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陆润之几乎从宋瑶出现的那一刻,就注意到了。

    虽已经远远见过她的身影,却从未像此刻来的无比真实,她似乎比五年前长高了些,眉眼间更加沉稳,依旧习惯性的带着温和笑容,像是经过岁月打磨的温玉,整个人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周围的嘈杂声逐渐远离耳边,他似乎只能看到她的身影。

    只是为什么她身边带着那个叫沈竹的少年?

    郑大人特地允许赴宴的人携带家眷,只是沈竹不是她雇佣的琴师吗,为何她会带着他一起前来。

    那个叫沈竹的少年是她养的外室吗?

    这几年,陆润之不止一次想过这个可能,她这么好,模样生得好看,脾性温和,待人又是极好,是世间少见的好女君,很轻易就能获得男儿的喜欢,若她想娶侍君,定是有很多男子排队等着,诸如经常那家馄饨铺的小公子,还有她院子里早就起了心思的男子。

    若是她真的纳侍君,他早已想好了接受这个事情,这几年也好有人陪着她,只是当亲眼看见时,还是没拿稳手中的杯子。

    她也会像曾经待他那样,待那个叫沈竹的少年吗?

    听说沈竹几年前性子颇为冷淡,近两年逐渐活泼了起来,是她教养的吗?

    还有。

    她唤他什么。

    丞相大人……

    陆润之这几年拜过的人不多,但是每天都有拜他的人,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象过,宋瑶有朝一日拜他的场景。

    她为什么要拜他。

    宋瑶带着沈竹一起,拜见了丞相大人,良久,都没听到首座那人的声音,久到周围的官员百姓都开始疑惑。

    陆大人这是怎么了?

    沈竹保持着作揖的姿势,垂着眼睛,不敢看那首座的人,只透过胳膊下的空隙隐隐看到那人深紫色的衣角,心中也觉得奇怪,丞相大人怎么了?方才还与众人言笑晏晏呢。

    “啪”地一声,陆大人手中的茶杯碎在地上,才惊醒了众人。

    旁边的侍人立刻跪下收拾。

    郑大人瞧着周围人逐渐露出了疑惑的神色,低咳了一声,凑到陆润之面前,低声提醒,“丞相大人,大家都等着呢。”

    陆润之眸光微动,敛了眸,轻轻抬了抬手,声音艰涩,“宋……女君不必多礼,请入座。”

    “多谢丞相大人。”宋瑶直起身,从容不迫,随即环顾四周,下意识想向后面走去,却被郑大人叫住。

    “宋老板,留步。”

    宋瑶回头。

    郑大人比了比陆润之右下方第一个位置,那里还空着,她自然道:“宋老板便坐在那里吧,今天丞相大人与民同乐,不用在乎那些虚礼。”

    宋瑶觉得不妥,在这个封建王朝,她一个身为低微的商贾,如何能与郑大人平起平坐,但其他人貌似也是随便坐的。

    “便随处坐下吧。”丞相大人都发话了。

    宋瑶便带着沈竹坐在郑大人对面,陆润之的右手边。

    这一茬很快揭了过去,后面还有排队拜会丞相大人的人。

    沈竹一直觉得丞相大人的声音有些熟悉,只是有些低沉,落座后,便小心翼翼抬起眼,朝首座看去,惊了去。

    首座的丞相大人赫然是前几日在茶楼抚琴的白衣男子,只是此时他着深紫色外衫,眼神沉静,虽在有人前来拜会时,眉眼温和了许多,只是那笑意不及眼底,温和中带着几分上位者自持身份的高傲,那高傲是刻在骨子里的。

    是了,他是天底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男子,再也没有任何一个男子能做到他这般。

    而且他还长得这么好看,沈竹从未见过像他这般好看的人,还弹得一手好琴。

    沈竹的心里隐隐生出了一丝自卑感,与丞相大人相比,他就像是乡下的山鸡,沈竹原本兴致勃勃,如今却有些意兴阑珊,便闷闷地喝了一口酒。

    那丞相大人似乎是

    对宋姐姐有些意思,不然干嘛跑到茶楼里,听到宋姐姐邀请就去,如今还让宋姐姐坐在他下首的位置,定时居心叵测。

    “怎么了,不是嚷着要见丞相大人,这会儿有些闷闷不乐。”宋瑶含笑的声音传来。

    沈竹把玩着酒杯,声音闷闷地,“没什么。”

    说着,他又拎起酒壶,倒了杯酒,喝下肚。

    宋瑶不知他为何闷闷不乐,劝道:“少饮些,不然喝醉了怎么把你弄回去。”

    闻言,沈竹提着酒壶的手一顿,幽怨地看了一眼宋瑶,伤心道:“宋姐姐,你这是嫌弃我吗?”

