,12层有灯光透出。她又喜又怕,推车门,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蒋时岘扶住她,两人疾步上楼。 这是乔漓搭过最慢的电梯。 电梯抵达12层,一梯一户的户型,安静不受打扰。 乔漓跨出轿厢,步履不稳。 密码锁屏幕亮,她抬手输密码,可手控制不住地抖,连续输错两次。 “我来。” 乔漓报出数字,连声音都颤:“110507。” 11月5日,11月7日。 是乔澜和她的生日。 嘀—— 齿轮滑动,门锁打开。 满室明亮,光影温馨,静谧无声。 边几上,座机听筒垂落,乔漓一眼看见倒在沙发边的人,不是乔澜是谁?她飞奔过去,半跪着将人扶起。 她的姐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衣裤破损,嘴角、肩颈、胳膊、小腿……肌肤裸露之处皆有血痕伤痕。 /:. 她抱紧面无血色的乔澜,脸颊贴上姐姐额头,仅有一丝温热。心脏钝痛,情绪难抑,乔漓泪如雨下,崩溃痛哭,“姐姐——”- 医院急诊室,消毒水味道浓重。 专业医生一套检查做得有条不紊,消毒包扎,安排病房,挂上点滴。 乔澜的伤看着吓人,好在没伤到内脏,全是皮肉伤。之所以昏迷,是体力透支的缘故。只是除了跌伤和擦伤,有不少伤痕是人为造成,尤其是胳膊内侧的圆形烫伤,无疑是用烟头烫的…… 这些就需要警察调查了。 人员受伤,失踪案升级,警方迅速介入。 孟宅外监控并非没电,而是人为删除。如今技术先进,恢复监控易如反掌。 经录像核实,乔澜是前天半夜从孟宅二楼卧室翻窗出去,在离地还有两三米时不慎脚滑,摔下来勾破衣裤,然后她爬起来,一路跌跌撞撞从小路离开别墅区。 监控铁证,孟家没法反驳,却还是狡赖,说乔澜小产后精神出了问题,自己发神经去跳窗,她身上的伤跟他们没关系……孟家内部没装监控,具体情况只能等当事人醒了才能查证。 翌日中午,乔澜才虚弱苏醒。 一睁眼,对上乔漓猩红的眸,听见妹妹哑声低诉:“你吓死我了。” 乔澜红了眼眶,她伸手,揉揉妹妹的头,“……让你担心了。” 午后,乔澜精神稍微好一些,两名女警依程序来做笔录。 半小时不到,笔录结束。无论警察如何询问,乔澜都否认遭受侵害或是家暴,只说是摔伤,再无其他。 心理学有个名词叫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民警接触此类事件较多,很能理解当事人的回避心理,循例嘱咐家属几句便走了。 VIP病房外,做贼心虚的孟家人大松一口气。危机解除,孟母蹬鼻子上脸想要冷嘲热讽,被孟父一记眼刀制住。而孟谦承和乔父乔母神情复杂,三人踌躇着往病房看了几眼,终是一道离开。 走廊重归安静,乔漓站在窗边看着一丘之貉走远,她捏紧拳头,恨得牙痒。 半晌,她调整好情绪,走回病房。 乔澜没胃口,午餐吃得很少,状态恹恹。午后躺下休养,临近傍晚才睡醒。 乔漓始终守在病房,听见声响便过去问姐姐要不要吃橙子。 “有点饿了。”乔澜冲她笑笑,“漓漓,我有点想吃新福记家的葱油拌面。” “好!我马上去买!” 此时此刻,没有比姐姐想吃东西更令乔漓开心的事了,她兴高采烈,“要多加葱油,我记得的!” 临走前,她望向坐在沙发办公的男人。 男人如有心灵感应,同时抬眸与她对视,朝她点了下头。 乔漓随即安心出门。 两人无声交流,默契万分。 乔澜看在眼里,无限欣慰。 脚步声渐远,乔澜才开口:“蒋先生。” 闻声,蒋时岘合上电脑,起身走到病床尾,“有话跟我说?” 乔澜嗯了声,示意他坐。 病床边,方才乔漓坐过的软椅,现在换成蒋时岘。 “还是没来得及。”乔澜摁熄手机屏幕,感到无力,“漓漓被人造谣陷害,是孟家做的。” 蒋时岘一愣,关于乔澜伤的来由,有猜测浮上心头。 他应声:“我们有查到。” “不止孟家——” 她微顿,难以启齿,“……还有,乔家。” 全身伤痕累累,记忆倒带,心上疼痛更甚。 那日午后,她经过书房,门虚掩着,她听到孟谦承在跟她爸打电话。 “放心吧爸,万无一失,加拿大那边我都打点好了。” “公益黑幕,够乔漓喝一壶的了,哈哈。” “是啊,蒋时岘怎么可能担这种风险帮她,不可能的,我们的计划肯定成功!” “哎呀您放心,我最近安分得很,会好好待澜澜的——” 通话未完,身后孟母至,厉声大喝:“你在这里干什么!?” 书房里,孟谦承慌了神,挂断电话跑出来。 “澜澜,你听我解释!” 乔澜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低劣牲畜,眼底只剩冷漠和厌恶。她觉得恶心,一个字都不想听,迈步下楼想要离开孟家。 孟谦承追下来拦她,好言劝软语哄,乔澜始终不为所动。她这才醒悟,男人也好、自欺欺人的爱情也罢,跟妹妹比,什么都不是。 乔漓是她的底线,谁都不可以伤害。 计划在即,她铁了心要去通风报信,孟谦承被激怒,目露凶光。他扬手,重重打下一巴掌。 脑袋被打偏,乔澜一阵耳鸣,嘴角渗血。 孟谦承也怔住,他正要道歉,却见乔澜还想往门外冲。他怒不可遏,手比脑更快,一把揪住她头发,将人拽回甩到地上。 乔澜膝盖磕在地面,还没缓过来,拳头又落下……她不知道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也许有半小时,也许只有几分钟。 而不远处孟父孟母喝退佣人,就那样全程看着,纹丝未动。 暴力停止后,施暴者懵怔片刻,将她抱回沙发,旋即跪在她身前红着眼忏悔道歉。乔澜痛得直不起腰,她沉默不语,孟谦承只好坐在一旁,闷闷抽烟。 过了会儿,乔澜缓过神,趁孟谦承不备倏忽站起,铆足劲跑向大门—— 然而受伤的女人怎么可能跑得过男人,她又被抓住。孟谦承烦闷不已,大吼:“你就这么想我死吗?你不是说过你最爱我吗?啊!?” 他越说越激动,嘴里的烟快燃尽,他忿忿难平,拿下烟头烫向她胳膊,听到痛呼,他恨恨道,“你也会痛吗?你这个骗子!” 泄了愤,他将乔澜带回卧室,收走她手机。锁门前,他漠然丢下一句:“这事你爸妈都有份参与,你好好想清楚,你、姓、乔!” 等到傍晚,孟母拿着免提电话进屋,乔旭成和景芸好声好气,“澜澜,你听爸爸妈妈跟你说——” 乔澜面无表情,按下挂断键。 见她软硬不吃,孟母翻了个白眼,出去了。 乔澜躺在床上,呆怔看着天花板,一滴眼泪都流不出。她等着天黑,到夜阑人静,她打开窗户,凭借儿时爬树经验缓慢向下爬,可惜稍有不慎,还差几米步跌了下去。 她忍住,没吭一声。 走出别墅区,身上疼痛已经麻木。望着车水马龙,乔澜四顾茫然。沪市之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孟家不是她的家,乔家也不是,她能去哪里? 恍惚之际,她记起一个地方。 ——她是有家的,妹妹给她的家。 一路步行来到海悦湾,她颤颤巍巍走进公寓,拿起听筒想打电话给乔漓。可脑袋晕眩,她眼前一黑,身体倒了下去…… 乔澜阖眼,回溯记忆,无疑是再痛一次。 乔家有份参与,蒋时岘并不意外。而乔澜的神情,更印证了他心中猜想。 “你是不是在孟家听到了什么?” 蒋时岘有些不忍,“你身上的伤,是孟谦承做的。” 他用的是肯定句。 乔漓不在,乔澜不再隐瞒,“嗯。” “为什么不说?”蒋时岘皱眉,他不理解,“乔漓很担心你。” “我知道。所以——” 乔澜眼神坚定,一字一顿,“我要保护我的妹妹。” 蒋时岘怔住,“什么?” “蒋先生,你懂法律,家暴的界定和量刑标准你应该了解。我的伤不算重,而孟谦承就打我这一次,构不成情节恶劣,最多拘留他十天。” 乔澜面色惨白如纸,她话锋一转,问他:“你觉得,乔漓会满意这样的结果吗?” 法律有局限,亲人又怎会罢休? 所以她宁可不承认,宁愿让乔漓以为她心里还有孟谦承。 这样,妹妹才会息事宁人。 “我不能让乔漓出事。” 蒋时岘心口一震。 是了,两姐妹自小一起长大,虽然性格不同,但底色一致。尤其是互为对方考虑的心,是一模一样的。 他说:“我明白你意思了。” 于是乔澜拿出一个银色U盘,递给他,“里面的资料有关乔漓的身世,等时机合适,你再告诉她。” “将来你们想要怎么做,都不必顾虑我。”她闭眼宣告,亦是彻底切断过往,“从今往后,我只有乔漓一个亲人。” “为什么不直接给乔漓?” “因为我妹妹信任你。”乔澜笑了笑,“我希望——你能陪她一起面对。” 男人将U盘合入掌中,颔首,郑重承诺,“一定。”- 近日首席执行官总是异地办公,蒋氏集团高层颇有微词,适逢季度股东会召开,不能线上参加。没法子,蒋时岘只能回京市一趟。 机场里,南来北往,行人流动。 乔漓送蒋时岘到安检口,担心她有需要,他把私人飞机留给她,自己搭客机回京市。 “我明天下午就回来。”蒋时岘轻轻抱了她一下,叮嘱,“有事就找林默泽,不用跟他客气。” “嗯。” 蒋时岘今天穿了深蓝色衬衫,乔漓望着他背影,依稀想起那天在京市机场,他让她在安检口等他十分钟——那是他们牵绊的。 那么今天的沪市机场,会是终点吗? 乔漓少时经历变故,所以一直很清醒,她知道人和人之间,能一起走一程已是幸运。她从不强求,亦不贪心。 可现在,被搅乱的心跳和窒涩的呼吸让她无法忽视。 她很想永远与他同行。 她真的,很舍不得。 男人周身似镀了一层光,身影渐远,她的思考没追上声音和脚步,“蒋时岘——” 原来没有人能拒绝熠熠光芒。 听到呼喊,蒋时岘停步转身。乔漓径直小跑,如疾风扑进他怀里。他被撞得后退一步,本能般抬手将人抱紧。 “怎么了?”他轻抚她后脑,低哄,“舍不得我啊?” 乔漓微微仰头,看他。 何其有幸,喜欢和被喜欢在一人身上画等号。她万分知足。 “有点。”她松开手,用目光烙刻他的模样,“一路平安。” 日落于西,人海散于席。 乔漓走出机场,晚霞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山雨欲来。她拿着手机拨电话,语调冷得没有温度,“动手吧。” 二十公里外,小雨淅沥。 孟谦承近几日精神萎靡,上班也心不在焉,大少爷无人管,没到点就收工,搭专用梯到地下车库准备回家睡觉。 他与往常一样解锁跑车,正要拉车门,身后赫然冒出两个高大人影,他被 白布捂住口鼻,整个人被牢牢钳制住—— 他拼命反抗,挣扎了几下,很快整个人软倒,失去意识- 大雨滂沱迎暗夜,整座城市水汽氤氲,人声、鸣笛声、脚步声都被风雨交响曲淹没。 车流之中,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大众车行驶得不疾不徐。乔漓坐在驾驶座,戴鸭舌帽束高马尾,一身黑T恤牛仔裤,表情很淡。 手机关了机,躺在副驾默不作声。 雨中街道像一幅流动画卷,光影与雨幕交织,时光仿佛交错又融合。 她想起十二岁那年,那天也是大雨天。她放学回家,收伞进家门,便感受到家里怪异的氛围。 父母沉默分坐沙发两端,有个女孩紧挨母亲坐着,看上去年纪和她差不多……她走过去,低声喊“爸爸妈妈”,却无人回应她。 只有女孩看过来,与她四目相对。 女孩穿着窄小的藏蓝外套,袖口脱了线。她长的清秀,肤色偏黑,好瘦好瘦,目光怯生生的。 乔漓扬起嘴角,冲她友好一笑。 女孩略显懵怔,飞快垂眼。 没等她再说话,母亲冷淡瞥她,拉着父亲上楼。 楼上传来激烈争吵,乔漓听不清他们在吵什么,心慌地取下书包,见女孩低着脑袋肩膀瑟缩,她去倒了杯温水给她。 “……谢谢。”女孩终于说话,声若蚊鸣。 第二天,她就被爸爸带到乡下——她素未谋面的舅舅家。 父亲看着她,欲言又止,然后给了舅舅一张卡,便把她丢下独自离开了。 乔漓用了半个月时间才弄清楚,原来她出生时,医院护士抱错婴儿,将两个女孩的命运交换。 原来她的父母不是她的父母,而是那个女孩的爸爸妈妈……而她父母已经离世,她只能寄人篱下借住舅舅家。 一夜间,天地变,命运轮转。 她的公主房消失无踪,温暖大床变成硬邦邦的地铺。舅舅家是农村自建房,很小很小,没有多余房间,她只得和表弟共用一间房。 舅妈将父亲给她的学费和生活费私吞,不再让她上学。 那件不合身的校服穿在了她身上。 表弟念二年级,成绩很差,每当被舅妈数落便拿她撒气。踢踹是常事,偶尔还会捉弄她,把蜘蛛、蚱蜢之类的虫子往她身上丢…… 乔漓白天跟着舅妈下田干活,晚上担惊受怕不敢睡熟。 她的世界暗无天日。 浑浑噩噩度过一月余,直到某个周末——那天表弟在家门口跟邻居小孩吵架,她很怕又要成为出气筒,吓得躲进柜子里。 外头脚步声由远及近,她害怕发抖,不结实的木柜跟着晃动,马上被来人注意到。 很快,柜门被打开。 有人说,人生是由无数瞬间构成。 乔漓想,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瞬间—— 爷爷牵着身穿粉色公主裙的姐姐从天而降,将她拉出黑暗深渊。 “你叫漓漓吧?我叫乔澜。”女孩朝她伸手,甜甜一笑,“走,我们一起回家。” 她无父无母,无家可归。 是姐姐给她一个家。 雨势减弱,雨刮器机械地刮走水帘,却擦不掉她眼里落的雨。 ——“我要保护我的妹妹。” ——“我不能让乔漓出事。” 病房外,听到姐姐的话,想到姐姐身上的每一道伤,她心如刀绞。 她看似坚强,实则高敏感。 从小到大,是姐姐一直在治愈她。 时至今日,姐姐还在为她操心。 视线模糊,乔漓用手背胡乱一抹。这一抹,她从后视镜里看见几个熟悉的车牌。 玩车多年,她眼神犀利,对车和车牌尤为敏锐。视线逡巡,左右各两辆。 派四辆车跟她一路,这么大阵仗。 乔漓猜到是谁的手笔。 可惜,谁也别想拦她。这件事,她非做不可。 信号灯进入倒计时。 