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猛虎抢物四邻皆怨(二)

    ◎仙人赐福有崇除弊◎

    自妲己处归来宫内, 婺姒已又是平稳温和的模样,只是不说话。

    崇侯虎急着要问婺姒,“你今日究竟是何意?你若有不满,同我来说就是, 何必伤了猊?”

    婺姒已示意仆从将妵姒领去玩耍, 这才闭上门, 平静说道:“若同你说了有用,早也无今日之事了。我是为彪打算。今天莫说大祭司未曾选人,便是选了, 我也断然不应!就算我亲自随侍, 也不会叫他们去!”

    “这、这又是为何?你从不是如此小气之人。”

    “自今日起,就是了。君侯,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彪对大祭司有意, 你莫非看不出?!”

    崇侯虎一怔:“这又是浑说!”

    “呵……早在你封三公之时, 彪儿就已心有所属, 应当就是大祭司无疑。你看大邑贵人那么多,他逢迎过谁?便是王子,他也从不献媚。若非倾心, 他何至于如此百般讨大祭司欢心?”

    说完又怅然, “你没看到他那神情?颇似你当年, 只好在他不似你这般糊涂。”

    崇侯虎面上过不去,低声道:“便是如此,无非多两个人伺候,也不是甚大事……”

    “错!你大错!我就是要他们绝了此心!大祭司能否相中彪儿虽是由她来决断, 但我绝不许你的侄儿探指分毫, 从中作梗!我太知他们为人!”

    婺姒转背向他, 说道:“彪儿已归来, 我也不必孤身护着妵了。眼见他如此成器,又如此懂事,我心中极触动……不论如何,我日后,只会为我的孩儿谋划,君侯若再要送物,就请将自留之物送去罢!”

    说完,竟拂袖而去,令崇侯虎哑立当场。

    婺姒满腹怒火,崇侯的弟弟与侄儿却更恼火异常。

    回到宅邸,崇虓暴早已悔道:“一步晚,步步晚,世间之事,总是如此!”

    妲己之容,常人见了总要发疯,暴亦不能免俗。可如今见到仙人,却不能近前侍奉,说百爪挠心都是轻的。

    崇狴阴沉着脸,只不言语。

    崇虓暴凑上前来,低声道:“父,不若,还是答应周原……”

    “暴!”崇狴忙去掩他的口!心惊地左右看看,幸而仆从不曾跟入,他这才松开,厉声道,“浑人,你嫌命长了?”

    崇虓暴忿忿低语:“非是儿胡言乱语,今日之事,父也在场看到。彪有大祭司与天子扶持,却对我等亲族全然无情。更莫说伯母,忽又发起难来。往日因为我购粮之事,她总母虎般察我,还免了我司粮之职,如今彪归来,岂不更无我好果子吃?”

    崇狴看他一眼,冷笑道:“这原也怪不得旁人,只怪你自己贪。我早同你说过,运粮贪去十中之一也就罢了,你倒好,贪去一半,憨鹧也能看出端倪!”

    崇虓暴面上涨红,分辩着:“父,周原人与我交好,说那一半本就是赠我的!再者,我说此话岂是为粮?崇始祖鱼母有云:「乱而生势,势聚成国」。自古来,不论夏母驱夷,还是后羿篡权,乃至于鱼母投靠成汤,这天下之势唯有巨变,方有新人占山为王之时。

    如今,我看周原颇为势大,人人又皆赞周侯发十分贤良,其对贵族宽仁,对亲信厚赏。若其真攻来,我等若以国求之,他绝不会亏待,到时……这崇侯之位,或许还要由父来做……”

    「乱而生势,势聚成国」。

    此句又将崇狴说得心痒痒起来。

    但他只痒了一下,便极快板起脸,“暴,你趁早绝了此心。周原再势大,也不过是土地,若论兵力,总大不过大邑数十万精锐武士。你可莫因贪心,连如今所得也一并丢了!莫忘记,你我终归还是有崇氏人!我等与周原,本是敌对!”