    宋瑶夺过他的酒壶。

    沈竹抱着酒杯,脸色微红,“宋姐姐,你变了。”

    宋瑶觉得他有些醉了,不欲与他多争辩,只是不给他酒壶。

    沈竹抢不过来,一气之下,抢了她的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朝首座走去。

    宋瑶还没来得及用自己的杯子,索性随他去了。

    沈竹端着酒杯,脚步不稳,走到了陆润之面前,笑道:“原来那日抚琴的是丞相大人,草民沈竹敬丞相大人一杯,丞相大人光风霁月,爱民如子,今日见到丞相大人,三生有幸。”

    他这一番场面话说得漂亮。

    然而等他说完,陆润之端坐首位,却迟迟未端起酒杯,视线落在沈竹端的酒杯上,微沉。

    丞相大人方才一直待人温和,不曾有任何官架子,眼下面对沈竹的敬酒,却迟迟未动。

    直到沈竹端着酒杯的手微微颤抖,笑容逐渐僵硬,眼中闪过一抹委屈。

    宋瑶看了陆润之一眼,正要起身。

    陆润之这才端起酒杯站起,虚虚抬了一下沈竹的手,轻描淡写地带过,不似对待其他子民那般热络,平静道:“沈公子客气了,本相职责所在,当不得这般盛赞。”

    沈竹端着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灼烧着喉咙,心头莫名升起委屈和酸涩。

    陆润之随之浅酌了一口,便放下酒杯。

    沈竹抬眼,想看清这位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此刻的表情,却只撞进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那眼神沉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却又在冰层之下翻涌着暗流。

    没有沈竹预想中的温和,也没有明确的厌恶,只是审视,一种仿佛要将他从皮到骨都看穿的锐利,以及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近乎实质的寒意。

    沈竹愣住,脚下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陆润之没有再看他,重新坐回位置上。

    气氛有些尴尬。

    沈竹觉得有些难堪。

    “沈竹。”

    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沈竹回头,便对上一双笑意盈盈地眸子,似乎一瞬间将他从冰窖中拉出来。

    “回来。”宋瑶坐在位置上,笑着朝他招招手。

    沈竹垂下眼睛,转身回了宋瑶身边,紧紧攥住宋瑶的袖子,面对丞相大人莫名的敌意,他不知所措,只觉得委屈。

    宋瑶拍了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抚,接着她朝那位丞相大人看了一眼,抬手招来身后的侍从,拿了新的酒杯,从容起身,朝首座走去,唇边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浅笑。

    陆润之握紧了酒杯。

    宋瑶在陆润之案前站定,微微欠身,“丞相大人。”

    陆润之几不可查地绷紧一瞬,脸色微白。

    宋瑶叹了一声,笑道:“经年不见,丞相大人别来无恙。”

    她并没有装作不认识他,而是像老友一般问好,只是那眼神动作,分明透着疏离。

    陆润之眸光闪了闪,“宋女君……别来无恙。”

    从方才开始,两人之间的气氛十分古怪,底下饮酒作乐的声音都小了许多。

    宋瑶接着道:“沈竹年幼莽撞,方才若有冲撞之处,扫了大人的兴,草民代他向大人赔个不是,请丞相大人海涵。”

    说罢,她便举杯示意,一饮而尽,朝陆润之作了一揖。

    她用最温柔的语气,朝他弯下腰,在维护沈竹……

    陆润之未曾动作,垂下眼眸,盯着酒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水,桌案下,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他抬了抬手,又放下,半响,才敛了神色,极缓慢道:“宋女君言重了,本相并无不快,何来扫兴之说。”