五、四、三、二、一—— 挂挡,踩油门,一气呵成。 黑色大众控速精准,变道利落,宛若游龙御风穿梭于街巷。后方四辆车哪见过这架势,专业司机如何与赛车手比?不过三个弯,便被远远甩下,跟丢了。 乔漓瞟一眼后视镜,唇角微勾。 驶入郊区,车流渐疏。 忽然,一辆黑色福特冒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紧随其后。 乔漓神色一僵,抿唇提速,福特随之加速。 她想起两人曾约好切磋车技,但事情一件接一件,延迟至今,竟演变成实战比拼。 前方转弯,福特算准时机,逼近大众惯性漂移,几乎贴地飞行—— 哪怕距离这么近,两车亦无碰擦。 漂移大神当之无愧。 他只是想逼停她。 可是乔漓不会停。 她轻踩刹车拉开两车距离,随即调转车头,提档飞驰。后方,福特车预判了她的路线,紧跟不放。 一百米,又是弯道。福特不欲与她僵持,以外内外优化走线,过弯时暂松油门反响打舵,开出了漂亮的竞速切杆—— 整辆车亦超越大众车。 胜负已分。 可这不是比赛,乔漓不在乎输赢。压抑数日,情绪已濒临失控,她只想完成未了事。 同样的,她对他也有预判。他想用车身阻挡,以此逼她停车,她估算距离,油门未松半分,试图用车头强行斜蹭过去。 损坏一道车门没什么。 她没预判错,可她料错了车门。 人人皆知,一辆车中,副驾最危险。因为人类有趋利避害的本能,驾驶人在遇到危险时会下意识朝左侧闪避。 可他竟用驾驶座那侧车门来挡。 乔漓心脏皱缩,失序狂跳,差点蹦出嗓子眼。 顶级赌徒,不惜拿自己的命来赌这一局,誓将她从失控边缘拉回。 她别无他法,必败无疑。 电光火石间,她松开油门,用力将刹车踩到底。车胎摩擦水泥地,发出尖锐声响。黑色大众堪堪停下,车头与福特车门仅毫厘之距。 打开车门,乔漓下车。 骤雨停,道路两旁草木挂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地面水洼反射路灯光芒。 视线交汇,蒋时岘亦下了车。 他迈步,朝她徐徐走来。 “你能拦我这一次。”乔漓望着他,平静开口,“拦不住我下一次。” 月明星朗,男人走到她面前,身长玉立,目光灼灼。影子在皎皎月光下悄然伸展,与她的重叠,融为一体。 “谁说我要拦你?” 他靠近,在她耳边低语,“要报仇,抓一个孟谦承怎么够?” 第46章 沪市远郊,群山环绕。 连本地土著都鲜少知道,其中隐藏着一座半山别墅。此间平日无人居住,静谧清幽,仿佛与世隔绝。 今日却不然。 错落有致的下沉庭院中,飞瀑簌簌,露天泳池曲线自然,池水在月光下灵动闪耀,印出一排黑衣保镖的倒影。 孟谦承被扔在泳池边,被保镖踢了两下,身体微动,有苏醒迹象。 休息区与泳池离得很近,男人和女人安静坐在休闲沙发上,相隔半米,不近不远的距离。 不久前,在大众车旁听到他的话,乔漓不由懵怔……等回过神,人已经被按到副驾,蒋时岘坐上驾驶座,发动汽车。 车子再度上路,不到百米,她听见身侧的人问:“还没感觉出来?” “什么?” “右后轮胎胎压有问题。” 男人降低车速,拨蓝牙电话,叫人等在山脚。 这台老款大众车没装胎压监测,而她整晚心神不定,竟没留意到后轮与地面摩擦传来沉闷又不规则的“沙沙”声。如果蒋时岘没拦下她,再来两个高速急转,说不定会爆胎。 蒋时岘凉凉看她一眼,没好气,“知道有多危险吗?” “……对不起。” 乔漓百感交集,咬唇道出心中所想:“我只是……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话音未落,车里气压倏然变低。 蒋时岘冷笑,“我们之间,还分你我是吧?” “……” 我、你和我们,概念大不同。 她的话,明显踩到男人雷区。 车外雨过天清,车内阴云密布。后半段车程,两人没再说话,直到山脚换车,一路无言到半山别墅…… 现下,乔漓用余光瞧他,知道他还在生气。 唇瓣阖动,她正欲开 口,可男人快她一步,不过是对保镖出声。 “把人带过来。” 保镖按指示行动,将中年夫妻带到庭院。看清来人,乔漓恍然一震,这才体会到那句“抓一个孟谦承怎么够”的含金量。 孟家两口子是在孟宅被绑的。 此举明目张胆至极,结合近期发生的事,得罪了何人,二人心中有数。可有数是一回事,真到了面对时刻,说不胆寒是假的。尤其看到儿子倒在泳池边,宛若粘板上的鱼,任人宰割。 京圈世家,真正的食物链顶端,能量之大,超乎想象。 乌云蔽月,深山寒意渗人,如入鬼门。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脑海——如果蒋时岘想让他们一家三口在世上消失,似乎也是易如反掌。 盛夏时节,孟氏夫妻手脚冰凉,冷汗顷刻湿透后背。 奸滑小人,欺善怕恶。因果循环,如今悔不当初,不过是不愿承担恶行带来的苦果。品性卑劣的一家,从根上便烂透了。 “你、你们到底想……想怎么样?”孟母浑身发抖,连声音都在颤。 “那日,你们在现场。”蒋时岘起身,走到二人面前,“孟谦承施暴多久,记得吗?” “……” 孟父孟母面面相觑,傻眼了。这、这别说记不记得,他们压根没留意! 见状,男人目光又冷三分,揭晓答案,“十一分钟。” 没有监控又如何?人,即是记录仪。 哪怕夫妻俩三申五令,叫佣人闭紧嘴巴。可人性使然,太子爷有心查,金银开路、恩威并施,没什么查不出来的。 乔漓怔住。 原来他竟这样放在心上。 “伤人偿债,天经地义。”蒋时岘素来公平,他示意保镖,“十一分钟。” “不!” 单人施暴和群殴岂是一个量级,孟母爱子如命,嘶声痛喊,“我求你!不要打他!打我吧,你打我们,别打我儿子!求求你——” 情景复现,冷漠和痛泣,对比讽刺。 “还有,不许出声。否则——” 男人不为所动,补充规则,“说一个字,加一分钟。” 平淡语气,却令人不寒而栗。 孟母又急又怕,嘴角一抽,硬生生憋住喊叫。 “给我打。” 一声令下,保镖动作迅速,箍住孟谦承一把提溜起,往肚子上就是一脚。 这一踹,把所剩无几的药效全踹没了。 痛感尖锐,孟谦承腰腿扭曲,发出一记惨叫。他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人就又被摔回地上,拳脚从四面八方而来,狠狠落在他身上。 皮肉仿佛被撕裂,生理性眼泪瞬间喷涌,他疼得死去活来,双手抱头蜷成一团,如同丧家之犬,龇牙咧嘴喊救命…… 另一边,两人被拦住难移一步。孟父脸色铁青,眼眶通红;而孟母泪流满面,死死咬住嘴唇,强忍着不发出声音。他们后悔极了。如果时光能倒流,他们绝不会动乔澜分毫。 时间好似按下慢速键,度秒如年。 不到十分钟,孟谦承声嘶力竭,头发被汗浸湿胡乱黏在额头,苦痛席卷,喉间一阵腥甜,他剧烈咳嗽,呕出一口血。 孟母再忍不住,冲口而出:“停下!快停下!” “加五分钟。”蒋时岘说。 “不要——” “七分钟。” 啪! 孟父手臂青筋暴起,挥手怒甩孟母一巴掌,强行将未说完的话截断。孟母被打得头一偏,转瞬清醒,一字一分钟,蒋时岘没跟他们开玩笑。她颤抖着手捂住脸,咬破嘴唇不敢再说一个字…… 乔漓冷眼看着。 姐姐身心俱损,如今施暴者饱尝苦果,帮凶心如刀绞。恶人恶报,本该如此。 想到姐姐受的苦遭的罪,尤其那个烫伤,医生说大概会留疤……思及此,乔漓恨意愈浓。她掏出烟,却没摸到打火机。 啪嗒。 声响清脆,火苗蹿亮。 蒋时岘送来火焰,如东风至。 乔漓一愣,随即抽出一支烟点燃,迈步走过去。 蒋时岘看向保镖:“左手。” 孟谦承被打得麻木,晕眩间瞧见点点猩红,眼珠惊恐瞪大,挣扎着想缩回手,却被人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青雾飘渺,乔漓面无表情将烟头摁在胳膊内侧—— 嘶哑惨嚎作为十八分钟的幕曲,弥散于山涧。 桎梏解开,孟谦承奄奄一息被父母接住。专业保镖,避开要害招招狠辣,不致命但受罪。 蒋时岘抬抬手,三人被架了出去。 星月渐渐隐没,晨曦微凉,他给乔漓披上外套,“走吧。”- 孟家人回去后既没报警也没找传媒搞事,只是将孟谦承送医治疗,全程静悄悄。 乔漓清楚,他们是忌惮蒋家。她又何尝不知,蒋时岘出面报仇轻而易举。可是俗语说得好,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她不想给他留隐患,所以一开始才瞒着他。 现在,唉。 “……漓漓?” 乔漓思绪飘散,听见乔澜叫她才回神,“嗯?” “想什么呢?好半天了,都不动筷子。” 餐桌上菜品丰盛,色香味俱全,乔漓赶忙扒拉两口,说没想什么。姐妹连心,乔澜怎会看不出来妹妹有心事,问:“吵架了?” 乔漓噎了下,否认道,“没有啊。” 乔澜看破不说破,“那一会儿吃完饭就回家去。” “不行,我要陪着你。” 那日收拾完孟谦承,他们便接上乔澜一道回了京市。 金域水岸的房子原本就是给乔澜准备的,先前就由乔漓布置过,这次乔澜受伤,蒋时岘又请了阿姨专门负责照料。阿姨姓王,性格幽默爽朗,做事麻利细心,又做得一手好沪菜。 可乔漓还是不放心,于是宿在金域水岸陪姐姐。 “你都陪我两晚了,我又不是行动不能自理。”乔澜点点她额头,笑说,“再说还有王阿姨在,你就放心吧。” “……” 没法子,吃完晚饭,乔漓磨蹭了会儿,还是被乔澜赶回了家。 回到华御观邸,乔漓在家门口做足心理建设,才开门进屋。没想到蒋时岘也在玄关,两人碰个正着。 “回来了?” 乔漓关上门,嗯了一声。 “姐姐那边还缺什么吗?”男人戴好袖扣,“有的话叫管家去办。” “什么都不缺。” 乔漓看着他,“……你要出去?” “我去趟公司,有点事要处理。” 四目相对,两人眼底清晰印出对方疲惫的面容。蒋时岘取出家居拖鞋,摆在她脚边,随即起身,“不用等我,早点休息。” “……嗯。” 门关上,屋里再度陷入寂静。 乔漓放下包,恹恹走倒沙发坐下。 她闭眼挨靠沙发背,心情很糟。蒋时岘好像还在气她,两人说话都笼罩着一股别扭劲儿。 好烦。 本想回来跟他好好聊,可是他又忙。乔漓叹息,她不想把问题再搁置一夜,就呆坐着等人回来。 夜渐深,细碎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终于,门外指纹锁传来响动。 蒋时岘忙碌一晚,将近凌晨才到家。 走进家门,灯火通明。乔漓从沙发弹起,他一惊,见她衣裤都没换,与他走时无异。 “你回来了。” “在等我?” 乔漓抿唇,明明是在等他,可话到嘴边又不承认:“没,我还不困。” 黑眼圈都快熬出来了,还说不困,骗鬼呢。 蒋时岘不废话,大步过去将人一揽,直接拎到卧室。 手机在裤袋里轻震,是会议提醒。 时间不多,他言简意赅。 “美国分部有个紧急会议,我去书房 视讯。”走前揉了下她脑袋,不忘嘱咐,“快点洗澡睡觉,有话明天再说。” “……” 是真有视讯会议还是不想理她的借口? 男人出去带上门,直到她洗完澡都没从书房出来。 乔漓熄灭主灯,躺上床。不知过了多久,迷糊间隐约听见书房门打开的声音。果然,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主卧外停下。她瞬间清醒,嘴角不自觉扬起。 然而,门并未如期被推开,数秒后,男人迈步走向隔壁。 他去了客卧。 乔漓眉眼低垂,很失落。 这下她可以肯定,他在躲她,他不想同她说话,甚至连同床共枕也回避。 床头灯静静晕染昏暗光圈,身体很困倦,大脑却极度清醒,自行发散思维……意识渐渐混沌,眼睛闭上,她陷入光怪陆离的梦。 梦如碎片凌乱,又真实到仿佛身临其境。 她又回到舅舅家藏进木柜,四周充斥着激烈争吵,接着画面扭转,她闻到浓重消毒水味,看见姐姐满身伤痕……一晃眼,周遭陷入黑暗,她坐在车里,耳畔疾风呼啸。忽然,前方出现一辆福特车,她看清驾驶座上的人,惊慌失措猛踩刹车,可刹车好似失灵般岿然不动,飞车失控直直撞上去—— “不要——” 她蓦然惊坐起,心跳起伏,气息不定。 房门很快被打开,男人听到声音小跑过来。 “做噩梦了?”他坐上床沿,抬手轻抚她脊背,“只是梦。别怕,没事了。” 乔漓像是仍在梦中,眼底恐惧未散,她看着他哑声问:“为什么要那样拦我?万一我真撞过来了怎么办?” 蒋时岘愣了三四秒,才反应过来她在问什么。 “因为我相信你啊。”他说的笃定,“你不会的。” 乔漓眼眶一热,“你说得好听……” “你跟我生气,借口开会躲着我,你不想理我,不想跟我说话,所以宁可去睡客房。”整晚情绪翻涌,在此刻尽数汇聚成委屈,她红着眼控诉,“我不喜欢冷战,我受不了。” “我哪里躲着你?我是真在开会。”蒋时岘摸裤袋摸了个空,刚才跑得急,手机落在客卧,“有会议记录,等会给你看。会议结束太晚,怕进房间把你吵醒才去客房睡——” “还有,你要不要看看聊天记录,这两天我给你发了多少消息,谁冷战是这样的?” 乔漓略懵,好像确实也没错。 小可怜样委屈巴巴,蒋时岘彻底没了脾气。上床关灯,手臂圈住她腰,侧躺下,将人置入怀中。他也习惯抱着她睡,在客房同样睡不着。 “所以刚刚没睡着?”他问,“不来找我,一个人憋着胡思乱想?” 乔漓被他的气息包裹着,闷闷道:“嗯。” “乱想什么了?” “……你可能不喜欢我了。” 蒋时岘被打败了,又无奈又有点后怕,“别冤枉人啊老婆——” 近日连轴转,男人声音中透着疲惫。乔漓顿感自己今晚作过了头,心疼地抱住他,低唔一声。 蒋时岘搂她更紧,轻轻吻在她额头,他总是不吝给她安全感,“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乔漓埋进他胸膛。 