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今天亡国了吗?》 第2章 有苏国断贡惹凶灾 ◎公子顺追俘陷雪洞◎ 公元前1046年,冬末春始。 此时间貌似准确,其实也无甚依据。 那具体年月,又有谁人去记? 总之这时间糊涂,有苏国也遭遇了国运滑铁卢。 事情的起因说来简单: 有苏国,乃是商朝南部羊屎球大一片部族,历来需向主国商进贡,主国亦因此提供庇护。 哪知新任首领筑却在人生巅峰犯了糊涂,豪言壮屁酒后乱吐: “有苏盛强,何需朝商?” 而后擅自停贡,左右皆劝不住。 商之部落属国,少说上百。有苏首领还自以为机智,认为商王绝不会知晓察觉。 谁知断贡不过两月,商人大军恰如鬼兵降世,逼压寨外,喝令苏筑将自己捆好来见。 有苏国内不乏雄壮强兵,见对方通共不到千人之数,再听苏筑将牛皮吹爆,众武士便生出万种豪情,扬言定要将对方揍得哭爷喊娘! 谁料短短月余,反被揍得亲娘都难以相认。 「识时务者为俊杰」—— 此话虽出现在西晋之后,但有苏国的「俊杰们」当时便已有此觉悟。于是首领率领众人齐齐下跪,高举白旗请求投降。 既然求和,不免献人献物—— 因为擅自断贡又反抗,赋税贡品变为之前两倍,献人则要首领亲女。 为此,首领之女妦抵死不从,一哭二闹三上吊,大嚎:“父,我不去,我宁死!” 苏筑心疼女儿,又无可奈何,只余涕泪:“你不去,国必亡。” 妦冲到父亲膝下,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 “父,国不会亡。商人里谁人认得我?我们在族中寻淑女佳妇替代,又有何难?除非父真狠心如此,叫我去受苦,从此永无见双亲之日……呜呜……” “可……可一时之间,又去哪里寻来淑女佳妇!” 妦擦擦泪,忙说道:“父怎忘了?己氏部族有一女子名妲,容貌极倩佳,献她岂不极好?” 女儿所提这位妲,苏筑亦如雷贯耳——那真是山野育灵凤,恶水生玉龙。 因其人如其名,倩貌近鬼神,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乌,日日央求着要娶她为妻。 只是—— 首领真不敢。 断贡已是重罪,反抗又罪上加罪,若求和时再换旁人—— 苏筑自认也非春韭,生不出一茬又一茬头颅供商军砍来取乐。 只是心中虽无限恐惧,却到底架不住女儿以死相逼、哭嚎无度,只好妥协—— 物,就让下属各个族中进献;人,就用妲己这个倒霉蛋儿顶替。 首领知晓妲己不是个软和性子,怕她乱说,先用其双亲妹弟威胁,再令大巫调了迷魂汤,临行前特意给妲己灌下,确保她浑浑噩噩睡上几日,直到去见商王。 到那时,木已成舟,粟已成饭。商军若送错人,害怕被责罚,定会帮忙遮掩;妲己顾忌家人,也势必会乖乖就范。 苏筑自觉链条清晰,绝无疏漏,当机立断。 谁知当天就出了意外!—— 意外就是他那愚蠢的儿子乌。 乌色迷心窍地做了内鬼,叫来妲己的弟弟忿生,为她偷了族中唯一一辆青铜车,叫忿生驾车带她偷偷遁走。 也不选个好日子,这天恰好狂风暴雪,天地不分。 午后,大雪愈发如抛盐撒灰,商军负责接送贡女之人已至。 为首之人周伯邑,乃是周国质于商邑的长子。1 生得何等模样? 儒和一张容长的脸儿,墨黑两星亮亮的眼儿;面似冠玉,举止温柔;即便风雪中被吹得凌乱不堪,倒也仍见得气度。 在他身后,随行之人乃是崇侯之子,名彪。 同周伯邑装束一样,崇应彪也戴着鹛尾饕餮铜胄,穿着白底红边戎服; 青铜戈、厚皮甲,裹着黑茸茸兽皮; 他有着黑黑的眉,高尖的鼻,一双圆圆虎眼怒瞪时,混似一只坏脾气的黑毛虎崽儿! 崇应彪素来与周伯邑不睦,此番一同来接贡女,无好脸色,更无好声气。 二人来到篱舍茅屋门口,周伯邑才要抬手敲门,崇应彪却早不耐烦,先飞起一脚将大门踹开! “彪,你这浑人——!”周伯邑蹙眉斥他,话至一半,却忽地扭头看向舍内 ——内里怎空无一人? 他三两步冲入,团团转了一圈,震惊问崇应彪:“妦呢?” 崇应彪失声大叫:“还问我?!人跑了!” 说完,已先一步冲出,策马消失在滚滚风雪中。 雪后。 天上是灰里一棱棱的白,地上是白里一棱棱的灰。 正好似战败玉龙三百万,蜕麟残甲满空飞。2 不多时,雪面拱起雪包,雪包又破裂,十几个黑点从雪包里爬出——正是商军首领并近卫。 “咳咳,可看到了妦?” 周伯邑将崇应彪从雪里拉出来,活像是拽出一截壮葱。2 固然,看官博学多闻,必定知道,商朝哪里有葱? 葱这美味生在北地,要等几百年后齐桓公打走北戎方可吃到。但若字字顾及朝代,难免僵化无趣,若再见此例,倒可一笑了之。 崇应彪一把将他推开,嫌弃万分,毫不领情地怼他:“问我?许是死了!” 他又将口中的雪“呸呸”吐在一旁,恶狠狠道:“就算未死,被我抓到,也叫她死。贡女叛逃,首领活腻了,亦该死!” 其余人抖落一身的雪,也围拢上来。 那一张张晒得黢黑的脸上,全有着红彤彤的鼻、紫皴皴的唇、白花花的眉毛睫毛,一个个好不狼狈。 商军的首领是王子武庚,听到崇应彪的话,厉声喝止:“再寻,莫争。”4 王子武庚,名禄,乃商王帝辛独子。 帝辛既自认是天帝之子,便为天子。商王之子,是为王子。诸侯公尹之子,叫侯子实在难听,自然是公子。如此方才齐整。 此时,不论王子还是公子,就算有猴子,也皆冻得四肢僵硬,举步维艰。 他们在雪堆里胡乱刨着,手都冻得发僵,早已全然没了知觉,像许多条脆脆僵僵的冻鱼,红红刨进莹莹白白的雪中。 许久,还是鄂国公子顺扬声道:“寻到一人……”5 鄂顺身材亦颀长壮硕,只是雪中围着面巾,不得见面容。 武庚就在附近,带人两三步趟雪过去。 马车早已掀翻在了山石之后,鄂顺正从车里拖一个十岁出头的少年:面色发青,四肢僵硬,脑袋破了一块,血已被冻住。 看来虽大约还未死,但气息已弱—— 正是倒霉蛋儿的倒霉弟弟苏忿生,也是她此番叛逃的帮手。 商武庚见其年纪尚幼,迟疑一息,解下袍子来丢过去,道:“裹他。” 鄂顺依言照做,将这小儿妥帖裹好。 这举动偏好被赶来的崇应彪见了,不屑一嗤—— 商人尚武,身勇志坚者才叫人信服,杀伐决断者才令人崇拜。 可惜,王子同邑那条酸鱼待得太久,如今也一肚子软肝绵肺、花心雪肠,实在叫人不服。 嗤完不够,再用鼻子一哼,险些飞出一条鼻涕,这才舒展了胸臆。 实际上,整个军队中,彪彪子眼高于顶,谁也瞧不上,只除一人,便是恶来。 恶来在他身后约百米处,遥遥望之壮若人熊。6 恶来,是猛将蜚蠊之子。 蜚蠊虽身为震慑北戎的总师,却是奴隶出身,非贵族,未封侯,恶来便不可被称为公子,只叫恶来。 在恶来出生前,其母孕中有熊罴入梦,似乎已预示其儿不俗。他一拳可打死雄兕,被天子夸赞力敌万夫。 恶来比酸鱼周伯邑更阴郁寡言,面容还生得姣好柔美,但彪绝不敢轻易将他招惹。 此时众人都围拢在车周围乱挖,倒是挖到几个干瘪芦萉7,并不见贡女身影。 忽地,鄂顺指着远处大喊:“那里是不是有人?” 诸人抬头,只见远处山林漆黑如墨,果然一个白色小点正向丛林中踉跄奔去。 武庚一时竟愕然失笑,不料这还是个蝉蜕之法 ——小儿驾车引开商军,贡女却早已下车逃跑! “且住!”武庚的大喝回荡在山野之中。 可那小点丝毫不作停留。 武庚大怒,立刻拿起弓箭,箭簇本正对她脖颈,又忽地犹豫,想到此女也颇有机智,微微不忍,放箭时便偏转一寸,准确射在了她脚旁! 他厉声警告,“还不停住!” 那白点果然吓得不再动。 武庚飞速下令:“恶来,邑,你二人看好这小儿;彪、顺,随我去拿她!” 雪地之上,林深如墨,那皎色背影站立于黑白之间,格外清晰。 三人与近卫上前,不知为何,竟有些微妙恐惧。 幽暗林边,这人背影看来,无有一星儿人气,极似山鬼雪女…… 崇应彪身上毛毛一凛,撺掇鄂顺:“你去拿她!” 鄂顺瞪他:“你怎不去!” 还是武庚开了口,沉声劝道:“妦,你同我们归去,我可留你性命。想想你的父兄。” 那女子身形摇晃,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深浓墨色中,端立玉人一尊,精雕细琢,便是神仙亦难有其神韵: 薄衫下,浅淡春山,凹凸云亭;抬眸时,矑光懵懂,秋水盈盈。 她一袭丝帛白衣曳地,手足膝头冻得通红,雪雾之中,好似姑射真人临凡。 一时间,众人竟全部看呆,舍不得移开眼,更忘了也该面面相觑一下。 此女子并不看他们,只抱住臂膀,瑟瑟低喃:“冷……” 他们仍呆若冻鸡,只顾着直眼发愣。 忽地,方才还不肯上前的鄂顺快步走过去,丢下铜剑,扯下兽皮,要为她挡风。 “顺!”崇应彪见他动作,最先回魂,很是发怒:“你管她作甚?她背叛联姻,即是罪女!” 鄂顺不理,似是被迷惑了,双目只盯着那女子,将兽皮为她搭上肩头。 谁料这一搭,这女子弱不胜衣,反而被压倒在他怀里,双目一闭,彻底昏了过去。 鄂顺慌慌将她扶在怀里,正不知如何应对,脚下土地也忽地一陷,只闻周遭皆在惊呼,他身子失重,与这女子一齐掉入雪洞中! 【??作者有话说】 妲己选妃录。 ~ 章末的引用会很多,如果嫌烦可以无视。 ~ 1. 关于名字 男子:国名/氏名/部族+名。比如:周原公旦(周旦),吕尚(即姜子牙,吕是部族,姓姜)。周伯邑,即伯邑考,伯只是表示排行,邑是名,考是尊称,爹的意思。叫伯邑考等于一直叫伯邑爹。 女子:名+姓,很像西方的传统。比如褒姒,妲妀(妲己),妇女子,都是姓姒、妀、子等等(母系氏族的延续)。 关于质子:- 《太平御览》四八引《帝王世纪》,伯邑考在殷都内廷里担任质子,并给商王驾驶马车:“质于殷,为纣御。”- 1991年,在安阳花园庄东侧的农田里挖掘了编号为H3的窖穴,甲骨的主人是一名贵族质子,他在殷商接受教育和战争训练,长大后征伐人方异族——《翦商》 关于铠甲:参考殷墟饕餮胄,复原皮甲残片。 2. 《封神演义》第八十九回 。 3.崇国,姒姓,位于今西安老牛坡。有苏国:大约在河南省武陟县东(目前没有依据) 4.商武庚,子姓,名禄,纣王有记录的独子,见:李学勤《纣子武庚禄父与太保簋》。 5.鄂国,姞姓。黄帝部落十二姓之一。鄂国在南阳、湖北皆有遗址,这一支一直到周厉王时期叛乱,才遇到了毁灭性打击。见:鄂侯驭方鼎。 6. 恶来蜚蠊,嬴姓,商末猛将,奴隶出身,力大无穷。曹操曾赞典韦“古之恶来”,即为此人。 7. 芦萉:萝卜 第3章 含痴含迷鄂顺初陷 ◎是梦是幻妲己入局(一)◎ “顺!可活着?” 洞口一片雪亮,洋洋洒洒落下几片雪花。 鄂顺抬头时,看见几颗黑色头颅在动,分辨不得是谁在问,看不清是谁的脸。 他答:“活着。”又探怀中人的鼻息,“妦也活着!” “可受伤?” “不曾受伤!” 洞上黑圆圆的脑袋又缩了回去,只言片语琐碎传来,似在商议回营寻找绳索。 鄂顺四下张望,只见是个暖湿洞穴,身下有厚草软泥,也有些陈旧粪便,似是曾有野兽曾在此穴居后又抛弃。 确定并无危险,他又忙查看怀中人。 先捏其肢体,好在没有断骨;又查看手脚,也并无破皮之处,这才松了口气。 鄂顺生来细心,检查时已摸到这女子手指冷若寒冰,只恐她被冻死,慌用狼皮大氅将她密密裹住搂在怀中,又轻轻拍打她的脸:“妦,醒醒。” 怀中人一动不动,连睫毛也安静如睡鸦。 总不会这就要冻死? ——若是贡女被冻死,他们也难逃惩罚! 他忙用手去捂她的脸。 饶是如此,怀里人似一坨冰,并无转醒迹象。 鄂顺有些慌,想到昔日在河边玩耍时,看到有人落水,需要旁人渡气才能活。 ——是否……也该渡气给她? 可她毕竟是女子……其实军中有女武士,抱回去渡气大约也可。 又怕她熬不到那时…… 反复纠结之间,他焦灼得有些发汗,再看她面容惨白若玉石,仿佛真的已命垂一线—— 他心一横,掀起面巾,抿了抿唇,慢慢低下头…… 正是几乎要触碰到时,忽地唇上多了一根冰凉手指。 怀中人冷淡且虚弱地说道:“莫要趁人之危。” 鄂顺登时大窘,浑身火烧火燎,急急辩解:“谁趁人之危?不过是怕你死了。” 他猛地拉好面巾。 面巾下,一张脸火辣辣地烧着,热气向外烘烤。 此时,那女子身上也被他捂出了点热气,星眸微睁开一条缝隙,眼波流转望向他。 “好冷……”她红唇被冻得发紫,为寻找热源,挣扎贴向他的颈间。细嫩的脸颊冰凉一片,在火热的皮肤上感知来尤为清晰。 鄂顺被她贴着,面露呆色,虽知不妥,臂膀却又不由搂得更紧了些。 颈边,那女子轻声问:“你是谁?” 冰凉气息拂过喉结峰上绒毛,惹得鄂顺吞咽几下,方才推出声来:“我乃鄂国侯禹长子,姞姓,名顺。” 她微微抬头,盯着面巾上那双细长狐眼端详半刻,“顺,这是何处?” 听她有此问,鄂顺虽被美色所惑,仍不由低声怒斥:“你还敢问?擅自叛逃,乃是重罪!你可知罪?” 她脑中仍然昏昏欲睡,掐着自己的胳膊,强行唤醒一丝清明,喃喃道:“可我不是妦。” 大巫的迷魂汤她虽吐了,但腹中大约仍有残留,想醒却醒不过来。方才若不是她脱去外裳、用寒雪激醒自己,恐怕现在仍不能言说,死肉一滩。 鄂顺还以为听错,问道:“你说甚?” “我名妲,归于有苏己氏部族,并非是首领筑之女……” 她说话时,面颊总不自觉在他颈上摩蹭,汲取热量。 缠绵举动间,有种难言的古怪魅惑。 她气声道,“你如若不信,一查便知……是首领惜女,用我家人威胁,又使汤剂将我迷晕,若汝等见了商王,便为时晚矣……” 鄂顺被她蹭得燥热,却仍震惊意识到,若她所言为真,那他们犯此大错,见到商王必定责罚极重! 眨眼间,鄂顺更已想通了首领诡计—— 无非是忖着即便败露,商军怕被天子责罚,也要一口咬定此人就是妦,反过来还为他遮掩,从此便是一条绳上的草蚱。 心中怒火大盛时,眸光也随之幽暗三分 ——真是想不到,苏筑竟敢拿他们当憨鹧戏耍! 他难道不怕全族陪葬?! 正心绪难宁,洞口又探出一颗头来。这次他适应光线,认出是周伯邑。 周伯邑趴在洞边大声道:“顺,一时寻不到长缧,王子正找人在编。若饥了,我扔些食物?” 鄂顺忙道:“食物不必,多些衣物最好。邑,还要烦你去告知王子,若首领筑问起,先骗说我二人已死。” 这要求实在诡异,但他与邑自幼在商为质,早有默契,当下周伯邑没有多问,允下就转身而去。 鄂顺交代完,见怀中人又昏昏睡去,不放心地又伸手摸摸她的脸。 仍是无有温度,也不知是否是他错觉,他觉得她呼吸似乎更加微弱…… “喂!你……妲己!你可别死!” 鄂顺慌张。 他身边之人不论男女,皆是泥里打滚、雪地洁身的壮硕勇士,何曾遇到过这等情况?一时着急,忙将自己的盔甲先解了,又将内里衣衫层层剥开,将她贴肉抱着,再用大氅拢住,似怀抱婴孩。 于是,颈上的冰润凉意便落于胸前。 她枕着他的心跳。 初时,鄂顺梗着脖子,不敢低头,只眼巴巴望着洞口零星落雪。 周遭一片枯寂,他听到自己心跳如战鼓。 “咚咚!咚咚!” 枯燥韵律里,他与她似乎一道被世界抛弃在了此处。 不多时,他实在忍不住,头渐渐又低了下来。 妲己…… 原来这才是她的名…… 从未见过这般嫽美之人,抱在怀里都觉得亵渎。 明知她是贡女,自己不该久视,但双目却又难以移开…… 他心里自我开脱:旁人亦不瞎,或许不止我一人想看…… 血液奔走,身体迸发出源源不断的诡异热气,烤得她的脸亦红润起来,唇上褪了紫,越发显得红唇如樱,肤白如雪。 鄂顺偷偷在她发上嗅了一嗅,闻到一股甜甜的辛夷香味儿,又匆忙抬头望天,心慌意乱。 “嗤……”怀中人忽地笑了,语气戏谑:“怎不看了?” 瞬时,面巾后的脸红比猪肝! “我……我……”他一向机敏善辩,却不想此关键时刻却嘴笨口拙,一句也说不出,羞耻至极! 妲己探出一只手来,冰凉摁在他肌肉丰健的胸口取暖。 取暖又不老实,似在抚摸…… 鄂顺忙将她的手抓住,挑眉厉声道:“谁许你乱抚?!” 妲己并不怕他,只喃喃抱怨:“我手冷……” 毛绒鬓发在胸前软软痒痒擦过,鄂顺睫毛并呼吸都是一抖。 “我、我为你暖就是,你老实些!”他将她的手捂在自己手心里,哈气,又轻轻揉搓。 等她的右手暖和了,左手又挣扎着伸出来,“这只也冷……” 鄂顺无奈,只是空着的那只手已被她的温度染得冰凉,只好将左手摁在胸前,用衣服拢住,又警告她,“莫要乱动。” “嗯……” 她的唇角不易察觉地一勾。 硬而有弹性的肌肉,因为她的触碰,似乎更加紧绷,坚硬如铁…… 鄂顺背靠土壁,仍只仰头看着枯燥洞口。 但双目实在涣散,眼眶涨红,什么也未看到。 此时,他心中竟生出诡异期盼来,若是余生都荒废在这一方洞穴里,永无人惊扰多好…… 不,他怎会有此等奇怪的想法? 正无边暧昧旖旎时,周伯邑再度归来,他将几件绑在一处的大兽皮丢下,探头关切,“顺,你先用这些衣物……” 话音戛然而止。 鄂顺脸上一臊。 他也知自己当下衣衫凌乱,与妲己抱在一团极是不妥,正欲张口解释,周伯邑却没说什么,挠挠脸,反而转身走了。 鄂顺既窘迫又后怕—— 幸好,幸好是邑看到!若是彪,定要宣扬得人人知晓! 他伸手够住兽皮,先将妲己裹好,随后才整理衣衫,重新穿好盔甲。 妲己被埋没在一堆兽皮中,洞口雪光照映下,睡颜恬静,宛如山鬼般动人。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为她理了发丝,又烫手般缩回。 这次,一直等到洞口微暗,才又有人声传来。 一根粗壮缧绳混编了布条,垂落下来,将两人拉了上去…… ~ 夜幕垂至,有苏部落里,切猪宰羊,烹鸡炖鹅,又备有干菜酿菜,果干肉脯,是为商军送行之用。 草木烧灼,香气弥漫,炊烟浮动,缈如淡雾。 透过纱雾,可见得部落里多是泥土砌的圆形屋舍—— 木架顶上覆着茅草,墙上涂着黑黄漆液;厨房则是另挖坑穴在地下,上面用木棍支起茅帐。 一应习俗,皆从商处习来。 众多屋舍中,还要数首领的屋舍最为阔大,有单独院落;门口伫立旗帜,上绣一只红色九尾狐,是为有苏国图腾,此时在凛冽风中舒展到极致,发出“猎猎”声响。 武庚已经带着一行人进了首领茅舍内,个个有山峦之高;首领苏筑其实并不算矮,却被衬得十分瘦小干柴。 苏筑这人,全靠着溜须拍马方有今日之位,习惯谄笑,此时面上纹路益发加深,点头哈腰:“王子,之前多有不周,皆是误会,王子可莫怪罪。” 他的儿子乌一脸紧绷,浑身发抖。 武庚并不看他,掸落身上雪花,同各人就座,手中重剑在案上一横,发出钪啷一声。 屋舍内,几案摆满吃食酒水,正中央的一个青铜鼎正炖煮羊肉,香气四溢。 首领匆忙举杯,油滑说些“尔康尔盛”这样的华丽祝酒之词。 武庚不客气地打断他的喋喋不休,手指点着那鼎: “筑,若我不曾记错,此鼎造自我祖父时,赐予有苏,也传至今日了。” 首领不明所以,连连点头,“喏,喏,此鼎乃有苏宝物。” 武庚微微侧头,唇边笑容温和,气势却压人,利目里毫无笑意:“多年情谊,实在难得。如今我多问一句,首领可还有事瞒我?此时说来,尚且为时不晚。” 首领强笑,莫名结巴:“无事,无事……贡品双倍,绝不再断,哪还有瞒……乌,还呆愣着作甚,还不去为王子盛汤?” 苏乌瘦高一个,颇似其父。 他颤抖着上前,自鼎中舀出头碗肉汤来,跪地垂首,双手高高举过头顶,为武庚奉上。 武庚眯着眼,望着汤面泛波不断,并不伸手去接。 苏筑越发颤抖了,笑容似哭:“王子……这……昨日不是已和吗……” 武庚睇向他,反而关切笑问:“你女逃遁,卒于雪中,你怎不伤怀?” “额,这……她叛逃本就该死,王子不怪罪已是恩典,如何再敢伤怀……” 武庚恍然点头:“原来如此,首领明理。” 说完,向崇应彪使了个眼色。 彪诡秘一笑,打个呼哨,其手下武士从帐外押入一人来。 不是妦却又是谁! 妦被捆得严严实实,口中塞了布条,呜呜难言,被推倒在地。 有苏国人多与南夷通婚,本就肤白,此时首领更是煞白胜雪,毫无血色,鱼般张着嘴。 他明明已将妦藏匿,他们又是如何寻得? 武庚这才伸出大手,接过苏乌手中肉汤,吹了吹,也不抬头,只问:“猎犬在林中寻得此人,首领可否认得?” “……”首领汗出如浆,已经瘫软…… 武庚又看苏乌,笑问:“可认得此人?” 苏乌转头,浑身剧烈颤抖,半晌,缓慢摇头。 妦的呜呜声顿时变得悲愤。 武庚见状,也不再多语,下巴微扬示意,那押人的武士瞬时手起刀落! “呜呜”声随之消失,一腔热血喷出,温热喷溅了首领一脸! “啊啊啊!啊啊啊!” 首领猛地弹起,踉跄冲上去,发出尖利悲鸣,似狼嚎,似鬼哭; 他跌倒在地,抱起人头来,浑身战栗,双目灌血,而后哭声戛然一顿,转身冲向自己的佩刀! 屋舍内局势顷刻陡变,随行武士尽数爆起,手起刀落,如砍瓜切菜、屠马杀牛。 混乱中,血液飞溅,哀嚎四起,血腥之气渐渐蔓延。 唯有武庚坐于正中,缓缓饮汤,对杀戮视而不见。 碗中汤尽,哀嚎声止。 崇应彪脸上也溅了许多血点,却浑不在意,笑得还颇为天真。他将刀在臂弯随意擦了擦,喜气洋洋地将割下的首领人头向武庚敬上。 武庚喜洁甚于常人,虽蹙眉嫌弃,但仍抓住苏筑头发,拎了人头走出屋舍来。 门外,苏筑的亲族、护卫、宾客亦被屠杀殆尽,颗颗人头似瓜般滚落一地。 其余有苏国民吓破了胆,吓尿了裤,乌压压在篱外跪着。 武庚将人头举起,任残血沾湿衣袖,朗声道:“首领筑已死,己氏部落妲之父母何在?” 良久,众人中才颤颤巍巍站起两人来。 武庚端详了一番,虽是样貌平平之人,但眉眼鼻唇却似乎与妲己有相似之处,心中暗觉奇妙。 他将人头向旁随意一扔,另一只手将带血玉令挂在篱门上: “好极,自今日起你二人就为首领。谁主事不必告知我,但贡品不可断,同之前一般。记得将上月疏漏补齐。” 妲己父母哪里敢反对,忙跪地喏喏应了。 武庚又命人将苏忿生也押解上来,还给父母,睥睨警告着:“此次就罢了,再有下次,院中人便是你们的下场。” 少年早已醒过来,此时跪在地上,低头咬牙不语。 如此,不过一顿饭的功夫,首领更替完成,一行人也大步离去。 临出有苏国篱界时,崇应彪笑得最为开怀,感慨道:“唉,亏得顺谨慎。如今这首领之女,绝无半点错漏了!” 武庚只笑笑。 崇应彪认真把一串人头绑在马上,又闲话般道:“妲己叛逃,亦是死罪,要我说,合该一并处死才是。” 一时武庚不答,跨上战马,先行而去。 正是: 慈父有心庇亲女,苏乌一念万事休。 外敌纵横家难破,私心各存枕荒丘。 但究竟妲己能否保命,且看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1973年河北省商代遗址中出土了漆器残木片,上面有朱、黑两色的漆。漆在新石器时代就有用到,至殷商已经常见了。到了周朝,还发展出了螺钿漆器。 第4章 含痴含迷鄂顺初陷 ◎是梦是幻妲己入局(二)◎ 「妲己,你无需佯装了。 你闭着眼儿装死,仰着肚儿挺尸,但我仍知你已醒了。 你问我为何在你脑中? 嗳! 你倒好意思发问! 逃跑时你活活将自己冻成冰棍,是九尾我耗尽妖力,保住你的元神。 如今我没了真身,只好在你脑中做一缕幽魂。 我醒你所醒,思你所思。哦,也瞄见了那军中的几人。 咦!嘿嘿, 摸着良心来说,这等一级肉身着实雄浑: 嘶溜……鲜美紧实,蜂腰窄臀,连狐狸我看了也迷迷昏昏。 那武庚禄子,你可记得他? 八世轮回里,你曾是他的小妈。 如今你务必要牢记, 此轮回没有姜王后,武庚早逝的后母封号妣甲。1 那伯邑考,你不是最爱他? 丰姿都雅,绝代风华;抚琴长歌,更无人及他。 只可惜,他反而视你作红粉骷髅、人形虾蟆。 啊好好好,我闭嘴。 啊好好好,我蠢瓜。 我知晓,你心中惶恐,脑中混沌,其实也是害怕。 你若不想起身,就听我为你将此局面细细描画。 你我来此一年有余,你大约也了解了七七八八? 这里语言简单,不似后世那般弯弯绕绕、肠子花花。 语言是思维的产物,这里的人也单纯得可怕。 注意,单纯可绝非称赞。 单纯等同于直白的暴力。 单纯意味着外露的贪婪。 这里的首领便是猴儿王,只靠武力震慑。 这里的诸侯便是壮猴儿,盼着有朝一日夺取王权。 妲己啊,冤家,便是我此等阅历,也不禁要为你捏一把冷汗! 你可看到他们打仗如上炕、杀人如砍瓜? 你可看到俘虏被削掉鼻子、砍断腿脚、缝住嘴巴? 那种种酷刑,又岂止这冰山一角? 不不,再多勘观下去,连我都要害怕。 妲己臭宝,又岂是我非要迫你去陪伴商王? 我难道不知他年纪已大,老眼已昏花? 我难道不知你生性好色,只爱啃嫩瓜? 且不说这世道于你艰难,无处躲藏,单说我妖力穷灭,也帮不大忙。 自今日起满打满算,你我寿命仅够见十五次朝阳, 若无天子之气供养,不见商王便见阎王。 诚然,固然,续命也有替代之策。 但那更是难上加难。 妖物吸食凡人无非苟延残喘。 若要续命,非要这五人之情爱替代天子,才能了除朝夕之患: 哪五人?且听我说来: 一人身上流淌着王室血脉, 一人富可敌国,聚天下之财, 一人之勇镇关,万夫莫开, 一人之忠心,虽死不改。 还有最后那一人,乃是隐忍的智慧,心机似海。 妲己啊,冤家,以你的容貌,引得五人倾心,显然易如反掌。 但同时维系五人和谐,无异于痴心妄想。 他们龙姿凤章,心高气昂,怎会甘心情爱一事与他人共享。 要我说回头是岸,咱们旧事重商…… 帝辛老头对你情根深种,用他延寿才是终极希望。 这次,我保你封神有名,前途一片辉煌!」 【??作者有话说】 妲己:返老还童咒——阿瓦达啃嫩瓜!!! ~ 1. 妣甲:商代王后名都是妣+天干。这里妣和考、父一样,都是尊称,后来演化为了后世的娘娘。 2. 后母不是后妈,是王后+母,参考后母戊鼎。 第5章 乱心房兄弟竟阋墙 ◎生战事贡女可愈疾(一)◎ 识海之中,妲己已被迫清醒。 这只剩一条秃尾巴的狐狸擅长传销,逼逼赖赖,画饼上瘾,破嘴还爱耍贱。 她不耐捏住狐狸狗嘴,妩媚眼眸上挑出十足厌倦。 是啊,我不过被砍头八次1,可狐狐你却失去了八条尾啊! 两相比较,显然是可怜煞了你! 一时她冷冷开口:“哦?你如此确定?区区五根就已足够?” “???”狐狸一本正经地警告,“呐,你最好是在说人嗷!” “五人又有什么稀罕?”妲己嗤笑,“你也是年老昏聩,记性不好。你难道忘记?我曾有一世是女王,在朝堂一呼百应,在战场也揍得西岐军如丧家之犬。莫说五人,便是千军万马,我也调停得当。”2 狐狸盘着爪爪,没吭气。 是啊,祖宗,你又岂止揍得西岐军如丧家之犬? 你还禁室培育了金吒木吒,顺带意淫了玉面杨戬。 要不说你色胆吞天,审美不俗。连狐狸我也自叹弗如。 然,换个角度一想,这位优秀员工不光貌美无俦,妖娆婀娜,还敢想敢为,颇有心机,要么它怎么死心塌地,于万千人海中选(赖)中(上)她? 妲己又问:“你又怎知晓是这五人?” 狐狸答:“是此处世界告知于我。” 见她沉思,狐狸趁机循循诱导: “世界既如此铆定,这五人便大约也和亡商之事息息相关。但,莫说你的亲亲狐宝未将你提点,你我性命危在旦夕,续命迫在眉睫,从帝辛下手最是容易。毕竟你二人纠缠百世,你往那一戳,他就死心塌地爱你。” “然后?砍头?挨喷?看着你美美隐身?” “……”狐狸语塞。 妲己重闭双眼,生来便微哑魅惑的语调中透着疲倦: “九尾,你姑且听我劝一句。 既然你我本就命不久矣,叛逃又叠重罪,亡商也未必能免一死。 轮回中记忆丢失大多,细节我也记不太起。 如此不下不上、不坏不好、不死不活,不如索性叫武庚砍头,尽早投胎,一了百了。” 说及此处,她自己已笑,“是啊,如此省事,我怎今日才想到。” “啊?不可!绝不可!”狐狸弹起惊叫,又飞快顿悟,“难道你说是要脱衣清醒,实则故意把自己冻死?” 妲己不语。 狐狸慌着拜她,求道:“祖奶,我唤你祖奶。我不逼迫你。我知你好俊美青年,我知你喜新鲜r体。我保证,那五人皆容貌出众,神仙不及,绝对叫你心喜。我为你找人,帮你周旋,保你封神顺利!” 妲己懒怠:“不必,多谢,我无甚兴趣。” “诶~言之过早。兴趣需要培养,兴趣需要美男。今日那蒙面质子,你不就兴趣满满?” 妲己这才记起一点昏迷前情: “他是五人之一?他已贡献寿命?” 狐狸羞涩:“我当时用尽妖力,来不及分清。但若再我凑近闻过,就一定知晓。” “他容貌俊俏?他性情温和?” “额……虽未看到全貌,也不知性情,但他睫如鸦翅,眉眼极嫽,全脸也绝不会丑糟。” 妲己嗤笑。 但未再讥讽,是个良好信号。 狐狸看出她色心已动,再接再厉:“这次我有预感,成功在此一遭。” 良久,妲己终于无奈叹气:“也罢,随你,反正也只余一次。” 死八次也好,九次也罢,无非是叫磨叽狐狸彻底放下。 往好里想,兴许质子团只想要妦,会放走她。 慵懒伸展,玉臂支起,妲己于现实中醒来,迷茫环顾周遭。 她正卧在一偌大帐篷里,身上盖着丰盈兽皮。 帐篷顶上亦披着兽皮保温,中央还有两个火盆。 火光融融,烤得人汗意微微。 木香淡淡,融合兽皮骚味儿、雄性衣鞋上的臭味儿、地毯潮味儿,各种味道互相混杂,比狐狸五世同堂的拥仄老巢还难闻…… 卧榻之旁,肮脏铠甲堆叠,其间一手绳惹眼。 肮脏彩线绑着一只长尾玉鸟,鸟腹清晰雕刻着「上敬武庚禄父王子圣」字样。3 玄鸟玉器何等珍贵,帝辛又只有禄子一个儿子—— 这竟是她好大儿的帐篷?! 妲己眉心微皱,沉吟思忖。 武庚其人,妲己印象淡薄,因为此前多番轮回中遇见,他总是跪地在她面前,将后脑勺供她观摩。 偶尔,好好一个大儿还会分裂成两小儿:唤为殷郊与殷洪。 狐狸立刻引诱:“武庚乃王室血脉,正是五人之一。” 她将玉鸟随意丢下,冷冷说道:“若果真俊美,引来也无妨,但若丑怪,莫怪我继续挺尸。” 狐狸闻言,一时记不得武庚长相细节,不免焦虑。 ——好大儿,你的小妈续命迫在眉睫,你可务必要长得争气些! 忽地,外面喧闹起来,且闹声愈大,只听一人声如雷动在吼: “王子为何不罚此女俘?!” 只一句,妲己便听出,声音的主人是商末知名刺头——崇应彪。 这货人如其名,颇为彪悍,从来看她不惯。 说来也怪,他明明也知美丑,见了自己,从来都眼神闪烁、脸上发红。可他脸越红,反而愈气如牛蛙,常叫妲己误会自己与他有血海深仇。 又有一醇厚声音,低沉威严,不徐不疾回他:“妲己乃贡女。虽叛逃,却当带回,请王父定夺。” ——哦?妲己竖起耳朵: 她那便宜儿子竟一直在帐外。 步履纷杂间,周伯邑等人追了来:“彪,如何处置,王子已有安排!你这是做何?” 崇应彪不屑地嗤笑:“安排?忒!我看他分明已被迷惑!若天子知晓……” 周伯邑厉声打断:“天子如何行事,无需你多舌!” 崇应彪面容一寒,扑上前就要揍他! 此时恶来也冲上来,死死将其制住,又无奈,“彪,你又犯大浑!” 另一边鄂顺挡住住周伯邑,出于私心,也扭头劝彪:“王子所言,究竟有何不妥?值得你如此乱来。” 武庚蹙眉,眼看四人拉扯,实在不成样子,鼻息一叹,亦不耐烦。 崇应彪越发大怒! 可他不光不敢对抗恶来,也不敢骂鄂顺。 诚然,鄂顺面容并不凶恶,反而极昳丽清俊,常被人戏称为大邑商之花。4 更不用说他一双狐眼细细,盼顾生柔,外表看来最易招惹。 但谁叫鄂顺之父鄂侯,是三公之首? 谁叫鄂侯握着蓝绿松石运输的命脉,财力雄厚? 鄂侯还深得帝辛信任,令彪彪颇受掣肘…… 崇应彪不想惹麻烦,遂向死里捏周伯邑这个软桃: “邑,你个臭御子5,就算乃父昌,也不敢同我这般嚣张!你再装狼扮狗,小心我崇国荡平你的巢窠!” “……”周伯邑目眦欲裂,青筋蹦跳。 周原在西北,为商进贡粮食与羌人。而崇国恰在商、周之间,正方便辖制、监视周原。6 那崇侯骁勇却阴险,总派出暗史,暗搓搓观察父亲的一言一行。 崇侯是天子的耳目,挑拨是非,不折不扣的小人一个! “够了!”武庚耐心耗尽,抬眼冷斥:“彪,休再放肆。” 彪黑黝黝的眼珠一转、头一歪,忽地冷笑,怪腔怪调道:“哦~~~王子,我知你心意,我也知了你们心意!你们见那妲己容貌甚嫽,心中不舍!你们个个春心荡漾、小头作主大头,倒把我当个憨鹧!” 此言实在粗俗,莫说恶来顿怒、只想将他一把捏死,连武庚波澜不惊的面上也被激起一阵恼怒薄红,当下蹙眉怒斥:“彪!你果真是个憨鹧!” 崇应彪大叫,“昏时7已到,憨鹧要用妲己告庙、祭祀祖先!” 说着,他竟趁恶来不防,挣开便要冲进帐里! 电光火石,龙鸣高扬! ——武庚的帝江重剑已出鞘,寒光湛水,分毫不让。 他双眸隐火,唇抿盛怒,大约彪再敢上前一步,便要毫不留情割其狗头。 崇应彪见王子拔剑,后退两步,先是震惊,随后竟十分受伤: “禄,你、你竟拿剑对我?!我们的剑从来只对仇敌,不对亲人,你竟对我?好,好,我们生死相扶,如亲手足,你如今为那女俘,竟对我拔刀相向……” 武庚心有不忍,又实在烦他,“是你乱来,休要胡缠!” 鄂顺与恶来一同拉住这暴躁的野虎,向远处扯: “天子自会处置她!” “彪,莫再惹王子生气。” “妲己!”崇应彪红了眼眶,仰天嚎叫,“你敢出逃!你敢叛天子!你有本事贴紧了禄,否则落在我手里,决不将你轻饶!”又嚎,“禄,你为了一个俘,对兄弟拔剑,你叫我心都裂开!” “诶,走了!”鄂顺和恶来合力,拖死拽活将他拉走。 武庚也收剑入鞘,面上阴鸷却犹在。 “莫气。”周伯邑无奈安慰他,“彪素来如此。” “他年纪小,我怎会与他计较……”他拍拍邑的肩头,僵硬语气缓和些许,“我们打了胜仗,带回贡品,王父一定大喜。” 提及帝辛,周伯邑也两眼发光,“当然。天子从来以你为荣!” 武庚这才有了些许笑意。 眼见王子消气,周伯邑却忽地想到今日洞中情形,再想到方才鄂顺言语举动,似乎颇维护妲己,不由又有些忧虑。 武庚正欲与他一同回帐,不免侧目:“为何忧色?” 周伯邑低声道:“唉……彪固然浮躁冲动,但那妲己,也确有蛊惑人心之貌不假。她今日初来,便惹得你与彪起了干戈,若她心术不正,再有心挑拨,只怕一路归去,还要生事。” 武庚眼帘垂下,蹙眉凝重,“既如此,我去告诫她一番。若她敢多事,我绝不姑息!” 帐内,妲己确实正唯恐天下不乱,很盼他们就此打起来。但听得争执似乎已熄,不免失望。 在后人看来,彪敢同王子叫板,实在「别具一格」,但她转生一年有余,已接受了这种行为。 如九尾所言,这里原始,人也简单,彪子更是简单中的翘楚、大肠里的直肠。 更何况,他与王子禄自小一起长大,是亲人、战友、朋友……从前便没少对禄大呼小叫。 正惋惜看不到兄弟相斗的有趣戏码,冷不防厚重的帐帘被掀开,一股寒气涌入 ——黑暗夜幕中,武庚高大的身影走进明亮中来。 英武俊朗的大邑太子,摘去饕餮胄,果然是一张全新面容: 高而矫健,肖似其父;浓眉高鼻,又似其母。 明亮眼眸,眸色深邃,喜时而隐怒; 饱满红唇,唇线冷勾,笑时若无情。 他虽仍是青年,举止间却已见得天子之威,喜怒更早已被隐去深处。 其身长九尺,壮若山峦,起伏肌肉间,蓬勃雄性气息散出。8 诗曰: 昆仑藏玉培其志,千古帝魂聚其身。 妲己怔愣片刻,舔了舔嘴唇,似饿狐开宴。 狐狸见她喜欢,这才大松了口气,嘿嘿怪笑打趣: “唤一声小妈切莫恼我,只怪叫人心热如火!不由人心热如火!”9 【??作者有话说】 武庚:我去告诫小妈! 周伯邑:你最好是真的去告诫! ~ 1. 「妲己斩首」来源于《逸周书·世俘解》:大师负商王纣县首白旗,妻二首赤旗 (但其实这里的妻并未指明是妲己)。 2. 2001年香港温碧霞版《封神榜》 3. 《“录子圣”与“王子禄父”》,路懿菡,西北大学历史学院。 4. 甲骨文显示,商人称自己居住的地方为大邑/天邑,≈80年代自豪是大城市的天龙人。 5.御子:赶马车的,伯邑考昔为纣王御子,质于殷都。 6.周原:陕西省宝鸡市扶风、岐山处 7.昏时,也做告庙之时。——《殷历谱》董作斌:商朝的时间名称有明(天亮);大采;大食(吃饭);中日;昃 (午后休息);小食 ;小采 ;暮 ;昏(告庙)。夜晚有黄昃、晻、月出、小夜、大夜、寐人、定人、中录、鼓、三鼓、五鼓、夙。 8.《荀子·非相篇》说帝辛“长巨姣美”,加上孔子是商王后代,身高九尺六寸,所以武庚身高大概也在九尺以上。 9.《孽海记·思凡》 第6章 乱心房兄弟竟阋墙 ◎生战事贡女可愈疾(二)◎ “你已醒。”武庚站定,俯视下来。 兽皮中,白衣美人直直望来——正是眼波潋滟,幽若深潭,望之极易溺毙。 他眼神微妙一闪,佯装垂眸看向火盆。 心中虽已有准备,到底其色殊艳,再次见到竟仍然无法对视。 其实,商都富足,健壮嫽妇何其多,他也并非贪色之人。 但世间凡事皆有度: 美貌过头,或智谋过深,皆会成妖。凡人如何应对? 如此一想,彪之忧虑似乎也更有道理了三分…… 此时,妲己探身,狐狸般可怜巴巴分辩,“你或许不知,我并不是妦,你抓了我也无用。不若放我归去?” 其态无辜,其状无邪,望之楚楚,难以拒绝。 武庚喉中忽地发痒,轻咳一声,声音如常冷淡: “非也,你仍是首领之女。苏筑已死,首领已由你双亲接替,苏忿生亦已送回。我且念及有苏国民无辜,你又将此事告知顺,为你将前罪一并勾销。可若再有下次……”他语气略重,“有苏国为你陪葬。” 妲己茫然一楞,只觉眼前之人万分不可理喻! 这是人干事? 狐狸反被逗得在识海大笑打滚:“妙哉,所抓之人既非首领之女,就将首领替换,这逻辑满分!” “今日,你暂歇在此处。”说完,武庚抬手扯了一下衣领,只觉帐中异常燥热,再多呆一息都难以忍耐,转身欲走。 “等等!” 白衣蹁跹,妲己冲上来,急急拉住他臂弯,“方才有人说要杀我,他万一寻来,我岂不是要死!” 武庚视线下移,落在她柔白的手上: 细长的手指宛若玉石雕成一般,手腕还戴着一个树藤做的镯…… 他眸中一暗,先抬手,两根手指捏住她手腕,将她雪白的爪子拎开,这才说道:“这里有武士把守,你无需担心。何况我就宿在你营帐对面,也可时时看顾。”又不忘冷下嗓音警告,“旁人进不来,但你也休想逃!” 妲己顿时小脸阴沉! 到底是便宜儿子,虽然模样甚可,却便宜无好货。 眼见她似乎乖乖认命,武庚这才转身出来。 帐外,大雪已停,旷野的冷气灌入肺中,叫他莫名松了口气,头脑也清醒许多。 周伯邑忙迎上来,看了他一眼,先诧异问:“怎了?” “嗯?何事怎了?”他不解,不忘抬手示意武士守好帐口。 周伯邑盯着他,“你面上怎如此红?” ——即便是浅淡夜色里看来也过于明显。 “唔……”他一顿,手背贴在脸颊,笑笑,“帐中太热,出来倒好些。只是今夜我无处可去,要委屈你同我将就一夜。” 周伯邑迟疑点头,说:“那是自然……” 又忍不住再端详王子一眼,心中隐隐忧虑。 另一厢,武庚前脚才走,后脚狐狸已在报数:“一个时辰。” 妲己正眯眼回味方才肌肉的触感,闻言一愣:“什么?” “你方才令武庚动情、浑身燥热,为你延寿一个时辰。” “……???” 妲己差点被晒干沉默。 一来想不到武庚很会假装,二来只贡献了一个时辰,实在是能叫人气哭出来! “怎这样少?”果然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男人的喜爱…… “莫心急,王子毕竟对你有防备,而且你是贡女,他又怎敢过分?”狐狸耸肩,又趁机引诱,“况且,他只是天子之气的五分之一嘛,我倒也不妨告知你,若换成天子的一见倾心,便是整整五日寿命。你若反悔,倒还来得及。” 她就知道狐狸贼心不死,不由俏脸阴沉:“……我不反悔。” “哦……”狐狸悻悻地阴阳怪气:“那一个时辰就算久,不必有更多期许。臭宝,今日眼看将过,你仅余十四日寿命,要紧要紧。” 妲己登时攥紧了兽皮,似掐住狐狸喉管。 屋内火光闪烁,月儿行至中天。 眼看生命似水流去,妲己却被关在帐里,无计可施,辗转反侧—— 此时,她又后悔了答应狐狸的要求。 毕竟思来想去,好像还是挺尸要来得容易些…… 正纠结着,帐外忽有人遥遥大声呼喝,声音紧迫。 妲己猛地坐起! 须臾,栅寨嘈杂1,跑步声急急,有人大喊:“有夷来犯!有夷来犯!” 栅寨之内,一时人人皆醒,披坚执锐,牵马寻火! 武庚与周伯邑急急走出帐中时,巡夜士兵已飞奔将流星旗送来。2 武庚也顾不得扣上皮甲,任由奴隶服侍,自己则先向哨岗挥旗,令军营列队,又换了方向舞动,命先鸣鼓,遣崇应彪带斥堠探敌。3 战鼓声振振,待武庚上马时,斥堠的旗手已传信回来,哨岗亦舞旗示意: 敌军两百人有余,但兵器粗劣,骑兵不到一半。 武庚遂调用营中一半人马杀出,其余射手则严阵以待,留守防护。 临行经过妲己帐前,还不忘在为她加守两名护卫! 几乎同时,有苏国亦查得敌情。 原来这支南部夷人,平时一贯在滇国周遭流窜4,最近不知为何,常晃来有苏抢物杀人,亦是有苏国心头大患! 今日骤然偷袭,无非是暗观质子团与有苏相战数日,双方皆损兵折将,遂趁夜前来,欲获渔翁之利。 有苏首领如今是苏护与嫄己,既为新任首领,又见质子团已迎敌,少不得也抛却前怨,率兵出来相助。 帐外,喊杀声震彻寰宇。 直至东方鱼肚白,方才渐渐休止…… 妲己小憩了一阵,发觉周遭安静,忙走至帐门处,微微掀起一隙窥视。 晨光熹微中,帐前雪地泥泞,士卒已陆续归来,看情形负伤并不多,气氛却诡异沉郁…… 正不知发生了何事,崇应彪忽地从对面帐中钻出,急急怒吼:“军中巫医实在无用!对了!有苏该有巫医!你去!将人绑来!”5 随行侍卫苦道:“公子怎忘记?有苏巫医昨日同在宴上为宾,已被公子枭首……” 崇应彪怔住,张口结舌一阵,登时眼圈发红:“那,这、这可如何是好……” 妲己心中一动,忙将一块大兽皮裹在身上,掀帘而出,扬声道:“我略懂医术,是谁负伤?” ~ 周伯邑的帐内,因为昨夜容纳了两个男人之故,气味十分感人。 这倒也怪不得他们,行军寒冷,武士哪有洗澡的功夫?十日里九日都脏兮兮、臭烘烘,头发粘成毛毡,是虱子和跳蚤的快乐老家。 周伯邑好赖与王子同住,二人亦有洁身特权,故而此间气味同别的帐子比来,实则还算新鲜。 妲己忍着臭气,一见到受伤之人,便知崇应彪为何急到大叫—— 帐子中央,正是武庚半卧着。 双目红肿,表情痛苦,紧咬的牙关时不时溢出难捱的低吟,脖颈条条青筋绷起。 方才妲己说懂医术,恰好被帐内的周伯邑听到,怕崇应彪胡来,忙出来请她,又解释说是夷人带了毒蛇液射毒箭用,被擒时将毒液胡乱抛洒,不慎落在武庚双目中。 虽当时已用水囊冲洗,却还是红肿到不能视物。 军中巫医只擅长治疗刀上,从不曾治过蛇毒,束手无策。 妲己忙坐下,捏住武庚手腕,为他诊脉,又轻轻拨开肿胀的眼皮观察,心中已有决断。 狐狸也抻头看了,不屑嗤笑:“不过看着严重罢了,但毒液入眼不多,脉象也平稳,大约明日便会消肿。诶,这也值得大惊小怪?你学的那些三脚猫医术,此刻恰好用上。” 原来,妲己在有苏时也不闲着,趁着同巫医学习文字,顺带偷师不少医术。 哪知妲己转脸看向众人,却花容失色,声音凄惶: “我看王子伤势极重,若无药来救,恐有性命之危!” 周伯邑等人尚未说话,崇应彪先急了,“锃”地拔出佩刀来,铜光闪闪,大喝:“你才说你懂医术!你若治不好他,我要你陪葬!” 武庚忍痛喝道:“彪!缄口!收刀!” 崇应彪:“可是她——” “再敢多嘴,去自领十棍!” 崇应彪无奈,只得含泪收刀。 周伯邑急急问妲己:“对不住,是彪不懂事,多有得罪。不知你可有办法疗愈?” 妲己点头:“我当然会尽力救他。只是需立即派人去有苏,在巫医家中药柜里,将七叶一枝花的草、半边莲、蛇藤尽数取来,再取一壶酒,酿的时间越久越好。” 她话音刚落,崇应彪便一阵风般刮了出去。 妲己又柔声嘱咐巫医:“这样擦洗无用,需叫他翻过来,继续用水冲洗。”又指挥周伯邑,“还需一些沸水,一些冰水。” 周伯邑便忙去准备。 不多时,沸水冰水均端来。 妲己扶着武庚伏在床边,用手撩起冰水为他清洗。 周伯邑看她凑得太近,欲言又止。 转眼,冲洗的水也用了三桶,崇应彪亦飞奔回来—— 他竟命人将整个药柜都扛回! “你选!”他手里仍捉着刀,怒目而视,“你若治不好他……” 武庚再度打断他:“彪,你静些!” 崇应彪胸口剧烈起伏,生生忍住。 妲己也不看他,上前挑选了药材,先用烈酒漱了口,随即将花草放入口中咀嚼,又见柜子中还有茇葀及花椒,也拿来送入口中。6 崇应彪果然忍不住怪叫:“你怎自己吃起来?” 妲己不理,一面嚼着,一面将布条在沸水中煮过捞出,随即将嚼碎的药末涂在布上,命武庚躺下,敷在他眼上,轻轻吹风。 “恶……”崇应彪嘴唇抿成一线,表情格外痛苦。 几乎是药一上眼,武庚就觉得疼痛骤减,因其有蛇药祛毒,有花椒麻痹,又有茇葀清凉舒缓肿胀,于是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 他虽目不能视,却也知谁在为他吹拂,手指微微攥紧,耳根逐渐发红。 周伯邑见他神色已缓,呼吸也渐渐平稳,忙关切问:“禄,可觉得好些?” 武庚吞咽一下,方才点头。 周伯邑释然:“好极,我看你神色,也似乎缓解……” 崇应彪大声打断他:“呸!我看你很会张眼放屁!你看不到他耳朵如此红?分明是毒已窜去耳朵!” 周伯邑:“……” 妲己:“……” 近侍:“……” 巫医:“……” 武庚拳头握紧,额上青筋跳动,耐着性子道:“彪,你也累了,不若先去歇息。” “嗯?我不累!我需看着此女,防她不好好医治坑你性命……” 不等彪继续还嘴,武庚已咬牙喝令左右近卫:“鲁番!衡牙!还不拉他去睡!” 【??作者有话说】 崇应彪:哥,我来帮你嚼药,嘿嘿。 武庚:滚。 ~ 1.商代军队在山林旷野扎营,结虎落柴营的栅寨; 2.行军作战,白天用红色旗帜,叫光耀;夜晚用白色旗帜,叫流星,都是为了醒目 3.斥堠:即斥候,先遣军队刺探敌情和路障 ——《太公六韬·虎韬》 4.滇国:云南古国。 5. 《逸周书》商朝“乡立巫医,具百药,以备疾灾。畜五味,以备百草”。 6.茇葀:薄荷。 蛇藤:殷墟出土折肩尊,尊口有短梗南蛇藤。 花椒:商时用来给尸体防腐。 第7章 精算计牀畔生旖旎 ◎见新爱妲己戏武庚◎ 崇应彪被死死向外拉,仍在大声鸣冤:“禄,我未说谎!蛇毒已蔓去耳朵!禄,你为何总不信我,我心又裂开了……” 周伯邑没忍住,无力叹息一声。 武庚正气得几欲呕血,冷不防被一双手捧住脸。 妲己娇媚的声音近在咫尺:“虽已不疼,但不可动怒。怒急攻心,会令蛇毒蔓延。” 他身子一僵,耳朵愈发红地要滴血,含混应一声。 妲己又对周伯邑道:“彪说得对,蛇毒扩散,会令身体发热,他现在耳朵已有发热症状,我抓些药,你命人为他煎服罢。” 说完将蛇藤在酒中捣碎,又混了天南星、当归等药材,命人去熬成汤药。 周伯邑虽然认为王子耳朵发红可能与蛇毒压根毫无关系,仍命贴身仆从拿去煎了,又对妲己道:“今日之事,多谢你。” 妲己眯眼,面上甜笑,心头冷嗤。 空口道谢,果然诚意全无。 她郑重说道:“那……我可否提一条件?” 周伯邑一怔,先看向武庚,“王子……” 武庚音色极冷:“且说来。” 他心中先有猜想,料定她要以此为功,不想朝商。 妲己低头看向自己裙摆,因为之前落入洞中,方才又在雪泥地里走过,已彻底脏污。 她幽幽叹气一声,语气无奈:“我需要衣裳,总不能叫我着里衣、裹兽皮走来走去?我腿上都沾了泥点……” 武庚一怔,虽未看不到她,却又在脑中清晰见到了她此时是何模样。 耳朵立时更红。 狐狸含泪竖起自己一只爪头,对妲己道:“高,实在高。” 它亦以为妲己想离开,谁料她虚晃一枪,调子起得高高,却偏偏是衣服这般无足轻重的小事。 便宜儿子错了预想,定会错愕愧疚,又难免要在脑中具象: 里衣何等旖旎,兽皮又何等野性,如雪小腿上落了泥点,又怎能不叫王子想为她舔去? 偏又看不到,大约已经抓肝挠肺。 它偷看一眼寿命,果然大喜:“两个时辰!” 连周伯邑也面容赤红,忙道:“是我失察,我今日就为你寻衣物。” 军中虽女武士众多,但衣物并不会比男武士好闻到哪去,他需再去一趟有苏。 眼见周伯邑也去了,妲己对巫医道:“王子此时已无事,我先回去。若今日不发烧,眼睛不疼痛,便是熬过了危机。” 巫医哪敢放她?若有闪失,自己定然人头不保,“妲己,你既懂得医术,何妨留下照看?若有事突发,也免奔走费时。”又向武庚请示,“王子,眼伤要紧,不如令她留下为佳。” 妲己差走周伯邑,等的便是此话。 可武庚沉默一阵,开口时却说:“她歇在自己帐中即可,来去不远。” 王子从来说一无二,巫医见状,无法强求,只好先殷切将妲己送回。 ~ 回到帐中,妲己随手将兽皮丢在地上,慵懒将里衣尽数脱掉,再胡乱挑着武庚堆叠的衣物里干净的将脚擦拭干净,这才裸身卧入兽皮中取暖。 此情此景,倒叫狐狸记起初见她的情形。 那时,它动辄对着妲己的身体啧啧称奇,贴着肉皮一寸寸看,一寸寸嗅,总忍不住叹其肉身美好,不能做刺身吃下,着实可惜; 如今再看到,比看自己的身体还熟悉,早已无动于衷。只余惋惜: “唉……武庚顾忌你身份,竟不曾应下。”又有些埋怨,“你方才怎不坚持?你若坚持,他兴许会同意?” 妲己勾唇一笑,“我若坚持,他自然会同意。可如此一来,本是他求我之事,不就成了我索取他?” 她之所欲,怎可能只是衣物。 这不过是麻痹对方的。 狐狸讶道:“所以,是欲擒故纵?” 她叹气:“蠢,这还用问?我虽然引巫医说出留下之语,但武庚心态防备,我又是叛逃贡女,若真太坚持,他怎能不怀疑我的意图;唯有让他自己开口求我,才会感恩戴德。”她拍拍狐狸狗头,笑道,“莫慌,横竖伤的是他的眼睛,自有他哭的时候。” “可他确实伤得不重,我怕万一明日自行痊愈……” “怎会那样快?”妲己神色妩媚狡黠,“我加的蛇藤极少,皆是花椒与茇葀的麻痹清凉,令他舒适。过不了一个时辰,眼睛再度疼痛,他便要悔死。” 狐狸恍然,这才“桀桀”笑了:“好可怜的继子!好狠心的小妈!” 毛团在识海里幸灾乐祸,坐立难安地等着看好戏。妲己却困意袭来,打个呵欠,沉沉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她梦中正在天宫受封,帐外传来周伯邑声音:“妲己,衣物我已取来。可否入内?” 妲己双眼微饧,顿了顿方沙哑道:“可。” 周伯邑掀帘入内,抬眼时,正见到兽皮中香肩一痕,雪白刺目,凝脂如玉,当即低头,结巴:“抱歉,我、我不知你不曾穿衣……” “衣物太脏,只好丢掉。”她毫不在意,白嫩指尖随意一点,“放在那处就好。” 周伯邑匆匆放下衣物就欲走。 “且慢。” 他足下顿住,不敢转身:“你还需何物,尽可告知于我。” 妲己走到他身后,语调甜腻得惑人,却实打实将他当仆人驱使,毫不客气:“我还要轻履两双,需是丝布,我的脚穿不得草鞋,会磨破。还要一双蹝履2,屋内行步方便。哦对了,再要一面铜鉴,方便我梳妆。其余的,我想到了自会告知你。” 周伯邑身子僵直,只顾避嫌,竟未察觉有异,硬声回答:“好,我去为你寻来。” 说完,足下带风,逃也似的离去。 “呵,跑得倒快……”妲己不快地翻个白眼,换上衣衫,将长发从衣中捞出,又问狐狸:“方才你可闻了?他是否是五人之一?” 狐狸摇头:“我细细嗅过,不是。” 她沉吟不语。 狐狸知她痴恋伯邑考八世,聪慧的脑袋一遇到这人就发昏坏死,很不放心:“你又有何坏念头?” “坏念头?”她嗔瞪它一眼,“我是见他又俊俏三分,逗来解闷。怪哉,他为何总是避我如蛇蝎?” 狐狸趁机嘴贱:“或许你本就是蛇蝎。” 妲己反而莞尔,娇嗔伸手在它额上一戳:“算你有点眼光。” 这时,对面帐中巫医跑来,在她帐前大声道:“妲己!王子他、他——” 妲己变脸一般,腰上素纨一系,面上的狡黠柔媚一收,帘子掀开,装出焦急面容:“王子怎了?” ——王子本已睡着,却又被疼醒,此时正一头是汗,狼狈至极。 狐狸虽被预报了这情节,但见到他肿胀发红的眼皮染了棕、绿色的草汁,仍倍觉好笑,放肆嘲道: “活脱一只感染了彩蚴吸虫的蜗牛!” 妲己立刻为武庚换了药,将蛇藤和花椒的量加倍,把自己嘴巴也麻得没了知觉。 “还烦请为他吹拂一下。”她麻着嘴对巫医说道。 巫医闻言,不敢不从,忙凑上去对着武庚吹气。 才吹了一下,武庚已立刻别开脸,眉头紧蹙,嫌弃无比:“你吃了什么?怎不漱口?” 巫医哽住。 冤枉,明明大食都不曾用食,也用酒漱过口…… 武庚又道:“取扇来。” 冬日行军怎会有扇,一旁的鲁番翻找一阵,将一块硬兽皮递过去,巫医便为他扇着。 疼痛果然越发缓去。 妲己看着他们忙成一团,暗暗发笑,又佯装关切问:“可服过药?” 武庚:“服过。” “可有别处不适?” “并无。” 妲己伸手探在他额上,笑道:“确实,似乎有效,大约无有危险。” 武庚的嘴微微张开,复又闭住,喉结吞咽口水。 明明目不能视,却诡异知晓那只手是她的…… 巫医眼见王子耳朵分明比先前更红,试探道:“王子,依小人见,还是叫妲己留在此处为好。” 武庚沉默许久,这才松了口:“妲己,你可愿白日在此照顾?我……” 想到先前对她的怀疑,他有些愧疚…… 妲己反而看向巫医:“也好,巫医一夜未睡,实在辛苦,不若去看其他武士可需要疗伤,或去歇息,夜间再来替我。” 她那语气,纯然是为巫医及众人着想的关切,目标全不在武庚。 巫医被她体恤,登时红了脸,又请示武庚,获许方才退去。 武庚又思及近侍诸人也一夜不得歇息,便允许他们在帐中小憩。 如此这般,妲己连捎带打,众人走的走,睡的睡,帐中寂静。 此时,她袅娜坐在武庚牀边蒲团上,唇边是一抹诡秘浅笑。 清灵的眼珠流连,放肆欣赏着他高尖的鼻、丰满的唇、宽阔的肩,更没错过衣襟内肌肉线条的隐隐幽深。 不错,便宜儿子固然冷傲,却很有本钱,横看竖看,都令她满意。 再说,送到嘴边的食物难免无聊,自己猎来吃的,才有野趣。 狐狸打了个冷战:“你每每奸计得逞,总笑得极渗人。” 妲己佯装踢了它一脚。 牀上,武庚一动不动,呼吸匀长,不知是睡是醒。 她眼珠转转,手缓缓探入衾被缝里,去摸他的手。 谁知才探了一半,武庚已迅速反抓住她,低喝:“你做甚?!” 冰凉的手指落在他滚烫的手心里,清晰得令人战栗。 她探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我需时时看顾脉象,是为你好。” 武庚知她怕吵醒旁人才如此凑近,但气流拂过毫毛,又令喉咙不自在,浑身发烫。 她叹气,作势抽手:“既然王子不信任我,那我走。” “诶——”武庚果然更加攥紧,声音软下来,“我……我并非那个意思。只是你该告知一声。” “我以为你在睡。” “……” 她手指动动,“你不松开我,我如何把脉?” 他忙松开。 也不知为何,冰凉的指尖摁在手腕上,反而生出灼热来。 武庚轻咳一声,假意与她闲话:“你缘何懂巫医之术?” 妲己倚在牀边1,依旧气声说道:“我想识字,可叹族中识字又肯教人的唯有巫医。我同他学,少不得也学些医术药方。” 武庚略不自在:“若早知如此,我该叫彪留着那巫医。” “无妨,他极好色,并非真心教我,也并非真心为人治病,唉……死了很好。” 他听懂了弦外之音,呼吸一窒,又恨不能杀巫医两遍。 妲己把完脉,语气轻盈雀跃: “竟真的好了许多,实在奇怪。应是王子身体强健之故,换作旁人,绝不会好这样快。” 虽然她语言中并无旖旎,但如此窃窃私语听来,好似情人呢喃,又好似暗藏情愫,无端叫人心中发痒。 武庚呼吸很乱,强自维持冷淡:“……是你医术高明……” 妲己越发得寸进尺:“帐中太冷,我就把手放你衾中捂捂,可好?” 说完,也不管他同意与否,另一只爪子也已探入进来,就在他手畔散发凉气。 武庚顿了良久,方才后知后觉“嗯”一声。 【??作者有话说】 伯邑考:特殊技能——百分百对妲己魅力免疫。 妲己:滚啦! ~ 武庚:哦,我是野趣。 妲己:…… ~ 1. 牀=床,根据甲骨文里的床字,下面有支架支起来的木床,可坐可卧。 2. 蹝履=拖鞋 第8章 吉凶可测人牲祭天 ◎神明何在狐狸观古(一)◎ 被褥中,妲己手上的微末凉意,很快如冰般融化在滚滚热潮之中…… 良久,妲己不再说话;栅营士兵大多休息,一片寂静,只帐外偶尔「喳喳」鸟鸣。 武庚听得她呼吸渐渐沉而悠长,知道她已睡去。 这时,鲁番掀帘进了帐子,试探唤道:“王子。” “嘘……”他蹙眉不悦。 鲁番见此情形,脑中一炸,立即低头,哪敢再看。 王子大约并不知道,此时妲己在他枕侧靠着,望之如同床共枕,手又似在被中相握,亲昵如交颈鸳鸯。 鲁番更放轻了声音:“贞人欲为王子伤势占卜,亦需占卜拔营日时,请以夷人为牲。” “准。” 鲁番忙躬身退了出去。 帐外正融雪,极为寒冷。凛风卷过,空气如冰,哪里有丝毫春日景象。 鲁番呆立片刻,只觉得方才王子与妲己那样十分不妥,又不知该不该将他提醒…… ~ 是夜,暮时。 武庚同贞人一同准备昏时告庙。 他换上白色祭服,头戴鸟纹頍冠,周身熏香。 此次祭祀有两问——一问王子眼疾是否可愈,二问五日后拔营是否可行。 问天、问先王、问雪神1。 祭祀所用人牲,便是昨日俘获夷人中的十名壮男,十名壮女。 其余年迈老丑之人,原是不配用来祭祀的,俱被斩杀于营外掩埋。 恶来与鄂顺一日忙碌不见人影,便是为此。他们早已将人牲登记造册,又指挥兵卒用土垒建高台,以备此时。 下午二人歇过后,又率一同去打了野獐,向有苏国要了一匹羊来,作为祭祀所需畜牲。 一应俱全了,兵卒不忘将两名羌人与夷俘捆在一处 ——祭祀之事,羌人永不可或缺。即便行军之中,也会捎带几个。 此时篝火闪烁中,诸人到齐。负责占卜的贞人口中念念有词,手中握着一片牛肩胛骨,在刻卜辞。 待卜辞刻好,他就要将牛骨放在火上小心烤灼,等待其裂开形成花纹,用以占卜吉凶。 等候时,鄂顺见周伯邑站得不远,忙慢慢挪过去,小声问道:“邑,我闻彪说,妲己在为王子疗愈眼伤?” 周伯邑看他一眼,语气微妙:“是……” “可治好了?王子可曾为难她?” 周伯邑越发眼神复杂:“顺,你为何关心她?” 鄂顺细长的狐狸眼不由闪烁,干笑:“我、我何曾关心她,不过白问一句……” 这时,卜辞刻好,武士们弹剑击戈,雄浑歌声盖过了两人谈话,唱曰: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 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2……” 歌声雄浑,震起飞鸟无数。 此时妲己已回自己帐中。 对于这样的祭祀来说,她是「外人」,不可参与。 但她生性好热闹,听得动静,便将帐子的窗撩开一隙,不动声色地向外窥视。 她先看到火光旁的高台上,立有两个高细羌人,一男一女3。 羌人以羊为神物,故而两个羌人都戴着羊角装饰的帽子。 羌人又喜好在脸上涂抹伪装,故而两人眼周都抹着黑色的炭灰。 与其余人牲一样,羌人也表情麻木,眼神呆滞,像是已在火光里接受了自己的悲惨命运…… 其实,商人喜用羌人祭祀,但羌人也没少杀商人;双方部族,本就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妲己目力极好,流转之间,正与人牲里的一个女孩遥遥对上。 这女孩不过十五六岁模样,身材丰健高挑,脸上有些新鲜伤痕。大约是夷人首领家的孩子,年纪如此轻,便与家人一同上了战场。 她的脸因恐惧而僵硬,头发上绑着的骨头装饰也因发抖而互相碰撞。 妲己以为她会大哭,会求助,会挣扎。 可女孩只是怔怔与她对视,毫无反应。 仿佛她的灵魂已先一步归于太虚。 此时,牛骨在火上微微裂开裂隙,或横或竖,折叠出不同角度,贞人解读着「兆干」「兆枝」,有了结果。4 他扬手,周遭俱寂,只闻其占曰: “亨,利贞,五日。用人牲吉。卯之5。” 武庚虔诚跪地,仰天敬道:“先祖佑禄。” 言毕,训练有素的战士大步上前,有条不紊,俨然做过了千百遍。 他们三人一组,将每个人牲抓着脚倒拎起,手中巨钺呼啸劈下,将他们从腿间生生斩成两半。 「卯」这一字,自中心一分为二,其含义便是如此。 “别——!!” 妲己惊愕万分,尖声喝止! ——为何要这样做!为何如此残忍? ——不必杀人,武庚的眼疾明日也会痊愈! 但此起彼伏的凄厉尖叫、撕心裂肺的濒死哀嚎,瞬间掩盖住了她的声音! 鲜血雨般淅沥沥落入污雪,肠子蛇样滋溜溜滚落满地。 商人一直坚信,只要人牲哭嚎够凄厉,就会上达天听,取悦天帝、先祖、自然神明。而从下开始劈砍,人便不会立即死去。 妲己眼睁睁看着,武士还特意割下那女孩首级,胹在甗里……6 人首被供于獐首、羊首之间,与畜牲并无区别。 天空墨黑,雪地银白,又有一层血红笼罩。不知是火焰映亮了血色,还是血光重叠了火光。 各种颜色混杂在一处,光怪陆离,犹不算完。 武士们将人从衣服中剥了出来,将其身上的肉片下,挂在干枯的树枝上。不一会儿,便有了一片肉林。 此法又名为「戠」,乃是风干悬挂肉条之意。 又有一队武士捧出十几瓮酒,哗哗洒下,酒在血中汇聚,似红红一片酒池。 酒池肉林,堪比炼狱。 而众人表情平静虔诚,武庚也低声祝祷。 士卒们围着火堆,跳着刚劲战舞,击戈拍盾,以求悦神。 一派光怪陆离,风将血腥之气四下传递。 至此,祭祀才接近尾声。 众人又开始唱歌,行送神之礼。 妲己也未料到自己会目睹此等惨状,回神时,扶在窗边的手早已冻得发疼发僵。 ——她与那女孩相距不过百米,而此时,她还站着,那女孩已经变成了肉条悬在树上。 她猛地缩回手,后退两步,帘子落下,被寒风吹得抖动。 狐狸察觉她情绪怪异,慌忙劝道:“你无力阻止。” 「国之大者,在祀与戎」7 ——祭祀乃商人重中之重的大事,别说她现在是俘,就算是王、是侯、是师亚、 是首领,也必须遵循祭祀的要求,否则贵族们会联合反叛她。 帐外,送神之时,刑罚轮至羌人,凄厉惨叫仍在继续。 妲己跌坐在兽皮间,干呕几声。 并非没见过死亡,可今日的死亡,有一种真实,远远甚于前几世里,帝辛炮烙活人。 狐狸又安慰:“此世界就是残忍如此,你如今自身难保,就算想救也救不了。换个角度来想,若是商人落于羌人手中,下场也绝不会更好。” 妲己失魂问:“他们为何要用折磨人来祭祀?” “唔……此间习俗就是如此。这里的人类,虽然懂一些因果逻辑。但他们仍不明白为何有暴雪、干旱、狂风,自己又为何会死亡、生病、倒霉。 操控这些的神秘力量,便是神。 他们认为神并不慈悲,反而莫测阴狠。 正如人暴怒时,会狂吼砸物;神暴怒,便要天象异常,要人病、死、霉。 既然如此,人类就猜想,若献祭一部分人,是否就能保住其余的大多数? 当献祭偶尔有用,就慢慢成了制度。 人牲,是人类对神明的贿赂。” “贿赂?”妲己难以置信,“女娲娘娘在何处?” 九尾一怔。 她又问:“神仙们在何处?” 在她之前经历的世界里,女娲是狠心的宇宙总裁,但她对天下心怀悲悯,对百姓心有怜惜。 神明怎能接受如此残忍的贿赂? 【??作者有话说】 武庚角色卡上的服装已出,不知道你们能不能挑出来哪个是他~ ~ 1. 商人崇拜的东西很杂,简而言之,一切皆有神。 2. 《诗经·商颂·玄鸟》;商人尚声,祭祀时要唱歌,出自《逸周书·世俘虏》。 3. 羌人,在甲骨文里是一个人头上有两个角,大眼睛。考虑到他们崇拜羊,头上的角可能只是帽子一类的装饰。羌人也强大过,《殷墟卜辞综述·方国地理》有说:“伐羌,妇好三千人,旅万人,共万三千人。”译:商朝派了最厉害的妇好率领一万多人去伐羌,算是举国之力才把他们揍服了。 4.兆干,兆枝:牛骨裂开的纹路,形状类似于「卜」,根据长短、角度判断吉凶。牛骨裂开时也会发出「卜」的声音,所以「卜」的形、声由此而来。「占」这个字的甲骨文是一个框框里上「卜」下「口」,就是把卜的内容用嘴说出来。事后是否灵验,也要刻下。 5&6.卯(中间劈开),胹(音[而],蒸煮),戠(音[执],挂肉风干)都是处理人牲的方法。甗(音[掩]),一种蒸具,甗中烹煮人头,见殷墟西北冈祭祀坑。 7. 《左传》 Ps. 小孩也会被用来祭祀,见殷墟王陵区1001号大墓。比较残忍,文中就不体现这一点了。 第9章 吉凶可测人牲祭天 ◎神明何在狐狸观古(二)◎ 狐狸一怔,竟一时难以回答。 神仙在何处? 在之前的世界里,似是不必问。 神一直有具象:或慈眉善目、或仙风道骨…… 但如今世界有异,与那时已大不相同。 此处,有神仙吗? 「妲己臭宝, 非是商人生来无情,喜用人牲祭祀神明。 遥远的玛雅和纳尔瓦文化,都可窥得人祭的踪影。 如今我妖力有限,这世界的伊始不便勘观, 也罢,只看看人神共存之时,究竟是何等光景。 此地的人类自诞生之初身上就少有毛发, 光溜溜,丝滑滑。 严寒时节他们多生活在温暖地下1。 他们短尾若猕,用泥土保暖,渐渐萌生了生命源于土壤的想法。 于是便有了女娲、盖亚,有了各种造人神话。 等等,我也看到了「仙」。 仙身高三米,鳞片覆身。 鳞片是大海的蓝,有着五彩斑斓的花痕。 他们的眼睛白○里有黑○,直视可使人眩晕。2 所以在画卷里,仙君总是垂眸观世人。 但仙也会打架, 仙也要争斗。 仙们养奇怪的鱼,嘴里会喷火、江翻海倒; 仙们养奇怪的鸟,飞过时山火肆虐、遍野哀嚎。3 废土之上曾升起蘑菇似的云,遮天蔽日,河枯山焦。 后来鱼生十个鳍,蛇又长四个角; 害我九尾生下来九根光秃秃的尾巴乱摇。 诸仙之战后,出现了许多怪兽, 可惜不到百年便都寿命告终。 好一派混乱无序,不知过了多少春秋。 但仙改变了我体内两条交缠的蛇,使我长寿于一般山猫野狗。 那时的人类,与如今一般个头。 喜欢窥探、尾随于仙的身后。 如同饲养我一般,仙也会饲养人类。 一些坏仙,还会与人类繁衍交珮。 好在这片土地的仙君鬼神大多善良, 偶尔还会满足人类奇怪的愿望。 他们带走了穷石的首领姮我, 还有神话中创世的女娲娘娘…… 姮我你定不陌生,便是你所知的嫦娥, 传说中后羿是她的夫郎,精通骑射。 后羿又篡权了夏天子太康,引出后羿射日的鬼扯。 可女娲何曾识得伏羲,姮我也不识得后羿。 不过是后人强行将其凑在一处,伪造来的难分难舍。 后来寒浞蒸杀羿于桃梧,分食其肉,从此有穷国倾覆。4 听到这里,或许你也已然大悟, 人类虽有了智慧,但更有着超乎动物的残酷。 女娲离开后,她健壮的后代掌管了部分部族。 可笑那些所谓的上古明君,又何等残忍无度, 后人不明所以,还向往崇拜上古。 譬如你看那黄帝,砍断了炎帝的手脚, 逼迫蚩尤吃她的秽物。 饶是如此犹不解恨,又肢解了蚩尤的尸骸: 发做成旗,皮做成鼓,胃做成球,…… 叫来所有部落首领分食她的肉醢。 谁人敢不食,便是下一个蚩尤。5 妲己臭宝,我早说过,这一世极为艰难,众生皆苦。 这里没有你认识的悲悯神仙, 更没有后世幻想的政和景明,先哲圣贤。 有的,只是原始的驱动、残忍的习俗, 与没完没了的战争杀戮…… 吁,可叹也! 往事难溯回。 若非人心自渲染,何来万古颂光辉?」 【??作者有话说】 1. 穆伊斯卡人、玛雅人、印加人……都有人来自土壤和地下的传说……可能人类早期为了保暖,会像老鼠、兔子等一些哺乳动物一样生活在地下,很多时候还需要用泥土去除身上的寄生虫(比如某些非洲的部落至今还会在身上涂抹黄泥)。于是就有了泥人之说。另外早期人类很可能有昼伏夜出的习性,所以对紫外线敏感的视锥细胞退化,不如鸟类、爬行动物、两栖动物。 2.蓝色皮肤的神——长阿含经:转轮圣王,眼绀青色,眼如牛王,上下俱眩;古埃及太阳神为蓝色皮肤;《邛崃县志》蜀国神仙:蜀中多蓝面神像,如蚕,金色,头上额中纵目,当即沿蚕丛之相;印度教:湿婆、毗湿奴(黑天)、奎师那、时母皆为蓝色皮肤;佛教中阿师佛为蓝色皮肤; 3.《山海经》 4. 后羿之事:《春秋》《史记》《左传》,“寒浞杀羿于桃梧,而烹之以食其子。其子不忍食之,死于穷门”。翻译:寒浞杀了后羿,煮了他的肉喂给他儿子。他儿子不吃,又穷国到这里就亡了。 5.蚩尤之死:马王堆汉墓出土帛书:“剥其皮,充其胃以为鞠……腐其骨肉,投之苦醢,使天下集之。”苦醢就是拌着苦菜酱让大家吃。 第10章 探双亲姊妹泪抛洒 ◎试妲己伯邑惹嫌隙(一)◎ 次日,天光微显,妲己猛地惊醒。 因狐狸非要展示上古之事,她做了噩梦,一身冷汗。 梦的最后,仍是她被砍头,头被蒸在甗内,疼痛真实无比。 死亡,是一切的终点,也是人类最不愿面对的噩梦。 她拥衾而坐,圆滚滚的狐眼有些迷茫。 她很想与狐狸说话,可识海里狐狸正睡得四仰八叉。无可奈何,她只得披上兽皮,走出帐来。 此时的天空是深浓靛色,干净地晕向东边的浅蓝,无际中零星散落星辰几颗…… 其实四月已过二旬,近于春末,但今祀的春末,却下了如此大雪,又如此冷彻。1 妲己抬头仰望。旷野高风呼号,吹乱了她的发丝。 她在想:待天亮之后,武庚的眼睛好转,他会否更加笃信这是仙帝的保佑? 若真如此认为,日后王室中再有如此疾病,会否也要重复今日的一切? 那在她看来无意义的杀戮,却是商王朝凝聚信仰、震慑周国的手段。 而她偏生于此,若不想也有朝一日沦为祭品,就需想尽办法寻得出路…… 是的,她怜惜那些惨死之人…… 但她更要先活下去…… 了解规则,利用规则…… 唯有如此,才可能改变什么…… 出神间,她身上渐渐发冷,这才叹了口气,怏怏转身回去。 武庚的帐前,两个守夜的近侍透过缝隙看到她举动,一脸不解。 ~ 祭祀之后,军队定于五日后拔营回程。 若王子眼伤未愈,届时大约还要再次祭祀选定时日。 武庚晨时醒来洗漱,明显感到双目肿胀已消,心中松快,面上也略有笑容。 鲁番觑着他神色,趁机禀告了妲己明时在帐前面容侘傺之事。 武庚正在由奴隶侍奉净手,闻言有些疑惑:“你是说,她只看天,并无言语?” “正是。” “可知是何故……” “我私自去问了……”鲁番斗胆道,“她说思念父母。” “……”武庚不语,若有所思。 ~ 午后,周伯邑奉王子命来到妲己帐中。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身后还有四个麻利的奴随着他鱼贯而入。 这几个奴隶有男有女,都是十二三的年纪,面容干净清秀、垂眼顺眉。手背和脸上有着深浅不一的烫痕与刺青,是不同部落的奴隶标记。 他们身着兽皮长袍、高领上衣、葛麻下衣,衣物挂着线,都没有包边和浸染,灰扑扑的似麻雀一群。 男奴隶头戴粗制的布发带,腰上围着短蔽膝; 女奴隶头上编着小辫盘起,腰上围一圈襜裙。 他们糙黑的手腕上,还有羊骨做的手钏——是唯一的装饰。 即便成为奴隶,人类爱美的天性仍然不灭,他们仍保留了打扮自己的权力。 每个奴隶手中都捧着一个木盘,放下之后就躬身退去。 妲己上前视看,只见木盒里竟是一套华服并玉饰: 丝里衣,帛长衣,滚边兽裘大氅。又有下裳被间隔浸染,呈现出缁、赭、绿三色; 玛瑙珠,松石珠,下坠双鱼玉佩,又连接精美饕餮纹玉璜,其工可谓精、巧、妙。 双鱼梳、玉骨簪,丝帛发箍绣满花纹,缝着粉红贝壳,黄白玉石,累累落下流苏。 一套衣衫,极其华贵,竟不知何处寻来。3 固然,所谓华贵,只是相对于当下的条件。 妲己在前几世见过、戴过的比这奢靡百倍,还能用纤纤玉手拈起葡萄这种水果喂喂纣王。 她抬头望向周伯邑,妩媚一笑:“嗳,这是何意?” 周伯邑的语气刻意而疏离:“是王子送予你。” “这算……赏赐?” “是答谢。王子还准许你回有苏国见亲族,换好衣服后,我会送你。” 周伯邑看似面容平静,心中其实介意。 王子何曾对哪位女子如此体贴,更莫说是献给天子的贡女,实在叫人忧虑。 狐狸大笑,“便宜儿子果然孝顺,竟已开始学着讨好你。” 妲己也笑,口中道:“那还要烦请替我谢过王子好意。” 为了送妲己回有苏,武庚还特意匀了一辆青铜马车予她。 列位看官,可莫将此看不起,这车就是商代的兰博基尼。 且不说整辆马车都需青铜、漆木、皮革辅助接衔,光是正圆的轮子,也需要高超的技巧和工艺。 就算到了后世,非洲的原始部落仍造不出正圆的轮子,更遑论青铜大车这等高级用具。 所以,这马车虽只能三人站立,在此时却可谓先进至极。 再看那拉车的马,宛如两头巨大的黑色怪物,亦是玄色宝驹。马的四足粗壮如海碗,肩高竟七尺有余。 此种巨马最是昂贵,唯有各国质子们有资格御骑,如今却被用来为她拉车。 妲己现身,款款登上马车,周遭的男女武士、奴隶仆从皆是一寂。 她不装扮,尚且令质子们神思大乱、隐隐要起内讧,此番装扮了,更是如龙吉下凡,姮我降临4。 商人从来崇拜各路鬼仙。可鬼仙是什么模样,谁也不曾见过。 但若世上真有鬼仙,大抵也不过如此。2 他们想看她,却又不敢看。也是生平头一遭,这群只知征战杀戮的武士竟有了闪躲的念头! 偏好此时,崇应彪在栅寨门外撒尿,见马车出来,再看清车上之人,立即收起「武器」,狗见肉般冲去拦住,凶悍大叫:“邑,你要带俘去何处?!” 周伯邑隐隐头疼,跳下马车,“彪,王子有令,我送妲己回一趟有苏,你莫要生事。” “她回有苏作甚?她已献给天子,与有苏还有何瓜葛?!” “你若有疑问,自己去问王子。” “呵……你休要拿禄压我,我现在抓住你,就要问你!” 要看两人争执不下又要动手,鲁番适时冲了过来,大声道:“公子彪,王子唤你去清点粮草!” 崇应彪如何肯听?最后还是靠鲁番叫了人来硬拖拽走。 饶是如此,他犹不罢休,频频回头瞪向妲己。 妲己看到并不很气,反还冲他嫣然一笑。 崇应彪脸上蓦地一红,猛地扭头回去。 “奇怪,彪为何如此恨我?”妲己笑吟吟问周伯邑。 周伯邑复又上马车,望着前方,淡淡说道,“彪虽然冲动鲁莽,却不傻,能感知到怪异之处。” 狐狸听了,怪道:“嗯?他这话是何意?倒好似在点你。” 妲己慢条斯理地拢着发髻,“无妨,我还唯恐他不点。” 狐狸更疑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 回到有苏国,嫄己,苏护,妲己的妹妹妺己,全都在等她。 一见到妲己,家人无不激动万分,将她围拥哭泣。 妲己安抚父母一阵,却不见小弟,不由问:“忿生怎不来?” 妺己拭泪道:“他上次未能救你,说无颜再见你。” 妲己默然不语。 忿生那小儿,正是犯傻的年纪,也确实梗头梗脑,颇有些崇应彪的脾性。 妲己无奈道:“他不来也好,其实我今日归来,正有一要事想求父母妹妹……” 嫄己擦泪道:“好女,什么求不求的,你只管说来。” 