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沈竹匆匆下去以后,那人恰好结束一曲。

    底下围了一圈人,全都在起哄让再来一曲,打赏的银子砸落在屏风前面。

    “再来一曲!”

    “再来一曲!”

    郑大人匆匆赶来,看到的便是这一幕,吓得魂儿都快丢了,若是底下的人知道这弹琴的是什么身份,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啊。

    那抚琴的人不为所动,起身后,从屏风后面走出来,只见那人着一袭白衣,袍袖宽大,袖口与襟边似用银线细细织就了云纹,素纱遮面,只留了一双如寒潭般的眼眸在外面,眼眸沉静,如古潭深不见底,举手投足间流露出的贵气便将他其他人区隔开来,只一眼便让人知道他绝非出自平民百姓家,那周身的气质是金钱和权势养出来的,令人望而却步。

    周围的茶客声音渐渐小了,她们知道此人非富即贵,稍稍起哄一下还好,断不能做出太过分的事情。

    郑大人忙笑着迎上去,“陆大人”三个字刚到嘴边,就被他淡淡一瞥吓了回去,拐了弯,恭敬道:“陆公子,您怎么来这里了?倒是叫我好找。”

    谁懂啊。

    丞相大人微服私访,体察民情,上面竟一个字没有泄露出来。

    直到丞相大人来到扬州,她方才得知消息,这万万不能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怠慢了啊,万一丞相大人在扬州出了什么事,她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赔不起啊。

    郑大人毫无准备,内心诚惶诚恐。

    偏偏陆大人一来扬州就来了这茶楼,这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呢。

    郑大人心中叫苦不迭,心里正九曲八弯,恰巧看到沈竹笑意盈盈地下来,内心顿感不妙,她这几年跟宋瑶时常一起谈心,自然知道沈竹是宋瑶身边的人,且跟了宋瑶几年。

    陆大人到底知不知道这家茶楼是宋瑶开的啊?到底知不知道沈竹是宋瑶身边的人啊?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这位公子,请留步。”沈竹叫住了陆润之。

    郑大人:!!!

    陆润之停下脚步,淡淡的视线落在沈竹身上。

    那淡淡的视线极具压迫性,轻轻一瞥,带着一丝上位者的审视,但那双眼睛又十分漂亮,沈竹觉得宋瑶的眼睛像桃花一样,已经十分好看,但是眼前的人确实要比宋瑶还要好看一些。

    只是沈竹觉得,他眼底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喜,等他想要仔细看时,却已然消失不见,仿佛是他的错觉,应该是错觉吧,他们素昧平生,怎么会对他不喜。

    沈竹觉得自己多想了,面上挂了笑,“这位公子,方才听到你抚琴,似乎在琴艺方面造诣极高,想向您讨教一下,希望公子不要见怪。”

    眼前的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年纪,眼睛亮晶晶的,穿着青衣,朝气蓬勃,像是夏天刚抽条的柳芽。

    郑大人听他这么说,吓得魂儿都快飞了,这可不能讨教,这可不能讨教,她正欲替陆大人回绝,却被打断。

    “你叫什么名字?”陆润之淡淡地问。

    “瞧我这记性,忘了说自己的名字了。”沈竹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语气懊悔,有些俏皮,“我叫沈竹,是这家茶楼的常驻琴师,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陆润之收回视线,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道:“你在这家茶楼里很多年了吗?”

    沈竹也没在意他有些傲慢的态度,依旧笑着回答:“对,已经五年了,这里就跟我的家一样。”

    家。

    陆润之敛了眸,收回视线,“今日不便。”

    郑大人松了一口气。

    “那好吧。”沈竹眼中闪过一抹失落,却依旧笑着问:“我公子何时有空,家住哪里,我改日登门拜访,今日确实唐突了些。”

    郑大人立刻见缝插针,道:“沈公子,我们公子多有不便,改日再说吧。”

    沈竹看向郑大人,随即了然,能让郑大人如此恭敬,这位公子多半是哪个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吧,“郑大人,好久不见啊,别来无恙,刚好宋姐姐回来了,要不要一起上去喝个茶?”

    他语气熟稔。

    “宋姐姐?”陆润之的语气沉了沉。

    郑大人心里一跳。

    这沈竹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一瞬间,压迫感扑面而来,沈竹愣了下,下意识地回答:“对,是这家茶楼的老板。”

    陆润之眸色微深,瞥了一眼郑大人,“郑大人,既有人邀约,那便去吧。”

    郑大人额头上的汗都快滴下来了,“是、是……”

    她不想去啊,她一点都想见证这修罗的场面。

    谁来救救她!