她启唇回应,小声却也坦诚:“……我也是。” 第47章 寂静深夜,心跳共振。 乔漓想仰头看他的表情,却被大手摁住后脑,箍在他怀里难以动弹。贴得越紧,越能感觉到对方的变化。 红豆硌着薄薄睡衣找到同类,互相催熟,彼此渴.望。 乔漓屏住呼吸,手无意识游移,抚.摸腹肌。线条流畅,肌理分明,手感绝佳,她一直很喜欢。 超级喜欢。 男人神经一瞬绷紧。 意识在陷落,身体在欢呼。他捉住那只作乱的手,声音沉哑,“不想睡了?” 乔漓确实不想睡,但实在疲倦,眼皮都快睁不开。来日方长,她鸣金收手:“睡,马上睡!” 蒋时岘也极困,可这样抱着根本没法睡,于是轻掐她腰窝,手臂用力将人翻了个面,从背后抱紧她。 乔漓安心闭眼,睡前还不忘皮一下,“蒋时岘,我看网上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六十了。” “嗯?”很少冲浪的男人倍感莫名。 “就是——” 乔漓故意停顿几秒,“只能在床上聊聊天了。” “……” 横在腰上的手臂猛地收紧,蒋时岘不争辩,直接从后轻轻一撞。 乔漓瞬间脸红,双腿一僵,头皮发麻。 他真的很会,这一撞涩.气满满,激得闸门险些失守。 温热薄唇贴在耳后,气息危险,“试试?” “不了不了。”乔漓真慌了,缩着脖颈高举白旗投降,“改天,改天一定。” 蒋时岘低笑,吻了吻她的耳朵,“睡吧,晚安。” 一夜酣睡无梦,再睁眼神清气爽,外头已是日上三竿。身侧空空,乔漓揉揉眼睛,扭头便看见留在床头柜上的便签纸。 ——多睡会儿,我去公司了。 乔漓放下纸条,没多想。 先前两人在沪市停留许久,积压了不少工作,回来确实有的忙。 今日周末,她倒没忙到需要去公司加班,但也已经睡饱,便起床换衣洗漱,吃完早午餐就进书房处理工作了。 忙碌时间转瞬即逝,不知不觉黄昏日落。乔漓处理完大半公事,长吁一口气,合上笔记本电脑,拿起手机翻看微信。 某人一条消息也没有,看来是很忙。 她想打电话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吃晚饭,又想到他万一在开会不方便接电话,于是轻敲键盘,还是发消息问比较好。 没等她按下发送键,屏幕蹦出来电显示,铃声急促——是蒋知瑜打来的。 乔漓心一咯噔,连忙接起。 听筒里,蒋知瑜声音焦急:“漓漓,快来老宅!爷爷发火了!” 乔漓脸色骤变,什么也顾不上,起身往外冲- 离蒋家老宅不远,有一座独立祠堂。与多次翻修的老宅不同,蒋氏宗祠无人擅动,历经百年风雨,依旧屹立如山。 祠堂坐北朝南,前后三进,飞檐斗拱如灵动飞燕,八字墙工艺精湛,石刻栩栩如生历久弥新。堂内香火鼎盛,牌位肃穆,族谱泛黄,记载着蒋氏世代先祖名讳、伟绩以及功勋。 知来路,勿忘本。蒋氏后人薪火相传,不忘庇护和教诲,方能延续家族荣耀。 香炉袅袅,蒋时岘跪在内堂,从旭日东升到暮色四合,腰背始终挺直。 终于,稳健而迟缓的脚步伴随拐杖触地声响由远及近。 一身中山装的蒋老爷子迈进祠堂,神态威严,站于男人身后,压迫感油然而生。不多时,他开口,嗓音微哑,“蒋家祖训是什么?” 蒋时岘目视牌位,回答:“恪守法纪,谦恭自省。”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蒋老爷子双眸微眯,眼底愠怒涌动,举起拐杖朝孙子脊背重重打下去。 嘭—— 紫檀拐杖,质感沉甸坚实,一杖下去,钝痛刺骨。 蒋时岘拧眉,隐忍克制着,愣是没吭声,生生挨下。 “明知故犯,动用私刑。你真是出息了!” 拐杖敲地,蒋老爷子问:“乔漓呢?我不是叫你带她一起过来。” “这件事与她无关。” 护的这么紧,蒋老爷子冷哼,“这事起因于乔澜,怎么会跟乔漓无关?” “既然您清楚前因后果,又何必为难她。”蒋时岘说,“事关乔澜,为姐姐不平,乔漓何错之有。” 蒋老爷子神色凌厉,嘴唇绷成一条线,握着拐杖的手抖了抖——真是好样的,看来不止是情种,还是个犟种。 “胡闹——” 拐杖再度落下,蒋老爷子气极,这一下毫不留情,用足狠劲。 男人闷哼一声,身体被重击往前倾。冷峻的脸霎时变得苍白,额上冒出大颗汗珠,嘴唇失去血色。后背皮肉渗血,白衬衫被鲜血黏住,渐渐染红。 蒋老爷子颤声呵斥:“国法在前,动私刑就是错!” 世家门第,财富世代累积,能量不可估计。若无德行相衡,一旦行差踏错,恐成大祸。蒋家素来家教森严,缘起于此。 半晌,蒋老爷子平复呼吸,再度开口:“既然你认为自己没错,又何必跪在这里。” 心不忏悔,跪死亦无用。 蒋时岘缓缓挺直脊梁,跪正,“我有错。” 蒋 老爷子一愣,问他错在哪里。 蒋时岘目光坚定,一字一顿:“为人丈夫,没有保护好妻子的亲人,是我过错。”事后补救为时已晚,他本应消除隐患,杜绝此事发生。 “你——”蒋老爷子攥紧拐杖,终究没忍心再打。 听闻乔澜伤得不轻,他不敢去看望,不忍看到孩子满身伤痕。蒋老爷子闭了闭眼,眼角皱纹显露岁月痕迹。 他想起故去的老战友,若老乔泉下有知,得知孙女遭此磨难,怕是魂魄难安。 “乔澜和乔漓,我都是当亲孙女看待的。澜澜出了这样的事,我也很心疼。但你不该私动刑罚。”蒋老爷子叹气,“这世道有律法,要惩治孟家,咱们家有最好的律师团队,足可为她讨回公道。” “爷爷,您说把乔澜当亲孙女,那我问您——” 蒋时岘不卑不亢,平静地做假设,“如果今日是知瑜被人打得奄奄一息,您还会这般冷静,叫律师去处理吗?” “我……”蒋老爷子面色一僵,说不出话。 光是想想,已是心口起火怒不可遏。 感同身受、将心比心,说来容易。人性使然,刀子没扎在自己身上,想象的疼和真正的痛岂会一样。 语塞间,外头一阵急促奔跑声传来。 乔漓一路疾跑,到祠堂外停步整理衣容,稳住呼吸走进内堂。 来时告诫自己莫慌莫乱,但当看见蒋时岘染血的后背,一切伪装刹那荡然无存。 眼眶涨痛,她走到蒋老爷子面前,低头哽咽:“爷爷……是我的错,对不起。” 没等老爷子有所言语,男人跪着侧身,双膝因久跪而麻木,猛然挪动,疼痛钻心。他咬牙忍下,攥住乔漓手腕将人往拉到身旁。 这个动作出自本能,袒护意味明显。 “爷爷。” 四目相对,老爷子看了眼孙子的伤,再看向乔漓,心绪复杂,终是说不出责备的话。 须臾,他拄着拐杖调转步头朝外走,丢下一句:“跪满时辰,把人接走。” 一昼日,分秒不可少。 免除其他惩罚,已是松口。 余晖漫天,老人步伐沉重,拉长的身影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拐角。 蒋时岘收回目光,仰头对上一双红红的眼睛。 “哎别哭,没事了。”他捏捏她的手。 乔漓弯腰仔细瞧他的伤。鲜血已经凝固,与衬衣相黏,她想碰又不敢碰,怕扯痛他伤口,悬着手很无措。 “小伤,别担心。” 蒋时岘语气轻缓,“乖,去外面等我。” 乔漓摇头,站到他身侧,膝盖一弯往下跪:“我跟你一起——” 双膝着地前,男人手臂一横,没让她跪下去。 “你不必。”他撑着她膝头,让她重新站直,“你没错,所以不必跪。” 乔漓泪眼朦胧,视线一片模糊。 自相识以来,除了表白,他甚少说好听的话,却总是身体力行,为她考虑替她着想,在困境中给予她托举与力量。 在喜欢和爱之前,他先给她尊重、理解和信任。 她非常清楚和了解,却因胆怯迟迟不给他回应,而他从不逼她。 他永远让她占上风。 此时此刻,骨子里的悲观与怯懦在两道血痕中化为粉末。 她想,她依然对爱存疑,但她相信蒋时岘。 完完全全相信。 她不再迟疑,蹲下去用力抱住他,潮湿的脸颊紧贴他脖颈,她泣不成声。 蒋时岘接住她。 膝盖快要跪废,但老婆不能不抱,他抬手轻拍她背安抚。过了会儿,怀中人止住眼泪,他揉揉她的脑袋,“……回家再抱?” 乔漓却不撒手,反而抱得更紧。 “老婆——” 他轻笑,在她耳边低声说,“祖宗看着呢。” “……”- 从祠堂出来,已是月色中天。 两人驱车回家,家庭医生提前等在华御观邸,医药工具准备齐全。 蒋时岘伤在后背,膝盖跪得有些肿胀,好在没伤到骨头。伤口清洗消毒,上药包扎,医生表示年轻人底子好,休养一阵便可痊愈。 “怎么起来了?” 乔漓洗完澡出来,看见蒋时岘握着水杯一瘸一拐走进卧室,赶忙过去扶他,“医生说了,你这几天要少走路,多坐多躺。” 蒋时岘被她过度紧张的模样整得哭笑不得,“我就倒杯水。” 乔漓皱眉说那也不行,扶他坐上床,卷起他睡裤查看——膝盖消肿许多,但血瘀红紫,男人皮肤冷白,显得颜色特别深。 她眼睛一红,仰脖看他后背,有少许血丝渗透纱布,她哽声呢喃:“爷爷怎么下手这么重……” “这伤看着吓人,其实不怎么疼。”蒋时岘曲指蹭蹭她湿润的眼角,宽慰道,“再说了,大男人跪一跪挨两下打,有什么要紧。” “是我连累你——” “不许说了。”蒋时岘打断她,板起脸严肃地说,“我们之间,没有连不连累这一说。” 乔漓重重点头,眼泪砸落在男人手背。 男人一愣,连忙抬手给她擦泪,“我太凶了?” 乔漓鼻子发酸说不出话,只摇摇头。 “不哭了啊。” 从来没见她哭这么凶,在她之前,蒋时岘恋爱经验为零,这会儿只能边哄边猜,“……心疼我?” “嗯。” “那简单,你亲我一下——” 话音未落,乔漓环住他的脖子,倾身吻他。 唇柔软,似夏日海风,湿润微咸。男人愣了两秒,搂住她的腰贴向自己,两人几乎严丝合缝。呼吸相闻,他热烈回吻,唇齿相缠。 这一吻犹如雷雨前奏,炽热温度蒸腾眼泪,潮湿空气含混特殊又厚重的浓郁味道,将淡淡血腥气尽数覆盖。 夜深静谧,湿漉漉的喘.息交相呼应。 直到脊背陷入床垫,乔漓有一瞬清醒。她睁开雾蒙蒙的眼,搭在男人后颈的手轻轻摩挲,略显担忧,“……会不会痛?” “现在问是不是有点晚了?”蒋时岘俯身吻在她颈侧,嗓音喑哑,“痛,也不想停。” 十指紧扣,脉搏相贴,鼓噪如雷。 骤雨倾泻,砸开闸门,暖流汇聚,奔涌如溪。两人仿佛从水里打捞上来,失去遮蔽,在昏暗壁灯下忽隐忽现。 “要关灯么?”蒋时岘问。 “不要——” 乔漓看着他,眼眸晶亮,声音沙哑黏糊,“我要看着你。” 对大多数女生来说,第一次总是充满羞涩、生疏与不安。但乔漓不是,主动、体悟与享受,才是她打开新世界的主旋律。 她微微躬身,吻在他心口,那里以雀跃心跳回应。 “OK.”蒋时岘笑了,他伸手打开全屋的灯,回身捉住那只欲碰不碰的手,径直一按,“女流氓,满意了?” 主卧灯影温柔浪漫,光晕像电影滤镜,映衬两颗拥抱的月亮。 然而进入新世界很有难度,门开一半,乔漓轻嘶一声,表情难耐。 男人停顿:“痛吗?” “痛。” 乔漓娇哼,扬唇亲他泛红的耳根,“——也不想你停。” 第48章 月亮落了雨,床单好似绵软云朵,被淋得皱皱巴巴。 短暂的胀痛过后,薄被规律起伏。浪潮汹涌跌宕,裹挟破碎细吟,如乐章似狂欢。最后一下,乔漓被撞.得天灵盖发麻,在灼热深吻中冲上彼岸。 仿佛离岸的鱼,脱水焦渴。 蒋时岘拨开她黏在额头的碎发,从床头柜拿水杯喂她喝水,方才倒的水还剩大半,被乔漓一口气喝完。 喝得太急,嘴角沾上些许晶莹,他低头亲吮。 两人都没有贤者时间,结束后反而更腻歪,亲亲贴贴乐此不疲。 乔漓脸色红润,望着他忍不住笑。 以前听好姐妹讲八卦,说不少男人第一次都会秒。刚刚全纳.入的瞬间,她亦感受到他的敏感,还想着万一、她得安慰几句。 然而某人适应极快,不过两三秒便进入状态——事实证明,学霸就是学霸,哪怕带伤上阵初次解新题,照样能拿满分。 真的贼顶。 “这么开心?”蒋时岘捏捏她脸,眼底同样漾满笑意。 乔漓眉眼弯弯,凑近他蹭蹭鼻尖,嗯了声:“好舒服。” 男人耳朵几不可察地红了。 歇息片刻,乔漓缓过劲儿来,忽然想到什么,转身想下床。 怀里一空,蒋时岘皱眉,胳膊一抬把人捞回来扣紧,“去哪儿?” “我去拿烟呀!听说事后一根烟快活似神仙——” 虽然近来她抽烟越来越少,但这时候怎能不体验一把,她冲他眨眨眼,“我们也试试。” “事后?”蒋时岘没松手,“你不会以为结束了吧?” “啊?” 乔漓略懵,温热呼吸拂过皮肤,“有力气去拿烟,看来是歇够了。” 男人伸手拿拆封的小方盒,又抽一片,随即将她翻了个面,俯身含住她耳垂,“换个姿.势。继续。” 夏雨淅沥,实难停止。 刚刚好比餐前甜点,现下才是正餐。卷无止境,满分算什么,学神是要把所有附加题都做了。 浪花接踵而至,连连攀高,乔漓难耐地咬唇。 “不用忍。”指腹摩挲唇瓣,男人轻笑含混性感低.喘,“我们家隔音很好。” 耳朵酥麻。 他说,叫出来,好听。 两人都很疯,你来我往此起彼伏,浪漫华尔兹转为激烈探戈。到最后蒋时岘护住她脑袋,没让她撞上床头。 这回脱水鱼彻底成了死鱼。 床一片狼藉,没法再睡。 更要命的是蒋时岘后背的伤在激烈动作下裂开,纱布都被浸透。两人很默契没叫医生,一是大半夜太不厚道,二是要脸,这个时间伤口绷裂傻子都知道是因为什么。 乔漓自己动手,给他换药重新包扎。处理完伤口,没力气抽事后烟,两人简单清洗一下就转移到客卧睡觉。 “你真是,也不收着点。”乔漓戳戳他腹肌,嗔怪道,“医生的话你是一句都没听是吧。” “怎么没听?多坐多躺——” 蒋时岘搂着她,餍足又悠然,“我做了啊。” “……” 乔漓哭笑不得,忍不住锤他,“蒋时岘,有没有人说过你很闷骚?”想起刚认识那会儿,这人正经、淡漠又高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对比现在反差十足。 “没有。”他实话实说,“我也就在你面前这样。” 嘴角快要扬上天际,乔漓眼睛盈满笑意,独一份的专属感令人不胜欢喜。 过量运动后毫无困意,两人相拥着细语闲谈。聊着聊着,乔漓忽然想起什么,问:“……姐姐给你的U盘,你看了么?” 