妲己先在门缝看了看,确认周伯邑远远站在篱外,这才回身小声说道:“你们可还记得,去祀我去林中,捡到的那头白猿?” “金戈?”妺己叹气,“姊竟还惦念它?它近来春日躁动,食量极大,总是四处偷东西吃。昨日我放它回山林,今日它又跑回来,真真叫我愁死。” 原来,去祀妲己与妺己前往林间为巫医采药,曾捡到一只白猿。 这猿生得很奇特,天生白毛红眼,所以被母亲抛弃在路边。妲己和妺己见它可怜,便将它捡来养大。 两人是它名义上的娘,为它起名为金戈,养在林中小屋,闲来无事便陪它玩耍,教它识字跳舞。 “回来就好,我正要用它。”妲己从怀中拿出一个竹筒,打开给母亲看;里面别无他物,只有一段布条。她更加低声说道:“母,商军五日后就要拔营,到了那日,你们悄悄将金戈放出在军前,再将这竹筒里的布条与它闻了,叫它去寻气味相同之人。” 苏护不解:“好女,这是何意?” “父,我此时无法细说,你们只要照做便是。切记切记。” 话至此处,周伯邑已来叩门:“妲己,你我该归营了。” 嫄己忙将竹筒收入怀中,郑重说道:“好女,有我与你父在此,你万事无需心急,自放心归去便是。只是这一别,此生又知何时才能再见你……若日后受了委屈,谁又来为你撑腰……”说到这里,她再度流泪,心如刀绞,“我可怜的女,你务必要将自己顾好……” 妺己与父亲也哽咽难言,泣不成声。 妲己心中纵然百般不舍,却如何能不走。打开门时,她又回头深望父母妹妹一眼,再三咬牙,这才决绝离去。 ~ 回程时,日头向西而悬,红光漫天。 周伯邑先将妲己送回帐里,嘱咐守卫看管好,随后才回自己营帐。 刚到帐口,就听到内里传来崇应彪的大叫: “——妲己定在引诱于你!你莫不信我!” 周伯邑掀帘的手一顿。 此时,崇应彪急得脸红脖子粗,正在和武庚争辩:“你莫要被她迷惑,你若不信,我去为你试探她如何?” 武庚手支着额角,因为眼上蒙布的缘故,叫人读不出情绪。 他冷声问:“你想如何试探?” “我就去问她,说,「你治好王子,王子欲娶你,或命你随意择人嫁之」,看她是何反应!呵……她肯定要说嫁你!” 武庚轻嗤一声,隐隐发笑。 彪费劲读着他表情,有些疑惑—— 怎么王子听了自己的话,反而有些愉悦起来? 不,一定是自己看错! 周伯邑听着里面没了动静,这才掀帘进入。 察觉到冷气涌入,武庚微微侧头,随即问:“是邑归来?” 周伯邑躬身:“是我。已送妲己见过族人。” 武庚越发笑意明显:“她可欢喜?” 周伯邑神色复杂,“她……确实欢喜。” 听出他声音异样,武庚心头一转,猜到原因:“方才彪之所言,你已听到。” “是……” “既如此,你如何看,说来。” 周伯邑先看了彪一眼,这才道:“我认为彪之顾虑,其实不无道理……” 崇应彪讶异打量他,语气热络了三分,“哎呀,邑,想不到你这人确实不错!” 武庚没想到他会帮着彪说话,手指敲击着几案,一时不再言语。 周伯邑觉得彪点破了这事,是个不错的契机,恳切再劝:“王子,我知你感激妲己医治。若她无异心固然好,确认后再留下照顾也心安。但若真有异心,王子合该将她疏远……” “哼,只是疏远?不用惩戒?”崇应彪不以为然。 “不可否认,妲己确实救治有功。” “有功?若非她跑掉,我们压根碰不到那些夷人!” “并非是她跑,而是筑欺瞒。” “在我看来并无有区别!” “好了,勿吵。” 武庚喝止两人,顿了一会儿,沉声说出决断: “既然你二人想问,去问来就是。横竖你们放心后,不许再用此事烦我。” 崇应彪闻言,一脸的喜色,“禄,你尽管信我判断。要我说,你索性就在暗处去听,看我如何套出她的真心话儿来!” 【??作者有话说】 狐狸:别笑死我,你顶多套个棉裤。 ~ 武庚:我就想听她说真心想嫁我~ ~ 1. 祀:商朝称一年为一祀。史料显示,安阳在上古是比较温暖潮湿的存在,所以大象也很多,后来慢慢转寒。 2.男有灵为神,女有灵为鬼,所以鬼曾经是和神齐平的存在,仙要更高一层。 3. 商人上身穿衣,下身穿裳 (女子加围一襜)。上身为右衽短衣,冬天用裘缝缀成直领右衽的上衣。裳和裤子,男女都可穿。 贵族用玉,平民为了装饰用贝壳、骨头、石头等,帽子有戴箍的,戴頍的,头巾也会有。那时衣服都是用葛麻。贵族的衣服会染色,有包边,平民就是本色,无包边。蔽膝本来是仿走光的。 绿松石项链:出土于北京平谷刘家河商墓 双鸟玉梳、玛瑙珠红色珠串:出土于妇好墓 4.龙吉公主:昊天上帝和瑶池金母的女儿。 第11章 探双亲姊妹泪抛洒 ◎试妲己伯邑惹嫌隙(二)◎ 问:当两个宿敌同时现身,且言语间还十分和睦,这意味着什么? 答:意味着他们有了共同的新敌人。 此时,妲己帐内,彪与邑遥遥跽坐在她对面,严阵以待,要对付的正是她这个新敌人。 为此,她反而妖媚尽现,笑得格外亲和,柔柔发问:“不知二位来访,所为何事?” 崇应彪被她的模样儿搞得浑身发毛。 明明她连武士都不算,为何令他有种成了猎物的错觉? 他清清嗓子,刻意大声道:“妲己,你救治王子有功,王子要许你恩赏。你可在营中寻个你看中的武士,嫁予他,不必朝商。” 又假装和善地补充:“你不必有顾虑,所有人你皆可选,即便嫁王子也使得。” 妲己眨眨眼,做作掩口:“嗳呀,所有人皆可?王子也可?” 崇应彪见她上钩,黑圆的虎眼更笑弯了:“不错。” “可我是贡女。” “无妨,天子只有禄一个儿子,视若珍宝,只要他要,天子就给。” 妲己眨眨眼,反而看向周伯邑:“公子邑,他所说可当真?” 周伯邑点头:“当真。” 妲己万分感动,脸颊羞红:“真想不到,王子竟待我如此好……”假意思索半晌,却又摇头,“虽如此,王子许我见家人,我已十分满足,如何敢有他想?” “诶?你这人!”崇应彪直起身来,“叫你选你便选,呶呶这些作甚!” 妲己瞟他,眼神无辜,笑却更挑衅,“哦,那你又急甚?横竖又不选你!” “你——!” 这女人说话恁地气人!! “彪,”周伯邑忙拉住他,对妲己以退为进:“若你不选,便罢了,只是错过这次,再无机会。” 她果然触动,低头不语。 周伯邑与崇应彪交换一个眼神,二人皆松口气。 总算,妲己抬起头来,娇滴滴,羞怯怯,迟疑疑: “嗳呀,我若说来,恐你们生气。” 周伯邑:“你且说来,我二人绝不生气。” “我若说来,也恐你们不许。” 崇应彪:“你且说来,我替王子准许。” 妲己这才嫣然而笑,一声叹息,吊得二人满脸焦急,这才开口:“那我选—— 公子邑。” 崇应彪正预备出帐向王子高呼自己的正确,起了一半忽然僵住:“你说甚?” 周伯邑几乎是同时失声:“你说甚?!” 她天真无邪地重复:“我选公子邑。”手指指向周伯邑,“选你。” “啊……”周伯邑滑稽地张着嘴,活似一条濒死的鱼,一向沉稳的他双手乱舞,简直不敢想象帐外的王子是何脸色!“妲己!你、你休要乱说!” 识海里,妲己和狐狸几乎笑死过去,可面上仍然无辜,楚楚表达倾慕:“我不曾乱说,来到这里后,你对我嘘寒问暖、照顾有加,在这里,你是对我最好、最温柔之人。你又如此俊嫽……我想,世间女子,大约无有不倾慕你的。” 她半真半假地表白:“邑是天下最好的男人。” 崇应彪险些被她活活噎死。 「如此俊嫽」? 「天下最好的男人」? 「世间女子无有不倾慕的」? 好可怜!你眼睛很大,却这个岁数就已瞎! 周伯邑急急辩解,“妲己,你不可选我,我已有心上人,我二人已谈婚论嫁!” 这话已全然不是为了说予她,而是说予帐外的王子。 “啊……这样?”妲己有点真心吃惊,又一脸失望,“不是说……选谁都可吗?” “我、我不可!” 她蹙眉,忽地转向崇应彪:“可否请你先出去,我有话同公子邑单独说。” 崇应彪瞪眼,又瞪周伯邑,不料自己突然成了多余的那个。 他霍地起身,拂袖而去。 “诶,彪……”周伯邑的呼唤听来十分无力。 妲己这才看向周伯邑,“邑似乎与旁人十分不同……” 其音妙达,其声蛊惑。 周伯邑已经方寸大乱,含混问:“有何不同。” “你可知,我从小就被人喜欢……三岁时,我门前便全是小儿所赠礼物;六岁时,他们已会为谁与我要好而打架。我不必做什么,只需坐在那处,便无人不心悦我,无人不逢迎我,多到令人厌恶。便是彪那般傻犬,貌似凶恶,也偷看我几回。唯有你。” 她佯作惋惜叹息,“你看向我时,与看旁人并无不同。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人。为何?” 妲己此问,也算发自肺腑。 印象中前八世里,除开某一世与邑青梅竹马,两人相恋,余下全是她的一厢情愿。1 因为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人,她感到疑惑;因为疑惑,又心生好奇;因为好奇,便格外关注,时间久了,便有些入魔。 此时,周伯邑深吸一口气,诚恳道:“妲己,我实在是再平凡不过之人,竟不知你会在意我看向谁。 我承认,你容貌确实嫽盛,但你这般嫽容罕见之人,自然有同样不凡的人去配,与我实在无关。我与心上人相识多年,志趣相投,此间情感至深,言语难以明说,绝非只是外貌吸引…… 我想这世间之道也是如此:树有树配,草有草配,在我心中,我的爱人,已是世间最好、极好之人。不知这样说,你会否理解。” 妲己挑眉,“你这话听来十分新奇。” “但我心中实话即是如此。” 妲己扫过他认真的神色,顿了顿,方叹:“唉……既如此,我又怎能强求?但除你之外,我并不想选旁人,烦请你同王子说,送个奴照顾我即可,就算谢过。” ~ 回到自己营帐时,周伯邑正看到崇应彪从里面出来—— 彪子挤眉弄眼,面上写满了“你也有今日”的幸灾乐祸。 他深吸一口气,这才掀帐进入。 帐内,衡牙正服侍武庚更衣,动作格外轻缓。皆因王子浑身上下俱散发着诡异冷气,怕是一点小错也会惹他发火。 “王子……”周伯邑干干出声,又没了下文。 武庚开口,语气淡淡:“这下,你彻底放心?” 周伯邑看到衡牙同情看了自己一眼。 他额上冒汗,“我,我不知她多想……” 武庚打断,“她是何想法与我无关。横竖她对我无甚想法,可以继续为我看治。” 周伯邑抿唇:“是……” 帐中陷入了诡异寂静…… 衡牙扶着武庚坐在牀边,抱着他换下的衣物火速躲去一旁,以免被殃及池鱼。 正是无比凝滞沉重的时刻,武庚活动着手腕,忽地笑了一声,一字字重复: “嘘寒问暖、照顾有加。” “禄!”周伯邑一惊,急得腔调都变了,“妲己是贡女,我绝没有多余言行!” 武庚笑容冷郁,“你有或无,与我何干?她若真有异心,你合该将她疏远才是。” ——此话一出,周伯邑汗流浃背 ——这正是他先前劝王子的话,一字不差。 也怪他关心则乱、一时脑热,怎能和彪一起乱来! 彪一向对妲己颇无好声气,怎能不令那精怪女人起疑? 思及此处,他脑中忽地一亮,醒悟过来,“王子,其实、其实妲己或许已猜到我与彪的意图,故意这般说,戏弄于我二人。” 武庚的声线果然缓和了一些:“哦,你这样觉着?” “不错,定是如此。” 武庚只笑笑,不置可否,卧下睡觉。 周伯邑不知他是信还是不信,也只得草草洗漱滚上牀。 这一夜,他如睡针毡。 总觉得哪里很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 “噗嗤!桀桀桀……” 狐狸只要一想到周伯邑那一脸要死的表情,就漏气狂笑,笑声无比反派。 好个蠢蛋二人组—— 妲己这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妖孽,挑拨离间都算是基础操作。她如今肯如此乖乖地蛰伏,权因初来乍到,尚不了解各人脾性,所以出手谨慎温柔。 猎物们不谢天谢地苟住也就罢了,反而还自己巴巴送上门来叫她杀,委实死得不冤。 它又笑嘻嘻告知妲己:“收到三个时辰。从这个数量来看,武庚吃了大醋,不知邑会否有好果子吃。” 妲己也娇声一嗤:“活该。” 狐狸贼贼凑向她,“你故意报复邑,对否?因为他从来瞧你不上。” 妲己眸子一眯,笑得危险:“狐狐,仔细你的皮。” “嘿……瞧你,人家是担心你余情未了。” 妲己懒懒犯困,说道: “你实在想多。哪怕我之前对他还有些情绪,今日听完他的解释,也已经悟了。你也知晓,我自小靠美貌与聪敏顺风顺水,难免过于自恋,无法容忍有人不屈从于我的魅力……可其实细想来,即便不被选择,也属正常。不选择我之人,也不过是凡人……” 狐狸:“额,倒也不要这样说,邑情深专一,也算善良,确实罕见。你心仪也值得。” 妲己不以为然,“情深且善良之人,并不罕见,凡世女子大多有此美德。”她叹气,“是我对邑的喜爱,令他特别。果然,世人不论美丑老幼,一旦钻了牛角尖,都是庸人……连我也不例外。” 她微微懊悔,“正如他所说,他是草,自然要去配草,他才快活。若太阳强行靠近,只会令草焦灼。而我既身为太阳,自该在天上寻找伴侣,又何必要对一棵草倾注太多?” 世间人,各有各的缘法。 既然如此,又何需在意一人之喜恶? 狐狸嫌弃地翻了个白眼:“恭喜你,用自恋的方式完成了心灵进化。” 妲己亦笑:“同喜同喜,你我一体。” ~ 清晨,武庚起床来,依旧是似晴非晴的淡淡模样,惹得衡牙仍轻手轻脚,周伯邑更不知如何开口才好。 这时巫医进帐,不知昨日插曲,还在热烈关切:“王子,今日眼伤可好些?是否要叫妲己来换药?” 帐内果然又静了三分。 “额……”巫医察觉到气氛古怪,左看右看,干笑,“这、这是怎了……” 武庚慢声道:“不必去叫她,我自去就是。”才起身,又侧头笑问,“诶,邑,我去换药,可要同去?” 周伯邑抬袖擦汗,低声道:“不、不了……” “哦,也是,我怎忘记,你如今极为放心。” “禄……” 周伯邑难受无比,正要开口解释,已被武庚凉凉打断:“衡牙,带我过去。” 【??作者有话说】 武庚:呵呵,天下最好的男人。(阴阳怪气) 崇应彪:呵呵,天下最好的男人。(阴阳怪气) 周伯邑:……我要喊救命了…… ~ 1.1999年《莲花童子哪吒》剧情。 第12章 青女姚现身诉过往 ◎商武庚借病将愿偿(一)◎ 狐狸早知道,依照妲己那绵绵无形的引诱与算计,再加上昨日呷醋,武庚今日必然会来—— 此一步,将其被动化为主动,是妲己惯用伎俩。 只是不曾想,武庚竟将近侍留在帐外,只自己一人进来。 它怪笑着感慨:“嘿,你尚未使出十分手段,武庚竟已盼着独处……” 妲己起身上前,却故意在武庚面前两米站定,语气故作惊讶,“王子怎来了我这里?” 武庚被无名怨气折磨了一宿,此时冷淡语气里夹枪带棒: “怎地,不是邑来请你,很失望。” 这话甫一说出口,他就暗暗后悔。 ——看不到妲己的表情,不知她会否因此生气 果然,对面没了声音,他在一片黑暗中越发烦躁。 正要摸索着上前,脚下一踉跄,被人从怀中支住。 手已条件反射地扣在了她的肩头: 肌理柔软丰弹,包裹着瘦仞的肩骨…… 温香忽然盈怀,他心里天旋地转,发晕般站不住。 妲己扶着他坐在牀畔,声音自头顶传来:“小心些。” 武庚嘴唇微动,本想再说些刺人的话,却忽地一阵酸涩,喉头压了千斤。 妲己在窸窸窣窣地准备东西,他只冷着脸,僵坐着,心头莫名委屈。 不一会儿,只听到妲己又惊诧道:“嗳,你肩头怎在渗血?” 他语气冷淡,“不妨事。伤口裂开。” “你肩上有伤?之前怎不说?巫医怎不为你疗愈?” “区区小伤,无需在意……” “那也该处理一下才是。不若……你将外衣除去,我为你看看伤口?” “……”武庚正心思烦乱,未作迟疑,胡乱将衣服剥去,露出肩头来。 妲己忍笑挑眉,先将他的身体放肆欣赏一遍。 果然是猿背狗腰,垒块分明,手臂肌肉若山脉起伏。尤其武庚还十分干净,不但发丝清爽,身上还涂有香膏。 那气息怡人,似雨后、似草原、又有隐隐粟香。 狐狸亦咬着爪爪流下长长口涎:“嘶……此等肉质,吃来最有嚼劲、弹牙,嘤嘤,可惜……” 可惜它如今连嘴巴都无,难以享此口福。 妲己莞尔,欣赏够了,才看到肩上一道深深伤口,横在肌肉纹理与浅淡旧伤之上,触目惊心。 这是小伤? 她心中不免感慨:“也亏得禄不在意,否则又少不了祭祀一场。” 贵族一旦头疼脑热,人牲便是人头落地。 狐狸并不在乎,“时代如此,你又何需耿耿于怀?” “哦~我耿耿于怀?那第一世比干用狐狸皮做大氅,也并非都是你徒子徒孙,是谁哭天喊地要我弄死他全家?” 狐狸一怔,顿时嘤嘤哭唧起来:“……你这无心肝的狼人,只会戳人伤疤的……” 一时她只顾着与狐狸斗嘴,忘了武庚。 初时王子还默不作声地等着,时间一久,忽地意识到她好似在看自己,顿时身上也可观地赤红,语气微微严厉质问:“你怎不疗伤?” 妲己瞬时回神,嘴快说道:“我在看你。” “……” 他好像被她的直率震惊,脸上更红,表情也好似更气。 “唔,我是说……”她掩口一笑,“看你伤势。” 说着,她取来煮过的干净布条,盈盈跪坐在他身后擦拭伤口周围,眼见他耳红如血,紧绷非常,又起了恶意,轻轻吹拂两下。 武庚小腹的线条顿时绷紧,手不自觉地攥住。 “疼?”此时妲己确如狐妖一般,探头凑在他耳边,声音是索命的缕缕细丝,笑容是戏弄的魅惑狡诈。 他声音发哑,强自镇定:“小伤。不疼。” “哦,我看你攥拳……还以为是疼痛的缘故……”她的手顺着他的手腕缓缓向下,虚虚拢住他的拳头,在他耳畔道:“无需紧张,放松些……” 他喉结来回滚动,强迫自己松开拳,忍受着她的吹拂。 “这样才对。”她为他上药,又轻声闲话似的说道:“说来,我还是第一次见男子果身……” 狐狸的白眼险些翻得收不回来,“呸”了一声。 武庚频频吞咽唾液,生硬道:“好好治伤,勿有他念。” 说给她,也是说给自己。 妲己也不过点到为止,顺势委屈巴巴:“自然,我怎敢对王子有他念?我对王子有敬有畏,仅此而已。” 武庚听闻这话,更觉刺心,偏又发作不得。 妲己用布条妥帖为他将肩上的伤绑好,假意叮嘱,“此处明日再拆开见风。我再为你看看眼伤。” 布条解下,双眼的红肿早已褪去一半——或说,武庚面上极红,倒并不显得眼皮格外红。 “看着大好,似不必再敷药。”妲己为他擦拭了,柔声引诱,“你且睁眼试试?可能看到火盆?” 他依言睁开,眼前模糊一片,只隐隐见到火盆中火光跳动。 “不甚清楚。” “许是离得太远……”她呵气如兰,伸手轻轻勾住他的下巴,勾转过来,“可能看清我?” 她直身跪在牀上,比他高出一些,他便只能将她仰视。 可他不妨她如此凑近,此时猝然转头过去,只觉脑中一处似陶窑炸炉…… 仿佛看到了她,又好似眩晕般看不清楚。 想要垂下视线,却偏偏又落在衣衫之间:隐隐锁骨凸现,萦萦柔香清浅。 她明明毫无过分之举,却只叫人筋骨酥软,身若火烹。正有诗曰: 眼横瑶池千波泛,鬓堆昆仑万重山。 何需小将牛刀试,望之神魂俱已瘫。 体内,兵败如山倒的酸麻瞬时袭来,沉戈落入腹下,无比清晰地突突蹦跳,连厚重的蔽膝也几乎难以压住。 “怎不说话?”她歪头,凑得更近。 润红的唇似乎只要探头,就可吃到。 “看……不到……” 他的呼吸在发抖,是因为青涩。 她的呼吸也在发抖,是因为兴奋。 尤其这个令她兴奋的人,前几世,还叫她「母后」。 眼见武庚双眼迷醉,大约都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妲己却偏不让他享受太久,立即抽身去找药,假惺惺叹气:“既如此,还是再敷一天药物为佳。” 武庚仰头僵在那处,看来梦犹未醒,十分可怜。 狐狸认为,妲己如此折磨人,纯纯是前八世被压抑成了变态,但看一眼寿命,又美滋滋地尖叫:“三个时辰!” 妲己为武庚敷药,也重新将眼睛缠好。 布条环绕间,她的身体也随之时近时远,引得他的心忽上忽下。 “好了。”她为他在一侧绑了个花样,暗暗发笑。 他穿上衣衫,才要起身,却察觉身下太过明显,又坐了回去,低沉道:“我……有些口渴。可否倒杯水来……” 妲己今日赏过了王子「美色」,极是和善,倒了水递在他嘴边,又说: “我只有这一个杯,你莫要嫌弃。” 他抬手扶着她的手,将冷水一口饮下…… ~ 帐外,周伯邑正向着栅营中奴隶的住处走去,一脸愁容。 妲己已经说了要个奴隶,少不得还要同王子索要,他还是该有备无患挑选个上佳的,届时也好叫王子心情缓和。 也是倒霉,走了一半,正撞到崇应彪在巡营,他虽快速转身避开,彪子还是看到他冲了过来:“邑!” 周伯邑的表情混似牙疼。 崇应彪“嘿嘿”笑着,问:“你去何处?” 他坦然回答:“去为妲己挑个奴。” “哦~~”崇应彪狗里狗气地发着怪声,“昨日,禄不曾责罚你?” 他忍耐着道:“他为何要责罚我?” “嗤——”崇应彪知他在装,也不纠结,反而低声笑说:“我昨日回去,又有一个发现,正要说与你。” 他四下看看,窃窃私语,“我认为禄的眼伤根本不重,是妲己故意说重!” 周伯邑果然一怔:“缘何这样说?” “昨日我去时,禄正换药,他眼睛不红不肿,已经可以模糊视物,竟差不多恢复。可你再想想妲己那时是如何说的?有性命之危!那不就是扯谎?” “……” 周伯邑没附和,但心中深以为然。 可眼下他与禄的关系正尴尬,绝不可能再触这个霉头;于是他看向崇应彪,意味深长道:“你既看出来,怎不去说?呵,莫不是不敢?” 彪一愣,叫道:“我为何不敢?” “那你去说。” “那我就去说!”彪被他激得发了脾气,还撂下狠话:“你等着看!我可不像你,只会在女人身上下功夫!” 周伯邑感觉额头的血管又在突突跳动了。 彪那张破嘴,仿佛淬过毒,说出来的话永远令人心堵。 心字头上一把刀,他硬是强忍着不理,一路走远。 ~ 果然不出周伯邑所料,武庚回帐后第一件事,就是要为妲己寻个奴。 换过药的武庚,心情不知为何突然大好,语言间温柔得诡异:“随便为她挑个好看的、伶俐的、年龄适中的、牙无龋齿的。哦,也要懂得服侍,最好会盘发。” 这一串要求,听上去实在毫不“随便”! 此时正临近小食,周伯邑领着挑好的奴隶端了饭食,去见妲己。 那奴隶放下食盘,跪地拜了一拜,很是乖巧。 妲己笑问:“这是送我的?” 周伯邑麻木点头:“她原是我的奴,众奴隶里唯她生得最好,王子特转赠于你。” 那奴隶欢喜抬头,口齿清晰地甜甜道:“主人,我唤作青女,姚姓。王子与公子送我侍奉主人。” 狐眸将她好好看了两眼。 只见这女孩穿个兽皮小袄,面上、手上有些精致刺青,又生得一副可人模样,正是: 薄肌玉骨、唇若花娇,头后盘辫,黄羽轻摇。 杏目含光,望之应对敏给;举止柔美,观之性情儇巧。 诗曰: 麻衣荆钗现殊色,蒙尘依旧是宝珠。 发觉她如此俏丽,妲己心中先有三分喜欢,唤她的名字:“青女?” 狐狸亦好奇探头,“这个女孩是上古大姓姚,或许不是生来就做奴隶。” 那女孩也抬头痴迷望她:“主人,你好美。” 激动的语气是在夸赞无疑,却也像是见到了传说中的人,盖棺定论。 周伯邑不忘嘱咐妲己:“青女跟我已有两年,她极乖巧懂事,也很会盘发,还望你善待于她。” 妲己点头,“那是自然。” 周伯邑又对青女说道:“青女,你先出去,我有话要对你主人说。” 青女姚闻言,先看妲己。 妲己见她不盲从于旧主吩咐,更是满意,笑道:“你且去外面,等我唤你。” 青女姚这才退出。 “说罢~”妲己袅娜走到周伯邑面前,语调轻扬,“是有何言语要说与我?”又忽地抬手,“啊,且慢,先叫我猜猜——莫不是,思量一夜、改了主意,又要心悦于我?” 周伯邑反而后退两步,与她拉开距离,低声质问:“昨日,你是否故意为之?” 妲己笑得更妖气横生,重复他的话,将重音咬在「你」字上,“昨日,你是否故意为之?” 周伯邑心知理亏,一时哑然…… 但他转而想到了彪的话,表情不觉肃冷:“彪今日同我说,王子的眼伤并不严重,是你故意说有性命之危,好令王子心存感激!” “哦?彪竟如此可恶?唉……我的心也要裂开了……”她似笑非笑,阴阳怪气地做捧心状。 周伯邑越发急怒,低斥:“妲己,你少乔装作态!你当我们都是憨鹧不成?!” 妲己脸色登时转寒,“啧……邑,人人皆赞你宽厚仁慈,为何偏对我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王子眼伤痊愈,难道不是我用药精准之故?难道我活该由他瞎了、死了,你们便毫无疑虑?幸而如今治好了,只说我夸大其词;若倒霉治不好,还不知要如何将我折磨?” “你——!休要狡辩!” “哦,生气了……”她佯装瑟缩,可旋即又吃吃而笑。 她眸中闪烁着恶意的光芒,声音极轻,如羽落下,“就算是我故意,又能如何?你不妨去告知王子,看他究竟是信你,还是信我?” 周伯邑愕然。 眼前的美人彻底对他褪去画皮,露出来内里一只邪恶狐狸! 原来这几日的温顺与蛰伏,只是她的伪装,这般诡诈的人才是她! 【??作者有话说】 崇应彪:giegie,王子没有责罚你吧,王子可真凶呀,不像我,我只会嘲笑giegie~ 周伯邑:…… 妲己:一群傻子。 ~ 狐狸:坏得一包水儿。 妲己:总这样夸我真的好吗。 ~ 上古八大姓氏:[妊]、姬、姜、姒、嬴、妘、妫、姚;另一说:[姞]、姬、姜、姒、嬴、妘、妫、姚。 第13章 青女姚现身诉过往 ◎商武庚借病将愿偿(二)◎ 青女姚在帐外候着,没听到内里妲己说话,反而听到先主人语气激烈。 似乎是在争吵?她悄悄将耳朵拎起,试图听得更清楚些。 忽地,帐帘拉开,周伯邑足下踩风般走出,面容铁青,极是不悦。 她正不知发生了何事,就听里面在唤:“青女,可还在?” “在!”她登时一喜,轻盈跑入。 妲己见她进来,又细细将她端详,越看越觉得可爱,只可惜过于瘦弱,似一小把青柴。 她不禁怜惜问道:“你自从何处来?看着不像奴隶。” “主人,我之来历有些复杂,但有一事,务必要令主人先知晓。”青女姚向帐外望望,声音压得极低:“主人,你万不可入宫!” “哦?为何?” 青女姚压低了声音道:“主人,成汤天下,就要亡了。” 狐狸大叫了一声“好家伙”! 「主人啊,我的来历同你略有相近, 我并非生来为奴,实则是个战俘。 我的族人面有刺青,戴羽毛鸟骨。 我的部落发源于沩河经流处,舜帝姚重华是我的先祖。 我有一番过往请主人来听, 所言之事句句实情。 我其实并非此时代之人,不错,请千万莫将我视作邪魅妖精, 我的脑袋也绝无错乱癔病。 主人,我曾做有一梦,梦中我所在之处,访古是一种流行。 大家首选的朝代,大抵都是明清。 至于两汉与唐宋,唔,也还勉强算受欢迎, 唯有我来到了商代,实乃不幸中的大不幸。 初时我还安慰自己, 此处有诸神大战,此处有福地仙境, 我可与杨戬哪吒论道,或许也算不虚此行, 可谁知!只见得一群原始野人,哪里有神仙踪影? 我又安慰自己,开局还算不错 我父虽不知是哪位野人,我母却是姚氏部落的首领。 我吃穿不愁,也有奴隶倾心侍奉, 如此苟活下来,长到双七年龄。 谁知那一年大厦忽倾 商之大军攻打到了我部落附近。 各个部落皆难逃一亡, 姚部也被商彻底吞并。 噩梦…… 第一日,我看到战俘被劈斩活埋 第二日,我听到人牲被祭的哀鸣 第三日,我的大脑已经一片混乱,胆战心惊 第四日,我因姣貌沦为奴隶,如骡马般被撵行…… 咦! 叫一声神仙有谁答应? 嗳! 念一声佛号也难救命! 主人啊,不瞒你说。 我精神所来之处,奴隶制早已绝了踪影。 人人皆有尊严自由, 绝无需为旁人白白浪费性命。 诚然,那梦境之地已遥不可及, 但我仍无法忍受自己变为奴隶。 经过了安稳舒适的岁月, 谁又能忍耐这朝不保夕的境地? 万幸,在我决意自尽之时,我被赐予周伯邑, 他生性仁慈,待奴隶宽厚怜惜。 他庇护我免受屈辱,我心中自也无限感激。 可我又仍记得一些历史,需提早筹谋算计。 在大邑商里,无人绝对安全, 婴儿会被杀了镇宅,贵族会被烤熟祭天, …… 迟早有一日,我也会哭嚎如牲畜,屁滚尿流,命悬一线。 迟早有一日,我也会被打断手脚,击碎头颅,埋在坑间。 主人啊,一见到你,我便知自己有救了。你是天降指引我的星。 商末第一女主、五千年第一妖妃、上古第一女魅魔。 只是主人,若商覆灭,你也难逃酷刑。 但无妨,如今你尚未见到帝辛, 我愿泄露天机,囫囵将计划说明。 宇宙的中心就在河南, 安阳是宇宙的内环。 历史书上有记载,新天子将为发与旦, 主人若能嫁予他们,必定一生富贵平安!」 【??作者有话说】 明日下午多更,今天家里的猫不知道吃了什么窜稀了…… ~ 妲己嫁予周公旦:出自汉末孔融写给曹操的信件,是孔融为了讽刺曹操编的,不是真的。——《战国策·魏策》。但既然他敢这么写……嘿嘿嘿[黄心] 第14章 食肉醢主仆惊心魄 ◎掀谎言妲己迁踵营(一)◎ 青女姚的叙述,实在令妲己啼笑皆非。 原来这画饼之术,绝非狐狸独有,后世也颇得其精髓。 青女姚眼巴巴说道:“今日王子选人,我特意梳洗,争取前来侍奉主人的机会。主人,我是邑的奴隶,知晓他的喜好,我愿帮主人与他相熟。待发与旦来大邑之时,主人就可见到兄弟二人。” 那欣然热烈的语气,俨然是抱到了一根粗壮的毛腿。 狐狸亦笑:“她倒很懂得另辟蹊径。想来也对,发与旦若是天子,而你又为后,我可享用不尽天子之气。哎,只可惜,你我能否活到那时候?”1 妲己并不心动,只饶有兴味地问青女姚:“哦,好可惜,我与邑实则十分不睦。既如此,我如今该如何脱身?” 青女姚想到方才二人争执,张了张嘴,脑中登时混乱。 是啊,如何脱身? 大邑周边,虽有有苏国、南国、戊国、萧国等近百个小国,但说白了,就是这一亩三分地里的大村与小村。 从有苏国回到商国,等同于从村东头奔回村西头,走走停停也要不了几个晨昏。 她光想让妲己嫁去周原,自己好保住性命,谁知却将眼前事忘得干净。 妲己见她呆滞,不免发笑,“无妨,你所说的,我已记下。天长日久,总有时间再想。而且,你与我妹年纪相仿,不必唤我作主人,听来怪生疏。” 青女姚有些不安:“人前若不唤主人,恐被责罚……”想了想,她试探问,“我人后唤主人姐姐可好,是后世叫法,是「姊」的意思。” “姐姐……”妲己咀嚼这两字发音,品来甚为有趣,不在意地点头,“你若喜欢,便随你。” 青女姚于是喜不自禁。 她实在想不到妲己如此和善,一点无有上古大妖的凶残。 当她叫出姐姐时,会错觉自己不是奴。 妲己又好奇问: “你既然从后世而来,定然也有些傍身神技?” “啊……”青女姚一怔,一张脸顿时红成桃子,“我、我会说某国之语,但这个国家两千年后才会成立……” 就等于无。 “那你可懂得如何耕种丰收?如何陷阱狩猎?可会看星相潮汐?” “不,不会……” 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只会撸铁。 “那你如何谋生?定然会些铸陶铸铜的稀罕手艺?” “也,也不会……” 能谋生之物,皆未出现,日常不死,全靠有人送食。 “那你对此时历史了解多少?是否知晓一些怪奇神迹?关键时机?” 青女姚冷汗已然渗出:“不,不知,我只知新王在周原……” ——还是因为看了零星一点《封神演义》。 求……求求了……莫问了…… 商朝这段上古往事,史书里不过三言两语,影视中更全是鬼神精怪,她绝想不到还能体验被它支配的恐惧。 此刻,她极怕妲己嫌弃。 妲己反而“啧啧”叹息:“那你在这里,果然活得不大容易。” 她理解了青女的痛苦,如今的这一段历史,恰好是青女的盲区。 这里的语言怪异,文字如鬼画符一般,连她也学了一年才熟练,何况青女? “莫慌……”她无比温柔,“先不说这些,如今我腹中饥饿,你我先用食。” “喏。”青女姚如获大释,将吃食为她端上几案。 今日妲己的饭食格外丰盛,与王子相同: 一碗梅脯炖野彘,一碗肉醢,一盘翠绿菽豆,一碗金黄黍,一小碟枣干。3 此等菜色,荤素搭配,是贵族才能吃到的无上“美味”。 尤其是那绿色的豆子罕见,正值冬日,也不知如何保存得如此青翠。 青女姚低声提醒:“那盘肉醢,姐姐若是介意,可以给我吃。” 妲己怪道:“我为何需介意?” “那是人牲的肉……” 妲己闻言一怔,险些要呕出来,“那你又如何能吃?” 青女姚苦笑,“姐姐,不能吃也吃了多回了。我为奴后,吃食只有粟米干菜,还有主人吃剩的肉架。若不吃人牲的肉,我早已营养不良,死在路上。我也安慰自己,宋朝名将也要餐胡虏肉、饮匈奴血……” 她忽地委屈。 在她的年代,吃人靠制度、舆论、资本…… 在如今年代,吃人便当真只是纯纯吃人…… 还不如归去。 妲己忍着不适,将梅脯猪肉推给她,“以后你同我一起用食。饭后你去找个坑,把这肉醢埋了。” 青女姚闻言,惊讶感动地望着她,又匆忙低头。 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却又忍不住哽咽落下泪来。 既是感动,也是欣喜于自己离目标近了一步—— 她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她要死死黏在妲己身边。 ~ 清晨一早,天才亮起,营中就极热闹: 四处蒸汽氤氲,混合着焚木与皂荚的香气—— 原来,因还要两日才拔营,又平静无战事,营中男女武士俱在熬煮皂荚、取雪为水、沐发浴身。 武庚已沐浴过,正在火盆畔烘烤头发;一旁周伯邑手执竹册,正为他读着鄂顺写下的收获:4 “……综上,有苏所供已清点完毕。出击流夷时,我方无损亡,统共俘获执酋二,折首一,执讯四十,马十五,旗十五,兵刃百……”5 武庚默默听毕,点头,“顺一向细心,我听来也并无疏漏。将册与物皆送去踵营,与辎重一同清点,以备拔营之事。” 周伯邑道:“喏。” 鲁番眼见两人议事完毕,笑着上前提醒:“王子,到换药的时辰。” 武庚正要起身,周伯邑忙制止:“禄,我取册时,看到青女端了一盘皂角回营,她们或许在沐浴。” “唔……”武庚复又坐下,“那我再等等。”停了一阵,又忽地幽幽一笑,语调怪怪说道,“你极有心。” 周伯邑又是鱼般张着嘴,却根本无从辩解,表情很是悲苦。 按说,妲己昨日原型毕露,他该立即告知王子。 可又开不了这个口。 若是之前有人问他:王子信你,还是信一个贡女?他当然有十足把握,毕竟武庚是他从小照看长大,两人亲如兄弟! 可如今…… 唉! 他什么也未说,尚且引得武庚冷了他两日,若再开口,只怕要彻底生疏。 这种时刻,他未免很盼望彪真的敢说敢做、立即现身,将妲己揭穿。 谁知枯等了一阵,倒是等来衡牙禀报:“王子,青女说已可以去换药。” 武庚身子猛地一直,随即忍住,故意装作不在意般缓缓起身:“扶我过去。” 另一厢,青女姚一早就命人拎了热水来,去伙夫处讨了两个鸟蛋,再去熬滤皂荚的士卒处舀回一盆棕色浓浆。 她与妲己一同用皂荚与鸟蛋沐了发、浴了身,帐内热气蒸腾水汽一团,两人凑在火盆边烤头发。 正是头发半干时,衡牙来问。 妲己给青女姚使了个眼色。 青女姚心领神会,忙向衡牙应下。 她其实很会看人脸色,知道王子动了春心,不然也不会巴巴凑来。 她也很会揣摩人意图,昨日听出妲己姐也想脱身,而且八成要从王子下手。 当下,她飞快裹好自己的兽皮小袄,戴上兽皮小帽,钻出帐时,正好王子已到。 妲己姐要撩人,她自去玩耍一会儿便是。 武庚摸索着走进帐里,已被一双温热手掌扶住双肘。 温柔的声线略带责怪:“怎不叫我过去,若是摔了,又添新伤。” 武庚扶着她坐下,语气故作冷淡,又忍不住要关心:“邑说你在沐浴,我恐你受寒。”说完觉得露骨,匆匆补充,“若你病倒,无人为我看治。” “虽如此,那也多谢王子体恤。”她笑说着,假装去准备药材。 他微微抿唇,讷然无语,只觉帐中湿暖异常,空气似乎也黏滞,又难受,又舒适。 原来只是这样与她呆着,也极好…… 狐狸此时刚睡醒,见武庚局促,不免嘲笑:“他眼睛虽看不到,但是心里却又有一双贼眼,已然看个通透。” 妲己失笑:“看我不是很正常?” “可他只有一人,纵然再心动,也只得贡献两三个时辰……实在进账总没出账多,也无几日活头……” 妲己安慰:“无妨,纵然量少,但胜在次数多~” 狐狸登时大叫:“呐,你最好是在说时辰嗷!” 这时,一股异香飘来,妲己鼻翼翕动,追寻源头,发觉是武庚身上散发的,与昨日香气很不同,不免好奇问:“你好香。这是……松柏香气?” 武庚冷峻的神色微赧,“……今日晨起沐浴,水里混有松柏香料……” “无怪这般好闻。” “……” “你今日浴身,肩伤可曾沾水?” “大约……沾到些许……” “我为你看看。”她说着,手已摸去他腰间。 武庚浑身肌肉一绷,准确摁住她的手,喉咙吞咽,拒绝了她的「帮助」,“我……自己解……” “好……”妲己并不坚持,只含笑看猎物一脸纠结地宽衣解带、肌肉表露,衣衫层层,堆叠在劲瘦腰间。 修韧如铁的身体,肌肉却极富弹性,再次欣赏仍叫人腿软。 武庚手臂上筋络微凸,手紧攥着衣摆,指骨几乎要绷破皮肤—— “他为何今日才知道羞耻……”妲己不解问狐狸,语气颇有些发笑,“也忒后知后觉了些。” 此时看他衣衫半解,却蒙着眼脸红,另有种可被人为所欲为的脆弱与诱惑。 狐狸馋得跺脚,激动地舔着鼻子:“四个时辰,大约是昨日彻底开窍。” 妲己俯身为他擦拭伤口,长发滴水,凉凉贴在他后背,激得他战栗一下,随即,发梢水滴延着后脊的线条流淌,缓缓没入衣物之中…… 妲己见他喉结不断滚动,表情迷醉,坏心又起,略略手上一用力。 “嘶……”疼痛瞬间令他吸气清醒。 “啊,是我手重,对不住。”她佯装惶恐。 “无妨……”他声音极哑。 肩膀的伤包扎好,妲己问:“今日可睁眼来看过?” “还不曾。” “按说今日该能看到些才对……”她跽坐在他面前,为他拆开眼上布条,“睁来试试?” 他长睫抖动,缓慢睁开,登时呼吸一窒。 眼前人湿发迤肩,清波芙蕖,水浸透衣衫,又描摹丰盈…… 一线潮湿发丝,蛇般蜿蜒在肌肤上,顺着锁骨向下爬去……正是玉染花汁,眉目如波,如一只勾人的狐狸…… 偏其面容无邪关切,叫人心生邪念都要自啐龌龊。 再想到方才她的手,放在自己腰部…… 他竟想那双手蔓延去别处,想将她拥入怀中。 呼吸急促,心脏似乎已不堪重负。 “如何?” 红唇微启,吐出疑问。 他艰难撒谎:“看不到……” “什么也看不到?” “嗯……” 他疑心这拙劣谎言妲己一听便能识破。因他已听到自己声音在颤,也察觉到脸上在烧。 但妲己似乎并未疑心,反而探向他的额头,有些焦躁,“怎会如此?本早该大好了。怎会一星也看不到?唉,好像又发烧起来。”她有些无奈,低头捣药,领如蝤蛴,“许是肩上伤口沾水的缘故……” 心虚且悸动的热汗细密笼上王子额头,他的视线已近乎贪婪,眸色深暗…… 狐狸察觉到了危险,小声提醒妲己:“他已被你撩晕,小心……” 正是气氛黏糊、缠绵拉丝时,帐外忽地传来衡牙声音:“王子,大邑有紧急密信送来。” 等了半晌,无有回应,衡牙只好再度道:“王子,实在紧急。” 妲己已妥帖为他裹好眼睛,轻拍他的手:“衡牙唤你。” 武庚这才回神,忙嘶哑应下,像是被人从美梦中生生剥了出来。 这次脑中炙热,即便是帐外的冷气也再难缓解…… ~ 午后,周伯邑去踵军交接完册与物归来,累得断气,进帐来却看到武庚竟在自己翻看竹册! “禄!”他万分惊喜,“你、你已能视物?!” 武庚骤然见到熟悉的面容,也暂时忘却了那点前怨,笑得发自肺腑:“是,午后睡醒,已无不适,便摘下来看看,倒比先前还要清晰似的。” “极好极好!”周伯邑狂喜,冲上去捧着他的脸端详,“无有肿胀,也无红丝,不错,我总算放心!上帝佑你!万谢上帝!” 正笑着,帐外忽地传来崇应彪的大叫:“我看却未必如此!!” 说话间,崇应彪矫健大虎般左右腾挪、野蛮冲将进来,后头缀着几个侍从苦拦不住。 武庚一见他便烦躁,摆手示意侍从放开,叹道:“彪,你又生事。” 崇应彪并不生气,反而先端详他。 原来,彪也有自己的小算盘。 妲己的诡计固然要揭发,但他彪可不是憨鹧。胡乱拱上去乱说,只会叫王子责骂;最好的时机,便是等王子双目彻底恢复,用不到她才可。 此时崇应彪端详武庚完毕,立即断言:“不肿不红,双目清明,已彻底恢复。禄,我说句肺腑言,你本就伤得不重,是那女人故意将我们吓唬,好换取好处!你等着,我这就去捉她!” 说着倒叫人猝不及防,起身便向外窜。 “彪!你且住!”周伯邑站得近,眼疾手快将他捞住,“你先休要胡闹!听王子如何吩咐!” “我怎是胡闹!我必要将她绑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帘子忽地被素手掀起,众人整齐向光望去,只见妲己在帐外,逆光而立。 白裳红绦窈窕,淡玉粉腮盈笑,光下肌肤近乎剔透,犹如仙人降临。 帐中诸人,无人不怔愣当场,无人不心头激荡——不论何时见到妲己,总会为其美色而恍惚。 妲己走进来,笑得疑惑:“彪,你要去绑谁?” 崇应彪脸已红透,却恶狠狠瞪她:“绑你!” 武庚已三两步迎上来,低声对她道:“你怎来了,外面冷,我去寻你便是。” 妲己先伸手扶住他胳膊,这才含笑望他,目光与看旁人十分不同,声音更柔和三分:“你眼睛迟迟不好,我很担心,想过来再看看,怎把药拆了?” 语意柔和,缠绵悱恻。 崇应彪望着她的手握着武庚臂膀,活似看到脏狗爪子探炖肉,已气笑出来:“妲己,我早已将你真面目识破,你还敢作态骗人?!” 她不免惊诧,“你莫要胡说,我骗人?骗了谁?” 武庚厉声呵斥:“彪,你住口!” 崇应彪不管不顾,大声说道:“王子眼伤已好!你故意说得严重,还敢惺惺作态!” 妲己当即反斥他:“你胡说,哪里已好?不过是看着消肿,他目力尚未恢复,什么也看不到!” 武庚闻言,突然后脊芒刺,面上窘红。 【??作者有话说】 青女姚:面试零分,但被录用…… ~ 1.也有传说九尾狐以天子气为食物,所以经常在天子周围。 2.戊国:越国前身。 3.菽豆:毛豆;黍:贵族才能吃黍,奴隶吃粟。 4.竹册:从「册」这个字的甲骨文来看,当时很可能已经有了竹简成书。 5.执酋:首领;折首:次等首领;执讯:俘虏——见《小臣墙刻辞》 第15章 食肉醢主仆惊心魄 ◎掀谎言妲己迁踵营(二)◎ “尚未恢复?”崇应彪龇牙笑了,“他早已痊愈,怕是连我身上几根毛也数得清!是你会佯装。旁人不知你心思,我却已将你看穿!” 妲己微愠,“彪,我知你不喜我,我亦厌烦你透顶。但王子眼伤,我一直尽心照顾,无人比我更清楚他伤势如何。” “你还不承认?你、你厌烦我透顶?你——彪也是你能叫得?”崇应彪被三连激怒,大叫,“邑,你放开我,叫我同她理论!” 妲己似被他吓到,半个身子躲到商武庚身后,委屈非常,双眼含泪,“王子,你看他……” 如此含嗔带怨,叫人听了心也碎掉,恨不能立刻为她割了彪子的牛黄狗宝下酒。 可武庚虽伸臂护着她,但表情微妙,身子僵硬,并不吭气。 妲己哀怨催促:“你快告诉彪。你今晨还说目不能视,怎可能忽然痊愈?你同他说,我何曾骗人……” 帐中猛地一寂。 侍从:“……” 现在再要挪出帐去,会否为时已晚…… 武庚生平第一次体味到了何谓尴尬、何谓无措。 妲己似不曾察觉,还在晃他臂膀:“你怎不说话?” 倒是崇应彪“哈”一声,干干问向武庚,“你、你同她说目不能视?” 妲己一怔,忽地顿悟,慢慢松开他手臂:“你……莫非目已能视?” “唉……”周伯邑这三日叹息,已超过去十年总和。 此时,他终于知晓心头的怪异源自何处。 原来,不论他是否防着妲己,王子都早已对她有意——不是妲己借机接近,是王子给了她接近的机会。 自己正是早就感觉到一点,才如此忧虑。 武庚此时的感受,无限近于裸身沐浴,旁有八千人围观。 他无比艰难解释:“明时确实模糊看不清,此时忽然大好。” 彪子又猴精起来,闭嘴不语 ——这种时刻,最好就不要戳穿。 可谁知妲己却后退一步,难以置信:“你……骗我?” “不,我、我岂会……”武庚张口结舌,简直不敢看她神情,“是午后拆了药才看到,是你医术精湛之故。鲁番!你说是也不是?” 鲁番不料自己还需贡献戏份,张口结舌,“啊?” 又凭添三分尴尬。 “罢了……”妲己俏脸一板,面容渐渐冷下,“不论如何,既然王子已愈,我这就归去。不然,难免被人构陷别有用心。” 说罢,她瞪一眼崇应彪,再哀怨望一眼武庚,转身出帐。 武庚抬手,又实在无法开口挽留。 崇应彪又活了过来,嘴中大声抱怨:“你这贼人,倒还委屈上了?呵,今日姑且将你放过,叫你知道我不是吃素的虎……” “彪!你——!”武庚满腔的憋闷瞬时被触发,一时血涌上头,从未如此怒及表象!他气的发抖,左右寻找武器,只想狠狠将他打死! 周伯邑忙上前死死拉住:“禄,如此正好。你眼伤已愈,自然不需要她。禄,你冷静些!” 武庚已找到一柄大钺1,回头再看,崇应彪早一溜烟逃掉! 周伯邑进而苦劝:“禄,你忘了你我那日对话?切莫伤及多年兄弟之情。横竖两日后便要拔营,如今彪闹这一番也好。依我说,不如叫妲己与踵军同行,那里有恶来看管,你也可放心。” 武庚闭目,终慢慢冷静下来。 栅寨扎营,分有大、翼、兴、踵四军。 武庚所在大寨人数最多,是军队主力。 除此之外,鄂顺领翼寨负责防护;周伯邑领兴寨,负责前锋突袭,崇应彪所辖斥候亦在于此。 而最为重要的次前锋踵军,则由骁勇的恶来率领。 如今返程,并无战事,兴军早汇于大军;翼军在大军东侧五百米处扎寨,做侧面防护之势;踵军转而殿后,负责运输辎重粮草,驻扎在大军后七百米之处,距离较远…… 武庚心知,邑的话很对,他不该为贡女与彪争执,且邑的安排也并无不妥: 妲己去踵寨其实最好。彪最畏惧恶来,与他嬉皮笑脸都不敢,更遑论去踵寨闹事。 只是…… 他实在不舍。 他也知自己不该不舍。 或许将妲己远远放逐,自己也可清醒一点…… 再睁眼时,他已恢复了冷静神色,几乎是逼迫自己说道: “就依你所言,先送妲己去踵军。但你需告知恶来,不可苛待她,一应用物,皆需上品。” 周伯邑欲言又止,心知王子已做出让步,只得应下。 ~ ~ 青女姚心情无比焦虑,混似丛林起火。 她已得知,妲己姐莫名在王子处失了宠。 今日午后,妲己早发觉崇应彪在王子帐外转悠,便一直立在帐口,透过缝隙向外张望;待见到崇应彪冲进王子帐中,她立即施施然尾随。 青女姚虽不知她有何打算、又说了些甚,但结局显然极不乐观—— 还不到小食,就有士卒来搬运用物,要将妲己营帐迁去踵军栅寨。 青女姚随周伯邑出征已久,对军中驻营也很有了解: 若迁去鄂顺处倒还好,那处是翼军,随大军左右,兴许仍可见到武庚。 青女姚昔日广阅宫闱争宠之糟粕,知道只要见到,大约仍会生情。 但踵军安营则过于靠后,如此便成了牵牛星与织女星,两两不得相见,无戏可唱。 妲己姐的计划,似乎即将胎死腹中? “啊啊啊——!”狐狸也在妲己的识海里旋转,焦躁,尖叫劈叉,“我该劝你来着!该叫你勿要和邑为敌,如今如何是好?本来寿命就只余十日,武庚一人正杯水车薪,偏你又被远远遣走。臭宝,你莫不是还想着与我一同死掉?” 妲己被它吵得脑袋几乎要炸开,无奈叹气:“你极吵,可否容我一言?” “……”狐狸愤然坐下,“你说,我看你能说出花来?” 妲己笑着为它顺毛,柔声问:“你如此聪敏,难道看不出我为何要故意激怒邑?” 狐狸嗤她:“你爱而不得!” 她失笑:“哦,是吗?” 狐狸眼珠转转,声音忽地一缓, “莫非……你是为了叫武庚愧疚,日日将你惦念?” 她点头:“不错,武庚生来顺风顺水,若不令他体味爱而不得、漏夜辗转,又怎会专心与我,贡献更多时辰?但,这只是其一。” 狐狸费劲思索,又道:“你怕武庚上头,将你困住,难以找寻其他人?” 她挑眉而笑:“也不错。武庚性子太过强势,我仅仅使出两分手段,他的玉望就已经无法压制,若继续停留,我怕被他彻底黏死,脱身艰难。但这,只是其二。” 狐狸爪子挠头,顺势想下去,忽地脑中一闪:“你、你莫非就是想去接近恶来?” 妲己这才灿然而笑:“你总算醒悟。你也说过,五人之中,有一人是世间罕见的骁勇,我疑心就是恶来,想趁机早早下手。但我身为贡女,并无自由,又如何能接近?” 狐狸豁然开朗:“所以你利用邑!” 一切起因,或许只是因为妲己照顾武庚时,他曾笑与众人闲说一句:“恶来之勇,我与王父皆不及。” 而他这般评价,并无问题,只因雄壮的帝辛也曾盛赞恶来:“神荼郁垒之勇,可敌万夫,我所不及。” 妲己故意激怒邑,邑当然会想尽办法劝武庚送走妲己,但这仅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去向。 军中质子首领中: 崇应彪与妲己之不睦,已闹得众人皆知;送去他那,王子定会反对; 而鄂顺那日洞中与妲己情形暧昧,邑亦会疑心顺对她有情,将其略过。 一番排除后,自然只剩恶来一个去处。 如此,妲己得偿所愿,却绝非她主动请求,也就无人疑心她的意图。 邑,是她权衡诸人后,精心挑上的棋子。 狐狸几乎要拍案! 原来如此—— 周伯邑固然认为自己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却不知其喜怒哀乐、所思所想,步步落于妲己算计之中,是她手中的傀儡人偶! 一棋落下,翻覆全盘,傀儡却不自知。 且回程少说五六日,多则九十日,与恶来相处时间亦充裕。 狐狸大喜,尾巴猛烈摇出绚丽残影,尖叫撒娇:“臭宝,倒叫我如何夸你才好!” 妲己妩媚而笑:“这有何可夸?此一事最重要之用途,远不止于此。” “竟还有何用?” 妲己向它鼻端一点,目光狡黠,“保密。” ~ 两寨之间,迁帐运物,折腾许久后,日头已斜。 青女姚端来饭食,在新帐内与妲己共用,心中担忧妲己伤怀,有些忐忑。 可再看妲己: 悠闲自若,气定神闲。 面露得意,如姮我炼得灵药;唇噎浅笑,似织女重获仙裳。 左右观之,不见忧色。 一时妲己也并未看向她,只开口问:“总是偷窥,见我好看?” 言罢才妩媚抬眼,风情如波,青女姚瞬时被她看得脸红,熟禾般低头下去,结结巴巴:“我、我是怕姐姐生气。” “哦,我为何生气?” “王子实在过分,眼伤才愈,便将姐姐送来此处,无有心肝。” 妲己唇角一勾,“他是王子,我是贡女,他本就无需对我有甚心肝。何况,他并无短我吃穿用物,如今又没了彪那憨鹧,我总算得了清静,有何不好?” “可此处离王子营帐甚远……”她声音渐弱,“我以为,姐姐想……利用王子不入宫……” 妲己莞尔,“既如此,就换个人利用。” “我也以为,姐姐想与王子欢好……” “既如此,就换个人欢好。” “???”青女姚震惊。 姐,你精神世界领先我三千年。 固然,如今时代男女并无贞操一说。 上古多危厄:洪水瘟疫、干旱酷寒,再加上征战不休,随便一样就足以令一族覆灭。 故而各个族中女子,无不挑选雄壮男性相配。但凡有孕,不论父是谁,皆举族同欢,视作大喜之事。 因此,阴阳绞姌,虽需两情相悦,说到底还是为了繁衍。只要夫占着名头,生下来的孩子无不如宝如玉、谁还在乎旁的? 可青女姚虽勉强接受了这事实,到底思维还停留在千年之后,十分保守。 妲己逗得她发呆,好好欣赏一番,这才笑道:“你呀,人不在眼前,就利用不到?” 青女姚不安:“我是害怕王子变心……” 妲己惊诧挑眉,似乎听到了世间最荒谬之言辞,“青女,你看看我。这世上美人多样,有的绵软随波,被人如羔羊挑选;有的胸有根骨,挑选驾驭旁人。我是哪种?” 浅淡的狐眸中,有着青女姚从未见过的强大能量。 她被震慑住了,不必思索已脱口而出:“姐姐挑选别人。” 妲己语调如一贯娇柔,却也郑重: “正是。我选武庚,是因他形貌嫽俊,人也很有些趣味。 但你需记得,无论局面被动或主动,我有能力决定谁留在我身边。所以,是我的喜恶决定他们的去留。你永远无需在意他、或他们的想法。即便将来遇到发与旦,也是同理。” 青女姚心头一紧。 她忽地懊恼自己方才想法幼稚。 妲己,才是主宰。 妲己是否喜爱,才更重要。 “我,我悟了……”青女姚急急说道,“姐姐,我之后再不说这样的话!” 妲己见她着急,笑着拍拍她的手,“我何曾是要怪你?不过是怕你煎熬,开解于你。”她的目光投射到帐外来往兵卒,低声问: “倒是这踵军首领,你可认得?同我说说他的过往、性情。” 【??作者有话说】 武庚:彪,你下次有种别跑! 彪:惹完当然要跑,难道留那里挨打?[白眼] 恶来:突然明白何谓渔翁得利。 ~ 1.大钺:战斧。 第16章 立军威武庚斩亲族 ◎诱大亚妲己多烦恼(一)◎ “姐姐要问恶来?那我确实知晓一二。”青女姚正急欲证明自己,忙忙说道:“恶来在军中官职为大亚,极其罕见!” “唔,等等……”妲己不解,“何为大亚,又为何罕见?” 青女姚笑着解释:“姐姐有所不知,军中官职,不论射戍犬马1,皆以「亚」为官职。 若囫囵说来,统十人者为小亚,统十小亚者为中亚,如此类推至少亚、多亚、大亚。这中间当然也细分等级,可我不甚了解…… 总之,大亚已是寻常武官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巅峰2,再向上,即为师级,鲜有人可至。内廷与舞乐中虽然也有封师之人,不过是强调统领人数,如何与军中职务相比。 我曾听公子邑说过,大邑商军中,师级唯有六人而已。恶来离师级仅一步之遥,又是这般轻的年纪,大邑人人都说罕见。” 妲己来了兴致,问:“那譬如彪与邑,又是何等职务?” “唔……公子邑虽年长,其实出战并不多,与彪一样,是中亚御事;公子顺身份尊贵,职位也更高,是戍卫少亚总长。 其实,恶来与公子顺一道出战,皆是王子首次远征之故。天子过于爱惜儿子,才特遣他二人保护。否则,这等平常战事,哪里用得到大亚与少亚?” 话至此处,她“嗳”一声捂住嘴巴,猛地意识到攻打的正是妲己母族, 妲己失笑:“无妨,你又未说错,继续。” 青女姚声音放小,“恶来的父亲,乃是驻北师长蜚蠊,是最有威望的四师长之一。不过……” 她迟疑一下才说,“我也是听别的奴说,到恶来八岁时,他父子都仍是贱奴身份,贵族因此颇为鄙夷。大邑虽也有封奴为官的先例,譬如伊尹挚与傅说1,但那已是百年之前的事。 记得我刚到大邑时,天子还欲为蜚蠊封侯,但贵族强烈反对,最后只赐了「赢」姓而已。 唔,我还听公子邑说过,大邑贵族对二人只面上应付;平日里见到,皆故意直呼其名,从不呼其官职。大约恶来从小就看尽冷暖,也知道诸人嘴脸,所以很是寡言,看着有些阴鸷。” 妲己点头,颇为满意。 不得不说,她讨要一个奴隶,实在无比正确—— 模样好看的奴,定然会被分赐给贵族,摆在明面上,可见到各种场合; 年纪小又无龋齿,说明吃食好、地位高,旁人才会用信息讨好。 伶俐会服侍人,主人当然会时时带在身边,令她知晓更多细节; 如此一来,妲己虽未见过恶来,却已对他了解三分,怎不算是先发制人? 忽地,她想起一桩最最要紧之事来: “那恶来生得模样如何?” “额,”青女姚迟疑,“旁人或许觉得他有些怪异,但在我看来,极为俊嫽,不逊于王子。”她比划着,“他眉骨高,脸窄,是异族之相。”4 妲己松了一口气,舔舔嘴唇笑了:“如此甚好。” 青女姚见她笑得如此邪魅,不免一凛—— 姐姐,你要利用欢好的新人,不会是大亚恶来吧?! ~ 次日午时,天气转热,颇有春日之暖。 妲己掀开营帐窗幔,清凌贼目四下睃着…… 踵军不过百人之数,扎寨之地与王子大寨各占要地,若遇到突袭,互可为攻守。 此时,营中诸人正将所需之物运送包裹,以备明日拔营;青女姚亦匆匆进出,将不用之物先行包好,一并送去车上。 帐中无人,妲己闲闲无事,对着狐狸牢骚:“踵军气氛,实在沉郁。” 先前在大军,武庚虽对外行事严厉,颇具铁腕,实则还算和善好说话;再加上崇应彪性子极其活泛,故寨中打闹玩笑是常事; 而踵军诸人——中规中矩,不玩闹,说笑也低声。 狐狸也跟着分析:“也许是恶来性情影响,也许是他们畏惧大亚威严。” 毕竟,一位师长的预备役坐镇,怎能不叫人肃然? 妲己垂眸,手指在窗上轻轻敲打。 正百无聊赖时,营帐忽地被撩开,闪进一人来。 她回头看去,只见这人面目陌生,望之与周伯邑同岁。 他穿白衣红边的袍,外罩青铜皮甲,似乎不过普通兵卒。 但妲己何等刁钻,一眼看到他颈上配有玉璜,猜想此人身份不一般。 她倒也不惧怕,只怪道:“你是何人?何故闯我帐中?” 这人盯着她,双目迷离,呼吸粗重,小声道:“妲己,你怎不记得我?昨日我送你来踵军……” 见妲己犹疑,他反而更热烈:“你还冲我笑,向我道谢。” 妲己这才想起,昨日武庚命两名武士并若干侍从送她来踵军,此人是其一。 当时竟不曾留意。 妲己将他打量完毕,心中有了计较。 她自小见多了贴上来的浑人,圻一抬尾巴,她便知他不曾憋什么好屁。于是柔和一笑:“原来是你。你这般辛苦,昨日竟不曾归大军?” “我昨日就宿在踵军中。”他又激动上前一步,“我,我唤作圻,子姓。” 妲己会意,果然是贵族。 好极—— 她正愁如何接近恶来,却瞌睡偏遇枕,机会这就自己送来。 她故作不解问:“圻,你为何来寻我?” 商圻双眼充血,紧盯她芙蓉面、樱桃唇,激动得无法自己,“我,我有肺腑之言说与你。妲己,你怎如此嫽貌窈窕,我,我此生从未见过你这般人儿。我十分心悦你!我昨日彻夜难眠,脑中只有你! 我、我还知道,你定然也心悦我,不然你缘何冲我笑?我尚未婚配,仍是童子身,我、我愿将首次赠与你,可好?” 狐狸闻言,几乎喷出一口老血来:“破童子鸡有甚稀奇,满营皆是,你倒好意思当个宝?” 妲己好笑:“你又怎知满营皆是童子鸡?” 狐狸得意指点:“我当然知,王子、公子、公主、那些男女武士,全是,阴阳分明、元气在宫。” 妲己不解:“这怎可能?” “怎不可能?未jiao配过的动物,总是更专注、更勇猛,心性也更单纯。若是雄性有了心上人,难免怕死后被绿;雌性有了后嗣,更只念着子女。他们该是战士,若有牵挂,如何杀敌?正因精力无处释放、情感无处寄托,才无畏无惧。唯有过了这个年龄,有了新的武士补上,才会许他们嫁娶。” “原来如此。”妲己笑了,舔舔嘴唇,饥饿难耐,“你如此一说,我更觉美味无比。” 商圻见她只怔怔出神,并不说话,急切道:“妲己,你还在考虑?我对你是真心,我为你死也愿意。” 眼见他过于激动,血管青筋毕露,妲己掩口一笑,不动声色上前:“看你,何必着急?来,且先坐下……” 如此略略转圜,先将自己位置转向了帐口。 “妲己……”商圻见她对自己和颜悦色,已欢喜懵了,“你大约不知,我极为尊贵,便是禄见了我,也要叫一声堂兄,我父乃是天子表弟,我母乃梅伯侄女。” 妲己做作讶异:“原来如此,我竟也该唤你公子。” 商圻越发情难自控,“不,不必。你唤我圻便好。我心悦你,若无你,我也难活。妲己,叫我抱你可好,我对你一片真心!” 说完,已要倾身上前抱她。 “诶~”妲己一躲,吃吃笑道,“你那皮甲甚脏,弄脏我衣裳。” “我、我这就脱!”说着,他岂止褪下皮甲,连戎服也飞速一并剥下,赤条精光地一个,满面赤红地去抓妲己的衣袖,“妲己,我、我都脱了……” 妲己好气又好笑,后撤一步,扯住袖子:“圻,你这是发什么癫?还不快将衣衫穿好,我可是贡女!” “不,我不曾发颠!天子是我伯父,他不会在意,他会把你赐给我!求你,我真心悦你,妲己,我不能没有你。” 衣袖发出撕裂之声,妲己更大声怒斥:“圻,你再如此,我要喊人!” 她生气时面红,更胜过桃花,商圻越发癫狂,口不择言:“何必?!你既同禄睡过,同我睡又有何妨?我并不比他差!我比他大,待你更好!”说着,作势要扑上来,却已被妲己一猫腰跑出帐外。 “来人!来人!” 她边跑边喊,身后商圻光溜溜追赶,一脸痴迷,又胡乱大叫、丑态毕露:“妲己,你莫跑,我是真心,是真心!” 旁边武士见状,无有不大骇的,忙上前来拉扯,却又被商圻死命挣开! 妲己早趁机跑远,问狐狸:“可曾闻到恶来气息?” 狐狸抽抽鼻子,“前面营帐向右!” 妲己奔向右边,跑了不过十余米,正撞进一玄衣人怀里,她猛然抬头,只见眼前无比高壮一人,正是: 眉发墨深,如浸夜色;巍然身形,壮若熊罴。 皮肤白皙,虽玉难及;眼藏忧色,常蕴悲戚。 上古凶兽,今之虎兕,见知恶来,近而相避。 只看他的身形与那阴郁眉眼,妲己也猜到是恶来。 正如青女姚所言,恶来深目高鼻,唇似菱角,刀削斧凿,确实颇有异族之像。 此时他大手伸出,稳稳扶住妲己,尚来不及问清缘由,商圻已至。 商圻见到恶来,唬了一跳,堪堪站住,局促护住小鸡。 妲己含泪道:“壮士救我,圻似是发疯,竟欲辱我!” 恶来扶她站稳,这才抬眼看向商圻。他语气低沉,冷若寒风彻骨之意:“公子圻,你这是作甚?” 商圻越发瑟缩。 恶来之名,谁人不知,谁人不惧? 其威名甚广,可止大邑商小儿夜啼。 彪如崇应彪,尚懂得避其锋芒、做头乖猫;商圻并无崇应彪之猛,更无王子之威,当下吞咽唾液,低声道:“我、我与妲己相悦,我要娶她。” “你胡说,谁与你相悦?”妲己斥他,又将衣袖与恶来看,委屈万分,“他还将我衣袖扯破。” 此时,追圻而来的武士中,亦有女武士,闻言大声抢道:“我可证明,我等将他拉开,他犹不罢休,实在叫人作呕!” 商圻大怒,回头厉声辩白:“你怎敢污我清白!妲己对我笑过,她心中有我!” 【??作者有话说】 狐狸:编了那许多屁话,还不是作者想叫你吃口好的。 妲己:嘻嘻 ~ 青女姚:那么会盘发又说明什么? 妲己:说明我爱美。 ~ 1.根据甲骨文,射为射手(远距离攻击),戍为巡守戍卫(防守),犬是训导战用大犬(辅助),马与多马为骑兵(主力)。后勤还有司马之类的官职。 2.参考亚长墓。亚长生前骁勇,35岁死后埋在宫殿附近,大概是希望他这么厉害还能继续守护。 3.伊尹挚与傅说: 伊尹:名挚,太子阿衡(老师),曾摄政,是有莘氏陪嫁奴。她做过巫,擅烹饪,很有可能是女性。《墨子·尚贤》称:“伊尹为有莘氏女师仆。”《史记·股本纪》说伊尹“入自北门,遇女鸠、女虏”,说明她所共事之人也是女性。《国语·楚话下》:“在男曰觋,在女曰巫。”。不知道为何后世变为了男性。 傅说[悦],商代时古虞国人(今山西省平陆县),辅佐商王武丁治国,促成了“武丁中兴”,是中国有史可考的第一个圣人。他是「刑徒」,也就是犯人。 4.陈汉章在《周书后案》中以为《逸周书》里的“方来”即“恶来”,方是周边少数族裔的意思,所以将恶来塑造为异族长相。 第17章 立军威武庚斩亲族 ◎诱大亚妲己多烦恼(二)◎ 女武士闻言,一脸恶心:“荒谬,冲你笑就是心里有你?真是脸比腚大!” 骂完又深恨自己嘴笨,骂得实在不够刺心。 恶来在大邑,也偶尔听说过圻的荒谬言行,此时眉目愈发阴沉,声音彻底没了温度,“公子圻,你当知晓,妲己是贡女。” 圻本就蠢笨,此时被人围观,早就耐心丧尽,理智尽失,口中胡乱喊着: “知又如何?天子是我伯父,小儿禄我尚且不放在眼中,何况汝这贱奴……你还不滚开?” 闻言,恶来尚未反应,他身侧亲近士卒早已睚眦欲裂,急欲上前狠揍他,却被恶来抬手拦住。 圻见恶来拦着武士,以为他怕了自己的背景,洋洋得意挑衅:“恶来,你也忒拿自己当人看了。你算甚?你与你父,不过是我大邑的犬,天子赏你们骨头,就以为可入席上桌?呵……” 他又对妲己柔声说道,“妲己,你躲在他身边作甚?小心贱奴臭到你,来,随我回去可好?” 妲己越发后缩。 恶来眸中森寒锐利,声音却越发平缓无波:“圻,按大邑律法,觊觎掠夺天子贡品,军中侮辱官长,其罪当诛;我本可此时就斩杀你。” 商圻见他神色阴冷,吓得后退两步:“什么……你……谁敢动我!我母乃是族尹——”1 正叫嚣着,忽地眼前一黑,似山岳倾倒而来,还来不及反应,面部已着一拳,骨骼碎裂之声清晰—— 商圻身体横飞出去,跌落马粪之中。 恶来一拳可令牛马虎熊骨裂而死,若不是刻意收力,此时商圻已是死尸一具。 周遭武士见状,无不嫌弃,又不解恨,向地唾了一口。 “去将他绑了,送去王子处置。”恶来并不多看他一眼,恹恹下令,左右便冲上去将圻死死捆住,又用马粪捣住他的嘴。 转身时,恶来瞥见了妲己。 只见她盈盈俏立,花容仍然惊骇,狐眼含泪,遂向方才的女武士道:“嫕唐,送她归帐。” 原来这女武士家本在唐国,唐姓,因为名与「邑」同音,为免混淆,人们总连名唤她。 一时这唤名嫕唐的武士欢喜,应了一声“喏”,便走到妲己身边,拘谨笑着,“妲己,我送你!” 妲己这才看清这武士模样: 姿容端秀,英英乎雌雄莫辨,身材高大,昭昭乎二八年华。 目似杏圆,笑来眼波映天真,唇含雀舌,言时话语多真切。 正是性情和嫕,行止英豪,云净天爽少年气。 嫕唐实在端秀可爱,但妲己目标本不在她,只好佯装道:“我,我腿软……”如此说着,确保恶来能听到。 可谁知,恶来竟不作丝毫停留,似一朵巨大的乌云飘走。 反而嫕唐咧嘴一乐,露出一口闪亮白牙,“腿软?无妨,我抱你。” 说着,果然一把将她抱起,掂掂,更笑,“看你个子不矮,怎不吃饭?大风也能将你吹跑。不吃壮些,如何揍混人?” 又捏捏她的腿弯,“腿肉无二两,能跑过那憨鹧?” 妲己震惊掩口,忽地满怀希望问狐狸:“这嫕唐看着也十分勇猛,还很喜我,她可否为我延寿?” 狐狸见她吃瘪,早已笑倒,满地打滚:“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在想屁吃!” ~ 妲己走后,武庚已搬回了自己营帐。 虽是天色将昏,鲁番仍带人来回进出搬运,运送书册绢书尤其万分小心。 武庚坐在案旁,望着手中帛书,眉头蹙紧,颇觉棘手。 这帛书正是那日衡牙送来的密信。他当时看过,只觉心烦,先收了起来。如今过了一日,又觉得还是该回复才是…… 可如何回复又毫无头绪。 本就心绪烦乱,思索一阵,偏又不自禁想到妲己…… 妲己…… 她才走一日,他已不知想了她多少次…… 想到搭在臂弯的手,想到后脊湿发滴落的水…… 想到她在自己面前,眸如勾,笑摄魂…… 今日本就热,想到这些,意识里更热雾弥漫,手指不由去拉扯衣领…… 再想到她临走时狐目含怨,心有怨气,不免又闭目叹气,手指揉着额角。 知晓她是贡女不可觊觎,也知晓她若在,自己就莫名与彪、邑二人纷争不断…… 可心中又实在后悔牵挂,恨不能现在就去踵军看她。 他闭目暗暗掂量: 若是回大邑后与王父请求要她,能有几分胜算…… 正心情无比沉郁,衡牙足下带风冲了进来,张口欲言时,见帐内人多眼杂,又止住。 武庚抬眸见了,暂将密信收起,招手,示意他近前来报。 衡牙忙上前附耳。 才听了几句,武庚面上已寒霜遍覆,待到听完,他接连按捺几次,仍怒得发抖,手背青筋乍起,几近咬牙暴喝:“去将圻那孽畜拿来!不必私下!就绑在帐前!” 不多时,商圻被拖在帐外,踵军故意不给他衣裳穿,故而此时他滚在雪泥里,一身脏污,冻得嘴唇发紫。 饶是如此,他舌头顶出口中马粪,犹在大骂恶来。 正骂着,眼前笼下阴影一片。 他堪堪抬头,只见武庚面容铁青,居高俯视,双目隐在浓黑阴影中,似无情石雕。 “弟!”商圻下巴骨碎,口中流血,忍痛含混哭告,“我被恶来欺辱!你要为我做主!” 武庚语调冷如寒冰,“圻,大亚说你欲辱贡女,可有此事。” “绝无此事,绝无此事啊!是她,是妲己先冲我笑,是她诱我在先……弟,我绝无骗你,那妲己是见引诱你不成,便来引我,她就是想要嫁入贵族……弟,我血脉相连,临行前我父如何嘱咐你?你答应我母会将我妥帖照顾。难道你不为我做主,反要帮恶来那贱奴?帮妲己那女俘?” 一时,栅营众人全来围拢观视。 崇应彪最好凑热闹,跑在最前,偏好听到圻的荒谬之语,大声怒喝: “圻,你嘴极臭,许是食过屎!恶来乃是大亚,你父母见他也要客气行礼,你在军中辱他,如同叛乱,他留情不杀你,你还乱吠?” 圻不理他,只对着武庚含混嚎哭:“禄,你我才是亲人,你怎由外人辱我、骂我?真是妲己引诱我无疑。她不知从何处知晓我是贵族,妄图诱我,我不曾骗你,我以先祖起誓!” 崇应彪气笑了,又大声道:“敢是你尿太黄,照不清楚自己模样?长得赛头尖脑獐子,我家老犬也懒怠引诱你,可莫叫先祖降雷劈你!” 众人本都还端肃,突闻此言,不免又忍笑艰难。 武庚却不笑。 岂止不笑,他面容冷凝,眉眼阴沉若火山肆虐的前兆。 押送圻来的踵军之人见闹得实在不像话,忙上前将原委说了,与衡牙所言不差,又将妲己破碎衣服奉上—— “大亚说,如何处置,凭王子定夺。” 武庚盯着那衣服,瞳仁胀疼,怒火已然烧灼肺腑。 商圻越发撕心裂肺疯叫:“谎言!你们竟帮贱奴与女俘构陷我!禄,好弟!你竟不信我?!你我可是亲族!” “锃——”一声,帝江剑龙鸣而出,沉沉架在商圻肩头。 武庚声音似从牙缝中挤出,厌弃至极: “圻,你欲辱贡女,已是死罪;再辱大亚,更是死罪。国有国法,军有军规,诸人见证,今日纵先祖在此,亦不容我恕你!” “不,不!”圻见他似乎是认真,已活活吓尿了,“禄……你、你怎如此心狠……你要如何向我母交代?你我一脉,怎可自相残杀?” 此时,周伯邑匆匆赶来,忙挤出人群冲上来,紧紧握住武庚手腕:“王子,且慢,圻毕竟是你同袍,也是你堂兄……” 武庚转向他,双目发红,额头青筋直跳,已然怒极,声却冰冷轻忽,“你为他求情?” 武庚心知先前妲己之事虽貌似公允,但在武庚心中实是让步。如今再叫他让步,怕是极难。 饶是如此,他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劝: “圻是个浑人,我岂会为他求情!但他亦是王室亲眷,虽犯死罪,带回命天子处理岂不更好!” 说罢,他更压低声音,几乎与武庚耳语:“禄,贵族本就积怨已久,切莫再冲动……我是怕你回大邑后难做……” “邑,我问你,”武庚盯着他,一字一顿,“今日若不斩他,你叫恶来如何看我?你叫军中人如何服我?” “……”周伯邑哑口无言。 良久,他终归慢慢松开手来…… 商圻难以置信:“禄!你竟真要杀我!?” 话音刚落,剑过血飚,圻一颗头颅已滚落在泥中,双目仍旧惊诧圆瞪,至死不信。 他颈上玉璜亦随之掉落在地。 众人皆惊。 暮色已降,为周遭拢上一层郁色…… 商圻的血,有一滴溅在武庚眼角,灿然红色,宛如血痣。 此时,哪怕是崇应彪也瞪着眼,只呆呆望着,不敢多言。 武庚拇指将脸上血抹去,将剑递给鲁番擦拭,又道:“寻些花椒将尸首塞上,带回大邑。”2 气氛陡然压抑,众人自上前清理不必说。 ~ 妲己回到帐中后,面上的惊惧早一扫而光。 她先将青女遣去打探商圻结果,又问狐狸:“恶来是否是五人之一。” 狐狸叹气:“是……” “那可有得到时辰?” “哧,一个时辰也无……” 倒是武庚过于思念她,又因商圻之事怒冲牛斗,整整贡献了十个时辰。 为此,狐狸心里也很愤慨惋惜。 毕竟,它在人间辗转千年,见过各种各样、各朝各代的人类,早已与人类审美趋于统一。 史官文客,自己貌凡,一生也不得见一个美人,所幻想妖妃引诱,匮乏得令人生怜。 再细说来,妖妃者,穿的定是轻薄衣衫,行为定是放浪不检。 日常见到臣子,少不得一眼便知忠奸,将忠臣抓来好好折磨。 日常见到君王,少不得要笑若银铃,叫几声“大王来抓我~”, 再做个运动健将,在红绡帐里跑上十遍。 无脑大王若将其抓住,必定要翻云覆雨,吃点葡萄,喝点美酒,忘记早朝, 如此成个昏君,容易容易。 如此折磨忠臣,可恼可恼。 恰如农人幻想皇帝,大约是一手一个馍馍,金锄头犁地; 皇帝幻想贫家疾苦,大约是无鸡鸭可吃,「何不食肉糜」? 唯狐狸与妲己朝夕相伴,将其魅力知道详细。 若说世间有暴力美学,那么妲己就是美学暴力—— 不管男女取向如何,见到就会被其嫽貌重击。 心思浅薄之人看到,难免丑态百出、失魂癫狂,恨不能立时占有,譬如商圻; 若她再肯动动脑筋攻心,投其所好,更是令人掏肝剖心,譬如帝辛。 能拒绝她的人类,唯有狠人周伯邑。 如今,又多了恶来。 狐狸忿忿嘀咕,却见妲己并不生气,只沉默扒在窗边,目光巴巴投向帐外。 踵军拔营准备之事已完毕,恶来策马四下巡视,来来往往也叫妲己见了两次。 他目不斜视,目光并不曾在她的营帐稍作停留,那模样心无旁骛,绝非伪装。 远远望去,他肩上的黑色兽皮与半长捲髮色泽融合,更衬得高耸眉骨下的鸢色瞳仁浅淡,薄冰一片般冷然无情。 狐狸很为妲己捏一把汗。 费尽心机离开武庚来了踵军,若在恶来这里收不到时辰,那真是得不偿失。 它忍不住问:“你又在谋划何事?” 妲己手指敲着窗边:“等。” “等谁?” “等青女。” 正说着,青女姚已经忙忙归来了,口中还大声道:“姐姐,我、我探得了!”她匀了口气才说:“公子圻……被斩首了!” 说完,她眼见得妲己姐面上笑意逐渐扩大,之后简直可以称之为狂喜! “太好了……”妲己眼中光芒四射,来回疾走,口中激动地喃喃重复着,“太好了……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我就知来踵军是对的……” 青女姚不由怔住——姐,你这么恨吗? 狐狸知晓妲己故意引商圻脱衣,又故意引他追逐,好闹个大动静,但它认为这纯是为了找机会接近恶来,并不理解她喜从何来。 商圻死了,寿命又不加给她? 好半天,妲己终于恢复平静,见青女姚呆呆望着自己,掩口而笑:“吓到了你?是我太过欢喜,一时忘形。” “无妨!”青女姚忙恶狠狠帮腔:“公子圻是个浑人,斩首都便宜了他!要我说就该先阉后卯,先燔后燎,先煎再炸,炸完再煎……” “额……”妲己意外看着她。 青女姚脸一红,赶紧止住了自己的十八般酷刑,又满怀希望试探:“姐姐今日见过了大亚?感觉如何?” 此话不幸戳中了妲己肺管,她面上登时喜色全无,坐在一旁悻悻道:“哼,还好……” 青女姚:看来是很不好…… 妲己思索一阵,蹙眉小声问:“你可还知晓恶来的其余事情?” 青女姚一脸诚恳,“我知道的,都说予姐姐了。” 妲己眼珠转转,换了个问法,“那你可知他家中还有何人?父母是何脾性?” “哦哦,恶来的母病逝,还有个弟,唤作疾生。蜚蠊一直驻北不归,是恶来将弟拉扯大。” 奴隶之名,大多都承载了主人的「美好」愿望:一切凶恶疾病,由奴隶承受便好,绝对不要轮到主人头上。 狐狸闻言嗤笑:“难怪,我说他怎还有一股苦命的人夫感。” 妲己若有所思,又问:“他有何喜好?” 