    饶是天真的沈竹,也察觉到气氛的古怪,忽然他有些不想让宋瑶见到这位公子,心里隐隐有种不安感,说不清楚为什么,但是事已至此,沈竹只好带他们上去。

    陆润之此次南下微服私访,是一个人来的,只带了几名侍卫。

    皇帝本不欲让他前来,择了另外一位大臣,是他主动请缨,想要来江南。

    皇帝拦不住,便给了他三个月的时间,叹道:“润之,朕希望此次下江南你能了却心事。”

    是他做的还不够好,连皇帝都能看出来他的意图。

    茶楼里人声嘈杂,说书先生的声音徐徐道来,整个茶楼的装潢极具有江南特色,窗外是缓缓流过的河流,绿柳如茵,是个喝茶闲聊的好去处,本地人十分喜欢。

    听说这些年,她经常来这里喝茶听琴。

    春日,草长莺飞;夏日,炎炎蝉鸣;秋日,萧萧落叶;冬日,大雪纷飞,陪在她身边的都是这个沈竹的少年吗?

    那他的琴有他弹的好吗?

    想来是没有的,沈竹都来向他讨教了。

    这位叫沈竹的少年,着淡青色衣衫,性子活泼,生得十分讨喜,一口一个宋姐姐,甜甜的,想必十分讨她欢喜。

    他今日穿了白色衣衫,像五年前一样,却觉得穿惯了深色的朝服,如今这白色,已经十分不衬托他了。

    但是她应是喜欢他穿白色的。

    陆润之拾级而上,沈竹在前面带路。

    “快到了,宋姐姐就在前面雅间里等着。”沈竹回头道。

    陆润之脚步一顿,心里忽然生出隐隐的后怕,在朝堂与人对峙时,他未曾害怕,面对天子之怒时,他未曾害怕,被贬为侍郎时,他未曾害怕,此时却心生惧意。

    郑大人跟在他身后,见他停下来,问道:“公子,怎么了?”

    陆润之垂下眼眸,悄悄握了握手指,“无事。”

    说罢,继续前行。

    那边,沈竹已经推开了雅间的门,“宋姐姐,我把人请来了。”

    陆润之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嘴唇轻抿,抬眼望去,只见雅间内素雅精致,茶香袅袅,临窗的桌案上摆放着两只茶杯,一壶茶,软垫上还有褶皱的痕迹,一只团扇随意仍在一边,似乎可以想象茶客在这里喝茶听书的场景,现在却是人走茶凉,不见那人的身影。

    沈竹探头进去,“宋姐姐呢?”

    这时小二来了,笑道:“沈公子,不巧,宋老板被人叫走了,说有急事,让我跟您招呼一声呢。”

    沈竹:“那有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小二:“这个宋老板倒没说。”

    陆润之扫了一眼房内的陈设,眼神黯了下来,不知是心里放松多些,还是失望多些。

    沈竹回头对陆润之和郑大人二人歉意道:“实在不好意思,宋姐姐有急事被叫走了,要不先请进,我给你们泡茶。”

    沈竹落落大方,倒是像是这里的男主人,颇有一种女主人离开,他自行招待客人的感觉。

    郑大人悄悄瞥了一眼陆润之的神色,笑道:“沈公子,既然宋老板不在,那我们择日再聚。”

    陆润之未说话。

    沈竹看了陆润之一眼,这次没有再留他们,“那我送送二位。”

    沈竹将二人送出茶楼,郑大人的马车一直在茶楼外等候,她将人恭恭敬敬地请到了马车上,自己则去了后面那辆马车。

    瞧郑大人这幅毕恭毕敬的态度,沈竹猜测,这位公子身份不简单,多半是京城哪家贵公子,那气质无人能及,只有王公贵族家里才能养出来,只不过那性子也太冷了些,脾气看起来又很硬,实在不是个好相与的,不像这江南男子,如水一般温柔。

    马车缓缓驶过,风扬起车窗的帘子,沈竹看到了马车内那人的容颜,怔了一怔,惊为天人,让他一个男子都看痴了。

    沈竹的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幸亏没让宋姐姐见到他。

    直到傍晚时分,晚霞落幕,宋瑶才回到茶楼。

    沈竹听说她回来,过去找她。

    下午那会儿,掌柜的忽然找她,茶楼与茶叶供应商起了口角,茶商故意抬价,不得不叫宋瑶出面,费了一番口舌,才将事情解决。

    宋瑶回茶楼交代些事情,便看到沈竹像只蝴蝶似的飘过来。

    沈竹:“宋姐姐,你回来了。”

    宋瑶笑,“怎么了,见到你心心念念的琴师了吗?”