那日姐姐借口想吃葱油拌面支开她,走到电梯她就琢磨出不对劲,于是缓步回到病房外。果不其然听到姐姐同蒋时岘的谈话,以及有关她身世的谜团。 “没有。” “为什么?”姐姐了解她,知道她信任蒋时岘,才会放心把U盘交给他。 “因为那是你的秘密。我觉得——” 微顿,蒋时岘拥紧她,“秘密是软肋,是属于你的一部分。我愿意保护你的软肋,却不一定要知道它是什么。” 乔漓一瞬鼻酸,她揉揉眼眶,嘟囔着:“你好烦啊,一晚上要弄哭我多少回。” “床上哭么?”蒋时岘恢复不正经,调笑道,“那我还挺喜欢。” “……” 半晌,乔漓靠在他心口,低声说:“我想你陪我一起。” 秘密是软肋,亦是重担。 有人支撑和分担,才能使勇气翻倍。 蒋时岘摸摸她柔软的头发,温柔应好。 万籁俱静,月光如银丝穿透落地窗,洒落薄被,裹住一对有情人- 翌日午后,阴雨绵绵。 两人起得晚,吃过午饭,打开客厅投影。怕她紧张,蒋时岘倒了杯红酒给她,整得仪式感十足。 乔漓抿一口,说好喝,还半开玩笑道,“有钱人家里多少有点狗血事,我小时候就经历过,现在有心理准备的啦……” 人一紧张就容易话多,她自己都没察觉。 蒋时岘将U盘插入投影仪,握住她微凉的手,“准备好了?” “……嗯。” 潘多拉的魔盒开启,往事倒带,揭开一段尘封已久的岁月。 U盘里的文件夹收集了不少文档和图片,点开第一张照片,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泛黄纸张上的名字栏,一个是乔旭成,另一个是杨念之女。鉴定日期是她出生后的第二天,结果显示亲权概率大于99.99%,即DNA样本的提供双方符合生物学亲子关系。 乔漓心脏一揪。 杨念,是她亲生母亲的名字。新生儿未取名,在医院常以母亲名冠之,所以这是她与乔旭成的亲子鉴定报告。 呼吸窒住。 乔旭成竟是她的亲生父亲。 蒋时岘时刻注意着她脸色,问她要不要缓一缓。乔漓摇头说没事,示意他继续下一张。 照片播放,许多杨念和乔旭成的合影跃入眼帘,文档中更有二人往来的书信及杨念的日记。一张张一页页,记载了年轻肆意,爱意绵绵,拼凑出完整而沉痛的故事。 看到最后,乔漓双目通红,刺痛锥心。 “哭吧。”蒋时岘揽她入怀。 乔漓埋首啜泣,几乎将他胸前衬衫哭湿——她为有这样的父亲而恨,为母亲的遭遇而痛,更为今生无缘与母亲见面而憾。 巨大的秘密需要时间消化,再考虑下一步该如何做。 而远在沪市的乔旭成和景芸坐不住了。自打乔澜出事,被乔漓接去京市,两个女儿的电话全都打不通。加之闻听孟谦承被收拾,夫妻俩心头忐忑,思量再三,不再坐以待毙,亲自飞到京市想要修补与女儿的关系。 但他们不知乔澜住在何处,甚至连蒋氏集团和臻亿的公司门都进不去。更别提华御观邸,安保人员尽职尽责,连陌生苍蝇都别想擅入。 乔澜早已将他们拉黑,他们只能不断拨打乔漓的电话。 来电铃声响了停,停了又响,比一日三餐还准时。 “你不想见他们的话,我派人处理。”蒋时岘说,“让他们回沪市去。” “总得见一面。” 晾了他们近一礼拜,这些天乔漓和乔澜长谈过,姐姐意思明确,不想再看他们一眼,所以由她全权处理。 手机再次震响,乔漓接起,言简意赅:“明天下午两点,松西路Anstel咖啡馆。” 第二天阳光大好,连日来的潮湿阴霾被一扫而空。 松西路好似一条金色丝带,阳光穿过树叶罅隙,来往行人踏着斑驳光影。迈巴赫在树荫下停靠,车门徐徐打开,蒋时岘问:“要我陪你进去吗?” “不用,”乔漓握了握他的手,“我自己可以。” “好,我在外面等你。” 乔漓下车,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过去。迈巴赫正对着Anstel,目光所及馆内一览无遗。男人目光跟随,给她无限力量。 咖啡馆一早被清空包场,推开门,新鲜研磨的咖啡香扑面而来。乔旭成和景芸坐在靠窗位,看见乔漓进门,两人神色一僵,略显局促。 乔漓在乔旭成对 面落座,表情很淡。店员极有眼色,送上纯净水后便去了后厨,把空间留给三人。 静默片刻,乔母开口打破沉寂。 “漓漓,是爸爸妈妈不好。” 熟悉的开场白,景芸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与孟家光速切割,“都是孟谦承唆使,爸妈一时糊涂,才没有阻止他找人在网上爆料造谣你……” 乔漓依旧沉默,景芸摸不准她想法,于是换了个话题。 “哦对了,澜澜的事,我们支持她跟孟谦承离婚。孟家欺人太甚,我跟你爸爸都记下了。听说他被打得住院,是你帮澜澜出气的吧?妈知道,你们姐妹俩从小感情就好。” 景芸紧张地抬杯喝水,继续道,“不知道澜澜现在住在哪里,伤好得怎么样?我们想去看看她。” 话落,乔漓漠然回应:“姐姐不想见你们。” 见她油盐不进,景芸蹙眉,在桌下拽了拽丈夫的袖子。乔旭成侧首,夫妻俩相视一眼,有了主张。他们有一张名为血缘关系的底牌,眼下牌局渐危,看来是不得不用了。 乔旭成轻咳一声,看向乔漓,“漓漓,爸爸要告诉你一件事,其实你是我的——” 没等他说完,乔漓冷冷打断,“亲生女儿?” 闻言,两人皆是一震。 尤其是乔旭成,握杯的手指发紧。前些日子乔澜频繁回家,进过几次他的书房,后来他发现放在书架底下的密码箱有被人挪动过的痕迹,当时他没多想,以为是保姆打扫的缘故。原来是乔澜起了疑心在查他。 现下看乔漓的反应,想必两个女儿都已知晓真相。 乔旭成脸色僵凝,一时语塞,想好的说辞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而景芸短暂错愕后,眼神褪去温和伪装,变得冰冷。她冷眼凝视乔漓,时空仿佛扭转,她想起多年前的下午,也是在一家咖啡馆,她疾言厉色打败入侵者,像个英勇无畏的战士捍卫领土,赢回本就属于自己的一切。 时移世易,如今那人的女儿长大成人,同那女人如出一辙的妖媚惑人,而且更难对付。 “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直说了。” 真实的景芸向来盛气凌人,她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一个私生女,占据澜澜的身份,从小锦衣玉食,接受良好的教育。我愧对乔澜,但对你乔漓,乔家上下没人对不起你!现在你攀上高枝,今非昔比,要和我们划清界限,可以,但你记住了,别搞事对付乔家给乔氏使绊子,不要忘恩负义做白眼狼!” “没人对不起我?”乔漓冷呵,嘴角勾出嘲讽的弧度,“那我妈呢?” 旧事重提,景芸应激般拍桌而起,怒目而视,厉声吼:“你妈是狐狸精!是小三!” 咖啡馆外,男人倚靠车门留意馆内动静。景芸余光瞟见,惊觉气场骇人,只得攥拳怏怏坐下。 乔漓始终紧盯乔旭成,一字一顿质问:“我妈是小三吗?” 阳光透过窗户,与咖啡馆的轻柔乐曲缓缓交织。 乔旭成看着坐在对面的女孩,有些晃神。他想起当年第一次见杨念时,她也是一身素白衬衫,束高马尾,明艳动人。 回忆流转,大半辈子在脑海里匆匆而过如走马观花。 乔旭成出生于富硕人家,父亲参军回来便给他定了亲事,对方是生意伙伴的女儿,名唤景芸。景芸是家中独女,娇生惯养脾气不好,但相貌还算清丽,权衡利弊后他应下亲事。 两人上大学后初尝禁果,年少气盛的男人随性没顾忌,大一没读完景芸便怀孕了。家长颇有微词,但念及两人早已定亲,便匆忙领证办婚礼,景芸亦是休学养胎。次年儿子乔景灏出生,初为人母的景芸不舍幼子,便没再回学校读书,一心一意在家做贤妻良母。 乔旭成继续学业。 日子无波无澜,直到他大四那年,应老同学之邀去师范学院观看演出。在礼堂后台,他遇见杨念,惊鸿一瞥,一见钟情,自此再挪不开眼。 一日不见,思之如狂。 原来怦然心动的感觉似江海翻滚,来势汹汹难以抑制。鬼使神差地,他隐瞒了自己已婚的身份,对杨念展开疯狂追求。 杨念家境不好,又有弟弟,全凭努力读书获得奖学金才能念大学。自小循规蹈矩的乖乖女感情史一片空白,哪能抵挡住城里公子哥的浪漫攻势,两人很快坠入爱河。 文科生喜爱以文字述情,两人书信来往密切。杨念有写日记的习惯,从散步到约饭,从郊游到度假,点点滴滴的甜蜜全部记在日记里——他们在梧州定情,合影留念。山水为证,杨念祈愿两心相印、一世安宁。 可惜纸包不住火,在乔旭成毕业前夕,景芸发现书信,怒火中烧。她约见杨念,道出她与乔旭成的关系。 “旭成跟你只是玩玩,男人这个年纪不定性,但你要知道廉耻懂吗?我是他名正言顺娶进门的合法妻子,我们有一个可爱的儿子,而且现在我又怀孕了。希望你快点离开,不要破坏我们夫妻的感情。” 原以为觅得良人,不曾想竟是彻头彻尾的骗局。 犹如晴天霹雳,杨念如遭雷击,伤心欲绝。乔旭成自知理亏,却又不想放弃杨念,于是两头安抚,哄劝杨念留在他身边再做打算,但被杨念严词拒绝。 被骗做小三已是不齿,杨念受过高等教育,将来要当老师教书育人,不允许自己知三当三介入他人婚姻。与乔旭成断干净后,她万念俱灰,毕业回到家中却查出已有身孕。 她身子弱,医生说打胎有风险,她心肠又软不舍得肚中的小生命。可未婚先孕,她不敢告诉父母。而她父母一心为儿子打算,想让女儿赶紧嫁人给弟弟多挣点彩礼,于是逼迫杨念去相亲。 江川便是这时候出现的。 说起来杨念同他自幼相识,可以算是青梅竹马。只是江川不善言辞,所以两人交情不深。杨念更是不知,江川自少时起便默默爱慕着她。 婉拒好几个相亲对象后,杨念又一次被母亲推去相亲。见到江川,她同样拒绝。可江川不像其他相亲对象一样直接走人,反倒瞧出她的憔悴不安,问她怎么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那时候杨念身心俱损,郁郁寡欢,情绪已达临界。 看着眼前黝黑淳朴的男人,不知怎地,她将他当成树洞,一股脑儿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说完,她用力揉了揉眼角,同他道歉并道别。 “跟我结婚吧,杨念。”江川叫住她,“把孩子生下来,我会照顾你,把孩子当成自己的孩子。” 杨念呆怔好几分钟,摇头拒绝:“不,江大哥,这对你不公平。” “没有不公平。我喜欢你。” 江川的话和他人一样简朴真挚,他说,“你不用着急答复我,回去考虑一下。如果不愿意也没关系,我们一起长大,希望你能同意我以哥哥的身份照顾你,至于你父母那边,咱们一起想办法。” 震惊过后,杨念回家思考了两天,答应了江川的提议,与他结婚。 两人在村里举行小而隆重的婚礼,婚后江川对杨念体贴入微。爱人如养花,江川无疑是最好的花农,在他细心呵护下,干枯玫瑰重新焕发生机,杨念慢慢走出那段惨痛的感情经历。 江川书读得不多,技校毕业后做了木匠,有一身好手艺。在杨念孕期,他做好婴儿床,买了许多婴儿用品和玩具,更是省吃俭用给杨念滋补身体,并提前在城里最好的妇儿医院定好床位。 为这事儿杨念还同他争执过,家里不富裕,妇儿医院收费昂贵,她想在小医院生产,可一向顺着她的江川铁了心不允。 江川认为女人生产是走鬼门关的大事,一点马虎不得,钱可以再挣,不能在这事上省钱。 杨念只好随他去,虽然她嘴上埋怨,但心里很甜。 春去秋来,瓜熟蒂落。 乔旭成再见倒杨念,是在妇儿医院。景芸生产在即,住进医院等待临盆。因为杨念的事,景芸虽帮他瞒住老父亲,但整个孕期一直挑事,他自知理亏,只好忍耐。 陪产期间,他百无聊赖在医院晃悠,偶然经过病房 看见杨念。他以为她生了病,找医生打听后才得知她也是来生产的,且预产期和景芸所差无几。 估算时间,杨念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乔旭成欣喜若狂,一路小跑到杨念病房外,正想敲门,却从门缝中看见另一个男人。 那男人衣着穷酸,忙前忙后给杨念端水剥橙。杨念胖了些,比从前更有风韵,只是那双含情狐狸眼里不再是他,而是别的男人。 乔旭成妒火灼心,他不曾放下过杨念,两人爱得刻骨铭心,他不相信她会那么快忘记他。孩子是最好的证明,杨念既选择生下孩子,说明她也还爱着他。 他心中有了决定,只要杨念生的是儿子,他便同景芸离婚,将杨念接回身边。可惜天不遂人愿,杨念诞下女儿,乔旭成没了离婚的底气,景芸为他生了乔景灏,总归儿子才能延续乔家香火。 可是就这样放走杨念,乔旭成痛苦不甘。 看着亲子鉴定报告,一个疯狂的念头在脑海形成——杨念和景芸产女只隔了两天,他留不住杨念,势必要将心爱的女人与他的骨血留住。 女儿是他们爱情的结晶,是证明他乔旭成曾拥有爱情的见证。于是他花重金买通医生和护士,神不知鬼不觉调换两名女婴。 杨念出院那天,乔旭成在窗边眺望她离开的背影,心如刀割。婴儿啼哭唤回他思绪,他转身,看着景芸怀里的女婴,释怀些许。 他们的女儿是他的了。 时光如白马过隙,这个原该永久尘封的秘密随着乔漓日益长大悄然破土。因为乔漓长得越来越像杨念,尤其那双眼睛,简直一模一样。 景芸渐渐起疑,在乔漓十二岁那年,偷偷拿她头发去做亲子鉴定…… 往事如烟,乔旭成恍惚许久。回神细看乔漓的眉眼,与杨念极像,却又不同。杨念眉目柔顺,个性温柔如水;而乔漓坚韧许多,自幼就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乔旭成不止一次想过,乔漓是个男孩就好了,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她的聪慧高出乔景灏太多,足可肩负乔氏,而他和杨念亦能和和美美过完这一生。 “是我对不起你和你妈妈。”