    似乎,如此才能掩饰自己的失态。

    在他人眼里,丞相大人虽这么说,但是却迟迟未举起酒杯,今天这场筵席,丞相大人最开始心情甚好,对所有人都和和气气的,眼下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宋瑶沈竹二人怕是哪里得罪了丞相大人。

    “那便好,草民告退。”宋瑶笑了笑,未曾在意,又回到了座位上,安抚似的朝沈竹笑了笑,示意不必在意。

    郑大人方才一直紧张地盯着宋瑶,生怕她说出什么惹丞相大人不快的话。

    等宋瑶说完,郑大人心想,完蛋了。

    现场的氛围着实有些尴尬,郑大人不得不出来打圆场,“无事,无事,大家接着吃吃喝喝,吃吃喝喝。”

    “丞相哥哥……”

    席中孩童不知氛围古怪,拿着方才父亲给他编织的花环,挣脱父亲的怀抱,跌跌撞撞地朝首座跑去,孩子的父亲未曾料到,着急忙慌的想去拦住孩子。

    梳着双髻的孩童抱着花环,已经跑到了陆润之身边,却被脚下的台阶绊了一下,直直地朝前栽去,他闭上眼睛,等待疼痛的到来,却落入另一个微冷的怀抱。

    一睁眼,便看到了丞相大人,孩童开心地笑起来,在陆润之怀中,高高地举起花环,甜甜道:“丞相哥哥,小宝送给你的花环。”

    陆润之此时眼中柔和许多,微微弯腰,那孩童弯起眼睛,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将花环戴到了他头上。

    “丞相哥哥真好看!”孩童拍手,欢呼道。

    陆润之抬手,拿走他头上沾的树叶,温和地笑道:“谢谢小宝,我很喜欢。”

    如今言笑晏晏,言语温和,动作温柔的丞相大人,与方才冷着脸的青年,判若两人。

    这幅画面落入其他人眼中。

    这才是他们爱民如子的丞相大人啊,方才肯定是宋瑶和沈竹哪里得罪了丞相大人,所以丞相大人才如此失态。

    宋瑶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沈竹小声嘀咕,“宋姐姐,我们哪里得罪了丞相大人……”

    宋瑶睨了他一眼,“慎言。”

    席间又恢复了欢乐的气氛,方才的小插曲一揭而过。

    丞相大人又恢复最初待人温和的模样,来者不拒。

    郑大人瞧着丞相大人这一杯接着一杯酒,不免有些忧心,这丞相大人倒是给足了面子,往年回京述职,晚宴间,他都不曾饮酒,圣上都未曾勉强。

    筵席在人声渐散、杯盘狼藉中结束,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离去。

    沈竹最后还是喝醉了,等宾客都散去,他还未清醒,宋瑶等了他一会儿,不见他醒,便摇了摇他,“沈竹,醒醒,回去了。”

    沈竹:“别吵,我要睡觉……”

    宋瑶无奈,只得叫了仆人,一起把沈竹扶上马车,还好他喝醉后,也不吵不闹,倒是听话。

    将沈竹送到马车上,宋瑶再向郑大人告辞,却叫住。

    郑大人欲言又止。

    宋瑶笑道:“郑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郑大人与宋瑶相交多年,已是十分清楚她的脾性,宋瑶聪慧,心思剔透,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样的人岂会不知丞相大人的用意,连她一个知情人都看得出来,于是语重心长,劝道:“宋老板,您又何必对丞相大人如此?”

    早在郑大人蓄意接近她时,宋瑶便知郑大人是何用意,只是没有揭穿罢了。

    “在其位,谋其职。郑大人,你们有你们的路要走,我有我的责任要承担。”宋瑶看着郑大人的眼睛,一如既往地笑着,说出来的话却很无情,“既相识一场,便不必再相逢。宋某认为如此,不知郑大人觉得呢?”

    郑大人一愣,被问的哑口无言。

    宋瑶说罢,便转身离去。

    郑大人望着宋瑶的背影,方才明白,从始至终,宋瑶都无比清醒。

    路过溪畔,宋瑶顺着小路,朝路边马车走去,忽地停下脚步。

    日暮西沉,方才筵席间,高高在上的丞相大人,拦住了她的路,眼神沉沉,却不似席间清明。

    “宋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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