    沈竹上前,要抱着她的胳膊,却被她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愣了愣,随即当做没事人一样,微微抱怨,“见到是见到了,只不过那人性格着实高傲,我问他名字,他竟然不理人,高高在上的,郑大人还在一边陪着,多半是京城来的。”

    宋瑶对他的话倒没放在心上,只道:“既已知他是经常来的,身份显贵,若相处不来,日后不见便是,你的琴已经足够好。”

    那人的琴艺显然在他之上,宋姐姐这么说肯定是在安慰自己了,沈竹不由得有些高兴,大着胆子问道:“那宋姐姐是喜欢我的琴,还是那人的琴。”

    小孩子总要分个高下。

    宋瑶如实道:“各有千秋。”

    沈竹不乐意了,“我问的是你喜欢谁的琴。”

    宋瑶无奈道:“你知道我不懂,在我听来都一样。”

    沈竹撇嘴,“你骗人。”

    若刚开始她说不懂,沈竹还能信一两分,可这两年她对他的疑惑都能指点一二,哪里还能说不懂。

    见他不悦,宋瑶笑了笑,评价道:“你的琴轻快活泼,明媚张扬,带着一丝少年气,无忧无虑,而那人的琴,如寒涧清泉,山中雪松,孤高寂寥。若实在要论喜欢,我年纪大了,自然是喜欢明媚轻快的少年气,鲜衣怒马少年时,不负韶华且行知。”

    沈竹喜笑颜开,“那我以后多弹琴给宋姐姐听!”

    宋瑶笑了笑,不置可否。

    在茶楼用了晚餐,才乘马车返回府邸,月凉如水,将马车的影子拉的很长。

    茶楼距离宋府不远,一刻钟便到了,马车停在家门口,宋瑶从马车上下来,总觉得一道隐隐的视线落在她身上,等她循着感觉望过去,街道上空空如也,想必是这几日太过劳累,出现了幻觉。

    宋瑶摇了摇头,走进府邸。

    这些年,江南的生意在她的手底下已经步入正轨,运作模式稳定成熟,手底下的人也培养出来了,她在江南待了五年之久,母亲跟父亲的信中不是催她回京,就是催她成婚。

    近些时日,她也在考虑回京的事情,母亲和父亲年岁已高,是到了退休的年纪,恐回京以后要全盘接手家里的生意,有些责任总要承担。

    敲定主意以后,宋瑶便琢磨着开始交接工作,看看什么时候可以返京。

    几日后,当今丞相大人微服私访,莅临扬州城。

    起因是陆大人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时,偶遇一乡下来求医,身无分文的孤儿寡父,心中不忍,便带人去饭馆吃饭,与民同席,席间还抱着孩童亲自来哄,好让孩子的父亲吃饭,后又带这父子俩去医馆看病,抓了药,将人安置在客栈休息,最后还安排马车,将人送回了老家。

    据说分别时,那寡夫千恩万谢,感恩戴德,称丞相大人是天下人的父母官。

    这事儿便在扬州城传开来。

    关于丞相大人的事迹,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自从丞相大人上位后,减赋止役,设灾害补贴,与民休息,在去年西北旱灾时,开仓振饥,深受天下百姓爱戴。

    且民间关于这位丞相的传闻已有许多,如今人来了扬州城,百姓都想见一见。

    据说这位丞相大人就住在州刺史郑大人府上,于是天天有人围在郑大人家门口,等着偶遇丞相大人。

    是以郑大人每次出门,都会遇到在门口翘首以盼的百姓,他们在看到是郑大人出来后,纷纷露出失望的目光。

    郑大人:……

    谁才是你们的父母官啊喂!

    后来,郑大人仔细一琢磨,这事儿不对劲。

    丞相大人既是微服私访,又何必闹得人尽皆知,既是要做好事,有一百种方法不留名,丞相大人在民间的声望已经很高,不必用如此手段收买人心,且她从未透露过丞相大人的行踪,百姓怎么知道丞相大人住在她这里呢。

    思来想去,郑大人得出了一个结论,丞相大人这么做,显然是为了告诉某人他来扬州了啊!

    郑大人顿悟了。

    她这个没眼色的,应该早点帮帮丞相大人的。

    于是郑大人去请示了丞相大人,称百姓爱戴,十分想一睹丞相大人风采,是以大摆筵席,请丞相大人出席,与民同乐。

    丞相大人思索片刻,说了一个字,“可。”

    郑大人为自己的机智点了个赞。

    筵席名额有限,郑大人设置了抽签的形式,唯有幸运百姓才能与丞相大人同乐。

    扬州城内每天就那么点八卦,茶楼更是八卦的聚集之地,这事儿宋瑶想不知道都难。

    得知陆润之来扬州以后,宋瑶并没有很诧异,这些年,从说书先生口中听说他的事迹也不少,只是有些感慨,当时那个少年,如今已成了令百姓敬仰的权臣。

    百姓们纷纷排着队去抽签,期待一睹丞相大人风采。

    茶楼里的人也纷纷议论此事。

    “我倒是很想去见见这位传说中的丞相大人,可惜我没抽中啊!”