乔旭成垂首,重重叹气,“有什么爸爸能补偿你的,你尽管说。” 乔漓扫视眼前两个人,平静开口。 “把乔家的资产平均分三份,乔景灏、姐姐和我各三分之一。”她说,“从今往后,我和姐姐跟乔家,桥归桥路归路。” “你疯了!”景芸拔高音量,瞪着眼不可置信,“你跟乔澜两个女孩子家家,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女人嫁人生子终究是外姓人,凭什么跟景灏抢!?” 乔漓淡淡乜她。 同她生活二十几载,她的养母尖锐跋扈,却没有自我,永远在为不爱她的丈夫和儿子做斗争,连自己也是个女人都忘记了。 说不清是可恨、可怜,还是可悲。 乔旭成厌烦地呵斥景芸,让她闭嘴。 女人眼睛一红,委屈蓄泪,悻悻住口。 “漓漓,你们拿三分之二会不会太多了?”乔旭成深深呼吸,冷静地为儿子谋求最大利益,“给景灏留一半,你和澜澜拿一半,行吗?” 乔漓冷冷一笑,没有商量余地。 乔旭成无奈,这个女儿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他太了解了,如今又有蒋氏做依靠,能留有三分之一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强。 半晌,他咬牙答应:“好,就按你说的。” “今天是最后一面,以后你我不必再见。” 乔漓嫌恶地看他一眼,起身欲走。 “漓漓——”乔旭成站起来,脊背微塌。女儿的背影犹似那年杨念离去的身影,他心脏钝痛,低声呢喃,“树黑苍梧近,江清漓水通。我这一辈子只爱过一个女人,就是你妈妈。” 乔漓停步,却没有转身。 ——树黑苍梧近,江清漓水通。 她在母亲日记里看到过这两句诗,是梧州定情那日母亲摘录的。可惜乔旭成没有给她安宁人生,反而带给她风暴和诸多伤痛。 “漓漓,听爸一句话。”乔旭成眼圈泛红,像老父亲谆谆叮嘱即将远行的女儿,“你终归是女孩子,要以家庭为重。既然嫁到蒋家这样的阶级,头脑要更敞亮。爸爸不是好男人,但是自古男儿皆薄幸,蒋时岘也不会是例外。所以你要记住,趁年轻赶紧要孩子,只有生下儿子,你才有保障,才能一世无忧明白吗?” 乔漓缄默无语,唇瓣微动,终是没有说话。 她与乔旭成来自不同国度,认知不同,没有辩驳的必要。她不再停留,抬步离开。 走出咖啡馆,温暖阳光落满身,宛如新生。她跑向等在车边的男人,含笑投进他怀抱,与身后的旧世界彻底诀别。 迈巴赫关上车门,驶出街道。 黏在车尾的目光隐没,乔漓没有回头,在蒋时岘怀里舒了一口气。 “……对了,京市哪里的墓园环境好一点?”她仰头问,“我想把妈妈和江叔接过来。” 沪市于她和乔澜而言,愁苦多于喜悦,两人以后不太会常回去。听姐姐说,小时候她和父母来京市旅游,母亲很喜欢京市的冬雪。 姐妹俩商量了一下,想将母亲和江叔的坟迁到京市。 蒋时岘朝司机报了个地名,再看向乔漓,“带你去个地方。” 迈巴赫调转车头驶往郊外,树影摇曳,车窗框住绿意,郁郁葱葱。行驶大半个小时,终于抵达目的地。 两人下车,草木繁盛,绿茵如绸缎泛着柔亮光泽,宁静优美。穿过弯曲延长的小径,出现一道干净的铁门。 乔漓愣了愣,此地像是私家园林,设计精妙,绿化雅致。 “这是哪里?”她问。 “伸手。” 乔漓抬手,摊开掌心。 蒋时岘掏出裤袋里的东西,放在她手里。 是一枚钥匙。 “我的软肋。” 他说,“从今天开始,交给你保管。” 第49章 吱呀—— 金属铁门打开,灰白岗亭里的老人听见声响,睡眼惺忪地走出来。老人年近七旬,神态慈祥,看见蒋时岘便迎上来,“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你开门呐。” 蒋时岘笑说:“猜到您应该在午睡。” 两人寒暄几句,老人目光移向乔漓,问:“这位是?” “我太太,乔漓。”蒋时岘揽住身边人,向她介绍,“这是陈爷爷。” 乔漓舒展眉目,弯唇问候:“陈爷爷您好。” 老人怔愣一瞬,连连应好,眼底漾开深切笑意——他看着长大的小少爷,聪敏早慧却赤心蒙尘,这些年来孤寂独往,如今终于不再形单影只了。 打过招呼,两人往里走。 竹影重重,穿过绿茵草坪,乔漓看见一座汉白玉墓碑,原来这里是私人墓园。只是这座墓碑有点特别,既无姓名,又无生卒年月,只有一张素净的老照片。 松针青翠,阳光在老照片上晕染,照片上的女人眉眼有些熟悉。 “是我小姨。” 蒋时岘拿小方帕擦去照片上的灰尘,拉她一起席地而坐,“不用拘束,小姨很随性洒脱。” 乔漓点头,静静地注视他,听他讲。 “小时候我跟小姨玩得最好。” 简简单单一句开场白,揭开有关苏云惠的前尘俗世。 京市书香世家苏家有两女,长女云曼温婉端庄,婚配蒋家;妹妹云惠精灵俏皮,定亲霍家。两女一静一动,羡煞旁人。 苏云曼与蒋崇结婚次年生下龙凤胎,彼时苏云惠才十六岁,天之骄女率性张扬,不似寻常世家小姐那般清高孤傲,反而很接地气。 苏云惠很喜欢这对可爱的外甥和外甥女。只是外甥女先天有疾,家中照料极为小心,她亦不敢马虎,因此逗玩小外甥更多。 蒋时岘不到三岁,苏云惠就带他玩遍了国内外有名的游乐园。到他四五岁时,苏云惠迷上机车,把小小的外甥往机车上一放,踩档炸街兜风,酷得要命。回去被家长骂个半死也不怕,消停几天再偷偷带他玩儿。 男人的赛车情怀起源于此。 热血狂飙与激情轰鸣犹似故人归,只是速度再快,也追不上生死界限。 含着金汤匙出生,附带的是成倍压力和学不完的繁重知识。 还好有小姨,滑雪、攀岩、骑行、马术……是他暂获喘息的欢乐时光。 “小鬼头,快出来。” “时岘,出去玩啦!” 这两句是蒋时岘儿时记忆里最动听的呼唤。 直到他六岁那年,爷爷遭遇车祸成了植物人,家中横生变故。 蒋老爷子有三子,二子三子格局小,不满父亲偏心大哥便早早分了家。老爷子一心培养长子蒋崇,可惜蒋崇孝心有余但资质不足,好在他身子骨硬朗,足可慢慢交接集团大权。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会出车祸。 老爷子这一倒下,蒋氏集团内部大乱,二房三房野心昭彰,用尽手段联合各大 董事和股东,要把蒋崇从首席执行官位子上拉下来。 那阵子家中气压极低,蒋时岘记得父母满面愁云,保姆佣人皆是人人自危,说话做事小心谨慎,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出。 某天夜里,他失眠睡不着,起床去客厅喝水。走出卧室,仰头看见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走进小姨房间。 小孩直觉敏锐,蒋时岘感觉不对劲,皱着眉头快步走向三楼,却在楼梯口被父母拦住,严肃地将他抱回房间,还反锁了门。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男人姓吴,是当时除蒋家人以外集团最大的股东。此人觊觎苏云惠多年,借兄弟内斗趁火打劫,主动抛出诱饵——只要苏云惠陪他一晚,他便站队蒋崇。 苏云惠自是不肯委身。 可苏家倚傍蒋家多年,利益捆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劝说无果,苏父苏母狠下心肠,动了歪脑筋…… “他们用了安眠药。” 蒋时岘面无表情,“那杯放了安眠药的牛奶,是我妈拿给小姨喝的。” 乔漓窒住呼吸,心脏揪得发疼。 她握住他的手,炎炎盛夏,男人手背冰凉生寒。 男人执起她的手,微微低头贴在额上。缓了几分钟,他吐出一口气,继续回忆。 那晚之后,股东会召开,得偿所愿的吴大股东遵守诺言,临阵倒戈,蒋崇大获全胜,危机暂时解除。 苏云惠被家人背叛,遭坏人欺辱,郁郁寡欢,几次自杀失败,被人救下。寻死不成,她找到未婚夫,霍家次子霍怀舟,将自己的遭遇告诉他。 她想离开京市这个伤心地,想让霍怀舟带她走。 两人抱头痛哭,当下就买好飞往瑞士的机票,约定一周后机场见面。 然而霍怀舟失约了。 苏云惠没有等到未婚夫,却等来了退亲文书,以及霍怀舟的新婚讯。 不到一个月,霍家另结姻亲,像是怕她赖上似的,霍怀舟火速迎娶新人。 连遭背叛,苏云惠心如死灰,万念俱灭,生出自毁倾向。 一次是毁,百次千次又何妨? 灿若玫瑰的世家小姐,能激发上流阶层的好胜心。一个苏云惠,可以换取诸多项目、利润和股份,令蒋崇执行官的位子越坐越稳,着实划算。 而苏云惠报复心起,她故意不避孕,隐瞒所有人偷偷怀孕,生下父不详的孩子。 “就是霍然。”蒋时岘说,“霍然出生不到百日,小姨就把她送到霍家……” 苏云惠不想让他们好过。 时间能冲淡旧事,却冲不走活生生的人。这个孩子存在一天,他们就别想忘记对她做过的事。 霍家退婚理亏在先,见到孩子,霍怀舟心中羞愧万分。当日逃避亦是促成苏云惠此举的一环,他对她永世有愧。可妻子已经有孕,不好节外生枝,他只好拜托哥嫂收养孩子。 自此,苏云惠没再见过那孩子。 岁月匆匆,时过境迁。可伤痕不似沙滩壁画,无法被浪花洗刷。 蒋时岘自小机巧过人,十五岁时弄清楚事情来龙去脉。 那日春雷鸣响,少年双眼猩红冲进玻璃花房,对着苏云惠说,报警吧,小姨。 苏云惠正在浇风铃花,闻言手一抖,壶中水撒落一地。 静默片刻,她抬头望向少年。 “报警抓谁?你爸妈还是你外公外婆?”她笑了,眼中却没有笑意,“小鬼头,你这是要大义灭亲呐?” 少年点头,目光坚定,“嗯。” 苏云惠放下水壶,理了理披肩,苍白的脸上倒真生出几分笑来。 “不用了。”她拍拍少年的肩膀,“我早就无所谓了。” 少年嘴唇微动,终是没有再劝,只说:“那你答应我,明晚的商务酒会,别去了。以后都不要去。” 苏云惠淡淡一笑,无谓地耸肩,“不去又能怎样?已经这么多年了,物超所值不好么?” “小姨——”少年如被痛击,近乎哽咽,“你不是物品。” 他说,小姨,以后我会保护你。 女人肩线颤动,背过身去,眼睛湿红胀痛。 半晌,她轻轻点头,答应了。 春雨细腻,唤醒沉寂的生命。 那日之后,课业繁忙的蒋时岘一得空就会带小姨出去玩。 滑板、卡丁车、徒步、滑翔伞……好似与童年时期一样。渐渐地,苏云惠的气色变好许多,往日笑容亦慢慢复苏。 蒋时岘很高兴,出国留学前夕,他和小姨去了趟海洋馆。 灯光闪烁,虎鲸灵活地跃出水面,全场赞叹。 在一片喧嚣中,苏云惠半开玩笑问他,从小到大情书收到手软,怎么不谈恋爱? 蒋时岘不以为意,表示没兴趣。 他的视线追随虎鲸,没注意到小姨眼底深深的担忧。 “对象还是得谈,你个大帅哥不谈恋爱要成书呆子的。” 离开海洋馆,苏云惠还在念叨,“不过也不能乱谈,得挑个好的。至少得善良,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最重要的是遇到困难不会放弃你,两个人要互相保护才行……” 说到最后,她声音越来越小,“这么说起来好像是挺难的,跟中六.合.彩的概率差不多。” “无所谓,随缘呗。” “臭小子,找到了记得带给我看啊。” 蒋时岘歪歪脑袋,比了个OK。 他没有想到,这竟是他与小姨见的最后一面。到耶鲁后的第一个月,他收到小姨的死讯。 苏云惠死于自杀。 安眠药开启的悲剧最终以安眠药落幕。 苏家蒋家皆心虚,对外宣称苏云惠是患癌过世。 看到私人心理医生拿出的诊疗报告,蒋时岘才知道小姨早已患上重度抑郁。 最后三年状态向好不过是回光返照。与其说是他在努力宽慰小姨,不如说是小姨强撑着病体在开解他。 哪怕在生命最后,她还在担心上一辈的恩怨和不堪会影响他未来的人生。 蒋时岘几近崩溃。 那段时间,不管是看到父母或是外祖父母,还是听见他们的声音,甚至是收到他们发来的文字消息,他都会生理性呕吐。 短短数十日暴瘦二十斤,如同行尸走肉,上课也是神思恍惚,听不进任何内容……直至两月后,收到小姨的信。 这是一封提前寄出的手写信。 活泼的行楷潇洒飘逸,是最真实的苏云惠。 「嘿,小鬼头! 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别再伤心了。嗐,我知道说了也白说,你这小鬼太重感情,太重感情的人注定活得累。 但小姨还是要告诉你,我走得并不难过。这辈子,我爱过恨过,幸福过痛苦过,肆意快活过也悲愁怨怼过,是活够了才选择离开,死亡对我来说真的无比轻松。 很开心认识你这个有情有义的小鬼,小姨也算不虚此生。 好了,最后有两件事要托付你办: 一是霍然。我这一生没有愧对任何人,除了她。孩子没有选择的权利,我不该将她当成报复工具,自私地生下她。只是悔之晚矣。将来若她发现身世,尽你所能编个容易让她接受的谎言,别让她伤心难过。 二是我的坟墓。我不想葬在苏家墓园,不想见到苏家人。随便葬在哪里都行,我的墓碑不必刻字,包括姓名。 这事儿得靠你了,未来的首席执行官。你肯定比你爸,哦不,比你爷爷还要厉害。早日拿到话语权,早点给我迁坟。 还有,你爷爷说不定哪天会苏醒康复,我们这一辈的破事儿就别告诉他了。小老头儿虽然古板,为人挺好的,别再给老人家气死。 最 后的最后。六.合.彩难中也总有人能中,所以小鬼,要多行善事,好运会眷顾你的。 小姨希望你快乐。」 人故声犹在,乔漓望着墓碑上的照片,鼻子酸涩,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蒋时岘将人搂进怀里,拍拍背。 后来的生活像是按下倍速键,小姨信中所托既是目标,也是动力。 他玩命修学分、跳级,拿到双学位提前毕业,回国进蒋氏,最快速度肃清障碍,成为蒋氏集团新一代权力核心。 