青女姚绞尽脑汁。 大邑商人人都知恶来喜好单一,无欲无求,平日就好操练兵卒,有的低阶贵族想要送礼都无从下手,但絮絮回忆到最后,总算叫她想起来一样: “——公子邑偶然说过,恶来好听人读书给他听,也不拘是何类书……” 妲己出声打断她:“等等,为何是「读」书?” 青女姚眨眨眼:“他不识字。” 妲己双眸猛地雪亮起来! 【??作者有话说】 恶来:不不不是的,这么多年也认识好几个了…… ~ 1.族尹:商朝宗族分大宗与小宗,大宗首领是天子,小宗首领就是族。小宗里又再分大宗与小宗,大宗首领为族尹,小宗首领称为多生(也就是百姓,所以商朝的百姓概念是低等贵族)。 2.花椒:殷墟出土尸体,以花椒填充,猜测是为了防腐。 第18章 解疑惑九尾惊心魄 ◎献白猿妲己欲称仙(一)◎ 第二日一早,天还未亮,众人已开始忙碌,从尾部开始收帐拔寨。 妲己慵懒起身,第一件事便是要来笔帛,写下了一封信来。 帐外,恶来昨日拨了嫕唐在为她看守,此时她便笑将帛书递上,柔声叮嘱:“嫕唐,烦你将此送给大亚。不过,此乃密信,不可给外人看,你也不许看。” 嫕唐接过,爽朗笑道:“你放心,你叫我看也难,它认得我,我却不认得它。” 毕竟,读书识字,是贵族才有的待遇。嫕唐平民出身,只能认些“日”、“月”、“鱼”、“林”这类一眼就可猜到的字。 妲己回到帐中,眼见一应被褥用品已被青女姚包好,小姑娘却一脸愁容,不免笑问:“怎怏怏不乐?是因为要回大邑之故?” 青女姚惆怅摇头,“我有些担心,圻毕竟是贵族。他的父母若是明理之人,也不会将他养成畜生。我只怕那家人计较起来,迁怒在姐姐身上。” 妲己反笑而笃定道:“无妨,他们不会,也不敢。” 青女姚见她并非强装,心中有些不解,又不敢多问。 眼看东西已收好,帐也拆了一半,恶来收到信儿,踩着浅淡晨色而至。 青女姚见恶来入帐,早已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 帐内闪闪火光照映,更显恶来眉骨凸起,高鼻尖挺,白皙皮肤上阴影深重,一派浓墨重彩的昳丽。 偏其周身萦绕萧索,伤秋悲雨般湿冷。 他自怀中掏出帛书,拈在白皙手指之间,淡淡道:“是何机密,可直说来。” 他说话时,低磁的声音亦天然有些倦意,字句似承千钧。 妲己故作诧异:“所有机密,皆已在帛书上。” 恶来眉心微拧,顿了顿方涩然开口:“许多字……我不识得……” 但她既然说是机密,又不好叫旁人为自己读。 说完,他侧过头,表情更冷,似已准备接受妲己嘲弄。 而妲己却上前,反而柔声道:“那我说给你。” 他诧异看向她。 晦暗营帐内,她双眸明亮,踮脚又落下,笑了,“你实在太高。可否躬身?” 恶来目光看向一旁,冷淡而疏离:“此处并无旁人。” “但事关商之先祖,若是被听去……”她佯装犹疑。 略作迟疑,他终还是俯身下来。 她仰头,凑近。 柔和的气息拂在耳畔,带来不快的酥痒,又贴得太过亲密,让人心头异样。但她的言语带来的信息,却瞬时盖过了这点微末不适。 恶来听完直身,微微拧眉,似在思忖。 此事听来甚是奇特,却又果然不可不报。 良久,他将帛书扔进火盆里,看着它被火苗吞噬,说道:“启程前,我先带你去见王子。” ~ 天光微亮,辎重营帐全部装车,营地周遭的天罗、武落、惊马、蒺藜俱已收拢1。 踵军、翼军、大军先后拔营,汇合一处。 这时,飞楼之上,踵军旗手挥旗传讯,大军旗手接收来,由衡牙向武庚报告,“王子,大亚有事相告。” 武庚心中猛地一跳,还不知是何事,已直觉与妲己相关,遂道:“传。” 旗手舞动旗帜,示意恶来前来。 不多时,恶来驾车而来,先行下车,而后华盖又徐徐掀开,他抬手扶着妲己从车上下来。 昔日,妲己夜间被带回营,士卒中得见她容貌之人不多;后虽然被瞧见,亦不过是大军、踵军中寥寥几人。 故而军中虽疯传她倩嫽姿容极盛,却大部分不曾见过,想象不出。 现如今,她皓腕掀帘,自车上步下。 一身姜色长衫滚着靛蓝雷纹花边,是棕白灰中的亮色一抹。2 长发半绾,绑束红绳,盛光灿然甚于羲和。若非亲眼所见,绝非想象可及,又如此千娇百媚,眉目多情。 全军均是一寂。 武庚目光几乎痴迷。 原来,将妲己送远并不能令他冷静,反而令他神魂相予,一见她就更加心头异动。 昨夜……他做有一梦…… 极其美妙,与她相关,香而轻柔,馥而缱绻,娇腻骨髓,却又记不得细节…… 此时,恶来陪同妲己上前,行礼道:“王子,妲己有事相告。” 武庚正色道:“何事?” 张口时,到底声音过柔,眼神亦难免迫切。 妲己表情已不似那日离去时那般冷淡,但亦不亲近,只扬声道:“王子,昨日章王托梦予我,说王子治军有方,不袒护亲族,章王甚是欣慰。特赠你白猿一只,命你带回。” 大军中,人人听得清晰。 她口中的章王,乃是商王小辛,武庚祖宗之一3。 昔时她身为王后,常与帝辛祭祀先祖,对于商王朝那冗长诡异的帝后名单了如指掌。 而得了白化病的倒霉动物,直到明清仍是天家的心头宝物。 见武庚一脸诧异,妲己又解释:“我不知章王是谁,只是此梦清晰,章王又再三叮嘱,我不得不传达。” 武庚尚未说话,崇应彪已先从她美貌中清醒过来,斥道:“满口胡言!你区区贡女,章王不托梦予贞人和王子,凭甚托梦予你?!” 妲己琉璃眸子波光流转,望着崇应彪,只望得他双耳通红,才笑加加道:“章王在梦中说,我乃仙人转世,合该为商朝传达天命,若有不敬者,死后难入仙宫!” 她音色宛转,有玉应之声,落在诸人耳中,格外清凌。 彪子顿时俊脸一僵,浓黑的眉毛迟疑而皱。 商人敬鬼神,崇应彪再彪也不能免俗。 女有灵为鬼,男有灵为神。鬼神供奉充足,方修为仙,仙上有君,君上有圣,至圣则为天帝。后人死鬼、女神乱叫,实在是已经改了词意。 众人亦是第一次知道人还活着,便可为仙,有灵力。 妲己并不多争辩,说完就上了马车。 武庚的目光追逐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华盖后,方才心中还欣然律动,此时又酸得几乎炸裂。 她竟一眼也不曾多看他…… 众人一时无不将信将疑。 狐狸早在她识海中一个仰倒,大叫:“我说你要金戈做甚,原来是为这遭!” ——难为她如此理直气壮说得宏亮,实在叫狐羞耻无比! 妲己反而发笑:“这等瞎话,骗小儿极难,骗商人恰好!” “我、我甚羡慕汝之自信……” “并非是我自信,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顺势而为?” 此时,刚好青铜车颠簸,妲己娇呼一声,撞进恶来怀中,被他一手稳稳扶在腰上。 她急急站住,含羞柔声道:“多谢……” 恶来睫毛微颤,手已松开。 脑海中,她诡秘一笑,对狐狸解释:“这,便是顺势而为。” 狐狸不免深感其皮厚,更正:“这,便是吃人豆腐。” 妲己叹息摇头,如遇朽木: “也罢,我的臭宝毕竟只是狐狸,我只好为你慢慢分析。 你可知,世间万事,唯有在「势」下行动,「为」方不突兀,且事半功倍,好过步步算计,不令人多疑。 譬如方才这车辆颠簸,是「势」,而我顺势倒入恶来怀中,是「为」。他伸手扶我,却绝不会认为我有意引诱。 再说金戈之事:商人对鬼神崇拜是一「势」,治好武庚眼伤是二「势」; 而武庚虽斩杀圻,却不免忧虑亲族绝不会善罢甘休。此时先祖突然显灵,说要嘉奖于他,岂不是既免除武庚应对亲族之苦、又免除兵卒被迁怒之患、还可维护军法严明?如此,不论王子兵卒,谁人心中能不期待? 预言之事尚未发生,却已「想」去相信,这便是三「势」。 我初时本只欲二势一为,其实风险颇多;而如今三势一为。就算言辞荒谬,若众人已先入为主,一旦真切发生,又怎会不深信?” 狐狸震惊非常。 听来很似诈骗。 原来她昨日一看到商圻,就已在短短数息之间谋划好了如何将他利用! ——她不光要利用商圻接近恶来,还要利用他为武庚增添烦忧。商圻若被处死,原本荒谬的疯言疯语,会立即成为王子所期盼的仙人旨意。 也无怪妲己为商圻之死如此开心,是因为她所谋大「势」已成之故。 环环相扣间,她将诸人心思皆拿捏精准,将一群上古人类玩弄于鼓掌之中,而如此一来…… 狐狸忽地顿悟了她的意图——治疗、预言、白猿,以及自古以来巫、医一体…… 它失声道:“你、你莫非想做大邑商的鬼巫!?你想做神官?!” 再一想她早早学习医术,想必那时就已有此意…… 妲己并不诧异它能猜到,欣然点头,娇媚倨傲的神情中混杂着凛冽冷意: “不错,狐狸,仙人制定的规则令我厌倦。既然封神榜上无我名,我就自创一榜,独霸榜首;既然世界不令我位列仙班,我就自己封仙,接受万民朝拜。鬼巫,只是我的第一步,我要逐步成为商人的信仰,还要改变你口中那鬼扯的制度!” 鬼巫不必入宫,不会被圻的父母迁怒…… 鬼巫代言仙君,甚至可令天子臣服…… 狐狸愕然,不料她如此胆色齐天,再想到她总为祭祀一事耿耿于心,又说「改变」之语,心中一事更加清晰:“你……想改变的是活人祭祀……” 妲己这才意外侧目,抬手摸了摸它的毛绒脑袋,难得赞许:“你竟想至这一层?实在进益颇多。在我看来,此等祭祀,何等荒谬?祭的是哪里的仙?拜的是何方的神?若神仙如此残暴不仁,便该由我取而代之。我,要做整个大邑商唯一的鬼仙。自我之后,我族九尾狐的图腾,将永远是天地祥瑞。” 狐狸被她的野心与筹谋震撼,浑身发抖。 妲己行事,早已不是一箭双雕,而是一箭多雕! 无怪她先前所作所为,总令狐狸疑惑另有他用,原来她所图甚大,竟妄图独占商人的信仰? 世界岂能容她? “狐狐,倒也不必如此激动,”妲己看出它心惊,忍不住笑,“我虽有此心,但究竟能否成事,犹未可知……” 狐狸腹中暗道:就算不成,你定然也还有别的法子;你这八世,是真没白活! 转眼马车回到踵军,恶来下车后换了嫕唐来御车,自己则利落上了战马。 狐狸趁机刺她:“你看,恶来同邑一样,并无丝毫留恋,一个时辰也无。而你只还有九日可活,就算做了鬼巫也无济于事。” 妲己毫不在乎,笑得越发妖气四溢:“狐狐,你且放心,恶来与邑绝不相同;需知,越是貌似坚不可摧之城,其守护之物越脆弱。” 此时大军开始蠕动,妲己抬手召唤站在车边的青女姚:“青女,来,上车与我一道。” 青女姚一怔,初时还不敢相信,只站着,以为听错。 直到妲己伸出柔荑来,笑道:“怎这般爱发呆?” 她这才知不是做梦,雀跃跑过去,紧紧抓住妲己的手,手脚并用爬上车来。 归程鼓声敲响,玄鸟大旗招扬,商军正式踏上归程。 正是: 素手拂霠列鸿碑,狐尾庞庞掀风雷。4 虽有王权夺正史,我自一笔分朝晖。 究竟妲己能否将恶来吃下肚中,又能否如愿成为鬼巫,且看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狐狸[地铁老人脸]:你是不是去缅北培训过? 妲己:啧,污人清白? ~ 1.蒺藜:铁刺,埋在军营周围防止人袭击。飞楼:一种楼车,比较高,可以互相旗帜传信。天罗是埋伏的网,武罗、惊马都是防护的陷阱。 2.雷纹:方形连勾图样,常见于青铜器与陶器,也可装饰在衣物上。 3.章王小辛:商王以天干为名,从大、中、小。所以会有小甲、小乙、小辛这样的名字。 4. 霠:[音银],意为乌云。 第19章 解疑惑九尾惊心魄 ◎献白猿妲己欲称仙(二)◎ 青女姚做梦都想不到,自己也能与主人一起站在车上。 这是跟随公子邑时也无有的待遇! 固然,她还记得自己投生前坐过更舒适的车,但今生站车毕竟是首遭,仍止不住兴奋,频频透过华盖缝隙,望着外面。 今日晨起天就不好,又返了寒。 阴沉天欲雨,云有铅色,风如鬼哭。 积洼路融雪,粘湿混杂,泥泞裹步。 武士们大多骑着普通的马匹,或也驾车;除此之外,靠双足而行的,皆是下奴。 天气寒冷,奴隶大都无甚御寒衣物;手和脚腕露在外面,冻得赤红,一脸麻木地埋头行路。 若稍微慢些掉队,随军看管的司奴便会挥动细细的鞭子、抽打他们的踝骨。 看着看着,青女姚放下华盖帘幕,喜悦之情荡然无存。 两相对比,否泰如天地,可她并无丝毫优越倨傲之心—— 奴隶中其实也有别的部落贵族沦落至此。初时,这些贵族们无不绷着架子,似乎不屑于与奴隶为伍;但天长日久,阶级消弭,只余争斗—— 或讨好看管奴隶的小藉臣1、或欺辱更弱小的奴隶、或在主人面前邀功……他们费尽心机,所得之物无非残羹冷炙。 她犹记得自己被俘时,奴隶中有一人,健壮英俊,聪明果敢。他看出司奴嗜酒,看管稀松,遂在奴隶中游说,想要趁其醉酒逃走。 这事在青女姚看来,绝对有九成胜算,且那人心思缜密,也挑好了时辰。 可他没有算到有人告了密…… 那一日东窗事发,死亡奴隶堆积如山、鲜血透土三尺,即便尸山移走,仍惹来蝇虫如黑云般趴在地面贪婪吮食。 策划逃走之人,被打碎浑身骨头,折磨半日,才叫他死去;而告密之人,正因为得到一条羊腿而欣然不已…… 青女姚只要想到那情景,就浑身发抖。她更知道,若非她足够幸运,此时在寒风中跋涉之人也会有她,或者,早不知死在了哪个主子手里…… 劫后余生,前途未卜,她又有何可得意的…… 此时,妲己顺着她忧虑的目光,也望见了那群奴隶,唇边微微勾起。 狐狸一直隐隐介怀青女姚分走了妲己的宠爱与关注,见状没好气哼道:“恕我直言,青女背叛旧主是为不忠,无傍身之计是为无能。你为何喜欢她,只因她生得好?” “唔,你不觉得她很有趣?”妲己一脸着迷,“行于泥间不生奸计,立于车上无有骄矜,如此固守本心,是罕见的圣人君子之态,万里无一。” 狐狸的白眼翻得几乎要收不回来,颇为不屑——圣人之态?你果然已瞎! ~ 这一日行军匆匆,可一直到日落西山,商军在水边扎寨,白猿也并未出现。 饶是妲己强自维持镇定,表情也不免阴郁。 尤其中间崇应彪巡寨时,还特意溜来踵军一趟;妲己在帐内听到他故意大声笑说:“白猿呢?白猿在何处?你们若见到可要告知我,毕竟我连根猴毛也未寻着!哈哈哈……” 那幸灾乐祸的嘴脸,不必去看也可想象到。 妲己正在竹简上撰写文章,忍耐着,长长叹气一口。 不可急……此事一定有原因。 父母与妹妹对她极好,尤其母亲,答应了她的事,从来都会做到。 定是哪里出了纰漏…… 许是春季来临,金戈在林间邂逅了迷人母猴? ——不错,极有可能,既然她能引得王子掏心掏肺,毛皮顺滑的母猴当然也能让金戈掏心掏肺…… 一想到金戈“吱吱”欢腾、一脸银笑地去追寻幸福,而父母妹妹在后面狂追呼号抓它不住,她的脑袋都隐隐作痛。 可恶的猴子,果然是不可靠的物种…… 她终于忍不住问狐狸:“你可能闻到金戈的气味?” 狐狸舔着爪子冷笑:“反正这里没闻到,你若要我用灵力嗅寻方圆五里,需要五日寿命为代价。” 妲己果然迟疑。 今日过后,寿命仅余八日,她再如何胆大,又如何敢挥霍五日出去? 幸而她说话时留有余地,不曾说清楚具体时日,现如今只好盼望家人将金戈抓回,帮她实现成仙大计。 她忍下焦躁,低头继续写字。 狐狸斜着眼扫过,看到她写了些声东击西之计,又有些任人唯能之语,嘿嘿嘲笑:“呀,倒是编起兵书来,想是要做个大儒?” 妲己特意更正它:“用意原不在于兵书,而在于识字。我不过是把前几世领兵时学到的计谋总结一番。” 狐狸很懂,知道她要用兵书引恶来来问她,趁机与恶来接触;这正是攻其兴趣、引其向往,而后步步为营,精妙设陷,与两军交战并无不同;不由感慨:“你虽煞费苦心,只怕恶来那榆木脑袋不来问哩。” 妲己已将竹简按序绑好,起身时笃定一笑:“金戈之事我或许失算,但恶来见此书,明日定会来求解。” 竹简仍旧由嫕唐送去恶来处。 等她归来时,各个营帐兵卒皆在熄灭帐前火丛,夜色也显得更加深浓…… 栅寨逐渐寂静,众人渐次睡去,偶尔可听得守夜士卒呵欠之声…… 大军王子营帐内,武庚早已睡下,却睡得并不安宁—— 他又梦到妲己了…… 梦里,帐内的妲己刚刚沐浴完,正在穿衣……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出现在她帐中,忙垂下眼来,低声道:“我不知你在沐浴。” “嗤——”她轻笑一声,裸足走来,“你来寻我,不就是想看我沐浴?” 水润如深湖的眸子望着他,鸦翅般的睫毛眨动。 武庚喉咙干涩,眼睛躲闪得厉害,微微后退半步,全然不敢直视于她…… 此时的妲己与他平日看到的她极为不同—— 平日妲己为他医治,总是温柔守礼、进退有度,面容也单纯无邪……而此时的她…… 妖媚…… 不错,是妖媚,他再想不到更恰当的词来形容…… 这妖媚当中还有着蠢蠢欲动的攻击性,如一只危险而强大的狐妖,令他感觉自己会如羊一般被她吃入腹中…… 而他隐隐觉得,这样的她,才是真实的她。 他甚至已迫不及待想要被她吃…… 冰凉的手指划过他的脸颊,他微微躲避,却反而更将修长的颈部暴露出来,引颈就戮般闭目承受。 手指顺着喉结与锁骨向下,又轻轻划过他的衣衫开口处,灵巧地挑开绳结…… 他感到胸前一凉,是大片胸肌果露在空气中…… 她在他肌理之间轻嗅,迷醉般喃喃夸赞:“禄,你的身体实在好看,又如此香……” 鼻尖蹭过肌理,呼吸拂过绒毛,温而痒,暖而柔…… 他额间盈汗,血液在脸上冲出一片赤光霞色,连带着眼前的一切也颠三倒四起来…… 该讨好她吗? 若是回了大邑,他会赠她更多奴隶、玉石、田宅……而此时,他能想到的,唯有脱得更多一些而已…… “怎不说话?”她的唇移到他耳边,轻声引诱,“莫非……你不想我……” 他喉咙似堵住,只嘴唇无声说了“想”,根本难以出声。 她低笑一声,似乎被他的反应取悦,冰凉的手蔓延去了腰际,又轻轻拨弄他的腰带,娇声埋怨:“怎系这样死?我都解不开……” 他急促低头,果然看到自己的裤带也不知打了多少个结,连绵垂地,大约此生也解不完。 他心中狂骂衡牙,急得腹肌紧绷,仓促去解,只恐慢了一息就被妲己嫌弃…… 可妲己早将衣衫剥去,露出玉雕般的身体来。 他手上一顿,几乎已经看痴了。 她偎进了他怀里,凉冰冰、绵软软的一团,撒娇般说道:“好冷……你抱我可好?”说话间,她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他知她好似是有些怕冷的体质,手臂青筋绷起,声音低哑发涩:“我抱你去牀上为你暖……” 她勾魂一笑,故意逗他:“只是暖牀而已?” 几乎是再也按捺不住,他一把将她抱起! 果然如想象中一般,她如此轻盈、娇软,皮肤又如此…… ——嗯?多毛? 武庚诧异低头,只见怀中人仍旧是花肤雪貌,美得惊心动魄,鬓边绒毛曾在胸前,叫人心甜丝丝发痒…… 可是,可是他手下摸来,怎全是硬茬茬的毛? 唯恐是自己感知有误,他手指又动了动! 不错,真是硬茬茬的兽毛!可妲己的肌肤明明娇嫩光洁,何处来的毛?! 忽地,脑中混似一盆冷水泼来,武庚一激灵,虽还未睁眼,却已经瞬时无比清醒—— 他的怀中,是真有一个毛乎乎的东西在蠕动、发抖!凉飕飕的爪子抱在他腰上! 他几乎僵住,缓慢睁眼,低头 ——他的怀里,一个白绒绒的脑袋,正贴在他胸前蹭着…… 这时,那脑袋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忽地不蹭了,抬头—— 一张雷公嘴的毛脸,嵌着一双圆滚滚的眼,水灵贼光,无辜与他对视。 武庚:“……” 白猿:“……” 一眼万年。 “啊啊啊啊啊——”他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白猿也吓得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 一人一猴闪电般分开,惹得帐内外沉沉昏睡的近侍与护卫全诈尸般弹了起来! “猴!有猴!”武庚无比狼狈,着急拢着凌乱衣衫,几乎叫劈了嗓子。 众人这才看到,一只白毛红眼的猴挂在帐顶,正被吓得恶狠狠龇牙! 这猴是如何钻入王子帐中的? 众人又是找网,又是用食物引诱它下来,一片混乱之中,也不知谁说了一句:“这……这就是先祖赠予王子的白猿吗?” 【??作者有话说】 金戈[老实]:不错,是我,并未找母猴,即将提起诉讼。 武庚:活活给我吓萎了!!! ~ 1. 小藉臣:商代主官奴隶的官。 第20章 仙来妖来且招恶来 ◎媚己惑己何若妲己(一)◎ 天色蒙蒙亮,军中骚动,连伙夫也丢下锅灶,全跑去王子帐前看白猿。 饲马1受王子令,将此好色猴子妥善关在笼里,笼里又有软垫,食水齐备。 只见它毛皮玉色,干净得一丝灰也无,穿了个虎皮小袄,正抓着粟米吞咽,一双盈红圆眼似玛瑙,极是惹人怜爱。 透过营帐缝隙,武庚看到一众武士你拥我挤,对着白猿大眼瞪猴眼,议论纷纷,嗡嗡似群蜂振翅。 他神色有些复杂。 王父生平除了征战,最爱珍禽异兽。而白色动物,是祥瑞,是上上大利,此等神迹王父定然大喜。 而且白猿现世,岂不是正说明,他斩杀商圻,先祖也颇赞成? 手落下,帐帘也随之垂落,他释然而叹—— 只此一样,就可堵住贵族淬毒的嘴。 而妲己…… 她预言竟果然成真,莫非她真是仙人不成? 此时周伯邑正好也在他帐中,见他仍有疑虑,轻声道:“禄,先祖所赠白猿既收到,需祭祀答慰。大食前我会与贞人一道,问贞于妲己。” 武庚也正有此意,点头准许。 只是须臾念头一转,想到邑或许是怕他借由此事去见妲己,所以主动请缨,又隐隐不悦。 帐外,恶来和鄂顺也都闻讯来了。 猴子正在众人注视中镇定自若地进食,鄂顺见了,深为纳罕,出神般喃喃自语:“其实我一见妲己,就知她不是凡俗之人……” 恶来闻言,淡色眼珠瞟他一眼,不置可否。 鲁番眼见人越来越多,开始唾沫横飞向众人描绘仙迹:“……这白猿是凭空出现在王子怀中,是我亲眼所见。它抱着王子,倒像是早与他相识。无错了,这就是章王送来的祥瑞!是先祖对王子严明军纪的嘉奖!” 众人若鸡群啄米,纷纷点头称是。 但金戈若能听懂人语,多少要嗤一句“扯淡” ——分明是它来回搜寻半宿,好端端一只猴被冻得瑟瑟发抖、面目全非,故而一寻到武庚,只想先贴他怀里取暖…… “稀奇!”崇应彪远远听到,怒而质疑,“章王凭甚选她?哪怕选我也好!” 外人中,谁能比他对大邑的情感更虔诚? 与他亲近的武士不免大笑:“先祖嫌你不洗脚,见了你也要臭跑!” 一时人人皆笑,彪顿时涨红脸,雷霆爆喝:“你烂了嘴浑说,我何时不洗脚?” 他声音太大,金戈受到了惊吓,以为不能白吃,突然开始转圈跳舞,有模有样,是祭祀常跳之舞,口中“喔咿喔咿”地叫。 大家更啧啧称奇。 除了彪,所有人都已信了妲己的神通。 何况她那等容貌,只能是仙气下降,鬼神托生!军中早就一传十十传百,神乎其神。 有机灵的兵卒,抢先跪去了她营帐外,虔诚表示顺从,顺带祈愿。余人见状,也三五相约,纷纷效仿,唯恐迟了一步,仙人会忘记将福祉赐予自己。 崇应彪贼眼瞄到一群人往踵军去,还以为有什么好事,悄悄缀在后面,结果到了就看到一群人鹌鹑般跪在妲己营帐前祈愿,个个口中念念有词,晨光中面容祥和。 好一群现眼的蠢物! 彪子“蹭”地起火,正要骂人,眼见一袭白袍的贞人与周伯邑也走来。 他的希望又死灰复燃—— 贞人唤作「糜」,是宗庙内很有威望的老人,否则也轮不到他同王子一道出征,为王子占卜。 彪眼巴巴望着糜,只盼他能揭穿妲己,叫众人清醒。 可谁知—— 贞人糜一个箭步冲在最前,跪地,双臂高展,口中大呼:“先祖圣迹!后人糜请以为拜……” 说完跪地,行了个五体投地的大礼。 贞人行了此等大礼,便显得众人的虔诚很不够看;他们慌有样学样,齐刷刷匍匐在地,连周伯邑也不得不跟从。 崇应彪正目瞪口呆,冷不防身边探出一颗头来,问他:“彪,你拜不拜?” 他唬了一跳,看到是方才笑他不洗脚的好友,遂恶狠狠道:“我才不拜,你要作甚!” “唔,那你可否让开,我觉得你这个位置甚好,我要求仙人保佑我做少亚。” 彪子眼前一黑,几乎气昏过去! 此时听到贞人声音,营帐帘子掀开,青女姚走出来,将贞人糜、周伯邑二人请入内…… 周伯邑心头猛跳。 所有人中,他大约是唯一见过妲己「真面目」的人。 他知道她那美丽表皮下,是莫测的心机。 但他不懂妲己为何闹此一出,又从何处变出一只白猿来。疑惑驱使,他不免一双利目将其看住,希望在她神情间获得蛛丝马迹。 但妲己并不怕,反而笑得更加媚态横生。 在同女娲和九尾的百年共事里,她早已充分了解了「画饼」的奥义: 其基本思想在于理直气壮地瞎扯,其指导方针在于把兑现时间无限拉长,其最终解释权务必要保留在自己手里。 如此这般,她早已编好了一套完整的说辞,此时一脸悲悯又圣洁地说道: “其实,我在梦中不止见到先祖,还见到了万灵之母东母与星宿之母西母。”2 贞人糜瞳仁微微震颤—— 原来,商人神明中并无女娲,女仙帝只有东母与西母,掌管日月。 但这两位仙帝近年来祭祀不多,怕是连宗庙内的年轻贞人也不知晓; 原本妲己说出章王,就足矣令贞人心惊,此时她又说出如此古老的女仙帝来,更叫贞人发自肺腑地相信。 若非仙人托生,她一个有苏部落的女子,从何处听来这些呢? 妲己继续娓娓编来:“西母说我本是随侍女仙,因为丢失五色石,被贬入凡间受罚。有苏部落被攻打,便是我的劫数所化。”她做作地轻叹一声,“所幸,商王先祖怜我,要我辅佐天子,助他共治天下。但我既为化劫而来,虽可传达天意,却不可入宫,否则反而会冲撞天家。” 贞人糜听得一脸认真。 青女姚听得一脸惊呆。 一方面,她隐隐觉得妲己姐就是在严肃地胡扯,另一方面,那嫽美嘴唇里吐出来的所有字,又令人想照单全收。 何况,还有白猿为证! 青女姚不免心惊,难道别的神仙都是假的,唯有妲己是狐妖这点为真? 但无论主人说甚,她都必须配合,于是也趁机道:“啊……无怪我昨夜起尿,见到一团七色光芒,落入主人帐中。” 周伯邑闻言,惊诧看她一眼。 青女姚并不躲避,神色虔诚,眼眸清澈,绝无掺假。 妲己不料青女姚很会添油加醋,忍笑又道:“先祖还有后话,若收到白猿,欲令王子祭野彘五匹。人牲太吵,扰先祖清静。” 贞人糜闻言,忙不迭地开始在手中的牛肩胛骨上刻画。 他需要占卜验证。 骨上刻下的命辞正是:获白猿,用彘五于小辛3。 他将牛骨对着火烤,周伯邑也凑近去看,眼睛一眨不眨。 青女姚紧张得气也不敢喘。 幸而,占辞结果显示大利。 贞人糜看向周伯邑,后者亦缓声认同:“确是利贞无误。” 妲己信口胡诌:“先祖也知子民行军辛苦,若祭祀得当,天会放晴。” 贞人糜忙在原本的命辞下刻下一横隔开,刻下新的命辞,但这次占卜的结果却是「不啓」。 不啓即为「不晴」。 他疑惑地看向妲己。 妲己泠泠冷笑:“贞人实在操之过急。还未祭祀,何来大晴?祭祀是否令先祖心悦,也仍需尽心。” 贞人糜这才恍然大悟,越发毕恭毕敬,不敢怠慢,向王子复命去了。 直到目送二人离去,妲己这才看向青女姚,笑似狐狸,只嘴型赞她:“做得不错。” 不必她解释就能知晓她的用意,果然伶俐。 青女姚抿嘴而笑,喜不自盛…… …… 这一日,商军不曾拔寨,就宿在了原处; 军中下午就已猎来野彘五头,特由王子告庙祭祀完毕。 天色将暗时,野彘肉香已四下漂浮,与各营前的松脂大烛香气袅袅混合…… 此时,青女姚与几个奴隶相约去河边浣衣,借机打探军中舆论;妲己一人枯坐帐中,手指在案几敲击,想着恶来何时会来。 忽地,门帘掀起—— 她抬眼看去,是嫕唐小心翼翼蹭了进来。 妲己唇角一勾,明知故问:“是有何事?怎如此形容?” 且说妲己平素,其实只在狐狸面前袒露妖容,对着常人不过将妖娆展露十中之二,为的是不叫旁人心神大乱,也可免除自己麻烦。 可如今她要引恶来,是个难啃的骨头,故而此时正几倍展现出来,只看得嫕唐浑身酥软,脸色潮红,讷讷半天方说道,“你、你原来是仙人托生?我怕说错话。” 妲己失笑,又不好十分解释。 嫕唐缓了缓神方才低声道:“是大亚想要求见仙人。” 妲己盈盈直身:“他就在帐外?” “正是……” 她点头,柔荑款招,“请他入内即可。” 嫕唐又忙忙钻了出去。 不多时,帘幕再度掀开,果然一高大黑影与暗夜分离,大步进来。 肤色月白,冰雪冷润,眉发乌黑,浸染水色。 他手中又攥着竹简,正是妲己所书之物。 妲己将恶来首尾一睃,眸中光点跳跃,望之艳若明火,触目惊心。她含笑盈盈开口:“大亚来访,所谓何事?” 恶来并不看她,只托着手中竹简温声问:“敢问仙人,此册从何而来?” ——书册,在大邑商是与玉相齐的至宝,唯高位者可拥有;即便贵族家中,也不过几册之数,从不外借,只待死后陪葬。 妲己起身走到他面前,指尖轻轻在册身拂过,旖旎之意弥漫,“此书,是我所写。” 恶来果然惊诧,狐疑望她。 妲己挑眉而笑,“怎了,不信?是我梦中看过一本古籍,按记忆默来,听闻大亚喜书,先祖特命我转赠之,以报你带我见王子之人情。” 此话听来又荒诞,又真切,恶来沉吟半晌,想到白猿之事,倒不大好质疑她,“那怎只有一半?书中所说的四时作战之法为何无有后续?” 妲己有些为难地叹道:“唉,后续……固然是有,但先祖说,我不可传授予你……” “这、这是为何?!” 她目光很是怜悯:“因你识字不多。” 瞬时,恶来冷淡的面容肉眼可见地窘红起来,妲己忍笑欣赏,倒觉得他这般生动许多。 半晌,他匀了匀呼吸,绷着气势艰涩开口,“我虽识字不多,但军中贞人、司人皆识字,可央他们读来,实则并不碍事……” “嗳~非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才不传授予你呢!”妲己故作惋惜,“大亚莫忘记,此乃仙册。先祖已吩咐,除你之外,不可外传于人。我先前所写皆是无关紧要之语,你叫人读来倒也无妨;但其后内容若被人知晓、被人听到,岂不是人人皆懂如何行军作战,天下岂不要大乱?” 恶来哑然…… 他今日踌躇整日,此时才下定决心来问她,却不想得到这般答复。 心中一时晦暗如翳,又实不甘就这般走了,只盼着还有转圜余地。 妲己将他失意模样尽收眼底,若不是及时掩住嘴,险些要尖笑出声。 眼看恶来垂下手,神色较之先前更加冷郁,似已放弃,她又恍然般说道:“哦,除非——” 他深邃双眸猛然一亮,似冰河裂开缝隙,“除非何事?” 【??作者有话说】 崇应彪:我,整个大邑商唯一有智商的人。 妲己:我,整个大邑商唯一的骗子。 ~ 1.饲马:即司马,掌管马匹之人,比较擅长饲养动物。 2.甲骨文中没有出现过女娲的名字(伏羲更没有)一直到战国时期有了女娲最早的记录。但是甲骨文里出现了三位女神,东母、我母、西母。有的学者认为西母就是西王母,东母代表太阳,是羲和的前身,我母则是女娲前身。 3.翻译:白猿已经得到了,宰五头猪供奉给商王小辛可以吗? 第21章 仙来妖来且招恶来 ◎媚己惑己何若妲己(二)◎ 妲己语气越发恳切:“大亚需知,我受先祖之恩,一腔赤诚皆为大邑着想,当然也极想将仙书传授予你。所以,我有一个好法子……若是我夜间教你识字,白日再将书传给你,你用所学之字,读所赠之书,再无第三人知晓,岂不万全?” 恶来诧异的语气有些微妙:“你……要教我识字?” 成长至今,恶来并非不曾求人教习过文字…… 在大邑之中,能够成为师保阿衡、教习贵族识字之人,也皆是贵族出身的国老。 他们既有高贵出身,也有满腹华文,格外受人敬重,所以个个清高,格外吝惜文字的传承。 如此一来,要求任何一位国老去教习贱奴,对他们而言皆是莫大的侮辱,连天子也不敢逼迫。 昔时也有落魄的贵族贪图攀附蜚蠊,收了好处悄悄来教他;谁知不过两日便不敢再来,唯恐被人知晓,连后代也得不到国老教导。 他剔透的眸子微眯,神情复杂地望着妲己。 那日商圻大骂,她明明也该猜到他的身份,为何仍说出这等话来…… 还是说,她以为「贱奴」二字只是单纯一句辱人言语,并未深思? 妲己垂眸一笑,故意说道:“唉,大亚若觉得我不堪教你,那便罢了。” “不!” 他先断然否定,随即下颌线绷紧,音调幽沉,“但你想得过于简单……” “过于简单?”妲己款款跽坐在几案旁,闲谈般道,“是因为你奴的身份?” 他瞳仁微微一震。 她的语气……怎如此平淡?似乎他的奴隶出身,根本算不得大事。 从未有人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提及他的过往,他们或鄙夷、或尴尬、或震惊、或佯装维持热情、或优越难掩……逼迫得他要格外麻木,才能不被影响…… 妲己饶有兴味地支着脸欣赏他,“嫕唐说你严肃,面容看不出喜乐来,怎我看来,倒是很清晰?” 狐狸忽地冒头出来旁白:“还不是你叫他的心忽上忽下,又令他忽喜忽悲?可惜呀臭宝,他并不曾贡献一个时辰,努力,努力。” 妲己笑容顿时有些僵,还有些疑惑。 恶来浅眸微眯,语气沉重而疑惑:“你……你明知我是奴,仍要教我?” “是奴如何,是贵族又如何?仙人眼中都是世人,只看你是否想学。”她探手,将一盘沙轻轻推向他的方向。 沙盘之中,横卧一截松枝。 恶来垂眸看去,“这是何意?” “行军之中,不便寻册笔,沙盘便极好,写完抹去,不必费力。”她再度轻声诱哄,“大亚到底是否要学?这盘是我同伙夫借来,若你不学,我需归还。” 他怎可能不学! 这是他梦寐以求之事,此时却如此轻易地来到身边,轻易得令他几乎要疑心这是阴谋! 他攥紧了手中书册,手臂青筋毕露,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般保证:“我愿学。但你放心,我绝不会叫第三人知晓此事。若旁人问起,我会说是来祝祷……” 他绝不想殃及她声誉分毫。 “大亚颇有心……”她柔媚感慨,让出身边一个团垫来,“请入座。” 他这才大步上前,撩袍坐下。其神情似古井冷月,冷肃非常,语气也毕恭毕敬,“请教习。” 狐狸啧啧稀罕,“这人明明是个奴隶,却怎如此正得发邪?” 再反观妲己,可谓是妖气全开、于魅力毫无保留;是以不需造作动作,已然媚人心底。狐狸鲜少见她对人如此,不免惊诧,“你竟如此拼?!” 妲己冷酷回敬:“恶来这人总叫我觉得有些怪,我且拼一把,务必要一击制敌才好。” 她拈起树枝,手指酥红,如侍女拈花之态,先在沙盘写下「天、地、人」三字。 恶来道:“此三字我认得。” “那大亚看来,行军打仗,三者如何排序?” 恶来侧头看她一眼,说:“天为上,一国遇天灾,过后而袭,可轻易覆灭。地为中,顺应地势,埋伏突袭,可以少胜多。人为次,但若人数众多,众人一心,则或许上可逆天时,下可突地困。” 妲己点头称赞:“不错。而我们的四时作战之法,便需从「天」开始学。天分阴阳日夜。白日与夜间作战不同,天热与天寒作战亦不同。” 她在沙盘写下「阴阳」「日夜」「冷热」。 又道:“春时百草复苏,可靠动物野菽果腹。冬时万物凋零,动物深藏,粮草便要充足。” 她写下「春冬」「菽果」「粮」。 再道:“「天」亦影响人心,朝气锐,昼气惰,暮气归。擅兵者,当然要避其锐气,攻其惰归。” 她语速并不快,但内容委实过多,恶来精神高度集中,额上见汗。 接下来,妲己又讲了「地」、「人」之说,皆是新奇言语,恶来从未听过。 最后,妲己忽又抹去沙盘所有,说道:“你方才说过,众人一心,便有机会冲天破地,我却有一字形容,是为「道」。正是兵卒与师亚同心,可以为其生,可以为其死。以我看,「道」才是天、地、人之首。” 恶来还是第一次听闻这样的说法,陡然触动了某些他早已知晓却无法用言语具象之领悟,激动得身体微微发抖,竭力记在心头。 妲己讲完,皓白手腕一翻,将树枝递给他,命他去写。 他脊背如刀挺拔,写得认真,一脸肃然问她:“敢问仙人,此书可有名?” 昏黄光下,她眼若流光,眼锋含钩只望向他,信口撩人胡说,“此书名为《墨》。” 他点头,袖口拭汗,心无旁骛,恨不能将所有字意全锁入脑中。 妲己释放了半晌魅力,总算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怎他那一双鸢色眼珠求知若渴,根本全然盯着沙盘,却不曾看她一眼? 她略为气闷,眼波潋滟流转间,又心生一计,起身俯在他身后点评,“唉,写字也需端正才好,字如其人。”说着,伸手握住他的手。 成熟的雄性身体果然一僵。 他性情冷淡,除非是为了制约彪犯浑,否则连男人也不愿碰,更遑论女人…… 恶来的手极白、宽大,掌骨如玉杵,在青白肤色下凸显……此时被她的手覆上,更显手大,在他感知来,是截然不同的触感,叫人尾骨酥软。 暧昧光源下,两人的手便似玉融在一处,难分你我。 就连她陌生的气息也漂浮过来,与他的呼吸交织在一处。 轻柔声音附在他耳畔,柔柔教导,“若写得太丑,旁人便难以识别。”她握住他手,察觉到他的紧绷,曼语蛊惑: “暂不要用力、不要对抗,将身体交给我……随我的力度,感受行笔位置与力度。” 其音中丝丝缕缕、缠缠绕绕,勾扯得人心中发颤,身上发软,全然成了傀儡,不但由她摆布,还辐出热气来。 此等萦香引诱,莫说恶来是个血气方刚的青年,便是女子也要软倒在她怀中,任她予取予求。 商之文字如画,但她写来,就是更为精巧美观。 她写字时,亦如画中人一般,专注清雅。 如此一笔一划,教得认真,末了,还不忘称赞:“大亚极有天赋,竟都记住了,今日学到这里便好,明日再续。” 恶来喉咙紧涩,不曾出声,似乎不想走,直到她轻轻推他。 他这才回神,猛然起身,虽隐隐感觉何处不大对劲,仍站起身,双手交叠、躬身行礼,“多谢仙人教诲,我归去后,定当好好练习……” “好极,好极。”妲己迫不及待要查看时辰,也不挽留,摆手示意他赶紧走。 待到他身影消失,她得意洋洋地娇媚问狐狸:“如何?是否时辰大丰收?不,等等——你先莫说,叫我猜来,唔,少说也该有四个时辰?” 狐狸翻了个白眼,无情讥笑,“你想得实在太美,一个也无……” “什么?!怎会?!!”妲己美目圆瞪,抓着它厚实的毛绒脖套,“不可能!定是你疏漏!” “额——咳咳!死女,快松手!我绝无疏漏!” 妲己怔愣,忽地飞快伸手捞起铜鉴来照——可是脸上脏污了? 狐狸揉着脖套,没好气道:“咳咳!臭宝,你不必照了,非是你容貌有改,也非是你魅力不足,正相反,恶来对你产生了一种……咳咳,罕见而高级的情感。” “……”妲己阴沉瞪它,“你又胡扯些甚。” “唉,咳咳,我只说真话!你莫输不起。你啊,总也应付不来恶来这种人……”狐狸说来不免嘲笑她,“我方才提醒过你,他正得发邪。你好心教他识字,又不在乎他奴隶出身,他当然视你为再生父母,感恩戴德。就算是萌生不敬想法,怕是自己都要先将自己唾弃两口,哪里敢意银亵渎?所以他现在崇敬你,就像尊敬古往今来所有贤人。可惜,崇敬带不来寿命。” 妲己想要开口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一时软软坐下,倍感荒谬。 一夜讲得口干舌燥,累得一身香汗,竟纯纯白忙活一场?! 【??作者有话说】 大邑商公职考试: 考生A:国老,我举报,他爸爸教过贱奴识字。 国老:有辱贵族,拉出去! 考生B:啊啊啊啊,爸我恨你! 第22章 进盂方群狼戏娇郎 ◎参宴会真鬼见假仙(一)◎ 玉兔落,金乌升,商军第二日拔寨上路时,天气果然如妲己预言一般,碧空澄澈如湖,一丝云也无。 预言再度成真,贞人糜已然对她全然臣服;临行前,还特意在她帐前又拜了三拜! 兵卒们看了,混似羊群跟着头羊,也跟着跪拜,又恐仙人记性不好,不忘将昨日愿望再许一遍。 狐狸悄问向妲己:“臭宝,你何时还学来了观天象的本领,我竟一星不知?” 妲己如今全靠武庚一人吊命,外加昨日受挫,并无甚精神,口中懒懒说道:“可笑,我何曾会观天象?不过是看着阴了三日,浑蒙罢了。” “蒙?!”狐狸惊叫,“那倘或你蒙错,又该如何?” “蒙错?”她掀眼凉凉瞟它一眼,“那便是他们祭祀不力。或是歌声不悦耳,或是野彘太干柴,如何解释,还不尽在我?” 狐狸凛然,对她的脸皮之厚深感钦佩。 ~ 日中之时,商军已行至一条平坦土路上,路面有夯护的痕迹,似是通往某国的主路。 忽地,一哨兵呼号着策马奔过,重复大喊道: “盂方在望,羁舍五里!盂方在望,羁舍五里!”1 “嗷——!!”兵卒瞬时,全体欢呼着“前进”!连驾车的嫕唐也激动地跟着大吼:“前进!前进!” 全军猛然加速起来。 妲己吃了一惊,忙扶住舆輢2,骤然清醒了几分,“他方才所言是何意?” 嫕唐一嘴牙齿在光下灿白:“仙人不知,前方有羁舍,可以歇息,今夜可睡在舍中,不必扎营!” 青女姚早觑着妲己神色要等着汇报,见她仍不解,抢着说:“姐姐,羁舍就是搭好的房舍,可歇脚饮马,也有屋舍叫人歇息。而且咱们经过盂方国,可寻求补给。”3 嫕唐:“盂方国的羁舍很——大,是先考帝乙时建成,用物全都簇新,还有厨灶,再无有这般好的住处!” “前进!前进!”众人仍在兴奋大叫。 “嗷呜——”嫕唐挥鞭破空,发出一声狼嚎。 妲己只怔怔地“哦”了一声。 青女姚见她今日总是懒怠,以为她赶路憋闷,先看了一眼狂热驾车的嫕唐,这才凑到妲己耳边说道:“姐姐可要听些八卦?” 妲己很惊,“你还懂八卦?” 青女姚神秘一笑:“非也,我说的八卦即是闲话,是关于盂方国的。” 看她这模样,不叫她说倒恐将她憋坏,妲己只好顺势应下:“说来听听。” 青女姚迫不及待附去她耳边—— “这个盂方国几十年前曾叛乱过,是先王帝乙杀了首领伯炎,将其收服。谁知这伯炎后代很不一样,反倒被揍出感情来,对大邑商极是殷勤向往。姐姐或许不想去大邑,但那盂方国的首领伯雨,可看着大邑商处处都好,更觉得大邑人总要比盂方人高出一等来,做梦都想将公子公主送去!” 且说这盂方伯雨之「伯」,与周伯邑长子之「伯」含义又不同。 大邑商外服官员分侯、伯、男、田、任;这首领未能封侯,只封了伯,就唤作伯雨;但因身份也算尊贵,子女仍可唤作公子、公主。 妲己听着,果然来了兴致:“哦,那他的儿女可愿意?王子又如何说?” “当时伯雨要宴请王子,但王子只逗留了半日就离去了,故而无缘;此番回程,大约王子也要给他些薄面……”她轻声补充,“我是听王子营帐的奴说的。” 娇语窃窃,车行辚辚,很快到了商军人人所向往的簇新羁舍处。 这里其实皆是寻常茅屋,一门一窗,篱笆围笼的院中饮马石齐整排列。除此之外,也有地下挖的厨穴,也有在隐蔽处挖的厕穴,似一个寻常的小小部落。 而平日冷清的羁舍外,盂方国首领早就带着部族等候多时,乌压压一群。 且看这盂方伯雨—— 高大壮,胖圆腰,一张马脸上,眼睛似墨左右向下点了两点,颇有些滑稽。 他披着狼皮,戴着頍冠,一身贝壳黑石串就的饰物,腰间又围着三圈彩色羽毛,全然是学的大邑商的时兴装扮。 一见到玄鸟大旗,首领已将蝌蚪小眼笑没;再见到英姿轩昂的武庚,嘴更快要裂去脑后! 他领着众亲族上前,拜了又拜,随即将武庚团团围住,寒暄不止,热络邀请王子小食去族中作客。 武庚到底年轻,见到阿谀之人只觉心烦;但碍于情面,终不好太过冷淡,只好使眼色给鲁番,叫他先领众人去羁舍落脚。 盂方伯雨当然也非无眼力之人,只是装看不懂——毕竟王子一人就已足够尊贵,偏天子还为他特意配备了豪华的随行阵容,看那些健硕官亚,哪个不是诸侯贵族最出息的子女 ——简而言之,未来的各位诸侯族尹全汇聚在一军之中,怎能不抓住机会? 盂方伯雨要为子女铺路,此番当真是将老脸豁出,不论如何也要拉王子去族中款待。 何况,他还有一「杀手锏」…… 眼见商军皆散进羁舍去,他凑近武庚,压低声音神秘道: “王子有所不知,我此番相邀,也是因为族中出了大喜事。”他声音压低,“我有一女,排行三,唤作毛姑,竟然被仙人附体!” 武庚还以为听错,神色不禁愕然! 又有一仙人? ~ 盂方国已十分靠近大邑商,其国人擅长做盂罐,也擅长酿酒,国名由此而来。 昔年帝乙将此地征服后,盂方与大邑贸易往来反而愈加频繁,逐渐富有。如今不但国土辽阔,茅舍也气派俨然,盖起二层的人家也不在少数。 此处人口约有四十万之多,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国,远胜有苏十倍不止。 其国土正中间,是一条贯穿南北的宽阔主路,宽约七米,马车并驾也不妨事。 此时,盂方国人早已好奇围拢在道路两旁 ——观赏大邑商的贵客,从来都是盂方国人热爱的节目! 虽说天子也曾来盂方狩猎过,但那已是六年前之事矣4,而王子亮相盂方,尚属首次。 翘首盼望间,小食之时已到。 黑色巨型战马踏上了盂方主路,震颤地表,若黑色怪龙般令人心抖;而马上诸人无不身材雄大,面容姣好,更如御龙武士,叫人见之生畏。 国民皆“啊啊”感慨着,激动地窃窃私语: “啊……果然是大邑人,无怪男姣女嫽,个个非凡……” “我下辈子若能投胎在大邑,死也知足……” “盂方如何比得了大邑?再过十年也不及,唉,我心中难受……” “你们知晓王子有多神勇吗?我同你说……” “我父见过天子仪驾,这实则算不得什么……” “看那衣上花纹,见所未见!” 其中妇人们又不禁要品评外貌,但不敢调戏武庚,只对着貌似和善的鄂顺连连高呼,惊为天人! 那狐狸细眼,那珊瑚红唇,那颈上夺目的松石更显得肤色如玉,实在叫人眼也要跟着绿掉! ——“姣郎!姣郎!看来!看来!” 狼群嚎叫,心中实实爱煞也! 崇应彪最是心坏,见鄂顺窘迫,趁机大声鼓动:“不错,不错!这就是我们大邑之花!” “彪,你这憨鹧!”鄂顺性子素来矜傲,顿时着恼踹他。 这时,众人还看到,还有一辆青铜马车也低调驶入进来,华盖严密,只见到一个女武士驾车,好生骁勇俏丽,纷纷猜测: “车中人身份定然更加贵重。” “许是王女!” “呀,王女也在?怎不叫我们看?” “嘻嘻,许是羞了。” “正是,他们谁都羞,个个脸红,叫我个个都爱。” “我倒只喜那个不爱笑的,长得又怪又俊,从未见过那样儿的。” “嗳,你不曾嫁人,就爱不理人的。需知,男人还是热乎乎的好。” “那我要那个年纪小、眼睛大的,他甚莽,像我家新下的狗崽。” 众人哄然大笑:“嗳呀……那可真是热乎乎的狗崽……” 一时之间,恭维马屁不绝于耳,抛花扔帕乱作一团儿。 武庚无奈而叹,颇哭笑不得。 原来这盂方国上行下效,人人都只说大邑好,大邑妙,一面夸赞,一面还要自我检讨。 今日盂罐做了几个?酒酿了几瓮?何时能与大邑比肩?说来简直捶胸顿足。 总算熬到了首领伯雨的住处,众人下马入宴,这才得救。 只见阔落茅舍内,几案上美酒百瓮累叠,炖羊炖牛,新鲜春芽嫩果累累,盂方伯雨笑道:“王子切莫客气,若是饮食不完,全带去路上食用,那酒是我赠予天子的礼。” 武庚扯动嘴角笑笑,应付不来这等热情,先入座。 众人见王子入座,这才各自向席位而去。 此时,伯雨一眼看到了那众人中盈盈若仙、气度超群之人。 他呼吸一窒,不禁结巴问:“敢问这、这是哪位君侯公主?” 不等武庚回答,崇应彪先拍案发声:“哎哟,此事说来可巧,这位也是仙君,还是我们德高望重的贞人亲自验明正身过的。”彪子探身,黑圆虎眼笑弯,“伯雨,听闻你这里也有仙君,不若现在就叫出来看看?兴许她二人认得?” 彪子说话一向阴阳怪气,但妲己此时听来,倒说不好他是在拆她的台,还是在拆伯雨的台。 盂方伯雨一时干笑,“我女还在准备,须臾就来。这位既然也是仙君,快请上座……哎呀,果然仙人之姿,我、我竟不敢抬头,真真污了仙人双目……” “伯雨说笑了。我今日前来,是因为巫医说军中缺药,又有许多兵卒感染风寒,所以想求些茈胡、苍术。”5 “啊,自然自然,我盂方大国,最不缺药材,仙君想要何药物,写来我命人送去就是。” 妲己含笑谢过,感觉几道灼热视线全抛向自己…… 爱慕又隐忍的目光自然是武庚,审视的是公子邑,充满敌意的目光只能是彪子,至于还有一道陌生目光—— 她抬眸看去,冷不防与鄂顺四目相对! 鄂顺的狐狸眼顿时闪烁,望向别处,耳根已经烧了起来。 狐狸趁机说道:“他就是那日与你一同掉入洞中之人,是不是甚为嫽俊?” 妲己反而叹:“此些不过是小事。倒是今日之事你如何看,那公主是真仙人还是假仙人?” 狐狸:“你若允我用五个时辰,我可为你一探究竟。” 妲己闻言,还是纠结。 武庚固然在稳定地贡献时辰,奈何恶来这边却卡住。如此寿命虽然还有七日,究竟不知到了大邑还有何变化…… 五个时辰已足够令她肉疼。 狐狸也知如今境况窘迫,反而劝她:“你若不舍,先看看再说。” 于是已宾主分坐,推杯换盏,食肉品果。 那伯雨好个长袖善舞,面面俱到,哪怕知道恶来是奴,也掩藏极好,只说好话叫人听来舒坦。 酒过三旬,连武庚也将他另眼相看,不再抗拒,言语间亲切许多。 这时,忽地一仆躬身进来:“君伯,公主已至。” 盂方伯雨大喜:“快快,叫我好女前来。” 【??作者有话说】 盂方伯雨:只要子民高兴,再牛的爱豆也给你们薅来! ~ 1.羁舍:甲骨文中最古老的驿站酒店。 2.舆輢:专有名词,青铜马车扶手 3.盂方:今河南商丘市睢县。其国君盂方伯炎聚众攻打商之矛师高。帝乙八年,亲自率王师及多甸、多伯的军队进攻盂方。次年九月击败盂方,凯旋。当时帝辛应该还没出生。 4.帝辛前往盂方狩猎,见甲骨文:“盂犬告鹿,其从,擒?”意思是盂方的狗见到鹿了,抓不抓? 5.茈胡:柴胡。 第23章 进盂方群狼戏娇郎 ◎参宴会真鬼见假仙(二)◎ 众人皆向门口望去,鼓乐声中,竟走进一个「怪人」来。 正是: 斑斓灿羽鹦鹉色,七彩春花明耀光。 只见那怪异彩衣中埋没着一张脸,约莫十五左右的年纪,头颅高昂,神情冷傲,阔步走了进来。 说来也奇,她竟好似周身发光一般,光彩夺目。 “毛姑!”盂方伯雨大喜,语气却有些惧意,“你、你来了……” 不等他说完,毛姑已冷冷斥道:“谁是毛姑?我早说过,我乃金蝉女仙,金尊玉贵,凡人焉敢如此。” 席上一静。 武庚眉心一拧,薄薄厌恶盈上眉梢,不知伯雨是要演哪一出。 盂方伯雨倒神色一点不变,笑着说道:“是,是,怪我忘记,我打嘴。”说着在嘴上打了两下,才又笑,“金蝉女仙,请上座,今日我宴请的皆是大邑贵族。来人,还愣着作甚?为女仙敬上吃食。” 可毛姑并不落座,反而扬声问:“谁是王子?” 众人仍旧寂静,无人出声,又是伯雨殷勤为她引见,“金蝉女仙,这便是王子。” 武庚神色不耐,低头切着羊肉,冷冷道:“你到底要做甚。” 毛姑已衣袂翩跹走到他桌前,傲慢一笑:“你就是王子?抬起头来。” 武庚手中剔肉短刀一顿,随即缓缓放下,对着羊肉笑了一声: “雨,你女若有癔病,就该早些收治;若等我来治,怕是粗暴。” 说完,他冷眸挑视,竟已起了杀意。 毛姑被他身上的杀气吓到,身形晃了晃,但很快又镇定下来,端肃而笑,“我知王子尊贵,大约以为我已疯。但我实则乃执掌万物的金蝉女仙,连汝先祖见我,也要跪拜。” 武庚深匀一口气,不再出声,反而掂起手边的青铜剑来。 崇应彪早已怒极,一把掀了桌子,怒骂:“老犬!你邀我们前来,竟是为了将我们羞辱?你活腻了!” 一时人人怒目,全都拿起兵刃来! 盂方伯雨吓得“噗通”跪地,连连哀求武庚:“非也,王子,是、是真的仙人……”又拉扯毛姑衣摆,“女仙,你、你快将仙术给王子看!” 毛姑也有些惊慌,但见伯雨这窝囊形状,更无比嫌弃,先骂了句“废物”、将衣摆抽回,这才伸出手来—— 只见她指尖顷刻便生出一朵海棠,灼灼绽放,素手盈转,又是一朵。 果然,众人皆看得愣住。 青女姚忽地捂嘴“呀”了一声。 妲己正看得双眼发亮,听到她惊诧,勾勾手指,示意她来耳边说。 青女姚便低声说道:“姐姐,她竟像是同我一起来的。我转世至此时,还有两人同我一起,一男一女。那男人无甚稀奇,一早去投生了,但那女人却好似携带了诡异的光晕……我还听到她自言自语说,这光晕会在她十五岁时觉醒,可以变幻衣衫,还可召唤往生者,从此在上古称神……” 妲己闻言,又去看地上花朵,果然,纹理清晰,实则是丝布扎成的。 她心中不免失望。 若毛姑真是仙人倒好,她刚好可以打探哪位仙人能将人祭改除,谁料满心期待一场,只是看了些把戏而已…… 此时狐狸也笑了:“啊,我已知晓了,是上古仙人所用的天网遗留,一个无用之物。很弱,你若允我一日寿命,我可轻松将其咬死。” 妲己挑眉:“你竟也知晓这是何物?” “臭宝,你且想来,我肉身已死,如何还能在你脑中说话?不过也是靠仙人遗留的天网将自己保留。毛姑身上也有一个类似的我,只不过——” 狐狸摇头晃脑,很是看不起同类,“那物全然不似我博闻广识,只能变些好看衣衫,召唤出来的往生者也只是精神残留,打不能打,用不能用,问些过往事情,残留还不见得能记全。简而言之,只是个唬人的幻觉,逗逗憨鹧倒很有趣。” 妲己闻言,险些要被它逗笑。 狐狸最近很爱争宠,巴巴问:“可要我去咬死那无用之物?” 她笑而摇头,兴味盎然:“不必,寿命更为要紧,我正看得有趣。” 另一厢,毛姑身边已万花浮现,仿若春来,可她旋身一拂袖,尽归于无。 光怪陆离,变幻莫测,席中无比寂静。 武庚眯着眼,面容读不出情绪。 气氛诡异里,毛姑心中渐渐生慌,这与她想象之中被叩拜、被逢迎的场景全然不同…… 怎、怎如此尴尬…… 幸而盂方伯雨见势不好,忙膝行上来:“王子,不、不止如此,她还可唤先祖鬼神!女仙,快……快召唤先祖来为你证明。” 那急切模样,很似后世人催促子女再为客人变个戏法。 毛姑冷笑一声,一个旋身,反而向着自己的席位走去,敛袖威严而坐:“我的仙力,可不是给凡人取乐之用。” “嗤——”妲己一个没忍住,轻笑出来。 毛姑顿时面上一凛,目光如炬射去:“大胆!你是何人,敢嗤笑于本仙?!” 妲己本指望她能变出更多花样来看,谁知不但到此就无了,还要被迫看她做作拿乔,顿觉无聊,款款起身道:“诸位,我已饱腹,先去车边等候。” “你为何不回我问话!你立住!”毛姑大喝一声。 而妲己脚下并未稍坐停留,带着青女姚款款走远—— 八世为后,她实则连帝辛的话也懒得听从,更何况这不知何处来的怪人? 毛姑那模样,似已气疯。 崇应彪岂肯放过这个机会,当即嘴贱:“咦?这倒奇了,这位金蝉仙人,你与我们大邑仙人似乎并不相识。怕不是别国游仙,来大邑抢供奉?” 只差说是个乞丐仙。 毛姑本欲斥他,却忽地一愣,目光折回在青女姚的背影上。 武庚这厢也已烦了,见妲己离去,随之起身,语气冷淡:“雨,你今日辛苦,我要先送仙君归寨,不必挽留了。” 说完,竟也大步离去。 王子一走,众人更无甚兴致留下,连客套话也无一句,纷纷跟去。 一场盛大宴席,结束得无比潦草仓促。 “唉呀,唉呀……”盂方伯雨一个也苦留不住,眼见人去舍空,不免一额是汗,急切对毛姑抱怨:“毛……仙人,你、你为何如此?那可是王子,是未来共主!” 毛姑并不在意,只迷恋而爱惜地欣赏着自己的华服:“王子又如何?天子又如何?皆是肉ti凡胎而已,我谁也不放眼中。” “可、可你不是想去大邑商?”盂方伯雨压低声音道,“你不是说,你会在那做神女,从此将大邑收归盂方,你的兄姊都可封侯……” “哼——”毛姑就知道他心里只有盂方的飞黄腾达,讥讽又怜悯地看他一眼,“无志气的蠢物,我岂止要将大邑收于盂方?我还要天下尽归我所有,天下尽为我所用!我要看你们这些贱民凡人匍匐在我脚下,永远也摸不到我的衣摆。王子算什么狗屁共主,我才是未来共主!你放心,我不但去得大邑,我还要他们跪下求我去!” 盂方伯雨的面上,神色复杂。 ~ 入夜,青女姚端了一盘沙归来时,正看到贞人糜与周伯邑匆匆向王子屋舍的方向走去。 定是要谈论毛姑之事! 趁着妲己要教恶来识字,她又转去周围打探。 青女姚隐隐觉得,自己那强大的八卦能力,在此处似乎颇有用武之地。 妲己在舍中准备,想到今日的女仙之事只觉好笑,但轻笑了两下又沉下脸来,仍只惦念着寿命。 都快死了,倒有功夫嘲笑别人…… 大约也是穷则思变,她沉吟一阵,忽地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困倦的狐狸一激灵,大叫:“你刚才似乎动了极坏的念头,我有不好预感!” 妲己舌头舔过嘴唇,奸诈笑道:“狐狐,你该有极好的预感,因我已知如何将恶来收入囊中了!” 不多时,恶来前来,妲己长发一撩,奸笑迎上去。 恶来神色与昨日无一星不同,仍旧求知若渴,沉郁方正。 妲己也不在意,照例为他细细讲解过兵书后,又趁机了解了些大邑各类兵种,随后临到末了,忽地笑说: “大亚,昨日所教之字可还记得?我说,你写来看看?” 恶来果然惊讶抬头,反问:“……为何?” 妲己怪道:“只学不试,我如何知你资质与进展?不必怕,我只挑简单的问来。写对有赏,但若写错,我也要罚你。” 说完,她虽仍笑着,手却已从几案下摸出一根光滑树枝来! 狐狸就知她又要跑偏,手爪捂脸,声音悲苦:“哎呀,这不好使!” “谁说的,他或许很怀念被人鞭打!”妲己怒而回怼了,又对恶来道:“你且好好写来我看。” 于是先说了三个字。 恶来固然有临危不乱的本领,但记忆力显然并不突出,先写了两个,第三字便如何也想不起来了。 明明百~万\小!说册时都记得……此时却脑中一片空洞…… 那冷淡面容上,罕见浮出局促心虚之色,还有些结巴,“我……我并不知还需这般,其实许多都不太记得。” 妲己脸一冷,并不听他解释,直说:“伸出手来。” 恶来白皙如冰的面庞一片薄红,没有丝毫迟疑地张开大掌。 妲己毫不留情地狠狠抽下。 他眼皮微微抖动。 此等级别之疼痛,可谓轻微,而她的怒容才更令他羞愧、心头剜疼。 妲己随即又说了三个字,这下更糟,他只写上来一个。 浑身紧绷,敌军突袭也不过如此。 他听到妲己轻叹一声。 这一声叹息震耳欲聋,乃是恶来无法承受之轻,不免头低了下去,歉然低语:“我……我能认得,但写来尚不熟。” 说着,手已自觉伸出。 “嗤!嗤!”两枝落下,打得他白皙手掌上三条红印清晰。 他薄唇紧抿,不发一言。 妲己见他面上红得厉害,暗喜问狐狸,可还未张嘴,狐狸已凉凉吐出一字: “无。” “???”妲己不信,“怎会是无?他脸这般红!” “那是羞惭。”狐狸牙酸似的皱脸劝她:“你要不听我一句劝……” “啊,我知晓了,”她恍然打断,“我果然还是该以退为进。” 她说完已换了口气,对恶来哀怨道:“莫非是不曾看过一星吗?甚叫我失望……” 恶来猝然抬头,首次体味到兵败的恐惧,急急辩解:“我实是看过……” 妲己似没听到,怨说:“大亚是真心学来吗?” “是真心……”他喉结滚动着,“但今日扎营实在诸事繁琐,小食又去了盂方国……” “你不必解释,”妲己哀凄扶额,“明日若还如此,就……罢了。” 果然,这话一出,恶来其余的话全哽在喉中,眼周隐隐发红。 妲己低声道:“大亚,我也不妨同你说些肺腑之言。我虽被称为仙君,但回到大邑是何下场又谁知晓?趟或天子疑我是妖邪,将我祭天,那时又有谁来教你……我是真心为大亚着想,只恨不能趁自己还活着,将所有仙册皆赠予你。可你却如此不在意……我一番苦心,皆是白费了……” 说到这,她已然哽咽落泪。 狐狸狠狠翻了个白眼。 恶来果然慌了,似一个被抛弃的肱股忠臣,似一个即将被逐出师门的倒霉徒弟…… 他忽地起身,又跪,向着妲己行了大礼,沉声急道:“仙君若都是妖邪,世间旁人又如何配享天宫?我知仙君为我一片苦心,今日是我令仙君失望,日后我绝不再犯,请仙君容我这次。待回归大邑,我自然要用性命保住仙君,绝无二话!” 说完,重重磕头。 “哎呀……”妲己假意伸手扶他,“何必如此,倒是我心急……话说重了。” 恶来抬头,不妨她的面容近在咫尺,猛地垂下眼,直身微微将距离拉开…… 妲己反而硬要凑近,抬手为他拂去额上尘土,缓声道:“那今日就如此,我也乏了,你且回去好好看来,明日莫叫我失望,嗯?” “喏。”他眼神无比坚毅,似乎下了莫大的决心,深深凝视了她一眼,这才起身离去。 他前脚才走,后脚妲己已将脸上泪一抹,毫无悲色,只觉自己实在厉害: 先假装撵人,叫恶来紧张;再说自己前途未卜,令他心疼;最后再柔声安抚,叫他心暖…… 实在是丝滑的人心掌控! ——“狐狐,怎么说,四个时辰总该有罢?”她胸有成竹。 狐狸贱笑着:“哎,你莫说,时辰虽无一个,但他却对你愈加敬重了。” “……???” 【??作者有话说】 妲己:他脸红了,他动心了…… 恶来[急]:死脑,快想这个字怎么写啊!!! 第24章 怜臂伤妲己多曲意 ◎扰祭祀毛姑惊先祖(一)◎ 冰雨刺骨,四处泥龙游走,雨花炸开。 一日冷雨,至「日中」之时犹未停歇。 盂方伯雨的宅邸后,深宽圆坑内,两个裸身的奴隶正在彼此厮打,挥拳之间,血液飞溅。 而圆坑边的茅亭内,毛姑身披鹤氅,内里着一身罕见的柔色华裳,似月之白,似雾之胧,乌发蜿蜒,遥遥望去,有水墨之韵。 她悠闲支首,观赏着角斗,容色冷淡。 在她周遭,又有男女奴隶数十人侍奉。 容貌姣好者可在她近前,或捶腿、或烹肉…… 余者皆在雨中挨淋,冻得嘴唇发紫发抖。 雨水声单调,也无人说话,只能听到坑中奴隶低吼,拳拳到肉。 “唉……” 良久,毛姑敬畏般叹气,赞道,“我这女奴实在强悍,少说也已打死了十个男奴,看来今日胜者,非她莫属。” 奴隶们无一人敢搭话。 毛姑眼珠转转,忽地捏起身边一个清秀男奴的下巴来,笑问:“你能打赢她否?” 这奴恐惧摇头,张嘴时口中空洞,竟然无舌。 “啧……”她嫌弃将其下巴一推,“忘记你舌头被我拔去。恶心。” 若不是还有几分姿色,根本不配将她伺候。 这时,雨幕之中,一个奴隶将妲己与青女姚引了来——乃是毛姑特意邀人去请来的。 她听到动静抬眸,看到妲己身后竟还跟了一队武士,眼睛微微眯起…… 虽然俱是一等一的精壮武士,但都不及为首之人。 那人生得眼深面窄,一身黑衣,极是高壮,遥遥望去已压迫感甚重,近到前来,更是叫人呼吸也要屏住。 这人昨夜也在席上,盂方伯雨又将诸人背景细细与她说过,所以她知,他是恶来。 是个贱奴,却官任大亚。 有趣…… 原来,今日晨起大雨,商军不曾离开羁舍;毛姑为弥补昨日事,又听盂方伯雨说席上离去那人也是个「仙人」,便特意差人送贵重礼物去请来。 武庚为妲己挑了二十个精壮武士守护,但出羁舍时,恰好被恶来看到,他便主动请缨要来。 恶来那无欲无求的品性在大邑很是出名,武庚也知若他在,千军万马也不过虫蚁,于是应允。 此时毛姑坐直身子,看到妲己脱下鞋袜进了亭中,恶来却只站在檐下,命武士各自寻避雨之处。 她不动声色瞧着,轻声笑道:“仙君,昨日多有得罪,还望见谅则个。却不知仙君如何称呼?” 妲己跽坐在团垫上,笑答:“仙君当不起。我来自己氏部落,名妲。” 毛姑脸色微微发僵,身子也直起:“妲?妲己?你是妲己?” 她眼波流转向她:“哦,公主认得我。” 离近看来,这毛姑眼睛圆滚滚,鼻子滚滚圆,实则是有些蜜甜的娇憨之相。 “不,不认得……”毛姑复又半卧着,眼中玩味,扫了一眼她身旁的青女姚,刻意扭转话锋:“这是你的奴?怎如此蠢笨,也不为你打酒暖身。” 青女姚今日是为了探毛姑底细硬要前来,此时绝不想因自己惹得妲己与她起争执,故而不等妲己开口,就忙忙走去炉边。 面容温顺的奴隶为她打了半碗热酒。 她端酒折回,从毛姑面前经过,却忽地踉跄一下,摔倒在地! “铛——!” 陶碗粉碎,热酒四溅,青女姚才仓皇抬头,已被妲己扶住:“可还好?” “大胆贱奴!”毛姑厉声站起,“竟敢污我衣衫!” 说着,冲上前去便要将她掌掴! ——抡下的手腕却被妲己紧紧攥住。 妲己偏头,笑得媚如妖姬,宛转轻言:“公主方才伸脚绊她,只是脏污衣衫;若是再打,怕不知还有何报应。” 毛姑脸色阴沉:“你护她?” “不错,”妲己语气仍然轻柔,“我护她,还求公主饶过。” 话虽如此柔,她手中却用力,迫使毛姑后退了三步。 众奴意欲护主,正蠢蠢欲动,恶来却忽地将手中铜刀推出半寸! 刀鞘摩擦,声音突兀,再加上他如此慑人的气势,何人敢再动? 毛姑敏锐将局势察觉,反而笑了,油滑说道:“我能如何?只不过看她甚嫽,不知仙君可愿割爱?我奴隶中不乏容貌姣好者,我与你换。” “唉……”妲己也装模作样喟叹,“此爱难割,公主莫要为难我。” 毛姑眼中狞色一闪,却反而笑了。 妲己也笑。 于是二人忽然又好似无事发生,重新落座。 妲己示意青女坐在自己身后,对毛姑开门见山道:“不知公主请我来,所为何事?” 毛姑却猛地出声打断,怒骂奴隶:“蠢物!莫不是想死?!坑里怎无声音?还不去看?” 妲己知她故意指桑骂槐,只佯装听不懂。 奴隶忙冒雨去看,很快折回:“回公主,齿疾已死。” 齿疾,是坑中男奴的名。 毛姑抚掌,叹为观止:“快,快将臂伤拉上来。”说完这才好似想到什么,又对妲己笑道:“仙君,我这奴极是勇猛,你不知她打死了我多少男奴。” 果然,坑内拉上来一女奴,其身形巍巍,肌肉丰隆,比恶来也不差什么; 她周身泥浆遍布,又与汩汩鲜血混合,虽不曾穿衣,却站在那就自有一股劈天裂地的气势,叫人看来只会心生震撼,仿若地母之强悍! 此时她俨然已经力竭,在雨中站着也吃力。 毛姑眼珠转转,笑问妲己:“仙君,你说,她是胜者吗?” 妲己颔首:“此等勇士,叫人敬佩,当得起胜者之名。” 忽地,这唤作臂伤的奴隶大声道:“公主!你允诺过奴,只要奴能连打死十五人,就……就叫奴领盂方之军……方才打死齿疾,已是第十五人!” 毛姑唇边笑容一僵,眸光骤转阴冷。 妲己理了理衣衫,语气悠然:“原来公主还许下过如此诺言。” 毛姑冷笑一声,“仙君,看来你还未看透这世间的本质,并不懂何为胜者。” 她站起身向外走去,立刻就有奴隶上前来为她撑伞,为她穿上屐。她径直走到臂伤面前,仰头甜甜笑望她:“臂伤,你甚勇,你转身去,我要赏你。” 臂伤有些犹疑,但看她笑得如此亲和,仍旧从命。 毛姑一使眼色,身边奴早抬起一脚踹去—— “小心!”妲己惊呼提醒! 臂伤其实也早有防备,却因伤势与体力之故,只躲避了一半,身子晃晃,重新跌落坑中。 “啊啊啊——公主!”坑内传来臂伤凄厉地喊叫,“公主,我已杀了十五人,我不曾骗你,公主——!” 毛姑这才施施然折回,脱鞋,落座,笑看妲己:“仙君,胜者在何处?我并不曾看到一个。” 妲己袖中的手已攥紧,只忍耐而笑:“公主又何必愚她?” “我愚她?”毛姑狞笑,“是她不自量力。我便是允诺了又如何?若我之所言即为金科玉律,那我此时要她死,她也遵从?” 她笑着凑近妲己,轻声道:“仙君也看出来了罢,这坑中无胜者;胜者,只会是坑边观赏之人。” 妲己点头:“此话在理,但你又怎知,你我不是坑中之人……”她抬手指天,“而坑边之人,又是否正在将你我观赏?” 毛姑一怔,旋即哈哈大笑,眼中满是欣赏,抚掌大声道:“妙人!真真是妙人!知己!实乃我知己!仙君,你既如此通透,与我联手可好?” 她笑容灿烂凑近,用仅能二人可听到的声音轻声道:“有仙君容貌,有我之仙力,你我二人,可将天下收归囊中!那时,你为西王母,我为东王母,你我分治天下,也做观赏之人,岂不美哉?” 妲己知她不过是满嘴浑说,却欣然点头,热络而恳切:“公主如此厚爱,我心中极想同意。只是……联合毕竟需要守诺,公主可否先履行诺言,许那奴应有的奖赏,你我再议后事?” 毛姑一怔,语气微妙:“你……很同情贱奴。” “唔,倒说不得是同情……” “你要我对贱奴守诺?” “不过是寻求个安心……” “你可知他们多无耻?!”毛姑厉声打断,抬起手来,展示手臂一条刀疤,“你知这伤从何而来?” 曾经,她也无比心善,贱民们崇拜她的华服,想用脏手摸她的衣摆,她也只是心里厌恶,将他们呵斥而已…… 她声音颤抖:“仙君……我曾有一乳母,她盗窃我的用物给她女治病,被我打死。我好心叫她儿来做活,谁知她儿却怀恨在心,竟藏了石刀要来杀我!仙君,你不懂,他们……同我们不同,他们是蝼蚁、是野兽,心中从无感恩!他们永远不值得你、不值得我同情……” 毛姑的目光变得空远,盈上泪花。 妲己鼻息一叹,知晓了为何那最健壮的奴唤作「臂伤」。 她本想也继续与毛姑斡旋,却已倍感烦躁。 这毛姑的言行,固然肤浅,但肤浅也意味着无有下限、不可预测。 她或许受过刺激,忽喜忽悲,忽近忽远,又活在自己的世界中,又自有一套逻辑在—— 简而言之,顺她者昌,逆她者亡。 话已然不投机,妲己只是可怜那坑中奴隶,于是曲意最后一次尝试,“我知公主遭遇,实在心疼。我愿与公主联合。但这奴可否赠与我,只当你我联合之礼。” 毛姑缓缓坐直身子,目光打量着她绝嫽的面容,莫测而笑,“赠你,当然好……但我有条件……” 她白嫩手指点向檐下的恶来,“嘻嘻”笑着,“叫他与臂伤角斗一场。他若输,人你带走,他若赢,我杀了臂伤。” 大雨带来单调的噪音,妲己不确定恶来是否听到了毛姑之言。 ——叫恶来与奴隶角斗,本就是辱,无论输赢,无非是辱上再添羞辱。毛姑如此说,就是不预备给。 看毛姑那洋洋得意的模样,似乎认定已将妲己吃死;狐狸实实勃然大怒,獠牙尖锐生长: “哪怕予我五个时辰!我死也要将她的倚仗之物咬杀!” 可妲己只是冷下面容,站起身来,“公主,大亚身份尊贵,承命于天子,非是你我可以操控。公主既然故意刁难,我无话可言了。” “诶?”毛姑诧异,立刻凶狠道,“仙君若不允,我现在就将她杀死。” 妲己无甚情绪,回眸笑得妖娆,“公主的奴,与我何干?我只是要公主证明自己是守诺之人,既然公主不愿,我也言尽于此。” 说着,已抬步要向外走。 毛姑不料她如此果决,一时摸不准她心思,忙冲上去拉她衣袖,顷刻就换了副腔调:“唉……仙君,怎还生气起来?我不过是玩笑……” 她可怜撒娇,“你若喜欢,区区一奴,我送你便是。你看,我这就拉她上来。” 说着,果然呵斥奴隶将臂伤拉上来。 看着臂伤一脸迷茫,毛姑反而被逗笑了,“果然是神仙打架,坑中人是福是祸,也不过是一念之间,有趣。” 感慨过,她又娇声对着妲己求道:“仙君,你看,我将她救上来矣。只是,她如今模样不好,不妨叫她在我这里养几个时辰再送你,如此我可算有诚意?” 她柔腻蹭上妲己,哀求着,“就是想求求仙君……我知道商人出发前总要祭祀的,我也想去观来。仙君若愿帮我劝王子,待我参与祭祀时,臂伤也会一道前往。”她笑得清甜。 妲己笑着,已将她粗浅意图看得透彻。 果然不出她所料,所谓的邀请、角斗、奴隶、刁难、联合……如此花样百出,无非就是为了参与祭祀。 然后…… 大约祭祀上毛姑就要展示所谓仙力,还想去大邑展开一番宏图事业…… 如果说世间有「势」,那么毛姑俨然就是「势」中之「变」。 变数无定,叫人无法控制。 但妲己仍轻声应允:“好,希望公主这次可以信守承诺,不要将我也踹下坑中。” ~ 走出盂方国巨木牌楼时,妲己仍然玉面寒冰。 狐狸为了安慰她,偷偷道:“若你想听好消息,武庚贡献的时辰方才正好满二十四个。” 原来武庚担心她的安危,坐立难安时,又贡献了两个时辰。 如此抠抠搜搜之间,一日的时辰终于具备;但这宝贵的一日究竟是用来续命,还是用来绞杀毛姑的能力? 先保全自己,再保全旁人——这一贯是妲己的信条。 而此时,她却并不坚定…… 理智看来,她知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以一人之力对抗天下,简直是蚍蜉撼树。 可情感来说,她又不忍见臂伤明明身有才能,却屈居坑底。 一时间,她几乎要恨恶来,将他背影狠狠一剜。 青女姚以为她还在为臂伤而愤怒,小声安慰:“姐姐莫要伤心,公主毛姑实则也不算是贵族中最残忍之人……” 非打即骂、剥皮做衣、割耳割足、与狗混住、农耕纺织…… 低等奴隶大抵如此。 曾经还有个贵族公子创造了一个残忍的刑罚,乃是在牛皮上扎上尖利石头,用其来抽打奴隶。能穿戴齐整跟随主人的奴,才是少数。 青女姚其实不觉得毛姑会将臂伤送来。但她若提醒了,又怕妲己姐气极,与毛姑更势同水火。 妲己却转头看向她,语调沉沉说出一句来: “青女,你莫非不曾发现吗?毛姑也记得你。” 青女姚一怔,领悟意思后脊背毛毛一寒。 ——不错,毛姑应是也保留了记忆,她还记得她! 【??作者有话说】 妲己:都是你,这么废物!!! 恶来:我、我今日一定勤加练习! 妲己:啊啊啊——我说的是那个吗?! ~ 参考了某地区奴隶制下的一些记录。 第25章 怜臂伤妲己多曲意 ◎扰祭祀毛姑惊先祖(二)◎ 武庚在羁舍等待妲己时,早已心如油烹。此时听闻她归来,彻底连掩饰也丢弃,迫不及待奔了出去。 他如此行径,无异于将心事写在旗上迎风招展,周伯邑却一字不敢深劝 ——近来,他与王子的关系有些微妙…… 固然,表面看来,王子早已不在意前事,还时常与他说笑,但只要略一触及妲己,气氛就会堪比冻土,冰封周遭三尺。 连彪最近都不敢过火,为了挽回与王子的情谊,周伯邑只得管严了嘴。 故而王子奔出,他所能做的唯有紧紧跟随,祈求王子看在他的份儿上,还记得约束言行。 另一厢,妲己见武庚迎来,鼻子登时一酸,动容至极。 曾经的她对一个时辰嗤之以鼻,如今一个时辰令她高攀不起! 禄……我的好大儿,要不说小妈不曾白疼你,更不曾白白为你治伤;今日攒够一日寿命,小妈才知你的好……你比恶来那厮,委实要可爱千倍万倍…… 武庚本来端着架子,见她一脸感动地望着自己,倒猛地脸皮发烧,“唔……仙君……为何如此神色……” 妲己趁机说道:“我在盂方有些收获,但……只能告知王子一人……”她上前低声道,“可否去我舍中说来?” 他本也拒绝不了她的任何要求。 ~ 扎寨羁舍后,武庚还是首次进入妲己房舍内。 明明先前看伤时也去过她所在之处,但那时蒙眼,又实则是自己营帐;细想来只记得黑暗与暧昧水汽,疼痛与蚀骨蜜甜。 如今朗朗乾坤,他步入进来,不知为何,倒紧张得喉咙干涩…… 妲己的舍内与其余屋舍并无差别: 一床一几,窗边供桌累叠用物;但因屋内盈满她的气息,又有些属于她的衣物悬挂,便叫人筋骨酸软,心中遐想。 武庚进来时,欲将门关上,又觉得不妥,仿佛邑的那双忧虑眼睛正谴责看来,于是复又打开一缝,也觉怪异。 妲己已经折身归来,攥住他手,顺势将门死死拉住。 武庚一怔,舌湿润一下干燥的唇,似兽落陷阱般焦灼起来。 妲己就在他近前,仰头急切问:“王子如何看那盂方公主?” “唔,如何看……” 武庚浑身发麻,心跳得猛烈,早忘了是她说有些收获要告知。 