    “我也没抽中啊,到底是谁在抽啊!”

    “不是说名额挺多的吗,怎么我身边一个都没抽中的。”

    ……

    宋瑶和桑卿彦在茶楼里喝茶,将这一切听进了耳中。

    桑卿彦看着眼前的女子,这几年她愈发

    的沉稳,待人处事处处温和,却始终保持着一丝距离,始终不越矩,问道:“你不去吗?毕竟是你的故人。”

    宋瑶挑了挑眉,“既是故人,也不必见了,你也知道,你我这种身份,去见朝廷重臣,总有些敏感。”

    桑卿彦嗤笑一声,“借口。”

    宋瑶一笑而过,倒不是借口,是实话。

    然而她不见山,山却找上来。

    郑大人的下属抱着一盒纸签找上来,说明了来意后,将盒子往前递了递,“宋老板,请抽签。”

    宋瑶:“我就不参与了。”

    那下属道:“宋老板,是强制性的。”

    宋瑶:“……”

    她刚刚听到的,可不是这样。

    宋瑶便将手伸进抽签箱,随便拿了一个纸条,展开一看,纸条上赫然用朱砂写了“参与”。

    不是说很难抽到的吗?

    桑卿彦的视线落在宋瑶手里的纸条上,笑了笑,“我也想抽一张。”

    下属犹豫了。

    桑卿彦了然,挑眉,意味深长道:“怎么,不是谁都可以参与抽签的吗?”

    宋瑶的视线也落在下属身上。

    下属只得硬着头皮,把纸箱递给了桑卿彦。

    桑卿彦随手掏了一张,展开,也是参与二字。

    下属立即道:“恭喜宋老板和桑老板,获得参与筵席的机会!请于后日下午准时参加筵席!不许不来哦!”

    说罢,她就脚底抹油般的溜了,生怕他们两个反悔似的。

    宋瑶:……

    桑卿彦:……

    这人怎么回事?感觉有诈。

    无奈,二人只得参加。

    沈竹得知此事后,便央着宋瑶带他去,他自己兴冲冲跑去衙门门口抽签,没有抽中,宋瑶怎么一抽就抽中了。

    “宋姐姐,你带我去吧,我也想见见丞相大人,求求你了,听说可以带家属。”

    宋瑶无奈,便将纸条递给他,“给你,你去吧。”

    沈竹:“不行,那边都有登记的,我自己去不行。”

    宋瑶被他缠得没法儿,只得带他去。

    筵席设在后天下午申时。

    那日到来,宋瑶早已将此事抛之脑后,处理事情耽误了会儿,直到沈竹前来提醒,她方才想起此事,于是带着沈竹,匆匆前往,恰巧路上碰到同样姗姗来迟的桑卿彦,便一同前往。

    竹林旁,习水潺潺,曲水流觞,环境清幽,空气清新,沁人心脾。

    前来赴宴的人络绎不绝,倒也有不少人,但其中多是扬州城内大大小小的官员,百姓也有,只是不多,只占了三成,怪不得说抽不到名额。

    往来络绎不绝的官员和百姓,纷纷上前拜会丞相大人。

    那人位于首座,着了深色便服,曾经不善交际的人,如今面对众多曲笑逢迎的官员,也能应对自如,面前带了三分浅笑,笑意却不及眼底,唯有在面对百姓爱戴的目光时,多了几分真意。

    经过几年的官场沉浮,他周身的气质与以往大不相同,相同的容颜,却不同的气势,仅仅一个眼神,便流露出上位者的从容与洞悉人心的了然。

    他比印象中更瘦削,却依旧好看的逼人,若说以前是吴入凡尘的懵懂小仙君,如今便是下凡体察民间疾苦的上神大人。

    她心里清楚,总会遇到,只是到了这一天,还是有些感慨。

    她曾经精心照料的玫瑰,如今已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

    到底是物是人非。

    宋瑶携沈竹一起上前,拜会丞相大人,拱手作揖,作了恭敬状。

    “草民宋瑶,见过丞相大人,姗姗来迟,还请丞相大人恕罪。”

    话落,“嘭”地一声,酒杯砸碎的声音赫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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