权力是话语权的支撑,执行官一句话,给小姨迁墓无人置喙。苏家管家陈伯夫妇,照顾苏云惠多年,自请看守墓园。 紧接着他收拾了姓吴的和相关人等,两年不到,吴姓股东深陷股市,破产跳楼……随后他又重点着手变革,清除集团酒桌文化和职场潜规则,扫除乌烟瘴气。 只是逝者已矣,遗憾永存,做什么都无法改变。 权力、地位、财富,他应有尽有,却好像一无所有。 京圈、蒋家、苏家……人人钦羡的阶层,光环背后满是虚伪盘算。圈子里,感情是最不值一提的东西,哪怕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姐妹,照样明争暗斗,无所不用其极。 没意思。 他机械地工作,日复一日,直到遇见乔漓。 她为姐姐奋不顾身、拼尽全力,她投身公益,哪怕被黑依然一往无前。她很聪明,却也很傻。 大智若愚,这份傻气弥足珍贵。她是稀有的宝藏,是比六.合.彩更难得的珍宝。 暮色降临,霞光像七彩棉花镀染墓碑,照片上的女人眉目含笑。 蒋时岘回以笑容,他在心里说—— 小姨,我找到了。 乔漓还在抽泣,她从草地上捡了颗鹅卵石捏在手里,宣泄无处可发的悲痛。 “好了,你是在练什么碎石功吗?”蒋时岘揉开她的拳,拿走鹅卵石,曲指轻蹭她肿得像核桃似的眼,“别哭了,再哭肯定会被小姨吐槽,大美女哭唧唧多丑。” 乔漓噗嗤笑出来,眼角还挂着泪。她靠向墓碑,抬手轻轻抚摸照片,“小姨也很漂亮。” 蒋时岘笑了笑,问:“你觉得这里怎么样?” “很好啊,像个世外桃源。” “把妈妈和江叔叔接到这里好不好?” 乔漓怔住。 “小姨喜欢热闹。”蒋时岘说,“妈妈和江叔叔与她为邻,她也会开心的。” 乔漓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再好不过了。”- 杨念和江川的墓迁到京市那天,风和日丽,万里无云。 两人是合葬。 乔漓想,江叔叔一定很爱妈妈,才会在妈妈患病离世后的一个月,心肺衰竭追随而去。而妈妈亦是爱上江叔,所以给姐姐取名江澜。 ——偏宜曲江上,倒影入清澜。 妈妈孕晚期在日记里写下这句诗,与乔旭成那段不堪的情缘,她已然放下。 他们相濡以沫十数载,过得很幸福。 迁墓完成,乔漓和蒋时岘带着鲜花贡品和金银锡箔来到墓园。 她有许多话想说,但真到了跟前,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两人安静地站了会儿,决定先烧纸钱。然而一摸口袋,都笑了。 许久不抽烟,谁都没带打火机。 “陈爷爷那里有,我过去拿。” 蒋时岘去拿打火机,乔漓蹲下擦了擦墓碑上的照片,整理贡品鲜果。忽然,她瞧见压在金银锡箔下的牛皮信封一角。 祭祀用品清单里没有这个,她好奇地抽出来,打开信封取出信纸,摊开一看,整个人呆愣在原地。 是蒋时岘写的信。 向来签字随性的首席执行官,工工整整地亲笔手写,语言简朴而真挚。 她的心脏一瞬酸软。 「妈妈、林叔叔: 你们好。 初次见面,容我介绍一下自己。我是蒋时岘,是乔漓的丈夫。 世事难料,人生无常,乔漓一直很遗憾没有机会和你们见面,担心你们对她感到陌生。所以我写下这封信,是想告诉你们,乔漓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 她坚韧勇敢,优秀善良,面对任何困境都葆有赤子之心。相信你们会和我一样,喜欢她并为她感到骄傲。 未来的日子,我会照顾乔漓,爱她所爱,护她所护。只要她需要我,我会永远陪伴她。 请你们放心。 最后,希望你们喜欢这里。往后每年凛冬白雪,我和乔漓会陪你们共赏雪景。 ——蒋时岘」 乔漓眼眶泛潮,视线模糊起雾,直到熟悉的身影覆住她。 “怎么还偷看上了?” “都怪你——”她扑到他怀里,呜咽道,“每次来我都哭得像个傻子。” 蒋时岘笑笑,赞同地说,确实。乔漓气得掐他腰,男人立刻投降,“……好好好,怪我怪我。” 青烟缭绕,往事随风。 而爱会延续,并肩携手,是为夫妻- 暑往寒来,四季更迭,年年似轮回。 乔家履行资产分割,在深秋全数完成。乔漓偷偷将三分之二资产存入乔澜名下,乔澜对此不甚关心,丝毫不知如今个人身家丰厚数倍。 她与孟谦承办理完离婚手续,便重新联系法国著名油画大师Natalie。当初她为爱情和婚姻放弃事业,拒绝大师的邀请,好在为时未晚,Natalie答应了她的请求,仍然愿意收她为徒。 初冬时分,姐妹俩在机场告别。 身上伤痕已消,乔澜心中释然,拥抱妹妹,愉快地奔赴巴黎。 京市的冬天清冷通透,初雪下得早。 临近年关,CBD迎来一年当中最忙碌的时节。 乔漓兢兢业业,做项目时常通宵达旦,俨然是个工作狂魔。付出有回报,她在年底得到了一份令人满意的公司年报。 更让她开心的是,她提前完成答应蒋时岘的条件,一年不到就降低蒋氏公关成本35%。 熬爆肝的那些夜晚没白费,她非常满意,去蒋家老宅吃年夜饭的路上还在嘚瑟。 “怎么样啊蒋总,我厉害吧?”她笑嘻嘻地挑眉。 “确实厉害,做三次还能五点钟起床写项目总结——”男人幽幽看她,阴阳怪气地揶揄,“谁能比得过你。” 蒋时岘是真的服。 他以为他够卷了,没想到他老婆才是卷王。剧烈运动后睡不到俩小时就能起床去办公,简直让他怀疑人生。 “闭嘴!”虽然后排与驾驶座间隔有挡板,但乔漓还是急忙捂他嘴,“……在外面也不正经。” 脸颊泛绯,与她身上CHANEL冬季高定复古红外套十分映衬。 除夕夜,整座城市张灯结彩,辞旧迎新。 蒋家老宅也不例外,窗花春联红彤彤,年味满满当当。 蒋知瑜和言逸穿着同款红毛衣,在门口欢欢喜喜迎他们进屋。老宅里充斥着欢声笑语,乔漓看了眼身旁的人,他笑得勉强。 她知道他不想来,却又不得不来。 秘密让两颗心毫无隔膜,以后有她陪他一起了。 晚饭过后,蒋时岘跟爷爷上楼下棋。女人们到小花园围炉煮茶,炭火生茶汤沸,空气里满是幽香。 乔漓和蒋知瑜关系亲近,两人肩挨着肩闲话家常。只是蒋知瑜身弱,不能熬夜,十点不到就被言逸催着去休息。 蒋知瑜夫妻上楼后,园中只剩她和苏云曼。乔漓和她这位婆婆不甚熟悉,加之闻听往事,她很难做到心无芥蒂。 两人一时无言。 茶水咕咚咕咚,白烟袅袅。苏云曼优雅从容,执紫砂壶给乔漓添了点茶水。 乔漓礼貌道谢:“谢谢您。” “我让人放了两箱冬枣在你们后备箱,是自家果园里采摘的,你们带回去尝尝。” “好,谢谢婆婆。” “乔漓啊,不用跟妈这么客气。” 多年来,苏云曼一直想修复与蒋时岘的母子关系,可惜儿子从不给她机会。如今儿子结了婚,看得出来小两口感情不错,虽然她看不上乔家这样的小门小户,但儿子喜欢,她正好可以换个 突破口。 “妈在城北投资了一座温泉山庄,年初五开业。”苏云曼掏出两张门票,放到乔漓面前,“你跟时岘一起过来,泡泡温泉放松放松。” 乔漓瞬间领会她的用意,于是把票推回,“谢谢婆婆。不过我们初五有事要忙,就不过去了。” 苏云曼没想到乔漓会直接拒绝,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四目相对,她心下思量,琢磨出深意——看来她这个儿媳妇有点本事,儿子竟连家事都告诉了她。 “乔漓,总归我们才是一家人。将来我和时岘他父亲百年归土,蒋家和苏家的东西都是你们的。这样——” 苏云曼笑得温柔,“城南的酒庄和联排别墅,还有妈今年新买的商务游艇,都划到你的名下,算是妈送你的新年礼物。当然,明年会有更多。” 万事万物,逃不过一个利字。 以利诱之,苏云曼胸有成竹,她再度将门票推过去,问:“现在是不是有空了?” 乔漓笑了,她诚实开口:“初五我们的确有空。” 闻言,苏云曼面上一喜。 然而下一秒,乔漓利落地将门票退回,“但我们不会去。” “你——” “您应该知道,蒋时岘不想见你们。之所以回来吃年夜饭,是因为爷爷在。”乔漓坦然又坦荡,她坦言,“所以我不可能帮着您做让他不舒服的事。” 苏云曼脸色发青,冷了声音:“无论怎么说,我都是他母亲,是生他养他的人,这是永远改变不了的事实。你要搞清楚,你是我的儿媳妇,别忘记你的身份!” “我很清楚,您是他母亲,所以我喊您一声婆婆。” 乔漓一字一顿,语气坚定,“但您要是想用血缘关系去道德绑架他,或者想通过我来化解你们的隔阂,我可以明白地告诉您,不可能。我是蒋时岘的妻子,我尊重他的意愿,更不会去为难他,我永远站在他那一边。” 苏云曼被戳到肺管子,气得手抖。她正要继续强辩,余光瞥见站在拐角处的男人,冰冷的眼神令她心口一颤,不敢再反驳。 乔漓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下,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过来的。她起身,快步走向他。 “下完棋啦?” “嗯。” “那我们回家吧。” 蒋时岘牵起她的手,“嗯,回家。” 回我们的家- 这晚蒋时岘要的很急。 乔漓没完全准备好,有些干.涩。男人径直俯身,剥开她。 “别——”心跳加速,呼吸紊乱。她难得害羞,像颗香甜的水蜜桃,慌忙推他脑袋,“别别别。” 蒋时岘抬起她双腿置于肩膀,低头亲吮桃汁,“谁让你那么慢。” 屋外雪花漫天,屋里潮热升温。乔漓仿佛被炙烤,她感受到每一分卷起和热度,脚像是踩在云端一般绵软失重。 很快,雨林溪水潺潺,流淌不绝。 蒋时岘笑,说可以了。 借着壁灯昏暗的光,她看见他水光潋滟的唇,羞耻地蹙眉,偏脸避开他的吻。 “连自己都嫌弃?” 蒋时岘亲亲她的脸,在她耳边低语,“你刚刚挺喜欢的啊。” “……哼。” 热浪席卷,恰逢新年钟声响起。 这是他们在一起的第一个新年。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墙上的影子融为一体,两人在急促喘.息中看着对方异口同声。 疯闹到后半夜,两个人才意犹未尽地歇下。乔漓精疲力尽地窝在他怀里,却毫无睡意。等到男人呼吸绵长,她轻轻挪动身体,悄悄下床走到阳台。 大地银装素裹,星光闪烁,如珍珠璀璨。 冷风夹带小雪花扑面而来,乔漓微微颤栗,掏出压箱底很久的水蜜桃爆珠,抽出许愿烟,点燃。 世间安得双全法?她轻吐烟圈,凝神思索。 想的太出神,没听到阳台门打开的声音。 肩上一沉,她被温暖的羊绒披肩裹住。 男人从背后将她抱紧。 “有心事?” 乔漓垂眼,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嗯……” 蒋时岘拿走她叼着的烟,含在嘴里抽了一口。 水蜜桃味灌入肺腑,混着她的气息。他用下巴蹭蹭她发顶,“因为普林斯顿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乔漓眼睛瞪圆,惊讶转身,“你怎么知道?” “前天送咖啡到你书房,看到的。” “哦……”她是一周前收到通知书的,每天在书房里纠结良久,“如果读的话,得过去两年。” 去普林斯顿读金融是乔漓之前的规划之一。 所以她早早考了托福雅思GRE和GMAT,在婚前就提交了申请材料和推荐信。当时她计划的是先完成蒋时岘提的运营目标,然后去读书。 她没料到会和蒋时岘假戏真做。 可感情之事无法控制,事到如今真是两难。 “去吧。” 乔漓怔愣,她想过他应该不会拦她,但没想到会这么快,“……你真的支持我去?” “当然。你记住,任何对你好的、有益处的事,我永远支持。” 白雪飘落,像飞舞的银色蝴蝶。 他搂住她的腰,看着雪花落在她长睫上,他说:“飞吧。” 乔漓松了口气,欣喜过后又有点难过。 人就是这么矛盾。 “要去两年诶,异地诶,距离一万多公里诶——”她捧着他的脸,用力揉搓,“你不会舍不得我哦?” “一万多公里而已。” 他轻啄她嘴角,笑得很拽,“我有私人飞机。” “……” 第50章 次年春暖花开,乔漓交接完公司事务,便远赴普林斯顿大学报道。 部分留学生在出国前会产生留学焦虑,而乔漓完全没有,因为有蒋时岘和她一起。他提前安排好公寓,送她到学校,还陪她在普林斯顿小镇住了小半个月。 陌生的国度,不一样的气候环境,不同的文化习俗和饮食习惯,空白崭新的社交圈,都需要慢慢适应。蒋时岘有留学经验,办理新手机卡、银行卡,熟悉周边地理,他帮她把未知的恐惧消减到最低。 只是陪伴催生心安,亦会产生依赖。乔漓适应了生活,却不敢建立新社交。 “我觉得好难,大家的语速都好快,我跟不上节奏,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聊什么。”她很灰心,也很担忧,“万一说错话,我怕会被人笑话,很丢脸……” 非母语环境彻底打破舒适区,语言障碍渗透到方方面面。哪怕高分过了雅思托福,真正到了所处环境,才知是天差地别。口音、语速、语言习惯,每一个都是难以攻坚的壁垒。 “你在国内碰到说着蹩脚中文的留学生,会嘲笑他们吗?” “当然不会。” “那不就行了,现在的你也一样。会笑话你的人,就算你口语优秀,也能挑你别的刺。哪里都有恶意的人,不必理会。” 顿了顿,蒋时岘抓起她一只手,修长手指在她掌心写了几个字母:“给自己一点心理暗示。” 乔漓微愕,“……Ican?” “Yep,youcan.” 任何事,第一步总是最难。一旦踏出第一步,会发现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害怕源于不自信。 我可以三个字,成为乔漓踏进新圈子的启动键,让她成功走出孤岛,开启新篇章。 两周不到,她加入了感兴趣的社团,交到几个志趣相投的朋友。在第二周周五回到公寓时,她已经在校园里如鱼得水,“你什么时候回去?