他着实高估了自己,妲己这样亲近与他说话,眼睛都不知该看向何处。 狐狸察觉了妲己的阴险用意,不觉眯眼:“你凑他如此近,他哪里还有多余脑子同你讲话?” “我需榨取时辰。” 妲己声音无比冷酷。 武庚这鲜嫩小果,她不过捏了一下就离去了,大约还能榨出不少。 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狐狸懂了,她这是捏不动恶来,反回来继续捏武庚 ——莫说,还真被她捏出一个时辰来 ——王子实乃苦命工具人也! 此时武庚果然混乱,呼吸也短促,正想侧身站远些,就听她哽咽一声。 他神色登时一寒,语气已沉:“怎了?盂方刁难你?” 昨天其实就该将那老狗好好警告! 她狐眸含愁,摇头:“说不上是刁难,是那盂方公主想要青女。但我忖着,青女乃是王子所赠,我实在爱若珍宝,只好拒绝……她……似乎极不悦。” 武庚闻言,心头倒要喜沐沐起来 ——因是他所赠、所以爱若珍宝,这话听来,与将他爱若珍宝又有何异? 他强压嘴角上扬之势,清了清嗓子,故作平淡道:“我当是何事,也值得伤怀?仙君放心,我知你喜那小奴,谁也不能将其抢走。”至此,声音又严厉几分,“你更不必对盂方有任何畏惧,它不过是大邑附属,本不配提条件!” 妲己似乎被他的厉声吓得后退一步,随即才破涕浅笑,脉脉望向他,“有王子这句话,我宽心许多。” 这,正是她话语中要达成的诡计。 毛姑仍记得青女姚,今日故意刁难,又欲将青女要走,无非是恐青女掀其老底儿,先发制人。 此时一击不成,定还要试探; 妲己想为青女寻求一个庇护,但当下选择极少,唯有将其由公子邑之奴转为王子之奴。 按照武庚的身份,绝不会在意青女姚一个奴的处境,但若她强调是王子赠予、意义非凡,那么奴从此便不再仅仅是奴,而是王子颜面。 一张护身符在手,她心中得意,正欲再开口试探武庚对毛姑的态度,却忽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要站不稳! “呀……”她低呼一声。 武庚正懊恼方才语气又十分生硬,见她摇晃,忙一伸手将她扶住。 “妲己!” 怀中之人软如水草,双目失神,绝非佯装。 他忙将她抱起,放置在牀,急切唤她,“你可能听到我说话?”说着又心急要起身,“我去命巫医来!” “不,王子且慢……” 妲己自己也心惊为何忽然晕倒,但万势皆可用,她趁机揪住武庚衣襟,微睁杏眼,强启朱唇,虚弱似病锁海棠,“我并非生病,只是今日去见过了那盂方仙人,回程时身上已无比难受,不知何故……” 武庚眉心紧拧,想到昨日那傲气公主,低声道:“我早劝你莫去,你却坚持。那公主确实古怪,连贞人也说她绝非仙人。” 她虚弱道:“贞人竟这样说?” “不错,贞人还说,天子英灵至高无上,怎会需向散仙跪拜行礼?只这一点,那毛姑已是胡说。再者她仙讳也甚怪,唤作蝉,倒似个奴隶之名。我与邑皆认为,许是侍奉先祖的人牲偷盗了什么机缘,跑出作怪。”1 妲己也知这点。 大邑商之人起名,高阶贵族皆是具有吉祥意味的字或凶兽,如禄、顺、寿、兕。 向下,低阶贵族多从梁木,船只,巨物;平民可随草木、田垄、井边;至于奴隶,就只配以虫蚁与疾病为名。 狐狸插嘴讥笑道:“毛姑会挑上金蝉这等名号,大约并不知此时蝉还未进化为祥瑞,只指代五虫;再者;她也不理解天子在仙帝体系中何等至高无上,编出下跪之语来,已叫人难以信任。”它装模作样地感慨,“也是我小看了臭宝你,果然这仙人一职,非人人可做。” 妲己则趁机喘匀了气,惊惧地低语,“王子是未来天子,贞人是通天之人,想来感知绝不会有错。所以,我是被邪祟冲撞?” 武庚并无一字说毛姑是邪祟,但她此时开口,惹得王子心疼,他语气就也就笃定:“不错,那毛姑定是邪祟!” 妲己「妖妃」之气复萌,恰似当年诱得帝辛焚烧云中子木剑之态,体贴谏言,“若是如此,我倒不怕了。王子若欲除邪祟,我倒有一法。” “仙君请讲来。”武庚也并未发觉,自己也从未说过要除邪祟。 “大军离去前可再祭祀一场,待祭祀时,先祖降临,又有王子在场震慑,或许,可趁机将邪祟铲除……” 武庚想来果然可行。 “只是有一样……”妲己虚弱提醒,“邪祟狡黠,不可硬将其抓来,倒是该说请来才是。” 武庚连连点头:“是你细致,合该如此。”又见她面色仍然不好,不免忧心问,“可你身体又该如何康复?可要我叫巫医来为你看顾一番?” 妲己摇头:“先祖仁慈,自会佑我。” 如此再三拒绝,又听到外面传来崇应彪说话声音,武庚这才恋恋不舍出门,叫青女姚来照顾。 青女姚听闻妲己生病,早已箭般冲进舍来,见妲己似昏睡状,急得为她倒水:“姐姐,这是怎了!” 妲己也在疾声问狐狸,“我这是怎了?在盂方也不曾吃喝,为何突然虚弱?莫非她还能隔空下毒?!” 狐狸无奈,“你莫非忘记今日之后,你寿命只余五日?既然将死,身体自然会逐日衰弱。”它摇摇蓬松狐尾,“究竟武庚给来的这一日时辰,你是否要加寿命?” 妲己犹豫良久,忽地对青女姚道:“青女,还要拜托你,帮我散播一些谣言出去。” ~ 妲己生病,军中兵荒马乱。 武庚知她不想惊动旁人,但他又如何舍得小妈受苦?于是一时半刻后,巫医先来看治,看不出病因来,贞人糜便也被匆匆请来。 贞人糜此时全副武装,散发白袍,头戴羽冠,一手持五彩绳铜束铃摇晃,一手持火烛流转火光; 他口喷烈酒,在妲己门口跳来跳去,为她行驱邪仪式,一身骨头饰物碰撞,“叮当”轻响。 武庚令众人虔诚祈祷,盼望先祖务必将妲己保佑…… 偏这贞人糜年纪实在大了,冷不防被火烛里融下的松油烫在手上,“啊”一声,火烛已然落地。 众人慌了,忙上前扶他,贞人糜疼痛难忍,却只看着王子,低声道:“王子,此邪祟甚厉!想来仙人至纯之躯,更不堪邪祟侵扰。” 武庚面容越发冷峻。 此时也临近小食,青女姚去端饮食给妲己,忍不住低声啜泣,引得伙夫诸人都围过来关切询问。 “是主人。”她低泣说:“邪祟侵扰主人,贞人正为她驱邪。” 人人惊呼,又皆按捺不住好奇,“怎会如此?何处惹来邪祟?” “在盂方惹来……”青女姚眼中恐惧,颤抖将今日之事说了,又说,“贞人说,那是极厉的邪祟!连他也镇压不能……” “啊……可怖!”诸人又恐惧又厌恶。再想到妲己仙人托生,自然敏锐,故而要第一个倒下,接下来,大约就要轮到他们!而他们不过区区凡人,又能抗几日? 瞬时,流言蛇一般蔓延,人人自危…… 天色转为暗淡时,武庚已察觉军中氛围诡异,不再犹豫,带着崇应彪亲自来盂方接毛姑前去祭祀。 此二人之选,当然也颇有讲究—— 王子自不用说,有天子之气护体,可震慑万物; 崇应彪则是贞人算过八字后得出,说所有人中就他嘴臭命硬,最克邪祟,叫彪子颇为羞怒。 那盂方伯雨见王子亲自来请,如何敢怠慢,忙好好将女儿送上了车,目送其远去。 其身边掌事知道毛姑临行前做了些甚,极为不安,一时凑上来低声道:“君伯,只恐公主这样去了,要惹麻烦。” 盂方伯雨却摇头:“无妨,我见过毛姑本事,她确实可以召唤先祖,定会在大邑接受供奉。 想我盂方之国,大约终于要迎来转机,日后不必再屈居大邑之下!” 【??作者有话说】 妲己:好扯,大型封建迷信现场…… 狐狸:这话说出来你也是邪祟。 ~ 1.蝉与婵在甲骨文中不同音,字也完全不同,蝉就像个知了的样子。 第26章 怜臂伤妲己多曲意 ◎扰祭祀毛姑惊先祖(三)◎ 夜幕四垂,毛姑下了车,正看到妲己在羁舍入口处等候。 她灿然一笑,亲亲热热走上前来:“仙君!呀,虽不过半日未见,怎看着如此憔悴?” 狐狸在识海中冷笑着答:“仙君决心用一日寿命消磨了你!” 毛姑此时已又新换了一身衣裳。 红袍束带,似血迹干涸之色;袖缀铜铃,有迷幻催耳之音; 足上一双黑色雕花木屐,手中一根白色招魂长幡—— 果然是招魂巫的装扮,周身还似有灵气若隐若现。 妲己强忍着身体不适,只问:“臂伤在何处?” 毛姑笑容一凝,叹气,“嗳呀,仙君,你是当真喜我那奴。” 妲己听她如此说,就知她不给,冷笑,“果然,公主口中一句实话也无。” 毛姑笑容邪恶,“何必生气,臂伤我已按照约定带来。” 说着一抬手,她的奴隶上前,手中捧着一个木盒。 妲己顿时心生不祥! 毛姑愉悦地欣赏着她的神情,随手将木盒打开,“臂伤,就在此处。” 盒中,血淋淋一张人皮。 毛姑大笑:“仙君穿来,怕是太长,勿忘裁减!” 妲己眩晕一下,几乎站不住,还是青女姚将她扶住。 武庚余光瞥到这处,当即上前来沉冷呵斥:“毛姑,仙君身体不适,还不将这腌臜之物收走!” 毛姑闻言,万分委屈,“唉,王子见罪,是仙君想要,我才特意送来。我怎知她又不要?” 妲己却低声制止武庚:“王子,祭祀要紧,不知准备如何了?” 武庚眼看她脸色越发苍白,心知还是将此邪祟除去最为要紧,当下不敢再迟疑,凝望她一眼,转身走了。 狐狸小声道:“两个时辰。” 毛姑一双清目在两人之间流转,本很盼望看到妲己失控,却不曾如愿,但看武庚神色,似乎也并不在意,心中不由冷笑: 说什么妲己是上古妖姬,擅操控人心,原来在王子心中,实则也算不得甚。 而妲己看向她,已笑容全无,声音阴冷:“公主,我实不该信你……” 毛姑毫不在意,轻声挑衅:“你信如何,不信又能如何?叫你那贱奴大亚将臂伤抢去?嘻嘻,他若敢抢一个,我就杀一百个;他若因一个奴伤及君伯家人,天子也不会轻饶他。你莫忘记,我是盂方公主,莫说区区一个臂伤,就是再杀一万个奴,这世间也不会有任何一人怪罪于我!” 眼见妲己眸中已湛出厉色,她又缩头笑了:“呀,仙君模样,倒似要吃我。” 妲己浅笑:“不会,我不食秽物。” 毛姑咬牙,眸间恶意又盈起,“仙君不知,我实则是一番好心,且真带了礼物来。” 她又示意随从押上一奴。 只见这奴虽与妲己同高,面容却过于稚嫩,身上也俱是团团圆肉,分明还是个年纪不大的孩子! 这孩子满眼是泪,又不敢放肆哭出来。 毛姑和善介绍:“诺,这小奴唤作空亡,是臂伤之女。你莫看她如此身量,实则才八岁,因为臂伤说……”她思考了一下,“哦,说她们是什么防风氏最后一脉。啧啧,如今无有脉了,只有空亡一人。”1 她笑问妲己,“仙君,臂伤身上都是破口,不好看,但她女儿甚完整,要不要我赠予你?” 妲己的手在袖中攥紧,面上轻柔狞笑:“哦?你会好心赠我?” 毛姑眼珠转转,转而对空亡说道:“空亡,你看,就是这位仙君要剥你母的皮,现如今又相中你,你可想去她身边?你若留下,或许有许多机会杀她,嘻嘻……” 说完,已捂着嘴笑起来。 空亡咬着嘴唇,低低地哭着,恨恨瞪着妲己。 青女姚已然忍无可忍,怒冲天灵,含泪疾斥:“毛姑!你休要扭曲是非,是我主人要救下臂伤,何曾要过她的皮!你叫女看母惨死,你岂还算是人?!你穿再好看的衣裳,也只叫我发呕!” 毛姑面容一凛,没料到她一个奴隶竟敢骂自己,几乎气怔,忽地结巴起来:“你,你这虫蚁?竟、竟敢如此对我说话?” 妲己拦住青女姚,“毛姑,我不明白,你这样做,究竟对你有何好处?” 毛姑怒而反问:“那你眷顾这奴,对你又有何好处?” 正剑拔弩张时,一道清润声线响起:“仙君、毛姑,祭坛已架好,贞人已在等候。” 众人侧目看去,只见一极俊嫽的男子,唇若敷朱,目细若狐,比妇人还姣丽——正是鄂顺。 毛姑那日席上就察觉他容貌甚殊,此时再见,语气不免一缓,“你……是公子顺?” 鄂顺温文笑道:“正是,还请仙君与公主前去祭祀,莫误吉时。” 毛姑再看了青女姚一眼,这才向鄂顺走去。 无妨,这个老相识,今日就会被她拿来祭天——同她的主子一道。 ~ 雨早已停了,兵卒用泥土夯起空圆高台,贞人糜念念有词,用朱砂画了一个复杂符阵。 圆台之外—— 武庚身坐北斗之下,有临制四方之意。 崇应彪镇南,一脸凶恶的不情不愿,手持大钺,是为震慑邪祟无法逃脱。 除此之外,周遭尽是火烛,又在四方立有椎物,乃是因为相信邪祟惧怕火焰与尖利之物,以此为笼。 毛姑不明所以,看了只想发笑。 蠢物。 画几个图形,立一些火烛,就能引来神明? 果然还是要我为你们开眼。 而狐狸看到火光中的阵法,却是一惊:“呀,这、这似是上古天网运行之文的残留?!” 妲己诧异:“是何意?” 狐狸挠着耳朵:“极难解释,简单说来,天网运行,也需文字辅助,贞人所绘符阵,正是其中一部分文字,大意为「破」。不论是我还是毛姑身上之物,只要在星体运行到某位时进入这个阵法,就会触发天网……” 妲己不懂:“触发又会如何?” “我会魂飞魄散。” 妲己一惊,再看贞人糜那个疯癫老头时,神情复杂,“那你我就不可上台。” “不,虽然如此,也有好处……”狐狸智上心来,“若我赶在星象微动前,只用十二时辰将其困住,待阵运转,你我逃离,可事半功倍……” 此时祭祀已开始,鼓声雷动,周遭兵卒低声吟唱: 斗临其北,南威煌煌。 破魑逐魅,芜秽见殃。 斗临其北,南威重重。 杓光御扫,诸祟皆空。2 贞人糜站在阵法中,闭目对天吟唱:“先祖归来,四壤敉敉……”3 毛姑冷笑一声,跃身上了祭台。 兵卒们发出恐惧又不满的呼喝。 但贞人糜只是看她一眼,仍低低唱着:“先祖归来,火雷椎伤……” 毛姑全不在意那些呼号,她面对乌压压的人群,摇动手中招魂幡,语气肃然:“蝼蚁贱民!我乃上帝亲封金蝉仙人,见商军之内,邪气冲天,今日特来襄助驱除!” 她的手指指向妲己,厉声道:“此女乃是狐狸幻化,若为天子妻,天下为祸,需立时将其祭天!” 毛姑心中,野心灼灼。 什么联合,什么共治天下,她一人独尊,不过是说那些话逗弄妲己取乐! 她要的,就是祭祀时点破妲己的狐妖身份,再展现神力,将其杀掉。 狐妖秽乱天下,唯有将其除掉,她才能坐稳这个神女的宝座! 可谁料—— “浑说!你才是妖邪!”竟然是巫医先忍不住跳出来,“仙君不但治愈王子,更治好多少兵卒!她可预测天相,可献上祥瑞白猿,她才是先祖派来的仙君,你休想将她污蔑!” “正是!你才是妖邪!” “休想信口歪曲!” “邪祟,仙君与贞人在此,你竟敢浑说?!” 众人群情激昂,愤怒嘶吼! 毛姑有些慌了,不曾料是这样情境。 不,有些不对劲…… 发生了何事?为何人人皆在说她是妖邪? 这、这不是拔营的祭祀吗? 她本来还预备了一些控火之术,此时倒来不及展示,幸而她早有准备,匆匆伸出两指指天,低声道:“招魂摄神!” 于是虚空之中,一个老者的半身之像骤然显现,短发长须,头戴商王玄鸟頍冠,遍身珠玉琳琅,对着众人怒目而视。 咒骂声止住,所有人都堪堪楞住,连贞人也脸色骤变。 毛姑松了口气,得意洋洋—— 只因这精神残留汇集出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征战盂方的帝乙、武庚的祖父! 毛姑当然不蠢,她深知此时代连画像也无,若是招来更古早的帝王,一来在此处精神残留极少,二来这群蠢物若不认出,大约还要更以为也是邪祟。 毛姑居高临下地怒喝:“既见先祖,为何不拜!” 妲己就在这时对狐狸道:“困住她!” 一股融融凉意从她天灵冒出,狐狸的身影光一般射出,绕在了毛姑周身,她却似乎不察。 没了狐狸的精神支持,妲己更觉眩晕,还几欲呕出,但她强忍着不适,也张开双臂走上祭坛,曼声轻扬:“先祖现世,邪祟将除。” 她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惹得他们全虔诚跪下。 毛姑一怔,旋即明白了她的意图,难以置信中几乎气笑出来,“妲己,你怎敢这般无耻,先祖是我请来!!!” 妲己站在帝乙身前,神色虔诚,白衣飘扬时,容光若圣。她故作困惑:“毛姑,先祖遣我为使者,我当然可召唤先祖来驱妖邪。你为何说是你请来?” “你——!” “你有何凭证?” 毛姑大怒, “我能将他招来,就能将他送走!” “哦……”妲己浅笑伸手,“且送来看看?” 毛姑才一抬手,却感觉手臂如坠千斤,那本该无所不能的力似被何物缚住,无论如何也无法令幻象消失。 她有些慌乱地看着掌心:“这,这是怎回事……” 妲己又开口,“你不是还说,先祖见你,也要下跪?” 虚空中的帝乙似乎听到,对着毛姑发出一声怒吼;即便他已剩精神残余,也绝不容忍被一个无名怪人轻辱。 周遭士卒瞬时也有了勇气,纷纷大骂:“妖邪!你触怒先王!还不就擒!” “该死,你到底对我做了甚!”毛姑怒极,扑上来要抓妲己,却被她轻轻旋身一躲。 毛姑收身不及,直直栽下台去! 她摔进泥中,眼花耳鸣;挣扎爬起时,看到所有人面上或惊恐、或厌恶、或鄙夷…… 他们都姿态防御,似乎很怕她冲过去。 不,不该是如此的…… 怎会是这样…… 她有嫽貌,有地位,有天赐之物创造幻象,她该是万人敬仰,将所有人踩在脚下! 毛姑咬牙,带着一身泥水试图重新攀回到台上。 可才一探头,就看到妲己蹲在坛边。 “妲己,你……你阴我!对不对!你、你用了甚手段?!”她怒吼。 妲己貌似仙人般绷着严肃,实则眼中全是促狭笑意。 惯会将人践踏之人,被践踏时,果然更要气急败坏,看来实在有趣。 ——你以为我怜惜奴隶,就是手段正派的好人? 非也。 你无耻,我只会比你更无耻。你坏,我只会比你更坏,只不过,坏得要略有些格调罢了。 【??作者有话说】 妲己:无耻是我的强项。 狐狸:演技是你的绝活 ~ 1.防风氏:传说中的上古巨人族。应该不会是真的巨人,可能身形确实高大很多。 2.杓 (音同「标」),北斗星的5.6.7颗星,即为勺子柄。 3.敉敉(音同「米米」),意为安宁。 第27章 怜臂伤妲己多曲意 ◎扰祭祀毛姑惊先祖(四)◎ 毛姑看出了她眼中的嘲弄与恶意,怒炙肺腑,挣扎着向台上爬。 妲己冷冷看着她动作,声音转而更加轻柔,嘴唇也几乎不动问道:“毛姑,我甚好奇,若先帝精神不散,你能撑多久?” 万物守恒,此消彼长,在妲己看来,她既然要以身与寿命饲九尾,毛姑大约也需某种代价催动招魂。 毛姑眼中,涌上了罕见的恐惧。 不错,帝乙身影不散,她也会越来越虚弱! 可这奸诈妖妃是如何知晓的?! 妲己嫣然一笑,已转身走到帝乙面前,远远望去,正像是先祖将她庇佑在怀中一般。 毛姑双目赤红,几乎是用尽了全身之力催停—— 停下!必须停下!她就快被吸干了! 这时,妲己双臂高举,说了一句:“妲己恭送先祖。” 狐狸“吱”地折返,而帝乙的身影,也随之暗淡融入在星空里…… 周遭兵卒不论官职,俱是首次见到先祖阴灵,早跪了一地,连武庚也虔诚跪下,频频叩拜:“先祖归去。” 他们又开始放声高歌。 “不,不是她!”毛姑好容易送走帝乙,几乎力竭,此时见到众人却还跪拜妲己,真真要被那难听的歌声折磨得发狂。 她失控尖叫,“是我!是我!你们这群蝼蚁!唱得比哭还难听!妲己是狐妖!她会引天子堕落,她会亡了大邑商!蠢物!你们要亡了!” 妲己反而走近她:“毛姑,你既然不服,何妨再请一位先祖来?” 她既然敢这般说,就是吃准了她不敢。 毕竟毛姑绝非隐忍藏璧之人;她明明有能力,那日席上却不召唤先祖一鸣惊人,只变些丝帛花朵把戏,这令妲己当时就已疑惑—— 莫非她的能力与九尾一般,也需能量的积攒? 此时,眼看毛姑一脸怔愣,妲己假意在胸前捏了个诀,貌似伏妖之态,实则口中却点破了毛姑的行事根源:“我猜,你维持它的方式,是极怒吧。可惜,我绝少动怒。” 毛姑果然又结巴起来:“你、你休要胡言乱语……” 妲己莞尔。 毛姑一结巴,她就知道自己又猜对。 这也是肤浅之人的唯一好处,一身的漏洞百出。 妲己甚至还知道,毛姑的华丽衣衫,并无任何防御能力,若非要利用她在祭坛上为自己增添仙人光芒,她甚至可以教唆迷信的兵卒直接将其杀死。 狐狸此时喘息犹未平复,着急催促她:“星位开始吻合符阵,你我需下台才好。” 妲己趁机再度低声激毛姑一把:“毛姑,你既说我是邪祟,令你施法不能,那这祭坛就留给你。” 说完,她果然一个旋身,快步走下台去。 毛姑不知她是何意,惊慌失措地环顾周遭…… 只有贞人还端坐在阵中,似睡着一般。 无妨,无妨……她还能感觉到周遭的愤怒。 虽然称不上怒火熊熊,但足矣为她所用。 还有机会…… 凝神静气,她在手中聚集了两簇明火—— 昔日燧人氏钻木取火,将火种远播,而这件巫师袍自带火的幻象,足矣令上古之人心惊。 偏青女姚尖叫一声:“啊……邪祟莫非是要纵火来烧我们?” 果然,人群慌乱:“啊!先祖,先祖方才为何不将她收走!” “来水!来水!” “不,我、我不是邪祟!你们、你们被那狐妖蒙蔽了!”毛姑嘶声大叫着,转而意识到了妲己的阴谋,怒道:“妲己,你、你若真是狗屁仙君,就、就再将先祖召回!” 说着,她向台下冲来,欲抓妲己。 此时恶来正在附近,几乎立时冲上去拦在妲己身前。 电光火石中,贞人糜忽地抬手,黄皱的手指指向天际,“星官在列,破!” 毛姑冲下祭坛的一瞬间,似乎听到了“滋”的一声! 她一直轻盈的身体顿时若负铜鼎,直直跌下了台来。 众目睽睽之下,她像一轮骤灭的红月,衣衫上的光彩陡然灭去,手中的火光也已熄灭,散若草木灰烬。 她仿佛骤然之间老去了几十岁! 残片的消亡,带走了她一半寿命…… 贞人站起身来,威严宣布:“邪祟已除。” 一瞬寂静后,欢呼声震天,人人皆说这是一个极其凶悍的邪祟,要先祖、仙君、贞人、王子四人才可降服。 他们发挥丰富的想象力,对此场景加以更多注解: “这盂方公主,也是被邪祟附体的缘故。” “你看她,被邪祟吸走元神。” “是先帝先将其神魂定住,仙君与贞人才能得手。” “若没抓住,她或许不止纵火,还会传播瘟疫。” “诶,你听到了吗?邪祟会传播瘟疫!” “先祖保佑,不然我等皆死了……” 毛姑四肢沉重,听着他们的愚蠢言谈,无论如何也难以站立…… 她双目茫然。 她实在不懂…… 为何她会如此轻易地就被击倒,还顺带为妲己做了嫁衣? 她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因口吃而被排挤,因贫穷而被鄙夷…… 曾经有人将水倒在她头上,告诉她:“你弱就活该被欺,世界的规则本就是如此。” 弱肉强食的上古时代,莫不是更该是如此吗? 贵族本就有权决定生死,她按照世界的规则来,她想成为顶端之人,她想永远在坑边看别人争夺,她有什么错…… 妲己,你又何必佯装冷漠,我知你有多在意那些奴隶…… 但你为何在意? 你击败我一人,一切不也还是老样子?你又如何有本事将千万个贵族消弭? 这世界,本就如此…… 所有人,皆是如此…… ~ ~ 狐狸总结:“我知晓了,毛姑固然是变数,且变得过于凶残,但你一早就在想如何让这变数为你所用。” 狐狸又总结:“为了帮青女摆脱麻烦,你要除她;因她用臂伤一事蒙骗羞辱你,你要报复;但她能力出众,浪费实在可惜,你无利不起早,用她为你造势,稳固你的仙人人设!” 它忌惮地看着妲己:“你这人做事,果然并非一事一用,非要一事多用才可,你是否也算计过我?” 妲己简直失笑,将它揽入怀中: “我多疑的狐狐,我一心为你我谋划,你怎还疑起我来?实在叫我心痛。莫非我就无有损失?那可是整整十二个时辰!” 说着,倒体贴为狐狸揉捏起来。 狐狸虽一开始还保持狐疑,奈何她一手按摩技法出神入化,反被摸得平平铺开。 享受一阵,狐狸声音逐渐愉悦:“剩余的十五个时辰,我为你加了寿命,只是至多也就到明日日中之时……臭宝,我可再无妖力可用,你务必该收敛一下雌心壮志……” 妲己眼眸一沉:“你放心,我明日定叫恶来将所有时辰吐出。” 狐狸很想哧她,但念在她今日表演出色,堪堪忍住。 这一日结束祭祀,天色已晚,诸人皆歇下。 浑浑噩噩的毛姑完成「驱邪」,被送回了盂方,而妲己也如愿留下了空亡…… 待到天明时分,妲己梦犹未醒,青女姚已在急不可耐地摇她:“姐姐,姐姐!大事不妙!” “嗯?”她睡眼惺忪,“何事不妙?” “空亡被抓了……” 原来,昨夜空亡趁着商军祭祀后疲惫昏睡,竟连夜逃走。但她只知乱跑,反而被在四周夜巡的士卒碰到,捉了回来。 妲己急匆匆起身批上外衫向外走,青女姚一路急切地为她解释:“奴擅自逃走,是死罪!不光如此,她还偷了许多吃食,士兵捉捕时,她还反抗,简直是罪上加罪!如今不曾杀她,全因她是姐姐的奴,要等姐姐来了再砍……” 妲己疾步涉过地面泥泞,来到羁舍外。 果然,空亡被五花大绑,又在呜呜哭泣。 除开她那过分魁梧的身材,她实则还只是一个懵懂女童…… 见到妲己,兵卒哪有敢不尊敬的,全都跪下口呼“仙君”,不敢抬头多看一眼。 妲己匀了匀气,问道:“发生了何事?” 负责巡防的小亚便将如何捉住空亡一事说了,手中还拿着一个布袋:“这是她偷走的肉和粮。仙君,我等该将她诛杀。” “不,不必诛杀。”她面容平静地说慌,“是我叫她走的。” 兵卒们面面相觑。 妲己又说,“这些食物,也是我赠予她,并非她偷窃。” “额……”小亚有些纠结,听出她要包庇这个小奴。 妲己却已走到空亡面前,叹气说道:“你怎走得如此急?我早说叫你大食后吃饱再走。” 空亡哭得似个花猫,疑惑地看着她。 小亚轻声道:“仙君,她这般离去,日后被人抓住,也仍是奴;仙君若怜她,实该带回大邑,在小藉臣那处落了名,归于某个户族,方可为民。” “原来是这样吗?”妲己惊讶,“倒是我想得简单了。”她望向空亡,“那你可想与我一道回大邑?去了那里,你可以自在活着。” 空亡犹豫良久,又盯着她看了半晌,方才委屈点头。 “将她交由我罢。” 严肃的熟悉声音响起,妲己回头望去,果然是恶来。 恶来恹恹的神色如旧,但眸中又似乎又有些奇异的活泛神采:“待我为她安顿好一切,你可以去看望她。” 小亚忙说:“仙君,有大亚在,你只管放心;大亚还能为她谋个事做。” 妲己这才点头:“如此便烦劳你了,只是,空亡这名难听,我要为她改个名字……”她想了想,贵族的名字又给不得,于是说道,“从今往后,她就唤作芽吧……” 狐狸耳朵一抖,忽地察觉到了什么,“恶来虽仍不曾贡献时辰,但看你的眼神有些异样情愫。” 妲己悠然解释:“因为你实则少总结了一样。我为了一个奴与公主争执,恶来当然会触动。”她拍拍狐狸的脑袋,“狐狐,你还仍需努力啊……” ~ 小食时,盂方伯雨又来请王子。 莫说,伯雨也算是个识时务的豪杰,眼见公主归来元气大伤,就已知事情不成。脑筋飞快转动后,盂方伯雨再度行跪舔之事,腆脸说是为了答谢为爱女驱邪,也为饯行。 没有了毛姑惹事,妲己对盂方兴致缺缺,借口身体不适推脱;而恶来也只说启程诸事需要看顾,不愿同去,武庚也未勉强。 不出妲己所料,恶来又趁机来求她教习写字。 苦也! 付出与回报不对等,妲己无有心力,只叫他自己看竹简,有不会之字再问;自己则歪卧在一旁,看窗外鸟树。 只余五日寿命,委实要人命…… 或许该去寻鄂顺才是…… 恶来反而关切她,“仙君昨日驱邪辛苦,自然需要歇息,我自写下不懂之字问来便是。” 妲己美目一翻,并不搭腔。 狐狸趁机踢踢她:“我其实已知如何令恶来贡献时辰,你不若试试?” “哦?你?”她笑。 “……你这调子听来甚是可恶。” “唔,那你言来我听。” “大道至简。等他字写对时,你亲他一口,即可。” “……” 妲己无语半晌,不免怜悯望着它的大头,语气无奈,“唉……狐狐,你果然是兽,焉知人心复杂?这等低级引诱,可谓不堪一击,怎比得上我步步攻心之举?” 狐狸力劝:“你且试试?一定有用!” 她柔荑一摆,断然拒绝,“不可,且不说一定无用,万一将人吓跑,你我此后全无戏唱。” 狐狸还要据理力争,另一边的恶来却忽地开了口:“仙君,我有一事,想求问于你。” 妲己一面叫他说来,一面得意冲狐狸眨眼:“看?他已有松动,要主动与我聊习字之外的事。” 恶来肃敛,语气认真:“仙君为何在意臂伤和芽。她们……只是奴而已……” 妲己倾身凑近过去,双目湛秋水,“奴又如何?世道不会永远如此。青女早就说过,这世上有个地方,虽仍有贫富,但并无奴,人可以自行决定去留,不必陪葬。出身或许仍然重要,但不决定所有,人人都仍有向上的机会。” 恶来手中树枝一顿,“怎会有那种地方……” “此时虽无,但你我的后代或许会有。” 她着意强调了“你我的后代”。 但恶来好似全然未听出其中的绵绵暗示,只出神想着她所描绘的世界…… 妲己撇撇嘴,又是双眼一翻。 软硬不吃,糖盐不进,木头倒也比你解风情些! 恶来不知又想到了何事,低声说道:“其实……我十岁就没了母……” 妲己毛毛一凛,惊惧非常,缓缓道:“你……要认我做母?” “哦,非也……”他忙解释,“我是说,后来有一人,似我的母一般,教习我武艺……就同你现在教我识字。” 妲己不快地眯眼…… 为何听上去还是像认母…… 恶来回忆着往事,冷厌神色略微生动,“她也同我说过,叫我忘掉出身,只向前看……她是大邑最厉害的武士……但……后来她就离开了我。” 妲己不料还是个悲情往事,低声安慰:“节哀……” “嗯?她离开我是因封了师长。” “……” “她是东师顼,大邑四师长之一。” “……” 救…… 大亚,言时可否不大喘气呼? 她与恶来之间,除开习字时间,为何总微妙得像在鸡同鸭讲?! 【??作者有话说】 妲己:我这一天天忙忙叨叨的,真不知道图你些什么! 恶来:…… ~ ?? 大邑 ?? 第28章 大邑之地竞仰仙君 ◎祭祀之迷觐见天子(一)◎ 晨起拔营前,妲己身体再度不适;梳妆之时,她竟在镜中看到自己腮边有一块灰色痕迹,擦不掉,蹭不开。 青女姚也看到了,凑近端详,还用布蘸了水来擦,得出结论:“怎是长在里面的?” 狐狸懒懒打了个呵欠告知:“是尸斑。” 妲己还以为自己听错! “尸——斑?!大约不是我理解的那个尸斑?” “臭宝,我不知你理解何是尸斑,但武庚一人根本无法为你续命,故而你寿命不长,长些尸斑倒还俏皮。”狐狸奸笑,“到了大邑商,你就会略像活尸,定能叫整个大邑商惊艳。” 妲己盯着铜镜怔愣良久,心中只余一个念头 ——恶来这厮该被精卫衔去沉海!!! 大军启程上路,她不甘心,趁着途中修整,又写下两卷竹简。 白日一面写,一面心头落泪。 夜来一面教,一面心中绝望。 她从不曾想自己也会有如此命苦的一天。 言而总之,不论她如何暗示、撩拨、关切,恶来都好似脑中灌满铜浆,对她只越来越敬服! 妲己再度教他时,手都在发抖,盖因死亡恐惧罩顶,着实令人腿软。 此时想来,浪费十二个时辰在毛姑身上,甚是愚蠢!即便无有先祖显灵的假象,她如今的筹码大约也足矣说服帝辛不纳她入宫。 “恭喜臭宝,”狐狸明明自己也命不久矣,却还不忘说风凉话,“你着实厉害。你如今在恶来心中,崇高地位更胜师顼。这,又怎能不算是某种意义上之胜利?” 妲己险些捏碎梳子! 此时,恶来正在她身畔专心练字,她忽地不悦开口:“练得如何?我要试你。” 恶来虽觉她问得突然,倒无先前的局促,反而道:“仙君请试。” 狐狸大笑:“这模样,看来是好好练过。” 于是妲己特意挑了些复杂字,皆是「函」「丙」「翿」等,代表「箭袋」「车辆」「彩旗」之意…… 果然无一写错。 再问「貘」「卣」「陶」等偏字,果也写得流畅。 一连写了十四个字,竟无一错误。 恶来自己写完也释然,先看向她,阴沉的眸中光点闪烁跳跃,似盼她夸赞。 妲己倒不吝啬,点头道:“果然不错。” 他笑:“谢仙君赞。” 这也是妲己首次见他笑,看来果然是心中欢喜了。 也罢,就如狐狸所言,让他喜上加喜。 腮上尸斑发痒,妲己抬手挠了挠,勉强笑道,“你既然写对,我备有小礼两份。” 他一脸正色地拒绝:“仙君肯教我,已是我之大幸,怎好叫仙君再……” 她不客气打断,“头一样,我知你有一弟,唤作疾生。这名很不好,索性改为季胜,季季常胜,你以为如何?” 兄既然已成人,名大约不好改,只当用他弟的名为两人一起求些吉祥寓意。 恶来喃喃念着“季胜”,动容道:“谢仙君为幼弟赐名。” 妲己抿抿唇,神色略不自在,故作冷淡道,“第二样,你且阖目。” 他果然无有质疑,双目紧闭,并不丝毫违抗。 妲己叹了一口气,当下也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凑近上前。 只见他鼻梁高尖,唇峰凌厉,果如青女所说,是一种怪异的俊嫽,那冷色皮肤在晦暗帐中泛着幽幽蓝光,似湿冷水鬼。 玄衣之下,充满力量的起伏肌肉也格外惹人窥视…… 妲己心头发烫—— 大亚虽性格有些孤僻阴湿,但身子却反而充满色域……实叫她有些口渴…… 她先捏住他的大手,以防他抬手抗拒,而后探头,先在他喉结处轻轻一贴。 恶来眉头蹙起,脸微侧向一旁,却不敢睁眼,疑惑问:“仙君?” 她又侧头,在他唇上也一印。 在她的手掌下,恶来的手明显一下攥紧,似乎知道了那痒痒的触感代表着何意,整个人都僵直了。 妲己微微挑眉,唯恐不够,又在他唇上补了一口。 “……” 帐中忽地寂静,他好似连呼吸也已消失! “喀……” 手指粗的树枝已被他生生捏断成两截。 妲己坐直身子,捋了捋发,心中罕见得心虚—— 若是恶来此时跪下认母,说体味到了母的慈祥亲吻,其实倒也未必不可能。 可恶来呼吸急促,慢慢睁眼,先看了一眼妲己,随即似被灼伤一般飞速躲闪。他左右环顾,似在找寻东西,又其实并没有何物可被他寻找。 “仙君……”他近乎仓皇起身,不慎踩到衣摆,几乎踉跄摔倒。 他手里仍攥着那半截树枝,口中胡言乱语:“我,我忽想起,明日……明日到达大邑……需准备……我,我需先归去……” 说完,也不等她说话,几乎是夺门而出! “诶——?”她还试图叫住他,可人已融进夜色里。 这速度,叹为观止…… “唉……”妲己扶额。 她就知是此结局。一想到先前的努力大约也全部白费,她不免恶声抱怨狐狸: “我说甚来着?他今日如此跑掉,绝不会再来!你实实将我坑惨也!” “是吗?”狐狸邪魅一笑,一个胡旋跳跃,张开双臂:“不必太感激我,妲妲,但你刚获得了恶来的八个时辰!” “啊————??!”妲己尖叫一声,“怎可能?!!” ~ 道路越发平缓,屋舍渐多,牛马羊鹅成群出没,农人走夫亦不罕见。 妲己白日在车上,已听到先遣军来报: 明日,商军便将入商。 为此,士卒们特意扎下大营,烧水煮荚,热热闹闹,用爽瓦洗去鏖糟1,备好干净衣物,好面见天子。 于妲己而言,虽即将面见帝辛,前途未卜,她却已全然不慌。 原来,一旦她手中握有两人,二人所贡献的时辰也全部各自双倍增加! 仅昨日半日,就有了十四个时辰! 现如今,她面上尸斑早已消失不见,反而油光水滑,肤若鸡卵,叫她得意得几乎要发出几声奸妃笑来。 “莫要懒散,另外三人仍欠缺。”狐狸很恐她骄傲,“如今二人只能勉强保你不死。” “我懒散?”妲己备受冤屈,“狐狐,你未看我有多努力!” 前日,她嗓子发痒,编了情诗唱来;昨日,她文思尿崩,狂产三卷兵书。 她还将妖媚之力几倍展现: 眸含荡漾之情、面露妖诱之态…… 一番魅力释放,连青女姚也要鼻血奔涌,将方圆百米之内人鸟虫兽俱撩拨得坐立难安、烧心灼肺、人心黄黄,不知摔了多少跟头。 唯一美中不足—— 她所做一切,皆是为再榨取恶来,但恶来虽日夜贡献时辰,人却反而消失,若是不幸碰到,竟还要躲避! 但他硕大一只,实则次次都会被她看到——那白皙面容上黑眼圈瞩目,似乎被她的魅力释放折磨得不轻。 唉,无妨,无妨…… 唉,随他,随他…… 妲己只要时辰到手,并不关心他的所思所想,总先要爽过几日再说。 她这厢犹如过节,武庚那边却阴云罩顶。 究其原因,还是因那密信。 他早已写好回信,此时却捏在手中,不知究竟是否该送回。 这信来时就是个烫手山芋,如今更是。 越靠近大邑,他越焦灼……再想到臭不可闻的商圻尸体…… “唉……”王子双手揉着太阳穴。 他还尚未大权在握,已觉贵族关系无比棘手。 幸而还有妲己的仙君之说、还有先祖赐下的白猿…… 如今,军中关于妲己的故事已编得越来越有模有样: 说其倩貌世所罕见,必是西母金女。 说其踩着冰雪临世,自有仙骨天然。 她会在夜晚飞上银河,与织女沐浴, 她会在清晨拥抱暖日,编织露水为裙裾。 横跨阴阳,沟通鬼神,她可销一切疾瘟,几乎无所不能…… 有意无意的,武庚在故意纵容这样的流言…… 只因这流言对他也有利…… 正苦闷着,鲁番到近前来,试探说道:“王子,有一小事关于仙君,不知是否该告知王子……” 武庚冷淡道:“我说过,与她相关之事,无有大小,皆需说来。” 鲁番这才委婉斟酌字句:“这几日我竟听军中人说,大亚总是夜间「拜访」仙君,每次……都会呆一个时辰之久……” 武庚猛地侧头,眸色乌沉。 忍耐再三,一股无名怒火仍是突突上涌,他几乎是咬牙下令: “去将恶来叫来!” 不过几息时间,恶来已掀帘进入帐中,波澜无惊地拱手行礼:“王子。” 武庚阴沉望着他,似狼遇到觊觎配偶的同类。 其实等待的这一阵,他的滔天醋波已略略平息,人也冷静不少…… 对待恶来,当然不能像对待彪或者邑,斥不得,重不得。 恶来是大邑未来的师长,是王父为他寻来的「臂膀」;再者恶来性情淡漠守规,绝不可能觊觎贡女,还是该听他如何解释。 饶是如此,开口时,仍难免阴阳怪气: “大亚近日好兴致,夜来似乎十分繁忙。” 恶来沉默一阵,竟主动道:“王子想问我夜间拜访仙君一事。” 武庚倒不料他还敢主动提,哼笑一声,语中呷酸,“此事旁人同我说来,我终究要存疑三分。还是要听你解释。恶来,你莫要忘记,仙君身份尚未分明,只要她一日还未见我王父,她就一日还是贡女。” 恶来不动声色地点头:“若是旁人,我只会撒谎说是祝祷。但既然王子问,我当然需将实情禀出——是先祖赠我仙册十卷,仙君说不可外传。偏我无用,认不得字,故而仙君教我识字,为我一卷卷讲来。” 武庚一愣:“识字……” 仙册? “不错,我虽愚钝,如今也认得了几百字。” 武庚眯眼,手指在几案上意味不明地敲击两下,“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但我实不敢令旁人知晓仙君在教我,故而……”他抿唇,自嘲一笑,“王子也知我先前身份……” “唉,什么先前身份!恶来,你如今是大亚,唯有这一个身份。”武庚恳切说完,又神色一松,反而宽慰他,“原来如此,我当是甚。恶来,我早知你不是那等胡来之人,故而总要亲自听你说才好。” 武庚顿了顿,手抚其肩:“你知我素来极信任你……” 恶来眼帘垂下,挡住了眸中心虚的光。 【??作者有话说】 武庚:妲己是贡女,谁也不许靠近!(除了我) ~ 1.爽瓦:殷墟出土瓦片,上面有网状花纹,专门洗澡用来搓澡用,称为爽瓦。鏖糟:即死皮…… 第29章 大邑之地竞仰仙君 ◎祭祀之迷觐见天子(二)◎ 走出王子的大帐,阳光刺目。 恶来浅色的眼珠被日光激出水色,似两片即将被烈日烤融的冰片。 太阳很快又重叠了妲己的面容,明亮、炽热、令他错觉自己整个人都即将融化…… 他自欺欺人地告知自己,方才那些话实则算不得撒谎—— 至少,在那日之前,他一直都在习字…… 手不禁攥紧,只要想到那日,唇上颈上就隐隐发痒,需竭力忍住才不会抓挠。 他甚至已连续两天痛苦难眠,只因一闭眼,那触感就变得格外清晰……明明轻而柔,却能残忍地摧残神经。 妲己嫽美,无人不爱她的容颜,这一点他无法否认。 但任何亵渎她的想法,都令他憎恶自己。 他强迫自己崇敬他,将她想象为师保阿衡…… 但她却将一切打破—— 仙人为何会忽然俯身,反去“亵渎”信徒? 他曾几度在夜间惊醒,几欲冲去问她,又堪堪止住。 盼望她说是误会一场,但又隐约知晓,她若真如此说,心里可能会崩塌。 但若她说是只是逗弄他……也会崩塌…… 他意识到自己已萌生了不该有的贪念…… 无妨,他可以扼制…… 今日,是他第一次对王子说谎。 他企盼这是最后一次…… ~ 军至大邑京畿之地这日,青女姚为众人口中的仙君好生梳妆了一番: 青丝水沉,总汇于顶,编辫簪堆, 玉石明耀,层层叠叠,肩头披缀。 长带后系,穿插成结,轻盈翻飞。 手腕珠串,腰间羽毛,诸好齐备。 最后,又将一个刺绣精致的丝帛卷筒为她绑在额前。 “这是做何用?”妲己从没在有苏见过这种装饰。 青女姚解释:“这是箍,有个扣在中间,到了「中日」和 「昃」时日头足,贵族们受不了,就发明了这个,可以放下来遮阳。丝帛又轻薄,不会遮挡视线,也不会压发髻。”1 妲己了然点头。 一切装扮完毕,妲己只觉得玉石十分压身,乱动不得,于是不得不步履端肃,到更有几分仙人之态。 眼看妲己现身,普通士卒又忍不住跪地,神色激动; 而官亚之中—— 武庚貌似威严,实则眼又要黏在她身上; 崇应彪一肚狐疑,犹未释去,皱眉挑剔; 周伯邑如履薄冰,面容惆怅,长吁短叹; 鄂顺一脸神往,眉目含情,玉面生愁。 至于恶来,面容比以往更加沉肃惘然,更兼失魂落魄…… 凡此种种,妲己观之甚为得趣,胜似挑弄一百个纣王。 连狐狸都不免要心中感慨: 商军初来时,王子与几位质子、恶来关系如铜鼎一般,坚不可摧。如今,虽仍貌似一团和气,实则又已玉生暗隙、暗流涌动,皆因妲己而互有猜忌、不满…… 也亏是归程时间太短,限制了妲己的发挥。若回程需一月时日,几人大约早已被她搅得分崩离析! 车辆嘈杂前行,正式驶入大邑商的京畿之地。 艰难军行了许多日子,如今车辆的行驶突然平稳,路又宽敞,武士们俱开始放声高歌。 青女姚久别归来,也忍不住将华盖掀开一隙,四下张望。 大邑商的主干道,可谓是各国之最,宽约十六米;上由土渣和硬陶片夯实2,车马经过,几乎惊不起一星灰尘。一路行走下来,路上只留有一些牛马粪便。 但牛马粪也绝不会滞留太久,因为早有得信之人蹲候在道路两旁,只等大军一过,要将马粪抢走贩卖。 青女姚记得自己刚被带回时还曾惊叹:大邑的主干道竟有人车分流概念 ——在主路的两旁,还设有人行道路。 道路尽头,一座大桥横跨洹河。 洹河既是护城河,也是排水的河。 大邑商已靠着烧陶技术创立地下排水管道3。生活用水,皆自管道汇入河中。 进入城中,洹河主干又被分流出许多人工渠,自西北向东南,树杈状贯穿。期间又有许多小河,乃是居民自己引出,多为取水倒水便利。 不光如此,洹河上还有诸多池苑,池苑上又建屋舍,是贵族们独有的赏景之处。 此时代,黄河也尚未改道。大邑商背靠太行,又有黄河相护,正如后世所言: “左孟门而右漳釜,前带河,后被山。”4 因其自带天险,故而周遭竟无一点城墙樊篱防御,实属罕见。 此时行人驻足,又引来更多人。望着浩浩荡荡的队伍,他们不免也振奋高呼。 得胜!武士!再大声些! 那些武士便唱得更加有劲: “威仪煊赫,佑我商王! 四极拜服,在我成汤! 车列嘈嘈,方夷来降, 万民腾腾,大邑无疆!” 歌声气势恢宏,运货的圣水牛和大象,也同人一般,歪头好奇地打量5。 妲己听武士们唱着,心道:帝辛的野心与自负,歌中城中,实则已窥得一斑。 军队最前面的,就是护送着白猿的队伍。 那白猿早换了一身姜黄色衣衫,腰间虎皮相围,看着无比可爱,惹得民众啧啧称奇,皆说是仙物。 妲己见青女姚看得起劲,便也微微侧身,自缝隙向外望去。 眼前的城邑,相较于盂方,显然强盛得不止一星半点,有苏更是连比较也无资格。 此时,路边已经汇聚了许多平民,皆穿着短衣,围兽皮,密密匝匝,人头攒动。 商人喜白、喜洁,故而这里的百姓兽皮下的衣服大抵也都是白色。他们头脸干净整齐,发梳向后,戴着简单的頍、箍、绳装饰。 女子的头发都规矩束成小辫,男子大抵都是短发,为防虱蚤。个别有身份的,还会将头发前后修理同样长短,混似碗扣在头顶。 令妲己颇为意外的是:整个大邑商,繁盛、干净、欣欣向荣,没有暴政下的民不聊生,没有昏君统治下的恐怖压抑—— 大邑商更似一个支脉庞大的巨型村落,住满了为之自豪的人。 车行越靠近宗庙与皇宫区,围观之人的衣服也慢慢变化: 上衣变长,蔽膝变长;衣服上开始出现复杂的花纹和包边,颜色开始出现赤、黄、青等色,便是身着白衣之人,也定要用红色、靛色为白衣包边;至于袖口,渐渐收紧,又渐渐变得宽大飘逸…… 妲己仅是看衣服便知晓,马车已经进入了贵族区域。 最终,她看到许多与她的装扮相似的贵族女孩也在嬉笑围观。 这些女孩发尾上卷,戴着上窄下宽的蔽膝,似个箭簇形状;她们戴着松石、玛瑙、白玉、贝壳的饰物,额上也都绑着丝帛发箍。 此时正午大晴,她们便将丝帛放了下来,遮蔽阳光,不得见面容。 唯有一点与妲己装束不同,许多女孩的腰后还用腰带打出一个上翻下卷的结,支在身后,似一个巨大的燕尾6。 青女姚发觉她在看那些结,小声解释道:“那是装饰,只有子姓的王室女才可扎「燕尾结」。”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玄鸟相关的一切,都是商王贵族独有的装饰。 当年初来乍到时,青女姚还曾一度怀疑,和服后面那诡异的结,或许早就受到了商朝服饰的影响。 妲己点头,仔细端详着。 武庚又忍不住侧目去看她…… 有华盖遮掩,他见不到她的面容,却能透过华盖的缝隙,看到她纤白素手掀起华盖…… 那手若隐若现,玉钩一般,一下下勾在心里某处……再一想到那温热的手曾经拂过他的脸颊,又曾略过腰间,连石头也要灼灼生起火来…… 此时,偏是崇应彪驾马行于他身侧! 彪子鲁莽虽是常态,但在察言观色上却鬼精。 当下,他将武庚细微神色尽收眼底,又望向他所看方向。 他也见到妲己的手。 崇应彪心中雪亮,浓黑英眉蹙在一处,暗暗“呸”了一声。 军队凯旋,且是王子首次亲征而归,照例少不得祭祀。 祭祀之地,就设在宗庙区北部的对称高台上。 此台名为鹿台,全凭巨石开凿累就,是大邑商内最高的建筑。7 在此时的人看来,鹿台虽并无千层楼阁、更无精巧亭台,但其本就为祭祀而造,非是为了住人,且其高千尺,当得起“台高插汉、榭耸凌云”之语8。 站在台上,必将与天神沟通无碍,必将连先祖鬓毛也数得清楚。 攘攘军队在贵族的车队后停下,再向外便是层层民众。 众人皆仰头望着,渐渐安静。 鹿台之上,浓烟直入云霄,巫穿着玄色衣袍,戴着鸟形面具,手持铜铃而舞。台中自有一高耸的青铜柱子,又有长短刀钺闪闪簇簇。 再看那祭牲——非俘非奴、更非牲畜,竟是两个华袍戴玉的贵族! 武庚神色复杂,对此却并不意外——只因先前密信正是关于此宗。 信上说,此次祭天人牲,用的乃是三公中的鬼侯与梅伯。 来信之人,是武庚堂兄商雒,其妻为鬼侯次女蛟媿,在信中苦苦哀求他向天子求情。 大邑商中,用贵族祭天其实并不算罕见。 不论是昔时武丁、还是今时帝辛,都坚信贵族之命更尊贵、更能令先祖愉悦。 情虽如此,但三公位重更甚于侯,用三公祭祀,实属首次。 但武庚了解王父秉性,深知此事不能深劝。 将贵族祭祀,说是陪伴先考先妣,那只是阳面;翻过阴面来,定是因二人犯下不可饶恕的重罪! 他既不知是何缘由,又如何求情?本想着不理此事,也就罢了。 偏又累叠了他在军中斩首商圻一事…… 两事叠加,定会伤了亲族和睦。 没奈何,他只得信间向王父软语恳求顾念亲族。 如今看来,全是白费。 台上,巫者似一黑色墨团,扭动起舞,倏忽西东,末了又不知大声吟诵些甚,台下贵族只隐隐闻得“醢之”,“炮之”等语。9 鹿台之上,又有一次高台,唤作「迎仙台」。远远的,帝辛服大裘而冕,无旒无章,立于台上供案之前。他举起手中玉钺,似在回应贞人。 仪式由此展开…… 「醢」这一字,妲己闻之便有呕吐之意,全不陌生;至于「炮」,大约也同前世那般,铜柱内置热炭,将罪人摁上去烤个外焦里嫩,亦称为「炮烙」。 妲己想到了前几世梅伯之死。 那时他是因为劝谏而死,皮肉焦糊的味儿飘得极远,导致她许久难以食肉…… 此时,尊贵无比的鬼侯与梅伯已被剥去衣衫,玉串被扯断时,珠子滚落一地…… 两人赤条精光地被绑在铜柱上,旁有小童将内里火势扇大。 皮肉焦糊的味儿开始蔓延,血肉在铜器上粘连作响,更有声声惨叫响彻寰宇—— 不似人、倒似兽,闻之心颤,压倒歌声。 不多时,也不知是梅伯还是鬼侯,撕心掼肺、声裂胸襟地嘶吼一声:“天帝饶我——!” 万里晴空之中,又何曾有天帝身影? 唯有大邑子民闻其喊声洪亮,直达苍穹,排山倒海欢呼。 正是: 哪有神仙到凡界,其中真假难解开。10 皮为焦炭肉为醢,鸮鸟泣魂在鹿台。 【??作者有话说】 我佛了,这一章解释怎么这么多…… ~ 1.见妇好墓出土玉人装扮; 2. 城墙、道路、水渠与池苑:殷墟遗址发掘,见纪录片《殷墟之谜》,殷墟没有城墙的痕迹,大概真的不怕人来打吧…… 3.陶管道三通:见殷墟博物馆的陶制三通管 4.《战国策·魏策》 5.圣水牛:商周牛类,中国的本土牛,牛角比较小,公元前1000年时已灭绝。殷墟出土了上千头圣水牛遗骸;大象:当时安阳暖湿,大象是主要运输工具。 6. 背后腰饰:妇好墓:玉跪人。有人说是雕刻的人牲,不太可能,一来玉人的衣服上有明显的花纹,二来人牲没必要用贵重玉石雕刻。 7.鹿台:据说鹿台比胡夫金字塔还要高,是为了祭祀,不是作为宫殿用。具体高度不得而知,采纳司马迁的“高千尺”之说。 8. “台高插汉、榭耸凌云”——《封神演义》 9.《礼记,明堂位》:昔殷紂乱天下,脯鬼侯以饗诸侯。”——纣王把鬼侯剁成肉酱让诸侯吃。鬼侯(也称九侯),芈姓,《战国策》和《吕氏春秋》说他的女儿被纣王厌恶,然后就把他也给醢了,又说梅伯仗义执言,也被炮了。 10. 1936年京剧《鹿台恨》唱词。 第30章 大邑之地竞仰仙君 ◎祭祀之迷觐见天子(三)◎ 二公魂魄飘远,哭嚎声断。 台下贵族,无不两股战战、汗出如浆,而周遭武士百姓,又面露虔诚,一派祥和。 望之怪诞。 贵族也知鬼侯与梅伯被用来祭天,定是因罪不可恕之事触怒天子。但究竟所为何事,却无人知,更不敢问。 但梅伯是子姓,是帝辛沾亲带故的亲戚、长辈;他被祭天,不免令贵族倍感兔死狐悲。 妲己心中暗道,果如青女所言,这里无人绝对安全。哪怕皇亲国戚。 歌声中,仆自台上端下一碗碗肉醢来,如何还分得清哪碗是鬼侯,哪碗是梅伯?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教贵族诸侯食用。 在场贵族心中恐惧,谁敢不从?更不敢稍有异色,皆将其视为恩赐,吃个干净。 至此,祭祀结束。 马车再度驶动时,妲己猛然留意起方才祭祀的一点微妙之处: 帝辛的祭天服饰。 她先前的王后不曾白做,见帝辛冠冕至洁至简,知晓是祭祀上帝的规格;而王子征战区区有苏,当真需要如此兴师动众、特「遣」贵族告知上帝? 显然,祭祀是预谋已久,王子归来只是由头。何况杀三公祭祀寻常先祖,也极难以服众…… 究竟是何事,令帝辛如此震怒,竟不肯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将二人处决? 思绪蔓延,妲己立时想到武庚治疗眼疾时,衡牙报去的“密信”…… 会否与此事有关? 思忖间,车马穿过了几十米高的红色「开」字形牌坊1,行过飘荡的三游旗、六游旗、鱼旗,经过了十几米高的哨塔。 进入了宫殿区,悬挂的旗帜变为九旒龙旗2。 原本随行的武士早已或回归旧部,或解甲归家,此时护送之人,只剩余武庚、贞人糜,和几个熟面孔的公子。 众人带着白猿,先进入了正殿面见帝辛。青女姚则扶着妲己下车,在宫殿外跪候。 青女姚来大邑两祀,还是第一次见到大邑宫殿。 透过敞开的朱红木门望去,宫殿区域如放大了数倍的四合院,方方正正,隐约见得右侧曲折突出一块区域。 整个宫殿木骨泥墙,部分屋舍上又有红木垒建二层,屋顶覆着厚厚的细长茅草3,绑束整齐。 一应梁柱皆涂着朱漆防蛀,墙上也用漆涂红,又点缀些许花样装饰。 因此处气候湿润,黄土绵软,所以宫殿屋舍下有夯土,将屋体抬高一米有余,筑了土阶方便通行。和一路所见民宅相比,可谓气势恢宏。 宫殿左右,环抱有东西厢房,皆有廊庑。春日虽暖,夜间犹寒,廊庑仍挂了厚重幔帘防风保暖。 廊庑各处亦筑有土阶,通往中间庭院。 再看庭院: 细碎白石压住灰尘,嶙峋假山托起亭台、又有整齐松柏、巨大燎庭4,虽简却雅,错落有致。 妲己不露痕迹扫视一番,微微叹气,心中感慨: 太原始!太寒酸! 与她前几世住过的气派宫宇完全无法相比! 只是,殿宇虽寒酸,她却并不敢掉以轻心。 有鬼侯与梅伯“珠玉在前”,她不免担心若是不留神、应对失当,帝辛会不会也送“仙君”归天。 妲己在腹中梳理谋算,她身旁的青女姚也紧张得几乎喘不过气—— 来了来了!妲己的名场面要来了! 历史上的帝辛连女娲都敢调戏,此番又会不会被妲己吸引,哪怕是仙君也要由着色心掳去? 这时,正殿内走出一个尹官来5,在唤:“宣,妲己朝见!” 门口的等候的两名的武士,送妲己入了宫殿内。 她跨过宫殿正门,走过白石路,又拾阶而上,进入了进深三间的主殿。 她又见到了那个和她纠缠八世之人。 帝辛! 四目相对,她有些恍惚。 帝辛跽坐在大殿中央,已换上白色皮质弁服6,头戴一顶白色皮頍冠,镶着鸟形红色玉石。不但装束与她过往所见帝王穿着大不相同,连面容神情也差异甚大 ——或曰:她每一世所见帝辛,皆相似又不似。 那张脸上呈现的特征总是各异,或残暴、或荒淫、或霸道、或蠢钝…… 但眼前的帝辛是其中最为出众者: 他的身材更加高大魁梧,面容比武庚和一众公子更为姣美昳丽,望之不过三十四五。 其线条成熟,不蓄髭须,一头浓密黑发,短短向后梳拢,无有一丝银白。 更令妲己意外的是,他双眸锐利清澈,气势雄浑如巨兽,哪有一点亡国之相? 妲己来至这里许久,早已经不相信什么天子、什么天命。但若世上真有所谓的天子,大约就该是帝辛这样震慑人心的气势。 若之前遇到的纣王都是这般,她怕不见得能轻易亡商。 她依照贞人糜教的礼仪垂首走入,跪地,磕头,“有苏国己氏部落妲,叩见天子。” 帝辛道:“抬起头来。” 其声雄浑低沉,若云际滚雷之声。 她缓慢抬头,只听得周围一寂,有人微微抽气。 显然,诸位小臣们也不曾见过此等人间绝色,无不在此一瞬恍惚惚,晕陶陶。7 帝辛双目微瞪,正是: 魂飞三千里河山外,魄荡九重天云霄中。 失神片刻,他语气转而微妙:“随行贞人方才说,你是女仙,身负劫数,不可入宫。” 她再度伏地,起身:“喏,天帝与先祖托梦告知,若我入宫,会冲撞天子,轻则瘟疫横行,重则江山倾覆。若我远离宫闱,则盛世无尽。” “盛世无尽……”帝辛玩味地重复,威严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来沉沉的压迫,“妲己,你预言了白猿现世与天晴。可余焉知这白猿不是你所饲、天晴不是你所猜?神女之说,不是你拒绝入宫的托词。”8 诶? 妲己气息微窒。 见鬼,这个版本的帝辛,怎么好像真的有点“资辨捷疾,闻见甚敏”?!9 就连狐狸也吃了一惊:“这里的帝辛果然难对付。贞人与武庚佐证都不够,他要自己亲自验来才算?” 幸而,诡辩这种事,妲己早就被女娲与狐狸教得无比纯熟: “我知天子有疑,但章王赏赐白猿,是为嘉赏王子军纪严明,我如何事先得知?我亦曾协助先祖与贞人驱逐邪祟,军中诸人皆可为证。”她语气玄妙道:“且我在来见天子前,上帝又托我一梦,只我一人知晓。” 她特意停顿,方才开口,“此梦说,将有贤者自西而来,所来之处仓廪丰实,所去之处蒺藜相围。” 她虽不大记得前世细节,但鬼侯、梅伯死后,周昌迟早要来觐商王、被囚,这大约不会错。 此话一出,众尹臣议论如潮。 狐狸却暗暗叫妙—— 且不说新预言应验,可拖延时日,单说妲己言辞之间,再度利用商圻斩首之「势」,又将帝辛架在火上烤—— 武庚斩杀商圻,即便师出有名,累叠鬼侯梅伯,难免令众贵族寒心、多心。此时此刻,唯有先祖嘉赏做挡箭牌,方能杜绝贵族旁支的愤怒与烦呶,帝辛爱子心切,不会想不到这点; 但若妲己并非女仙,则白猿一事亦将作废,商圻之事则要浮出水面。 如此,矛盾转递至帝辛面前: 是借机平复贵族怨气?还是硬要将妲己真面目质疑? 帝辛沉吟良久,目光不觉落在案上一份奏疏—— 无人知晓,那是崇侯虎送来的密报…… 似乎是看出来帝辛犹豫,一位健硕的武臣豪迈道:“事关成汤基业,天子若有疑,等上一等也好。” 妲己微微侧目,细细打量,只见这人身侧便是武庚,对比看来,其竟与武庚一般魁梧。而且她敢在众人沉寂时开口破冰,可见身份贵重。 再说此人生得何等样貌? 面若蜜枣,高鼻方额,剑眉渺渺横扫,双眸熠熠流星。 背有鹤韵,腰若蜂形,臂膀行得千军,铁拳铮铮无情。 正是:神勇无双,威压三千粉黛,女流第一,胸藏十万貔貅。 竟是个骁勇武将! 狐狸也望了过去,很是惊讶:“倒似亚马逊战士。” 妲己不解问,“那是何人?” 狐狸:“亚马逊族4,是战神阿瑞斯的后代,族中皆是女战士,如她一般,我之前见过。” 另一边,一位背后有燕尾结的年轻女子亦开口: “王父,我也赞同师顼之见。天下为重,不若先将妲己安顿在宗庙,且看她预言是否应验,再做打算?毕竟,连那邪祟都说妲己不能入宫,想来邪祟是先祖身边逃逸的人牲,兴许也知晓些什么。” 这女子不过十三四的年纪,犹有稚气,但显然地位更高、跽坐得离帝辛更近。 她身上玉石皎皎若月,松石盈盈发艳;衣裙绣鸟纹,腰间绾红绦;蔽膝满绣饕餮纹,袖口舒广若流仙。又生得窄面高鼻,浓眉凤目,与武庚眉眼肖似;更兼眼中机灵清明,举止一派典雅。 妲己记得,为武庚疗伤时,他曾提及自己的两个妹妹,说她们同他一般,皆为天子小臣,一名子姞,一名子妤。不但在自己的封地为族尹,平日也参与政事。10 但不知此时说话的是哪个。 接下来,帝辛的叔父箕子、比子11,兄弟微子、各族族尹等人也认为,事关天下,应当久观验之。 帝辛忽而道:“恶来,归程记录写,妲己归程时与踵军同行,你有何见?” 此话一出,箕子、比子等人皆表情微妙,暗暗传递一不悦眼色——天子果然重视这奴,连这等仙家之事也要问询于他。 恶来直身,语气平淡道:“回天子,小臣认为,妲己应当是仙君无疑,我曾亲眼见其驱除邪祟,也曾见她召唤先祖。” 帝辛微微蹙眉,又见周伯邑欲言又止,遂道:“邑,有事直说来。” 周伯邑看了一眼武庚,低头说道:“妲己在营中时,有七彩光落于她帐内,我的奴隶亦有看到。” 他说完,武庚果然侧目向他,神色微悦。 周伯邑暗暗松了口气。 狐狸在识海中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不免感慨:这般看来,竟已是压倒之势。 它此时才明白,当初妲己为何说周伯邑还有一用—— 武庚与邑之间的微妙嫌隙,旁人或许不觉,但邑自己当然一清二楚,如今帮腔,无非是为弥补。 而且恶来先说了,他更可放心说来,这实则是邑的一点权衡。 【??作者有话说】 妲己:再见前夫。 帝辛:实则这个版本的我真的很帅……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 1.红色「开」字牌坊:形似日本鸟居,但应早于它 2.六游旗:见甲骨文的「旗」字,殷商旗帜中的一种,一个旗杆上面飘着六条、四条、两条细长的旗帜,还有的是鱼形的旗子垂直悬挂(见甲骨文)。《周礼·春官·司常》:九旒龙旗,天子专用旗帜。 3.宫殿样式:《考工记》和《韩非子》“茅茨土阶”,见河南偃师西南的二里头遗址。殷墟中可以发现墙上其实有漆画的花纹。 4.燎庭:大火把。 5.尹官:内廷议事官。 6.弁服:上古其实是打猎时才穿的,不算是正式的衣服。但是实在找不到穿什么,就先穿这个吧…… 7.小臣:大邑商的臣子统称小臣。小臣里既有平民或者奴隶提拔上来的小臣(有时做到类似于宰相的职别),也有男女部落首领和公主王子。——《殷商时期的小臣》 王进锋。 8.根据甲骨文,殷商天子自称“余”,或者“余一人”。 9. 《史记》&《帝王世纪》: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 10.子姞小臣说:殷商仍然延续了一部分母系氏族的传统,所以女子也会从政,比如武丁的女儿子妥、子媚都是小臣,有自己的封地(见殷墟出土子妥鼎、子媚鼎、卜辞等)。 11.比子即比干。应该是后世抄录错误才导致「子」变成「干」,比子庙碑文显示在帝辛死后十几年比子才死,不存在挖心一说。 第31章 信预言天子失贡女 ◎圆夙愿宗庙添鬼巫◎ 众人各自抒发己见后,帝辛终于点头许可,对一旁负责记录小史道: “传,女仙妲己,通阴阳,献白猿,除邪祟。即日入宗庙,任鬼巫,侍奉先祖。赐,十朋贝1,奴四,皿具七;日常用耗,与祝官贞人相齐。另将白猿送往兽园,精心看顾。” 他又环顾众小臣,对鄂顺道:“顺,你素来行事稳重,可先送她去宗庙。” 这样说时,他明锐的双目不免又盯向妲己,实则决心根本未下。 特意派戍卫少亚总长去送,实则是一个顶端的雄性在明示自己的实力,更是一种对她隐晦地示好—— 他几乎是在说:我可操控天下之人,我亦愿将这天下供你操控…… 但妲己浑作不觉,只暗暗松了口气…… 她看得出,帝辛第一眼见到她,就已痴迷,眼中的掠夺情绪几乎要聚成实体。 两人的纠葛八世,她就像是他难逃的劫数。 但那又如何? 她已决定不屈从命运。就算帝辛有怀疑、有不舍,只要她的存在威胁到了成汤天下,贵族们拼死也不会允许她入宫,会有的是人反对。 何况,还有她一路养来的棋子们…… 固然,她心中也并不放松: 这一世的帝辛,性情似乎更为强势果决,绝不是轻易妥协之人。 她需继续加强这个鬼巫的身份,且万不能止步于此…… 走出正殿,正午暖洋洋的日光洒在她的身上,昭示着暖春已来。 身后,帝辛审视的目光又如芒在背,不甘将她放过。 妲己唇边有笑意。 她是狐狸。 只要让她逃脱一次,她就还能逃脱更多次…… ~ ~ 大邑商内,积累的冰雪正在融化。 若细细听来,隐隐有流水之声,合着鸟鸣,生机勃勃。 青女姚无暇赏春,已急成热锅上的蚂蚁。额头细汗一层,面上眉眼耷拉,不敢表露更多。 直到妲己袅袅娜娜走出。 她松了口气,又惊愕不敢信——妲己竟真的不曾入宫! 帝辛竟然舍得? 不等二人说话,已有内廷总事官捧着赏赐,领着四个奴隶前来。 奴隶两男两女,穿着简陋筒状衣衫,裹着兽皮,戴着沉沉颈铐,手背上也有奴隶的烫痕。 四个奴隶皆看着地面,表情麻木;冬日暖阳照射下,眼窝一片阴影,仿若行尸。 妲己见多了奴隶才知道,似青女姚这般鲜活的奴隶,仅有一个。 她此时倒真切认为周伯邑算是善人:至少他从不苛待青女和其余奴隶。青女姚昔时能在邑手下做事,如今又在自己手下做事,不亚于从一个天宫,转去了更奢华的天宫。 妲己再度遥遥谢过天子,奴隶们则为她接过了赏赐。 青女姚欢天喜地,满心满眼只有妲己,只是许多问题不便发问,只好暂时忍耐。 青铜车驶出皇宫区,护送妲己去往宗庙。 如今妲己已非贡女,又身负官职,青女姚便再不能与她同车。就算妲己不介意,这里人多眼杂,也很容易被人报给司奴,故而青女姚只在车下同其他奴隶一道慢跑着。 车上,妲己美丽的脸孔淡然,倒是看不出什么喜乐。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反倒是鄂顺: 他本就面白,如今略一红些,分外明显。 狐狸原本正放松瘫软,忽地鼻子抽抽,一睁眼,一个野驴打滚起身,大叫: “怪哉!怎平白多了三个时辰!?” 又叫:“等下!我闻到了海贝的腥臭,也闻到玉石的灵气!” 这厢,鄂顺已羞赧开了口: “妲己,你……你可还记得我?” 妲己好好将他看了看,语气柔婉地装模作样:“那日在盂方国用食见过。是公子顺?” 如此细目俊美的狐妖美男,确实不易相忘。 鄂顺手持缰绳,目视前方,不敢让自己的意图太过明显,羞赧道:“不止如此,暴雪那日……你我同掉落洞中……” 狐狸早已在大叫:“鄂顺可为你续命!他是鄂侯的儿子!鄂侯为商王征玉2,夔贝成山,揽尽天下之财!诶!!早知如此,你我何必大费周章去寻恶来?该一早去寻顺才是。” 打量一番,狐狸又嘴馋赞他:“离近了看,更是个美人!” 是何样貌? 长眉接鬓,仿若刀裁,眼细若狐,渐凝深墨。 玉面赧姱妇,行若履凌波;武者藏文气,文者蕴武魂, 偏雄身凛凛,气宇昂昂,野性灼灼。 正是: 玉树结此多情果,疑是书里梦中人。 鄂顺从来是大邑商美男子的代名词,今日回朝,又需觐见天子,他还刻意梳洗装扮过,更似扶桑修竹。 他身着白衣皮甲,耳上戴着蓝绿松石坠子,皮革頍冠坠着红色玛瑙,拟鳄鱼之形3,是为鄂国图腾。如此红蓝相宜,似头成精的公狐狸。 一时间,九尾竟看呆了眼去! 妲己听到了狐狸的话,不动声色,只将鄂顺扫一眼,这才轻声冷道:“哦,你就是那个要偷亲我的小贼。” 鄂顺面容立时窘红,张口结舌:“不,非也,我、我非贼……我实是怕你死,要渡气于你!我绝非那等浑人……” 妲己似笑非笑,佯装不理。 他抿了抿润泽的唇,没再说话。 气氛登时焦躁且尴尬。 又三个时辰的寿命,浑似一个默默然的省略号,在尴尬中一坨坨溢出。 唉…… 青女姚叹气。眼见车上鄂顺目光蚂蚱,蹦来跳去,哪里敢正眼看妲己?只余光在扫,心在窥视。 他的身体不安地微动,有时人身上爬了小虫儿是会如此。 再看妲己,目映澄空,全然不看他,是个冷淡之态。 原来公母狐狸相见,并不一定干柴烈火,也可能郎有意,妹无情。 鄂顺如此容貌,妲己尚且冷淡,青女不免更加忧心远在周原两兄弟的竞争力…… 很快,马车在宗庙区停了下来4,鄂顺率先跳下车,仰头,松石坠子随魂儿一齐摇晃,一脸诡异热红:“到了,我扶你。” 他高抬小臂,竟是不肯让奴隶来扶,而要自己亲自扶。 细长的狐眼眯起,似乎怕被眼前人的光芒晃瞎了去。 妲己掀开华盖帘幕,手自袖中探出。 雪落梅枝,搭在了他的臂膀上。 鄂顺常年守戍大邑,磨炼得阅历颇多,城府也深,但妲己扶上他手臂时,他面上仍破功些许—— 玉骨棱棱,风神皎皎。 五色并驰,不可殚形。 他眼神痴迷,迷恋毫不掩藏。 显然,年轻公狐,较之狐狸女王,道行粗浅得多。 而妲己既见他贡献寿命,再仰头看时,便觉这长腿公狐狸十分顺眼,悄声道:“多谢。顺,先前之事,就算勾销了。” 就算是木雕人,此刻也难免变做草荇漂流;鄂顺显然已是荇草一株,声音轻柔,自己听了也要恶心几日:“我、我带你四处看看,我熟悉这处……” 顿时,樱口笑,脸生花,声柔情,“如此,有劳。” 商族的宗庙区落于王宫的西南,妲己方才观看祭祀,已在门口见过,其建筑模式与宫殿相差不大。 如今进到内里来,只见庭院正中一棵巨树,挂满飘摇彩布,隐约有些春绿;其下皆是矮树,高至人膝上十寸,掩映道路。 正庙夯起三重楼来,供奉着历代王、后的牌位,无上天帝,各路神仙;两侧另有庙舍,连帝王杂七杂八的亲姑姨姐妹、叔伯兄舅也赫然在列; 此外,宗庙后屋舍亦设有购置牛骨龟甲之处,祭品登记造册之处,厨灶之处等等;北侧又有一地下坑屋,内里贮藏验辞后的甲骨,累累叠叠…… 宗庙再向北去,即是妲己先前所见的鹿台。此时离近仰望,只见巍巍台上炭火余温未散,青烟袅袅。台下有数十个巨大笼子,关着一些人。细细看来,竟还有两个她从未见过之怪人! 一个皮肤欺霜赛雪,金发碧眼,身材高大; 一个皮肤似墨似炭,阔鼻厚唇,四肢细长。5 鄂顺由她的目光望去,温柔笑道:“罕见,是不是?莫说你,我第一次见时也惊讶。听人说,这两口人殉极难得,是南北部落偶然捉到,进贡而来,恰好一男一女,一阴一阳,唤做阴阳鱼。天子说,日后要葬在墓口。” 此时,笼中人牲无论颜色,无不面若死灰,其状可怜,妲己心中不忍,忙移开目光,只将远处辽阔的洹河望着。 浩浩汤汤江水流过,舒慰心中,她不愿久留,忙离了此处…… 鄂顺亦步亦趋,殷勤相随。 他只恨自己不是孔鸟6,无屏可开,又低声吩咐仆准备酒和吃食,预备着妲己口渴或腹饥。 偶尔,妲己遇到了什么新奇的东西,他便要一个箭步上前,先为她细细解释。 宗庙内的贞人、元卜、左卜、右卜、筮人、巫等,皆出来接受天子旨意。 听闻妲己被封为鬼巫,诸人一路陪同。 宗庙虽大,但实则其中神官并不多,粗略数来不过四十之数。 此时,人人心中皆疑惑,不知这美人是何来头,被鄂侯之子如此鞍前马后地小意侍奉。 待绕着宗庙看毕,妲己也累了。 她不过略略露出倦意,鄂顺便笑问:“可是累了?早些歇息也好,我引你去看房舍。” 青女姚心中啧啧摇头—— 昔时在公子邑处,她亦曾见过公子顺:其人甚傲、眼高于顶;又因其家世显赫,天资聪颖,从来貌似和善,实则冷淡,何曾在意旁人喜乐?他若偶尔毒舌一下,杀伤力倒还更甚彪子百倍。 而此时,鄂顺嘘寒问暖,无师自通地体贴人、察言观色,也实在是奇观。 宗庙的奴隶们早将一间两进的厢房收拾出来—— 是妲己的住处。 卧舍中,红木床在里,低矮绣花屏风相隔,窗侧置着铜灯。 外舍间,设有刺绣坐垫、矮几,角落排着几个高大白陶罐,插了翠绿的松枝辛夷增香。 另有一橱嵌于侧壁中,下侧极宽,仆也可睡在其中,方便端水开门。 鄂顺同她一道进入看了,细长狐眼一扫,先要替妲己不满:“唉,实在太素,怎连地毯也无?这如何下脚?”他殷切道,“傍晚我命人拿些用物送你,总要一切舒适才好。” 妲己缱绻一笑,意味深长,“公子果然诸事妥帖,无怪在有苏,能想出更换首领的「妙计」来。” 鄂顺身形顿僵,正被她戳中痛处,忍不住道:“你、你如何知晓?” 是彪又嘴贱?! 妲己媚然一笑:“我虽昏着,耳朵却能听到。你令公子邑说我二人已死,不就是为了麻痹筑,好将其族人一网打尽?待我醒来,仍是贡女,我便已知是你的计谋。” 鄂顺果然抿唇,哑然没了言语。 又钦佩她的聪慧。 雪洞那日,他其实懵懂,怒火上头时,只想着惩戒苏筑,实则并未考虑太多。 但此后一日复一日,他开始着魔似的惦念着妲己;不论何时去大军,狐目总要四下搜寻,期盼能将她偶遇…… 侥幸遇到时,心中会剧烈一扯,仿佛不能被公之于众的秘密将要撕破胸腔自行跃出…… 随后便是上瘾般越发难以自控,总要夜里燥热地回味洞中的一切…… 他会幻视她偎在自己怀中…… 冰凉的手落在胸前皮肤上时,总会有似无地轻轻抚弄,逼迫得他小腹绷紧,恨不能用自己的肺腑去将她暖热…… 世间越久,他越后悔。 若妲己留在有苏,此刻凭他族中的实力,早已可以去谈结姻之事…… 明明是他最先接触到妲己,结果他不但任由机会白白溜走,还令她对自己充满怨气…… 但无妨,她不曾进宫,他仍有机会,他会弥补! 【??作者有话说】 武庚:别弥补,真的,我可能造了大孽了,这到处漏风,简直防不胜防! 崇应彪:王子,你还有我! ~ 黑人&白人:哇,找到了新平原,可以住下。 商人:乖乖,什么稀罕品种,赶紧抓起来回头陪葬! ~ 1.贝:商朝以稀缺的海贝为货币,甲骨文称为夔贝。妇好墓的大量海贝,实则是那个年代的钱。后来海贝难寻,也会青铜铸贝一起用,是后世铸币的始祖。 “朋”是计量单位,五贝币一挂,两挂为一朋。十朋贝就是100个。在殷商,筑一个「奢侈品」青铜器需要二朋贝,所以「十朋」约等于入职先给了一百万。 2.征玉:大邑商本身不产玉,如果需要玉,要向东夷征玉……鄂侯属于中间商赚差价了。而且鄂国当地也生产绿松石,可以卖给贵族。 3.鄂国先祖捕鳄为生,所以图腾是鳄鱼,也可以说是鳄鱼形态的龙。 4.宗庙区在皇宫西南处,相隔不过几公里,见殷墟遗址。 5.殷墟陪葬骨骼dna分析发现有黑人和高加索人种。其实上古的人挺能乱窜的,比如有研究说殷人早就航海,还有Medhurst提出的”殷人东渡美洲“的说法(奥尔梅克文明)。外族人种陪葬,很可能是因为他们迁移时不小心被抓到了,就被当做稀罕人牲埋起来。 6.孔鸟:即孔雀。 第32章 大巫小巫巫有高低 ◎新奴旧奴奴生算计(一)◎ 此时,鄂顺重整心情,诚恳说道:“那日之事,我确实欠缺考虑……自己想来也觉懊恼……” 他又瞄了一眼门外,看到贞人等皆已散去,趁机低声哄她:“你……莫生气……” 妲己不料他是如此性情,倒也有些失笑,侧头看他:“此言甚怪,公子当日与我也不相识,为军中诸人着想是应当,我何必气?” 不等鄂顺开口,她又楚楚道:“我乏了……” 是送客之意。 鄂顺不好再久留,只得自己寻了个台阶: “也好,你连日赶路,定然疲惫,是该歇息。我每日在宗庙巡视,你若寻我,唤一声便是,若需要用物,也只管同我说。” 身为戍卫少亚总长,在何处巡视、巡视多久,也不过是全然随他心情。 说完,他只见妲己疏离点头,毫无留恋,心头不免沮丧。 一时鄂顺离去,青女姚也自去安排奴隶的住处,屋中安静。 狐狸探头探脑,透过窗将鄂顺窥视。 鄂顺对着下属,早换了一副端肃神情,细长的眉眼似锋利薄刃,遥遥望去竟堪称凌厉。 它禁不住舔舔鼻子:“顺如此俊嫽,难道不美味?” 妲己懒懒道:“美味。” “顺又如此大方,难道不喜人?” “喜人。” 狐狸听她语气恹恹,回头打量一番,忍不住问:“你这是怎了?明明一切如你所愿,时辰还刚翻了三倍,却怎萎靡?唔,莫非……你舍不得俊嫽的帝辛?” 妲己这才沉沉开口:“我记得你先前曾说,世界铆定这五人,是因他们与亡商相关。” “那仅是我的推测,否则为何非这五人不可?” 它与世界的连接有限,不会事事都知晓清楚。 妲己思忖着缓声说道:“但今日我见到帝辛后,想到你这话,忽地明悟一事……我认为,续命的五人,实则是帝辛王权的一部分映射。” 狐狸诧异,但略略思索一阵,也点头,“你这样认为,倒也合理。” ——王室血脉、天下之财、绝世骁勇、心机深沉,同时又有臣子的忠心……如此正好汇集成令先王帝乙爱若珍宝的完美三子——帝辛。 妲己的手指敲着窗棱,面色凝重。 狐狸歪头,“怎了,即便如此,又有何不妥?” “我只是想,若五人真代表王权的一份特质,且与亡商相关,那么世界的目的,恐怕并非是要我维持五人的平衡……” “唔?”狐狸飞快领悟,“莫非,是需你将他们离间?” 这怎可能做到? 若要离间,不免要在这个面前爱慕那个,那个面前诋毁这个,何况人数太多,翻来覆去极易暴露,届时叫人心冷,连续命也难! 如此想着,它也就如此说出来,也问:“所以你是为此烦忧?” 妲己反而又沉默…… 事实上,维系也好,离间也罢,于她皆不算难…… 但她在见到帝辛后,萌生了一个推测、一个更坏的预感…… 不,还不可说—— 另外二人是谁尚且不知,她的推测并无把握。 