    暴还要再劝,他已抬手道:“此事休要再提!”

    ~

    在妲己看来,崇国高墙,深渠,以山为凭,易守难攻。故而周原若真攻来,守城不出方是为上策。

    但百日高墙敌不穿,一朝粟绝自崩残

    ——守城最关键一事,便是粮草需充足。

    因此缘故,她次日一察觉身上略好,便要彪领她去查看崇国粮草。

    崇国虽占据一片平原而建,周遭却多山,故而国民多以山中所产为食,或栗榛菽豆,或荠蕨苦苋、或桃李柑橘。

    山中更有一种走地鹧,既多卵,又憨蠢,极好捕捉来食,「憨鹧」用来骂人,便是从此鸟而来。

    国内余等用肉,也圈地饲养牛羊马鹿、围湖养鱼鳖鳅藕,更擅制腌菜、肉脯、果脯,以备冬日之用。

    再至于粮食,也依旧是贵族食黍,平民食粟,混以麦稻。

    因为连年无有战事,崇国仓廪丰实。妲己如今来了,也将麦铲多方探入粟米里看过,皆是货真价实的粟米,并无掺假。

    仅从粮仓来看,不论是侯虎还是婺姒,因曾行军打仗过,皆深知粮草之重,于储粮一事不敢有半点松懈。

    崇应彪陪她一道查看了各个粮仓,笑问:“如何?我说我颇有家底,岂是愚你?不光这里屯国粮,家家户户地窖里还有私粮,如今眼看入秋,又要大收成一次,如此积累着,守三个月也富裕。”

    妲己亦暗暗松了口气,仍叮嘱他:“终归是愈多愈好,也勿忘囤盐才是。”

    “放心,孤竹国的盐卤小臣早已定好,这两日也就要到了。”彪一面说着,见她仍是沉思,故意毕恭毕敬的语气问,“大祭司,还有何纰漏?因你说周原要攻来,我连马草也命人连夜去割来晒好,如此要不了几日,就能囤够月用。”

    妲己却想,粮草既然无忧,其次便是民心了。

    若被围困守城,初时还好,一旦时日久了,即便有粮,民心也难免生躁,定然会闹事。

    如何将人心稳住?

    大约仍只能靠信仰。

    信仰也并非随便就可树立,必要让人震撼,心动,崇拜……如此才会言听计从,再苦也不至于生乱,方能熬过。

    崇应彪眼见她靠着粮仓不说话,便也就站在她身畔。他还刻意选了角度,为她遮住烈阳。

    幸福!太幸福了!

    他从来不知,原来只是站在她身边不做什么,也如此幸福!

    他盯着她,口渴般咽下口水,又忙看向一旁,拼命忍住蠢笑。

    但转过头来时,又看到妲己正望着自己。

    “作、作甚?”他结巴起来,厚脸皮强硬道,“没见过我这般俊嫽的?”

    今日天热,彪早褪了半边袍子,将有猛虎刺青一边露出来。他结实的手臂上装饰着臂钏,青筋显露的手腕上戴着玉石,充满山神般的强壮与野气。

    他实则早发觉,妲己很喜偷看自己肌肉,所以故意要露给她。

    妲己果然笑了,圆圆狐眸弯成半月,“彪,你确实俊嫽,不用实在可惜。”

    崇应彪脑袋一嗡。

    「用」?

    如何「用」?

    总不会是要他如子妤的男奴那般……

    没被日晒的那边脸,忽地也剌剌烧灼起来。

    先前,他实则也叫人去问过,当知晓还要舔舐时,他纯洁如崽猪的心灵颇为震撼,脸皮紫红更似中毒!

    但,但若为她,就……就可……

    只是她怎如此好色,这般直白就说出来。

    彪脑中混乱想着:只恨那时太臊了,忘记多问一些。

    到底该如何去舔……

    只怕弄得不好,叫她蹬我……

    妲己的目光却已看向远处:“我有一想法,我欲祭天一场,为崇国万民赐福,你认为如何?”