明天Nora约我逛街,我没时间陪你哦。” “不需要我了?”蒋时岘合上笔记本电脑,轻啧一声,“行,我回京市赚钱去。” 乔漓黏糊糊地抱他,在他下巴上亲了一口。她才没有不需要他,只是她不能一直依赖他,她得习惯独立生活。 蒋时岘揉了揉她脑袋,含笑叮嘱:“不要报 喜不报忧,有事别憋在心里,随时跟我说。过来一趟航程也就半天多,很方便。” 乔漓埋在他颈窝,脸颊轻蹭,闻他身上好闻的味道,“嗯嗯!”- 虽然相距一万多公里,两人始终保持每个月见面三四次的频率。乔漓课业繁重,多是蒋时岘化身空中飞人,京市和普林斯顿两头跑。 但毕竟横跨太平洋,异国时差就是个坎儿。即便每天视频,也常常是一个在吃午餐,大洋另一端已过凌晨,是需要休息的时间。 远距离、时差加上忙碌的工作和学习,不吵架是不可能的。好在两人都不是喜欢憋话的主儿,有争执会及时沟通解决,不让矛盾扩大。 只有一次,闹得蛮凶。 那是乔漓出国的第二年。 普林斯顿人才济济,顶尖学府竞争激烈,周围全是尖子中的尖子。国外课程节奏快,加之金融术语繁多,乔漓拼万分努力才能保持不掉队。 可研二有一门专业课,难度实在太大,她完全啃不下来。 被专业课折磨得怀疑人生,课题作业也完成得不理想,再对比身边成绩优秀的同学,难免崩心态。而那阵子蒋时岘在忙跨国并购大项目,着实分身乏术。 两人有一个多月没见面,算是他们在一起以来分开最长的一段日子,只能依靠电话和视频维持联系。 某天视频通话时,乔漓讲到自己专业课作业又是堪堪及格。她无比焦虑,担心学期总评分达不到B等级,更担心会延毕。 蒋时岘安慰她说不会的,但她还是内耗,反复问他延毕了怎么办。 “延毕也没关系。” 这句话像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直戳她敏感脆弱的神经,她瞬间就炸了。 “怎么就没关系了?”乔漓胸线起伏,呼吸急促,语气尖锐,“对,你是天才,你可以一路跳级拿双学位提前毕业。我没天赋,再怎么努力也还是差劲。是我不自量力非要来普林斯顿,所以延毕也是活该!” 说完,她摁断视频,蒙进被窝崩溃大哭。 情绪宣泄如飓风过境,来势凶猛肆意滂沱。她从下午断断续续哭到傍晚,哭累了倒头就睡,大哭一场倒是治好了连日失眠,她这一觉睡到天蒙蒙亮。 捞过手机一看,蒋时岘没有打回来,也没发消息给她。 睡足后,心情平复许多。 乔漓开始冷静复盘,回想起昨天自己堪比祥林嫂的状态,她亦有些汗颜。是她情绪不稳定。最近蒋时岘连轴转也很累,她却一味沉浸在焦虑中,没关心他还乱发一通脾气,真是不应该。 她抿唇敲字,敲了删删了又敲,编辑半天没发出去一个字。 相隔万里,冰冷的文字难以述情。适逢周末,她想了想,打开订票软件,没犹豫立马订了回国的早班机。 快速洗漱换衣服,她背上双肩包,匆匆走出公寓楼。 清晨的普林斯顿小镇,薄雾如轻纱朦胧,细碎金光洒落街道,如温柔梦境。在淡淡光晕中,乔漓看见熟悉的身影,脚步一瞬定住。 直到男人走到她面前,她才敢相信不是幻觉。 “这么早去哪儿?” “你怎么来了?” 终于不再隔着屏幕,他们近在咫尺,她甚至能看见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眼眶微热,长睫低垂,她闷闷地回答:“……去机场。” 蒋时岘愣了下,抬手搂住她腰轻轻抱她,“傻瓜。外面冷,快进屋。” 回到公寓,蒋时岘把带来的小笼包加热一下,端上餐桌。 “快趁热吃。” 乔漓夹一个塞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好吃。” 吃完早餐,两人坐在沙发,蒋时岘仔细看她眼睛,“昨天是不是哭很久?睡觉了没?” 乔漓摸摸鼻子,小声说睡了很久,又问他什么时候回去。 “下午走,要去墨尔本出差。” “这么赶……”乔漓嘟囔道,“其实不用过来的,来回太折腾了。” 蒋时岘从行李箱里拿出笔记本给她,“给你送这个。” 她问:“这是什么?” “天赋不够,老公来凑。”他笑笑,“还有一些经典案例题,发你邮箱了。” 厚厚的笔记本,乔漓翻开第一页便愣住了。 关于货币银行、投资分析的难点附带题型解析,中英文对照写得很全。她先前抱怨过学不会的知识点,他全部都记下来,帮她答疑解惑。 他工作繁忙,也不知道哪来的时间做笔记。 乔漓心口酸胀,愈发愧疚哽咽:“我……对不起。” “傻瓜,我知道你压力大。”蒋时岘圈住她,柔声安慰,“还有,虽然我也希望我是天才,但我真不是。天才至少能拿诺贝尔奖吧?我只是比你起步早一点而已。” 乔漓埋进他怀里,重重点头。 “我说延毕也没关系,不是认为你不行的意思。”他摸摸她的长发,“你来普林斯顿的初衷不就是学知识,那多读一年半载又有什么要紧,把知识学透不好么?” “可是你又是跳级又是提前从耶鲁毕业,我觉得我好差。”相形见绌,乔漓很难不沮丧。 “我当初跳级是为了快点回国进蒋氏,否则我才不那么玩命。不开玩笑,真会抑郁的。”蒋时岘轻轻叹气,“我不想你逼自己太紧。” 他说,不要跟我较劲,你是全世界最不需要跟我较劲的人。 “我知道,我知道的。”乔漓抬头,捧着他消瘦的脸凑近细看,含糊低喃,“……其实我就是想你了。” 距离会放大任何一点微小情绪,异国两地着实难忍。归根结底,是思念远超负荷,才会导致连锁反应。 蒋时岘直接吻上她。 文字冰冷,语言苍白,拥抱和亲吻才最浓厚。 气息交融,唇舌缠绕,肌肤相贴,交换彼此最隐秘的体温。他们接吻过无数次,但这次持续时间最长,从急切蛮横到轻柔缠绵,两人对此迷恋又沉溺。 直到嘴唇发麻,吻累了才分开,抱着躺在沙发上。 “老公……”乔漓蹭蹭他颈侧,半委屈半撒娇,“飞得好累哦。” 蒋时岘怔愣几秒,她很少叫老公,这一声喊得他心脏酸软。 半晌,他轻抚她后脑,克制着情绪说:“累了就歇一歇。” “嗯!” 然而六边形战士根本停不下来,休整一个周末,她捧着专业书和笔记继续冲向图书馆。 蝴蝶能心无旁骛地展翅高飞,是因为身后有港湾永远守候- 冬去春来夏又至,毕业季来临。在不懈努力和探索求知中,乔漓非但没有延毕,还获得了不错的总评顺利从普林斯顿大学毕业。 大洋彼岸,蒋氏连续并购两家跨国公司,集团股价持续攀高。 这天庄樾来到蒋氏集团总裁办公室,急吼吼地气骂:“钱韩阳那孙子,整天搞小动作,你能忍?!” “你急什么。”蒋时岘气定神闲,抽出一份文件丢给他。 庄樾接过看一眼,乐了,“哦豁,你把他城西的地皮给截了?”说完,他脚底抹油,打算去钱韩阳公司贴脸嘲笑。 “等等,我也去。” “你去干嘛?” “看乐子。” “……” 这就是传说中的蔫坏。 两人搭电梯到地下车库,庄樾还在叭叭叭,“我听说钱韩阳最近闹婚变,你又给他来这么一出,啧啧啧,真不厚道。” 蒋时岘懒得理他,解锁上车。庄樾赶紧拉车门坐上副驾,换了个话题,“哦对了,嫂子不是毕业了么,啥时候回来啊?” “下周。”提到乔漓,蒋时岘语气不自觉柔和,“学校还有点收尾工作,做完就回来。” “恭喜恭喜。” 异地两年真不容易,庄樾由衷为兄弟开心,“等嫂子回来,在我那摆几桌,给嫂子接风!” “行。” 车子发动,很快驶离蒋氏。 而本该下周回国的某人,此刻走出京市机场,坐上专车,报了个位置。殊途同归,她比他们早到一步。 这两年乔漓与宁宛音联系 密切,宁宛音提离婚前做了充足准备,她出谋划策不少。因此钱韩阳公司门禁以及专用梯密码乔漓全部知晓,于是一路畅通无阻杀到总经理办公室。 “钱总,好久不见。”她摘下墨镜。 钱韩阳脸色难看,“你怎么上来的?” “你先别管我是怎么上来的。”乔漓笑笑,直接把一份报表拍在他桌上,“先看看这个。” 钱韩阳翻开一看,顿时冷汗直冒。 公司的季度财务报表,其中有不少类目作假,被鲜红的颜色圈了出来。 “你怎么会有这个……”他呼吸一滞,不敢置信,“是宛音给你的?” 乔漓收了笑,也不回答,只说:“我今天来是提醒你一句,蒋氏的科技城项目,你别动歪脑筋。” “我家蒋时岘大度。”她幽幽道,警告意味明显,“我不大度,也没什么耐心。再有下次,后果自负。” 门外略有嘈杂声,乔漓话说完,迈步往外。 一开门,见到两张熟悉的面孔,不知来了多久。 秘书很苦恼,小心翼翼地报告:“钱总,我拦不住蒋总和庄总……” 钱韩阳冷着脸,很是烦躁。 只有庄樾乐呵呵地跟乔漓打招呼,“嗨,嫂子。” “嗨……” 蒋时岘表情淡淡,把文件扔给庄樾,说了句你处理,随即拉着乔漓走了。乔漓任由他牵着,她提前回国是想给他一个惊喜,没想到会在这里撞个正着。 走到电梯厅,乔漓晃晃他胳膊:“我晚上定了位子,一起吃饭?” “嗯。” “我提前回来,你不开心么?” “开心。” “……” 叮—— 电梯门开。 两人走进轿厢,蒋时岘按下负一层,乔漓不满地嘀咕:“哪里开心了,这么冷淡——” 话音未落,金属门合上。 男人回身,揽住她脖子,低头吻她。 缱绻深吻。 第51章 电梯均速下降,短短二十几秒,乔漓在深吻中濒临窒息。直到坐进副驾,缺氧感仍未消散,她深深呼吸,白皙小脸泛着薄薄的绯。 车子发动,蒋时岘问:“哪家餐厅?” “嗯?”乔漓大脑晕眩,反应慢半拍。 四目相对,男人眼眸幽深,如盛夏星光炙热深邃。心尖一动,长睫垂落,看着他唇角残着些许口红,以及轻滚的性感喉结……车内冷气徐徐,无法驱散京市独特的燥热,她喉咙发紧,愈发焦渴。 “还去么?” 清润嗓音如羽毛,轻飘飘的,却激起难以名状的痒。寻常的提问包藏熟知的邀请,美妙在于心照不宣,是专属两人的夫妻情趣。 “不去了。” 乔漓凑近他眨眨眼,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回、家。” 跑车迎风驶向归途。 一路无言,他们默契地没有看对方。一个是为调整波动窜高的心率,顺便养精蓄锐,另一个自然是为了安全驾驶。 晚霞如橘红胭脂,车水马龙在晚高峰里律动,一如往昔。车流缓动如老龟爬行,走走停停,五六公里车程漫长得令人心灼。 终于到达华御观邸,停车上楼,开门进屋。 后背抵上门的那一刻,汹涌的吻随之落下。 在外越是沉稳克制,卸下伪装后就越是激烈难持。乔漓双手搂紧他脖颈,动情回吻,享受亲密无间的纠缠。 空气随喘息升温,绞拉成丝,变得无比粘稠。 其中有股淡淡味道,说不出具体形容,却能让她感到安定和圆满。 玄关空间不够施展,蒋时岘抱起她的瞬间,腿顺势环住他腰,灵巧而熟练。唇舌难分,他们径直来到最近的浴室。 衣物剥落,打开花洒,温热的水浇落,暖雾氤氲。 蒋时岘捧起她的脸,鼻尖相触,他嗓音沉哑:“让我好好看看你。” 乔漓定定地看着他,心脏酥软。 异地煎熬,身心皆是。欲.求方面他们出奇和谐,因此尝试诸多。可相隔两地,仅靠视频和通话,借助些远程玩具,只能缓解一时之渴。 肌肤熨帖,细细感受彼此每一寸体温,是无可比拟的。 春潮潺潺,心跳同频雀跃,乔漓倾身吻在他喉结上,如愿听到一记闷哼。蒋时岘耳朵泛红,掰过她后脑,低头咬住她的唇。 第一次两人都很急。 好像饥肠辘辘的旅人,看见大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狠狠吞下去再说。 他们懂得对方每一个点,所有动作都恰到好处,连力道和痛感都掌握得极妙。 果腹之后,渐渐舒缓。 玻璃门上掌印明显,有单个的,有交叠的,两人移开门来到镜前。浴室镜、全身镜,不同形状种类的镜子,他们都喜欢。 重重一撞,乔漓手撑着台面,眼尾洇红。 镜面水汽缭绕,酡红的脸若隐若现,犹抱琵琶半遮面。不多时,她开始腿软,于是捏了捏紧搂在腰间的胳膊,哼唧撒娇:“累啦……” 蒋时岘轻笑一声,拿过浴巾铺在台面,将人转个面放上去。 昏昧灯光晃悠,乔漓目光迷离,指腹触在他眉骨,慢慢摩挲到嘴唇。轻重缓急,浴室湿漉狼藉,她勾着他的脖子说回房间。 蒋时岘掌心用力,将她按向自己,偏头,唇贴着她耳廓问:“试试么?” 乔漓不解:“嗯?” 他没撤杆,就这样密不可分地把她抱离台面,用行动告诉她答案。 整个人失重微沉,全身重量汇聚一处。 “啊——” 乔漓惊呼出声,指甲重重掐在他背上。 从浴室到主卧,像踏过千山万水,每一步都浪峰耸动。途中他偶尔颠一下,乔漓低吟颤抖,发丝到脚尖都是麻的。 直到脊背着陆柔软床面,乔漓像晕机般眩然。 蒋时岘握住她纤细的脚踝,置于肩膀,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乔漓睁开眼,惊讶地发现天花板上的星空顶。 不知是何时装的。 银河流淌,星云闪烁,梦幻又浪漫。 蒋时岘俯身亲她脸蛋,“喜欢么?”不知问的是星空顶还是别的。 不过答案都一样。 乔漓弯起眼睛,轻啄他唇:“很喜欢。” 黄昏到夜幕,天空变幻好几轮颜色,直至完全浓黑。他们不知疲倦,屋里充斥着触动灵魂的乐章,轻快沉重,清澈模糊,音符旋律串连。 到深夜才按下休止符。 乔漓窝在蒋时岘怀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蒋时岘把玩着她的头发,在长指上缠绕一圈又一圈,像是想起什么,他问:“你还记不记得去年——” “嗯?”乔漓抬眼。 “你说飞累了那次。” “嗯。”乔漓笑了,印象深刻。 “还记得我跟你说了什么?” “当然,你叫我歇一歇。” “其实是装的。”蒋时岘说,“想听我当时的真实想法吗?” “什么?” 时过境迁,当初没说出口的话终于可以无所顾忌地讲出来。 “那会儿想直接带你上飞机——” 他拥紧她,声线沉缓,“想说什么破普林斯顿,读个屁!不读了,跟老公回家。” 乔漓噗嗤笑出声。她抱住他,小声问:“……怎么不说呢?” 