于是她叹道,“虽然烦忧,到底于我并非难事,不过白说一句罢了。” 狐狸虽有疑惑,却也顺着安慰:“我看来也无需烦忧。顺如此倾慕你,已省却多少麻烦;可恶的只有那恶来。” 说到这浑人,狐狸微微头疼:“今日不知何故,他时辰数量骤减!臭宝,这人心性坚韧,脾气古怪,我只怕他在有意扼制。” 妲己妖娆一笑:“无妨,貌似随和的,未必好对付;有意遏制的,也不见得能成功。” 恰如洪水一般,勉强将其堵住,无非玉望来时崩溃得更加迅猛罢了…… 而她,很期盼看到恶来被洪水席卷的模样…… ~ 宗庙之内的神官,平日里各领其职: 筮人与交成,是用筮卦占卜的神官; 他们日常卜筮即将颁布的政令,也要协助各处部族将粮食用物计算。 贞人与卜人,有时可由一人担任; 其沟通天地之法,即是烧牛骨、龟壳,卜问凶吉、出行、疾病、结姻时辰…… 有时贵族占卜不解其意,也需来问询他们; 至于巫觋的地位,则又在诸人之上; 盖因其无需借助外物,本身即是天地媒介,或预测天相灾凶,或预言国之兴亡。 偶尔部族之内有了纷争难以解除,也要请巫觋前来定夺镇场。 再说诸位神官之中,实则也有世俗,也要分些官职高低: 宗庙众人之首,当为大祭司; 其下又有祭酒、祭器、大巫、鬼巫等位置; 现如今,宗庙大祭司名为申豹;余下的巫觋,皆是贵族子女,并不曾有一人领职;想来大约「关系」虽然到位,但「仙力」着实有限,故而祭酒、祭器之职均是空悬…… 妲己昨日到宗庙时,大祭司申豹不在庙内,故而这日晨起听闻他来,便先去拜访了他。 出乎她的意料,申豹竟也是个年轻神官:他着玄袍,上绣星辰图案;蓄长发,颧骨高高撑起。一双豹眼锐光四射,望来目光若审视。 能做到大祭司之职,申豹绝非徒有其表;妲己已听引路贞人提前告知:申豹犹擅预测天气,观察星象,舞姿可悦上苍。 此时昏暗庙中,申豹也将妲己打量一番,目中无有惊艳,倒似看到宿敌,语气越发挑剔而倨傲,“宗庙有规定,为巫者,若各族遇难断之事,会请宗庙巫觋断之。若是请到鬼巫,还请莫要推脱。” 他声音低沉嘶哑,如砂纸磨过咽喉所发之声。 妲己貌似驯良地点头:“职责所在,不敢推脱。” 申豹冷笑一声,合上双目,再不理她。 一旁的贞人忙领她出来,恐她生气,笑着低声解释:“鬼巫无需介意,连贵族见了祭司,也要恭恭敬敬吃他冷眼,天长日久,他难免傲气些。好在他平日并不宿在庙中,多住在太行山旁的院舍,来得也极少……” 言外之意:此人虽烦,倒不怎么现身,无需在意。 妲己心领神会,笑着将贞人谢过。 待她回到屋中时,青女姚也已端了小食的饭回来,菜香弥漫。 妲己看到,她这鬼巫也不算白做——吃食的用具已从木制、石制,升级为了陶制。 一簋黄米仍然是主食,又有一盂鲜炖整鸡汤,一盅煮芦萉,一盅炒青菜,一盅韭菜烩猪肝,一碟晶莹鱼片; 佐食是一卣米酒,两个首杯,并四瓷豆的酿菜、樱桃干、桃脯、榛子。1 餐具搭配了陶勺、竹筷,皆刻了名字,不会混用。 不光如此,青女姚身为伺候鬼巫的奴隶,也单独得了一份黄米。 照例,妲己招呼她来同自己一起吃。 青女姚对这里的酒一直很有兴趣,奈何之前是奴隶,哪里能喝到。如今妲己命她随便去吃,她便先拘谨地为自己倒了杯酒—— 酒是浑浊的黄色,卖相像尿,但入口甘甜,有粮食的清香,又有一点酵出的酒味儿。 青女姚咂咂嘴,竟然觉得还不错。 无怪许多帝王会被后世指责酗酒过度,这酒甜而香,劲儿实则很小,发觉上头时,也为时已晚。 “好喝?”妲己见她品酒模样甚是可爱,不禁莞尔。 青女姚脸顿时一红,有些臊了,抿唇点头。 两人大快朵颐后,各个皿中餐食仍剩下不少。 青女姚问:“姐姐可还要动筷?” 妲己摇头:“我已饱,这未免也太多了些,如何吃得完?” 青女姚遂笑,“哪里是要姐姐都吃完?不过是为了多尝几个样式。主人吃剩的给仆,仆吃完了,就给奴。姐姐若饱了,我就将剩饭给奴送去。” 妲己点头,看她起身,将剩菜倒进一个大陶盆里,拌匀,又端出去到院外,倒在了门外给奴隶取食的陶槽里——宗庙的犬也在同个槽里吃。 非但如此,奴隶们还要等宗庙所有人吃完才可进食,故而此时皆和犬一样,远远站着,眼巴巴地舔唇…… 终于,等到司奴下了令,他们全冲上前去,一顿风卷残云…… 日光如薄纱覆下,带来墙外大邑的热闹的喧嚣。 墙内也热闹,司奴正挥着鞭子大喝:“不许抢,不许打!想吃鞭子不成?!” 青女姚送还了餐具,归来时看到奴已经吃完,便趁机回房问妲己:“姐姐,天子赏赐的那些奴,你今日可要见一见?” 妲己正也无事可做,欣然点头,“叫他们来罢。” 不多时,四个奴隶果然在她面前一字跪开: 男人粗壮结实,女人丰腴健硕,不必看牙口也知是皇家御选的上等奴隶。 人前,青女姚仍唤妲己“主人”,小声提醒她:“奴隶没有名字,要主人赐他们名字。除非主人允许他们用本名。” 妲己点头,柔声问道:“你们本名叫什么,自己说来。” 两个男奴隶名饥樊,名相多,乃是饥族、空相族的战俘; 两个女奴隶名方姺,名昙妧,是有莘氏被处罚的贵族沦落为奴隶。 妲己端详各人一番,有了青女姚珠玉在前,倒挑不出格外喜爱的。 何况,她已存了要去周原的心思,日后少不得要还他们自由,于是仍许他们用原名,命众人退去,只留下青女姚。 妲己将一个滇国进贡的青铜饕餮贮贝器拿出2,昨日天子所赏夔贝也尽在其中。 她向内随手抓了一把,放进青女姚手中,嘱咐道:“青女,这些你留着用。以后每月还有。日后,这四个奴便由你来管制。我与邑皆是心软之人,不喜见人受苦;你固可以对他们疾言厉色维持威严,但吃穿不要苛待,也莫要吝啬赏钱,不够来同我说。” 不论为续命、还是为亡商,她知自己接下来必定大费心神、没空御下;倒可趁机叫青女姚练练手、筛选一番。 自然,也是考验。 青女姚先惊愕一瞬,随即心头狂喜,忙忙接过夔贝,“姐姐放心,我绝非逢高踩低的小人。我只当是雇佣他们来做事,绝不苛待。” 妲己点头:“若是遇到棘手的奴,也不必忍耐,自来告知我便是。” 青女姚连连应允,当下踌躇满志,立即就去了奴隶们所在的宗庙下房。 下房顾名思义,是四方大屋一半沉在地下,用木栏围隔出房间来,也分男女。 青女姚第一次为妲己做事,心中一团热火,自我要求个尽善尽美。 四个奴隶实则皆比她年长高大,但瘦小的她仍双手叉腰,气势十足地下令: “汝等且听来,主人方才已命我为上奴,将你们看管。你们日后务必要忠心勤勉,不可偷懒!饥樊洒扫、相多担柴、方姺暖水、昙妧浆洗,每日做完歇息,听候差遣即可。只一样,主人面前,自有我服侍,汝等无我命令,不可乱凑上前。若有事要报,也需先报由我知,不可擅自惊扰主人。可听懂了?” 几人点头。 青女姚满意,脸上笑出两个酒窝,“可还有疑问?” 另外三人皆摇头,唯有饥樊冷着一张脸。 这饥樊模样倒也生得俊俏端正,身型颀长,是众奴隶中的佼佼者。只皮肤略黑,有些瘦弱。 他抬头望向青女姚,竟是一双狠厉的三白眼,在黑脸上分外分明,冷声问:“你明明也是奴,凭甚不戴颈铐。” 青女姚登时大怒。 这奴竟敢挑衅她? 她本欲出言教训、或告知妲己,但眼珠转转,又忍住,从布包中数出三枚夔贝来,分给另外三人一人一枚,口中道:“新来有赏,做得好了,日后还有。” 那三人从来不知奴也能被赏夔贝,几乎欢喜蒙了,又感激涕零,未料到新主与上奴如此大方! 青女姚又瞪饥樊一眼,这才转身离去。 几个奴隶正欲分开歇息,饥樊却出声叫住昙妧。 昙妧停下半步,疑惑看他。 饥樊与昙妧,做奴时便互相有意,暗有首尾多次。但饥樊谨慎,从不令其有孕。 此时他上前,低声道:“可否帮我一忙?” 昙妧警惕,先攥紧了手中夔贝:“我如何能帮你的忙?” 是人便有优越之心——昙妧固然爱过饥樊的清俊外表与硕大阳俱,但眼见他一来就在青女那没脸,说话时便也疏离。 奴隶找个好主人无异于重新投胎,她如此幸运,绝不愿惹嫌隙。 饥樊阴恻恻冷笑:“你看不出来?这新主人极好说话,万事不管。她对青女另眼相待,不过是因她貌美。但我容貌不在青女之下,且我更有本钱令主人开怀。如若我能被主人注意,她定会宠幸于我,那时,我必回报你的恩情。” 昙妧盯着饥樊的面容,再想想他那□□巨物,虽然心动,却也迟疑:“可你如何能到主人身边?青女不戴颈铐,手背无烙印,显然主人极爱重她。据说,她还是王子所赏,尊贵非常。” 饥樊压低声音:“若她死呢?” 【??作者有话说】 青女姚:升职了升职了! ~ 1.文中出现的食物,都是当时有的食物。不过那时候基本没有炒菜,炼油技术还不发达。 卣,殷商时期酒具。瓷豆,高脚食具。簋,类似于两边有耳朵的碗。 筷子——《韩非子·喻老》里纣王使用象牙箸,被叔叔箕子批评奢靡,所以那时就已经有了筷子。所谓“象箸之忧”。 2.贮贝器:滇国文物。 ~ 昨天心情超down,今天又满血复活了~ 第33章 大巫小巫巫有高低 ◎新奴旧奴奴生算计(二)◎ 「到底何为奴隶? 我时常如此问自己—— 身体发肤、生命夔贝,乃至于名姓子女,皆不属于你。 没有自己的财产,没有说话的权利。 主人的一饭之恩、便要你感恩戴德, 主人的一念之差,便叫你朝不保夕。 司奴拿眼儿盯着你。 你要拿眼儿防着他。 他盯着你,唉,你防着他。 小心被那皮鞭子毒打。 可无人容你养伤在榻。 饥樊我啊,曾是,饥族高门凤凰栖, 珍馐尝罢抛随意, 我饥樊啊,如今,宗庙牛马任人欺, 抢啖剩糟犬同席。 昔时我身畔多好女, 纤秾皓色妍尽极。 朝引桃花夜海棠, 喔喔春歌战不息。 再看那昙妧容色似草芥,怎配与我共枕席? 可春暖夜间多躁闷,她倒将我摁来骑。 颠倒了阴阳,混乱了天纲。 我呀我,怎落得如此悲惨境地…… 我呀我,好一似白玉棍搅烂黄泥…… 无妨无妨,总需人来消遣; 忍耐忍耐,先要脱了奴籍。 此时她与我,唉,我与她, 双双流落宗庙里, 那蠢人以为是归宿,竟还暗暗心欢喜。 你看她将我防备,何等痴愚? 我看她蠢笨如斯,何等闷气! 何时生,何时死,身似牛羊不由己。 命如草,身如絮,人与牲畜无甚异。 一身锦衣换破衣,倚仗之物唯此躯。 我擅风月,养大龟,且换主人将我骑。 我识得文,带过兵,只欠东风大运起。 青女啊青女, 你无需得意。 世上哪有不死之奴?你又何必傲气。 你侥幸做了上奴也无甚稀奇,不也是苟延残喘,仰人鼻息? 总有一日,你见到我也要匍匐跪地—— 美哉,连同你那妖娆的主人一起。 看官莫将我笑,看官莫将我疑。 我啊,绝非痴心妄想,我啊,实则藏有秘密武器。 你要听?不可,这秘密我要暂藏心里。 我不会永远为奴,委身坑底, 我要重归高位,令天下为我所驱! 美哉,且叫这位嫽貌鬼巫沉迷于我的美色,助我一臂之力!」 此时,他望着昙妧,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必你亲自动手。我自会寻找时机,也不会叫人疑你。” 看昙妧表情仍似有不愿之色,他轻声道:“宗庙守卫太多,我绝不在此处下手,且我向你允诺,若我被主人看重,也定助你摆脱奴籍。若我得了大势,还会赠你封地。” 昙妧略略思索,暗忖此事就算帮助也无妨,横竖只需叫人赖不到自己; 何况,奴隶为官为臣,并非不可能,君不见前有傅说、伊尹,后有蜚蠊、恶来,文可为公,武可为师,脱奴,不过是贵族一句话的事。 她心中萌生贪念,终于点头道: “我助你,但你需牢牢记住今日言语。” 饥樊微笑允诺:“自然。若有违背,叫我身堕地狱。” 正是: 宁为奸邪搏生死,胜却人间无名尸。 【??作者有话说】 饥樊:恶来可以,我也可以! 妲己:醒醒,没看六百年就这四个例子? 鄂顺&帝辛:如果你算美色,那我俩算什么? 第34章 看大集万物皆稀奇 ◎撞野虎鄂顺时不济◎ 天色将明, 东方还只是莹莹淡青石色,鄂顺却已破天荒地来宗庙当值。 还顺手抓了几个迟到的戍卫。 众人又慌又惊诧。 依照公子顺的职级,大邑所有戍卫皆由他掌管。但他一般都在戍卫总所处理公务,就是再勤勉, 也从未做过宗庙巡视这等芝麻小事。 再说他那穿着, 啧啧…… 他今日显然是刻意装扮过, 头上的頍冠尤其奢华精致: 其頍冠正中央是枚罕见的淡粉贝壳,周遭用红色米粒大小的玛瑙缝出菱形方格,格内再缀上细小蓝色松石……仅这一样就不知有多麻烦, 耗币更不知凡几; 发箍后面, 牛皮带稍荡着一簇罕见的孔雀翎羽,浮光跃金…… 更不必说皮甲下的衣物也簇新,绣着繁复鳄龙纹样, 光袖口花边就有三层, 结姻时穿都算夸张。 但他很适合如此华丽的衣衫, 更显得面如白玉,容光盛极。 此时太阳露头,迟来的戍卫被罚举戈蹲站, 一脸苦涩。鄂顺则守在宗庙门外, 背脊挺直似刀。 眼见少亚如此, 其余戍卫们更不敢懒散,个个胸脯鼓起,头颅高扬。 妲己走出来时,就见到一溜趾高气昂的雄鸡牝鸡, 可谓震撼非常。 而雄鸡中最大、最五彩斑斓的那只一见到她, 已扑棱着翅膀飞奔过来—— 怪哉, 她明明戴了小檐幂篱, 遮住了脸颊,他缘何一眼就能认出? “妲己!”鄂顺笑得狐眼弯成细线,见她穿戴整齐,身后还跟着她那心爱小奴,不由问,“你……这是去何处?我送你!” 狐狸惊艳地颤抖赞叹:“鄂顺果然甚是俊美,叫狐看了心都要麻麻。” 妲己也不料他在此守株待兔,越发好笑,淡淡解释,“青女说,要去旧家中取些用物,还说今日洹河畔有集,要带我去看。” 本身,青女姚预备先取了东西再回来接她,但妲己实在无聊,主动要求同去。 她如今也理解了申豹为何不来宗庙——实在是宗庙日常事极少,也并无申豹所说的有人来请断事,是个不折不扣的高薪闲职。 正好她对大邑充满好奇,趁着空闲出去转转。 鄂顺也知晓今日有集,忙道:“你要去看集?那里人多且杂,恐有不开眼的冒犯了你,不若我陪你?” 说完,他巴巴盯着她,只恨不能穿透幂篱的白纱,将她神情看得清楚。 帘幕后,妲己故意顿了顿,随后才红唇一弯:“也好。” 鄂顺不料她竟真同意,登时一脸明晃晃的喜悦!他忙忙褪了甲,调来一个武士守自己的空缺,自己则命另一个武士将马牵来。 狐狸此时尤其欢喜,尾巴直摇成风火轮,狐狸毛在识海里下雪。 大邑内部,多是人行道,便不需要车,鄂顺骑马,妲己有奴隶抬肩舆,却不想坐。 她向鄂顺道:“我也要骑马。” “额,这……”鄂顺犹豫,“你可曾学过?” “想学,你带我可好?” 鄂顺的声音顿时有些微妙的低柔,“那……我扶你上去……” 仍是那品种奇异的雄壮黑马,壮实得像头犀牛,说是猛兽大概也不会有人反对。 青女姚扶妲己踩了上马石,鄂顺又托住她的腰,将她抱了上去。 她一上马,立刻就被这贼马发觉是个不会御马的生人,当即不耐烦地想跑,还耸起屁股想颠她下去。 “携羽,”鄂顺健硕的手臂筋络绷起,死死拉住它,蹙眉呵斥,“不许胡闹!” 马看了主人一眼,坏脾气地打了个响鼻,蹄子刨地。 鄂顺随后双手扶住马鞍,用力一撑,倒像是平地飞起,跨坐在了她身后,连松石耳坠也不过微微晃了晃。 这下,狐狸彻底美死,膏药似的贴在他身上:“有三人续命就是不同,还是顺这般细腰长腿的……” 被续命对象拢在怀中,无异于被捏着狐嘴塞喂时辰,此等快准狠的新型投喂方式令狐狸悲喜交加,开始四脚朝上耍贱:“唔唔,不要了,时辰太……大了……真的吃不下……” 妲己被变成黄色的狐狸搞得极为无语。 鄂顺心跳得极快,小心问她:“你为何想学骑马?” 他也并未离她太近,身体却热熔熔地发软…… 妲己随口胡诌道:“因我想学骑射。” ——因我想收割你的时辰。 “骑射?”鄂顺低笑:“若是为了骑射,战马实在太大,虽然冲劲足,但实则有点傻,躲闪也十分笨重。你需要另一种马,比这纤细,行动灵巧……也罢,我去为你寻来,送你一匹。” 她诧异,笑着仰头回看他,桃面在白纱下若隐若现:“原来还有这种说法?那先多谢你了。” “唔……”他目光一抖,脸上飞起两坨红来,又问,“你目力如何?”指向远处的旗,“可见得那玄鸟翅上几层花纹?” 妲己放眼望去,“三层,这有何难?再远的我也看得到。” 鄂顺点头,刻意奉赞她:“那你适合骑射。且你四肢也纤长……” 妲己微微挑眉,侧头,笑得意味深长:“公子观察好细,还知我四肢纤长。” 顿时,鄂顺的俊脸在阳光下红得熠熠生辉,他本就是带点女相的秀气,此时脸上再有红晕,便如敷脂,越发俊俏可人。 他被妲己撩拨得心神大乱,狐狸也正被他迷得七荤八素,盯着他常服下的胸肌,双眼恨不能透视,迷醉地赞叹:“好一个金刚芭比……” “???”妲己实则并不知它在夸些什么,却差点笑喷出来。 这个时代,男女共骑一马,实则也算常事。但鄂顺到底不曾与女人这般亲昵,此时妲己在怀,春日不免就炎热令人流汗,日光也耀眼令人眩晕;鼻端唯有她的香气盈盈袅袅,惹得体内一股奇怪冲动阵阵上涌。 她的幂篱总会偶尔蹭过他的下巴,好似他只要一低头,就可亲吻到边缘…… 一下……两下…… 连携羽也发觉了主人的异常紧绷,好奇回头瞥他好几眼…… 鄂顺眼一眯,扯了一下缰绳,让这八卦的马专心看路。 携羽打了个响鼻,反而故意将两人一掂。 “唔……” 不期然被妲己身体蹭到,他险些要闷哼出声。身体全然不受控制,当下就有了反应。 妲己唇边隐过一丝笑意,只装作不曾察觉。 两人身后,青女姚和另外一个武士各骑一条驴子,见到此状,不免要为红彤彤的鄂顺扼一把同情泪。 青女姚心想,恐怕顺很快也要和武庚当初一样,彻夜难眠了。 一行人向西边的平民区而去。 今日大邑果然热闹,大批的商人或推小车,或背草筐,牵羊赶牛,都是要去洹河边看集的。 街上那些自洹河引出的水渠,近看来宽竟有两米,为方便交通,每隔几米,便有小桥跃过。时不时的,还会有小孩互相追逐,喧喧闹闹地从他们身边跑过。 越向西行,地上的屋子也开始渐渐下沉,逐渐成了半地下,直至全部隐藏于地下。 妲己有点惊诧。 大邑商的平民,原来还有部分保持着穴居的传统。1 “到了到了。”青女姚喊着,利索地跳下驴子,奔向自己的洞穴。 却说这洞穴是何等样貌? 一个四方深坑陷此处,壁上凿挖四个洞屋。 层层陡阶通向下,见得邻里几户。 坑底中央日光充盈,陶盆内少不得种着些干枯菜蔬,又有麻绳挂着晾晒衣物。 坑沿更有木架,摆放了许多陶罐、陶盆、石斧…… 此时,坑里有一小孩站在中央,正预备同父母同去大集。她穿着兽袍,梳两个冲天小辫,一双灵动大眼直直盯着妲己和鄂顺。 小孩显然不明白,为何这英俊武士会带着一个蒙着头纱的姑娘出现在这里。 妲己友善地冲她点头,心头却不期然想起那个被枭首的人牲…… 两相重叠,她面上笑容又微滞,心头滋味难言。 另一边,青女姚显然无甚家底,只用麻布包了几件兽皮、两个陶盆出来,同邻人将租贝付清。 “茴!我走了,日后来看你!”青女姚同那小女孩挥手。 小女孩呆呆啃着手指。 青女姚一爬上坑来,妲己就注意到她手腕多了一个玉石小环,用麻绳绑着。 青女姚也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自己倒先要不好意思捂手腕,低声道:“这个手环是邑说有瑕,不要了,我到看不出什么,就捡来戴。邑说可以……” 本来,在这个苹果与黄瓜都没有的时代,青女姚一直活得清醒—— 毕竟,她曾是个快乐白领,薪资按时开,自由自在。 什么黄金白金玫瑰金、翡翠珍珠金刚钻,都能靠着自己统统买来。 玉不值得羡慕,因为她有过更好的玉。 马不值得羡慕,因为她买过更好的车。 细粮更不算什么,因为她为减肥甚至拒吃白米与馒头。 她看到贵族们为了白色石头,不惜战争流血,觉得野蛮荒谬。 她看到贵族们在墓穴埋下累累贝币,以求死后富贵,几乎笑掉下巴。 都是时代所塑,都是眼界局限,都是虚无。 而她,青女姚,永远头脑清楚,不受时代的荼毒。 但可惜,也并未清醒太久。 大邑商的冶金技术毕竟尚不成熟,只能炼出些金箔装饰棺材板; 大邑商也不产玉,全靠帝辛派师顼东征抢来赐予贵族,无从购买。 她有玉环戴,便超越了99.99%的奴隶和平民——奢侈品的奥义,本就是人无我有。 所以时间一久,她见这玉上卷云花纹精致,又极稀缺惹人羡慕,难免越看越爱,到后来竟只敢偷偷戴着,日夜惦记,走火入魔,唯恐被人抢了去。 妲己夸了她的玉环好看,又问:“住在洞中,冬日岂不冷?” 她连忙解释:“不会,洞穴一向冬暖夏凉,很是舒适。” 妲己顿时对这种居住的智慧很佩服。 狐狸早听得不耐烦了,大叫催促:“不是说要去看集吗?磨蹭球死。” 拜托,与大邑商之花的约会,才是你的重中之重! ~ 洹河边上,此时正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好像整个大邑商的人集体出洞,集中在了这里。 大集的左右又有城戍巡逻,呼喝着维持秩序。 商人卖东西很懂得吆喝,只不过吆喝声实在古怪,似咏似唱,就算妲己已经商邑殷语八级,也听不出来在喊些什么。 倒是近处一人,在卖篦子,拉来一人硬要演示: “梳梳瞧瞧,蚤蜱难藏!活血发涨!来看来看,还都活着咧!” 妲己虽目光收回得及时,但仍不幸看到篦子上一团蠕动的黑。 老天奶…… 她腹中一阵翻江倒海,几乎吐出来。 但偏偏这篦子卖得最好—— 毕竟冬日洗澡易生病,更兼河流井水有时冻住,取水也难,身上生蚤乃是常事,这令喜洁的商人无法忍受。 眼看妲己快步向前走,青女姚还飞快为自己也买下一个。 再向前而去,妲己又发觉,这里人虽多,竟十分干净,不见一点垃圾。 她问向鄂顺时,鄂顺便笑答:“你初来此处,所以不知。依大邑刑法,乱扔废弃之物会被斩去一臂。”2 妲己一凛,狐眸瞪圆! 扔个东西,便要砍人胳膊?!难怪一路过来见到几个手脚长短不一的人…… 狐狸幽幽为她科普:“「轻其轻罪」这种事,要到唐后了。” 进了集中,鄂顺便如后世所有的好好先生那般,但凡妲己将某物多看了一眼,他便一定要为她买下,但凡妲己略要叹气,他便要拉她歇息。 一边贡献夔贝,一边贡献时辰,双管齐下,只美得狐狸在识海里嚎叫、打滚。 鄂顺还特意为她包圆了一整摊的饴糖。 毕竟,当下的商朝,甘蔗尚未传入3,甜味儿只有依靠蜂蜜实现,对于寻常人来说,吃口甜食着实不易,而饴糖也算稀罕,又贵,并不常有。 再往里走,又有支着棚子卖鸡苗、卖小羊小犬的,一只只毛茸茸的甚是可爱。 鄂顺见妲己喜爱小狗,柔声问道:“你想要一只犬侯吗?” “犬侯?”她不解,挺新奇的称呼。 鄂顺俯身拎起一只胖乎乎的小犬来,细细解释:“此种犬性敏,舌头是紫色的,养在身边可以打猎看家,还可封作犬侯、犬中。若主人先死,就可用来陪葬。你若喜欢,我买一只给你。” 胖胖的小狗,竟然也是陪葬预备役。 妲己忙摆手拒绝。 鄂顺笑笑,放下小狗,陪她继续向前。 之后又见到染成淡绿色的丝帛,很少见,便买给她做春衣…… 见到了木头雕刻的小牛马,便特意叫摊主雕了木头鳄鱼,买给她回去摆在家里…… 很快儿,青女姚和随行武士怀里就多了不少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按照妲己姐的大方程度,青女姚觉得那包饴糖自己也能分几块,口水顿时疯狂分泌。 一想到能吃到甜,她的心都飘了,再望着鄂顺那宽阔的背影,顿觉伟岸异常,早把什么发旦武庚忘去了爪哇国: 如果这都不算是大邑商第一霸总,谁算?! 妲己和狐狸当然也玩儿得十分尽兴。 之前在宫里,虽不愁吃穿,但取乐唯有歌舞乐器,还时不时要观赏一下史官们幻想中的烧烤活人、解剖孕妇4等项目,终归不似逛集有趣。 此时,妲己开心、青女姚开心、鄂顺更开心—— 正是其乐融融、一派和顺之时,狐狸忽地尖叫一声:“诶?那是不是彪啊?!” 妲己:“你骂谁?” “我何曾骂谁,我说,那是不是崇应彪!” 妲己抬头,果然,远处人群中高高壮壮一人,浓眉圆眼、鼻子高尖、嘴唇丰润,一脑袋短发硬茬茬地支棱,像头营养充足的壮虎,不是崇应彪又是谁? 狐狸急道:“快向回走!叫他看到你和顺在一处,指不定又要发什么颠!” 可妲己眼珠转转,丝毫不慌,反而故意站定了,装着对一旁的木头发簪感兴趣。 于是,不远处的崇应彪很快看到了这边雀羽辉煌、熠熠发光的鄂顺,大叫:“顺?是你!你今日不当值?怎也来顽?!” 鄂顺抬头,那冰冻神色,恰似被捉奸的西门大官人! 再说彪子先前面见天子,临门有多喜。 这次征战有苏,他带回来的人头、俘虏最多,武庚又是不记私仇的性子,说了他不少好话,令他受到了帝辛的额外嘉奖。 更惊喜的是,他的父亲崇侯,即将新任三公! 险些将彪子美死! 正所谓是: 春风得意彪彪爽,一日看尽大邑花。 如今,彪彪被赏了玉器、铜钺、奴隶、十朋贝、牛马……天子还说今年之后要提他做中亚总事……彪子约等于发了横财,现如今只想横着走;再知道今日洹河畔有集,他岂能不来凑热闹? 且看他何等架势? ——頍冠上歪歪扎了两朵丝绢做的红花,身后跟着一个管事并四个谄媚嘴脸的奴隶;他手里还握着一包盐炒榛子,他在前面吃完随手一丢,奴隶就蹲在后面捡,颇有纨绔出街的架势。 其中一个最尖嘴猴腮的,密切挤在他身边,双眼水汪汪地崇拜,大约彪子命他奉上屁股,也不过一句话的事。 这人正连声追捧:“主人之英武举世无双,主人之容貌撼天震地,主人身上有气吞山河之势,主人啊主人,你就是我的神仙上帝!” 崇应彪浓眉一挑,笑转身来:“好个鼠须,我问你,若主人我放屁呢?” 鼠须笑道:“主人的屁,那也是闻不够的香屁。一口叫鼠须我提神醒脑,二口叫鼠须我魂儿飘飘!” 众人闻言,又是嫌弃,又是笑倒,鼠须便再接再厉:“今年一过,便不知哪家妇人族长能得主人去绵延后嗣,天大的福气。” 崇应彪听他这样说,倒忽地猛虎害羞起来。 脑中猛地闪过一人倩影,虽太快不曾抓住是谁,嘴角却已然翘起…… 鼠须又压低声音说:“其实,便是主人悄悄做些事,也未必有人知晓。我便知道有一处,那里的首领极高极壮,正在招健硕夫婿……” 他话不曾说完,已被管事一脚在屁股上踹开,无情斥道:“住口,军规岂是儿戏!你鼓动主人做这等事!长了几颗鼠头!” 鼠须被踹了也不恼,嘿嘿直笑,又一轱辘爬起,拍拍尘土,凑将上来,马屁俏皮话继续如洹河不尽的江水,滔滔奔涌而出。 彪正被逗得开怀大笑,远远看到人群中高出一头来 ——嗯?鄂顺? 武士不论男女,因营养充足之故,身高皆远超平民,在人群中十分显眼。且鄂顺的身姿从来挺拔如松,全然不同于周遭的猥蕤气质。崇应彪一眼认出好兄弟,赶紧欣喜唤他。 这下,不光鄂顺石化心虚,冷汗直冒,连青女姚也低下头,用东西遮住了自己。 总觉得若是被崇应彪看到,少不得要有一场腥风血雨! 偏妲己磨磨蹭蹭,只等着看好戏。 崇应彪仗着自己雄壮,已横冲直撞地挤开人过来,惹得周围人敢怒不敢言。 走近了,才见鄂顺身侧还有一少女,头顶白纱,不得见面容。 今日日头大足,春日之暖已来,妲己穿得少了些,身姿越发窈窕婀娜、楚楚动人。崇应彪惊愕了一瞬,随即桀桀怪笑,黑眼水润,白牙闪光:“顺,这……是你心悦之人?” 鄂顺的红脸正在明晃晃地不打自招,却仍蹙眉道:“休要浑说!” 脸别去一边。 彪子岂肯放过他,偏歪头在他脸前,调笑道:“呀,怎是浑说?!你这人最乖,平日总说我贪顽懒怠,今日却翘了职来陪她,还说不是?你瞒得好呀,我竟一星不知。” 说着,又蛰去妲己面前,也不敢站太近,一面行礼,一面嬉皮笑脸问:“敢问是谁家良姝?这王室贵族女子,我无有不识的。” 他倒也想得简单,见妲己一身华服,想来是哪个贵女公主无疑。大家闲时同在大学受教,他料想出不了那圈子去。 鄂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前扯他,战场上也没这么慌过,额头一层凌凌冷汗。 妲己却不紧不慢地抬手,微微将面纱撩起一痕,露出了半面脸,直对上崇应彪惊愕的虎眼:“彪,又见了。” 识海中,她又不免放声尖笑!几乎直不起腰来! ——只因彪的表情实在有趣,似迎风活吞了只大蝇、正梗在嗓子里蠕动,难说吐出来或咽下去,哪个更恶心。 彪的脸涨得极红,一脸凶恶,半晌,他慢慢转头看向鄂顺,语气低沉得像要咬人:“顺,这是怎样一回事。” 美人当前,鄂顺焉能露怯?顿时理直气壮了许多:“如你所见,妲己想看集,我陪她来。” “哦?你陪?”崇应彪狞笑,“武庚不在,她就挑上你?顺,我竟不知你如此无耻。” “你——!我怎又无耻?我是怕集上人多,伤到鬼巫!” 妲己已放下头纱,甜美声音幽幽自白纱内传出,十分挑衅:“彪,何必呷酸?不管挑上谁,都轮不到你就是了。” 崇应彪的帅脸顿时又由红转白,圆滚滚的黑眼睚眦欲裂! 这妖女!她怎敢! 可他尚还没发作,鄂顺已未雨绸缪、一把薅住了他——与拉住携羽那蠢马也无甚区别——又面露厉色:“彪,今日大集,你要闹不成?” 崇应彪怔住了! 他确实生气,但实则没打算动手。 他崇应彪再孬再混,也不会对武士之外的人动手,可鄂顺却拉他!还下了大力! 此时周围的人早就远远躲开了五尺远,但又好奇地看着。 洹河附近既有殿宇,也有宗庙,但整体仍然是个大村,贵族们出没不算罕见。 眼下这两位武士装扮的公子,就算有不认得的,也在周围人的窃窃私语中知道是谁。 崇应彪当下生气倒还是其次,反而先觉伤心:“我闹?好,好,狼心狗肺的,为了这个外人,倒把自小的情谊都抛了!你还是人?!” 见他如此,鄂顺反而愧疚,软下声来,“你知我不是此意……” 崇应彪没听,一把将衣襟从他手里扯出来,梗着头走了——走过去的时候,还重重撞了鄂顺一下。 鼠须一溜烟跟上去,还不忘替主人狠狠剜了妲己一眼! “诶……”鄂顺无奈叹气。 他并不知,自己这声叹息,与先前的周伯邑叹息之情十足十相似。 妲己望着崇应彪气势汹汹的背影,特意用他能听到的声音气道:“他怎如此浑?”又一脸心疼地问鄂顺,“撞疼你了,是不是?” 鄂顺本来郁闷,听她这样问,又实在心中发软,笑着宽慰她:“不疼,是怕你生气。走,前面有热酒,我带你去喝点,暖暖身子。” 顺便又贡献了三个时辰。 “诶?发生何事?”狐狸不解,“他与彪子争执,如何反而更爱你?” 妲己微笑:“这有何难以理解?鄂顺从来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他花几个夔贝,买一点饴糖,便是心中重我?未必。 万事皆足之人,非要与其余雄性相斗,得之不易才会珍惜;何况他还牺牲了与朋友的情谊,付出加倍,怎能不更爱?” 狐狸恍然大明白,深觉妲己阴险老辣。 当然,妲己也不忘说些好话安抚鄂顺:“顺如此强悍,实在可靠……” “啊,可靠嘛……”鄂顺局促,欣喜。 “方才我极怕,幸而有你制住他……” “嘿嘿……彪虽浮躁,但人实则不坏。当然,他确实也非我对手……” 如此走了十几米,鄂顺早浑然忘了彪子的落寞凄凉,一腔粉红,迫不及待要为妲己花掉更多夔贝。 两人循着酒香来到热酒聚集的摊位,看到衣着干净的摊主正用束矛滤酒,将酒浆倒进陶锅里。 滤出来的渣滓里有桃仁、李、枣、还有些妲己不认识的草渣。 青女姚小声道:“绿色的草是草木樨,清热解毒,黑色的是大麻子,主要是通便。”5 冬天没什么蔬菜吃,大邑子民就靠大麻子润滑肠道。而也唯有富庶之地,才有多余的粮食用来酿酒。 那边摊主见她如此装扮不俗,已经热情地要给她舀酒了;鄂顺却抬手拦住,自腰上摘下一个牛肚水囊递去,“灌这里。” 摊主一看二人装扮就知是贵族,也知贵族们最讲究,喜欢热闹但又嫌不干净,于是依言灌在水囊里,双手归还。 鄂顺这才回到摊边坐席上,递给妲己:“尝尝,这家味道一直不错。” 妲己接过来抿了一点。 酒中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儿,还甜,于是又多喝了两口。 透过白纱缝隙,鄂顺见她的唇含过水囊口,也看到她舌头探出,舔了舔嘴唇。 泛着水泽的唇比新摘的樱桃还要饱满,蜜甜的光泽就此沾染在水囊上。 再一想那是自己常用之物…… 心头燥热陡生,夜间肖想瞬间龌龊地浮上眼前,身体又不争气地跃跃而跳。 他的手死死掐住大腿,忙看向别处,苦苦纾缓。 “怎了?”妲己递上水囊,“你不喝?” “嗯,喝……”他忙接过来,又顿住。 水囊口的酒渍未干,闪烁着诱人的光泽。他吞咽一下唾液,随即迫不及待地贴上,仰头倒进嘴里,喉结一滚一滚,将酒送过咽喉。 喝完,他匆忙扣上囊盖,心底的笑意渗在唇边,脸上霞飞似火。 狐狸兴奋翻滚:“六个时辰!六个时辰!六六大顺!” 鄂顺腔内烘烘生热,饮了酒,更是激起勇气来,于是将平日冷静十中丢了二三,结巴问道: “妲己,我、我先前听闻,是你为疗愈王子眼疾……” 妲己笑得人畜无害,点头,“确有此事。” “那……王子他……你觉得他为人如何?” 妲己沉吟一阵才叹气:“怎突然问起他来……” “唔……也只是闲来一问。” 她抿抿唇,“不瞒你说,我实则极怕他。” “怕他?” 她有些可怜,“他甚凶,从来不笑,我似乎总令他不快。” “额……” 鄂顺与武庚一道长大,知道他幼时是最爱哭的一个,性子实则很柔和;可再一想他平日形容:冷眉微蹙,说话也无有温度,可不就令妲己觉得「凶」? 他心头暗喜,眉开眼笑,立刻就要更加「不凶」,好与武庚形成鲜明对比。 「不凶」的他趁机又追问:“可军中人皆说,王子对你极好……” 这份好,明显得路人皆知。 妲己越发无辜,“此问甚怪,武庚何时待我极好?” 他一怔。 武庚为她精挑细选衣裙首饰送去,连吃食也是照自己的规格做了给她,为了她连邑也疏远……再说斩杀商圻一事,固然是军规使然,但若说无有妲己的原因催化,鄂顺不信。 也就是妲己从不曾开口要过什么,否则,纵然她要天上月、河中星,武庚大约也会想办法弄来。 但在妲己口中,俨然是不同的看法: “公子有所不知,因我先前逃跑之故,王子实则对我颇多提防;后来,我为他疗愈眼伤,伤势一好,他便立即将我送去踵军,可说是避我如蛇蝎。更莫说他总是对我疾言厉色,无有好声气……”她苦闷摇头,“我日日都心惊胆战,唯恐将他惹怒,真不知你口中的极好,是从何而来。” 顿了顿,她动情道,“但若说有谁对我好,除父母妹弟之外……便是你了……” 这最后一句,搭配其眼波流转,已然堪称绝杀! 鄂顺魂儿都要飘起,又恨不能对她更好,柔声告罪:“我并不知是这样,对不住,不该提起前事,叫你难受,还叫你思及家人……” 青女姚见一向眼高于顶的鄂顺被她耍得团团转,心里更加感慨: 幸而我只是个不近女色的小女孩,否则也不知要被妲己姐折磨得如何神魂颠倒。 这时,酒摊又来一人,他一身骨头叮当,装扮奇异,耳朵上一个巨大的角将耳洞撑开,脸上刺青了花纹。和干净整洁的商人装束比来,十分格格不入。 这人也想沽杯酒喝,也有夔贝。可谁知,方才还笑如春花的和善摊主勃然变色,一个箭步冲出,手蒲扇似的扇,厉声斥道:“哪来的蛮方?!走走!休污我摊位,我这里都是贵客人!!” 那人怏怏不快,但没还嘴,快步走了。 妲己被惊扰侧目,见状不解,问鄂顺:“摊主为何突然变脸?” 鄂顺的笑容中带了些矜傲:“集上人员混杂,各个部落的人都会偷偷来此交易。方才那人,是个夷方,只要是正经商人,绝不会卖给夷方东西。” 妲己仍不太懂,还是青女姚低声补充道: “这是一种歧视!外族人在大邑被称为「方」,若是夷人,则要更次一等,被称为夷方,是对北边和东边氏族的蔑称,譬如什么鬼方毒方、林方人方……就算是大邑商的乞丐,见到夷方蛮方,也有资格唾一口!” ——好比大城市的土著居民看不起外乡人,知名大学的土著本科看不起研究生,先期有绿卡移民看不起后期无证移民…… 挺好的,千年前就爱歧视,千年后歧视又换了模子,这怎么不算某种程度上的血脉延续呢? 妲己了然,原来是优越感作祟。 饮过酒后,妲己鄂顺脸儿红红,已逛至大集中央。 此处垒建了一个高屋木台,占据了最大一块地。台上,十几个奴隶被捆成一串,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也有婴儿小儿,全都光着身子,其中也不乏容貌清秀之人。 已经有许多人围在那里,或手指捣进口中摸牙口,或看手指脚趾是否齐全,又翻看发里有无跳蚤。动作粗鲁随意,好似对待牛马。 更有人已经挑选了婴儿抱走。 这些婴儿会被埋在家宅之下,以求欺骗死亡之神与疾病之神不要入内,籍此保佑安宁。 那买奴人群中,竟也有一个华服女子:头顶一个筒形玉冠,罩着白纱,背后燕尾翻飞,身边围拥者甚众。她已经挑了一男一女两个奴,都是容貌最佳的,身边人正在同奴贩还价。 “她怎在大邑……”鄂顺蹙眉自语。 “谁?”妲己不解。 “妤,王子的妹妹。”说到这位王女,鄂顺表情莫测。 妲己不免笑问:“这又是什么表情?” 鄂顺无奈叹道:“妤承袭其母部落封地,其实很少回来大邑。但你若是碰到,还是尽量躲远些好。她同王子的性情很不同……但,我实在不好多说……” 妲己明白了,若子妤在此,那日殿上那年幼的王女,显然就是子姞了。但究竟这子妤有何不好,鄂顺既不直说,她遂也没追问。 这一日,一直逛到小食,她才被鄂顺送回宗庙。 鄂顺仍旧骑马送她,怀中一团蜜,心中蜜一团。可远远看到宗庙口时,目力极好的妲己却心中忽地一紧—— 要死! 怎是武庚站在那里!! 而在他身侧的,不是讨厌的彪又是谁?! 武庚此时的脸色,已然青得像个青铜人。 而彪子俨然兴奋坏了、又过年了。 他为了找武庚找得满头大汗,唬得王子府上人人都以为有天大急事,领他去商圻亲族处将王子唤出。谁知,他就纯纯是为了叫武庚来「捉奸」…… 狐狸在识海里僵成一坨,青女姚在身边抖成一团,只有妲己毫不在意,嘲笑狐狸:“何必害怕?莫非送出的时辰,还能收回?” 狐狸:“收是收不回了,否则你现在已然负分滚粗。但你的时辰本就少,恶来今日贡献更少。若武庚也生气变心,靠鄂顺一人你我又命不久矣。” 妲己冷笑:“变心?我闻所未闻。” 携羽被勒住,打了个响鼻,停了下来。 鄂顺先下马,又伸手将妲己抱下。 眼见此幕,武庚的脸色就不止青了,而是比烧铜的坩埚底还黑! 他其实也常赞鄂顺容色,但如今看来,只觉此白脸面目甚为可憎!那双狗爪子,也实在该被剁去! 另一厢,鄂顺亦深感倒霉!他不过略略开一开屏,就先碰到彪,又见到禄。 但他喜欢妲己,绝不会轻易放弃。如果世间有一个胜者能赢得妲己的心,那为何不能是他? 再想到妲己今日话语,他越发毫不避讳,反而坦然上前,“禄,我陪妲己去看集归来,你怎来了?” 崇应彪怪里怪气学他:“你怎来了?” 狐狸禁不住骂:“彪子甚贱!” 武庚虽沉默,眸子却只盯着妲己,几欲喷火。 愤怒固然有之,但心头也仿佛被针刺入,令人委屈无比;他痛得发抖,眼眶莫名酸涩起来。 美人将白纱撩开,正是深林雪女一般的容颜,一副无知无觉的表情:“王子,你为何在此?” 话至一半,眼见武庚表情似要吃人,又匆匆放下白纱,缩去了鄂顺身后。 她不如此还好,一如此,武庚颈上更青筋直跳! 武庚犹记得,当初彪故意挑衅,她明明是站在他身边,要他护住的…… 他至今都还记得,她冰凉的手扒在自己手臂上,即便隔着衣物也能感知清晰,让人忍不住要握住将她好好安抚…… 不等武庚开口,崇应彪已在拱火: “禄,你看!非是我与她有私仇,是她不知耻,她负了你!” 真真是屋漏偏逢雨,武庚的心事虽然人人皆知,但大家全都心照不宣地不去戳破;此时隐秘却被这彪货直白剖出、公示于众,他几乎喉头哽血! 妲己闻言岂肯罢休?立即探出头来,对着鄂顺委委屈屈嗔道:“顺,你看他,竟如此谤我……” 魅魔撒娇,无人能挡。鄂顺急忙柔声安慰她:“我来对他,你先回宗庙。” 妲己点点头,果然毫无义气地跑路。 青女姚早已被这大场面吓尿,赶紧踮着脚跟上。 鄂顺这才厉声斥道:“彪,你莫乱咬!此事与妲己何干?是我带她去看集!你若不满,就冲我来!” 彪子也机灵,笑了:“呦,这就护上了?你带她?冲你来?你是她何人?你不知禄的心思?” 鄂顺语塞。 当然是因为知晓王子情愫,所以才心虚了一瞬…… 但那又如何? 是他为妲己披上披风,是他同她一齐掉进洞中,是他将她贴在身上焐活过来…… 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他就该是属于她的! 于是细长狐眼一眯,他故意字字清晰说道: “彪,你这话更是浑说,妲己三日前还是贡女身份,王子能有何心思?何况妲己告诉我,她对王子颇为敬畏,毫无杂念。你莫要污了王子与鬼巫清誉。” “诶,你——!”崇应彪叫唤了一声,却无了下文。 ——只因此事实在无法反驳,彪子也知轻重。 但这话说出口,无异于在武庚心口戳上一刀。 武庚腮肉紧绷,声音低沉得苦涩:“是她亲口同你如此说?” 鄂顺见他面容有异,似乎是气狠了,倒又不好应下。 武庚也没再追问,他直眼发怔,似乎被伤得不轻。 她对他,「颇为敬畏,毫无杂念」? 喉咙忽地好似被何物堵住。 那、那他苦心欺骗王父的仙人之说算什么?!他那些夜间轻柔粗暴的梦又算什么?! 他远远望着她那般久,竭尽全力看顾她,他日日患得患失阴阳怪气……如今看来,都是笑话吗…… 难道……只有他一个人在怀念那黑暗中湿润温暖的一切,而她根本无动于衷? 是的,她从无任何表示,那只是他一厢情愿…… 有个声音在重复: “是你一厢情愿无疑……” 他忽地眼圈发胀。 他知晓自己已经失态,可是无论如何强忍,也无法扼制。 狼狈。 此生也不曾如此狼狈过……他想杀了彪这憨鹧! 诡异沉默中,崇应彪逐渐一脸惊恐,呆呆问:“禄,你、你哭了?” 【??作者有话说】 狐狸:好可怜,但要是恶来也在就更好了。 妲己:想要我死直说…… ~ 1.穴居,见殷墟平民区遗址。小儿冲天辫造型,见殷墟出土玉人。 2.《韩非子·内储说上》里说,商朝律法严苛,乱扔垃圾的人会被斩手臂。 3.甘蔗起源于新几内亚或印度,周宣王时期传入中国南方。饴糖及麦芽糖传说殷商时就有。《诗经·大雅·躲》中说:周原朊朊,堇荼如饴。就是说:周原这里土地肥沃,连堇荼这样的苦菜也和糖一样甜。 4.“剖割孕妇之胎”其实是《诅楚文》中秦王宣称的楚怀王的罪状,被后世按在了纣王头上。后来又从纣王转移到了妲己身上。 4.酒渣,见殷墟出土酒壶物质分析。 第35章 借力打力妲己含怨 ◎夜深难寐武庚惊春◎ 青女姚这边才不过走了一半, 只听得彪不知又说了什么贱言贱语,立即就传来拳头打在人身上的声音! 几乎是同时,周伯邑的声音竟然也远远传来:“禄!顺!你们这是做什么!这里是宗庙!大家都是自小的兄弟!别打了!顺,你疯了, 你还不住手!” ——正是鲁番在崇应彪来找王子时就觉得不对劲, 又特意寻周伯邑来劝。 而此时武庚鄂顺两个早打在一处, 当真是招招狠厉、拳拳到肉,丝毫无有留情,只叫人看了心惊胆寒; 周伯邑架住了这个, 那个又一拳擦着他耳边招呼过去, 好容易将两人隔开,他们又不忘抽冷子给看热闹的彪两拳,只打得彪一个仰倒, 鼻血狂喷, 一片混乱。 青女姚才只瞄了一眼, 就已经接收到如此混乱的画面,当即转头回来,再不敢回头。 可怕…… 再看始作俑者妲己, 步履轻盈, 一次也没回过头, 仿佛那雄性的乱斗,与这只单纯的狐妖全无关系…… 回到屋舍内,青女姚实在惴惴难安,低声问妲己:“姐姐, 你方才怎不解释?王子似是气疯了, 若闹得动静太大, 只怕……” 妲己摘下幂篱, 一脸不解:“解释?” “是呀,可解释说顺只是去陪你看集……事实也是如此……” “但王子与我是何关系?我为何要同他解释?” 青女姚一惊,还以为自己失忆:“他、他心悦你,你近来也很中意他……” 莫非不是? 除邪祟之事后,她明显感觉武庚与妲己之间的情愫更加不同。 “嗯?你听到他亲口说,他心悦我?” 青女姚一窒。 武庚固然不曾说过,但是他的举动无不在说。 毕竟,谁也不瞎。 妲己摇头故意逗她:“唉……也是,禄是王子,我是战俘,地位已然低他一等。他权高位重,我空有美貌,便该用这仅有的优势,顺势上爬。所以但凡他有些许示好、关切,我皆需感恩戴德、曲意回应。”她佯作伤心状,“青女,在你心中,我如此不堪?” “不……不……” “你说他心悦我,可我怎不知?他病愈送我去踵军,说明他只当我是巫医;方才我与彪争执,也不见他将我维护。难道仅仅因一些衣衫钗环、小恩小惠,我便要假定他心悦我?巴巴贴上?” 妲己这话固然是扯淡,无人比她更清楚武庚的心思与付出,她如此刺激王子,无非是要压榨他的时辰。 但话又说回,感情一事,哪怕对方拼尽全力证明,她都还要挑剔,何况武庚如此隐晦? 她可懒得替男人脑补深爱的证据。 青女姚浑身冷汗,心知说错了话,急急哽咽赌咒:“我,我若有那个意思,叫我不得好死。我、我心里只有姐姐。”说着,竟要跪下。 妲己忙拉住她臂膀,正色道:“这是作甚?你我是姐妹,哪怕意见不合,也不必跪下,更不许胡乱赌咒,我又不曾怪你。” 青女姚擦擦泪,小声问:“那姐姐对他有无感情?” 妲己倒被问住,半晌才笑道,“禄确实令人喜爱,否则我不会留他在我身边。至于如何留,你无需烦忧,我自有分寸。” 青女姚忙点头。 妲己见她仍紧绷着脸,可怜又可爱,笑道:“都说了不曾怪你,怎还如此紧张?”她拿起一包饴糖给她,“惦念了一路吧,拿去吃。” 青女姚刚接过来,门就被叩响。 她惊在原地,神色有些畏惧,还是妲己轻推一把,才回神去开—— 门外果然是武庚。 身后跟着鄂顺和周伯邑…… 青女姚眼前一黑——这大场面,浑然就是苦主上门来讨要说法。 实心来说,青女姚也觉得王子冷漠凶悍。他既不爱说笑,也有着上位者的冷厉与淡漠;以往若是在邑的宅舍见到他,青女姚连大气也不敢出。 可如今,丰神俊朗的王子嘴角带伤、衣衫有土,混似丧家之犬,满脸写着阴沉失落,十足凄惨…… 诚然,另一厢的鄂顺也好不到哪去;半长的发凌乱,孔鸟羽毛也不知被薅去了何处,玉面犹如结霜…… 是个两败俱伤的局面。 周伯邑仍在竭力劝着:“禄,你若有疑问,趁此机会问清楚也好;顺,你也冷静些,自小打闹是一回事,今日闹成这般是另一回事,莫要因天子纵你就胡来……” 此时情况,已乱成一锅粥。妲己忍着笑,先缓声嘱咐青女姚:“青女,你自去宗庙里玩一阵子。” 青女姚早求之不得,壁虎似的贴墙逃了。 武庚不发一言,率先迈步进屋,黑眸空洞,直望向几案。 案上摆满各种用物、衣料、小食…… 目光上移,还看到妲己纤白的手中攥着一个劣质的木头鳄鱼…… 每样物件,几乎都在明目张胆地挑衅,昭示着另一个男人的野心与殷勤! 鳄鱼…… 他嫉妒得发狂,瞳仁微缩,只恨不能将大邑的鳄鱼统统绝育。 妲己似乎被他这般气势汹汹吓到,后退两步,嗫嚅道:“王子……” 狐狸干呕一声,无情点评:“略做作。” 她一把捏住它的狐嘴。 但武庚显然并不觉得做作,只觉得刺目。 曾经,她要他护着,如今,却反而躲着! 他声如冰碴,笑得森冷,刻意装作不在意地说道:“我记得,鬼巫仿佛是倾慕邑来着?这才几日,就变了心。” 这话说出,鄂顺先要心惊,猛地看向周伯邑,双目飞刃。 周伯邑百口莫辩,神色略微绝望。 又是想喊救命的心情…… 妲己只抿着唇,默不作声。 武庚兀自咬牙轻笑:“也是,顺容貌更出众,其父又是三公,你倒极有眼光。只是不知下一个又是谁?” 鄂顺见妲己畏惧,又听武庚说得不像话,早一步梗上前来,严肃道:“禄,她怕你,你莫吓她!” 武庚听闻这话,几乎喉头堵血! ——我吓她?我何时吓她?你又算是哪国的憨鹧!你有何资格将她维护?! 高傲如他,本不屑于去驳斥鄂顺的荒谬,更不屑于用王子地位压人。但这细眼狐狸八成就是吃准了他的脾性,所以敢如此嚣张! 心头登时涌上千般阴暗怨气,嫉妒、委屈、不甘、愤怒……瞳仁因此黑云涌动。 好在擅于挑事的崇应彪早已跑掉,唯有周伯邑这老好人硬着头皮帮打圆场:“你二人冷静些!顺,你叫禄先将话问完……” 直至此时,事件的暴风眼才柔柔叹气一声,对鄂顺和周伯邑道:“两位公子可否先出去,我想单独与王子说。” 周伯邑顿时如获大释,忙去拉鄂顺,压低声道:“人情有先来后到,你先同我出去。王子绝不会伤她,你大可放心。” 鄂顺初时还不肯,被他拉扯了几次,这才勉强嘱咐妲己:“那我守在外面,你若害怕,唤我一声便是。” 周伯邑心头哀叹,哪里还敢看武庚是何脸色,硬是将鄂顺拖拽出去。 门被掩上,屋中安静。 武庚方才还「妙语连珠」,此时又沉默伫立; 心底深处,他实则有些慌,只怕妲己当真要说出些残忍之语来,将自己拒之门外。 强悍如他,实则只是命运莫测的猎物…… 酸涩的委屈又在上涌…… 此时,他甚至盼望妲己说些软话愚他。 可谁料妲己仰头,眼圈微红,倒比他还委屈三分,问道:“王子如此愤怒,是为公子邑不平?” 武庚微怔,为邑不平? 干他何事?他有何事不平? 妲己认真解释:“邑实则心中有结姻之人,他早已与我说清。” “……?” “你眼伤是否痊愈?” 他张了张嘴,干干道:“唔,已愈……” 和眼伤又有何关系? “既然已愈,彪为何说我负你?” “……?” “彪还说我不知耻……”她泫然欲泣,声音更轻,“此罪名甚重,我承受不起。不是你一早警告我,叫我「勿有他念」吗?我从来遵守,对你敬畏有加;你眼疾才愈,就将我送去踵军,我也绝无二话。我自认又未做错何事,也不曾有非分之想,何故招此责骂?” 武庚凛冽的气势微妙地裂开一隙,慌乱正自缝隙疯狂向外弥漫。 他固然说过这样的话,但…… 妲己情绪就位,终于落泪,愤然说了句“欺人太甚”,扭身进了卧舍,伏在牀畔,啜泣不止。 “诶……”他追至门外,进退两难,看到屏风后她肩膀微抖。 也不过犹豫一息,他已经绕过屏风,冲上前半跪在她身边,略混乱道:“你、你莫哭,彪年纪小,说话顾头不顾腚。今日我实则揍了他,他以后绝不敢乱说。” 妲己抬头,乌红的眼含嗔带怨瞪他。 武庚心中一颤,抬手欲为她拭泪,她却猛地将脸一躲,直起身子,避开他的触碰。 手指生生僵在半空,半晌才蜷起收回。 局势诡异陡转,方才还气势汹汹、兴师问罪之人,此时却仰着头,欲求得她原谅: “是我不好……是我不曾辨别清楚,欠缺考量……” “……”她只望向一旁。 他艰难再道:“我……也绝非是为邑不平……” 是为自己。 “不是为邑,那便是为顺?”妲己好容易捏到他错处,又怎肯轻易罢休,反而收敛了哀色,冷冷质问:“顺是因职责所在,才护我去看集,你为何说那些刺心之语?唔,我懂了,大约是我出身卑微,不配鄂侯公子亲护。你实则是恨他自轻自贱,所以迁怒于我,恐我玷污他!” 他猛地看向她,发狠沉声道:“我若有此意,叫雷立时劈死!” 这种时刻,妲己免不得指尖在他唇上一摁,又收回。 “赌这种咒做甚?叫彪听到,还不知还要织罗些何等罪名。” 武庚失神一瞬,不禁舔舔唇,神魂荡漾之时更恨彪子,“他敢!我押他来跪你……妲己,你莫生气……是我被彪挑拨,以后绝不会如此……这次,我一定不将他轻饶。” 他自小高傲,成年后更只学王父的威严,何曾如此温声软语求过人?听来混似钢筋打结。 也是哄了许久,搜肠刮肚,妲己才略略冰雪消融。 武庚也跟着松了口气。 再想到妲己言语之间,似乎只将顺看做护卫,也无旁意,他心中倒还暗喜。 正可谓: 金果高悬挂玉树,旁人难取我自安。 只要妲己对鄂顺无意,他实则已宽心一半。 至于另一半,他也已有思路,无非是叫妲己觉得,他并不凶恶, 并且想被「玷污」…… ~ 鄂顺在外焦急等待,几次要冲进去都被周伯邑拉住;如此煎心烹肺转了几圈,总算得见武庚出来。 他何等机敏,先就要观其神色。 只见武庚面上也无怒、也无喜,说是沮丧有之,说得意也有之——一派怪异的糅合。 而一旦知晓妲己对鄂顺无意,武庚顿时就觉得他格外眉清目秀,还要心生同情。 再看周伯邑,啧,即将被姻亲捆绑的男人更是顺眼,分外可亲。 当下武庚反而有了笑意,冷淡的声线难得轻缓,“顺,你我也是被彪挑拨,回去我定要派人斥他;邑,这等小事还烦你赶来,我领你这份人情……” 鄂顺与周伯邑二脸疑惑。 尤其周伯邑,疑心妲己给武庚灌了新的迷魂汤: 王子与鄂侯公子在宗庙大打出手,这能是小事?! 方才若非他拦着,只怕彪要被揍出黄子来! 武庚却步履轻快,向外走时,还闲聊起天子即将春猎一事; 鄂顺一面应承,一面又疑惑回望 ——妲己,你究竟说了什么? 直到众人离去,狐狸这才在识海中一个三百六十度胡旋、口中叼着一枝玫瑰花滑跪出来,它前爪高举,拿腔捏调地鸡血大叫:“而你,我的妲妲臭宝,获得了三十个时辰!” 呷酸后又和好的情感剧烈,有时倒还更胜春宵一梦! ~ 青女姚已在外面窥视了许久。 一直看到王子等人离去,她才敢回来,又在门外探头探脑。 屋舍内,妲己面容冷静,坐在几案前,沉思望着面前盘中的五块饴糖。 先前含泪愠怒的人,仿佛不是她。 青女姚知她定是又在思忖谋划,大气不敢出,只为她倒了杯水,复又悄悄溜了出去。 而在妲己眼中,此时的五块糖,正似当下的五人—— 她伸出手来,手掌无情碾过时,代表武庚、鄂顺、崇应彪、周伯邑的四块,已爬过裂痕…… 她白皙的手指拈起第五块——恶来。 今日武庚贡献三十个时辰,鄂顺贡献十五个时辰,而恶来呢…… 至此刻尚无。 若不出意外,之后也该是无。 果如狐狸所说,此人心性坚韧更胜旁人,竟还真叫他成功了…… 她圆滚滚的狐眼不悦地微眯,将这块糖送入口中。 糖在柔软的舌与坚硬的齿之间滚动,香气与甜味同时绽开。 “咯吱……咯吱……” 她将其一点点咬碎,唇边逐渐浮上笑意。 也罢,且叫大亚以为自己真能够扼制,再得意几天…… ~ 是夜,武庚一身黑气,从商圻族中归至宫舍。 圻固然是个浑人不假,被斩首也是罪有应得,但其父母仍是长辈,王父命他好好安抚,他不得不从。 谁知他正艰难抚慰,却反而被彪这憨鹧诓走,再归去时,未免显得诚意全无,惹得圻的父母一脸的敢怒不敢言。 武庚相信,若非有先祖的「支持」在,圻的父母早要哭天抢地,挨个向亲族哭诉求援。 甚烦…… 头疼…… 偏族中这般荒唐的子女又不在少数,日后少不得还要有类似之事。 他疲惫躺上牀,孤影投石壁,冷月洒凉阶,许久难眠。 脑中烦扰的诸事退去,妲己嗔怨的面容倒是浮上心头…… 想到自己总算将她哄得神色缓转,看自己的眼神也仿佛颇有柔情,武庚唇边终于泛起笑意,心底诡异地满足。 迷蒙之时,忽听得外有歌声,是一男子隐隐歌曰: “天若无极,地若无尽 薪之翘翘,思之不尽 嗟彼葛兮,其叶莫莫 女欲不归,如我若何 叹彼葛兮,其叶蓁蓁 女欲不回,为之奈何……为之奈何……” 此乃民间情歌,诵一女子归家,令其夫思念,患得患失。 恰如他此时心情一般。 他恍惚听着,似回到在有苏扎营时。 营帐铜镜前,有一女子对镜,长发灿灿,闻声回望来。 似兔之狡,似狐之媚,华色含光,姿容藻丽。 不是旁人,正是妲己。 他上前,跪坐她身侧,见她似乎仍欲怒未销。 他一时情动,不自禁去握她的手。她不过挣了两挣,瞪他一眼,也就由他…… 神魂几乎要融化在她手中…… 她的手极白,凉润如玉,他在掌心揉捏一阵,实在难以按捺,遂小心低头吻她指尖,而后逐渐贪婪,吮食上去…… 那圆滚滚的狐眼只管盯着他瞧,也不推却,也不说话,微喘又含笑,满是动情缱绻之意。 他将她抱入怀中,动情地亲吻她的额头,又察觉她抽出手来,在自己的腰间摸索…… 他已知她意,手上青筋一绷,将衣衫扯裂!复又去扯她的衣裙…… 吻细密地落在耳朵、脖颈之上…… 怀中,细溜溜一只白蚕缠动,仿佛隔着一层雾,什么也看不清楚。 唇息香甜,暖玉满怀,殢雨尤云。 龙蛇惊起碧波潮汐,浸透芳草。 情至深处,他低吟一声,似是魂落入深渊,猛地惊醒! 双目茫然瞪视,口中喃喃一声“妲己”,才发觉身畔空空。 窗外,正是月色清透,万籁悄然,远处歌声也不知何时停了,唯有融雪“叮咚”之声、树木催长之声远伏近起,又听得风呜咽盘旋于太行山巅…… 他胸膛起伏,心脏爆裂般狂跳。屋中并不热,却一头汗珠向下滚落,呼吸粗重。 回味许久,又察觉到身上也汗湿般冷浸浸、黏腻腻…… 喉结微动,狼狈至极。 【??作者有话说】 妲己:小小生死局,拿捏~ 狐狸:哦莫,晚上还贡献时辰!勤勉! 第36章 寿命足九尾添妖力 ◎好奇盛妲己探幽兰◎ “嘶……” 脑中传来钝痛, 妲己迷蒙醒来,发觉是狐狸踹了自己一脚。 星眸微睁,窗外不过微明之色,时辰还早, 她便复又闭眼, 翻了个身。 “醒醒。”狐狸又蹬一脚。 “诶?”她睡眼惺忪, 无奈笑道:“又是要怎样?” 狐狸的毛脸一脸郑重,“臭宝,我容你歇了两日是为续命, 但你如今已做了鬼巫, 总该告知我下一步计划。做鬼巫后又要如何?” 皇考先妣…… 妲己埋首在枕中。 不得不说,九尾能做项目经理,是有原因的! 它真的很卷、很拼! 想她一路朝登紫陌, 暮践红尘, 如履薄冰方有今日。眼下也不过危机刚过, 狐狸竟一清早就翻脸要她给出下一步方案! “唉……”她双目紧闭,绵软似死尸。 狐狸只好又解释:“也未必要立刻去做,无非是叫我知晓方向, 好早些准备。何况, 我这里也正有好消息要告知——昨日时辰数量暴增, 我部分妖力已然恢复。” “哦?”妲己眼虽未睁,眉却挑起,“是何妖力?” “若你肯投入两个时辰,我可以按照你的意愿为铆定之人编撰旖旎梦境, 如此一来, 他们睡梦中也会提供时辰。昨日我小试牛刀, 武庚回报了十五个。” “??”妲己双眼圆睁, 霍地坐起,“既有如此美事?!狐公何不多投哉?” “请冷静,有限制。”狐狸抬爪止住她的欣喜,“我能为武庚编撰梦境,是因你与他接触时间最久,肢体接触最多。这一点,如今恶来与鄂顺都不满足。” “……” “第二点,梦境未必都有回报,若梦境极不合理,将其提前惊醒,不但一无所获,两个时辰也会打水漂。” “……” “总之,投入有风险,决定需谨慎。”狐经理一本正经介绍完自己的项目,清了清嗓,“好,该你了。下一步计划。” 妲己无语卧下,懒懒冷笑。 眼看狐狸作势又要踢她,她这才妥协开口:“我的计划是,做个奸臣……” “哦?好新的赛道,好野的提议,是现想来的?” “怎会?”妲己娇嗔它一句,伸手将它捞进怀里来,“狐狐,你莫非没有发觉?宗庙之内,不但祭的过往帝王有男女,最近五代也同时祭天子之妻女姑姨,譬如妣庚、妣辛、妣癸、妇妥、妇好……帝王们还需祭祀舅父,有时还舅位甥及……”1 狐狸只要听到这一大串的「庚辛壬癸」就会脑浆出走,现在果然又两眼发直,双眼转圈。 妲己忍着笑又款款说:“那日在大殿,女小臣众多,你可还记得那位王女?还有那魁梧小臣?” 狐狸眯眼:“子姞,师顼。” “不错,所以在大邑商内,母系氏族仍在旺盛延续,女人可带兵打仗、可入朝为臣、可占地为族尹。所以,我自然也可为官!做个奸臣。” 狐狸凛然,“可你如今已是神官,还想要何官职?议事的尹官?记录的史官?负责琐事的事官?沟通部落的族官?剩下的可都是农牧工、仓山兽,你若做司彘,虽可为母彘产后护理,却不大可能令商亡国……”2 专业不对口。 妲己被逗笑,“纯做文官,未免太无趣。” “……?” “你又忘记,我做事从不只为一样。莫非我早早接近恶来,教他识字,纯然只为续命?” 狐狸瞪眼,不错,你当然绝非只为续命—— 你要恶来也为你的仙女鬼话添砖加瓦、你要套知商军内部布局计划、你要逼迫他对武庚说谎……还要—— 它心头一凛,不免瞄向她的细胳膊细腿,吞吞口水,说出判断:“你……还要通过他做武官……” 无怪她写兵书时如饮鸡血。 妲己挑眉,“怎了?不可?莫忘记,恶来极崇敬我。” “额,额……”狐狸挠头,慢吞吞地句酌字斟,“我绝非瞧你不起,你莫非忘了师顼何等高大丰健,力可拔山,我若说她一只手可掐死你五个,你可有意见?” 拜托拜托,你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何等做派我能不知? 慵懒、娇媚、绝色,这些词用来形容你都贴切。 力量、械斗、肌肉,那可以说是与你毫不沾边。 上进固然是好事,但努力错方向,便令人十分扼腕。 妲己闻言冷笑,不以为然:“乍一听闻,委实不可思议,但是你不是同我说过?有个羽扇纶巾的书生,也非力量型战士,却封了侯。怎地,男人做武官,便无人质疑他力气,只看智力。女人做武官,便非要力量才可?” “额,额……”狐狸更麻,再度句酌字斟:“他当时也有人质疑……但我、我九尾绝非瞧你不起……不过你在智力上与武侯比,那就好比,拿武侯在外表上同你比……” 不,这类比糟糕,还是师顼掐死五个她更贴。 妲己点头:“话虽如此,但我做武官,细想来实则可行之处有三。 一来,这个时代,人的头脑简单。我细问过恶来的行军兵法,无非是靠人多兵壮、又以青铜武器压制石锤木棍。我自认头脑略胜他们,并非自命不凡。 二来,我在前八世轮回中也曾带兵,我可自创军师一职,辅助排兵布阵,又有你暗中相助,更如虎添翼。 三来,顺说我适宜骑射。所以,我预备学习骑射,弥补部分武力的不足。啊……如此说来,竟无有阻碍了。” 说至此处,妲己一脸欣然。 狐狸目瞪狗呆。 她昨日说要学骑射,它还以为就是信口骗人,谁料她还真存了此心!不禁弱弱问:“额,额,可你如何学……” “我要进大学!” “恕我直言,现在本科毕业,工作都很难找,更别提做武官……” “噗——!”妲己没听懂,但是被它逗笑了:“你在说甚?我可去贵族们上学的地方。” “辟雍。”3 “正是!” 狐狸沉默,躺在妲己怀里沧桑地点了根烟。 优秀员工无疑提出了一个非常创新、极具建设性的意见。 但狐经理认为,这纯然是冒险。 用自己的短板去挑战别人的长板,不需什么兵书,也知道是兵家大忌。 但狐狐转念又一想,也不好说。 毕竟,若帝辛当真色迷心窍,封她做了亚甚至师,那商不亡也很难。 妲己柔婉的声调撒娇般在狐狸耳畔蛊惑:“狐狐你想,若我既是鬼巫,又是武官,则文可制政令、武可领兵权,那成汤天下,还不尽在你我掌控之中……届时或兴或亡,还不都在狐狐你一念之间……” 狐狸抓抓脑袋,疯狂心动。 “无妨,你且考虑着……”她媚眼如丝地为狐狸顺毛,又在它鼻头一亲,“今日,我就先去寻鄂顺,解决你所说的,唔,肢体接触不足的难题。” ~ 欲要与鄂顺接触,仍需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思来想去,唯有再从老好人周伯邑下手。 趁着大食吃饭,她闲谈般问青女姚:“青女,你在邑身边两年,可知他有一心爱之人,即将结亲?” 青女姚忙点头:“我知晓,她唤作妚,是姜族人。” “姜……族?” 妲己神色微变。 这可恶的姓氏,瞬时唤起了她许多模糊又糟糕的回忆。 一说起八卦,青女姚自己已滔滔不绝起来: “妚的父亲虽是屠户,但她是个佳人无疑。她不但淑美清媛,性情也极和善。邑十岁来商为质,先是王子伴读,后选为天子御子。他自小就与妚相识,非她不娶,双方都约定一生一世。 若以花类比,姐姐是海棠,那妚便是幽兰。本来,若他们结姻,我就要去伺候妚。” 说到先前的主人,青女姚感慨叹气。 周伯邑是个好人,她虽从他身边逃离,但仍对他心存敬重。 “原来如此。”妲己神情微妙,忍着疑虑问:“那妚住在何处?” 青女姚一怔。 不是姐,你竟比我还八卦,还要亲自去看?! ~ 大食结束,青女姚才命人将餐具端走,鄂顺就又来了。 并非是空手而来,身后还跟了六个健仆,两两抬着木箱,并一卷厚重地毯。 他玉面含笑,殷殷说道:“妲己,这些都是些寻常用物,你且用来,不喜的直接丢掉也可,送奴仆也可。” 妲己正巴不得要多将他贴近,此时见他俊脸仍有些肿,玉面染桃色,分外惹人怜,忙道:“昨日不曾细看,怎伤这样重?” 鄂顺忙微微侧脸,只把好看的一侧向着她,笑说:“这算不得甚,一点小伤。” 青女姚鬼机灵,见状忙招呼人将地毯铺去内室,只留两人在外。 妲己抬手抚上鄂顺脸颊,关切歪头问道:“叫我看看,可涂过药?” 鄂顺眼睛一扫,见四周无人,忽地抬手摁住她手背,在她柔软的手心轻啄一口。 “呀!” 妲己惊呼一声,惹得青女姚等人望来: “主人?” 妲己嗔瞪鄂顺一眼,这罪魁祸首反倒低头、眼神可怜。 她发作不得,悻悻说道,“无事。” 众人便继续摆弄地毯。 她低声斥他:“不许再这般,否则我要恼。” 他并不答应,反而心急问:“昨日,你……同王子说了什么?” 妲己叹气,“还能说什么。我不懂他为何生气,他自己也说不出缘由,就离去了。” “当真?!”鄂顺玲珑心思,已经大约猜到当时情境,顿时笑意难掩。 青女姚这时走出,听到二人所言,适时开口道:“主人昨日一直担忧公子,夜里很晚才睡。” “青女……”妲己做作地嗔怪她。 果然,鄂顺闻言,越发狐眼笑成细线,“我实则皮糙肉厚,这点伤算甚,怎好还惹你挂念。对了,你看这些。” 他打开一个箱子,箱中尽是四季衣裳丝衱;其中一个小箱子再打开,里面则是一对蓝色松石珠、一对赤红玛瑙珠,一对粉色海螺珠,一对光润白真珠;中间又有一个嵌宝象牙杯,上面用松石嵌雕了一条鳄龙。 好家伙——青女姚双眼发直。 这个时代,真珠也好,螺珠也罢,皆是野生,一样大小的更价值连城。在后世人工养殖真珠培育出来之前,野生真珠甚至可与楼同价。 鄂顺将珠子拈给妲己看,“这些珠子颜色特别,可做耳坠,奴中若有手巧之人,亦可做些新鲜发带样式。还有这杯也不同,乃是象的蛀牙所雕,所以对光看来,内有血粉色花纹。” 妲己看了这些,又看他,“东西皆好,只是……都不及你耳上坠子好看。” 这下,鄂顺另一边脸也红起来,抬手就要摘:“送你。” “不。”她拦住他的手,笑中有蜜,“是你戴着好看,我喜看你戴。” 这在鄂顺听来,与「我就喜你」也无甚不同。 青女姚趁机道:“公子,今日天气更暖,不如再带我主人出去逛逛?” 鄂顺忙道:“我正有此意,只是……”他望着妲己,柔声问:“可有想去之处?” 妲己看向青女姚:“我想买些新鲜牛肉烤来吃,却不知哪里可买到?” 青女姚心领神会地引话:“廛肆。”4 “廛肆?”鄂顺迟疑,“东肆还是西肆?” 青女姚笑道:“公子怎忘了,屠肆皆在西肆里。” 鄂顺沉默一息,反而并未立刻应下。 “怎了?”妲己不解:“你不愿?” “非也……”他忙笑,“东肆就罢了,确实可买到不少有趣东西。但西肆腌臜,你一定不喜,我命人买好送来,也是一样。可好?” 妲己不免怪道:“若是不能自己去挑,有甚乐趣?你若不喜,我自去也可。” “那绝不可!”鄂顺忙拦住她,终叹气,“也罢,我只好舍命陪你。但若去西肆,不好穿这样出挑。” 于是命仆重新挑了衣裳来,与妲己各自换上;一行人浩浩荡荡,簇拥着两人向外走去。 此时饥樊才抱完薪柴在歇,恰好看到妲己离去。 他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表情阴鸷。 “主人似乎根本不曾注意过你。” 一道声音凉凉响起,他侧头,看到是昙妧。 昙妧表情略带讥讽,又隐隐快慰:“你看,主人身边不是王子就是公子。财、貌、权皆是顶尖。而你日日卖弄身体,主人从未多看你一眼。” 如今虽然春暖,实则天气还凉,但饥樊为了吸引妲己注意,故意日日打赤膊在宗庙走动,露出一身不大明显的肌肉来。 在昙妧看来,这委实诡异得可怜,混似一只绝望的走地鸡…… 饥樊深沉驳斥:“那些庸人,也配与我相比?” “???”昙妧费解于他的自信。 饥樊怜悯看向她:“你当然不知,主人实则早已偷看我多次,又故意从我面前走过。女人需要征服的快感,也需要被征服,那些做犬的蠢物永远不会懂。” “???”昙妧神情复杂。 “你且看罢,现如今,实则是主人在暗暗与我博弈。只要我装作不在意,将她无视,她很快就要按捺不住,要来主动近我。” 昙妧心中不服,想反驳,又堪堪忍住。 好,好,待主人真主动来近你,我倒要开开眼! 她嘀咕着向回走—— 看来今夜只好找个别的男奴来骑。 ~ 臭。 恶臭。 站在西肆入口时,妲己已知鄂顺为何不愿她来。 她的第一感官,是连绵不绝、令人作呕的臭。 臭气弥漫空中,天罗地网,令人无处逃遁。 此时春来乍暖时节,复苏虫蚁还极少,可此处却已有幼嫩苍蝇成群飞舞,在光下黑云重重、鳞翅闪闪,蔚为壮观。 妲己已经换了平民的短衣长裤,外套一件普通长袍,头上更无发髻,幂篱之下只绑了发带。 临出行时,鄂顺看了又看,仍觉不妥,只是苦劝不住。 再看鄂顺,亦是平民装扮,额上頍冠也换成布带额束。 妲己乍见时,还觉得他这装束别有一番味道。 恰如好玉不雕——他这样更显唇红齿白,肩宽腿长。再者无有华丽饰物,气质也愈发文气脱俗,正是幽柔公子,沉详郎君,斯斯文文一条大公狐狸。 此时代尚无「雅」字,表达规范之意时唯有用「鸦」。但若有朝一日「雅」字出现,所形容便该是他这模样。 也不怪狐狸在她脑中口涎长垂。 妲己虽也欣赏喜爱,但此时笼在臭雾之中,便无法专注,只尽量凑在鄂顺身边闻他身上的香气。 她蹙眉问:“此处怎如此臭?” 鄂顺亦不堪忍耐,捂着鼻子瓮声解释:“这里多是屠肆,远处有一坑穴,是他们丢无用骨架秽污之处,纵然时时拉去山上掩埋一些,亦难免臭气。此处冬日尚且臭不可闻,何况如今入春。”5 说到这,他已忍不住笑,狐狸眼儿看她,“是否后悔,不若我带你去兽园,那里有赤豹、麒麟,还有貘,比这里有趣。”6 妲己摇头,“我偏要去这里。” 鄂顺只好叹息,正要叫武士一同,她又道:“该叫青女与他们候在此处。你我已做平民装扮,身后却跟着仆从,岂不是白费功夫换了衣服?” 鄂顺一怔,心知她所言极是,却又唯恐一人不能护她周全,只得道:“好,只一样,你同我走在一起。” ~ 西肆之中,怪人横行。 一人只有一条腿,另一条腿却不见,绑着木棍一根。 一人无鼻,似受过劓刑,面上偌大一块癫痕。 一人孔武有力,双耳皆无,偏又剃了光头,额上莫名生出一角来,望之凶狠。 一人瞎了一目,另一目却炯炯有神,瞄着过往人的腰间财门…… 鱼龙混杂。 青天白日下,光怪陆离,恍如异世。 鄂顺轻声对妲己说:“西肆人多而杂,多是犯过错、受过罚之人,形容有损,便在此处做些苦力、或寻些见不得光的事务。” 妲己点头。 她发觉自己与鄂顺虽换了装束,却也仍与周遭格格不入。只因这些人无不筚路蓝缕,一身脏污,唯有她与鄂顺,干净似新孵出的鸡仔! 路边几个不着寸缕的闲汉,好奇盯着二人,也不忘从身上捉住虱蚤,放进口中“哔哔啵啵”吃掉。 【??作者有话说】 周伯邑:姐,我错了,我能不能求你放过我…… 妲己:实在放过不了一点! ~ 1.舅位甥及:郭静云《殷周王家的关系研究》;到了周朝,父系宗法制形成后,母系一支的先舅就被从祭祀系统中彻底清除出去 2.商朝可一人任多职,主要还是因为比较闲。 3.辟雍——《礼记·王制》:“大学在郊,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 4.廛肆:商业街 5.殷墟发现有废弃牛骨动物尸首的巨大坑穴,其中也有破碎的生活用物,推测是扔垃圾用的。 6.貘:商代晚期的二祀邲其卣、四祀邲其卣、六祀邲其卣铭文:亚字中间一个貘字,是为族徽。貘形的青铜器也有出土,推测那个年代是一种受人喜欢的珍稀动物。 第37章 西肆生虫又见大虫 ◎南肆客来又见恶来◎ 鄂顺见她似有惧意, 不免说:“你若不喜,不如尽快买了肉离去?” 妲己回忆着青女姚先前告知的路线: 「妚家在西肆向东廿八户,主路进入,十四户向右便是。十四户门前有渠。她家门上挂了牛头骨, 有一绿旗, 极好辨认。」 妲己此时正数到十四户, 便说道:“我想去那边看看。” 鄂顺本就聪敏,此时也明白过来:“你不是为了买肉,是要寻人?” 妲己正欲说话, 却猛地掀开眼前帘幕看向远处, “你看前面,那是不是彪?” 鄂顺忙顺着她视线看去,费了点力气, 果然看到人头攒动中一朵耀眼红花闪过——真是崇应彪! 也是妲己目力好, 隔着幕篱也能远远看到。 鄂顺眼眸顿时一沉, 手搭在佩刀上,怒气难忍。 这厮怎又追来此处?! 是来抓他?还是凑巧? 不,绝非凑巧——他不悦地眯眼——是戍卫中有人卖了他的行踪! 想到此, 他心中隐隐疑惑。 彪这野虎, 为何如此关切妲己去向, 甚至还不惜贿赂宗庙的戍卫? 再想到彪拼命拱火,他越发不懂……莫非是另有所图? 也罢,不论图甚,他今日一定要给他好看! 正要推刀出鞘时, 妲己却忽地拉住他的手, 悄声道:“何必与他对上, 来这边。” 路边, 正好一辆木牛车拉满一人高的草料,墙边又堆着许多废弃农具。 妲己拉着鄂顺躲在后面,身后是幽静小巷。 不多时,果真听到彪的声音! “去你先考祖宗!”彪在跳脚大骂,“哪里有人,我要被臭晕,他们怎会来这!去你祖宗先考。好臭,将我新衣也熏臭!” 崇应彪身边,另有五个壮仆,忙劝: “公子,咱们从那头堵来,按说该会碰到。” “公子,再向前就是秽污坑,更要把人臭倒。” “那又如何?”崇应彪忿忿大叫,不知扯到哪里伤口,“嘶”了一声,更气急败坏,“可笑,分明是她包藏祸心,王子倒派人来骂我缺敲打,该死!”声音开始移向远处,“她定是看到我躲了起来!也许就藏在坑里!若被我捉到……” “呀,”妲己蹙眉,“青女他们在那头……” 鄂顺也觉不妙,但一低头,却又愣住。 妲己正站得如此近,几乎是贴在他怀中; 帘幕缝隙中,清矑幽潭泛波,皓齿珠光微闪,正急切望向自己…… 口中忽的干燥,身体却发沉,似乎一直沉向潭底。 本该是动用计谋的时候,却反而犯起蠢来。 妲己装作不觉,又兀自道:“也许无妨,青女是个巧人,大约知道如何应对,只是怕彪为难她……” 她听到鄂顺“咕”地咽了一下唾液。 她疑惑望向鄂顺,对上他恍惚的狐狸眼,“怎盯着我发呆?我脸上有脏污?” “无……”他慌移开视线。 妲己又凑近,「好心」轻声提醒,“你佩刀勿顶着我,有些难受。” 瞬时,鄂顺面容爆红、耳边轰鸣!新染的赤裙也无有这般绮丽绛色! 他成了一条鱼,将死,在岸上嘴巴微微开合! 狐狸“哦呦哦呦”地感慨,“顺顺其物甚伟!” 鄂顺忙僵硬侧过身,硬是将不安之物压下,疼得他低哼一声。 他忽地想起自己幼时,尚不懂事,抱着犬侯去问亲族中的兄长们:“为何犬侯尾在后,我的尾在前?我的尾也不会摇。” 那些兄长俱已成家,荤素不忌,几乎笑喷,故意逗他,“虽位置不同,但见到心悦之人皆会翘起,却是十分相同。” 如今,他已非一星不知的孩童,当下心中激荡,里外折磨。