    “你,你愿为有崇赐福?!可!当然可,我父母定然求之不得!”崇应彪大喜,“你需要何物,需要多少人牲、牺牲,尽管说来与我就是!”

    她摇头:“不必人牲与牺牲,瓜果即可。”

    “那更易,我叫人备来就是。”

    “也需你携人舞钺助兴一番。”

    “只要你开口,我舞一日也不算甚。”

    “再为我寻一身巫女衣裳。”

    “自然,自然。”

    说完,一双虎目仍灼灼等待。

    妲己则正回忆着曾在周旦处看过的一本祭祀帛书。

    书中各种祭祀之礼,祭祀之仙纷纭百样,或正或淫,或凶或善,皆是与当地民风相关,才颇受追捧。

    而崇国民风相对剽悍……

    她记得一个关于天地驱邪十二兽的,如今似乎可拿来一用,遂道:“也需用竹篾扎些凶兽……我会将样子画予你。”

    只可惜青女姚不在。

    她实则极为擅长此类事……

    一想到她,妲己心中一酸。

    忍着不舍与思念,她说了许多祭祀所需之物,却只将彪子急得抓耳挠腮,出声打断:“好好,祭祀之事另说来。你、你就无旁事「用」我?”

    妲己这才回神,骤然醒悟,却还是一脸无辜看他:“旁的?无了。”又故意逗他,“你倒说说,还有何旁「用」?”

    彪子的期待顿时在日头下蒸散,只余一个干干神情。

    妲己又忍不住要笑了。

    “唉,狐狐,彪为何如此令我开怀,无怪帝辛能将他容忍。”

    狐狸专心舔着爪子,狐眼儿眯看她:“蠢进了你心坎里就承认,何必攀扯帝辛?”

    ~

    这日小食过后,有崇国民按照十户一单位,皆被兵卒引来祭祀。

    祭祀祈福这一套,有崇国民也皆熟练了。

    崇国对祭祀素来重视,还靠着垒石之术,在高地架起一个高耸祭坛,被国人戏称之为「小鹿台」。

    每年祭祀,由君侯上小鹿台祈天,而后杀人牲、分肉、祝祷、众人山呼海啸叩拜一番,也就终了。

    但今日不同了,是大邑的大祭司亲自来祈福!众人早听闻,她仙人托生,天子见了也要行礼;又说她嫽貌惑人,导致周原君侯相追百里挽留,却跪地哀求都不成。

    当时之事,守城兵卒所见甚多,归来个个魂牵梦绕,恨不能宣扬得人尽皆知。传播之间,又难免要添些「新料」,将周侯发形容得无比凄惨。

    民为此无不好奇,个个踊跃。

    再者此次祭祀也不再是由君侯主持,而改为了君侯之子彪。

    对于这位未来君侯,有崇国民的情绪就复杂了。

    固然,崇应彪打马巡街时,民众也可偶尔看到,其虽生得强壮俊俏,但那跋扈模样,与旁的贵族公子也并无差别。

    且公子彪虽归来不到十日,有些逸闻却早已传播甚广:

    说他对奴过于宽仁,却导致他的奴欺上瞒下,又被他砍首。

    说他在大邑过得很是骄奢淫逸,美酒千斗,华服百身。

    说他是纯是因太过废物被天子撵回,要换他妹子虎姑去。

    又说他对兄弟很是悭吝无情,从不善待族中长辈亲人

    ……

    简而言之:御下无能,又失上心,贪图享乐,乖僻性情。

    这些话,虽不曾传给彪,却是诸人汤余饭后的谈资。

    正因如此,民众还暗地里为他起了个绰号,唤作「公子废」,以作笑料。

    【??作者有话说】

    狐狸:彪子不错,开辟了靠蠢勾人的新赛道,还会擦边。

    金渐层:你懂什么,我爹多一分就是真蠢,少一分就不够真诚,这很难拿捏!

    狐狸:哦,我觉得就是真蠢。

    ~

    说来很有意思,“福”这个字从甲骨文时期就长这个样子,基本没变过。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