蒋时岘揉揉她脑袋,亲在她额角,“因为你只是飞得累了,不是不想飞。”所以他才会竭力克制不舍和心疼。 眼眶酸胀,乔漓埋在他颈窝,心口微涩。 独自飞到异国求学,其中辛酸自己最清楚。但放手的人又谈何容易。 她不是野蝴蝶,她的归港时时刻刻牵挂着她。 静默片刻,她仰脸看他,“单飞没意思,以后一起飞吧。” 蒋时岘挑眉:“嗯?” 乔漓瞳仁晶亮,笑得灿然,“双宿双飞呀。” 近在咫尺,唇像有磁力般,又牢牢吸附黏连。 吻加深,呼吸渐重。 轻拢慢捻,指尖触晶莹,男人低笑:“这么快?” “哼。” 长臂一伸,摸到方盒子,已经空空如也。 两人俱是一愣。乔漓提前 回国,东西没提前准备,仅剩的四个刚刚全用完了…… “怎么办?嗯?”蒋时岘混不吝似的,手指在她唇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蹭,“想用什么?” 以前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服务型伴侣的好处,时常可以纯享受。乔漓捧住他的头顺顺毛,掌心贴在发顶将他往下按。 “你说呢?”她勾唇。 “女流氓。”他笑了笑,顺势向下滑,遂她愿。 乌黑头发起伏着。 两颗心滚烫。 乐曲奏响,婉转动听。 月光柔和,繁星点点,银河倾泻而下。他们相拥着,遨游宇宙天地间- 翌日清晨,蒋时岘先醒过来。 某人最晚累坏了,抱着他胳膊侧躺着,睡颜恬静温柔。他目不转睛,眼神缱绻,看了好久才捞过手机看时间。 解开锁屏,99+的群消息跳出来。 蒋时岘点开群聊,庄樾咋咋呼呼,在群里讲得绘声绘色。 【嫂子威武!】 【但蒋时岘大度是怎么回事?他大度个屁!】 【《我家蒋时岘大度》?】 【嗯?喵喵喵?@蒋时岘】…… 回想昨天在钱韩阳办公室外听到的话,这会后反劲儿上来,蒋时岘眼底眉梢都漫开笑意。 ——真的爽爆了。 他扬唇,发了个欠嗖嗖的表情包回应。 【loopy叉腰.jpg】 放下手机,他调整姿势把人揽怀里,睡回笼觉。 日上三竿,乔漓才睡醒。 睡意尚存,她微微睁开眼,仿佛还在梦境中徘徊。 “醒了?” 乔漓浑身酸软,揉揉眼睛,看看他再看看天花板,最后望向窗外——回过神,初时的陌生被熟悉覆盖。 她弯唇,软绵绵地低唔,“真的回家了耶。” 昨日在玄关处闻到的味道愈加浓郁,她想起来是什么了。 是家的味道。 蒋时岘说:“你回来了这里才是家。”不然只是个住处而已。 阳光洒进来,一室通明。 男人皮肤冷白,因此身上的红印特别明显,尤其锁骨那块划了两道。当然,她也是。 乔漓钻进他怀抱,脑袋拱了拱,嘿嘿地笑。 两人贴贴抱抱,温存许久,才起床洗漱。 差不多一天没吃东西,加之体力消耗,乔漓快饿昏头。午餐丰盛,她食欲大开,像小松鼠一样两腮鼓鼓,吃得很香。 手机震亮,是新消息提醒。她搁下筷子,点开消息。昨晚疯过头,差点忘记正事。 “下午带你去个地方。” “哦?哪里?” “不告诉你。”她神秘兮兮地笑,“有惊喜礼物哦。” 蒋时岘悠长地啊了一声,贱兮兮的,“惊喜礼物,我昨晚不是拆了么?” 在家里,两人一个赛一个不要脸。 乔漓靠向椅背,似笑非笑:“切,谁拆谁?” 蒋时岘认真思索了下,“算……互拆?” “……” 午后,天空蔚蓝,清风慵懒,阳光炙热灿烂。 乔漓驾车,御风穿行。蒋时岘在副驾撑着脸看她。他很喜欢看她开车,不管是跑车、越野车还是普通车,单调机械在她操控下仿佛注入生机,灵动飞驰。 真是酷得要命。 长红灯间隙,乔漓忽然想起什么,问:“之前你说的摩森国际银行,有查到什么吗?” 这两年蒋时岘对孟氏,基本是打一下放一下,不完全打死也不让他们好过。他原想等乔漓回来让她自己动手,也当是练练手。 然而半年前,摩森国际银行强势介入,来势汹汹要将孟氏侵吞。如今孟氏已是强弩之末,即将宣告破产。 按理说摩森这种体量的国际银行,不可能瞧得上孟氏。除非内里暗藏玄机,比如私人恩怨之类的。 毕竟姐姐曾与孟谦承有过一段,乔漓没法不多留意。 “没查到什么有效信息。”蒋时岘宽她心,“巴黎那边有人暗中保护姐姐,别担心。” “嗯。”有他在,她一直很安心。 绿灯亮起,挂挡起步。 硬朗的越野车自在奔驰,半小时不到,抵达目的地——Xenon俱乐部。 这地方两人非常熟悉,跟前台打过招呼,他们穿过长廊来到私人车库。 乔漓抬手虚挡,仪式感拉满:“快闭上眼睛。” 蒋时岘听话照做,“OK.” 电子锁开启,车库门打开,生态空间冷冽张扬。 “睁眼吧。” 蒋时岘睁开眼睛,金属光泽十分晃眼。 新年限定款布加迪威龙,全球限量,珍贵稀有。碳纤车身轻盈又坚固,冰融层银搭配凌厉线条,每处细节都散发无穷魅力,堪称超跑的神。 他恍然想起,第一次来这里,他同她开玩笑说的话。 赚钱买布加迪威龙给他,她亦记在心里。 乔漓欢快地噔噔噔了几声,问他喜不喜欢。 蒋时岘看着她:“超喜欢。” “机盖和排气管都给你改装好了。”她嘻嘻一笑,晃晃车钥匙,“送你啦!” 去年起她开始实操投资项目,稳扎稳打,今年户头回报收益非常可观。她第一时间就订了这辆车,想要送给他。 蒋时岘接过车钥匙,调笑道:“乔总这是要养我了?” 乔漓点点头,嘴皮子贼溜,“也不是不行啊小蒋。” “……” 两人相视而笑,乔漓抬抬下巴,“试试,跑两圈。” 蒋时岘挑眉:“比一比么?” “可以啊。” “去挑车。”男人问,“赌注是?” “一百万?” 蒋时岘摇头,“不差钱。换个玩法?” “什么?” 他竖起三根手指,笑得不怀好意:“三次?” 乔漓汗颜,“就这?” 蒋时岘偏头,在她耳边补充:“在车上。” “……” “怎么,不敢了?” “哼,赌就赌。” “你这两年没怎么跑吧。”蒋时岘轻抛车钥匙,言辞狂妄,“那你输定了呀。” “那可不一定。”乔漓扬眉,“见咯。” “好啊。” 那日天朗风清,赛道上跑车轰鸣,响遏行云- 这一年欢喜而忙碌。 臻亿去年上市,乔漓回国后重新整合组织架构,在第三季度末创立了臻源资本,进入风投领域。另外,她亦没有忽略慈善和公益。一切都在稳步发展,欣欣向好。 年底,乔漓和蒋时岘应邀参加京市企业家晚会。往年她是以蒋太太的身份陪同,今年却是不同,她入榜相关奖项,正式以企业家身份参会。 晚会分为颁奖典礼和晚宴两大环节,在开始前,他们在休息室里稍坐。 临近入场,乔漓在沙发边来回踱步。 蒋时岘倒了杯水过来,见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紧张啊?” 乔漓接过水,嘴硬不承认,“怎么可能。” 男人看破不说破,“我去趟洗手间。” “你才紧张吧。” “……” 人一走,手机弹出视频,她坐下接通。 远在南半球度假的宁宛音,半躺在沙滩躺椅上,悠闲地同她打招呼:“哎哟,今天很美啊。” 乔漓一点不客气,“那必须的。” “你可谦虚点儿吧姐们儿。”宁宛音轻嗤,画面里倏忽蹦出另一颗脑袋,她切换语言对那人说,“来,跟乔漓姐姐问好。” 金发碧眼的小伙子,二十来岁,腹肌健硕,身材超绝。 宁宛音离婚后,分到大笔财产,人想开了自然要先享受世界。乔漓笑问:“这就是你说的新男友?” “对啊,帅吧?” “帅帅帅,又帅又年轻。” 视频里闪过一道身影,乔漓没注意到,对面倒是看到了。宁宛音乐呵呵,故意挖陷阱:“那跟你老公比呢?” “啊——”稍加思索,她笃定回答,“那肯定没我老公帅啊!” “……”挖坑失败,宁宛音兴致缺缺,“行了行了,祝你今晚拿奖。” “嗯嗯,度假愉快。” 挂断视频,身旁沙发凹陷。蒋时岘扣住她腰,大有秋后算账的意思,“又帅又年轻?” 乔漓愣了下,随即自然贴向他,“我不是说了,你比他帅呀。” “那年轻?” “人家是比你年轻呀。”她顺嘴接话,见他双眼微眯,连忙找补一句,“您也是老当益壮的呀。” 三十不到的男人被贴脸开大,蒋时岘一把掐在她腰窝,“……你完了。” 嬉闹片刻,紧张感消除不少。 时间差不多,两人起身,乔漓帮他 整了整领带,“你觉得我获奖的概率有多大?” 年度青年领袖人物,从公司经营状况、慈善贡献度、个人影响力等方面综合评估,总共提名五人。 “五分之一的概率。”理科生思维严谨,蒋时岘握住胸前的手,理所当然道,“但在我心里,概率是百分百。我对你充满信心。” 乔漓眸光盈盈,盛满璀璨星子。蒋时岘穿好西装,曲起手臂,“准备好了么,乔总?”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挽住,“走!” 会场人头攒动,盛大的颁奖盛典,现场以黑金为主色调,深邃中注入流光溢彩的金,似黑夜与繁星邂逅,视觉效果震撼。 乔漓今日一袭鎏银晚礼裙,与会场主题相得益彰。她的头发简单挽起,高级感和俏皮感兼具。礼裙复古奢华,精致的挂脖设计凸显优美流畅的肩颈线条,灯光之下宛若极光里的美人鱼。 两人在第三排企业家席位落座。 典礼开幕时间掐得极准,现场安静下来,主持人款款走到台前,端正大气。这样的场合,主持人专业功底深厚,她保持得体微笑,有条不紊地介绍流程环节。 致辞、播放VCR、颁奖,穿插各种节目和互动游戏。背景音切换得宜,会场气氛一阵高过一阵。 终于等到倒数第二个奖项,年度青年领袖人物颁布时刻。 主持人按流程介绍提名的五位企业家,当自己的脸出现在LED大屏里五个方框之一时,乔漓屏住呼吸,维持表情管理。 “来,让我们揭晓答案。”鼓点音拉满氛围,跳灯在方框件快速跳跃,最终定格时,主持人声音响起,“恭喜乔漓女士——” 属于她的方框被放大,铺满银屏。 她倏然发懵,大脑一片空白。 男人握了握她的手,乔漓侧身与他拥抱。交颈的刹那,他在她耳畔温声低语。 ——别紧张,加油。 所有感官恢复,双腿重聚力量。追光灯跟随乔漓起身,她在一片掌声中走向舞台。踏上结实的台面,最后一丝紧绷化为乌有,她缓步走到台中央,依照主持人的引导站到立麦前。 “好的,乔总。”主持人游刃有余,同她互动问答。 蒋时岘注视着舞台,眼里唯有一人。 聚光灯下,她像身披银河的鹰,洁白羽翼丰满,穿梭云端之上。几千个日日夜夜,她勇敢追逐广袤天际,如今摘获属于她的胜利果实。 金色奖杯底座呈灰色,流线型设计融合力与美,稳重低调,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乔漓含笑回答主持人的问题:“其实我没想过能拿到这个奖……” 听见这话,蒋时岘不由地笑了。 某人演技精进不少。不知是谁昨晚拉着他对了四五遍获奖稿?她向来如此,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机会,也会做百分之百的准备。 嘴角上扬,笑容弧度加大。 嗯,可爱。 “我很荣幸能拿到‘年度青年领袖人物’这个奖,它对我来说意义非凡,但这个奖不独属于我一人,我要谢谢臻亿全体员工的付出……” 获奖感言坚定有力,讲得比对稿时更从容不迫。听到最后一个字,蒋时岘长舒一口气,其实他比她更紧张。 然而舞台中央的人没有鞠躬,她还没有说完。 “最后,我想感谢一个人。” 台上台下相隔数十米,蒋时岘望着她姣好的轮廓,清晰感受到她的视线穿越层层人潮,与他的目光交汇。 全场骤然安静,连交头接耳私语声也似乎被切断。 “他是我无话不谈的朋友,是我最合拍的伙伴,也是与我并肩作战的战友,更是我的榜样和力量。他与我一路同行,始终陪伴、鼓励和支持着我。” 她语意明显,足以让大部分人知晓这个“他”指的是谁。 灯光师和摄影师精准捕捉,配合默契,一个追光一个移动镜头。 众人渐渐躁动,而蒋时岘纹丝未动,平静得仿佛游离在现场之外。只有他自己清楚,剧烈怦跳的心脏快要震破胸腔。 “没有你就不会有今天的乔漓——” 台上的人长睫轻颤,她一鼓作气,激动的声音里糅杂着些许哽咽,“在此,特别鸣谢我的爱人,蒋时岘先生。” 话落,舞台左右两侧双屏印出蒋时岘的脸,掌声如雷鸣响彻全场。周围有圈中好友起哄尖叫,一时间场内气氛烘到最热,此起彼伏的喧哗声如滔滔音浪,长久难消。 没人注意到,LED屏里的男人,眉心颤动,眼眶微红- 晚宴在顶楼宴会厅,散场已是夜色浓稠。 今晚祝贺敬酒的人不少,两人喝得有点多,歇了会儿才离开宴会厅。他们慢慢悠悠地走,经过空中长廊时,微风穿透镂空窗格,轻抚滚烫面颊。 月色宜人,他们驻足赏月,吹吹风。 乔漓脸颊染上淡淡红晕,她环视四周,居然有意外发现,“哎,你觉不觉得这里很像——” “像。”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 相似的楼层和空中走廊,几乎一模一样的镂空观景窗,像极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溏越轩。 回忆涌动,在脑海逐帧播放。 乔漓忍不住好奇:“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感觉啊?” 蒋时岘替她拢了拢披肩,实话实说,“很漂亮,但人品不好。” “喂!” 她攥拳捶了他一下,又想起当时说的那几句造作台词,不禁摸摸鼻子,“……我演得很差么?” “真的很差。” “那现在呢?” 乔漓抬手圈住他的脖颈,牵起唇角靠近他。 “我爱蒋时岘,很爱很爱。”她温柔凝视他的眼睛,狡黠一笑,“你猜是真的还是演的?” 蒋时岘眉目染笑,他没答话,只是回抱住她,在她额头珍重落吻。 他说:“我也爱你。” 人生如戏,剧本各不相同。 爱是连结你我的根脉,唯有浇灌真心,方能结出最浓烈的花。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