倒好似被烹之鱼,在鼎内水煮、跳出去火灼,无有生路。 偏妲己又问,“怎了,脸突然这样红……” 固然,她也想装看不出,但他这模样,像被蒸腾水汽狠狠燎过,真要忽略未免刻意。 “无、无事……是……天热……”他躲无可躲。 “我为你吹吹?” “不……不……”他越发结巴。 肉尾本就被蔽膝磨得发疼,她若再吹,他便是不羞死也要憋死。忙道,“不论去何处,此时……出去为好。彪见到你的奴,定要折返回来。” 妲己遂也不再逗他,点头,“就在这里出去,下一个路口向南。” 横竖不是她难受。 两人于是飞快走出,又入了下一个路口。 果然,不过一时半刻,崇应彪又杀了回来,气得大骂:“肯定就在此处,跑不掉!” ~ 路口拐向南,果然全是屠肆,地上灰石缝隙中有黑色污垢,细看来是干涸血迹。 妲己二人曲折深入,果然看到一肆,牛头骨高悬,又有一暗淡绿旗,是青女姚所说之处无疑。 “就是这里。”妲己拉住鄂顺,心中紧张。 鄂顺脸上余红未了,魂儿才归来不久,走路又被磨得发疼,实在百味交杂,艰难万分。大脑放空时,也未多想,拿起门前木牌扣了扣。 听到响儿,内里走出一人来。 妲己红唇微张,眸中惊艳—— 这人一走出,竟令人有错位之感! 可谓蒺藜出茞兰,泥淖生杜蘅,岫内出云,云开见月,走出之人袅娜窈窕,面容姣好尚是其次,那恬静气质委实罕见。 世间美人千面,她果如青女姚所言,是淑行婉善、煦若春和之美。 便是她从案上拔出刀来,也并不野蛮,更不粗鲁,倒似仙人拈莲花、金女摘灵芝。 妲己也不必再去问旁人,便知这一定是妚姜。 周伯邑眼光委实不俗。 “贵客要买肉?”妚姜不解看向二人。 鄂顺还在觑着妲己,竟未听到她问话。 妲己缓缓点头。 妚姜又柔声问:“敢问贵客要哪处?脊处腱处?肋处颈处?” 妲己全然不懂,只看向鄂顺问:“哪处好?” “嗯?”鄂顺恍然回魂,显然一句话未听到。 二人均从未买过肉,互相茫然。 妚姜眼珠碧波微动,已看出异样—— 两人虽做平民装扮,但过于干净,指缝中连泥垢也无;再看仪态外貌,牙齿皮肤,哪里是会亲自来这腌臜之地买肉之人? 不等她发问,内里一人问道:“妚,客需要甚?怎不动作?” 妚姜回头道:“客是初次买肉,犹在挑选。” 幽暗内室中,又有一人走到光下来。 妲己才一见到他,身子已是一震! 她心中虽有此猜想,但真眼看到,仍心潮翻涌滔天!! 鹤发银须,望之若耄耋老者;但面容红润紧绷,仍是饱满童颜;其身在廛肆,气势却凌厉若显臣。 正是: 昔时磻溪钓,今逢屠肆旁。 心怀天下势,韬光待周王。 ——吕尚。 他本是羌人旁支,属吕氏部族,在前八世中,他更常被唤作…… 「姜子牙」! 世人见其白首白须,皆以为是耇老。却不知世间偏有人怪异,虽一头白发,却实则正值壮年。 瞬息之间,妲己内心爆发出强烈恨意,指尖发抖,头内晕眩,一句话也说不出。 哪怕她对前八世记忆已遗忘颇多,但姜子牙的脸她永不会忘。 她想杀了他! 识海之中,狐狸更是浑身炸毛,丢掉的八根尾巴根部,一见到吕尚便生疼。 她与他,它与他,是真正的仇敌! 鄂顺发觉妲己似乎僵住,忙道:“要肋骨,一扇。” 吕尚并不多言,端出厚重木板,用干净石斧劈下牛肋,又砍成几块,擦净手后,再用大叶包起,麻绳打结,递上:“客今日来巧,是小牛扇骨,烤食轻盐为佳。” 鄂顺方才虽看到他擦手,到底公子心性,瞄了两眼,方一脸纠结接过;心中嫌弃,微微流露在脸上。 买好肉,鄂顺已与妲己离去,妚姜却好奇,仍盯着两人背影。 吕尚舀水洗斧,问:“在看甚?” 妚姜说出疑惑: “那男人容貌甚嫽,身边女子虽不见面容,只看身形也知容貌不凡。再加之他方才接肉时面有迟疑,定是嫌脏污,我以为这二人并非平民,更非为买肉而来,故好奇。” 吕尚冷笑一声,“无需好奇,那是鄂侯之子。” “公子顺?”妚姜颇意外。 她与周伯邑相处,自然听他提及过鄂顺。邑盛赞他是玉琢的人,狐狸的魂,多智毓秀,旁人多有不及;又说鄂国那处,多产这般白皮细目的美男,鄂顺是其中佼佼者。 周伯邑自己是个清俊男子,妚姜自然只当是与他一般的人物,如今看来,旁的不知,外表确实胜邑颇多。 但妚姜与邑一般,心中有人,旁人容颜再盛,皆与她无干,故而只是愈发疑惑,“鄂侯之子,为何会来此处?” 吕尚只说,“你若好奇,问邑便知。” ~ 妲己一路随着鄂顺走,神魂出走,身上颤抖仍不能停止,忽地,她腹内翻江倒海,猛地别过头,干呕几声。 “妲己!怎了!”鄂顺忙扶住她,又赶紧拽下腰上香囊递上:“是被臭气呕到?多闻这个……” 杜若的香气中混合了菝的清新,她这才略微好了些。 帘幕下,她眉若翠羽,红眼含泪,不尽楚楚,抚着胸口道:“此处确实甚臭……” 鄂顺哭笑不得,又心疼万分,“我便说不该来。你就是为见那女人?她是谁?哪里值得你来这里……” 妲己不答,只说,“这是何处?我只怕彪在肆口守着。” 鄂顺环顾四周,“我亦有此顾虑,不过我竟认得此处。这里向前再过三巷就到了南肆,恶来家正在南厮西面住,我们且去避避,从他家后门离开。如何?” 妲己微微一怔,旋尔狐眸一弯,意味深长道:“如此甚好,但,可否不要让恶来知晓是我?” 鄂顺不解:“为何?” “我怕……他被彪套出话来。” 鄂顺笑了,认为她多虑。 不论彪是否有心机,恶来都绝不是那等会被人三言两语套出话来之人。 但他仍应允:“好,我自然听你的。” 鄂顺将她扶起,再扭头去拿腿边肉时——哪里还有肉影? 他吃了一惊,不免气笑,“好快手的贼。” ~ 两人一路拐过小巷,经过脏渠,眼前豁然开朗,隔着一条大路,俨然又是一处闹市,看来更整洁明亮。 妲己环顾周遭,只见南肆所卖之物多为陶器、石器、木柜、草席一类,相较于西肆,秩序井然;再看来往客人,更是衣衫整洁,似乎俱是大户之内的掌事,比西肆客人更体面。 这闹市口便有一家宅院,松柏环种,自居一隅,颇为阔大,屋上茅草比别家更厚更韧。 门前有上马石,还有个奴隶在扫地。 ——恶来并非贵族,故而只在廛肆之中置宅,不在贵族区域。 鄂顺先行上前,唤那扫地奴隶:“豸,恶来可在家中?” 豸仰头,是个五十向上的健硕老头,一脸风霜深褶,见到鄂顺唬道:“公子!缘何突然来访!快请入内,我去叫我家主人!” 他将人引到中屋,随即跑去偏房:“主人!公子顺来访,还带了一贵客。我看他形容,对那人十分殷勤。” 恶来刚午睡醒来不久,闻言坐起,揉着额角问:“贵客是何模样?” 豸摇头:“带了幂篱,见不得容貌。哦,是女子。” 恶来手上一顿,这才道,“你与蠛先去为客倒水,我通通头脸便去。” 不多时,恶来果然来到中屋。 他一身横纹黑袍,腰间扎个赭巾,卷曲的发尽数束在头顶,用一个皮质頍冠箍住。 他周身无玉,只颈上皮绳挂着一枚硕大狼牙。 鄂顺见他,已起身迎来。 恶来打量一眼他装扮,恍惚中还以为看错,阴郁眉眼也有了些微末笑意:“怎如此穿着?” 鄂顺也面上微红,笑道:“去西肆买肉,不好张扬。” “买肉?肉在何处?” “肉……被偷走……唉……” 恶来亦无奈而笑,“你啊,脑中无数新鲜念头,西肆那处,连我也少去,你又为何有此奇想?唔,豸说,你还带了贵客……”他视线偏移,声音忽地一顿,笑容僵在面上! 本就剔透如冰雪的脸,似乎又白了一分! ——屋中跪坐一女子,也做平民装扮;但身姿袅娜柔美,有宓妃之态。 其幂篱白纱到肩,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一星也难窥见真容,但他已知晓,那就是妲己! 心似乎被瞬时抛高,又瞬时落回,耳中突突鸣响,脸唇一并麻去脑后、脊后,身体僵直。 猛地,他想起白猿被捉时,鄂顺那似醉似迷的语气:“我一见到妲己,便知她不是凡俗之人。她定是女仙,让人想将一切都拱手奉上……” 鄂顺心仪妲己,这似乎更早于王子…… 隆隆之中,他模糊似听鄂顺在说:“我们略略坐一阵便走。”还上前为那女子添水。 果如豸所言,殷勤体贴。 鄂顺自小万事不忧,又十分聪敏俊俏,所以丰而生疲,慧而生厌,总有些慵懒,而如今,竟然是臣服之态…… 恶来听到自己在问:“这位是……” 声音竟有些抖。 鄂顺忙道:“是我家中亲眷。” 虽如此,却并不大敢看恶来眼睛。 “亲眷……”恶来缓慢咀嚼这两字,扯动嘴角,似是欲以笑应对,又全然笑不出。 忽地,大门被“砰砰”叩响,崇应彪的声音自外面传来:“恶来,在家否?白日怎关着门?” 鄂顺听到简直无奈!忙对恶来道:“可有地方叫我二人躲躲?” 恶来强笑:“又是为何怕他?” “我、我与他近日有些争执,唉,算我求你可好?” 恶来这才微微扬起下巴,“去内室罢。” 鄂顺遂拉起妲己躲了进去。 侧身时,透过朦胧帘幕,妲己看到恶来的目光正失神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她唇角微勾。 内室之中,空间极小,早已堆满杂物:也有蒙尘兵器,也有废弃柜子,一派无人打理之态;如今再添两人,越发拥仄。 鄂顺叹气,轻声道:“恶来也该多用些人才是,怎如此乱。” 妲己已摘下幂篱,理理凌乱的额发,亦小声抱怨:“闷死我也。” 鄂顺看她一眼,只见几缕发丝黏在她额上,清水芙蕖,云鬓毵毵,肌香拂拂,一派动人心魄,偏又离自己极近,忽地脸上又红,假装看屏风花纹。 外面,崇应彪宏亮的声音也由远及近传来: “……你在家为何关着大门? ……我脸上的伤,呵呵,你去问顺那无情狐狸。 ……我为何来?我不能来瞧瞧你? 今日太热,快快,给碗水喝……” 声音顿了顿,已然来到门口,忽地问,“这里缘何有两个杯子?!” 恶来不动声色地拿走了妲己方才所用,低声道:“上午邻人来访,忘记收起。你来又是为何事?” “无事便不能来看你?” “……”恶来也不再问,抬手为他倒了水。 崇应彪嘿嘿一笑,一饮而尽,旋即盯着恶来,黑圆狗眼放光,“恶来,我虽是无事来看你,但也想同你说句肺腑言。我近日越发十分敬服你,有时甚至觉得,你比禄与顺都强许多。” 妲己在内里闻言,莫名被戳中笑穴,忍笑艰难,肩膀不由发抖。 鄂顺本来紧张,此时也忍不住笑,又示意她莫要出声。 恶来只凉凉看彪一眼,问:“此感慨甚怪,从何而来?” 崇应彪颇动情,凑近他,“别的不说,你与妲己那妖人同行多日,还当她是无、是屁、是獐子,仅这一点,就绝非常人能够做到。你看那些衰兵,再看禄……啧啧……” 说着,彪不免要仰天感慨悲叹、摇头晃脑,“天下英雄,唯你我二人尔。” 识海里,狐狸已然笑得砸地,累得妲己也憋笑艰难,只好埋在鄂顺胸前…… 恶来转着手中陶杯,淡淡笑一声,语气透着萧索:“天下英雄,唯你一人尔。” 鄂顺闻言,心头一动。 崇应彪如何听得出他的弦外之音?反而喜不自禁,“嗯?何必谦虚?你当得起!这大邑以后啊,兴许也只能指望你我……至于顺,唉……” 恶来实则心中已隐隐有答案,却仍问:“顺怎了?” 崇应彪一脸厌弃:“妲己又相中了鄂顺。” “你……勿要乱言。” “呀,怎是我乱言。禄是未来共主,身份尊贵;顺模样招人,又将承袭鄂国……”他冷笑一声,“妲己也非憨鹧,诡计多端,挑挑拣拣,当然专挑好菜下手,旁的难入她眼。” 这话说到末尾,倒有些酸意,但恶来面容紧绷,显然并未听出。 两人正说着,外面跑进一半大男孩来,口中喊着,“兄!兄!看我买到甚!”一进来,见到崇应彪,男孩堪堪站住,笑道:“公子,你怎来了……” 崇应彪打量他,也笑:“疾生,你又高许多,比树长得还快!” 男孩面容与恶来十足十地肖似,但俨然更为生动。他得意一笑:“我改名啦!我如今不唤作疾生,是季胜!季季常胜,叫我这个名!” 恶来闻言,欲言又止,清浅眸子不免暗去几分。 “季季常胜?志向不小!”崇应彪也未多想,见他手里拿着一个木戈,笑道:“叫我看看,什么稀罕?” 季胜递过去,他看了便摇头:“不对不对,这戈做得不好,你看这镦头,无有血槽,这样戳了人,会吸在肉里拔不得……” “彪!”恶来猛地直身打断他,严厉低声道:“季胜才十二,还小。” 崇应彪忙掩口,忘记这恶来护弟如母狼,叹道:“哎哎,看我……” 遂改说起旁的八卦,说天子不日即将前往周原田猎,却不带他,如此愤愤不平,怨东怨西。 恶来见他只顾废话,并不肯走,无奈道:“崇侯如今已升三公,你该对天子感恩才是,怎还如此抱怨?” 一说到自己得意之处,彪便不免笑得开怀:“正是,我父母明日就至大邑,要来领封,也来看我。” 恶来点头:“我也已听说,明日,我也自会替我父也备一份厚礼……” “果真?你实在有心……” 内室中,妲己早已在鄂顺怀中止住了笑……抬头时,正看到鄂顺的衣襟被她蹭开了些,光润胸肌的线条若隐若现…… 胸骨正中,深凹一线,阴影向下延伸,更引人遐思迷乱…… 她怔愣一瞬,不自觉舔舔唇,忽觉很渴。 鄂顺容貌明明更甚妇人之嫽,偏生身上肌肉却坚硬如铁,肩宽腰劲,如此融和,更叫人迷醉。 额顶很热,她知道,是鄂顺的视线也在望着她…… 两人呼吸交融,还未做何事,却已暧昧横生。 【??作者有话说】 崇应彪:唉,妲己就是不选咱俩,真是同病相怜。 恶来:有些话,说出来真怕你伤心…… ~ 宓妃:不是甄宓,是伏羲的妹妹,当然上古根本没有伏羲这个人,所以宓妃也纯属虚构。 ~ 一滴都没有了。 第38章 惊册封鄂顺理乱相(一) ◎预田猎帝辛恕小儿◎ 鄂顺喉结一动, 手已笼上她的腰,却不敢拥紧……又忍不住想去抚她的发…… 高大的身躯似雄浑山神,将她围裹入连绵山间; 山下岩浆滚烫燥热,入侵她的衣衫烤灼;宽大的手掌又在她脸侧, 散发着浓烈杜若香气, 叫人闻来腿软。 他已察觉到尾又翘起, 但无论如何也不舍放开。 好似抱着一团香雾,鼻息间,细腻暖甜, 喉头尾骨一齐发痒…… 妲己方才被吕尚所惊, 又被彪所追逐,正需将心思平复,此时便只任他虚虚拢着;呼吸吹拂进他衣缝时, 引得胸肌线条更加起伏不定, 似怪物躁动的海…… 仿佛又回到晦暗洞中, 天地苍茫远去,只余彼此…… 听到恶来在外说“彪已走”之语时,鄂顺仍痴迷不觉, 甚至觉得并未过去几漏时辰。 还是妲己先微微推开他, 后撤半步, 复又戴上幂篱。 他这才如梦初醒,面容滚烫得自己也察觉,尴尬步出。 季胜再想不到家中内室还藏了两人,不免“呀”了一声, 大声道: “公子, 你怎藏我家里。” 又问, “你为何脸如此红?” 鄂顺语塞, 只干干一笑,转而向恶来做了一揖,道:“恶来,今日多谢你,我欠你一份大情。” 季胜不知为何如此就叫公子欠下大情,又好奇去看妲己,问:“敢问贵客如何称呼?” 妲己也不言语。 鄂顺忙拉起她来,匆匆道:“季胜,这次实在不便,下次再同你说明,可否借你家后门一过。” 季胜不明所以,向后一指,鄂顺便拉着妲己快步走去。 幂篱纱幕飘动,妲己同他一齐离开,一眼也未回头看过。 季胜转回身来,满脑疑惑,却看到兄长直直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容色僵硬。 “兄,你怎了,何处不适?”季胜慌问。 蜚蠊北征常年难归,对季胜来说,恶来亦是他的父。 恶来攥紧了拳:“无事……” 季胜心惊道,“可你不似无事,你莫吓我!” 兄长方才脸色就已不好,此时更差。 季胜急了,“我去叫巫医!” “不必。”恶来喝住他,低声道:“无妨,只是心口憋闷。歇一阵就好……” 他双目紧闭,尾音微颤,似在告知自己。 不错,何必自扰,本也该如此…… 彪说得对。他空有大亚之名,实则不及鄂顺,更不及武庚……不属于他的,他不该肖想。 妲己那时,或许只是离家寂寞,戏耍于他……如今她已想清楚,自然要去选择更好之人,这不正是他心中所盼? 可为何又如此窒息…… ~ ~ 在大邑商的领治下,各国首领能够封侯,皆是光耀先祖的大事。 而今崇侯获封三公,更是足以令崇国先祖骨灰诈尸、坟头热舞…… 鄂顺本该将此事牢记心头,加强戍守、备好厚礼,谁料这两日热血冲脑,竟浑将此事忘一干净——他还是首次如此! 无怪今日武庚竟不曾露头,想来正是被册封琐事缠住。 鄂顺略微后怕。 他虽任少亚戍卫总长不过两祀,却已深知管辖之难: 武士中懒怠之人不少,得空就要饮酒赌钱、早退晚到,再设若捅了娄子、出了疏漏,只会累他这个少亚被天子骂成狗头。 此时他将妲己送回宗庙,少不得要将自己来日去向解释: “……也是崇侯及其家眷将至,我此后几日大约要在戍卫所,还要陪同各处巡视。” 说着,又恐妲己觉得他不够体贴,含笑补充,“但若彪找你麻烦,你只管派人寻我,我无论如何也会分身过来。” 妲己听他如此报备,有些好笑,口中只说些“公子甚是有心”之类的蜜语,惹得鄂顺低头而笑。 但崇侯册封一事,倒又勾起妲己先前的疑惑来,于是佯装无辜问道:“说来也怪,宗庙内,竟无人知晓鬼侯与梅伯因何祭天……不知公子可知内情?” 鄂顺眼眸扫过四周,微微摇头,刻意俯身,声音也压低:“想来是二人是犯了大忌。天子不说,也无人敢问。我知你只是好奇,但最好也莫要再问旁人。” 妲己会意,心头有了计较—— 杀了高位者,却不披露缘由,帝辛或许还有更大的谋划…… 或许……该从王子之处下手试试…… 此时两人已到了宗庙门口,她款款与鄂顺别过,转身步入红漆高门,拾阶踏上幽暗回廊。 身后的视线似有温度,热热黏黏地向她缠裹。 侧身看去时,鄂顺正逆光站在暖黄明亮的光里,身长玉立,仰头热烈注视着她,如一个虔诚信徒…… 直到一抹倩影彻底消失在回廊上,他才依依不舍收回视线。 心头萦着一团甜热,又怅然若失。 他调整呼吸,整理心绪,再转过身来时,面上温软笑意已然骤灭,反而厉声唤来戍卫小亚:“犽,将今日当值的名册取来给我!” 犽见上峰忽地变脸发火,如何敢怠慢,连忙跑着取来,双手奉上。 鄂顺拧眉,粗略看过众人名姓,只见今日戍卫竟俱是自己从鄂国带来的随侍亲兵,脸色登时更沉。 他点着这几十人道:“告知册上诸人,不论是谁将我今日行踪透露,我此次暂不追究;但若有下次,直接杖毙,绝无宽宥!” 犽闻言心头一紧,忙急急应下。 鄂顺又飞身上马,折回西肆,一张令牌召来西肆戍卫小亚们。 ——听闻少亚总长竟在此处丢了买的肉,西肆戍小亚们几乎吓尿,怎敢不好好排查? 不多时,先从西肆揪出几个惯偷来。 鄂顺瞄了一眼众人的鞋,马鞭点向其中一人,慢语道:“是他。他大约料不到我会回来,去他家里找,有些剩余东西许是还在。” “不、不是我!我不曾偷!”那人嚎啕大哭,颤颤发抖,“我、我莫非食了豹子胆?我怎敢偷公子之物?” 戍卫很快折返归来,手中捧着一张叶子,一些牛骨。 那人更瑟缩而哭:“是我自己买来,是在屠肆买来!” 鄂顺狐狸眼一眯,低头笑了,“自己买来?你不要怕,若说真话,我为你免刑。” “是真话,真是我买来!”他大哭,“不敢欺瞒。” 西肆戍小亚知他惯偷食物,也知道鄂顺性情,忙低斥道:“菓,公子宽仁,你只要好好认罪,兴许还无事,若惹公子动怒,你如何吃得消?” 那人一怔,心中略有动摇,但见公子顺温润含笑,狐目有情,女子也无这般唇红齿白的嫽样儿,似是个极好说话的,加之众人围拢,便腆脸求道:“公子,我真不曾偷,是真话!公子何必为难我……” 小亚大声喝断:“菓!缄口!” 鄂顺反而“诶”一声,马鞭抬起止住小亚,笑道:“容他说。” 菓偷越发无所顾忌,嚎哭起来,“公子尊贵,我是虫豸,无凭无据,若一定将我踩死,我无话说。” “哦……”鄂顺眯眼点头,笑得危险,“确实,当时往来人杂,我虽看到你的鞋经过,却并无旁人佐证……唉,如此说来,倒还真要坐实了我仗势冤人……” 他眸光一转,勾勾手,示意侍卫将「证物」奉到马前来。 细长狐目将物件扫了一遍,将叶子上的绳拿起闻闻,递给一旁戍卫:“闻这处,是何气味?” 戍卫接过,闻闻,“是……香气。” 浓烈的杜若香气。 鄂顺又从腰间扯下一香囊递去,“是否一样。” “是,是……一模一样……” 鄂顺眉眼森冷,“去,叫他们都闻。” 众人闻过,果然是一样味道,如此昂贵的香料,就算是西肆小亚总事也用不起,不禁交换眼色,皆知这偷小命休矣。 众人受鄂顺统领两年,深知其脾性。其平日总是面有微笑,笑若狐狸,犯了事若求他倒也好说话。 只一样—— 深恶人说谎。 为此,他也自有一番道理:“人如何能不犯错?若肯认、肯改,就不必为难。可若拿我当憨鹧欺瞒,即是辱我,我决不姑息。” 此时,他面上笑容更嫽,望着那偷儿:“你看我,可像憨鹧?” 菓偷吓得哆嗦,却仍狡辩:“怎能闻一闻就判罪,我不服,你们,你们联合欺我……” 小亚听他说得不成样子,忙抬手劈了他一掌,打得他倒在地上,又大声请罪:“公子,是我管理不严,我、我亦向公子请罚!” 鄂顺将香囊挂回腰间,语气柔和:“大邑偷盗,依律如何?” 小亚高声道:“鞭五十!” “偷盗贵族,又如何?” “鞭一百!” “拒不认罪,污蔑贵族?” “鞭……二百……” 菓偷闻言,已经吓瘫! 人被鞭二百,就是一团肉馅,哪还有能活命的?当下知道厉害,连连磕头:“公子!我知错!是我所偷!可我不知冒犯的是公子,求公子饶我!我知错,我知错!” 那小亚心有不忍,亦可怜他年纪大了,再度求道:“是我失职,让瞎眼犬彘惊了公子,请公子同罚。” 鄂顺摆手,笑得和煦:“直身。西肆本就杂乱,向来是个苦差,你不易,我不罚你。”手上马鞭却一转,对准那偷,“但他……” 小亚会意,知道再求不得,声音发沉:“我这就押他去鞭刑!” “何必麻烦。取鞭来,就在此处打,叫他们看着。”鄂顺见周遭已围了不少西肆人,温声笑说,“明日崇侯入城,倘或到时亲眷被盗还被反咬一口,倒叫我的脸无处搁。” 此番当众行刑,正好以儆效尤。 小亚不敢怠慢,很快,负责刑狱的理官同他一道,将重鞭送来,小孩胳膊粗的一条。 另有负责记录的理官在竹简上书写。 菓已吓尿了,地上黄黄骚骚的一滩,惹得鄂顺蹙眉…… 忽地,人群中一人说:“公子,可否容我一言?” 鄂顺挑眉,冷声道:“是谁,出来言说。” 人群中,妚姜不顾父亲阻拦,款步走出。 鄂顺眼眸一敛,语气微妙:“是你……” 妚姜恳切求道: “公子便是罚了这偷,肉仍寻不回来,如何能消气?我愿赠牛肋一扇,还望公子施恩。菓年事已大,他从不偷人贵重之物,只是嘴馋好肉……公子做平民装扮,他不知你身份,否则定然不敢。何况今日,我见公子身边女子举止柔善,还望公子惦念她,莫要与菓一般见识。” 鄂顺不妨她提及妲己,心头一甜,厉色果然略缓。 他修长手指在鞍上轻轻敲打,半晌才含笑道:“赠肉不必,你需答我几问。” 妚姜不卑不亢:“公子请问。” “她为何专程去看你?”他打量她,十分不解,“你有何殊?你们是旧识?” 妚姜脸上微红,轻声道:“我也不知,许是……许是因为我与公子邑……情意相投之故……” 鄂顺猛然听到友人名,微微讶异:“邑?周原伯邑?” “正是……” 他沉吟半晌,想到武庚说妲己倾慕邑,再想到青女姚是邑的旧奴,心中明亮了然,语中顿有些酸味儿:“原来如此。无怪她好奇来瞧你。却还瞒我……” 心头虽酸涩不快,到底要卖邑这个面子……于是他依旧温和而笑,微微俯身,“邑乃我好友,此前在有苏又曾助我,我不可不顾他。也罢,今日只鞭十,是看他情面,你需为我将他告知。” 言罢又直身望向菓,冷漠睥睨,“这十鞭。不为你偷窃、撒谎,只为你行脏污之事,却反说我冤你。” 说完,已经兀自调转马头,同时抬手,示意施刑。 身后,长鞭横空破风,卷起血肉,菓惨叫如鬼嚎,身下鲜血淋漓…… ~ 归家路上,月明星稀。 妚姜屡屡觑着父亲紧绷神色,终于忍不住开口: “父……你还在怪我方才出头?” 吕尚睇她一眼,语气幽沉: “妚,我知你心善,可你与菓交情极浅,为他求情,何必提到邑?” 妚姜咬唇,“也是公子顺问,我才照实来说。且菓毕竟年迈,若为一块肉丢了性命,我心有不忍。幸而公子顺为人和善,网开一面……” 吕尚打断她道: “妚,今时今日,若是你身为少亚,宽恕那偷,我或许还要赞你!可你应当知晓,今日纷争的根本,并非是一块肉。那公子顺是何性情?——心高气傲,眼中不容纤尘;他堂堂鄂侯之子,今日被偷污蔑仗势冤人,竟肯不计较,仅责十鞭,你以为是因他和善?”他语气越发严厉,“他是为邑留情!” 妚姜面容一白。 吕尚神色愈加冷肃,“我早同你说过,大邑贵族交往,最重还借人情。公子顺特意提及有苏国,显然是曾在那里受过邑的襄助。而鄂侯之子、大邑少亚总长如此分量的人情,却被你用来救一个偷,更平白叫邑去背负偷的因果!你究竟可曾有过考量?” “这,这……不过是微末小事罢了……”妚姜急急分辩,“我明日自会赠上好肉,以做弥补。” “公子顺最重声誉,这于他是微末小事?”吕尚闻言越发失望:“我问你,你救了菓,他会否有能力助更多人?他会否对你、对公子顺感恩?会否从此改正偷习?” 妚姜哑然。 菓懒散好偷,年过六旬,想要改正大约只能投胎。 吕尚:“你也知他不会。他早晚还要惹出大祸。而你,本可将这份大情给更值得相助之人,或待邑有危机时,将人情债作为筹码之一……可你因一时恻隐,就不分利益轻重,直接将邑说出,如此昏聩,日后怎堪高位!” 妚姜如何当得起如此重语,当下眸中泪光闪动,哽咽道:“父,何至于如此,邑与公子诸人素来交好……” “素来交好?交好能存几何?一事不至于如此,但我只怕你事事如此……唉,妚,你莫怨我话重,毕竟,你结姻的并非平民人家……我该早些教你……” 妚姜流泪抿唇,良久方低声问:“那,那如今该如何……” 吕尚无奈,“公子顺叫你告知于邑,也只好如此。此事早已与你无关,是顺与邑之间的人情偿还。” 妚姜神色怔愣,怅然良久…… 【??作者有话说】 季胜:我哥好像要哭 恶来:没有! 武庚:哧,反正大家迟早都要哭。 第39章 惊册封鄂顺理乱相(二) ◎预田猎帝辛恕小儿◎ 夜深已至「寐人」时辰, 妲己却拥衾难眠。 今日虽诸事繁杂,恶来还被激得贡献了十二个时辰,但夜来寂寥时,她只记得吕尚自黑暗中浮出的面容。 好似皓首鬼魅, 令她又想起自己被枭首的痛苦…… 狐目隐泪, 双拳因此紧攥。 狐狸知她心病, 不由轻声道:“那吕尚,不若早早杀了也好,以绝后患……” 妲己眸中利光划过, 实则也动了这念头。 但杀吕尚, 也不大容易。 阳谋来说,吕尚全无过错,人又多智近妖, 从刑律不易陷害下手; 阴谋来说, 自己如今并无势力, 妚姜又将为公子邑之妻,借由王子公主之手杀他,也不好开口。 何况, 她既想着亡商投周, 日后与吕尚的关系, 就不再是仇敌,反而可能是同盟。 没了吕尚这天降助力,周还能亡商否? 她不确定。 更重要的是—— 妲己翻了个身,冷恹恹说道:“杀吕尚, 需一击即中, 毕竟他这人……” 她没说下去, 狐狸也知。 吕尚心智, 可媲美后世武侯。若一次杀不成,不但再难有下手机会,还会被他察觉意图、伺机反扑。 良久,妲己还是按捺下了杀心: “也罢,你我既已决定日后去往周原,暂且徐徐观之。若还是难以共存,我自会寻势杀他……” 狐狸欲言又止。 以它千年道行观来,前世深恋,后世即便擦肩而过,心头也要生好感。 而如妲己这般,有八世杀身纠葛,即便同属一个阵营,亦难免互为敌雠…… 妲己叹息一声,又问:“今日我与鄂顺接触,可够一场梦境所用?” “虽不够,但已十分接近,大约再见一次就可实现。” 她这才觉得宽慰些。 “倒是恶来……”狐狸忍不住旧事重提,“我绝非可怜他,实在是他今日伤心极重,甚于武庚许多……你总该安慰一番才好。” 毕竟,妲己今日不看不言,实在冷漠——狐狸不必特意用妖力去探,也知那男人定然要萧索如阴冬,苦闷如枯树。 寿命好容易才翻了三倍,有道是由奢入俭难,它不敢失去恶来这条大腿。 妲己懒倦轻叹:“便是安慰,今日也已晚,莫非叫我半夜安慰不成……” 一人一狐又说了些闲话,终于昏昏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宗庙内一片嘈杂声将她吵醒。 天色已亮,她支起身,困意犹缠,听到外室的青女姚正在急急穿衣。 “姐姐也醒了?”青女姚蹦跳着穿上鞋,“我去看看发生何事!” 也未等太久,青女姚又折回来,笑叹道:“虚惊一场,是小儿偷贡品被抓。宗庙贞人前两日便说贡品多有丢失,原来是那小儿从狗洞爬进偷吃。” 妲己点头,本不大当回事,又忽地想起大邑刑罚极重,乱扔杂物尚且会被斩去一臂,偷贡品冒犯祖先,或许更不可饶恕。 思及此处,她忙穿好衣衫走出; 只见到宗庙众人也在围观,视线中心,是孔武戍卫拎着一小儿向外走去。 “且慢。”她忙忙喝止,分开众人上前问道,“敢问会如何将他处置?” 那戍卫此前已被鄂顺特意叮嘱过,不敢怠慢她分毫,忙说道:“鬼巫莫惊,是个小贼,掀不起风浪。但如何处置,还需天子定夺。” 妲己一怔,如此小事,竟还要惊动天子? 再看那小儿,也不过十岁年纪,身形比那日所见季胜要小一圈,他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僵硬似木人。 一时偷被押走,宗庙诸人看完热闹,也渐渐散去。 只妲己还驻足原地。 狐狸知她心情,出言劝她:“偷食贡品与普通偷盗不同,实乃大罪,即便顺在,大约也求情不得。你如今自己尚且难保……” 妲己轻声道:“我知道自己尚弱,救他不得,只是不忍……” 她轻叹一声,正沮丧欲回身时,宗庙外遥遥走入十几个脸生的仆来; 为首一壮妇,领系长巾,昂首阔步,手中持着一截木牌,口中高声说道:“南肆锜族、繁族族尹,恭请巫觋断事——” 妲己惊诧。 原来还真有人来请巫觋断事?申豹没诓她。 可还不等她开口,另外四个尚未走远的巫觋忽地全做虚弱状: “唉,我今日突发头疾!” “我今日突发足痛……” “实不相瞒,我添了尿不尽的毛病……” “那为今之计,似乎唯有鬼巫可去。” 说完,四人狂作鸟兽散。 妲己一脸震惊,虽从未「断事」过,却已然知晓这绝非好事! 再一想大祭司申豹还躲去了太行山…… 不等她回神,那些仆的首领看到她身着巫服,已瞬时一脸诡异的热情迎上: “这位,定是天子亲封的鬼巫!” “哎呀,仙姿瑰魄,灵韵清神。” “既然鬼巫接下,就随我们去罢。” “族中已备食水,正等鬼巫大驾。”???不,不,且慢,她并不曾说接下之语啊! 一群人簇簇拥拥上来,热情地将她向外引。 “鬼巫眼眸黑白分明,一看就能清断是非。” “今日诸事,全凭鬼巫做主……” “大幸啊大幸,晨起就知今日能请到!” “鬼巫身负天命,定能服众!” “啊……”妲己茫然,混似羊入虎口,硬是被热情地架上了肩舆…… 回头看去,青女姚正举着鬼巫面具一路狂追。 ~ 且不说妲己被架去不知「断」些何事,单说宫殿之外,「明」时便已聚了众多小臣,等待崇侯领封。 鄂顺今日不曾披甲,着白袍赭靴,红带彩韨,頍冠是整圈玉石雕就,更衬得面如月色,芝兰玉树。 站了不多时,武庚也盛装向此处步来。 王子一身云雷纹赤袍1,头戴玛瑙頍冠,腰围锦绣玄鸟绿韨,英武轩昂。2 鳄鱼与玄鸟前日二雄乱斗,事后虽貌似和好,但双方心头都有些紧绷;可谁知今时再见了,竟无一星儿火药味儿—— 一个想:妲己也不过是为了寻人护卫,所以请他,他迟早知晓,自然伤心,何必再添火? 另一个则想:妲己已与他说清,他定知她无意,心中少不得难受,何必再向他心头插针? 如此一来,反而要互相客客气气问候、温温柔柔寒暄,倒叫晚来的周伯邑看了无比茫然。 但周伯邑亦要对鄂顺客气—— 昨日,妚姜已托人送书信给他,告知了西肆的插曲。周伯邑知鄂顺素来最重声誉,却肯为他妥协,故而此时见面,先要谢过。 鄂顺掀眼瞄他一眼,只觉得这温柔面容分外可憎,只冷笑,“谢我作甚?我即便宥他,他挨了鞭子,仍要恨我骂我。”他冷峭地掸掸衣袖,“我做此事,纯然是为你的好姻缘呐。” 周伯邑不妨鄂顺也学会了阴阳怪气,强笑着点头:“虽如此,你不曾怪妚插手,我亦要谢你。” 武庚在一旁囫囵听懂个大概,也要趁机再出声「提醒」:“邑,你有此良媛,合该早日迎娶定心,日后也好免得对旁人太过关切,引人误会。” 说完,一白一红还相视一笑,神清气爽,惺惺相惜。 好人周伯邑:“???” 你二人可否给我一条生路?!!! 转眼吉时已到,崇侯携妻子亲眷,车队浩浩荡荡向天子仙籞而来3。 三公册封无上尊贵,故而左右道路皆被帘幕围住,不许平民围观。 飘扬虎旗来到宫殿前,崇侯虎身穿吉服,上绣衮龙,腰上连缀玉石,肩头披满香草。他手持白玉笏,脚踩翘头靴,威风凛凛,神情低顺严肃。4 而其后的彪就不同了—— 彪子那模样,倒好似被封的是他:趾高气昂、胸脯高耸,只恨不能鼻孔看人。只惹得与他相熟的几人都摇头叹气,需拼命忍住才能不笑。 殿上循礼册封授赏,帝辛也不免向崇侯夸赞崇应彪勇猛机敏、大有可为,只将彪子喜得一脸憨笑,望之更蠢。 崇侯虎知自家大儿德行,汗颜不已,连连推脱谦逊:“彪行事冲动,脑中空空,天子谬赞,实不敢当……” “父!”崇应彪果然忿忿大叫:“天子赞我是真心,你为何拆我台?” “你、你缄口!”崇侯极为恼火,一双虎眼几乎要瞪出眶来。 二人上演「父慈子孝」,惹得帝辛与众人忍俊不禁。 册封礼毕,亲眷退下;帝辛将崇侯留住,又与众人商议春猎一事。 大邑商历代天子,皆好田猎,每年会在属国中选一国前往:既为狩猎,也为视察,更为练兵。 帝辛先前去过盂方、大方等国,今年却选中了周原;而崇侯返回崇国时,恰好也可一路同行。 此时,帝辛鹰目环顾殿中众人,先点了周伯邑:“邑,你做事一向稳妥,今年既去周原,你为余御子,还可归家相聚。” 周伯邑闻言,怎能不欣喜若狂?忙跪谢天子恩。 目光寻睃,又落在鄂顺身上:“沿途护卫扎营,需要心细之人,此事由顺领职。” 鄂顺亦受宠若惊,欣然领命。 接下来,无非是繁琐的食宿奴仆安排…… 武庚在一旁听着王父选人,唇角微勾,略显得意。 王父春猎,早就点了他跟随,既如此,他岂能留邑与顺两个心腹大患在大邑商?当然要向王父力荐,将二人一并打包带走! 且春猎诸事繁杂,仅准备一事就足以叫鄂顺焦头烂额,如此一来,他自然无暇去「叨扰」妲己。 「顺,你也莫怪我,」武庚心中阴险笑叹,「你比邑还叫我忧心许多……」 帝辛又对拟名单的小史说道:“王子禄与我同往,大邑由比子、子姞暂管。至于亲族同去者,需登记来予余看过……” 此时商议临近尾声,外面一小尹进来道:“禀天子,戍卫在宗庙抓得一偷,其盗食贡品,请由天子处置。” “好大胆!” 帝辛尚未开口,倒是其叔父箕子先怒斥:“是何等虫豸,连先祖也敢冒犯!” 帝辛反而笑笑,温润说道:“父师勿恼。”向那小尹,“先将人押来。” 两个宫殿戍卫果然押了偷进来。 众人一看,不过是个半大小儿,十岁左右的年纪,柴瘦,矮小,猴样缩着,早已吓得瘫软。 箕子见状更怒:“可恨也!小小年纪已知偷盗,将来岂不要杀人!天子,依我所见,当将此小儿祭天,以儆天下,以慰先祖。” 此话一出,众人皆静。 盗食贡品,确实冒犯天家,按律当燎,只不过这偷年纪如此小,有些叫人不忍。 子姞正欲求情,却被帝辛抬手止住。 他问那小儿:“你名甚姓甚,可是大邑子民?” 小儿抬头,只见遥遥一张嫽丽英俊面容,恍若天帝般威严又和善,登时吓得黄脸透白,抖着声道:“我,我叫仓……属弥族……我、我自小住在大邑……” “你为何偷食贡品,父母安在?不必怕,实话说来。” “我……我父母去祀病死,我同祖住在一处,今祀祖也老死,叔父母不管我。我已三日不曾进食,横竖也要死,只想饱食一顿,虽死也值……”5 箕子见他不知悔改,更是面上气红,只是不敢打断天子问话。 帝辛打量仓弥一番,问道:“若有一处,可让你每日饱食,但亦需每日操练,你可愿?” 仓抬头,难以置信,“我、我当然愿!”又突然哽咽,不敢相信,“天子……竟不杀我?” 帝辛只笑笑,转而对恶来道:“恶来,你领他去你的茕营罢。另来,顺与余同往周原,大邑之内戍守一事,还需你尽心匡助子姞。” 恶来躬身应下。 众人心中了然—— 恶来自己奴隶出身,平日最爱收留一些无主孤儿,自出俸禄养在一处,唤作茕营。 茕营之内,自有武士教他们舞刀弄棒。若恶来无战事,还要亲自教操戈使钺。其中许多长到十五岁,或入军营为兵卒,或自寻活计。 箕子闻言再难忍耐,气血冲顶,高声道:“天子!怎可如此轻巧将其放过,这、这岂不是叫天下人效仿!叫先祖心伤?!”6 小臣尹事中,亦有许多箕子一派的人纷纷附和,痛心疾首。 帝辛不悦,利目一扫,众人慌慌住口。 他这才开口安抚:“父师,众亲族,小儿失怙失恃,已是可怜。更兼他只是为吃食,并非存心辱先祖。余之所见,且叫恶来将他归束,日后为商效力,也算是赎罪。若先祖怪罪,余一人自去请罚便是。” 说着,帝辛又看向鄂顺,语气略缓:“且余今晨听闻一桩趣事。顺被人偷走肉,见其年迈,本该鞭二百,却只鞭十作罢。少年人尚有此宽宏之心,余对大邑子民更当仁厚。” 鄂顺错愕,不料昨日之事今日便已被天子知晓。 那他与王子的打斗…… 而箕子等人闻言,面上无不愤然,连同帝辛的两位兄长——微子启与微子衍——也暗暗咬牙。 周伯邑见此情形,与武庚交换一个眼神。 两人当然心知箕子怒从何来—— 鬼侯梅伯被祭后,三公缺二,天子不在贵族中选择,偏偏挑中崇侯; 再者武庚斩杀商圻,虽是合规,但于情天子也该去慰问商圻家人,却只遣武庚去; 今日,又忽地法外开恩,将偷贡小儿赦免…… 如此连番操作,不啻于接二连三掌掴贵族,还全掴在一边! 武庚深知王父脾性,他决定的事从无有转圜。只是他少不得又要替王父去安抚亲族,心中叹气。 圭表影转,仓弥被恶来领走,殿中人俱领命离去…… 也是有人喜、有人怒、有人得意、有人失意,恰似湍流混搅在一处…… ~ 另一厢的南肆里,季胜正在家中搬运杂物,好友八尚却冲来院里拉他: “季胜!有好事!快同我走!” 季胜眼一翻,脸一沉,丧气道:“走不脱!兄叫我把不用之物都拿去丢掉。” “唉呀,丢东西算甚要紧?繁族与锜族请了鬼巫断事,你不去看?” 季胜双眼一亮,“当真!” “谁敢愚你!” 季胜几乎要原地蹦起来,当即丢下杂物就向外冲。 谁料才冲到门口,正正撞在一坚实怀中。 季胜一抬头,果然是兄长似巍峨玄峰,眸有厉色。 他腿一软。 见鬼,兄长怎下朝如此早…… “兄,我今日可否不去茕营?”他硬着头皮求情,“八尚说今日有鬼巫断事!我想看……” 恶来浓眉深簇,看向八尚:“鬼巫?” 大邑之中,恶来能止小儿夜啼之说绝非杜撰,当下八尚浑圆的身子一缩,规规矩矩地嗫嚅道:“回大亚,是宗庙新封的鬼巫,大家都说她面容极嫽,又不曾断过事,定有趣味……再去晚了,怕是无有好位置……” 恶来脸色一变:“族尹为何请她?!” “唔,大约别的巫觋都知道要躲……” 八尚话音未落,已看到恶来冲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武庚:彪子机敏?我爹是在讽刺吗? 崇应彪:??? 武庚:把邑和顺都带走,妲己就安全了。 崇应彪:???嘻嘻。 ~ 1.云雷文:分为云纹和雷纹,是青铜器和衣物上常见的吉祥图案。 2.韨[音扶]:有刺绣的蔽膝称为「韨」。 3.仙籞[音域]:帝王禁苑的意思。 4.玉笏在商朝就有出现。《三公总叙》:诸公之服,自衮冕而下,如王之服,王的服上要多日夜星辰。 5.祖:即奶奶。 6.《尚书·微子》:今殷民乃攘窃神祗之牺牷牲用以容,将食无灾。翻译:民竟然偷盗祭祀天地神灵的牺牲,把它们藏起来,或是吃掉,(天子)都没有判他们有罪。 第40章 族庙内断事难断人 ◎荒野里逢魔亦逢春◎ 大邑商之内, 工有百种,族群众多。 各族各氏起源,大多与工种相关。 譬如擅编草席的大族肃氏,因不断壮大, 一部分向外延伸为了萧国; 再譬如擅制酒器的长勺氏、尾勺氏, 如今在内廷多管礼器、酒器。1 而南肆这处, 大族有七: 制陶的陶族,制旗的施族,制马具的繁族, 制釜的锜族, 制篱笆的藩族,制熟食的饥族,制椎的终葵族。 ——如今请妲己去的, 正是制釜与制马具的两个大族。 妲己实则也问过其他的贞人与巫:断事究竟是何意? 众人都说得十分轻巧, 说偷盗、抢劫、杀人之事, 有戍卫与理官抓捕判理;但各族之间琐事人情纷争,不触及律法,也就不归戍卫与理官管辖。 这种时刻, 德高望重的族尹族老便要出面, 将事情一一了结, 若是连族尹也调和不得,就要将各案规整,来宗庙请巫觋。 巫觋沟通阴阳,代表天意, 其言语等于终论, 不容再反驳。 此时妲己被众人围拥进族庙之内, 只见花发族尹慈祥温和, 一众仆从热情殷切,一派和睦得怪异。 更何况,若真不触及商律,为何族庙之外的戍卫反而更多…? 她才仓促坐下,青女姚也挤来,为她戴上巫的凶恶面具。 一切就绪,诸人落座,宗庙正门豁然打开—— 妲己一惊。 只见庙外乌压压人头攒动、拥来挤去,最前方还铺了席,给族中有身份之人来坐。 更有小儿太矮怕看不到,爬去树上;遥遥望去,每棵树上皆猴满为患…… 卖饵糕籹饼、浊酒榛果的走贩,正四下兜售。1 这时,方才来相请的壮妇高声道: “静——! 阴阳分,黑白明,是非在断! 巫问天,天示命,日月昭鉴!” 众人果然安静,个个兴奋异常。 壮妇抬手:“请,事一。” 妲己正严阵以待,却意外看到恶来也出现在人群之中。 恶来身形极高大,一出现就惹眼非常,他又自带生人勿近之气,惹得周遭自动避开两尺,更有席上族老来请他去入座…… 不等她再看更多,一个衣着体面的瘦妇领着一女孩走了出来,恭敬道:“小藉臣竽请巫断。此女原是奴,唤作芽,如今有大亚恶来亲自作保,将其归籍于锜族之下。” 妲己一怔,随即眉眼一弯—— 她再不曾想到,会在此处与芽重遇,更不曾想恶来还亲自作保给她一个身份,心中极是欣悦。 数日不见,芽好似又窜了三寸,只不过面上稚气犹在。 此时,芽惴惴不安,一脸忧虑地看向高坐的诡异面具。 妲己也不知该说些甚,试探道:“准……” 小藉臣毫无异色,恭敬俯身,带芽下去了。 妲己暗暗松了一口气,对脑中狐狸道:“看来这断事不难,他们为何避如蛇蝎?” 狐狸也疑惑:“莫要松懈,且再看看。” 庙外壮妇再说道:“请,事二。” 事二出来的两人,一个唤作鳎婆,一个唤作蝠叟。 此事也简单,蝠叟与鳎婆相好两祀有余,急欲结姻,鳎婆却总推三阻四,不肯同意。 妲己也是首次参与花甲老者的情感纠葛,只听那鳎婆绝情说道:“……我孙女嫌你丑,不叫我同你好。” 蝠叟凄凉无比地挽留:“鳎婆,你怎如此无情啊,我日日给你摘花,又给你砍柴、唱歌……鳎婆,我一心只想着你,你怎能让孙女将你我阻隔……” “唉……”围观民众齐齐跟着叹气。 妲己惊诧看到众人中还有感动落泪的。 鳎婆眼一横,已扭身泼辣地骂了回去:“去唉你们老祖!” 蝠叟又低声说:“鳎婆,我们一道睡了二祀有余,于情于理,你就该是我的妻啊……” 鳎婆将腰一叉,眉一立:“哈,莫将人笑死,一道睡过就是你的妻?你去黄河蘸蘸龟,黄河也是你的喽?你再去田里蘸蘸龟,天下都是你的喽?那你来做天子?” “哗——!”围观民众齐齐发出惊呼。 妲己正听得无比震惊,族尹在旁轻咳一声,方才记起本职。 她狐眸微转—— 这鳎婆高颧骨、三角眼,言语狠厉——分明是我行我素之人,岂会真在意孙女阻拦?其中一定另有隐情。 她于是端起声音来,严厉说道:“鳎婆,你既死心与蝠叟断清,又为何隐瞒实情?” 鳎婆一怔,只见那鬼巫面具可怖,表情有些不自在; 半晌,忽地冷笑一声,倒不装了:“对啦,不愧是鬼巫,我找了新叟,比他年纪小!” 民众一片震惊声中,妲己双眼一翻,心情有些无奈—— 她就知。 蝠叟嚎啕大哭,死死抱着鳎婆的腿不放手:“鳎婆,你怎可如此,我不与你分开……” “休哭,你叫我好生没脸!” “我对你之情,鬼神可鉴啊,那年纪小的,又如何懂得疼人……” “撒开,我最恨你如此!” 二人胡搅哭闹起来,好似要收不了场,谁知妲己才要开口,鳎婆忽又改口妥协,决定三人合住,于是两厢皆为欢喜,和睦离开。 南肆民众心满意足,看得津津有味,妲己只觉万般费解,脑中嗡嗡作响。 接下来更似群魔乱舞,荒谬难言: 一人说新邻人故意用蒺刺刺伤他的尻,实则是他总将尻撅去邻人院中阿屎,邻人难以忍受才想出这个法;3 一人哭诉被负心女子抛弃,当场就要触柱去死,可实则那女子并不认得他,不过曾见其摔倒,扶过一把; 此等纠纷虽荒谬,分析清楚后倒还算一目了然; 余等还有为了三尺地界撕破脸皮的,为了连绵不绝陈年旧恨怨念丛生的…… 妲己知晓为何巫觋皆避之不及了…… 只因一旦遇到无头之事,不论她判断哪一方有理,另一方皆要大骂。还有一个才不管她是否是神官,挥拳就要上前揍她—— 恶来几乎是箭射一般冲进了族庙,好在两旁的戍卫也非摆设,快他一步将不服之人摁下。 妲己心中狂跳不止,目光与恶来对上…… 他虽闪烁避视,但竟未离去,反而就站在了庙口。 树上,八尚茫然问季胜:“大亚认得鬼巫?” 季胜捧着饵糕亦茫然:“应当不认得……” 有了恶神镇守,族庙阴沉肃杀之气弥漫,接下来的事主果然规矩不少。 于是日头偏转,终于只剩最后一桩事项—— 乃是一男人因娶不到妻,殴打老母。 妲己已被折磨得心力交瘁,再见这人:猥獕面目,双目暴突,一身横肉,更令她直觉不妙。 他一出场,观看断事的民众也一寂,许多人甚至面露畏惧,只因知其凶名在外…… 狐狸察觉到气氛的异常,轻声提醒:“只怕前面都是小菜,这人才是主食。” 这男人唤作脊,此时双眼赤红大喝道:“我不管是鬼巫还是族尹,今日若不能为我寻得一妻,我定要将这老犬打死!” 妲己蹙眉,先问族尹:“儿殴打母,这怎算是断事范畴,合该请理官与戍卫来将其押走。” “不!不!”反而是脊的母亲闻言慌张大叫:“我儿不曾打我!我儿良善,他只是年幼不经事……” 妲己愕然,看向那身长七尺的「年幼」壮汉。 族尹忙凑近低声解释:“鬼巫有所不知,族中也多次报过戍卫,但豕婆咬定是自己摔伤,戍卫也无奈。” 妲己点头会意,正欲训斥脊,谁知他也不知发了何疯,竟忽地暴起向自己冲来! 众人皆不防脊动作如此突然,唯有恶来利目一直盯着,当下两步疾奔上前,长臂一伸手扯住他后襟! 脊虽被抓住,但其距妲己也不过一尺,电光石火间,忽地抬手将她面具一掀! 青丝荡起,石开玉现—— “诶???” 众人似群鹅,脖子拔长,双目圆瞪。 脊的双眼似乎更红,颈上额上筋尽数绷起,死死盯着妲己,似见到仙人…… 不等他再看清楚,已被恶来一扯一带,手臂扭转,死死摁在地下…… 族庙内乱成一团,族尹忙上前用袍遮住妲己,青女姚也急着过来为她重新戴好面具…… “大亚,放开我……”脊脸红似猪肝,拼命挣扎哭求,“我求你,我要她做我妻!我方才一看便知,她是天君赐我的妻!我保证待她好,我绝不打她!” “放开我儿!你放开我儿!”豕婆冲上去双手抡圆打恶来,“你要压死他了!”又不忘向妲己苦求,“鬼巫,求你嫁给我儿吧,求你,我家中殷实……” 戍卫回过神来,又冲上来拉她。 庙内乱成一锅粥,庙外却寂静,人人皆震惊于方才的惊鸿一瞥。 恶来将脊交由戍卫辖制住,正要去看妲己,却听豕婆惨叫一声:“儿,你这是怎了?!” 脊前一息还在大声求爱,谁知被戍卫钳住后,却忽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 “脊,儿呀……” 豕婆惨叫,众人忙又送水来,可脊牙关紧咬,根本难以灌下。 眼见他越发抽搐厉害,连戍卫也惊惧,不敢再碰他,任他在地上活鱼般翻腾。 终于,他腿一蹬,不再动弹。 豕婆惊惶,颤手去探他鼻息,蓦地心肺俱裂,悲泣大叫,“我儿……我儿死了!” 恶来一惊,只见脊死不瞑目,双目瞳仁渗出鲜血,忙探出两指压其脉搏,竟果真死了! 这…… “是你!”豕婆忽地揪住恶来衣袖,几乎疯狂,“是你杀了我儿!你不如也杀了我干净!” “休浑说!”季胜早窜下树,小兽一般莽莽冲来,“老昏婆,他自己死掉,与我兄何干!!” 豕婆嘶声大叫:“诸位都看到,是大亚恶来害死我儿!”又转身看向妲己,“鬼巫!鬼巫也看到!鬼巫要为我清断啊!” 诸人惊疑不定,又有那并未看到事情全貌的,已经在说: “大亚竟失手杀了人……” “啊,他那等气力,怎也不收敛?” “吁,脊固然可恨,但只是可怜了豕婆……” 议论声若群蜂过境,正要蔓延,妲己忽地扬声说道: “豕婆,脊是我所杀。” 恶来猛地看向她。 豕婆以为听错,怔愣忘言。 鬼面之下,妲己语气幽柔森寒: “我乃西母钦点、先祖相护的仙人托生,天子亲封鬼巫。你儿性劣,将我冒犯,天地鬼神不容,故将其魂魄拘去。你若仍不收敛,纵然死去,也要与你儿天各一方,生生世世不得相聚!” 周遭寂静一瞬。 豕婆尚未回过神来,族尹与众人已先唬得要跪下祝祷—— 鬼巫显灵,隔空拘人魂魄,简直见所未见;何况那等容颜,当然只能是仙人托生…… 又有人劝豕婆:“豕婆,你还不拜仙人,真要死后也见不到儿?” 豕婆惊慌环顾,眼见众人皆在跪拜,终也跌跪在地,呜呜痛哭作一团,口中悲苦说着,“鬼巫恕我……” ~ 直至小食,断事方结束,族尹将妲己请至偏屋饮水润喉,赠上谢礼: 一朋贝,一釜,一鞍鞯,一些肉脯。 族尹毕恭毕敬,花白脑袋恨不能点地:“今日多烦劳鬼巫,这大釜与鞍鞯,是两族族老敬上,望鬼巫莫嫌寒酸。” 妲己疲惫款笑,客套一番,又说:“今日大亚在脊身边,恐沾染了鬼神之气,族尹可将他请来,叫我为他驱逐。只不过,驱逐时众人需远离,否则若被散去的鬼神之气伤及本元,我无可奈何。” 族尹顿时惊恐,不敢怠慢,忙将周遭人撵远,又去唤恶来。 狐狸摇头,未免要敬服她的精神:“你受到如此惊吓,又累了半日,倒仍不忘撩人?” 妲己气定神闲,笑如鬼魅:“狐狐,若一件坏事发生,却不将其利用,那坏事就永远只是坏事而已……” “我知,坏事也是你的势。那些平民还真信你是仙人。” 一件坏事,生生被她找出两用来。 妲己又好奇问:“不过,脊为何暴毙?你可知缘由?” 狐狸哧一声:“此人性躁,平日就总急血冲顶,方才一见到你,颅中血管绷不住,美炸了。” 妲己顿感荒诞,半晌无语,“如此说来,说是我杀的倒也无错?哎,无怪巫觋皆不愿来,此事吃力不讨好,又险象丛生,酬劳也不过尔尔……” 她也想躲。 这时,恶来推门进入。 妲己卧坐在几案旁,身姿袅娜若蛇,他只看了一眼,就已垂下眼,呼吸微乱。 “我还以为,大亚此生都要躲着我……”她放下杯,抬眸望他。 恶来阴郁的眉眼只投向一旁的陶罐,“你今日不该来。” “唉,职责所在,你以为我想?”妲己轻声说完,眨眨眼,“可否坐下说话,如此看你,叫人颈酸。” 恶来迟疑半晌,方才在她身畔团垫跽坐,沉默以对。 妲己盯着他,指尖在杯口转圈,正一圈,反一圈,摩挲得他略微躁动,这才轻声道:“那些兵册,大亚都已看懂?” 他双眼笼在眉骨阴影下,手在袖中攥紧,低声道:“看懂一半。” “既如此,怎不问我?” “……” 她将他的局促神色尽收眼底,轻声替他回答:“不敢。” “妲己。”他出声打断,勉力维持着语调平稳,“你若无旁事,我……该归去。” “啧……”她抬手在他肩上一压,“无情。我今日如此助你,你不回报就归去?” “?” 明明是他在助她。 若非他今日在,她早和以往的巫觋一样,要么被事主追打,要么被扔鸡卵,只有抱头鼠窜的份儿…… 但再想到脊的事,他只好忍耐,声音暗哑问,“你要我如何回报……” 她低头一笑,探近,邪恶开口,“在踵军教你识字时,你不是「回报」得极好吗……” 他神色一僵,回忆与折磨同时袭来。 妲己循循善诱,“你只需闭上眼……” 说着,欲抬手去抚他。 他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浅淡眸色里的冷静碎开,神色因此激动,“妲己,我一直将你视作阿衡……” 他花费数日才将情愫压抑,不能被她如此轻易挑破。 有了禄与顺,她为何仍要招惹他? 顺…… 他忽地牙关咬紧。 只要想到昨日她与鄂顺离去时,一眼也不曾看来,阴暗的嫉妒就开始啃噬心肉……心中因此格外贪婪,哪怕明知不该,也想在她眼中多停留一瞬。 妲己趁机凑近他眼前,反逼迫得他仰头。她一身妖气弥漫,甜腻气息如鸩香,与他的纠缠:“谁叫你将我视作阿衡?你问过我?再者,我仅仅是要些回报,你又何必发急……” 这也是实话。 她轻声诱哄,手背轻柔向下,蹭过他脸颊,下颌,“只要大亚肯回报,我还继续教你识字,如何?大邑之内,谁还似我对你这般好……” 他脑中正一片混乱空白,实则并未听清她的荒谬言语。 该拒绝,该将她推开。 可她此时正望着自己……她眼中唯有自己…… 心底,似若有一物冲破血肉长出…… 是荆棘荒野里爬出的一朵毒花。 “何必对抗我?回报也如行字,需放松一些才好……”她轻柔蹭去他耳畔,如此说着,舌尖擦过他的耳垂。 软湿袭来,惹得他喉中发出不明声音…… “不、不可……” 如此虚弱,倒好似在求饶…… 明明已知她并非什么雪山圣人,却仍自惭形秽,只怕脏污了她。 “有何不可……” 下巴被柔软的手指勾动,他又被迫绵软转头回来。 还未看清如何花容月貌,花已凑近,花瓣落下,轻柔贴上了他的唇。 慢啄几下后,舌尖也蠕蠕探入破碎的呼吸…… 仿佛耐心的猎人徐徐逗引猎物,眼看强大嫽丽的男人溃败、战栗,颇有乐趣…… 他身上泛软,欲向后躲,却无论如何也难以躲开。 恶来肤白,此时连耳廓、领口的肌理也泼红,狼狈中有一种别样之美。 妲己并不过火,品尝尽兴就坐直身子;面若桃花,双目灿星,是餍足之色。 碧清妙目中,倒映着恶来此时情状: 半卧在地,衣衫凌乱,涣散迷醉,似乎犹不清醒…… 相较于主人茫然无措,心底的花却盎然绚烂。 舌舔过唇瓣,她含笑起身:“今日大亚「回报」甚多,明日,我去教你识字可好?” 她声音更轻了一些,“乖乖在家中等我……” 【??作者有话说】 妲己:呵呵,破班,谁爱上谁上。 狐狸:你只爱上恶来。 妲己:那可不一定 ~ 好烦,改八百遍。 ~ 1.长勺氏:今山东莱芜苗山镇一带 2.饵糕籹饼:当时的一种食物。 3.阿屎——排泄,元《硃砂擔》:“他破了腹,要阿屎哩!” 第41章 惹纷争大亚亲护短 ◎怀妙香细雨润百花◎ 恶来走出族庙时, 妲己的肩辇已经离去。 族尹心惊地打量着他,低声问:“大亚可觉得还好?” 他仿佛窃玉的贼,难以应对族尹慈祥柔和的目光,心虚难耐, 只含混应着。 族尹这才释然而笑, “大亚红光满面, 显然是鬼神之气尽除。” 又虔诚望天,“果然鬼巫仙力高深……” 他正尴尬不知如何作答,远远的, 豸一路奔来:“主人!主人!大事不好!小主人同人打了起来!” 恶来一听, 忙与族尹作别,匆匆赶去。 到了街口才知,是众人散去时, 季胜因口角打了一小儿, 其父母不依不饶, 硬要赔罪。 季胜得父血统,生来便大于别的婴儿。他所打之人虽与他同岁,看来却比他小了一圈, 此时脑袋上破皮一块, 血流不止。 恶来赶到时, 那小儿的父母更怒:“恶来,你弟若似野犬,就该栓好,你看将我儿打得何模样?” 季胜本就怒火中烧, 全靠蛄和蛴两个奴左右架住, 此时闻言更加大骂:“他不嚼屎, 我会揍他?该他吃我打!” “季胜!”恶来喝止他, 正色问,“是为何事。” 季胜反而看向那小儿,喝道:“喜,是男人自己说来!” 喜反而缩头缩脑,向父母怀里躲。 其母冷笑出声:“我儿不过是以为大亚杀了人,随口说了一句,谁知便招至此祸。呵……我家可是贵族!” 季胜大叫:“喜,你这怂人,你敢指着天说只有这一句?” 其父又道:“不错,他还说你是克死母的凶人,这话何处有错?” 季胜登时眼圈发红、头发竖起、白牙龇出!他左右环顾,随手捡了一根手臂粗的棍子,暴喝道:“老鹧!你敢再对你季胜祖宗言语一声!” 那家人被唬得连连后退,颤声对恶来道:“恶来,你、你弟如此行凶,你竟不管?!” 恶来眉目峻冷,淡淡道:“我若管,也只会帮着亲弟。还是说,你盼我帮他?” “你,你莫以为天子倚重就可如此无礼,我要去向理官告你!” 恶来点头,“去告。若真告了,我不能叫你白去,总要你伤得再重些为好。” 季胜凶名在外,似发疯牛犊;恶来一掌震山,可打死猛虎。这家人眼见恶来不管束,哪还敢再久留,鼠窜而去。 恶来这才冷下眉眼,对季胜冷斥:“滚回家去。” 季胜后脊一寒,忙丢下棍子,紧赶慢跑,一路随他回家,几个奴也慌忙跟上。 眼看家宅在望,季胜又恐惧,又不服:“兄!你要打我?!” 恶来面容紧绷。 季胜急了:“你不是教我,忍无可忍,不必再忍?” 恶来讥讽而笑:“你只记住了这一句?我和你说,不必在意贵族,更不必与他们为敌,你倒忘一干净。” 季胜不服,“喜家里算哪门的贵族?连我都见过王子,王子可知晓他是哪头韭菜?莫说五服,十五服也轮不到他!他嘴甚贱,下次我还打!” 恶来侧眸,只见弟弟唇上略有绒毛,眼中闪烁愚蠢,正是猫嫌狗憎、专生是非的年纪,不免声音冷厉了些: “若有朝一日在战场之上,敌军辱骂,诱你入阵,你也冲去?” 季胜挠挠头,低声道:“那……那我不能中计。” “你连今日此等羞辱都忍耐不得,那时羞辱更胜百倍,如何能不中计?” “……” “我再问你,你打人也罢,为何被其父母看到?” “……” “所以,连暗袭也白学?” “……” “季胜,你以为我幼时无有此等事发生?可我从未给父惹过麻烦!” 季胜沉默一阵,忽地小声说道,“我知晓,但,但此一时,彼一时……反正兄会为我撑腰,再者,兄自己还打了圻,王子不还斩他为你出气?我们何必要忍……” 恶来此时已进了院子,听他胡言乱语,肚中一团怒意: “休要编造!王子斩圻,是为严正军规,怎是为我出气?我打伤圻,也是为了稳定军心。你以后迟早也要领兵,需知,喜怒哀乐,是你控制敌人的手段,而非是被人控制!”说着,脸色越发阴沉,“也罢,你太浮躁,去,将那日给你之兵书,抄上十遍!” 季胜挨揍尚可,听闻要抄书则五雷轰顶,当即跪倒在地,挤出眼泪,大声嚎啕: “兄,我知错,我憨鹧,你莫要叫我抄书!” 但恶来却兀自恍惚一瞬。 才一提到兵书,就忽想起妲己说,明日要来家中…… 脑中顿时又被含毒的香气笼罩,不大清醒。 季胜杏大的贼眼瞄着兄长,见他忽然神色柔缓,忙趁机问:“兄,别叫我抄书,可好?我将家里规整齐全,我,我去搬旧物,求你……求你……” “……” 良久,恶来无奈叹息,破天荒心软饶了他这一遭,“去带人将四处擦净,一星灰尘也不许留。” 季胜狂喜,连连应下。 心头又疑惑:今日兄长未免也过于好说话…… ~ 妲己回到宗庙内时,已彻底没了精神,靠在牀上闭目似死尸。 狐狸鬼祟探出头来,被她一把捉住,轻声问:“多少?” 狐狸眼珠转转:“你猜来看看?” 她慵懒道:“应该不至于是无……按三倍之数来算,少说也该有十五个时辰才是。” 狐狸早已憋不住,怪声大叫道:“臭宝,你我发了大财!是整整六十个时辰!!!” 妲己灵目睁圆,还以为听错! 恶来竟如此大方? 狐狸美得脚爪乱蹬,舔她满脸口水,“想不到恶来人不错,挤挤一大坨!” 妲己听它形容得恶心,却仍忍不住掩口而笑。 深红霞色里,青女姚从外面折回来,探头向卧舍看了,先很小声试探了一句:“姐姐?” 妲己含笑低婉出声:“我醒着。” 她这才绕过屏风来,“姐姐,饥樊病了,这几日怕是要卧床。” “嗯?”她眼睛睁开一缝,“何病?” “风寒。” 原来,饥樊这两日为了将身体炫耀,总打赤膊,一来二去,妲己还未多看一眼,倒先把自己病倒。 妲己并不知这背后还有此等辛酸内情,随口道:“那叫他歇着,叫相多喂些水予他。” 想了想又补充,“既然饥樊病了,你不妨也在宗庙内看顾些,正好少靠近南肆。我就怕那些人心里不服,不敢冲我,倒要找你撒气……若再有断事来请,我带方姺等人轮流去。” 青女姚今日也颇受惊吓,知道妲己关心她,忙连连应下。 妲己又闭上眼,梦呓般有气无力自语:“你说那偷贡品的小儿,会不会死……” 青女姚心中一动,忽地萌生一胆大的想法…… ~ 晨时,恶来屋宅庭院之中,处处皆焕然一新;尤其豸送季胜去茕营后归来,还又特意去了北肆,从萝族买了一车各色春花回来。 天知道,枯燥的院落从未这般色彩斑斓…… 恶来来回看过,犹不满意,一会儿搬搬这,一会儿挪挪那,一会儿又望着天上的阴云茫然愣神。 她说今日会来,却未说何时会来…… 转眼等到日中时,竟下起淅沥小雨来。 一园子的花叶水渍光润,在晦暗中更加娇艳。 雨落带来湿凉,恶来在廊下,脑中又忽地清醒了几分—— 他这是作甚?! 明明昨日夜间才下定决心,想着暂且顺着她,将字学完了事,可谁知晨起就发了大昏,把院子改成此等模样! 他本该想清楚,更该与她说清楚! 他不该有期盼。 眸色一冷,他已迈进雨里,决心将这些荒谬的花草全部扔掉。 偏此时,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大亚?” 他猛地转身。 灼灼花海,柔胧雨雾,妲己撩开幂篱笑问:“你这院子怎变了?我还以为走错。” 刚刚萌生的薄薄清醒,被她一笑溶解。 ~ 恶来的房屋内,简铺素帘,灰陶黑几,与他这人一般,别有一股单调淡漠之意。 妲己眼睛环视一圈,已看了个通透,口中只喃喃抱怨:“……偏偏行至一半下雨,想是你盼我别来之故。” 他沉默递上一卷干净巾帕。 她挑眉:“是擦何物的?” 他低沉开口:“是今日新买来。” 她挑剔接过,将面上先擦过,再擦衣物。随即才落座在松木的几案前。 案上不止摆有树枝沙盘,更有一陶瓶,里面插着一束烟粉脂白的留夷,又有些莹黄茹花点缀,娇媚得与整个舍内格格不入。 妲己在花头一嗅,仰头灿然而笑:“是为我准备?多谢你用心。” 恶来仍沉默,像是等待刀落的鱼肉,说是不可期盼,某处却跃跃而动,最为翘首不安。 她狐眼笑弯,示意他坐下。 讲解兵书时,妲己也正经起来,那心无旁骛的模样,很令恶来疑心昨日只是他的一场梦。 可谁知他才放心下来,听得认真,她就做作打了个冷战:“我冷。” 他立即要起身,“我叫豸送两个火盆来。” “诶……”她伸手勾住他腕上的绳镯,笑说,“你莫要如此坐着,将腿岔开……” 恶来抿唇,吞咽唾液,艰难说道:“不好。不妥。” “极好,极妥。我要你为我暖……”冰凉的手钻进他掌心,“莫小气~” 良久,他别无选择,还是将腿伸展开,任她坐进怀里来…… 雄壮的胸肌熨帖脊背,身后人的呼吸也滚烫,果然极为暖和。 她舒适叹息。 身上一热,手也渐渐暖热,只不过握着他的手写字时,就发觉他放松得过分 ——嗯?走神了? 妲己微微侧头,果然见恶来两眼发直,那紧绷的下颌与紧闭的唇,无不昭示着他正全力压抑旖念,哪里还分得出一丝精神来学字? 怕是连自己姓甚名甚也都忘记。 她饶有兴味地欣赏。 恶来也是怔愣许久,若非左手死死摁住,早要露出端倪来…… 过了半晌,他才察觉到妲己已没在教字,反而正凝眸看着自己。 温软的记忆瞬时袭来,他脑中一乱,误以为她又要亲吻,身体快于理智,嘴唇微张,头也低下一寸。 这微妙动作令妲己颇为惊诧——笑容顿时恶劣,向后一缩:“大亚这是作甚?以为我要亲你?” 恶来浑身一僵,脸先是惨白,随即汹涌涨红至夸张,狼狈得一字也说不出…… 那神情,说是羞愤欲死也不为过。 妲己无奈摇头,倒一本正经斥他:“专心些。” 他喉咙中滚出一些破碎又无意义的声音来…… 不过才又教了两字,她又抬手,将长发拨去一侧,露出白腻一截脖颈,细声蛊惑道:“看你学得极好,许你亲我……” 这话似有诡异神力,她察觉到身后燥热的人似乎更僵硬了。 她知他在天人交战。 若真吻了,此前的一应的躲避、拒绝、决心,此时看来皆会如同儿戏,可笑且愚蠢……不啻于自掴其面。 可她就是要逼迫他,看他将自己全盘否定,才最为有趣…… 令她腿软…… 恶来的心绪如呼吸一般剧烈起伏,眼前靡颜腻理,晃得他眩晕。 头几乎无法克制地在慢慢低下…… 偏此时,外面吵闹起来,豸在大叫:“小主人!不可入!” 季胜着急大叫:“拦我作甚?邻里说,有女人来家中,可当真?” 豸窘迫,死死拦着,“当不当真,你也不可入。” 季胜大叫:“那女人在屋内?她同我兄在作甚?” 豸只是吭哧吭哧的,不好言说,季胜正急,忽听到屋内传来兄长模糊说话声。 恶来平日说话一向无有温度,总是严厉、阴沉、犹喜叹气。 而如今,季胜虽听不清他话语,却听得他语调—— 柔和、绵软、无奈,似是在哄人…… 先祖先妣在上!季胜发誓自己从不曾听过兄长如此腔调,腻得人直想捶地挠墙! 他并不傻,深知异常,牛犊似的埋头欲闯,大叫道:“你莫拦我!我倒要看看是怎样!” 正争执着,门突然打开,昏暗室内,恶来一兮玄衣,唇线锋利,气势凌人,开口时,嗓音却暗哑:“季胜,休要胡闹!” 【??作者有话说】 季胜:服了,叫我别被控制,自己被人硬控。 恶来:…… ~ 留夷:芍药;茹花:类似于黄色稀疏版满天星。 第42章 夜掩奸计箕微暗商(一) ◎花落见蕊妲己破局◎ 季胜从来对兄长既敬且畏, 闻言立即缩头,又觉得兄长今日斥他并不严厉,反而语调仍绵软,故而壮着胆子低声辩解:“兄, 那肆上已传开, 说、说你抱了女人回来, 我来看看是怎样……是他们胡说,对否?” 说着,眼睛又向屋内瞄, 只恨屋外亮堂, 内里便晦暗一团,仅有一道倩丽白影,看不清楚。 恶来挡住他视线, 对豸说道:“拉他走。” 豸忙上前拉季胜:“小主人, 同我走, 我叫蛄带你去玩。” 季胜不肯,哽咽说道:“兄,是不是你到了年纪, 要娶嫂母给我?八尚说, 嫂母会撵我走!你不要我了?” 恶来无奈, 只得走出:“无人撵你。八尚的话怎能当真?我不是教过你,若旁人说甚都信,颈上便白长一颗头。” 季胜听他并不否认嫂母,只否认撵人, 大惊失色, “所以……所以真是嫂母?” 恶来一哽, 眼神罕见地闪烁, 清了清嗓,方对豸道:“蛄在何处?此时并非茕营结课之时,他为何能归来?!” 季胜还欲分辩坚持,豸忙劝道:“小主人,走罢,叫蛄为你教训八尚!”又压低声吓他,“再胡闹,主人要恼。” 季胜毕竟畏惧恶来,又被豸劝了两句,这才不甘不愿地被拉走。 直到看他走出院子,恶来才闭门转身。 妲己早已起身戴上幂篱,竟是要走了。 恶来眉心一紧,心中极为不愿。 她款步走到他面前,笑说:“大亚,今日时辰不早,我又说得口干舌燥,也该走了。” 他嘴唇动动。 明明也才仅过去两个时辰而已…… 她走近,见他仍玄石一般杵在门前不让,轻声逗他:“怎了,舍不得我走?” 白纱后,她面容模糊,正如她的心思,深藏在嫽美画皮之下,叫人捉摸不定。 他这才闪身让开,“我送你……” ~ 「泥墙腐木褥盈馊, 半尺天光照不透。 湿泞埋身寒入骨, 夜来风似鬼锁喉。」 此诗原无他意,单是描述奴隶居所何等不易。 需知,奴舍日日昏暗幽湿,若再遇到下雨,更是漫漫潮气,竹床还要生霉。 妲己的四个奴隶,住在奴舍第五行木栏里,因是天子赐奴,栏中实则还比一般的奴要来得宽敞。 此时,饥樊满脸通红,高烧不退,在此时代,无异于已一脚跨入鬼门关。 青女姚虽不喜饥樊,却唯恐他死,还特意去向庙里的巫求了一碗汤药来。 这药质地粘稠,似一碗稀屎,臭气莫名,却还是巫看在妲己面上,多用了药材之故。否则一般奴隶只会任其病死扔出,谁还会给药? 青女姚捏着鼻子将药送下奴舍,让昙妧为饥樊灌下。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灌下药后,饥樊更面似屎色,形容极惨。 眼看药到了底,她正转身要走,却猛地一震—— 木栏门外不知何时,赫然站了四个精光男奴! 个个粗壮,模样也出众。 对方还未开口,她已隐约猜到他们目的! 果然,其中一个先卑微出声:“青女,我唤作雎,你是否需要侍奉?” 另一个又抢道:“青女,我唤作榛,我从不生病,你可否选我侍奉。” …… 于是一个个心急要将过硬「本钱」展现给她,只盼能得她青眼。 下奴皆想高攀上奴,尤其青女姚比一般的管事还要受宠,活脱就是下奴眼中的太行山巅。 平日在地上,他们并不敢与上奴交谈,但今日青女姚破天荒下来,他们便不能错过此等翻身契机,一定要用身体引诱。 何况她如此纤柔嫽美,叫人喜爱。 但青女姚何曾见过这等「选妃」场面,早已骇得惊慌失措,夺路而逃。 夜间妲己归来,她将此当做惊悚事讲给她听。 妲己闻言失笑,又不免好奇问:“你在大邑两年,竟不曾相中一人?” 青女姚阴沉摇头:“是有贵族看中我,但我宁死也不给人做玩物,所以公子邑也不强迫我。我也早已想好,绝不会诞下后代。焉知我的孩儿又与谁做奴,与谁陪葬?” 妲己见她神色坚定,言辞果决,倒还要钦佩,向狐狸赞叹道:“你看她,如此清醒。” 狐狸近来已对青女姚印象改观许多,但仍听不得妲己赞她,故而哧道:“各朝各代、各国各地、各族各人皆有可恶之处,莫非她世世都如此逃避?” 妲己知它呷酸,只是笑笑。 此后三四日,鄂顺与武庚忙于与崇侯亲眷应酬,又被春猎一事缠得分身乏术,故只能命人送些礼物来。 而妲己的「威名」则不胫而走,歇过神来,又被索族请去断事。这次,那些事主都听闻她能隔空拘人魂魄,无有不老老实实的。 如此她又得了一朋贝,还得了一些麻绳为酬礼…… 时光弹指过,这一日,月光寒融融、冷浸浸,大邑喧闹渐沉。 微子启府邸前的灯笼已灭,却又有人紧裹黑袍,踏夜色而来。 正是: 真言岂能白日吐,奸计总需夤夜生。 微子启实则一早就候在院中,见到来人,忙压低声音请进屋内,又命门外心腹将仆从人尽数撵去。 屋内,其弟微子衍也在。 “父师……”微子启与微仲衍皆向其行礼。 箕子摘下兜帽,一头鹤发苍苍。 他将两人扶起,叹道:“亲族之间,何需顾这些虚礼。” 说着,又低声解释,“也非是我故意拖到今日。崇侯册封,诸多酬酢,我难以脱身;且天子多疑,需多观望……” 微子启道:“父师乃天子伯父,天子何需疑你?” 箕子闻言冷笑,“呵……如今景况,你们也知。我纵为天子伯父,又何曾能约束了他?两位王子为天子兄长,他遇事又何曾与汝等相商……”1 微子启和微子衍思及近来之事,也不免心头酸楚。 昔时帝乙有三子:启、衍、寿。 寿虽为幼子,却偏处处拔得头筹。 论气力,寿拔山扛鼎,敢与虎斗。 论外貌,寿身长昳丽,姣美无俦。 论心智,寿言辞敏对,又擅筹谋。 叹只叹:凡人谁能不偏心?帝王也难持公道。 帝乙得此佳儿,自然疼之爱之,顾之惜之。 启与衍虽倍加勤勉,奈何资质有限,越上进,越孤单,早被王父忘去脑后! 寿还未及成年,帝乙已一早定下其为天下共主。 可怜二位兄长,自小便处处不及帝辛,如今帝辛为王,又岂会将他二人略萦心上? 若是恳求多要封地,便是“再议再议”。 若是为子女求升要职,便是“不急不急”。 二人虽为天子亲兄,却连蜚蠊的兵权也令他们望尘莫及。 再看恶来,大邑商唯一大亚,又引得多少贵族子女望之恨嫉! 再如此这般,大约迟早贱奴也有封地? 启、衍因此各自拭泪,泣问:“父师,我二人邀父师来,不过是连日心中疑惑,实在不解。父师可知鬼侯与梅伯因何而死?” 箕子沉吟良久,方才谨慎说道:“宫中人传言,是因鬼侯之女婴媿不敬,殃及鬼侯;梅伯求情,亦被连累。婴媿也已被斩杀。” “必不是为此!”微子启激愤。 “必另有隐情。”微子衍附和。 箕子无奈,“我何曾不知有隐情,但其中缘由,谁又知晓……” 箕子看着寿从小长大,深知他脾性—— 帝辛最喜征战舞乐、狩猎骑马。鬼侯之女入宫就是摆设,早被他忘得一干二净,怎就突然不敬,还连累了梅伯一齐受刑? 箕子仰天叹气,怨气难忍:“此事蹊跷,我也不敢细细问清。你们也知,天子这些年,脾气越发莫测,放着亲伯舅兄弟不用,反倒多施给外人恩情。 只说攸侯喜、崇侯虎也罢了,毕竟先考看重,又在人方一战中有功。可那蜚蠊、恶来皆是奴隶!怎配如今的地位?怎会为大邑尽忠?可笑,他竟还许恶来去辟雍翻百~万\小!说册,实实将贵族脸面扔得干净。2 唉,再说那日殿上之事,攘窃神祇之牺牷牲,何等滔天罪行!我竭力劝谏,天子却轻轻揭过,反将那小儿送去茕营……”3 微子启附和抱怨:“父师所言,亦是我心中之痛。天子还十分亲近妇人。那妲己前来,他只听师顼与小臣姞谏言,便纳了仙人之说。以我看来,那鬼巫定有蹊跷,许就是天子寻来。天子是否想令她替代大祭司、把宗庙也把控?” 他低头哭泣,“那鬼巫嫽貌近妖,令人观之恐惧。若她为祭司,天子日后欲用我等祭天,岂不只消她一句话?” 连鬼神之权也由帝辛彻底掌控,他们哪里还有活路? 箕子扬天长叹,“内疏亲族兄弟,上轻神祇先祖,寿如此拗愎,大邑前途…晦冥……” 微子衍更压低了声音,“父师,我亦为你不平。按说鬼侯与梅伯被杀,三公该由父师或比子叔父补上,可谁知天子竟选了侯虎,另一位宁可不定……” 在他们看来,崇侯虎虽对天子忠心,但与天家委实无一根毛的关系,连名义姻亲也无—— 所谓名义姻亲,便是天子挑选外姓低阶贵族女人,赐下「子」姓,嫁予诸侯,以示拉拢联合。 而若无姻亲这项基本「合约」约束,便是实打实的“外人”,绝不可将大事托付。 箕子默默无言。 微子启低声道:“天子如此,实在令亲族心寒。我自知天资愚钝,不堪大任,但幸而禄与我们亲厚。若是……若是禄能早些取而代之……” “启!”箕子不防他突发此叛逆之言,心中惊涛骇浪,猛地直了上身,“天子盛如烈日,你需慎言!” 帝辛耳目极多,心机深沉,最恨旁人惦念他的王权!! 微子启遂闭口不言。 箕子有些心慌意乱,匆忙起身,不再久留:“天子不日将往周原田猎,我等皆需随驾,也需小心准备。时辰不早,我这便归府。” 微子启也不坚持,与微子衍一道,将他送出。 箕子一走,微子衍便忍不住问启:“兄,父师似乎并不赞同我们的计划。” 启摇头:“不,父师已然心动。” “何以见得?” “父师此前不来,正是已猜知你我意图。只不过一两事时犹可忍,如今三四事便不可忍。天子行事太过荒唐,父师怨气累叠,自然需向人倾吐。” “那父师怕甚?你我封地养有重兵,父师亦有精良武士。要我说,何不直接寻机会出兵,逼迫天子让位给禄……” 启看他一眼,似看傻狗,“父师心动,但绝不会出兵。” 衍一怔:“怎会……” “方才你也看到,他只是抱怨,实则并不想与天子决裂。”微子启冷哼一声,“大邑重兵,诸侯之卒,尽皆在天子之手。师顼、蜚蠊、鄂侯、崇侯、恶来、亚妁……一应兵权在握者,俱是天子亲信。贸然反叛,即便所有贵族出兵,也全无胜算,只有死路一条,这是其一。 另来禄是独子,与天子血脉更深,对天子敬爱崇拜,若贸然拥立,不但禄未必愿意,倘或他暗中告知天子,扯破出来,我等便也是叛臣! 衍,你切莫自大,你我封地重兵算甚?对上师顼或蜚蠊,无异于以卵击石,毫无胜算……若真出兵,等同于反王,不能一击即中,便是全族祭天。此等凶险之事,父师岂会轻易应允?” 微子衍急道:“我等岂是要反,无非是拥立宽和亲厚的新君……禄是他亲儿,这天下,仍是他的!” “呵……可寿绝不会如此认为。” “那依兄之见……” “无妨。父师肯来,就是有怨,我将禄登基这个种子种下,父师定然也会暗暗思量。等天子再令其积怨,种子就会生根发芽。总会等到出击的时刻。” “就如此干等?” “岂能干等?”微子启慢慢道:“莫忘记,三公之位尚有一余,悬而不决,而鄂侯禹与崇侯虎皆非子姓亲眷。方才提及三公,你可记得父师是何神色?” “他……不曾说话,颇为怅惘。” “不错,故而我猜,这最后一位,也绝不会在他与叔父比子之间择出。” “什么?!那、那还能有谁?师顼?”微子衍顿了顿,忽地大急,“总不会、总不会是北师蜚蠊那贱奴?!那我宁死!” 一想到自己或许要与蜚蠊平起平坐,微子衍一脸屈辱,恨不能立时剖腹。 微子启摁住他的肩头,反而笑道:“急甚?最后人选,即便天子真选外人,我们也仍可将这外人变为自己人;亦可让自己人,貌似外人。” 此话很是玄妙,衍不解:“这是何意?” 启笑道:“满腹怨气之人,又岂止你我、又何止太师父师?我们该暗中联合其余贵族,推出一人来,一个「外人」。最好天子不察,叫我们安插得当。 退一万步说来,即便天子真另寻他人,我们也该将此人吸纳。只要好处给足,谁能拒绝?如此,一来可为贵族谋求利益,二来可制约天子,三来,我等也暂且不必妄动。” 话至此处,微子启一声叹息,散于夜中, “最好天子肯迷途知返,我等便也无需这些周折……” 【??作者有话说】 恶来:原来真的没有亲亲。 狐狸:自私,要雨露均沾啊! ~ 1.微子衍与微子启,封地在微,子是族尹的意思,所以称之为微子,箕子也是同理。但平时尊称,还是叫王子。见《尚书·微子》。 2.根据甲骨文,侯的名字多是国+侯+名,所以可以叫X侯,也可以叫侯X,或者X侯X。 3.色纯为“牺”,体全为“牲”。 第43章 夜掩奸计箕微暗商(二) ◎花落见蕊妲己破局◎ 次日一早, 妲己醒来时,青女姚竟不在屋中。 她好奇起身开门,却是昙妧与方姺候在门外。 “主人,可要梳洗用食?”两人卑顺。 妲己好奇张望:“青女何在?” 昙妧答:“回主人, 明时有人在宗庙外要见青女, 她自去了。因恐回来不及时, 故叫我二人在此等候。” 妲己闻言,也不在意,命二人进入服侍。 如此直到大食过后, 青女姚仍不见回归, 反倒又是昙妧走进来,轻声道:“主人,饥樊病愈, 说有话相告。” 妲己正在向陶瓶中插花, 随口道:“准。” 不多时, 饥樊进屋来,跪地匍匐,口呼“主人”。 其举止虽然貌似恭谨, 一双贼眼却又忍不住频频瞟她。 妲己装作不查, 只冷淡问:“你已痊愈?” “回主人, 已大愈。” “有何事?” “回主人,主人昨日去断事,不在庙中,我发觉青女姚偷偷外出, 一日未归。” 妲己顿时极有兴趣, 皓腕支首, “哦?你可知她去做甚?” 狐狸奸笑:“许是去找新大腿来抱。” 饥樊几乎要在她注视中化作一滩水儿, 眸中热情诡异,“奴不知,只看到她向宫殿那边走去,觉得主人应当知晓。她今日也一早离去,不知去往何处。” 妲己唇角一勾,笑得意味深长:“原来如此。听来确实奇怪。” 眼珠转转,她打开贮贝器,从中摸出一枚夔贝,推至他面前,“你如此有心,赏你。” 饥樊激动至极,一边跪谢,一边仍目光贪婪盯着她。 妲己一刀切断花茎,抬眸冷睇,“还有旁事?” 他忙收回视线,轻声道:“无……无……奴这就退下……” 饥樊走出来,只觉得日光灿然晃眼,却仍逊于妲己之光,无法从方才的心神荡漾中回过神来。 但他很快恢复冷静 ——红颜枯骨,不过瞬息享乐,而权力却永存。 昙妧趁方姺去准备水酒,低声凑来问他:“你去说了些甚?” 饥樊瞄她一眼,将一个夔币弹给她,似帝王施恩,“赏你。” 昙妧双眼一亮,双手紧紧捉住,“你可莫悔。” “我不悔。” 昙妧忙收起夔贝,又问:“你去告了青女的状?主人为何赏你?” 饥樊轻蔑道,“因为不论那青女姚去做甚,主人不知,便是为贼,总会心生嫌隙,”他顿住,哂笑,“此乃弄权之术,再多说你也不懂,但只要你好好配合,日后我一定不忘你。” 昙妧闻言,虽觉得他有些忘恩负义,但仍喜不自胜,连连应允。 饥樊望着她的喜悦模样,心中满是鄙夷。 蝼蚁。 若非我沦落至今,岂会多看你一眼? 若非需求无处宣泄,我又岂容你近身? 且待有朝一日我翻身…… ~ 「日中」之时,恰好武庚也命人送了礼物来,妲己打开来,看到里面是两柄青铜短吕—— 手柄饕餮纹,柄尾镂空菊花,一个刻写「斩邪」,一个刻写「避凶」,其花纹精致,一看便知是绝世兵刃。 狐狸见她只顾玩儿刀,不免皱眉,尾巴不耐地拍打:“方才那人,眼神甚是讨厌,你怎不恼?” 妲己耍了一个刀花,故意问:“哦,何处讨厌?” 狐狸跟随妲己一同看过世人百态,心中自然有所计较: “这世人见到美人,欣赏有之、爱慕有之、嫉恨有之、生畏者有之……凡此种种,皆是常情。 但其中还有一类,最是下流,满脑子奸邪之意,先想占有,而后炫耀,再要利用。其心叵测,将美践踏,还不如禽兽。” 狐狸忿忿断言,“饥樊方才看你,就是此一类,丑态毕露,看你不似看人,似看物!丝毫无有尊重!心怀不轨!” “呀~”妲己娇声一叹,眉眼弯弯,“我的狐狐竟也学会看人表情,还懂将人分类?” 狐狸卖弄一番,才发觉是班门弄斧:“你已发现?” “我非瞽叟,他又如此露骨,怎能不发现?” “那……那你信他?”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我还以为,你一向讨厌青女呢。” “咦?非也。”狐狸正经解释,“我只是不喜她频繁换槽,忠心可疑,但她委实比奸邪之徒可爱千倍万倍。” 正说着,青女姚竟已折返回来,手中还抱着一大束灿烂春花。 见妲己正在插画,她兴奋坐下:“姐姐,这些也送你!” 妲己接过来闻闻,抬眸柔笑:“如此欢喜,是有好事?” 青女姚张口欲言,忽又止住,先去门外看看,关好房门,这才复又跪坐,声音极小: “姐姐,我有要事要说给你!那日偷贡品的小儿,天子实则并未处死,反而怜他年幼,将他送去了茕营。” 说着,又将茕营是何处解释了,还说了天子出行周原,禄、顺、邑皆要陪同等事。 “果真?”妲己颇意外,“你又是如何得知?” 原来,青女姚那日见她为那小儿忧心,突然动了念,决心为她打探一番。 在大邑生存,情报为上。但妲己却不知,此等信息闭塞的时代,非要虫蚁才能将消息知道全面。 大邑商的奴隶,恰同门外蝼蚁、窗外飞虫,不起眼,却到处皆是,自成一派。 他们看似不言不语、呆滞麻木,其实人人皆在听、在记、在看。 毕竟,贵人们交谈,总要避着旁人、避着光;但人情往来之时,备马奉食,搬物运器,多少要露些马脚、日常谈天也会偶尔透露分毫。 贵族并不将奴隶当人,故而奴隶们一旁伺候,十句听到五句,拼拼凑凑,总有机会探得一二真相。 主人在明,他们在暗。 青女姚的性格和婉,很懂得如何与奴隶相处交谈,再加之如今正是人人巴结的时候,所以没费甚力气,很快打探来那偷的下落。 至此,她本该回去,可谁知却又勾动了她另一重心念——合该打听更多才是。 起了这个主意后,她先沽了些酒、买了烤鸡、买了烤羊腿、麦饼,趁着奴隶们中午吃饭,凑了过去,赚得了更多八卦。 今晨,一个奴隶更是主动找来,带来一个更重要的信息: 昨夜箕子暗访微子府,来去匆匆; 箕子去之前还曾喃喃一句,“必不是因为婴媿之故。” 妲己听到此处不由问:“婴媿是谁?” 青女姚答:“是鬼侯之女,曾为天子妻,但据说入宫多年也不曾有宠。如今天子说其轻慢,将其斩杀,连累鬼侯。” 青女姚当时虽并不太懂其中原委,但莫名觉得这信息宝贵,还付了她一夔贝。 妲己若有所思。 将八卦说完,青女姚道:“本该昨日就说给姐姐,偏巧姐姐断事归来疲惫。正好连今日之事一并说了。” 妲己不免动情,倾身狠狠抱她,又将手中的「避凶」短吕递上:“青女,我的好青女,我果然不曾看错你。这短吕赠你,留着防身!” “呀!”青女姚不敢相信。 不过就是一些八卦,为何竟能被赏此时代最高级别的奢侈品青铜器?! 看那花纹,再看那刀鞘,这等重器,只能是王子用物! 双手接过时,呼吸都要窒住。 这一瞬间,她也感到无比荣耀,只想将自己名字刻上,供给祖先瞧瞧…… 狐狸又是不服气地“哧”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宝子送礼要多更的!那就多更! 主打一个文尽人亡[粉心] 第44章 夜掩奸计箕微暗商(三) ◎花落见蕊妲己破局◎ (月移人影, 夜来深凉。) 【狐狸】也非是我酸唧唧,青女那些八卦,听来个个寻常。 【妲己】你没听出其中机密? 【狐狸】我听不出其中机密。 【妲己】你需得细想。 【狐狸】那我细想。 帝辛春猎在即,武庚要与众多亲族同往; 箕子夜访微子, 叔侄往来倒也平常。 唉呀呀臭宝, 我想不出, 你若腹中有推论,何不与我共剖析? 【妲己】嗳呀呀狐狸,你且看这朵春花。层层包裹, 内藏玄机。 那机密之事, 恰似花中之蕊,需层层剥开,方可触及。 既然你问了—— 【狐狸】我实心发问了—— 【妲己】那就我为你将花瓣开启。 一瓣落。 你也知, 鬼侯梅伯蹊跷殒身, 贵族惴惴难安稳。 甚有趣, 竟无人将二人罪名知晓,天子亦讳莫如深。 【狐狸】看不到何事有趣呐! 【妲己】莫急,此事乃万事之首, 且向下听去。 二瓣落。 又有一事令我生疑, 青女说春猎皆在每祀五月, 今祀为何提前月余? 【狐狸】许是他五月事多,来不及呀。 【妲己】非也,乃是帝辛等不及。 三瓣落。 你且细想,帝辛春猎, 为何要前往周原, 为何御子是公子邑? 【狐狸】他往年过去竹国、攸国、盂方, 再去周原又有何稀奇? 【妲己】非也, 是因周原是他必去之地! 四瓣落。 我实则初来大邑之时就有不解,帝辛当时为何将我轻易放过? 【狐狸】众人神魂颠倒,皆为你圆谎呐! 【妲己】那只是其一。如今我已知,更要紧的原因,是我所说预言,恰好戳进帝辛心里。 【狐狸】你狠狠戳进他的心里! 【妲己】莫忘记,青女姚今日所报’小事’中,鬼侯与梅伯去祀曾在周原勘查土地。 说到这,你可能将诸事串起? 【狐狸】我脑中一片稀泥。 【妲己】莫忘记,二人前脚归西,后脚帝辛便要春猎而去。 五瓣落。 ——所以鬼侯梅伯绝不冤屈,是他们勾结周原有了二心,这才将自己置于死地。 【狐狸】吓!我的老天奶!照你说来,竟是要谋逆?! 【妲己】勾结周原,未必是要谋逆。只不过天子看来,也无甚相异。 【狐狸】那这二人权高位重,又为何要将周原勾结? 【妲己】狐狐,你且将前事来看:不论是圻辱恶来、奴间八卦、三公祭天,实则都点出一个事实—— 帝辛重用外族与奴隶,令他的不少叔伯兄弟、姑姨姊妹心有怨气。 六瓣落。 而帝辛为何这般?其实原因不难揣测—— 商之贵族,六百年来累叠繁衍、臃肿不堪。 贵族后嗣,虽有些许能力,但绝少不了商圻同款。 托大拿乔、尸位素餐,长此以往,渐为负担。 我若是帝辛,为求国家运转,当然要寻求外族或能臣制衡;于是有了崇侯、师顼、蜚蠊…… 若再想合理将讨厌的贵族消耗,当然可借口孝敬先祖,将他们频繁祭天。 再说那鬼侯与梅伯,位列三公,是贵族代表, 而他们察觉危机,为制衡帝辛,亦想寻得有力外援。 七瓣落。 外援能是谁? 你看如今天下局势,帝辛与师顼合力对抗东夷,蜚蠊率兵镇守北戎。 南夷、蜀国与大邑言语相差巨大,完全无法合作融通。 大邑周遭,攸国、崇国、盂方……俱对天子俯首顺从; 挑来选去,是否唯有西北尚空? 所以,鬼侯与梅伯将周昌挑中。 其乃西北大国首领,自成一系,与商也沾亲带故。 周原更有一定兵力,为天子对抗西戎。 八瓣落。 想通此等关节,就不难理解崇侯何以擢升三公。 只看崇国位置,便可堪破迷雾重重。 崇国惯常监视周原,定是探知了鬼侯与梅伯行踪。 再大胆猜测,或许候虎正是向帝辛揭露此事,才换取了今日之荣! 九瓣落。 狐狐,如今你已知悉,帝辛为何将我册封得轻易? 只因我口中预言,恰好是他心中所欲。 如今你已知悉,帝辛为何选公子邑为御子? 只因他去周原正是为了抓回周昌,却重用其长子将其麻痹。 (碧绿杆头,花蕊嫩黄。 花瓣尽除,零落满席。) 【妲己】狐狐,这,就是当今局势的蕊心。 【??作者有话说】 狐狸:还得是我臭宝~ 第45章 鹬蚌相争妲己得利(一) ◎株离之舞子妤寻欢◎ 狐狸不料她已将局势看得如此透彻, 难免震撼非常,怪异望她: “也是我将你小瞧。你这模样,倒颇有人在山中、却知天下三分的架势。” 妲己得意媚笑,“不然?以为我耽于男色, 忘了根本?” 狐狸暗暗腹诽:你莫非没有? 她将花侍弄摆好, 才又正色说道:“箕子与微子兄弟见面, 势必在商议考虑外援之事。这次若到了周原,箕子之人也必定会发觉那处的势力可以联合。那局面,才真正有趣。” 狐狸点头, 奸笑, “那如今倒好,只看他们鹬蚌相争,你我想办法得利。” 妲己望着它奸臣嘴脸, 不免发笑, “不, 你又错。我不能坐看他们联合。这恰好是鬼巫显灵的绝佳契机。” “?”狐狸眉心绒毛又皱出竖线。 妲己望向窗外的庭院巨树,“你想,若他们与周昌自然而然地结识。这便仅是他们的主意而已……” 狐狸不懂。 她眼眸流转, 低声提示:“而若在这之前, 鬼巫先给予指引……” 狐狸的皮瞬时展开, 大叫:“那便是鬼巫显灵!而且,而且,这亦有你所说之「势」。” “不错,鬼巫显灵, 偏偏眷顾的是他们的利益, 这是大「势」, 我若顺势而为, 他们日后怎能不一腔鸡血地相信我、支持我?” 狐狸也拼命动了脑子,“可若你劝微子等人与周原合作,却猜错意图,反被他们告去天子处,又如何是好?” 妲己狡黠一笑:“所以,不可明示。我只愿他们足够聪明,能够洞悉其中含义。” 沐浴后,妲己提笔在绢帛上写写画画一番,放入竹筒,命青女姚次日送去微子府。 但究竟其她写了些何等言语,微子等人又否能参透,皆未可得知。 ~ 青女姚能看得出来,妲己姐心情不错,尤其望着自己的时候,眼中水波荡漾,满溢着欣赏。 倒叫她心里也发痒。 这意味着,她所给出的东西十分有价值。 从微子府送信回来,对方知道她是鬼巫的仆,也不曾叫她空手而归,赏了她一枚贝。 青女姚体会到了久违的升职加薪,走路也雀跃。归来宗庙后门,正看到饥樊正同别的奴隶一道,搬运宗庙用薪。 妲己说晚上要吃烤肉,她特意顺路来挑果木柴,如此烤出来的肉会有果子香气。 一见青女姚,饥樊的一双眼便死死盯向她。 事情的发展与预料中不大一样。 青女姚竟并未受到责罚,反而越发春风得意:踮着走,蹦着跳,仰着下巴哼小调。 饥樊困惑。 明明妲己已经知道青女姚暗自行动,为何却对她毫无惩戒。 是心软?是无所谓?还是端不起的威严? 原来,即便是妲己这般狡若蛇蝎的女人,也有着最无用的软弱心肠。 青女姚已挑好了木头,扭头正对上他的目光。 她不免奇怪,斥道:“你不搬柴,看我作甚?” 饥樊匆匆低下头…… ~ 还有三日,春猎将始,天子远行。 非但鄂顺与武庚忙得脚不沾地,宗庙内,连随行的贞人也在混乱收拾用物。 妲己扶门,听青女姚为她小声介绍那随行的两位贞人: “那是贞人狡,那是贞人叶。按说天子出行,应当由申豹随行,但是申豹在准备春日祭祀,这次无法同往。” 妲己不免问:“他要准备些甚?” 青女姚就知她要问,灵慧应答:“申豹擅舞。旁人皆说他曾以巫舞取悦上帝,降下甘霖。” 妲己心思微动,“是何种舞?” 青女姚摇头:“这我就不知了,只知他舞姿极美,刚劲有力,身法绚丽,人们见到,无有不如痴如醉的。” 妲己正欲再问,宗庙外跑来一戍卫,急切道:“鬼巫,有贵人请邀相见!” 妲己还以为是顺或禄提前辞行,忙略略整理衣服走出。 只见庙外一辆青铜马车,左右跟着两列雄壮武士。主人隐在帐里,见不得面容。 还不等她发问,里面的人已猛地掀开帘子,双目直直盯向妲己!似是被其面容惊艳。 妲己一怔,这贵人竟是个端秀女子?! 只见她: 梳高髻,着绿衣,周身玉石累累,身后燕尾巍巍。 体态宛转,洛水之鸿奚似,面容清丽,长湖之莲雅拟。 若再细细观来,眉眼中多有倦怠淫靡,混沌似雾,竟还有几分熟悉。 再说凡人见到妲己,哪怕是王子武庚,也不免要垂眸。这女子初时也被其容貌所震慑,望之如白日初出,皓月舒光,无法直视,却偏咬牙要看,眼珠忍着耀色,一错不错。 过了半晌,忽地又懒懒笑了,笑容颇为暧昧。 她起身,一旁的仆立刻跪地,任她踩在背上步下车来。 她拎着嗓音,说话调子悠长,“原来如此,我竟说我兄怎转了性,为妇人与人打斗,但若是为你,倒是打死也值得。” 一刹那,妲己心中明亮——这是武庚的另一个妹妹,子妤! 她又想起来鄂顺的叮嘱,叫她务必远离子妤,可恨她并不知这么快便会与子妤相见,竟也不知到底因何要远着她。 思忖间,子妤已走到她面前来,柔情蜜意地说道:“你大约不认得我,我乃王女,唤作妤,才从封地归大邑不久。听闻有女仙现世,惹得我兄与人呷酸,我要来一探究竟。” 说着,抬手在妲己面上拂过,声音发颤,“如此嫽艳的面容,叫我看了也心软。” 妲己忙后退一步。 子妤一愣,反而眯眼笑了:“你怕我?想必也是听了些风言风语,说我那处如龙潭虎穴?” 她上前,强势拉起妲己手腕,凤眼微眯,“旁人说来你就信?我邀你去我舍中玩玩,你自己去看,可好?” 虽是询问,但那随从的两队武士,或许并非是「请人」所需。 妲己也只得笑道:“有何不好,王女青眼,求之不得。” 子妤见她识趣,嘻嘻一笑,便要拉她上车。妲己回头时,眼见青女姚巴巴跟着、一脸惊恐,故意斥道:“王女尊贵,你去不得,就在这里等我。” 言罢,又递了个眼神给她。 妲己上车离去,只留青女姚一脸茫然。 怔愣一阵,她猛然惊醒,冲向宗庙的戍卫,正是那日与她一同去大集的武士。她哀求道:“求你,快带我需去见公子顺!” ~ 车马绝尘而去,也不知走了几时,来到洹河畔一处宫苑。 那宫苑外表看来,比商王宫殿也不差什么,进到内里看来,又别有乾坤。 四方宅院中央,挖出个半米深的蓄水池,池子周围遍镶黄白玉石,又有奴隶不断向内里注入热水,令其总是热雾氤氲。 回廊四周,赤色幔帘悬挂,皆是丝帛做成,缥缈浪荡,靡靡乱乱,袅袅杂杂。 再看其间侍从:不论男女,无一不身貌俱佳,只穿着单薄衣衫。又有许多戴着颈铐,乃是奴隶出身。 见子妤回来,立刻便有侍从上前,奉上佳酿两杯—— 象牙器皿,嵌着宝石,精雕细琢,与鄂顺所赠牙杯可一较高下。 子妤探出柔荑,先端起一杯来递给妲己,暧昧而笑,“贵客,这酒难得,也只能是你,旁人我绝不舍得。” 说罢,她自己倒先饮尽了。 妲己如何拒绝得了,眼见那酒水血红,也不知到底是什么,只好强笑着饮尽。 一杯酒下肚,脑子的狐狸不免惊慌失措:“这酒里混了鹿血!” 妲己只觉得酒在肠肚内烧灼,热在百骸内蔓延,遂问,“有鹿血又如何?” 狐狸跺脚:“鹿血最是催情!糟糕,又岂止有鹿血?还有菟丝子、灵芝、淫羊藿,又有水仙子、蟾液、毒蕈致幻……” 妲己追问:“只是致幻而已?倒不会毒死我?” 狐狸大叫:“我的臭宝,她哪里是要毒死你,她大约是要淫死你啊!” 正说着,子妤拉着妲己的手,将她引到内殿去。 依旧是纱帐迷离,红枕团团。斑斓春花增绮色,桂树芳枝添异香;其外又临洹河,金乌将坠时,逝水潺潺凌万顷,碧波澹澹浮亿金。不是人间,倒似仙宫。 内殿还有两个女子,早早卧候在了那里,看装束,也是贵族之女。 子妤一一为她介绍了,二人乃是子婄、楚姒。 从名姓来看,都与王室沾亲带故。 妲己近来饮酒不多,此时已然有些头昏,望去时,倒似看到一个人长着三个头,又有许多张红嘴白牙在笑。 但她亦看得出,不论是子妤还是这二人,出于对她外貌的畏惧,还处在试探阶段。主动权犹在她手。 她需要拖延。 好在虽然眩晕,但神智倒还清醒,谁知才软软坐下,便被子妤搂进了怀中来。 “好香,”子妤在她怀中磨蹭,揉乱了她的衣衫,“是什么香?叫人闻了身上发软。” 妲己知自己今日并无熏香,只觉得烦躁,又不大好推开她,好在她蹭了一会儿,自己便尽了兴,起身道:“我这里有歌舞取乐,你们可要看?” 妲己不曾说什么,那两位贵族女孩已经兴奋点头。 子妤拍了拍手,红帐后便走出几个健硕英朗男子来,肌肉成束,无一丝赘肉,恰似光溜溜肉鱼几尾。几人一般身高,还遍用朱砂在脸上、身上绘了细致饕餮花纹,又贴了许多金箔。 此时代炼金艰难,金箔哪里会像子妤这般挥霍? 一时间,乐声乍起。 商人尚声,乐器发达。 如今这奏乐却非为祭祀而用,亦非战曲,不过是些靡靡之音1。 乐之初时,以埙做背乐,骨龠伴奏,佐之以铃,听来高音空灵,低音雄浑,铃声悠扬,又用巨大牛角将音扩出,听来何其神思迷乱,销魂蚀骨2。 似入灵境,似奔仙界,乐在脑中,亦在魂里。 后乐声渐急,又有鼓点相随,磬声相伴,有女舞者果身而出,与男舞者蛇般交缠厮磨。 肢体软若柳藤,堆膏凝脂,纤秾腴美,壮而有力。 一对对阴阳肉鱼时而盘旋在一处,时而交错分散,既有美感,又有力量,舞动之时,金箔便碎裂开来,金屑轻浮于空中,灯火下点点浮光,叫人看得面红耳热,如身堕银汉,哪里还记得今夕何夕。 妲己本不会因这等银舞便兴起,奈何刚刚饮了鹿血酒,如今也面红起来。 再侧目望去,只见子婄与楚姒缠在一处,互相亲吻摩挲,俨然是情动,不尽香艳,又拉来一个俊俏男舞者,将他玩弄取乐。 这时,子妤又腻上来,手中端着酒杯,双目痴恋,面上酡红得似得了热症。 子妤紧紧抱着她,轻声诱哄:“枯坐无趣,再饮些酒又有何妨?” 妲己被她又强灌了两杯,忙笑着推辞,“我不胜酒力,哪能多饮?倒是看这舞有趣,不知是何种类。” 青女姚提及申豹擅以舞悦先祖,妲己实则也擅舞,当时便动了念头。 商舞种类,她也略知,大多拟自然之态,或舞羽毛,或舞丛林,或舞牛羊,或舞大猫。 但眼前的舞蹈,不是其中任何一类。 子妤低笑,厮磨她的脸颊:“此舞唤作株离。去祀,孤竹国向西巡视,抓到了一些蓝眼睛的怪异人牲,他们为求生,表演了此舞,与大邑这里的祭祀舞大不相同。 你是否也察觉了妙处?这舞看了,确实叫人心生爱意。爱身畔人,爱一切人。有爱无战,才是天下未来,而今朝生夕死、打打杀杀,实在无趣。且阴阳交合何其美妙,令人神魂升天,可与仙人魂交……”3 妲己自出生后,从来只有她引逗旁人的份儿,今日自己成了猎物,果然如坐针毡。 狐狸唯恐她被迷了心智,大声道:“什么神魂升天!皆是银玉作祟!见不见得到仙人另说,倒留神别先将自己熬废!” 子妤又娇声感慨:“我父王也颇欣赏此舞。可惜,他只想用此舞悦先祖,不懂得其中真实奥妙。” 狐狸又骂:“奥妙便是供你银玩?” 妲己不免笑它:“你同青女姚呆久了,道德水准似已显著提高。” 狐狸忙答:“非也,乃是她不安好心。” 此时,子妤又拍手,两边帐内便点起星点灯光来,隐隐有人影映照其上,朦胧迷离。 子妤娇声柔腻道:“这株离之舞,还有下半段,非要这般观赏,才有升仙之感。” 妲己左右看来,正是: 阳台观巧,魂至蓝桥。长剑漓落水间,玉白偏生圆小。又一处风疾云颤,谁怜花娇? 檀语相叠,绛麟云撬。两厢汗融一处,声嘶嘶音渺渺。唐突了仙家禁地,莺飞人笑。 好一个雾笼清水湿蒹葭,霜隐茱萸亲豆蔻。 【??作者有话说】 子妤:与父亲兄长审美一致。 武庚:…… ~ 1.靡靡之音《韩非子·十过》:之前时代多是战歌,后来师延创作了柔和的音乐……后人认为有这种音乐,其国必削弱。(帝辛:我就想换个曲风听听也不行?!) 2.骨龠(音 [悦]):《殷墟甲骨文中的乐器与音乐歌舞》宋镇豪。用丹顶鹤等兽骨做成的笛子,现在还存在,可以网上搜来听听。 3.株离之舞:裸体祭祀舞,相传起源于中亚地区,后被帝辛采纳用以祭祀,见《小臣墙刻辞》。 第46章 鹬蚌相争妲己得利(二) ◎株离之舞子妤寻欢◎ 妲己一时看得失神酥软, 冷不防被子妤捉住下巴,顺势又哺了一口酒给她,还依依不舍,将她嘴唇上残酒舔净。 妲己推脱不开, 只好侧脸, 只许她在面上吻着。 “你怎不喝酒?倒还要我喂。”子妤吃吃而笑, 蛇般腻在她身边。 妲己没奈何,只好又饮一杯。 子妤见她面盛桃花,不免情动, 得寸进尺, 手也愈发放肆,在她身上摩挲,低声哀求:“我这里不比仙宫还妙?你若在这里, 不必去见仙人, 自己便已做了仙人。” 妲己固然想做仙, 却绝非宙斯型的垃圾仙。 她亦好色不假,却与滥银取乐之男女不同。 此时,她浑身愈发燥热, 只撑着精神, 装作无意道:“不过一番歌舞取乐, 如何又做得了仙人?” 子妤笑了:“心肝,在我这里,便是你一日换十个,又有何难?我这又夜夜有歌舞, 有珍馐, 比仙人喝风饮露快活百倍!” 不等妲己说话, 她已向身边人使了眼色—— 又十个男奴鱼贯走出:个个龙精虎猛, 再看面容,也格外清俊动人,比那舞者姿容还胜三分,想来是另有他「用」。 妲己清目一扫,摇头,“不好。” 子妤一怔,有点不服,随即又释然而笑,双目迷离:“是了,你这般好颜色,他们不配。叫我猜猜,你心仪我兄长那般,对否?”她低笑,“确实,禄生得最似我王父,颇有姿容,你眼光很好。” 妲己不免诧异,“禄也曾被你赚来?” 这话戳中子妤肺管,惹得她冷笑一声,幽幽叹气: “怎能?他有军规所束,要示范旁人;又自矜是王子,贵体尊崇,恨不能日日端着臭架子。近些年来,他躲我还不及,只与邑那酸人投缘……” 叹息一声,她忽又眼波流转,手指间撩卷着妲己裙带,“不过,若他知你在这,怕是要跪着求我来。唉……若你与禄交欢,那该是何等美景?若叫我看一次记在心里,便是死也值得。” 狐狸醉醺醺讥笑:“十分银荡的人生追求。” 接着,子妤又为妲己换了两拨男奴,两拨女奴,俨然都是她精挑细选过的,许多她享用了也颇觉妙不可言,这位肤若羊脂,那个腰腿有劲,奈何妲己都只是摇头。 于妲己而言,她不过是在拖延时间。 她挑食——非得干净俊美,人又别有趣味,才能入得她眼。 可也不知发生何事,一个时辰过去,救兵仍未到。 酒劲蔓延,她想要维持警惕,偏又已神魂颠倒。 呼吸好似火山喷焰,腹中空缺无处填补,再看金星环绕、听鼓乐嘈杂,脑中的理智也溃败如缕,丝丝飘去,再难抓住…… 子妤见她一个也相不中,脸渐渐发阴,硬攥着她的手摁在一奴胸前,冷笑:“就算是你是仙人托生,这难道算不得仙品?鲥鱼也无这般嫩,春花也无这般粉。我为你涂上蜂蜜,你且来尝尝,当真仙脔也不过如此!” 那被摸的奴一脸麻木的柔顺,对子妤的荒唐习以为常。 妲己见她急了,终于心生一缓兵之计,笑道:“如此直来直去,实在乏味,索性将他们都叫来,我蒙着眼随便抓一个,岂不是更有趣?” 子妤闻言瞬时转嗔为喜,一把推开那奴隶,抚掌大笑,“好极!好极!想不到你竟比我还会玩。” 她踉跄起身,命人将人全都叫来,又见妲己穿得多,轻声道:“好生累赘,竟是将外衣去了为妙。” 妲己也只好依她。 如此双眼被赤纱所蒙,身上却被剥得只余丝帛里衣,夕阳余晖下曲线玲珑,倒引得众人倒吸一口气,反比饮了鹿血酒还要生热动情。 子婄与楚姒也忘记了亲吻,只痴痴盯着她。 妲己已然迷乱,眼前红雾朦胧蔽目,灯光晕成了重叠的团,她青丝散乱,哪还知身在何处,脑中迸出花朵万千。 狐狸与她同享身体,更是颠三倒四,眼中转圈,即便开口,也不过是“吱吱”乱叫两声,哪还有一星思索能力? 她被子妤领到人中,先正转几圈,再反转几圈,又听子妤的笑声似从四面八方涌来:“快抓!妲己,快抓!” 好热…… 极晕…… 那些奴隶中,原本有愿的、也有不愿的,如今见了妲己,倒个个都愿。 正是麂尾翘翘、仙湖潮潮,人人皆巴不得承欢于妲己,又不敢过于露骨,只怕得罪子妤,故而初时都躲着,不叫她轻易抓到,只乐得子妤尖笑连连。 妲己连转几圈,也故意失手,并没有抓到一个人,但腹内越发翻江倒海,脸上身上似野火在烧。偏这时,一双铁臂围上腰间! 她挣扎一下,没能脱身,不免怪道:“你怎可抓我?” 扳他手臂时,却何曾摸到人的皮肤?反倒摸到冰冷铜甲。 她一怔,这才发觉乐声不知何时停了,周遭静得吓人。 缓缓拉下眼前红纱,她看到子婄与楚姒缩在一处,子妤面容呆滞,活似见鬼;再回头望去,只见一个雄浑胸膛,包裹着青铜皮甲,又慢慢抬头。 纵然眼前人六个脑袋乱晃,她还是认了出来,竟然是武庚—— 他身上的松木香混合着凛肃青铜气,此时闻来,颇为清新醒脑。 一个荒诞的念头飘过心间——莫非子妤今日就可如愿? 武庚也不知是从何处赶来,风尘仆仆,身后又跟着几个武士,全副武装,表情森冷。 她身子一软,适时装晕—— 王子的亲妹,本该叫他去应对。 此时,武庚面色铁青,先扯下披风先将妲己密密裹住,又狠狠瞪向子妤。 本就凌厉的眉眼越发凶狠,声音也格外低沉:“妤,许久不见,你很懂得胡作非为!连宗庙之人也敢掳来!” 再看子妤,哪还有一丝慵懒迷乱之相,只面容阴鸷,混似秃鹫被抢走了珍宝,阴声怪气,“兄,许久不见,你仍这般无趣。” “你可知自己在做甚!妲己是鬼巫,是王父所封,不是你花钱买来的仆奴!若是被仙君与先祖看到——” 子妤阴狠喝断:“——你倒来说我?你觊觎她,先祖就不怪你?先祖在哪?!你叫先祖先来罚你,再来罚我!” 说完,又掩口,到底不敢过于嚣张,心中发虚,柔柔一笑,缓降了声线,“再说,我何曾得罪先祖?我邀鬼巫作客,赏株离之舞,不就是取悦仙人?” 武庚隐隐咬牙,不欲与她做口舌之争,弯腰将妲己抱起。 子妤眸中厉色一闪,喝道:“拦住!” 几十个武士涌出,将出路堵死! 武庚知晓妹妹荒唐,却不料竟还敢与自己兵戈相见!他回身,冷冷轻语如霜箭:“妤,你以为我不敢杀你武士?” 子妤果然有些畏缩。 武庚又道:“各人父母不易,你莫叫他们白白送命。” 子妤脸委屈一垮,冲伏上前,长裙曳地,抱着他的腿苦苦哀求:“兄!你别走,人生苦短,我们反正要成仙,你又何必约束自己?你是否心悦妲己?正好,妲己也说想与你欢好。你不若就在此住下,我对先祖起誓,绝不告诉旁人。我这里还有画夫,我叫他为你们刻在石壁上,从此千万年铭记……” 妲己在诡丽眩晕中不免一麻—— 她何时说过想与武庚欢好?! 竟还要刻在石壁上,叫她千万年持续丢人?! 此时,她极怕武庚与妹妹心有灵犀,一拍即合。 可武庚越发厌弃皱眉,只一字字道:“叫武士让开。” 子妤见软也不行,愤然起身,阴恻恻笑了:“我当然可叫他们让开,王子要走,谁能拦下?但你我兄妹许久未见,总该饮一杯才是,莫非,要如仇人一般离去?” 说罢,也不等武庚答复,已命人奉上一小巧碧玉杯来。 她拿过,抵在武庚唇边:“兄,饮了这杯,我许你走。” 武庚利目盯她一眼,旋即低头咬住杯沿,仰首,一饮而尽,又将杯子甩在地上:“满意?” 珍贵的杯子碎裂,子妤却笑了,手一挥,命武士让出路来。 武庚抱着妲己,大步离去。 “嗳呀,妤……”子婄不甘腻上来,“你怎这般好说话?好容易才将禄赚来……” “我好说话?”子妤低笑,款款绕弄发丝,“那一小杯药酒,胜似十杯鹿血酒,仙人喝了,也要变兽,何况禄血气方刚。” 子婄与楚姒对视一眼,惊愕狂喜,又更加惋惜:“可是,可是王子将人带走,我等也看不到好戏……” 子妤乜二人一眼:“贪心。已算计到了禄,竟还不满足?自去选奴来玩便是。” 于是纱帐内狂欢尽兴,香缠玉叠,种种情态不可尽述。 ~ “呕……” 暮色沉沉,春夜清净冷风吹过,武庚在树后接连呕了几次…… “王子……”鲁番急急取来水囊,又一并递上香果并柳刷。 武庚用柳刷将口中刷过,又漱了,含了一个香果,这才走出。 明晰月色下,他眼珠仍盈着浅淡血色,面上也红。 “王子又何必喝那酒。”鲁番低声说道。 “我知妤的伎俩,呕掉便是。若真打起来,又要惊动王父。”他迈步向肩辇走,“差人告知青女,她主人已无事。” “喏。”鲁番忙命人去了。 肩辇之上,妲己半卧,星目迷茫,一幅青丝垂泄,面红更甚于他。 她如此状态,回宗庙显然极为不妥。 武庚一时深恨子妤荒唐,凝神看了半晌,眸中情愫涌动,再开口时,只示意回自己的宫宇。 衡牙听闻不免为难,又不大好劝。 肩舆微微摇晃,酒劲儿开始上涌,令人心肠滚烫。 妲己此时一放松,当真脑中已醉得空无一物,只迷蒙中看到武庚驱马走在一旁…… 再次微微有意识时,人已躺在牀上。 脑中狐狸仍醉成死狗,如何推搡也不醒。 她勉强转动脑袋,在天旋地转中又看周围: 偌大屋内俱是阴沉木装饰,一旁几个木架上悬着青铜皮甲,长案上堆叠着竹简帛书。 屋中也有一屏风,乃是木制,上面雕刻着一场战役。获胜一方显然是大邑商,每个武士手中都抡着青铜戈钺,而落败一方则是羌人,似一群凌乱逃窜的羊。 环顾一圈,虽也有松枝桂果装饰在梁上瓶中,也不过更添了些萧索之气。 这不是她的住处…… 她拖着身子,踉跄跌下牀。 【??作者有话说】 子妤:哼!哥哥好大的威严! 妲己:确实…… ~ 考古队:耶?石板上刻画的什么? 妲己:啊啊啊啊谁看谁死! 第47章 巧设局子妤嘲兄长(一) ◎欲求学妲己进辟雍◎ 屋外, 武庚已蜕了甲,端着解酒汤,热气蒸腾,要为妲己端入舍中。 “王子。”衡牙知道他喝了子妤的酒, 岂能看他铸成大错?只好硬着头皮劝阻, “不如……叫个奴去送吧……” 也非是他不知死活, 实在是王子看上去很不妙—— 面容暖红,蔓延至脖颈,双目又似泉下熔火, 亮得惊人。 还有他一路望着妲己时的目光…… 有时春日寻不到配偶的狼烦躁, 眼神大抵是幽绿如此…… 武庚亦难得辩白:“我不曾醉。” 因为之前呕过,他音色仍有些哑。 衡牙听他嘴硬堪比鸭子,更不放心—— 如今这局面早已逆转, 不论王女初衷为何, 如今不过是请神官喝了些酒, 并无不妥;但王子本是为救人,如今却直接将人裹回自己卧舍,这就极难说清…… 以王子对妲己的情愫, 衡牙宁肯相信狗能上树, 也不信他能忍住—— 尤其还有王女的酒「助兴」…… 此时武庚也被勾起一丝冷静, 好似自语般说道:“我不会做多余的事,等她醒了酒,我再送她归宗庙……” 衡牙:当真?我实难相信…… 正说着,屋内传来动静, 好似是人摔下, 带翻了陶器。 武庚一惊, 忙推门而入! 衡牙着急跺脚, 又不好拦,赶紧将门掩好,又去将仆从撵远…… “妲己……”武庚将碗放在一旁,将她打横抱起。 本打算将她放在牀上,谁知一掂在怀里,身体比脑子更快,反将她抱坐在自己腿上。 触目可及时,他眼神一暗,忙用披风为她裹好…… 怎忘记叫人送衣物来…… 原来真实抱着她与梦中极不相同,像抱着一条无麟瘦弹的鱼…… 妲己环着他脖颈,怔怔盯着他,眼中实则空茫。 他被盯得不自在,小腹缩紧,看向一旁:“来的不是顺,你大约失望。” 说完,混乱之下,还荒谬地替情敌先解释起来,“顺去城南调配随行人手,武士一时寻不到他……” 而他,本带着崇侯亲眷在看兵器锻造;鲁番火急火燎寻来时,他不顾礼节直接就跑掉,唬得崇侯还以为出了大事。 妲己实则根本听不清他在说甚,看着他直鼻高尖,长眉似刀,近在咫尺更觉俊嫽,心波荡漾。 他也没了言语。 子妤的那句「妲己想与你欢好」正在他脑中疯狂盘桓。 是子妤为挽留而信口胡编,还是妲己真的……真的对他也有意…… 才触及幻想边缘,身体已燥热难耐,手臂不免收紧。 那可恶的酒…… 她忽地怔怔说道:“你……模样很像禄……” 武庚瞳仁一凝。 她轻声问:“你也是被强迫来?” 如若趁她醉酒骗她,未免低劣,更大大违背了他行事准则。 可他竟模棱两可应了一声…… 应完,又不免抿唇心虚。 “唉……王女厉害,竟能寻到如此相像之人。”妲己语气怜惜,梦呓般道,“……放心,我不会对你如何……” 口中固然如此说着,却不自禁如狐狸般磨蹭他,只蹭得他鬓发也一片凌乱,半边脸火样燥热。 遥遥望去,仿若两人相拥。 武庚鼻息间满是她的气息,又被她口中酒气喷进耳中,饶是春夜微寒,额头也生了绵密热汗,急血冲红了眼眶…… 他盯着那碗水雾轻袅的醒酒汤,如同看着救星,也似看着遥不可触的理智。 手臂似灌铜汁,无法伸手去端。 偏她越发无有顾忌,手指戳在他坚实的胸前:“你可曾见过王子?” 他缓慢摇头。 这次是确凿在撒谎无疑——每日照铜鉴也要见几次。 “唉……”妲己叹气,在他颈窝委屈嘀咕抱怨:“王子性情极凶悍,我曾为他看过伤……多看一眼,他也要斥我……他也绝不会允我坐他怀里,你未学到精髓……” 说着,还抽抽鼻子,泫然欲泣似的。 “你想看何处……”他侧头,与她气息交缠,不顾一切地急切诱哄,“我都给你看……” 这话听来极露骨,偏那语气低哑得诚恳,倒惹得妲己发笑。 她涣散的狐眼微眯,“禄也不会说这种话……” 他又沉默,倒不知该如何才能更像自己。 她又问:“你来此地多久?会讨好人否?” 不等他答,她反拉下他的手,低声道:“我难受,你讨好我即可……” 话还没说完,大手已然僵住。 “怎了?不会?”她变本加厉拨弄他脑中脆弱的弦。 他气息急促说道:“有醒酒汤……你饮下,便不会难受……” 她笑眼微挑,似条狐狸,很是和善,“更好。你喂我。” 他伸手端过碗来。 捏着陶碗,盯着棕色汤汁里的自己,他手背青筋毕露。 妲己不知他在犹豫什么,抬手戳他:“喂我。” 丰润唇珠也不过离他几寸而已……他直直盯着,嘴唇微动,似有话要言说。 但他终也一字未说,却反而饮了一大口,随即贴上。 妲己一惊,酒醒了三分。 想躲时,才发觉脑后早被他大手扣住,无处可躲。 救…… 这兄妹二人可真是一母同胞,爱好相同,一个爱喂人酒,一个爱喂人解酒汤! 那汤中添了黄连与木香,味道极苦,此时却叫武庚觉得甜入骨髓,他还能察觉妲己咽喉微微起伏,听到她喉头吞咽时咕咕细响,仿佛在吸食他的魂魄。 尾骨情动酥麻。 药喂尽了,他却不肯离去,反而贪婪吮吻起来,毫无章法,似要吃人…… “唔……”她好容易推开他,“有人叩门。” “嗯……?” 他神色混乱,呼吸发抖,濡湿的唇上反射着银迷光芒。 “你听不到?有人叩门……” 他这才回神,竟真有人不怕死在敲门! 走到门边时,他不必铜鉴也知狼狈得根本无法见人,只隔着门问:“谁?” 声音更哑。 衡牙的声音小声传来:“王子,公子彪求见,问你今日突然离去,是为何事。” 武庚倚在门上,短叹一声,想砍人的烦躁顺着门缝外溢。 衡牙也很为难,“王子,公子彪那脾性,你也知晓……” 他这才开口:“去叫四个伶俐的奴来,再取一身衣服为鬼巫换上……” 在客舍见到崇应彪时,武庚面上余红未褪,表情很似犯牙疾。 彪倒还要关切他:“禄,你怎了?!我父说你着急离去,恐是有大事,特叫我来看看。” 他一上来就搬出崇侯,倒叫武庚不好沉着脸,只含糊说道: “无甚要紧,只是妤做了些荒唐事。” 彪眼珠微转,追问:“是何事?” 武庚垂眸饮水,特意顿了一息,才似笑非笑看他:“既然是荒唐事,怎好叫你知晓?” 彪也释然而笑:“那就好,但若有用得到我的,你只消开口便是!” 二人闲谈一阵,总算将彪应付送走,衡牙也早有准备,恭敬迎上,“王子,奴已为鬼巫梳洗更衣,喝了醒酒汤。看时辰,是否该送归宗庙……” 他弓着身子,承受着王子的目光压顶。 良久,武庚终于开口,“我亲自送她归宗庙。” 衡牙混似被周伯邑附体,很想说不妥,但只能再度忍住。 送走总好过留下,只要这烫手山芋今夜别在王子府邸发热就好…… 车马队执大烛,驶出了王子府邸。 远远的幽暗树荫里,崇应彪似一只蛰伏的虎,目光炯炯。 眼见车队向宗庙方向而去,他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调转马头离去。 ~ 次日天暖,子妤竟一大早来访。 武庚虽对这个妹妹避之不及,但总不能将人打出,仍出来见她。 院落中种了许多白木兰,此时正值开放季节,一团团白香气扑鼻。 院中央,还有几个陶制大缸养着肥硕鲤鱼,点缀苍松几株,正中央独立一棵青铜扶桑,乃是蜀国进贡,九枝九花,各枝头立一只金乌衔铃。 此时,子妤手中握着草籽,袅娜立于庭院,正在喂鲤鱼。 “妤,你又有何事?”他眸色阴沉,开口即是质问。 子妤抬头,只见他穿着菱纹白色短衣长裤,绛红腰巾缀两个玉跪人,裤腿扎起,额上未带頍冠,只绑着一个绛色发带,镶了一块玄鸟白玉——是家常的装扮。 再看兄长脸色,她凤眼一弯,“呀,兄,晨起就怨气如此深重?” “不及你眼下黑云深重。” 子妤脸色一僵,又玩味而笑,“我不过请鬼巫喝酒,你昨日为何动怒?” 武庚面色更寒。 昨日若不是她的酒,他岂会那般冒犯妲己!又岂会一夜辗转燥热?! 幸而妲己醉得厉害,大约不会记得,否则…… “兄,看模样,你分明也不曾好睡。”她巧笑。 他眉眼染上薄怒:“你叫我喝的什么,你最清楚!” 子妤瞪大眼望他,忽地迸出大笑,笑得几乎瘫软在陶缸边,连缸内水面也泛起涟漪。 武庚见她异样,疑惑拧眉:“你笑甚?” “先祖在上……你当真以为我给你饮的是虎狼酒?” 子妤笑得匀了一口气,“不过是些寻常酒水罢了,还添了些清热的药材。嗳呀……”她忽地惊诧掩口,“总不会,你借着我的幌子,与鬼巫一番欢好罢……”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武庚脑中一白,面上立时难堪,“你、你休要浑说。” “怎是我浑说?”她更笑得乱颤,“酒我还给你带来,乃是你我儿时常饮,好好品罢!哈哈哈哈哈!兄,你虽一贯无趣,但偶尔有趣起来,实实能笑死我也!” 说罢,她当真留下一提卣的酒,尖笑扬长而去。 院内仆从寂静,无一人敢抬头看王子此时是何颜色。 【??作者有话说】 武庚:我给自己当替身…… 鄂顺:不是,你这心机狗!这公平吗?! 崇应彪:我都还没上过桌,我抱怨过什么? ~ 三星堆青铜神树——三星堆遗址第四期大概在商末。 第48章 巧设局子妤嘲兄长(二) ◎欲求学妲己进辟雍◎ 暖阳高照, 黄梅、木兰一应盛放,宗庙之外,树树明雪流金,远远望去, 霎是喜人。 武庚此时站在一株黄梅后, 在等衡牙将妲己请来。 心口一处, 热热焦灼。 既盼她不记得昨日之事,又盼她最好记得…… 子妤的酒他也尝过,果然只是寻常果酿。 这次, 他是真被算计到了…… 妲己来时, 就看到武庚立在花荫之中,脚边全是遭殃的黄梅,碎金满地。 她忍住笑意, 脸上装出疏离又客气的表情, 柔声开口:“王子。” 他猝然转身。 腾腾明黄中, 她身着白衣赤裙的巫衣,分花走出:“为何要在此处见我,怎不去宗庙里?” 武庚热切的笑便有些僵住。 只看她神色, 也知她已忘。 一时间, 心头滋味异样, 他强忍冲动,低声道:“昨日妤行事冒犯,我……特来为她赔个不是。” 说完,又忍不住盯她神色。 “我当是何要紧事。”妲己笑了, 避重就轻地叹道:“王女确实生性热情, 可惜我无福消受……不知她以后来请, 又该如何。” ——言外之意, 若是子妤下次再来,她仍不好推辞。 武庚此时特意前来,也正有一部分顾虑是为此。 子妤好色,又恶招频出,他尚且防不胜防,更何况妲己? 思及此处,他已将腰上一枚刻着「禄父子圣」的玉珏摘下,郑重递予她,“妲己,我明日将随王父去周原,顺为戍卫,邑为御子,皆要同行。有这玉珏,即便是妤,也强求你不得。再者有此物为证,小事可传衡牙,大事可寻恶来。尤其恶来,大邑贵族对他颇畏惧,妤实则也有些怕他。他见我用物,定会帮你。” 狐狸吱吱而笑:“去寻恶来?岂非肉包子赠狗哉?” 妲己接过,指尖将玉珏摩挲,轻声叹道:“多谢……我竟不知你如此好……”她抬眼看他,有些异样的情绪闪烁,“先前,我还只道你冷淡,极难亲近。” 武庚听闻这话,又见她温乎如莹,昨日的唇齿相依瞬时占据脑海,微燥裹挟,手指蜷动…… 你若喜欢我这般,我可日日对你如此,我还会为你做更多。 可不等他将此话说出,妲己已迟疑开口:“我可否再有个不情之请?” 昔时在有苏,她开口提条件,武庚只觉得她挟恩图报,无比警惕。如今再听她开口,倒恨不能她再多提请求,好证明自己无比「亲切」。 长腿上前一步,离她近了些,他低头柔声道:“你想要何物,想做何事,尽可说来。” 狐狸“啧”了一声,感慨:“瞅给王子驯得……” 妲己望着一旁:“我听说,大邑辟雍会教习骑射,很想学来,只是不知要何门路才能令其收我,今日恰好你来访,想问问清楚。” 武庚意外:“你竟想学骑射?” “嗯?你觉得不好?” “非也。”他笑:“巫实则本就可在瞽宗与东序习礼习舞,我却不料你对骑射有兴趣。也罢,今日我正巧有空,我这就带你去,为你向国老引荐。” 妲己也是意外之喜,双眸一亮,“今日……便去?” “自然,这等小事,当然要立即为你做到才是。”武庚越发语气似水,“我去叫肩辇。” ~ 商之大学,共有五学,分为东、南、西、北、中。 东有东序,习舞习器,干戈相斗、钟龠鼓磬,皆在此宗。 南有成均,习乐习歌,有乐师少师教习祭祀之歌乐。1 西有瞽宗,习朝堂祭祀之礼仪,众人亦在此祭祀先王贤哲。 北有上庠,习古来之书籍,至于前史现史编撰,皆出于此。 四学之中央,即为辟雍。为王子王女等高等贵族讲学之地。 辟雍既授观天相,又授识地理,讲文教武,授业之人皆是皓首国老、骁勇师亚、甚至于天子亲授。其余四学,尽皆为辟雍学子所用。 大学落于洹河附近,又有广袤平原环抱。 若论学习,不论是草间骑射,水中赛舟,亦或是排兵拟局,皆可实现。 若论生活,不论是浣衣浣履,漱齿洁身,亦或是捕鱼捉虾,亦为方便。 妲己此时正在辟雍等候,武庚则先入内,向国老皋狼说明实情,又言明妲己欲学骑射之意。 妲己在外等候,四下观看时,目光先落于石墙上的阴刻诗文: 辟雍汤汤,华赫随常, 有彼麟趾,洹水一方。 苒苒姊兄,喧服莅堂, 上阙有恩,受而哺商。 文华舞祭,万德彰扬。 弓略戈行,邑有安康。 墙上亦还雕刻了丛丛玄鸟,展翅盘旋…… 内里,皋狼见王子出面引荐,又是天子所封鬼巫,也并未迟疑太久便允了。 武庚这才折返,再将妲己引入。 妲己忙按照武庚所教之礼仪拜过,奉上一捆肉脯为礼。2 原来在辟雍拜师,只需用肉脯以示尊崇即可,若要多赠,反而还会令国老以为被辱。 妲己跪地叩拜三次,抬头时,只见皋狼眉须皆白,梳着一丝不乱的半发,焦黄皮肤,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 其身着洁净白袍,赤色滚边为饰,头戴扁圆筒帽,满绣朱色山字纹;3 其帽上饰有流苏白贝,累累叠叠,颈上挂以玛瑙玉璜,赫赫四层。 皋狼先前官至王子阿衡,曾专职教养帝辛,如今退养在辟雍,闲来便将年轻时收集的各地古册总结,如今正在编撰《山经》与《海经》。4 此时妲己抬头,饶是皋狼见多识广,也是一惊,心道,如此鬼神之貌,无怪王子亲自说情。 大邑传言,果然从不空穴来风。 当下,他摇头晃脑,也为她和善解释: “鬼巫既想学骑射,我也需将实情详说。辟雍之中,骑射教授之人乃是亚妁。她任护城军北翼首领,封为射少亚亲事。她每日小食后授课,直至日落西陌。 大邑如今万事之重,乃是一年春祭,亦是诸项考核之期。待天子巡猎归来,便要用各艺告慰上帝。不论何等课业,春祭前皆有比试。胜者享有殊荣,可为天帝先王献艺。 昔时比试,各艺多有出众者。譬如恶来,擅长角力,无人能敌。其如今已为大亚,闲时亦守于城之南翼。若是鬼巫有骑射天资,日后兴许也可为射亚。嗳呀,只是……” 妲己柔婉笑道:“师保请直言。” 皋狼问:“你可有坐骑?最好是刚及成年的马驹,可与你从小磨合,方互通心意。” 武庚适时抢道:“这不难,我在辟雍内为她寻一匹便是。” 皋狼看他一眼,玩味而笑:“既如此,今日辟雍骑射场清闲无人,不如去选一匹。”又从身畔草筐择出一木牌递上,“有此木牌,你便为辟雍学子,出入示予戍卫即可。” 妲己谢过皋狼,早已喜不自胜,出门来就忍不住蹦跳雀跃。 也不怪她如此欢悦,她以为进入辟雍定要再耗心力,该是件极难的事! 武庚又何曾见过她如此活泼,眼睛越发黏在她身上移不开。 两人来到马厩,妲己已急切催道:“禄,快为我挑一匹好马。” 而武庚不过抬眼一扫,便知都是旁人挑剩,或老或弱,皆是驽骀。5 这些马,无非在这里养老,偶尔拉拉草料。 他来回看了一边,摇头道:“这些马虺隤6,十分不好,皆是旁人挑剩的。只有这匹和善,你可骑来试试,我命衡牙再为你挑了好的来。” 此时,恰好马小臣将一批新马运来,见到武庚忙忙行礼:“王子。” 武庚颔首还礼,已瞧见马群中有一夺目神驹,不由惊讶赞道:“好马!” 此马何等模样: 灵气振振,纤巧身形。敢踏飞燕逐日去,四蹄略雪不留痕。 淡金皮毛水样滑,似将锦缎裹风神。瑶池骏骐应有妒,北海騊駼见生嗔。 偏有此驹惊俗世,何需伯乐辨我身? 马小臣因殷勤笑道:“回王子,这仙驹乃是公子顺命人寻来,说是要献给有苏国的鬼巫。养马之人也俱由公子顺派来,草料亦是专供。” 这话一出,武庚不免又化身青铜人—— 面上发青,几乎狞笑。 顺这玲珑心肝,讨好起人来,真可谓面面生花! 旁人看来,只知马是天价,殊不知上等草料、专人修蹄、钉掌、刷洗,那才是连绵不绝的天价。而鄂顺从来细致,早将一应事务包揽下来,叫武庚毫无出力机会。 王子咬牙—— 可见春猎护卫一事于顺还是过于清闲,以致他竟有空献此精致殷勤! 妲己已经欣喜上前:“是给我的?” 顺当然是允诺过要送她一匹适宜骑射之骏,但她并不当真,谁知他竟真寻了来。 马小臣侧头一见她,登时心头狂跳,心中惊艳,与此同时,王子目光又似毒箭,逼得他忙低下头。 他虽未曾见过神女,但此人极其亲嫽,又与王子一处,似是不必再多疑—— 大邑之内的风言风语,他实则也有耳闻。 于是马小臣谄媚下声来:“既然神女今日在此,那么这马似乎可以提前送出了。” 妲己万般欢喜,对马爱惜至极,连番抚摸,立即为它取名为「追月」。 武庚虽未能抢占先机,但所幸顺还不知妲己已进辟雍,未曾准备配件。遂命衡牙去取来上好的鞍鞯辔头,为她将马妆扮齐整。 妲己见衡牙带来之物中,还有一墨色筒状指环,一边平,一边斜,侧面又有细长凹槽,不由问道:“这是何物?” 武庚根本也不避讳旁人,执起她手,为她戴在拇指上,“此物是韘,”又指着那凹槽,“此处用以拉动弓弦。若无它保护,不出三日,你手上便要破皮。”7 妲己果然爱不释手:“为何我戴着正好?” 武庚扫衡牙一眼,知道是他伶俐,特意拿了女子所用的来,笑夸一句:“是衡牙有心。” 这时,鲁番策马赶来,见两人亲密交谈,欲言又止。 武庚不必问,也知他来意——明日出行,他却消失,王父一定好奇他去了何处。 他本不该耽搁更久…… “我先送你归去……”见妲己恋恋不舍,他又哄劝,“你已是辟雍学子,来日方长。” 两人回归宗庙,分别之际,武庚心中万般不舍,挠心挠肺,眼见她要离去,忽地攥住她手,低声问:“送你的镯怎不带?” 衡牙等仆奴一惊,赶紧垂目避视。宗庙戍卫也佯装看向别处。 武庚口中所说的镯,乃是与青铜短吕一道送去的一枚玉镯。那镯体莹白,没有一丝水线杂质,极为罕见。 妲己见他今日实在招摇,知晓是昨日撩拨狠了,忙抽回手来,正色道:“镯太过贵重,唯恐摔碎。” 实则是因其上雕刻鸟纹清晰,被旁人看到,难免有些麻烦。 他低笑:“镯本就要碎,这好为人挡灾。你不戴,它如何挡?倘或摔碎了,我再为你寻好的。” 说完,仍不舍离去,眼中直白的占有已毫无掩饰。 原来即便如此与她呆着,也极为蜜甜。 幸而青女姚跑来,在喜悦大叫:“主人,你归来了,可要用食!” 武庚这才如梦初醒,声音暗哑道:“去罢。” 妲己眨眨眼,对他灼灼的欲望视若无睹,笑而离去。 ~ 深夜,武庚了却诸事回到宫宇,将缰绳交给仆,对衡牙道,“备水,我要沐浴。” 衡牙忙回:“水已备下。” 武庚点头,迈步向浴房走,忽又止住,问:“可曾有人进过我卧舍?” 衡牙笑道:“王子已说不许人打扫,谁人敢进?” 他这才放心。 一番沐浴后,因天气转暖,他并不穿上衣,只拢着袍子,回到舍内。 牀上有些凌乱,妲己换下的衣服,正萎靡与被衾纠缠。 他昨日就是靠这衣物陪伴入睡,此时又伸出手,爱惜将衣服慢慢抚平。 发上的水滴落,自下颚蜿蜒至喉结,又缓缓淌过锁骨凹陷,拂过垒垒腹部肌肉…… 又有水滴落在衣上,晕开一个又一个圆圆痕迹…… 衣上仍有妲己的气息…… 修长粗糙的手抚过细腻衣料,衣襟,腰带…… 指尖逐渐颤抖,似已知自己将不受控制,又要被她的衣物蛊惑。 浅透的衣衫平平摊着,在他眼中,却幻视她躺在床上。 只是想来,就已发疼。 他慢慢俯身,压上,轻嗅着,表情逐渐醉酒一般,染上薄红,直至深红。 他埋脸在她的衣服间,被她的气息全然包围。 好似拥住了她。 气息逐渐粗重,他粗鲁地亲她的衣服,甚至于不自禁地舔舐…… 在今日之前,他绝想不到自己会一遍遍行如此低劣之事…… 酒已经不再是借口…… 他攥住她的袖子,包裹自己。 “妲己……”他气息粗重。 缠绣衾,飘兰麝,魂飞魄碎。 孤枕冷帷,唯余轻喟…… ~ 城西崇侯的府邸之内,崇应彪正打着赤膊,怒而练刀,已将十余个木桩劈成木渣。 燎燎火光中,汗液在垒块肌肉上反光。 仆奴无人敢劝,连一向巧舌如簧的鼠须,也尽可能缩远。 总算熬到崇侯夫妇酬酢归来。崇侯一见满地狼藉,先喝斥道:“彪,你做甚?你索性将宅子都拆了不更好!” 崇应彪一甩发上汗珠,“桄榔”丢下刀迎上来,桀骜大叫:“我不服!天子春猎为何不带我?反带邑那酸人!父,你竟不为我求天子!你嫌我给你丢人?!” 彪这些年在大邑伙食极好,早比其父还要高出一头来,肌肉丰盈的上身又刺青猛虎图腾,此时再怒吼,当真有恶虎咆哮之势。 侯虎被他震得耳膜发疼,揉着额角喝道:“静!日日毛躁、生事、闹得人人不得安宁,半分无你母的气度!” 崇应彪将脸一抹,转向母亲婺姒,更委屈非常,“母,天子凭甚不带我?我也想送你们归崇国,我想同你多呆几日!” 婺姒无奈,语气不免怜惜:“你父才封三公,大邑多少贵族亲眷闻之眼红。若再赏你此等殊荣,有崇氏未免树大引风。天子此举,是为我们着想啊。” 崇应彪大声道:“天子坐拥天下,我父贵为三公,何需看那些无能贵族脸色?!” “你这憨鹧——!”崇侯虎青筋暴跳,欲更骂,又被婺姒拦住。 她柔声道:“彪,母先前如何教你?天地初始分阴阳,是为平衡,阴阳有眼,是为流转。天子也需维持大邑的平衡流转,并非是看人脸色。我与你父虽有如今位置,但更需谨慎,方才长远。你需收敛狂妄,莫要毛躁如此。” 说着,到底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儿,又七岁就送来大邑,孤独生活了十年,不免更加怜爱,“何况,你苦征有苏归来,正该好好歇息、在辟雍修习,方叫我安心。心中若有抱负,待到春祭时一展身手,不也是荣?” 崇应彪圆眼一红,声音陡然转低:“可……你与父归去,又不知何祀才能相见……” 崇侯虎闻言未免也难受,但仍瞪眼低斥他:“彪,你已非小儿,不许哭。” 婺姒责怪瞪他一眼:“明日将归,你还疾言厉色,彪儿的脾气便是随你。” 说着,又去拉彪的手,摸着他毛刺刺湿漉漉的脑袋轻哄,“彪,再过一二祀,你也该议亲。待到你成家,有了儿女,迟早要与妻一道继承有崇,那时,不就可与我们团聚?趁着人在大邑,你该多学些本事,也需将毛躁尽数改正。否则……”她忽地笑了起来,“若是看中哪家好女,人家要嫌你!” 崇应彪闻言,霎时满面通红,似涂鸡血,“……母,你,你说这作甚!她凭甚嫌我,我还嫌她呢!” 他反应如此激烈,倒叫婺姒意外,先与崇侯虎对视一眼,才禁不住问:“你……你这是心中已有人?是谁家好女?” 崇应彪更急,瞪眼张嘴,脖子青筋乱跳,似块猪肝,半天憋出一句:“我极乏,明晨要早起送你们……” 说完,扭头逃窜。 婺姒与崇侯虎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妲己:呵……妈宝狗。 彪子:妈宝狗上桌! 恶来:滚下去! ~ 彪上桌其实还挺有意思的,主打一个不走寻常路。再者另外俩走了,不能便宜了恶来。 ~ 金梅:即迎春花。 1.成均:至今韩国仍有成均馆。 2.拜师送肉脯,其实就是束脩的原始版本。 3.皋狼装束:见殷墟筒帽玉人。半发:齐齐的短发。 4.皋狼疑似为《山海经》最早收集整理者,有学者认为其成书于商末周初。 5.驽骀[音奴台]:劣马。 6.虺隤:[音辉颓] 专指马疲惫虚弱。 7.玉韘[音射]:参考妇好墓出土玉韘。 第49章 宗庙月夜公子为贼 ◎辟雍白日猛虎啸谷◎ 夜幕将至时, 大邑下了牛毛细雨,之后又出了月亮。 纱蒙窗外,宗庙内燎庭灼灼,与月亮一道, 照得有如白昼。 贞人正在设法将惯用之物也塞上车, 喧嚣之声不减。 妲己已经又沐浴过, 长发披散在一侧,靠在牀上;手中梳子缓缓梳理长发,亦似梳理思绪。 断事, 可迅速积累民心。 预言, 可得天子与贵族支持。 骑射,是接触兵权的初始。 至于另外五人…… 虽然还有两人并未现身,她却已将其中三人妥善利用。 只不过王子近来颇为冲动, 需小心控制…… 如今最为要紧之事, 还是辟雍…… 能够进入辟雍, 仅是机会,而将机会利用到何种程度,要看她本事…… 正想得出神, 她忽听到窗上“嗒”一声。 不是宗庙内窗, 而是向外墙的大窗, 平日都锁着。 她以为听错,紧接着又是第二声“嗒”—— 是有人在向窗上掷石子! 她身子一直,还未发声,外舍的青女姚已经弹起, 冲进内室, 低声喝问:“敢问是谁?” “青女, 你主人可睡下?” 窗下竟传来鄂顺的声音! 青女姚颇意外, 先看向妲己。 妲己也已行至窗边。 对视间,两人了然,是鄂顺明日要走,今日来告别。 青女姚有些无语。 不愧是男狐狸,告别的方式也如此鬼魅浪荡。 “姐姐可要见他?”青女姚低声问,“我可假装去廊外擦地,顺便守着。” 妲己微微点头,小声道:“多穿些。” 青女姚遂披上袍子轻手轻脚走出,将门关好。 妲己开窗探头,果然是鄂顺立在窗下,发上一层细密雨水,晶莹剔透,笑得犬齿放光。 他手里还有三枚石子,但是窗子既然打开,他便随手丢在地上。 其行径虽如偷,偏他在月下气度舒朗,神行瑟僩,仍是如玉君子之态。 妲己在窗边,故意不解说道:“嗳呀……公子这是做甚?我要叫戍卫了。” “别……”鄂顺仰头望她,似望着太阴仙人,忙笑着央告:“我明日将走,特来看你……” 说完,见妲己佯装不曾听到,便知是在逗自己,心头发痒,轻声说:“你站远些,叫我进去可好?” “不好……”她支着下巴,“除非……你求我。” 鄂顺无奈,笑着双手合实,“求鬼巫开恩,让我进去,否则被下属抓住,我只好羞愤吊死。” 妲己这才笑了,后退两步,他便飞身跃起,攀住窗棱,轻巧跃进房内。 狐狸“吱”地笑一声:“公狐来报恩也!” 房中昏暗,窗外光映入,隐约可见得他双目灿然若星。 屋内,妲己长发披垂,不施铅华,其象无双,是他从未见过的清濯之样。 意识到她即将就寝,他不免面上一热,心中也知如此不妥,低声说道:“我知自己此时来,实在轻佻……但近日事务繁忙,实难抽身。今日若不来,便要一月后才能再见。” 一日不见,已如三秋,何况一月乎? 妲己已猜到他定是从城南奔回,仍故作好奇问:“你从何处来?” “我要随天子出行,这几日皆与恶来调军部署。” 说至此处,话又顿住。 他不曾说的是,今日他与恶来空闲时,还聊及了她—— 当时一切安排妥当,是他先状似无意提及: “唉,我与王子不在大邑,只恐彪又要寻妲己麻烦。” 说完,细长的狐眼在恶来面上略过。 恶来果然没吭气。 他又眺望远处,感慨般说道:“大亚也知我对妲己的心意罢?只可惜,我了解马匹与宝石,却实在不了解她。唉,明月当空,却非我一人得其光芒……想来禄与我旗鼓相当,她也不知该择谁更好。不瞒你说,我此生从未如此费心讨好过一人。” 说至此处,哂笑一下,“但话又说回,妲己若真入宫,只怕天子也要转性逢迎……毕竟,玉石美酒、仙驹神兽,还不及她一笑。” 言外之意,鄂侯公子、王子、甚至于天子都难入她法眼,那么旁人—— 就更该绝了肖想才是。 恶来平素就少言寡语,面容阴沉,如今看来仍旧阴沉,倒也无甚异样。 但鄂顺仍记得他曾对彪说:“天下英雄,唯你一人耳。” 说者不知是否无心,但听者一定有意。 鄂顺耿耿于怀多日。 更可恶的是,他也是近日才听闻,自有苏归来时,恶来经常去向妲己祝祷;盂方夜宴那日,恶来不去参宴,却反而去寻她…… 还惹得武庚也多疑…… 在鄂顺看来,这事绝不怪武庚多心——恶来只忠心于天子,何曾在乎过什么鬼巫,什么先祖,反常得令人介意。 如今他试探,若恶来无心,这就是闲谈,若有心,他要这份心死。 鄂顺自小顺风顺水,美姿容、高风仪,从来只被人讨好;而妲己令他如此刿心刳肺,哪怕手段不光彩,他也要将她独占! 后来恶来终于还是开口,语气低沉更胜以往:“鬼巫尊贵,凡人只配仰望,并不该肖想。” 鄂顺闻言不觉释然,深觉他识趣,说话也热络了三分。 他没指望一句话就能令恶来退却,但好歹要暂时将其约束一月。 这时,外面有戍卫走过,妲己眼见他又要说什么,忙上前掩住他的口。 戍卫中还有一人热切又怜惜问青女:“青女,怎这个时辰擦地?” 青女姚机灵回答:“飘了雨进来,只怕沾了灰明日主人要踩一脚。” 鄂顺何曾在听外面,眼里心里皆只有一个她。一时冲动,攥住她的手,飞速在她指尖一吻。 “诶?”妲己责怪嗔瞪他,“又来?” 狐狸趁机撺掇:“鄂顺只差一点就可以安排梦境,你可以对他好些。” 妲己顿时无奈。 也是,毕竟鄂顺一去月余,倘或心有旁骛,寿命贡献少了,也是她吃亏。 合该叫他印象「深刻」才是。 她于是低笑一声,气声说道:“公子很会做贼……” 若是旁人敢说鄂侯公子做贼,鄂顺只会当其发疯,可她说来,就全是缱绻绒痒之意…… 他苦笑。 想他生来行事磊落,谁知竟真一日日沦落为翻窗入室、偷香窃玉的贼。 而宗庙外,贞人狡与贞人叶也终于收拾妥当,开始挨个向庙中神官辞行—— 如这般长途远行,总需神官赐福,说几句吉祥话语。 妲己知晓宗庙有这礼仪,却不料是此时;只听到青女姚语气慌张在应对,“赐福……额,不知我家主人是否已睡……” 两位贞人恭敬:“那还烦请通禀一声,我等在外舍辞过即可。鬼巫灵力非凡,我等若得鬼巫赐福,想来会一路顺利。” 内舍固然有丝质屏风,却只可模糊轮廓,遮挡不了人形。若见鬼巫舍内凭空多出一个高大武士,只怕贞人也要被唬得狂喊救命。 鄂顺慌张,正欲翻窗而出,又听墙外隐隐有戍卫在说:“……此处乃外墙,也不可疏漏。” 听声音,正是他手下的亲卫,犽。 若被犽看到上峰亲自爬窗做贼,鄂顺确实也只能活活吊死在此处…… 他脑中凛凛一麻,正是勾引良妇的公狐听人来捉奸时的惊恐! “莫慌。”妲己拉住他,小巧下巴一仰,所冲方向,乃是她的牀。 纱帐朦胧,她是要他藏在内里。 舍门响动,青女姚故意磨磨蹭蹭,却也不得不开门引贞人进来。 他来不及多想,一猫腰躲进素色帐内,又不忘伸手将鞋藏在牀下…… “主人,”青女姚语气忐忑,极恐看到什么香艳情景,“贞人求离别赐福。” 妲己坐在牀沿,款款点头道:“我已快要睡下,叫他们在外舍即可。” 两位贞人遂步入进来,絮絮说些辞别之语。 妲己正含笑听着,忽地右手被帐里人握住,紧接着,灼热的呼吸又穿透青丝,断断续续拂在她颈上…… 是鄂顺在偷偷闻她的发…… 狐狸最喜鄂顺容貌,此时“嘿嘿”银笑道:“好个弘雅公子,偏生勾栏做派,甚得我心。” 她被他撩拨得颈上发痒,也有些生热,只忍耐听贞人在说:“……今将远行,请鬼巫赐福。” 她清了清喉方才开口:“两位贞人随同天子辛苦,我遥祝二位此行骖服行健,百兽不扰,诸疾退散……”1 话至此处,她忽地一顿 ——乃是鄂顺遏制不住在轻轻亲吻她颈上的绒发…… 两位贞人听这话似未说完,一脸不解。 她在他肌肉紧实的手臂上用力一掐,惹得他“嘶”了一声,这才继续道:“也祝宿处水草丰茂,日日晴丽,天帝庇佑。” 贞人跪地,高呼三声:“天帝庇佑……”随即感激退下。 青女姚赶紧又将门关好。 妲己松了口气,这才转头掀开帘子。 帐内杜若香气浓郁,再看那帐中人,玉面朦胧、眼帘低垂。如此乖顺模样,倒好似方才是她借机将他亲吻。 鄂顺容貌出众,夜间看来,更在武庚、恶来之上。 他薄肌清隽,瘦腰长腿,此时低头躲在她牀帐内,还别有一种勾人去冒犯的意味。 心中一冲一跳,她口中已笑道:“公子要如何谢我?方才可救你一命。” 他抬头,怔怔望向她,呼吸陡然急促,正是一副「滴水之恩偏要以身相许」的模样。 本来雨夜凉寒,此时帐中却燥生干热,迸溅着灼灼火星。 吞咽唾液润泽咽喉,他抖着手去揽她的腰,语气低沉而郑重:“我以鄂国谢你,如何……” 这话之重,几近于在明示心意,妲己却只装听不懂,“休要胡乱允诺,你先将窃走之物还来,再说旁的。” “我窃走何物?” 她缓缓凑近,也在他脖颈上轻啄。 鄂顺一僵。方才他还偷偷亲她,此时变成被亲的那个,反而羞臊。又想躲,又忍不住要迎合。 身体慢慢倒下,她长发垂落在脸颊两侧,天罗地网一般。 他已然情动,细细的狐眼眯起,里面尽是些颠倒色彩,近乎哀求地低唤她…… “妲己……” 他盼望着她低下头来,盼望被她占据。 可妲己反故意止住,正色道:“窃走之物我已讨回,公子也该离去。” 他眼眸一暗,忽地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笑说:“你多讨些回去,岂不更好。” 妲己要推他,两手已被他交缠抓住,拉去头顶。他分明出手温柔,也未用力,她却挣脱不得。 她又气又笑,故意唬他:“顺,你再闹,我要喊!” “别、别……”他又是笑着求她。 妲己作势张口—— 他猛地低头,将她的话语都吃进腹中。 等反应过来所做所为时,神魂如火烤,已在生涩吮吻她的唇瓣,恨不能吃进肚中…… 隔着一层轻薄春衣,她的体温与柔软也如此清晰,令人骨髓缝隙酸痒…… 也是天旋地转,诸感远去,只口齿交叠发出细微“啧啧”水声,听来极银。 怀中,妲己渐渐挣扎起来,蹭得他闷哼一声,这才放开,衣衫已被噌得凌乱。 “疼!”她抱怨,“怎如此恩将仇报?” 这是亲吻还是吃人? 她脑中还有了个荒谬结论—— 这大邑之花虽看似端雅自矜、实则大约被舔两口就要顶腰。 狐狸也感慨:“顺虽爱说软话,实则最强硬。” 妲己无奈叹气:“确实极硬……” 狐狸:(-_-)??? 此时鄂顺无比狼狈,一面低声道歉哄她,一面又忍不住仍要轻啄……吻细密落在她腮边、耳边…… 他心中朦胧有一个感觉,此时此刻,他好似才刚被妲己看入眼中…… 窗外,戍卫在大喊:“月出将至!寻锁落锁!” 宗庙即将闭门…… 若是闭门,戍卫尽数退去庙外,只会在外部巡视更频繁…… “我需走了。”鄂顺的心犹在爆裂跳动,几乎要从喉咙蹦出,“待我从周原归来,你再找我还你……我还有礼要赠你。” 妲己知他说的是那金色小马,也不说穿,手推在他白皙胸肌之上:“快走,不必你还!” 他狐眼更是笑得一眯,顺势又低头在她唇上一贴:“那多要一个。” 逃走时,虽跑得快,到底还是被她在另一只臂膀上也拧了一下。 月色下,他看着两边被拧红的印记,反而还笑。 正是神魂飘忽时—— “公子?” 他回头,果然是犽领人来庙外巡视了。 他面上仍烧灼,幸而已是夜间,遂装作无意道:“咳,犽,我明日将离,今日四处巡来看看。” 犽这还有什么不懂?好心道:“宗庙已落锁,鬼巫大约已睡下。” 心中倒还要替他惋惜。 “无妨,无妨……”鄂顺也正有些心虚,反而和善,随口问道,“庙中近来无事?” 他一发问,就叫犽想起这两日之事来。 鄂顺挑眉,看出异样,眸光忽冷:“有事说来。” 犽只好将子妤如何来请,青女如何寻人,最后是王子将其送回之事说了,忐忑道: “……因不过一个时辰就顺利将鬼巫接回,也知公子繁忙,就未特意禀告。” 鄂顺的心沉沉下落。 子妤之荒唐,他当然知晓,又偏是武庚将妲己救回…… 她为何一字也未对自己说? 再开口时,他声音已低冷如常:“犽,我知你有心。但日后关于鬼巫之事,事无巨细,皆需禀报与我。” 犽心头一凉,忙低头,“喏!” “机灵些。”鄂顺这才盈出一点浅笑来安抚,“待我归来时有赏……” ~ 天明时分,九旒龙旗飘荡,王乘大辂离开大邑商。2 王子武庚与各贵族首领,如箕子、微子启、微子衍等,随行侍王,又有崇侯率家眷归还有崇。 随行官员中,内廷宰负责酒食餐具、各类事官负责衣衾用物、各类小臣司马负责照顾马匹犬牲、各类史官负责记录沿路风貌、再有贞人为出行落寨占卜吉凶、舞臣多万为歌舞之愉情…… 余者壮奴壮仆、捉吕侍卫难计其数,各贵族又自有近侍、食客、弄臣成一径…… 如此牵豹引狗,架隼托鹰,百架青铜车相随,辚辚嵸嵸,声势浩大,穿过黄河,向西而行。 鄂顺为戍卫之首,带轻骑一支,携天子主帐,天不亮便已出发,沿途留旗,驱逐路匪流寇,顺便通知附近国准备酒食供奉,一切有条不紊。 除此之外,驻扎兵卒随从也需定好地点挖灶挖厕…… 于是诸事齐备,大帐布下,就只等天子大驾。 众人皆看出,公子顺今日心情极好,狐狸眼放光,眸色乌浓,见谁都眯着笑,走路步履格外轻盈。 “公子怎如此欣愉?”随从之人不免要问,“有何喜事?” 昨日分明还一脸疲色、脸孔冷淡,今日却容光焕发,愉悦得诡异。 另一个知道鄂顺连日在给何人献殷勤,笑言:“这你有所不知,公子到了年纪,马上可议亲,春暖花开,鸳鸯纱帐,怎不算喜事?” 鄂顺越发笑,抬脚向他腚上虚踢一脚:“多嘴,滚去做事。” 众人哄笑,各自散去。 鄂顺也转去查看寨栅,冷不防身后跳出一人来,“顺!” 他定睛一看,先惊后疑,笑容凝滞:“嫷……你、你怎会在我队中?” 眼前人虽然也做武士装扮、革甲铜胄,但相对骁勇的女武者,实在太过瘦弱,面容亦过于稚嫩。 细细观来: 其面如满月,点雀斑几星,目似杏核,盈秋水多漾;鼻尖圆钝,双唇微撅,露出兔牙两颗。 此时,她见到鄂顺,顿时眼中放光,脉脉涌情—— 大邑之内,鄂顺的倾慕者甚众,甚至于鄂国贩来的奴隶,但凡三分像他,都可被卖出天价。 幸而他一年之内多有出征之时,并未受太多骚扰。 但眼前人…… 鄂顺只觉头疼! 此人他不但认得,还可谓熟悉,其乃武庚一位远房表兄之女,族属其母长勺氏。 因武庚那表兄年长颇多,故而此女仅比武庚小二岁,从小养在大邑,唤作嫷。昔时鄂顺参与天子亲族之宴,见过她数次。一群半大少年,也常一道玩耍。 只是那时鄂顺心性未开,只爱骑马角斗;嫷长勺生来体弱,一般只在旁观看。 他从未注意她,直到她频繁寻借口靠近。 此时见她混来,鄂顺更急而追问:“你来这处,你母可知?天子可知?” 嫷长勺抿唇一笑,声音细小:“我母不知,她若知晓,定不准许。” “胡闹。”鄂顺一脸冷凝,眉头深蹙,“你是未来一国首领,我这里先遣军是为探路,谁知会遇到何等凶险?你偷偷混入,倘或有差池,我如何向你母交代?!” 嫷长勺慌了,“不,我已不同了。顺,我知你关心我,但我如今也会骑马,也会用弓用戈,我不拖累你。求你,叫我跟着可好?” 鄂顺扶额,深感棘手,摆手向回走,“不好。嫷,你乃天子亲眷,你若有事,我十颗头也不够赔。此事休要再谈,我这就寻人来护你,夜间你自去找禄说清。” 嫷长勺忙叫住他:“顺,你莫走,我、我只问你一句话。” 鄂顺站住,不解看她。 嫷反而嘴巴张张,又羞怯难说出口…… 这时,一个随从奔来:“公子,天子大辂将至!” 鄂顺遂急急离去,又不忘严厉对这人道:“你不必去,你就在此护好贵人!若有半分差池,唯你人头是问!” “顺!”嫷还在追着急急唤他,他却再也不曾回头。 ~ ~ 帝辛大军前脚离去,后脚妲己已莫名觉得轻快。 她恰如开春野狐,脚爪发痒,迫不及待要去辟雍练习骑射。 大食之后,饥樊与相多一路抬着肩辇,将她送至大学外停下。 青女姚仍旧骑着小毛驴,手中撑一柄簦伞,毛驴身上也挂了许多吃食用水,巾皂衣物,皆是以备不时之需。 其时已近四月底,今日忽然极热,远处深林中,甚至影影绰绰可见两只野象在觅食。 究竟如何热? 正是天悬赤轮,地藏热龙。 天悬赤轮,挥出皓刀凛凛,地藏热龙,困蒸赤气炎炎。 真个是谈吐飘星焰,呼吸灼咽喉,双目迎流金。 冰肌雪骨,触而尽融,鸟卵落地,几可立熟。 却便似祝融涤荡天上火,果然是共工弃甲相柳愁。 但只见几处新芽焦白色,只烤得万里河山似火窟。 热极!真个是坐思冰雪,卧念寒冬。 坐思冰雪,敞襟难抵酷烈,卧念寒冬,挥扇不生清风。 停而不动,汗湿轻罗,动而不停,性命为忧。 恨不能肉皮尽褪除,只欲将肺腑浸水中。或曰: 飞鸟苦热不展翅,池鱼恨暖拒徜徉。 占此时节天异象,便知今祀有灾殃。3 正因如此热,青女姚换上了短袖上衣与短裤,踩着草鞋。她腰上不敢扎巾,只扎一条绳。即便如此,仍然流汗。 肩辇上,妲己亦换了夏装——俱是鄂顺精心挑选送来—— 白圆领无袖上衣,衣边缀赤色「人」字花边,衣体绣着饕餮花纹,外露玉肩两圆; 短裤堪堪到膝上,赤渌蓝三色滚边下,一双修长小腿,烈日下脂白刺目。 另有裹丝草鞋,脚面不过两绳交错,露出粉贝脚趾。 她今日不曾盘发髻,只将头发编成辫,向顶上束起,用丝帛发箍绑住。因嫌热,早将额上绢帛放下。 此时,她长腿一迈,从肩辇上走下,青女姚忙拿起东西上前,“主人,我随你进去。”又叮嘱饥樊与相多,“今日太热,你们自去寻凉处、寻水喝,也不必在此枯等,小食后归来便是。” 两个奴显然并无衣裤可穿,只用裩布包裹要紧部位。一身虬结肌肉汗湿,肌理蜜色光泽泛滥。 但这已算好,此时节大多奴隶连裩布也无,天热时个个赤条精光。 ——穿衣,本是贵族体面才能如此。 听到青女姚吩咐,空相多点头称是,饥樊一如既往面目阴沉,不曾吭气。 妲己似笑非笑的眸子在两人面上略过,不发一言。 青女姚也不在意,横竖只要饥樊肯听她指挥,她并不在意他态度如何。 人总是如此,多个上级难免不服气,但天长日久,利益掌控在上位者手中,便不得不低头。 辟雍内里,时辰尚早,马场内无人。妲己将追月牵出,爱惜万分,为它刷去毛上泡沫,喂它吃马豆。 小马清澈的大眼中倒影着她的影。 青女姚也给自己的毛驴喂水,见她刷毛手法纯熟,不免问:“姐姐,你会骑马?” “会一些。”妲己说得含混。 实则是前世带兵也时常骑马。 青女姚未免忧心忡忡。 她也并不知妲己姐为何心血来潮,喜上骑射。但既然领导要做,她只好尽力让这事向好的方向发展——此乃无奈社畜的基本修养。 她只是怕妲己被人刁难、或练习中受伤……为此,她还特意准备了跌打损伤的药物。 日头微转,马场人渐多。 只看服饰,无不是丝衣帛服、花样精巧、色彩明鲜。 再看面上,无不是懒怠厌倦、猥猥蕤蕤、呵欠连天。4 一个个贵族子女,明显是被逼来学,天气又忽然酷热,故而一派垂头丧气,颇似撵猪上树,赶鸭子上架,苦不堪言也! 这些人也一眼看到妲己,但因其有丝帛遮面,也未多看,反而盯着她的马暗暗称奇。 有此等罕见仙御,这人来头不小。 眼见时辰已到,一位高大女子走上场来,其身长八尺,中气十足,大喝道: “肃!!引马绕场!十围!” 她年纪不过二十,容貌英气,皮肤棕红,眉若刀锋,偏其面上懒散,缩在树荫下,下完指令,便打了个呵欠。 众人口中抱怨,懒散上马。 这女子瞄了一圈,冲妲己叫道:“你!过来这处。” 妲己牵马上前,掀开面上丝帛。 “你……就是鬼巫妲己?”她眸中惊艳,不免细细看一番。 “正是。”妲己恭敬笑道:“见过亚妁。” 对方表情玩味,半晌,皮笑肉不笑道:“我并非亚妁。” 妲己一愣。 她草草行礼,“我乃小亚婵,邓国终葵氏,侍奉亚妁手下。你唤我婵即可。” 「终葵」之姓,妲己并不陌生,因其在南肆族庙族谱上出现过。而宗庙之内,巫师祭祀时面上所带尖型面具,亦唤作终葵。 因终葵氏人擅于以「椎」驱凶邪恶疾,名由此来。 妲己因而不解:“国老说,是亚妁每日来授课。” “啧……”小亚婵自怀中掏出一把蜂蜜榛子来嗑,不耐烦地笑,“土鸡菜狗,也值得少亚亲自来教?” 妲己错愕,柔婉点头:“自然,小亚教来,也是一样。” 小亚婵嚼着榛子,“国老已将你之事告知我。恕我直言,你若只是一时新鲜,还是早早放弃为好。” “……为何有此言?” “呵,同我装甚?你看你,嫩如鱼肉,又是王子举荐至皋狼国老处,我又非憨鹧,这还有何不懂?我话不中听,却是大实话,你若想为王子妻,这张脸已颇够用,不必来学些这些,叫我平白多教一人。过两日再晒黑了这一身嫩肉,王子还要心疼。” 这话直白且刺耳,饶是妲己也不免面上一沉,颇为气闷。 “如何?”小亚婵抬眉看她。 妲己点头,“你如此说,不过是怕我乃半途离去之人。但我选择其实是深思过,不会轻易弃之。” 小亚婵撇撇嘴,根本不信,皮笑肉不笑说,“好罢,那你还等甚?还不去引马绕场?!” 妲己也不多言,自上马而去。 又过了一时半刻,小亚婵看着那淡金色的马影奔过,愣神一晌,随即冷笑:“竟真会骑马,倒是我小看你。” 言罢继续专心吃榛子。 ~ 半日训练下来,虽然马场已生浅草,但少不了尘土飞扬。 小亚婵早在喊完“散”后就了无踪影,真真一息也不多留。 这厢,青女姚为妲己打来水洗脸擦发。 方才她在围栏外也见到妲己骑马,此时激动笑道:“姐姐,我虽不懂骑射,但是觉得你骑得极好!” ——身形洒脱,行止果决,携光掠影,轻宛若龙 ——青女姚几乎要尖叫出声。 她看得出,妲己不但马好,她的御马之术,亦比那些贵族子女更好!绝非只是「会一些」而已。 只可惜小亚婵什么也未教授。 妲己顺势将水泼在草上,心情亢奋,也就话多:“是追月有灵性,今日我已与它相熟,它颇信任我。我还在想,明日或许该提前一个时辰来,也顺路去东序看看。我先前实则很会跳舞,如今既然做巫,倒也该好好练着。” “姐姐还会跳舞?!”青女姚的语气,倒比她还激动三分! 妲己诧异应下,狐狸还要抢白:“岂止是「会」?九尾之舞,上动苍穹,下震苍生。” 青女姚欲言又止,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混似灌多鸡血,好似终于寻到了人生的目标。 妲己望之越发奇怪,不知她脑中又有何奇思妙想。 两人收拾好用物,将追月送还给马小臣,一道向外走去,却见辟雍出口处有几人徘徊,正是今日一同习练骑射之人。 一见妲己出来,这几人早乱做一团,咳嗽挠头,跺脚望天,混似一窝火烤蚂蚁,挤挤挨挨向这蠕动。 青女姚蹙眉,已然知晓他们意图。 原来,妲己虽有丝帛遮面,却少不得在奔跑中被风卷起,这些混人窥见,哪能不发疯发痴? 当下几人如痴如醉,磨蹭过来,口中胡言乱语: “美人,我唤作采,敢问你名姓氏族?” “美人,敢问是谁家淑媛……” “此前我怎不曾在辟雍见过你?” “你可曾四处转过?不若我携你一道……”爪子竟然还探出。 …… 青女姚被嗡嗡得头大,又知在辟雍之内的皆是贵族,她不能动手,如何还冲得出一条路去? 还不等二人开口,身后忽地扬起一道霹雳声音,熟悉且可恶—— “祯、采!你二头憨鹧又带人扰女子清静?!莫逼我用尔等狗宝下酒!” 二女回头望去,惊魂一眼——竟是崇应彪站在廊上! 而崇应彪一眼看到人群中央一女回头,其实也未看清其丝帛后面容,却莫名知晓是妲己,当下脑中也轰然一声巨响。 正是: 硕鼠偷家凭添恨,粉蠹蚀梁更增嫌。 世上纵有千般厌,不及此人立眼前。 【??作者有话说】 犽:公子好奇怪,凭空出现在宗庙外…… 鄂顺:为什么我一天天干的,尽是些偷鸡摸狗的事儿! 崇应彪:谁知道,可能你好这口叭。 ~ 一天天的找字找得我眼瞎。 ~ 1.骖服,四马拉的车,左右两个叫骖,中间的叫服。 2.大辂:天子专用车。 3.这一段天气的描写,《西游记》和《封神演义》里都很喜欢用这种格式。 4.猥蕤:其实应该是葳蕤,也有表示萎靡的意思,但是可能大家还是知道另一个意思比较多,改了一个字。 第50章 立赌约猛虎对奸狐 ◎献娇奴恶来退獠晏◎ 此时妲己与崇应彪, 果然心有灵犀,相看两厌。 一个蹙眉,一个立眉,一个白眼, 一个瞪眼。 妲己“嗳”一声, 糟丧心情溢于言表;而方才热络涌上的人, 早已跑个精光。 崇应彪听闻这声叹息,莫名恼怒,果然喝道:“妲己, 你怎在此!” 那语气混似在喝:「妖怪, 纳命来!」 青女姚唯恐她被刁难,鼓起勇气要拦到前面:“公子彪,我主人有辟雍学牌, 与你同在此求学, 你莫为难她。” 崇应彪闻言, 目光下移,果然看到妲己蜂腰上一痕青色束带,挂着学牌, 错愕怪道: “你、你怎会有学牌?是谁为你引荐?顺?不, 他倨傲, 耇长从来不喜他,啊,应当是王子。呵,禄的心思, 竟用在这些地方……”1 妲己拉过青女姚, 已镇定下来, 反而发笑:“不错, 是禄为我引荐。你若也在辟雍求学,少不得要日日见我。提前适应,倒也好。” “你求学?哈?”彪子笑出鸡叫,“叫我笑掉牙也!你学甚?” 妲己偏过头,并不看他,只语气挑衅:“与你无关,你若好奇,自去问国老便是。” “我为何问国老,我偏问你!”崇应彪又上前几步,惹得青女姚如临大敌!四下环顾,刚好手边墙上挂有一杵,是为撑窗用,“嗖”地举起对向他! “公子彪!你、你莫要乱来,否则、否则我要叫戍卫!” 崇应彪本并无挑衅之意,见她如此,反而笑了,“你这是何意?哦,要护你主人?要打我?来!”毛茸茸脑袋一歪,点着额头,“向这打,我让你十下,看你能打晕我?” 青女姚被他逼得节节后退。 今日酷热,妲己本就气燥,更兼被小亚婵敷衍,不曾学到什么,心头实则压了一团火。 偏此时崇应彪又梗头梗脑凑来,委实蠢得人发狂,当下她一手扯下丝帛发箍,一手却揪住他衣领,仰脸对上他,嫽容冰冷,“彪,你若不满,冲我便是!” “冲你?!呵……”崇应彪笑了一声,才要发作,忽地看到她凑得如此近,喉咙一哽,便没了下文,反而脸上一红,后退挣脱出来。 于此同时,狐狸也“吓”了一声,没了下文。 妲己虽有气,却又因他的反应发笑,打量一番,故意问:“你脸红甚?” 崇应彪理着衣襟,黑圆眼珠飘看一旁,色厉内荏,“我何曾脸红?!是日头晒得我皮烧……” 心脏擂鼓一样振动,似是恐惧即将落入毒蛛情网。 妲己叹气:“彪,我自问从未得罪过你;你若想借此叫我注意,这般也无用。” “你、你胡言甚?”崇应彪一张俊脸顿时更要恼红,“你注意谁,与我何干!你来辟雍,定是存了坏心,我要禀明耇长,将你逐出!” 妲己面容一冷,愤而上前,逼得他又后退一步,只好翻眼看天。 她冷声道:“我来辟雍学骑射,不曾触犯禁忌,你凭甚将我逐出?” “学骑射?呵……”崇应彪“嘿嘿”冷笑,“不过是找些新鲜把戏,叫禄注意你!” “你不信?” “我!不!信!你以为有马,会拉两下弓,就叫骑射?那全天下人皆可骑射!” 妲己闻言,反而站定,面上越发笑意盈盈,灵目含黠,“你既如此瞧我不上,可敢与我赌一次?” “……赌甚?” “你我以春祭骑射比试为赌,若我输给你,我离开辟雍。但若你输给我……” “可笑!我怎会输给你!”崇应彪一急,反倒敢将她直视。 “但你总需说个赌注。” “呵……好,若我输给你,我做你犬侯!为你陪葬!” 骑射一事,实则并非彪的强项。他最擅舞戈挥钺,一身使不完的牛劲。 但他看到妲己那细瘦臂膀,雪莹发光,晃得人眼痛,哪里拉得弓、射得箭?便是闭着眼也将她赢过、一根手指也将她碾死! 容易。 妲己笑得似一只勾人的狐,摇头,“犬侯大可不必,你哪里有犬侯惹人疼?不如,做我一月的奴,如何?” 崇应彪脸一绿,有些屈辱,随即不屑而笑:“呵,好。只怕你输了不认,说我欺负你。” 妲己叹息,“只怕你输了也不认,我又为之奈何?” “你当我是混人?我彪所言,驷马难追!” “唔?看不出。” “那是你眼拙!”他被激不过,从食指脱下一青铜指环给她,“……罢了,这给你!这指环,是有崇首领世代相传,于我极为重要。若我不认,此物归你,有崇干脆也归你!” 妲己接过来,只见青铜环壁上镶洁白玉石,雕刻成虎头形状,是为崇国图腾,一看便知是各国君侯才有的宝物。她试图戴在手指上,却连拇指也要粗一圈,顿时嫌弃,“戴不上,破东西,我不喜。” “诶你——!” 崇应彪正要心疼去夺,她又忽地将指环攥住,改了口风,“不过,用绳穿起来,戴在脖子上也好。” 她语气愉悦,“那么就这样说定?” 彪一口气生生卡在了嗓子处,瞪眼干干咳嗽两声。 总觉得何处不对。 这赌约还未开始,他怎已先把家传指环送了人? ~ 回程时,妲己侧身坐在肩辇上,狐狸总算有了说话时机: “咳,有一事,臭宝大约需要知晓……” 妲己娇慵而笑,“我知,彪是五人之一。” 狐狸大惊:“你怎知!” 妲己怜惜望它,手指在它脑袋绒毛里一戳:“狐狐,你我轮回八世,近乎一体,你一抬尾,我便知你要撇条还是放屁。你方才一声惊叹,我已知他于延寿有益。否则,我何必与一条傻狗做赌生气?” 狐狸大嘴微张,露出红舌犬牙,深感其可惧,遂问:“所以,你与他做赌,是已有了必胜之计!” 妲己笑:“并无。” “诶——???”狐狸怪叫,“那你何故做此一赌?若果真败阵,后果谁负?” 她眉宇间萦绕奸诈气息:“狐狐,你近来道德水准过分拔高。我若败了又如何,赖掉便是。横竖彪智力堪忧,又无甚物件来将我制衡。叫他日日惦念这指环,也约等于惦念我。” 狐狸登时哑火,竟忘记此人脸皮韧比犀牛。 “开眼开眼……”狐狸抱爪,“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妲己亦谦逊而笑:“过谦过谦,狐狐见多识广,想来见过的皮厚之人亦不在少数。” “可你为何要他做奴?有何说法?” “无甚说法。我只是当时被他缠得气躁,想要折辱他。更何况……”妲己忽地面容天真,“世事难料,万一我真赢了,不就可以将他好好磋磨?” 虽然猜到彪子是五人之一,但她当时心中只余一个念头: 彪甚是烦人,时辰不时辰的实则无所谓,但必须先说些话叫他难受死。 妲己磨炼八世,其实早已性情平稳,不易起波澜,但饶是如此,仍被彪坚持不懈地拱出三分火来。 狐狸舔爪,极其理解这种「佛也会发怒」的心情。 妲己忽又问它,“你近来怎也不通报时辰?” “嘿嘿,臭宝,时辰极丰沛,早已有月余,哪里还需通报?”狐狸搓搓爪:“那梦境之事,可以徐徐安排矣……” 妲己舌尖一舔,狐眼笑眯,浑然是奸妃附体。 ~ 天子离去,恶来也终于得了半日闲。 他提前归来家中,季胜混似贼鼠见大狸,一溜烟窜入舍内。 弟弟无事躲藏,定有故事,他走到门前喝道:“出来。” 磨蹭了半刻,季胜果然蔫头耷脑出来,脸上青紫一块。 恶来意外挑眉。 季胜在南肆,好比小儿中一霸,谁人能将他伤成这样? “是谁如此厉害。”恶来反而有了点笑意,极为好奇。 季胜丧着脸—— 今日也是他活该,八尚和他说那个唤作芽的小女怪力非常,是防风族后裔,他偏不信,跑去挑衅,结果被揍得险些寻不到北…… 而原本是他挨了揍,那女孩却大哭,说他欺负人,惹得大人们纷纷将他痛骂,摁着他脖子道歉。 他也是那时才知,芽虽高,实则才七八岁而已…… 欺负七八岁的小女已经可以臊死,但被她摁在地上揍更叫季胜心灵坍塌。 此时,他极怕兄长责罚…… 恶来笑叹一声,点头,“揍得极好。叫你领领教训。家中有些新买的樱果籹糕,你送去向芽赔个不是。” 季胜眼珠一动。 原来真不是他错觉,而是兄长近日真的十分温和,就连他打架生事也不动怒。 怪哉…… 好似……好似自从那白衣女子来过后,兄长就一直如此,有时还会站在院中,望着那些不能吃喝的花出神。 如此一想,嫂母似乎倒也不那么可怖。 这时,豸走了进来,躬身道:“主人,外有贵客求见。” 恶来猛地回身,心中已先有了期许。 但门外只走进来一个谄笑的中年男人…… 他心一沉,失望弥漫。 来人他也认得,唤作晏,是微子启之妻一脉的表亲,与天子相隔甚远。在大邑之内,说是边缘贵族都勉强,家境或许殷实,但权力实在微末。 高等贵族固然看不上蜚蠊恶来的出身,但这些细末旁支却恨不能人人想将他攀附。偏恶来住在南肆这等地方,不难寻,门槛亦不高。 今日,獠晏也并非一人前来—— 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了白衣女子拜访大亚的传闻,还以为恶来终于「开窍」,于是买下了一个极嫽美的奴隶,要送来贿赂。 这奴隶来自盛产美人的有莘氏,令獠晏大出血一笔! 此时,他将这奴拉来,忖着恶来或许喜女子穿白衣,也囫囵弄了一身给她穿,急切说道:“来,萩虫,这便是大亚,你日后就服侍他。” 奴隶乖乖跪下。 “诶。”恶来抬手制止,淡淡说道:“不必烦劳费心,我家中不缺人手。” 獠晏初时还以为他在假意推辞,往来拉扯一番,见是真不收,脸上便有些挂不住,遂笑道: “这奴实实是我一份孝心。大亚若不收,我只好将她打死,岂不可惜?” 萩虫身子一抖,楚楚抬头看向恶来。 “……”恶来顿了一息,阴鸷淡笑,语调拖缓,“晏……我可否认为,你在威胁我?” 獠晏一怔,忙陪笑:“非也非也,大亚见谅,只是,实在是我留着也无用,还望大亚笑纳,给她一条生路。” 心中又畏惧嘀咕:人人皆说这大亚贱奴出身,故而对奴隶颇有眷顾,怎是假话…… 一旁的季胜听不下去了,冲出来大叫:“你这老鹧,竟敢用杀奴威胁我兄?!你是求人还是辱人?” 獠晏张口结舌:“啊,这……这……” 季胜又抢道:“这奴是你花钱买来,是你所有,你愿意打死一百个也自便,又与我们何干!” 萩虫越发瑟瑟发抖,表情悲苦。 季胜本还有一肚子气话,此时见她如此,又极为气闷。 “晏,”恶来眉目深敛,对此乱象不为所动,“我知你所求。无非是为秀升小亚一事。秀确实勇猛,人也细致勤勉……但其父如此行径,倒令我迟疑。究竟是否要杀这奴,你不妨再与她商议一番。” 獠晏一惊,慌了:“这……大亚,不,不干秀的事!是我、是我自己做主……我、我知错,我好好待这奴,今日大亚就当我不曾来过可好?就当我不曾来过……” 恶来并不看他,只抬眸示意豸,“送客。” 獠晏惊慌失措,知道捅了大娄子,连连告罪,扯着萩虫离开。 季胜见他身影消失,挠挠头。 怪,兄不过说了寥寥数语,局势怎又扭转了? 恶来瞄他一眼,颇为无奈,沉声说道:“季胜,如此蝇头小事,有何可急,日后莫要如此毛躁。” 季胜崇拜仰视兄长,忽然脑袋一抽,“兄,你不收,实则是怕嫂母生气,对否?”他憨直笑了,“八尚说你一看就是怕妻的,我原本还不信。” 恶来身形一僵,缓缓回头,似是第一次认识般仔细端详幼弟。 季胜不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吗? 憨傻惹事也就罢了,为何会嘴贱得如此令人发指…… 像谁……总觉得无比熟悉…… 心忽地就沉沉落了下去。 像公子彪…… 【??作者有话说】 恶来:掐死。 崇应彪:??像我就要掐死!? ~ 1.耇长:有威望的长老。 第51章 疗尾伤卫所藏春意(一) ◎册兵书妲己揭暗谋◎ “嘶……” 朦胧屏风后, 妲己娇声吸气,双眼乌红嗔望向身后:“轻些。” 青女姚险些要被她撩走魂儿,手直发抖: “姐姐,你莫这样看着我, 我下不去手。” 妲己无奈笑叹一声, 又转回去, 再三叮嘱:“我极怕疼,你务必温柔些。” 此时她衣衫半解,腿儿光溜溜晾在空气里, 尾骨上水灵灵一个泡。 青女姚一面吞咽口水, 一面很替王子等人煎熬—— 好好好,不愧都是人中豪杰,竟能生生忍住妲己姐的撩拨不扑倒—— 虽然也都没忍太久。 她小心拈着骨针, 抖着手为妲己将泡挑了, 用布摁住, 心疼劝道:“如此一片,一定极疼,明日又如何骑马?不若索性歇一日?”1 妲己反而不在意, 轻声叹道:“长久不骑, 难免如此。多磨几次也就适应。” 青女姚:???刚才是谁说极怕疼? 上司姐这份事业心, 实在要令人五体投地…… 次日,妲己再去练马,果然尾骨疼得钻心钻脑,不免在鞍上挪动, 时时眉头轻蹙。 而今日骑射场莫名多出许多人来, 就连外围廊内, 也有颗颗贼头贼脑在窥视, 许多还神色荡漾。 崇应彪经过时,正看到几个贵族子弟躲在廊内窗边,嘀嘀咕咕,笑声□□: “你看她如此频繁挪动,昨夜定是……嘿嘿……嘶溜……” “我听说她与王子欢好,可如今王子并不在大邑。” “憨鹧,她这等姿容,怎会甘心只有一人……啊啊啊啊!” 下流的话语陡然变成惨叫,他被崇应彪拎着后襟搡出去几尺远,滚倒在地! “彪!你发甚疯病!”这人狼狈爬起,“你、你竟敢打我!” 崇应彪笑着,洁白虎牙尖利:“唉,章,我方才听到有人嚼屎,甚臭,还当是谁,原来是你。”凌厉虎眼一转,“还有你们。” 另外三人也挤在一团,深知崇应彪不但极骁勇、还是敢同人拼命的性子,颤声道:“彪,你这疯虎,你同妲己相熟?总不会,你、你同她也……” 下巴忽被大力捏住,黑毛虎狞笑凑上问:“我同她也怎了?” 旁边人倒是知道些内情,急道:“你、你这是作甚?你不是最厌妲己?!” 崇应彪这才松手,低冷道:“她非好人,但你们又是甚好鸟?再叫我抓到你们聚众嚼屎,都滚去茅坑里品鉴!” 众人一凛,颇为惊恐。 因为彪真的干得出…… 再一想到如今崇侯已为三公,自家这等偏远贵族徒有名号,实则根本不够看; 打又打不过,惹又惹不起,只得悻悻离去。 崇应彪透过窗望去,看见妲己骑马时总身体前倾,就知是尾骨被磨了。 脑中略一联想,他耳稍一红,赶紧咳了一声驱逐;再看她时,只冷笑哧了句: “活该。” 习训再度结束,妲己仍不曾习得一星骑射之术,尾骨更是火燎一般疼。 引马回到马厩,偏又祸不单行—— 彪很大一只倚在柱上,一脸观好戏的神情。 她烦躁一叹。 一见到她,彪黑眸放光,满是幸灾乐祸,大声笑道:“呦~鬼巫这是怎了?走路姿甚是奇怪,莫不是……夹了颗痔?” 青女姚气得脸发白,正要开口,妲己将她拦住,烦躁道:“彪,你每日极闲?” “是啊,极闲。提前赏玩一下手下败将,消遣~” “你——!”妲己咬牙,冷静已在破裂的边缘。 能将她耐心摧毁至此,崇应彪实在比毛姑本事更大! 崇应彪见她气得变了脸色,更要得意洋洋,心里还咕嘟冒起泡来,“本来就不会骑射,如今还又负伤,啧……还不如早些在宗庙养着。”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骨瓶放在木架上:“这药极好,是滇国进贡,你拿去用着。”说完更笑,“唉,从未见谁骑马是撅腚骑的,我实在觉得自己胜之不武。” 狐狸立刻道:“彪贡献了四个时辰。” 一旦有时辰进账,妲己也清醒了几分。 也是疼痛乱了心绪,她方才竟又被激得动了怒。 当下,她心中一稳,也柔笑挑衅:“原来如此,多谢你赠药。待日后彪彪你做了我的奴,我也对你好。” 他果然反被激怒,站直了身子:“你!你骑马都能负伤,还想叫我做你的奴?荒谬!倒是该夜里早些睡,梦里万事都有!” 说完,疾风一阵,气愤离去。 “啧……”青女姚望着他的背影,无比嫌弃,“姐姐,他真是头憨鹧……” 白瞎那张脸。 妲己反而拿起那瓶药来,收进腰上荷包里,蔫蔫说道:“无妨,只要药能真能治伤即可……” 两人走出大学,青女姚正要扶她上肩辇,一个武士突然冲来辇边,急切地唤道:“鬼巫……可、可还记得我?” 妲己一怔,惊喜而笑:“嫕唐!我怎会不记得你?!难得你竟来寻我!” 嫕唐一怔,抿着唇,缩着头,反而没了言语。 “怎了?”妲己上前,“有事?” “……”嫕唐更尿急般挠头—— 平日不拜访,一来就是求人,实在叫人窘迫,她只得又冲那边林子喊,“秀,你自己来说!” 妲己诧异望去,只见金梅之中,又磨蹭站出来一个武士,一脸难堪的沮丧…… 秀昨日归家,听到父亲给出的噩耗,险些当场昏厥。 她暴跳如雷,直斥獠晏的荒唐:“……是!大亚是奴出身,满大邑谁人不知!可谁人敢提?!微子也不敢!可你用杀奴威胁他,你这不是等于直说,「我知你是奴,定然不舍看一个奴平白死」!父,我好难要升小亚,你是要逼我死啊!” 獠晏苦着脸,“我不是为威胁,是为叫他收下,是为你……” “啊——!”秀尖叫一声,真的拿了绳子要上吊。 父母忙死死抱住她,母亲大哭:“好女,你父憨鹧。可你吊死又有何用,为今之计,还是要找人去向大亚讨情才是!” “讨情?大亚孤傲,从不欠人情分,只效忠天子!极好,我去叫天子为我求?!” “不不,还有一人。”其母忙道,“我已探得,那日去拜访大亚之人乃是鬼巫。大亚还为她买了许多花——” 秀崩溃,“母,你莫要再胡言乱语了!” “绝非是我胡言乱语,南肆早已传开!对了,嫕唐!嫕唐不是吹嘘自己曾为鬼巫御车?你们情好,去求求她,死马也要当活马医啊……同她说,我们全家欠她大情!” 此时,秀跪在地上,可怜哭道:“那奴甚贵,我家中怎敢随意打杀?明时就已经送还。只是大亚那,还求鬼巫帮我……” 听完原委,妲己不禁苦笑:“若你所言是真,也确实是无妄之灾。我可为你一试,但不一定能成。” 能叫恶来贡献时辰是一回事,这种求情则是另一回事。 秀连忙搓手,急急哀求:“鬼巫只要肯助我,我就感激不尽,成或不成,我都欠这份人情!” 嫕唐跟着一起道:“我、我也欠这份人情!” 举手之劳,却能获得两个武士的人情,还能顺便去撩一撩恶来,妲己不由心动,于是问:“大亚正在家中?” 秀狂喜起身:“在邑南驻军处。鬼巫,我领你去!” ~ 大邑周遭,东南西北虽无藩篱,却皆有戍卫防护,各处设瞭望塔,旗台,哨岗休所…… 戍卫从来由鄂顺负责,如今其随天子远行,恶来便少不得四翼巡视。 因其级别更高,妲己也需在戍卫所大门外等人通传。 等了一阵,尾骨越发烧灼,有些忍耐不得。 她暗暗懊恼,今日实在是不该充大,倒是该歇一日为好。 秀倒比她还焦急百倍,团团转圈:“……为何还不出来……” 又见那些武士窥视妲己,赶紧遮到她身前,只觉得这个主意无比糟糕。 嫕唐劝她:“戍卫才刚通报,你又何必太急?” 秀慌得嘴唇直抖,认定母的主意又错,正沮丧决定放弃,抬头时忽地一怔—— 层层幽暗门内,正有一高大的黑影急急奔出! “妲己……” 转眼,恶来已奔至眼前。 灿然白光照射下,阴郁的大亚也仿佛开朗了几分。 秀呆住。 大亚那一贯死气沉沉的脸上,怎会有如此欣愉又卑微的神情? 好像……母的主意,这次终于对了…… ~ “……所以,秀托了嫕唐来求我。我想,这似乎也还是断事范畴,就冒昧来了。但如何决断,还是在你……” 妲己袅袅立在屋中,如是将原委说完,却看到恶来只盯着自己的嘴唇发怔。 狐狸“吱”地笑了:“他根本一句也不曾听。” “大亚?”她试探唤他。 恶来忙挪开眼,反去挪团垫:“你、你且坐……” 妲己摇头:“今日就不坐了。” 他的手在空中僵住,又缓慢收回,语气中有些隐痛: “所以,你只是为秀而来……” 妲己正被尾骨摧残,闻言有些恍惚:“嗯?” 恶来凝滞半跪在那,浑身散发阴郁黑气。 ——你入不了她的眼。 ——无有期盼,无有失落,你早该知晓。 ——你怎会以为她是来看你? ——你虽是大亚,实则于她只是最低的选择,你甚至比不过公子彪…… ——她只是在玩弄你……你却神魂颠倒…… ——你早该下定决心断绝往来…… 妲己本想赶紧回去歇下,见恶来神色怏怅,又补充:“我不白白叨扰你,那兵册不是还余一卷?不论你如何决定,我可尽数为你讲完。” 狐狸急得一脚踢在她脑仁上:“你已疼傻?他是为这个?!” 妲己“啊”了一声,这才恍然…… 也怪她被疼痛折磨得心乏,所以先是被彪轻易惹怒,此时又对恶来心情感知失误。 该死,该明日再来才是……她有些气躁。 心中情知不宜久留,她只好无奈道:“大亚若犹豫,可暂且考虑一下,但我今日受了伤,需先回家修养……” 才转身要开门,一支大手猛地自身后摁在门上,急切的声音响起在耳畔:“受伤?伤到何处?你方才怎不说?!那你为何要应允秀?!我为你看一下!” 一连串急问,惹得妲己诧异。 但她心思顺势一转,再抬眸时,已是眉尾低垂,可怜楚楚。 恶来只觉心都搅在一处。 她伸手,轻轻揪住他衣襟一点,轻声蛊惑道:“那……就烦劳大亚为我看一下……” ~ 戍卫所并无休息的卧舍,恶来舍中,只有客舍一扇木屏隔绝着一张牀,权作午休之用。 此时妲己趴卧在牀上,惹得他无比焦急,“到底伤在何处?” 他方才情急,利目先扫过她四肢,并无伤处。 她将腰上崇应彪送来的骨瓶塞进他手中,萎萎靡靡道:“在尾骨,这是旁人给我的药。” 说完,见恶来似乎茫然,她伸手一指:“这里,骑马磨破。” 指完,空气中一寂。 恶来双眸微瞪,一下将手中骨瓶攥紧了…… 他这才明白她方才为何不肯坐…… 不,此时是该想这些吗? “我……我为你……我去叫巫医……”他语句忽然混乱。 “巫医?”她回头,固然仍旧是一脸可怜,但眼中又折射着异样的迷光,“那不必了,我宁肯忍回宗庙去。” 果然,他又沉默了,却频频吞咽唾液。 “恶来……”她故意唤他的名,枕在臂上,另一只手在他膝内一戳,轻声开口,“我极疼……你为我看伤,我也回报你……” 他被她戳得险些发出一声低喘,但仍凝滞不动。 妲己几乎能看到可怜的大亚胸腔内正在疯狂震动,故意缓和道:“你闻闻那药,可是治损伤的?” 他怔怔将骨瓶打开,只见里面是淡黄色的油膏,散发着浓郁茯灵香气。2 “是治损伤。” 他仿佛模糊听到自己如此说。 “那你下手时,务必轻些。”她将腰间红巾的一端塞在他手里,逗引着,“先帮我将腰巾解了……” 果不其然,他只是攥在手中,腮边肌肉绷紧,却并无余下动作。 妲己将脸藏则手臂里,只余一双眼,饶有兴味地观赏。 “狐狐,你说,他会为我上药吗?” 狐狸面容祥和,手捧一支蜡烛,“可能会上药,也可能会上你,这谁又知晓?” 妲己险些笑出声来。 正是得趣之时,她忽然觉得腰上一股拉力—— 衣裤随之松散、不再紧贴肌理。 嗯?她还有些意外,竟真敢扯开…… 也是她小瞧了大亚的玉望。 此时戍卫所外,光天化日,人来人往,还能隐隐听到戍卫换班时说话的声音。而一墙之隔的内舍,令人敬畏的大亚却在公事之处解人腰巾。 啧,人不可貌相。 但妲己仍觉得这地方选得不错,毕竟,他若常来处理公事,午间也要在此休息,如此不论发生何事,日后他每次来,大约都会想到…… 烈火焚身时,或许还会自己…… 想到那个场景,她又忍不住笑了。 果然,受伤如果善加利用,也会变成有趣的好事…… 【??作者有话说】 妲己:一个嘴贱,一个戏多,我好难…… ~ 周末施工真的好吵,本来是真想写俩的…… ~ 1.骨针:见殷墟出土骨筒,里面有三枚长针,也是骨头磨成。 2.茯灵:就是茯苓。 第52章 疗尾伤卫所藏春意(二) ◎册兵书妲己揭暗谋◎ 腰巾似萎靡的红蛇蜕皮, 软在一旁;衣衫被掀开一痕,眼见得皮肤被腰巾勒红,又有些衣衫褶皱凌乱印在白皙肤上。 正是: 轻拂玉案染花色,款解素衣存旧温。 尾骨的伤也随之接触空气—— 但那衣衫所褪, 也仅止于此。 妲己眯着眼…… 少了衣料摩擦, 疼痛实则立即就缓解了许多—— 亦或许是心中热流正涌, 也就忘记了疼。 她听到恶来急急在说:“你伤成这样,怎还去骑马?!” 那语气听来竟毫无玉望,只有心疼…… 妲己心中某处一软, 懒洋洋答道:“我在学骑射, 时间有限。昨日大约骑太久……嘶……” 药膏触碰伤口,她的话也止住。 恶来语气微微严厉:“你若真想学骑射,明日就该歇一日, 待伤养好再说。”又一顿, 忽问:“你在何处学?” “在辟雍, ”说到这,她先忍不住要牢骚,“可惜……教骑射的亚极为懒怠。” 恶来默然, 也知那些射亚的脾性, 半晌才解释道:“不怪他们不肯用心, 骑射也需天赋,而辟雍之内,莫说天赋,肯苦心学来之人也无。亚妁曾被气狠, 从此不愿踏足;旁人愿意去的, 也不过是同贵族一起应付。” 妲己心中一动—— 听他语气, 倒似与亚妁极为相熟? “你认得亚妁?” 恶来失笑:“她是少亚之一, 怎不认得。”——大亚可随时接管派遣大邑各类兵卒,骑射武士也不例外。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巾帕,为妲己覆上伤口;随即又是层层衣物掩盖,红色的腰巾重束,将巾帕固定在内里…… 一旦疼痛大为缓解,妲己眼中神采也活泛起来。 才要转身再逗恶来两句,一看到他,倒险些笑出来—— 先祖在上,他脸怎红成如此模样? 亏他倒一直语调平稳同自己说话,她竟未听出一点异样,还真道他心无旁骛,只为人看伤…… 察觉到她的眼神,恶来果然更不自在。 她望着他,故意鄣袂叹息:“唉,这可如何是好,今日欠你两份情……” 恶来侧过脸去,“无妨,秀的事,我知与她无关,不过是给其父一个教训。” “哦……”她坐起身,尾骨有柔软巾帕垫着,果然一点不痛。 她心中更为松快,凑近向他,盈盈而笑:“你以为,我只是为秀而来?” 恶来心中一动,无法抑制的暗喜登时涌上,浇灌得心底的毒花越发艳丽…… “大亚为我疗伤,我极感激,唉……可如何回报才好?是教你习字,还是……”她仰头,“许你亲我?” 此时正是夕阳时分,红光满室,从木屏缝隙透出一道光来,映在他身上,仿佛将他从中切割成两半…… 两半互相斗争,他不得不艰难提醒:“妲己,这里……是戍卫所……” 狐狸大笑:“连尻尾也看过,倒记起来是戍卫所!” 妲己见他今日穿一身玄衣,别无旁饰,仍旧只余颈上一枚淡黄色狼牙,衬在喉结之下,煞是好看。 心中一动,便抬手要摸。 果不其然,才碰到峰顶,就被捉住。 心中有一团火,不上不下,只叫人难受,恶来忍耐着再正色劝道:“莫要这般……此处……真不妥……” 本以为,按照她的性子,大约还要坚持,谁知妲己“哼”一声,反而冷淡起来,“小气。既如此,我归宗庙了……” 还未起身,腰上忽一紧,又被他铁臂勾回,大手握住她的手,已经摁在颈上—— 罢了,她愿意摸,就任她摸。 反正他已该麻木。 相比之下,反而是那疏离的冷淡更令他感到折磨…… 可他还是低估了她的恶劣。 妲己欣然愉悦之下,另一只手也蠕动,缓缓探入蔽膝之内…… 两人如此近,她清晰看到那对儿鸢色眼珠猛地一震,随即又似乎凝固,渐渐侵染桃色…… “大亚,我实在对你极好……”她在他耳畔呢喃轻语,“我不帮你,你今日如何再见下属……” 不,你何曾是在帮我,你在戏弄我…… 他近乎痛苦地闭目,深喘,却抵抗不了分毫,意识如坠深水…… ~ 待妲己走出时,秀已等得绝望。 一见到那抹袅娜倩影,她混似见到仙人下凡,激动迎上:“鬼巫……”又并不敢逼问,只小心翼翼道:“大亚他……他如何说?” 妲己此时朱颜酡醉,但夕阳之下倒并不十分明显,她轻笑道:“我不敢将话说太满,但大亚似乎先前就并未迁怒于你。” 秀闻言,紧绷的身子瞬时一松。 嫕唐忙说:“我早同你说甚来着?大亚不是那等不分是非之人!” 秀哽咽,握握嫕唐的手,又向妲己行礼:“鬼巫一定为我说了许多好话,大恩之情,我死也不忘……嫕唐,今日也还多亏你……” “嘿!”嫕唐眉开眼笑,“怎还哭了?今日你要请我饮酒!也莫忘记向鬼巫赠酒……” 两人亢奋说着,一路护着妲己向外离去…… 而舍内的幽暗里,恶来许久也不曾现身。 一股怪异的气息弥漫…… ~ 庙宇之前,属于鬼巫的贡品近来日益赠多。 先前不过是一些野果野蔬,近日还开始有了花篮、肉脯、松脂……以及秀一早送来的三坛好酒。 妲己舀来一些尝过,又叫青女姚去分给庙中众人。 她今日不去辟雍,只派了昙妧去看着,自己在写新的兵书。 小食后,昙妧回报,说今日小亚婵还是叫骑马跑围,并无教授骑射。 唉——妲己摇头。 她果然早该歇了一腔鸡血、先将伤养好为妙。 狐狸眯眼看着竹简上的字句,低声一字字念道:“入敌后深,断粮,何为……”它挠挠耳根,“如今你还需用兵册引诱恶来?我看他早已对你魂牵梦绕。” 昨日大亚那愉悦又凌乱成一片的悲惨模样,狐狸回味时也要咂嘴。 尤其他顾虑身在戍卫所,全程咬紧牙关,一点声响也不敢出,更不敢急喘;如此隐忍,狐狸中间曾一度担忧他要将自己憋死…… 因着恶来被狠狠冒犯,昨日又贡献了八十个时辰,狐狸狂欢一阵,如今举手投足间颇为财大气粗。 妲己此时略作回想,也心间一热。 莫说,恶来那冷淡的眸子因青玉而变得微红且湿润,确实叫人心痒。 她按捺下心头热浪,继续书写:“这兵册非是为了恶来,而是为吊出亚妁。” 狐狸了悟: 她要故技重施,兵册故意只书一半,要换亚妁来亲教她骑射。 妲己将写好的一半绑好,又书写解答: 若深入敌方阵营,身后粮草又断,战未必能战,守未必能守,为之奈何? 此等情况,只看主将对敌方内部的防戍布局、地势、城邑分布了解几多,才能决定是突袭,还是调转后撤…… 于主将而言,若早有深入直击的打算,更该提前布局,设下内应…… 这是昔时闻太师答复她的疑问。 忽地,她笔尖一顿,吕尚的身影不知为何在心头浮现! 不对…… 她从惑人的银玉中清醒了过来! 狐狸见她神色凝重、眉心微抬,幸灾乐祸问:“原来给自己也出了难题,不知如何破局?” 妲己只喃喃道:“吕尚为何会在大邑商?” 此言似在问它,亦像是在问自己。 “嗯?”狐狸不解,“何意?” 她语速忽而极快,“吕尚本是羌族人,千里万里来大邑作甚?” 狐狸歪着头,“此处生意好,他就来了。” 不,绝非如此。 她甚至懊恼自己被连绵不绝的美色耽误得迟钝—— 她为何从来不曾有一刻怀疑过,吕尚在大邑商做屠户的缘由? 他一个羌人,为何要在大邑立足?又如何在此立足? 夔贝从何而来?屋舍谁人所买? 南肆鱼龙皆混杂,而吕尚心智远胜凡庸;若为谋生,何需蛰伏腌臜屠肆,早可在大邑谋求一官半职! 狐狸见她面容有异,追问:“依你看来,他是刻意在此?” 妲己缓缓说道:“我疑心,他早已与周原首领昌相识……” 这话说出,狐狸右眼皮一跳!“可昌远在周原,二人面也难碰。” “你怎忘记,周原连年捕捉羌人进贡大邑,二人或许可在战中结识。” 狐狸一怔,“倒是一好猜。” 妲己脑中越发清明,继而推断:“吕尚如此心智,又识文断字,他本该是羌人吕族中的高级首领!他或许是为了令族人不再被抓捕,才提出与周昌结盟。” 狐狸:“可周昌怎会轻易同意?羌人与周人之间仇深似海,且周原兵卒,对羌人有压倒性优势,他好似未必能看上一个羌人首领的结盟请求。 “不错,若结盟的筹码太轻,周昌自然不会同意。可若筹码是天下,则又另当别论。更何况,羌周联合,是有势在的—— 帝辛之祖父文丁,曾下令杀死了周昌之父季历;且吕尚其人,比我更擅拿捏揣摩人心……昌很懂得挑选能人,他绝不会错过吕尚这等助力。” 狐狸略一思索,狐眼圆瞪,“所以……若二人真的结盟,那么吕尚潜入大邑,实则是周原安插在商的间谍?!” 妲己点头——正该是如此…… 狐狸惊诧:“那……昌岂不是此时已在谋划争夺天下?” 妲己叹息道:“不错,先前是我想得太浅,以为仅是鬼侯与梅伯将昌勾来。如今再看,他二人未必是单向将周昌拉拢,而是周昌也察觉了天子与贵族之间的裂痕,顺势而为的结果…… 甚至于此条计谋,也极可能是吕尚所献…… “狐狐,你再想,为何吕尚之女要与公子邑结姻? 屠户之女,缘何能嫁予未来周原之主?” 狐狸恍然大叫:“筹谋甚密也!实是为了结盟!” “无错,是结盟。吕尚察觉周昌为父复仇之心,意欲借此联合,保全族人。而双方互相制衡的筹码,便是姻亲。 此事若谋划得成,昌为王,尚为后父,联盟永结,羌人永无需再为人牲。” 狐狸震惊半晌,只问:“这其中内情,公子邑是否也知?” 妲己摇头:“我想他不知。公子邑并无城府,且他日日陪伴天子、王子,不能露出马脚,周昌应当会瞒他。” “吁,痴儿犹以为是真爱耶?”狐狸摇头晃脑,又说,“虽是如此,此事于你我倒无影响,你不必紧张。” 妲己声音消沉,这才说出自己难处: “非也,正是因为方才想到此事,我才察觉前路极难! 吕尚探入大邑,正是为了探知大邑内情。上至天子贵族,下至百姓情绪,甚至于查点地势、暗记轮哨、收买重尹,唔,还有他那灵慧女儿,可从公子邑处套知军内司职之人性情…… 而我……我修习骑射,实则与他目的相同,不过是意在投靠周原之时,将巡防布局、诸人用兵习惯作礼奉上。 可若吕尚与周昌早已结盟、又比我更早留心收集,那么无论我再做何事,也不过是锦上添花,又如何能令周昌另眼相待,重权以托?” 不等狐狸问她下一步计策,她眸中已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 “所以,吕尚必死!且需死在大邑!” 原来,即便她与吕尚同时效忠周原,也绝无和平共存的可能…… 有时通往权力之路,只容一人通过。 正是: 为保亲族良计生,羌周暗结两心投。 吕尚低潜寻势起,昌君扶志为筹谋。 究竟妲己所析是否在理,且看下回分解。 【??作者有话说】 秀:鬼巫去了那么久,一定在为我苦苦游说! 妲己:你这样说,我很汗颜……[黄心] ~ 晚上还有一个,这个是补昨天的~ ~ 1.间谍:“用间始于夏之少康”。最早在《左传》《竹书纪年》中,已经记录了夏朝少康为攻打「过」「戈」两国,派出女艾和季抒潜入两国内,将其中的情报送出,所以全胜。后来还有了“昔殷之兴也,伊挚在夏;周之兴也。吕牙在殷”的说法。就是说商能够兴起,是因为商王派伊挚在夏为间谍;而周能够兴起,是因为周昌派吕尚在大邑做间谍。 第53章 豳地之内君客相宜 ◎大邑之外王臣生隙◎ 书接上回。 大邑之内, 妲己欲以兵书引亚妁教习骑射,却反参透吕尚在大邑图谋,决意寻机除之; 崇应彪与妲己立下赌约,却并不认为其能习得骑射, 故而从不前去练习; 恶来受妲己所托, 当真携兵书出面, 向亚妁交换人情; 再有饥樊对青女姚虎视眈眈,时刻不忘取而代之…… 凡此种种,略不缀述。 且说另一厢, 帝辛队伍浩浩荡荡, 已逐渐接近周原。 妲己一直以为,自己八世而生,多少也该有武侯潜质, 虽不至于算无遗漏, 大约也该八九不离十。却不曾想过, 世间万事总有个意外—— 那日她送去的帛书,圆圈西北处上书一「周」字,又有一树梅花散落, 再无别话。 微子启毕竟不算蠢笨, 脑中灵光一闪, 心中关窍一开,意识到西北乃是大邑商的缺口,周原恰是合作关键! 妙也!先前怎未想到?! 狂喜之余,他又对鬼巫的仙力深感恐怖! 幸而, 鬼巫在为他指明方向, 似乎与他一边, 这又令微子启略为宽释。 至此, 妲己的目的本已达成一半。 偏微子启与微子衍毕竟本性怐愗愚钝,只顾商议如何试探周昌,联盟后再如何将天子制衡……竟全然不曾将鬼侯与梅伯之死,与周昌联系在一处! 微子衍还笑说:“鬼巫颇有意趣,还要画些花朵。” 此言若被妲己听闻,少不得要气得一个仰倒。 第二日,帝辛因兴致高昂,先出发向帛地去狩猎,微子二人便借口前往周原视察春种,先去了豳地。1 二人身份尊贵,是王子、是天子兄长、更是微地首领。周昌平日所见高官贵族之人,唯有崇侯,如今见二人来,怎能不大喜过望?忙令重臣南宫邰相迎。 如此少不得先视察过农田,再引入宫中,烹羊宰猪,舞乐美酒相迎。 且说这周原历代首领,其实也有些非凡来历。 俱是轩辕黄帝之子孙、后稷之苗裔。 追根溯源,也是后稷之母来头极大,乃有邰氏首领姜嫄! 有邰氏国盛兵厉,威震八方,欲联姻者广聚。 姜嫄有孕时,又结下新的姻亲,便将腹中之子遗弃。 此弃儿得人抚养,成年后擅种麦稷,遂将名由「邰弃」改「后稷」。 如此,有邰氏方许其成家立业,得有生计。 百年之数斗转,自后稷算起第十二代中,有名亶父者,为周国一脉之源起。 只叹亶父本就势弱,更兼胆小,不堪抵抗薰育与戎狄。 臣子劝时,他倒还自创一番歪理: “我治国是为民,今外敌侵抢亦是为夺民。 等而为民,民在我处,与在他们那处,又有何异?” 如此抵抗消极,竟至渐无土地。 幸而此时,昔时母族,有邰氏长女太姜再度下降姻亲, 太姜乃逄国之首领,身长九尺,极擅带兵。 她亲率部族而战,方抵御侵袭。 但此地无防守之处,亶父又性格懦柔,并非长久之计。 太姜少不得再寻国土,如此辗转落脚豳地。 亶父性仁,妥将豳地治理,而太姜随后生子有三。 头生的二子可惜,皆容貌略欠,并无其父之姿。 身容嫽美者,唯有三子季历,叫父母爱喜。 季历因此野心渐长,将两位兄长狠心逐去。 可怜二子纹身断髪、流落在外,恍若蛮夷; 待季历为商王质子时,商之贵族、挚踵氏长女婴妊亦对其有心,降亲结缡。 是以有子周昌,生带祥瑞,统领众多周原族裔。 可叹!季历伐翳徒之戎,原本有功。 偏商王帝乙恐他心存反意,先授其牧师之位,又反将其赐死。 父辈之争,表面看来,俱已随风远逝。 周原数十年来镇守西北,依旧循守旧职。 周人古来在豳地穴居,可谓“陶复陶穴,未有家室”。3 时过境迁,如今也学加盖宽屋高舍,下为地穴旧址。 于是以茅草覆之,以漆汁护之。 远远望去,屋舍井然,宫宇洁净,颇有气势。 此时,一行人绕影壁、过狭道、经中院,入大殿4。席上,两方举杯为欢。 且说这周昌何等模样: 脸颊容长,隐见后稷亶父;高仪举止,盈彰君侯雍容。 面皮多皱,是为日下长行;双手覆茧,多因田间亲躬。 其行也顺,其态也忠。望之年岁,已抛度有七十春秋。 但精神矍铄,双目灿星,若非豪杰,便为枭雄。 看官需知:世上虽有妲己这等绝色,其实令人望之生怯,不敢亲近,反而诸行受限,更乃至惹狭隘之人反感。 而周昌却恰恰与之相反,虽生得常人面目,却眼尾下垂,唇线饱满,天然温柔带笑,言语沉厚亲和,威严时又似含怜悯,令人初见便生臣服,谈之备感亲厚。 微子启、衍固然有利益之求,而周昌容貌言行,更令两方融洽。 此时周昌身边,陪同有兄长奭与许多老臣,俱是南宫邰、太颠、闳夭、散宜生之流;侍奉又有诸多青年少年,乃是他的儿子发、旦、鲜、度等人,少不得一一为微子介绍过。 微子启、衍一一看去,只见其子嗣中,有两名青年尤其出众: 一个龙颈鹰目,扶桑临风。一个言行沉静,华光内藏。 一个神武异之,迥然独秀。一个莹玉温仪,精彩凤章。 二人面容略有肖似,却一个英武,一个儒静,各有姿貌,不分高低。 微子启见二人颇有武庚之态,不免多看了几眼,温笑言道:“此二子看来,与别个不同。” 周昌顺其目光望去,言语中颇为自豪:“微子请看,此乃我儿发、旦,乃我与太姒之子。” “原来是邑之胞弟。”微子启频频点头,难免闲问一句:“可婚配否?” 周昌笑而摇头:“只等邑先结了亲,才要轮到他们。” 微子启微笑:“既如此,我便也为君留意,或许族中有适龄女子,倒是好事。” 周昌闻言,听出一些弦外之音,忙拱手诚谢:“微子有此意,昌自当大谢。” 微子启却偏偏点到为止,又聊起占术来。 周昌何等敏慧,也不追问,神色更恭敬,奉出自己所研筮术,道:“此乃我依先人伏羲八卦所得之术,实已算到贵驾将至,特早早备下酒食。”5 微子启听得新奇,问:“既如此,我明日便要出发去见王,你为我占上一卦可好?” 周昌也不推辞,拿出筹、策来,当即卜上一卦,占道: “此卦甚奇,大利贞,又伏暗流,对上需言行谨慎,以免祸殃。” 说完,为微子启细细解释。 微子启听完,颇为稀罕,遂笑说:“豳地水草丰美,养育君伯此等高人,实令我相见恨晚。君伯既有此算术之技,我欲引荐与天子,不知意下如何?” 又压低声音,“君伯尚未封侯,且如今大邑三公之位,又有一尚悬,我看旁人德行谈吐,多不及君……” 周昌闻言,岂能不狂喜?忙直身而起,再跪行礼:“王子若有此恩,昌死也难忘。日后自当命子孙累世相报!” 于是其下重臣诸子也纷纷跪下叩首。 微子启见状,十分满足,与弟弟相视一笑—— 周昌如今年事已高,便是感恩,又能贡献几个日头?微子启倒也并不指望其世代铭记,只要三代,便已足够。 又次夜,箕子因年事已高,车队缓行,落后不少。其前往帛地见帝辛前,亦先收到微子二人信帛,于是转至豳地。 微子兄弟相迎,将周昌宽和仁厚之事告知,又为其引见周原众人。 几人相见,又是盛宴一番,将昨日曲目再演一遍—— 箕子微子不免要感叹帝辛对贵族轻慢,周昌及众子亦要表达理解依附之情。 席间换盏推杯,眉来眼去,虽一句未说联合意图,但互相已都领略暗示。 诗曰: 宴, 貌酣,心明。 夜长暗,月正盈。 珠胎暗结,祸水奔至。 启唇查有意,盼顾已知情。 奸邪何需言传,暗盟不必纸凭。 为国为家假箴言,私欲私利真叛行。 宴后,微子又将妲己所示私下示予箕子,劝道:“此乃天降旨意,叔父还有何顾虑?大约祖宗也不满天子近外人、听妇言、远至亲,要我等制衡于他。” 箕子本对鬼巫一事心中存疑,而一旦「仙迹」显灵,偏好又眷顾了自身利益,便立即信了八分。 一时,他对妲己也暗生敬畏,还要对着帛书叩拜,以显恭敬。 正是: 苟因己利被犯时,金仙公断也疑之。 若得妖邪赐鸿运,遥叩犹恐心意迟。 次日小食后,箕子颇为心动,先动身赶往帛地,果然向天子劝道: “去日我经豳地,见周昌为人贤德,周原无人不赞。其精通筮术,会推演卦象、预知未来,王何妨前往见之?” 其说话之时,帝辛正在大帐中盘点猎物。 今日田猎,收获野兕野羊颇丰,帝辛已暂将周昌忘去脑后;冷不防箕子又提及,登时又触动了心病。 他深邃眼眸微冷,浓眉紧蹙,心中暗道: 好个周昌,藤须极长,鬼侯与梅伯阴魂还未散尽,你倒又将箕子搭上! 若说之前帝辛只有三分疑虑、更多是究竟之心,如今箕子赞美引荐,倒令他下了十分决心,要将周昌缉回! 当下,听完箕子对周昌的溢美之词,帝辛虽然笑着,语气却玩味淡漠:“那依叔父所见,昌竟非凡人?” 箕子隐隐察觉帝辛语气极怪,还欲解释,帝辛又道:“既如此,今日就去向豳地。大约我商邑国运兴隆,能人异士也多。” 箕子怔怔一息,忙道:“喏。” 待箕子走后,帝辛独自饮着酒。 良久,又忽地一笑,喃喃自语:“这鬼巫,倒有些真本领……” 原来,帝辛心机谋智,其兄长叔伯无人可及。 莫看其对先祖以牺牲相祭,实则虔诚迷信唯一半而已。 昔时,他虽接到武庚密信,却并不大信妲己是女仙神祇。 何况先祖鬼神,于帝辛而言,不过是消耗贵族的手段之一。 不错,大邑贵族盘根错节、互结盟姻, 他不能一刀切下,初时只好先将边缘修理。 先编出贵族祭天更能悦鬼神之说,将边缘劣质枝丫徐徐斩除。 再彻查其中贪腐无为之人,好将重要官职一并让出。 由外向内,旁枝末节除去大半,层层深入, 待兵权在握,他方下了狠劲,一次砍伐两颗巨树。 他既已是如此心境,又怎会轻易买账仙人瞎话? 偏妲己预言,狠狠戳中他心中痛处。 那日宣见妲己之时,他实则才看过侯虎的奏疏。 上面说周昌在周原以恩惠待人、宽释羌奴。 是以如今周原百姓黎民只知有周昌,哪知商王人在何处? 昌更暗中占卜,得到“宜建侯”、“履帝位”等不臣之语6, 鬼侯与梅伯知晓后非但不禀报,还与之交往甚笃! 其忠心十分可疑,其言语有轻慢之意。 大邑对周原素来宽厚相济,他却祸心暗居、毫不知足。 再细说来,周昌与商王家族,在本世代就有姻亲关系—— 帝辛欲以怀柔之策对待周原,选贵族美人,嫁予周昌,是以自己亲姑母的名义! 王恩煊赫之下,周昌如此行事,他怎能不恼怒至极? 幸而有侯虎忠心,又呈上证据。 帝辛先处决梅伯与鬼侯,下一步,便要抓捕周昌。 以鬼侯之女不敬为罪名,为的是不令其提防。 而实在奇怪,妲己远从有苏国而来,是如何得知他心中所想? 帝辛心中惊疑,故而才命其在宗庙陪伴先王。 要破妲己预言,其实万分容易。 只要确定周昌并无反心,便无需将其押回大邑。 至于鬼侯梅伯,杀便杀了,更不需心疼—— 帝辛笃信用人唯才,刚好借机命有才之人将其代替。 谁知,这才短短几日,鬼巫预言,似是真要应验。 周昌转眼又攀附上箕子,令人思来如芒在背,如刺在心。 出神间,帝辛不免想起送嫁姑母之时。 彼时,他已见过周昌一面。 昌分明目露精明锐气,面容却柔和恭安,言行规矩,光华内敛。他会否当时就已心存反叛? 天子杀人,原本不需证供,只需疑心萌现。 正思忖间,武庚掀帘步入,恭问:“王父,明日心中可有想去之处?” 帝辛锐利眸光略向羊皮舆图,手指一点,“也该叫邑去看望父弟,明日拔寨去豳地。” ——他欲警示周昌,莫要行事不顾念长子。 ——但若昌一意孤行,长子便是诱他入网之饵。 武庚不曾有疑,想到邑即将见到父母,还面露喜色:“喏,儿去命人安排。” “且住。”帝辛沉声叫住他。 武庚乖乖立住。 沉吟半晌,帝辛端详着熹微晨光中的儿子。 禄幼而岐嶷,如今更是高大英秀,雄杰之姿,帝辛有时见他,倒仿佛见到少时的自己。7 无怪连偏爱的容颜也如此相似…… 他不免笑了一声,反而先问:“禄如何看待鬼巫妲己?” 此言一出,武庚不免眼前炸光,心头猛跳!不知王父为何有此一问。 斟酌几番,敢才慢慢说道: “她似确有神通。” 帝辛意味不明而笑:“为何不说……容貌倩极?” 武庚猛地额头见汗,艰难答道:“鬼巫之倩美,大邑之内,人人皆向往之,想来是女仙无疑。” 帝辛点头:“不错,所以我儿也心向往之,引荐她入辟雍。” “王父……” 武庚仓皇跪下,还欲解释,帝辛却抬手将他扶住,反而打断他言语,“进辟雍修习,是好事。她虽似略有神通,到底于祭祀礼仪还需多习。只不过辟雍之中,除却皋狼,余者师保阿衡很是懒怠,她若真有所求,反而未必能遂心。” 说完,见武庚面容惊疑不定,又笑,“何必如此?叫妣甲在天上看到,以为余对你不好。” 提及亡母,武庚眼中有泪,低声道:“王父待我极好。” 帝辛亦叹道:“禄,岂可被人一问,心思就浮于表面?你需记得,子姞虽尽心助你,但毕竟年幼,且她迟早要如子妤那般,接管你母封地。余只有你一儿,大邑一切,皆归于你。你不是余的小臣,是大邑未来之王,天下共主。” 武庚应了,忙收敛情绪,恢复沉静模样。 帝辛又道:“余叫住你,实则是为旁事。余且问你,你与邑从小一道长大,素来亲厚,可若有朝一日,邑欲将你取而代之,你当如何?” 武庚惊诧,本欲说「邑定不会如此」之语,但见王父神色严肃,似并非玩笑之语,忙低头道: “若他有此心,便不再是我所认之友,儿定要将其……将其……处死……” 最后两字说来竟极为艰难。 武庚从不知自己是如此狠厉之人…… 【??作者有话说】 鬼侯&梅伯:昌,我们是不是天下第一最最好! 周昌:死鬼们,我已有了新的天下第一最最好! ~ 发和旦新菜上线,小小露脸。 ~ 1.文王大窖出土甲骨(H11:3):衣王田,至于帛。记录了帝辛曾往帛地狩猎。箕子当时随行,由南宫邰接引。 豳地[音宾]:陕西彬州市和旬邑县一带。这里看字也知道养了很多猪,猪在古代因为多产又能吃,很受待见,许多族群还以猪为图腾。 2.亶父[音胆]:“有民立君,将以利之。今戎狄所为攻战,以吾地以民。民之在我,与其在彼,何异?”《史记·周本纪》 3.《诗经·緜》 4.见文王宫殿遗址。 5.周昌的筮术,也是《周易》的初始版本。 6.《周易·彖辞》:“宜建侯”、“履帝位”、“建侯行师”等…… 7.岐嶷[音其泥]:幼时聪慧。 第54章 上庠东序皆惹情债(一) ◎梦花幼兽俱化柔情◎ 帝辛满意颔首, “不错,按律若无法处置,便寻别的法子处置。需记住,种种律则, 是为约束百姓与万民。上位之人, 要无所不为。你母心肠善良, 但你不可太过柔和。禄,天家之所以孤独,是因手掌至权, 人人皆觊觎之。你且记住, 日后不论为父做甚,是在为你铺路。”1 自大帐步出,武庚心头笼有阴霾。 总觉王父话中有话, 偏又牵扯及好友邑…… 半晌, 他姑且搁置心中疑团, 正命下人安排转向豳地,冷不防一女子自斜刺里冲来,面容阴悒, 唤了一声:“叔父!” 武庚看到来人, 不免头疼, 冷肃道:“嫷,若是旧事重提,大可不必。” 日前嫷长勺擅自跟来,被鄂顺差人送还, 已叫武庚倍感棘手, 只幸而王父不曾怪罪。 偏她死也不肯归去, 硬要同往, 如今与女眷混住在一处。 武庚知她心思,无非相中了鄂顺那头健硕公狐狸,想要磨自己去说结姻之事。 嫷长勺抿唇,低声道:“若叔父帮我,我一生谢你。” 武庚无奈,又不乐被人听去,先将她拉至僻静处,方开口劝道:“嫷,你应当知晓,女子选人,要看是否心悦,男子也是一样。顺也非小国公子,天子尚且勉强他不得,我又怎好强他?” “叔父,我不强他。我听人言,他在大邑已有心上人,那人是谁?你告知我,大不了我去学来。” 武庚闻言略怔。 连嫷也知晓了顺的心意? 这骚狐狸,怕不是在到处广而告之…… 嫷长勺何其敏锐,立即问:“你知是谁?” “我不知。”武庚扶额。 “叔父!你为何瞒我?!” 嫷貌似温柔,实则性子无比强势执拗,所要之物,俱非得不可。武庚只好再劝,语气还更加严厉,“嫷,你将来要继承封地,是为领主,要何男人不可,效学旁人,又岂能长久?你若喜顺的模样,待我空暇,携你去鄂国,百姓黎民,任你挑选,可好?” “叔父!我岂是那等人!你以为我与妤一般荒银?!”嫷长勺面容发红,似受到莫大羞辱,一跺脚,转身跑掉。 武庚越发无奈,只得仰天叹息。 苍穹之中,阴云弥漫,却并不下雨。 无尽层层铅云,也连绵至大邑。 说也奇怪,五日前大邑还酷热难耐,今日忽又寒冷。 妲己晨起时,只见叶悬冰珠,草覆寒霜,呼吸间白雾弥漫,先前的短衣短裤,竟又穿不得。 她伏在窗边,发楞半晌,并无梳妆之意。 狐狸当然知晓她为何萎靡。 一来,她驭马技巧虽娴熟,尾骨擦伤也几乎痊愈,却至今未学到任何骑射技巧。 二来,那日被崇应彪唤作「采」「祯」的二人,似是被她迷得发了狂,好一番四处宣扬,引来许多好奇的贵族男女,不为练习,只为听说有美人出没,特来观奇。 昙妧说骑射场如今人满为患,越发连跑马也跑不开。 “唉……”妲己长叹,将颈上虎头指环盘玩。 如此下去,大约真要输予彪…… 不,与彪的赌约算甚,那根本只是信口的儿戏;如何杀掉吕尚,才更牵扯她思绪。 若要杀人不沾手,且令其无处可逃,最妥帖的法子,就是让权力顶点之人下令将其绞杀 ——帝辛。 但帝辛如今还在疑她,贸然引诱其杀吕尚,倘或其疑惑不允,又反被吕尚收买之人听去,还要打草惊蛇…… “唉……”又是一声长叹,倒把青女姚惹了过来。 “姐姐,可需盘发?” 她懒懒摇头。 青女姚又问:“姐姐是在为骑射之事烦忧?” 她知晓妲己的兵书已送出,却还不曾得到亚妁反馈。 妲己又是摇头,反而心血来潮问青女姚:“青女,你说,我如何能在短时间内迷惑许多旁人?” 青女姚弱弱道:“还要多短才算短?” 她想到了王子与鄂顺死心塌地的倒霉模样。 唔,还有可怜的大亚恶来。 她原以为,似恶来这等阴郁孤僻的美男,就是紧闭的蚌、封死的螺,里面八成都是泥沙,无肉可食。妲己姐硬要撬开来尝尝,实属没有必要。 可谁料,也不知妲己做了些何事,恶来也开始暗戳戳送礼来……还颇有心机,特意混在平民供奉里。 好乱,再这般下去,下次的大混战,她大约可观赏大亚一个揍仨…… 妲己失落摇头,重新说道:“我是问,如何可令许多人在短时间内对我言听计从?至少,要将我视若真正的仙人……” 青女姚眼睛一亮,欲言又止。 妲己捕捉到她这细微动作,笑道:“你有良策?说来于我。” “还……还不大成熟。” “说来,我帮它成熟。” 「唉,姐姐,你看。 狗要寻主,马要寻主。 羊有头羊,猴有猴王。 世间生物,不论种类, 若无首领,心中茫茫。 人类亦是如此。 人类立于万物巅峰,实则还是动物,若无可崇拜,便要心中虚无。 所以他们拥立天下共主,还要用鬼神仙君将自己满足。 而在我的时代,鬼神仙君亦多有消亡,唯有明星将他们安抚。 何谓明星? 或嫽美,或才雄,或有一技之长,或为一方首领。 譬如一些师亚,武力绝伦,引人敬服。 譬如一些大巫,舞姿劲美,仿若仙姝。 近时需柔谦,但不可过于柔谦。 远时需神秘,但不可过于神秘。 对于明星,众人之情也更甚赤焰。 行差蹈错,不需自我分辩,自有人护你周全。 出众成就,何需苦苦宣扬,四野早呼声震天。 追随者若可得见容颜,皆抛掷千金百里随行。 若再可近身相伴左右,更死心塌地心神俱倾。 哪怕你识字不多,他们也脑补你的美德风度。 纵然你满口谎言,他们也坚信你的单纯无辜。 不错,此等行径听来愚蠢,却正是崇拜演化出的幻觉倾慕。 而成为明星,需要契机与平台。 我私心忖度,春祭,即是那个平台。 姐姐,我虽不才,却也懂些氛围之术。 火光、月色、烟雾, 歌声、莹虫、曼舞…… 既为仙人,当选轻音缓乐。姐姐嫽貌,仍需特制裳服。 申豹之舞,胜在刚劲,擅舞凶兽猛畜。 春祭连续两年如此,贵族与民众亦需要新鲜注入。 我对此略有愚见,姐姐且听来莫嫌。 我以为,新舞以柔中带刚为宜。 可将蝶、蛇、鹿、鸿之态杂糅,以求翩跹飘然、浩然若飞之气。 若有此舞辅以歌声,姐姐不但是地上星,亦是天上星。 届那时,定可下迷万民,上动天庭。」 此想法,在得知妲己擅舞时,青女姚心头就已萌生。 但因妲己已在一腔热情练习骑射,所以忍耐不曾说出。 而这在妲己听来,无异于在说:「姐姐即将封神!」 先前八世旧事,妲己印象虽已模糊,却仍依稀记得几人: 帝辛为天喜星,吕尚之妇马氏为扫把星; 费仲为勾绞星,土行孙为土府星……2 简而言之,不论何等鬼怪蛇神、虫豸鼠蚁,皆可为苍穹明星! 而她,身入后宫、承担恶名,虽人人见她俯首帖耳,但其中有恨有怨,却并无青女姚所说崇拜之情。 她倒记得自己在有苏时去采桑,日日有一群孩童如痴如醉跟拥; 她经过何处,人们全要放下手中活计,目送她款款走过小径; 她若犯错—— 不,她怎会犯错?她只需蹙眉,众人便知错的不是她。 每日,家门前都堆满吃食果花…… 或许,那才是一种「崇拜」? 而青女姚口中崇拜,似又比此强烈千倍万倍,倒似敬畏鬼神? 或再有野心一点,何不借春祭同时拿下兵权与神权? 若她为大祭司,又有自己的武士,那么诛杀吕尚,也仅是一句话而已…… 成或不成,皆值得一试! 思及此处,吕尚带来的阴霾一扫而尽!她振奋而起,再不迟疑: 先给青女姚十朋贝,命她去筹制衣裳,编排乐曲; 自己则将长发简束,叫来肩辇,要去东序将旧舞重习! 一连两日,骑射马场人声鼎沸,诸人无不翘首盼望,只想见到传说中鬼貌仙姿的鬼巫,她却并未现身。 小亚婵也发觉妲己不再来,心中暗哂。 能撑两日,实则早已超出小亚婵所料,但却果然撑不过三日——装模作样,当初还起那么高的调。 她飞快将其抛在脑后,大声喝道:“全体引马!跑围!” 众人顿时怨声载道。 马场之外,彪亦俊脸一沉,转头离去…… ~ 这日天温更冷,妲己晨时练毕舞从东序出来,口中呼出团团白雾。 她也极恨早起,但若想要一鸣惊人,巫的舞姿即是秘密,绝不能被任何人偷窥了去。而东序之内,也只有大食之前无人。 “彪正在四处寻你,已至上庠,”狐狸冒头提醒,“恶来也来寻你,已至大学之外。莫忘记将时辰好好收割。” 妲己舞后正筋骨松快,倒巴不得要寻人来开心;如此唇边一抹奸笑,袅娜向上庠而去。 此时上庠排排屋舍之内,松香袅袅,烟气缭绕,一派安静无声。 竹林掩映之间,舍内书简牛骨山堆海叠,排坐的众人俱在低头伏案造册,手中刻刀恨不能抡出火星 ——祭祀用品造册也大多出于此。 春祭在即,各类用物、采买、人员分工等琐事皆需成册,繁忙更胜以往。 妲己对上庠好奇,四下绕了一圈,寻到一卷妇子征战羌人的记录3,看来很对胃口,遂躲去门外竹林中细细翻阅。 狐狸又使用了一点妖力,笑问:“是先引恶来,还是先引彪?” 妲己拢了拢狼皮大氅,笑得奸诈,“后来者居上,不若看彪又要放何狠话。” 狐狸欣然应允,尾巴一摆,也不过数息之后,崇应彪的声音果然已经扬起:“妲己,你躲在这里作甚!” 林中群鸟惊起,妲己回首,倒似一只狼女,眸色清湛,雾笼花影,叫彪一愣。 心头又不争气地突突乱跳、脊髓酥酥麻麻发软…… 而妲己虽状若淑女,却出言骂他,“干你屁事?” “你——!”彪接连寻她几日不得,本就烦躁,此时更是虎目瞪圆,三两步冲上来,质问,“你不是要练骑射?为何不去?你那忠心的小奴呢?怎留你一人在此?你在看甚?《妇子遗书》?装模作样,你认得字?” 他连环发问,妲己一个不理,只百~万\小!说册。 崇应彪果然更气,亦走得更近,“你怎不理我!” 妲己这才抬眼,幽润水眸潋滟一扫,青山双眉峰峦一聚,不耐烦道:“彪,你甚吵、甚烦,莫不是被犬咬过?我去不去骑射,与你又何干?” 他怪声道:“当然与我有关,我不看你练习,如何知晓你本事?况且,我、我家传指环都押给了你……” 他眼睛在她身上一转,不见指环踪影,急道,“你、你可莫要弄丢。” 泠泠清目先看他一眼,随后才抬手,从颈上拉出一根绳来,尾端正拽着那指环。 “喏,不敢弄丢。” 崇应彪脑袋一嗡。 她、她怎可把他尊贵的戒指放入那等地方! 脑中似热炭泼水,滋起白雾一片!他竟恍惚已变成了那戒指,贴着花肌香骨,更有香暖蒸腾…… 妲己见他呆头呆脑、眼睛只盯着那指环。忍不住笑笑,故意又将指环捏至领口,手一松,任它坠入一片暖黑悬崖。 崇应彪顿时魂儿也跟着失重…… 喉咙发干,他直觉不妙,挠头欲走,却走了没两步又舍不得,复折回来,强撑着气势冷脸喝道:“你休要耍花招!” “哦?你怕我耍花招?莫不是……”她笑而轻语,“已在害怕自己要输?” “我输?!你浑说!”他大叫,脸红脖子粗,竭力争辩,“你连弓箭长何样都不知,我是怕你输得难看,又要向禄告我!” 上次,武庚还专门派人去他家里斥他,令好面子的彪异常恼火。 狐狸简直怜悯:“彪这爆竹,果然被你一点便要炸出花。” 妲己只是笑他,声缥缈如雾气:“彪,不如我告知你一个秘密?” 她微微探向他,柔言轻语,“我啊,实则极穷,极吝啬,并无太多夔贝,若你给我做奴,我一条裩布也不叫你穿……” 我要叫整个大邑看你光腚。 “你!你凭甚不给我穿?!你敢辱我?你以为我不敢将你怎样?!”彪说着,一把摘下头上的兽皮帽掼在地上,头顶黑发冒烟,望之蠢得令人发笑。 偏偏这时,林中一道霜寒淬冰的声线响起:“彪,你在此作甚?” 崇应彪猛地回头,正对上一双鸢色眼珠,不由尾骨一紧。 “恶来……你怎来了?” 他话音还未落,方才还龇牙挑衅的狼女,突然自身畔窜出、一溜烟躲去了恶来雄壮的身后! 此情此景,过于似曾相识,令彪子顿感不祥…… 【??作者有话说】 鄂顺:???骚狐狸骂谁! 武庚:骚狐狸骂你! ~ 1.在商朝,百姓其实指的是低阶贵族,还有很多民是没有姓的。 2.《封神演义》 3.妇子:即妇好。 第55章 上庠东序皆惹情债(二) ◎梦花幼兽俱化柔情◎ 妲己一旦躲好, 就怯怯探出头来,语气泫然欲泣,眼中恶意迸发,“彪, 你可否不要再欺负我?我只是在百~万\小!说册, 又不曾得罪你……” “你?!我……我……”彪结巴了, 那表情果然又很似吞了大蝇。 恶来的眸色比寒冰更冷,语气低沉而严厉,“彪, 你便是胡闹, 也该有个限度。我百米之外便听到你浑叫。上庠岂是你恣意妄为之地,惊到国老编书,你要吃鞭子。” “不、不……我……”他正要解释, 却看到妲己做个鬼脸。 他手指颤抖指着她:“你、你看她!” 恶来微微侧头, 正看到妲己一脸惶恐, 泪光点点,促喘微微,显然怕极—— 恶来只觉心中揪痛。 他早知彪与妲己不睦, 却不曾想他奉若仙君王母般的人, 竟被彪欺负成此等模样! 眼眸暗下, 更恨不得捣崇应彪一拳! 彪子浑身哆嗦,百口莫辩—— 他打从娘胎里爬出来,便未曾见过此等厚颜无耻之人! 这是发生了何事?恶来被千里之外的王子附体了? 毕竟一向阴郁冷漠的人,此时却温柔得滴水、一脸心疼。如此五迷三道、神经错乱的模样, 他亦在顺和禄的面上见过—— 恶来对妲己沉声道:“莫怕, 有我在。” 彪子呆住, 没忍住, “哕”了一声。 再想到先前对恶来的夸赞,还恨不能抽自己两掌! 狐狸早已笑得满地打滚。 妲己瞪彪一眼,已攀住恶来的臂弯,柔婉道:“多谢……若不是你在此,我……” 樱红唇瓣一抿,没再说下去。 他低头望着她的手。 一想到如此酥柔的手曾狠狠握过他的,就不禁腰际发软,气息发沉,跃跃欲动。 彪在这脉脉氛围中更激愤:“恶来,你、你也觊觎她?!” 狐狸不由感慨:“一个「也」字,道出多少精妙。” 恶来回神,沉冷说道:“说话莫要太难听,我来寻妲己,是有旁事。” “旁事?你骗憨鹧?!恶来,莫说我不曾提醒你,她心里之人实则是邑!再者,禄与顺是何想法你不知?她四周都快开花肆了,你还卷入进来,这对你自己又有何好处?” 恶来果然被准确说中心里隐痛,忍耐一息才涩然开口道:“并非是你所想的那般……” 崇应彪见他还嘴硬,倒笑了,双手抱臂:“你该知晓,妲己不是好人。她来寻你,定然是意有所图。” 不等恶来斥他,妲己已不耐烦了。她其实已隐约猜到了恶来的目的,忙轻轻摇晃他手臂,眼中难掩期待:“我们快走,你是不是有好事要说与我?” 他冷厉萧索的神色这才一融,含笑点头,又警告地看了一眼崇应彪,说道:“彪,莫要再纠缠过来,我不想出手揍你。” 这下,崇应彪是真切听到自己的心裂开的声音。 可他也真的一步也不敢跟上。 恶来一拳可不比禄和顺,他不想英年早逝…… ~ 大邑南部是陶器铸造区,在那附近有一处阔地,所有人都知,这块地属于大亚恶来。 而大邑之内人人皆有耳闻的茕营,也正落于此处。 围上栅栏,盖上房舍,分了男女,便成营区。 这里的孩童大多是孤儿,日日刻苦训练,好日后某得出路;南肆许多人家嫌弃孩子烦闹,也会掏钱将子女送来此处,并不真为学本事,只为叫他们老实,将精力消耗。 诚然,孤儿中也有人吃不了苦要离去,管事也从不阻拦,大多数过不了太久,又折回来。 毕竟在茕营,吃苦唯有训练一事,出了这方院落,便是善恶混杂兜头而来。 茕营之内也有骑射场。昔时恶来还是个刚封多亚的少年,心气过高,也试图培养个骑射营。后来养了两匹马才知开销远胜养一个季胜,只得灰溜溜作罢。如今骑射场荒废多年,新草如茵,高及脚踝,一路遥遥连绵至洹河边缘,四周还被小儿们种了蔬菜瓜果,偶尔来人,草丛里野兔先要乱窜。 今日,恶来特意将孩童尽数逐去,将场地保留,不许他们窥视。 妲己骑着追月前来,见此场景,果然喜色发自肺腑:“大邑竟还有此等妙地,怎不早些带我来?” “你日后若想练习,皆可来此处,日中到小食,这里都无人。”恶来下马,眼神莫名闪躲:“且稍等,亚妁在东肆,过来时间要久些。” 妲己见他一路神色都有些异样,小声问脑中的狐狸:“他今日有些怪。” “怪?是怪你!”狐狸嘻嘻叹着,“你逼得他昨日想着你自己搞出万子千孙来,今日未免就要羞愧些。” 妲己哑然失笑,又有些燥热。 也不知亚妁几时来,或许还可做些旁事…… 二人一个怀色意,一个有心事,正气氛尴尬时,亚妁到了。 只见远远一骑,箭射而来,御马之人是何模样? 圆脸细眼,棕肤细腻,红光满面涌气血,肌肉成束隐力量。 身形劲细,似矫豹之盈;腿无髀肉,甚白鹤之轻。 正是: 挽弓张弦如满月,箭光疾令金乌斜。 何需粉黛添颜色,观来便知是豪杰。 亚妁纵马一跃!径直越过栅栏,只见那马左右跳跃,直被她勒得立起身来,长嘶一声,方才站定! 亚妁跳下马,先向恶来行礼,恶来便也上前为她将妲己介绍:“妁,这便是妲己,兵书正是她所造写。”又对妲己道,“这是亚妁。她本是孤竹国公主,属墨胎氏。她还有一兄一弟,夷与齐,皆为天子小臣,亦在上庠学书。孤竹侯威早已定下她为继任君侯,如今封号为凭。” 妲己再不想到亚妁竟还是位公主! 再说这孤竹国,本是商王亲眷,为大邑供应鱼盐。 大邑之内主管盐的卤小臣,也大多来自于此国。 妲己心知,诸位质子虽也有官职在身,大抵仍愿被人唤作公子公主,彰显承侯身份,妲己有此思量,于是说道:“公主凭,久仰大名。” “诶,不必,就唤我亚妁!”说着,她也愉悦将妲己打量一番,“鬼巫妲己,你才来大邑不久,我却已听许多人提及到你。” 或者说,她是近来大邑所有人谈论的中心。 众人谈论她的容貌、谈论她如何断事,又说起她如何预言白猿,如何被封为鬼巫,如何引得几个贵族公子大打出手…… 再看眼前人,果然是香草藏羞,昙花迎月的美人,却并无一星武士模样,为何非学骑射不可。 倒该如她兄弟那般,去学书才是正经。 亚妁笑得方意味深长,摇头称奇:“若非先见到你兵书,我此时定然是另一番心情。” 说完又看一眼恶来,越发调侃笑道:“不不,或许有另一番心情倒也无错。” 无怪最不喜欠人情的恶来要亲自来求。 恶来并不擅应对人打趣,忙道:“妲己想要修习骑射,作为交换,愿将兵书下册奉上。” 亚妁笑道:“这非难事,不过,需事先约好,若吃不得苦,半途离去,我仍要兵书下册!”又看恶来,“大亚也仍欠我人情。” 妲己点头雀跃,“那是自然。” 于是亚妁也不多废话,开始教妲己握弓射靶的技巧,恶来一旁看着,心中倒先绷了一根弦—— 竟有些望女成凤之心…… 他固然也认为妲己不过是一时兴起,可如今真的练习,又唯恐她受挫。 正满心纠结,忽地淡金一道残影略过,他未曾反应过来。 只见妲己发尾高扬,衣袖猎猎,纵马持弓—— 第一箭失了准头,扎进草丛; 第二箭力发不匀,斜入沙袋; 待到第三箭,已一箭中的,直直没入沙袋红心! 地靶虽只是初级、她的力道亦有所欠缺,恶来却眼前一亮! 他也曾带过骑射之兵,一眼看出,妲己学得极快! 且其肢体控制无比精准,旁人训练一两年才有所成的事,她竟然一次便通达了! 连亚妁也怔愣,表情疑惑。 “吁——”妲己勒马,停在亚妁面前,笑问,“可还好?” 依旧是绵软软、娇滴滴的声,但此时亚妁听来,却已是柔中有刚。 她惊喜而笑,又为自己看走眼而不是滋味,“你……是特意瞄准沙袋上的朱砂?还是蒙对?” 妲己笑了:“还曾有人蒙对?” 亚妁咂咂嘴,“再去练两次!要箭箭射中才可。策马时要快些!” 妲己依言调转马头。 恶来仿若一片黑云飘来亚妁身边,很盼她夸赞:“如何?她极聪慧,我不曾骗你。” 亚妁侧头,笑容玩味而困惑,“你当真如此痴迷?” “……”恶来一怔。 亚妁有些怜悯地说道:“唉,你不曾看到妲己的马?那是公子顺所赠的神驹。她为何能进辟雍?也是王子为她引荐。这二人先前闹得斗鸡一般,我不信你不曾听闻。我只怕对她好的人太多,她并不记着你。” 她声音压得更低,“妲己极有天赋,确实是该学骑射的;我能教她,其实是我的幸事,你我人情勾销。但……”她叹息一声,“恶来,你我自小相识,我为你着想,不得不说……你还是该尽早克制为好,你其实也看得出,她不属于你。我只怕你陷入太深,日后伤怀。” 有些鸿沟隐形横亘,一旦掉入,就万劫不复。 恶来距离师只有一步之遥,亚妁知他步步走来艰辛,不忍看他卷入这种贵族游戏里,再与王子生出嫌隙。 顿时,恶来脸色灰败更甚往昔。想要解释,又觉无力。 待到妲己又跑了一圈归来,不见了恶来踪影,好奇问道:“大亚呢?” “他有公事,要先归南翼去。”亚妁笑着上马,“来,我教你射立靶!” 妲己兴致高昂,随她而去,并不生疑。 ~ 日落时分,妲己疲惫入睡,正习惯性要将狐狸抱来摸摸,却忽地发觉识海空空! 狐狸竟不见了?! 它又无有身体,能跑去何处? 正疑惑,单调的识海忽然一变,成了个奇花异果的世外桃源。不远处百草丰茂的草地上,还摆放着五个筐。 筐在左右震动,她走上前向内看去,惊诧地“呀”了一声—— 其中四个筐内,竟各有一只动物幼崽?! 一只燕子的雏鸟,白腹黑背,胖圆一团,双足细细,正张嘴大叫。 一只双目泛蓝、胎毛绒绒的狼,步履蹒跚,犬牙尖利,上下扑腾。 一只浑圆的棕色鳄鱼,双目如花纹奇特的蓖麻种子,一身鳞甲油光发亮。 一只黑纹黑眼的虎崽,爪子肥胖厚实,虽小却凶,不断向另外三个哈气。 四种动物虽然品种不一,却都一般大小。 此时幼崽们一见她现身,俱发出渴望的叫声,抻头探脑,扒在筐边,恳求她抚摸! “……” 她极为惊诧,试探伸手,先挠了挠雏鸟和小狼,鳄鱼和小虎顿时愤怒地哈起气来;她又赶紧去摸鳄鱼与小虎,雏鸟与狼又抻着脖子大叫! 先祖考妣……她并无四只手! “个个有趣,对否?” 她闻声回头,是狐狸摇晃着蓬松长尾缓步走来。 “这……这是……已经与我接触的四人?” “是,也不是。这是汝等情感的结晶!” 妲己双眼不禁一翻。 荒谬。 鸟、狼、鳄也就罢了,她与彪这货何时也有了结晶? ——虽然那虎崽憨态懵懂,极惹人怜爱。 狐狸走到快要爬出的老虎幼崽身畔,一抬爪将其打回筐里,吱吱笑道:“说来甚怪,彪分明才开始贡献时辰,却不知为何已经具备了入梦的资格。你如今可在四个里随意挑选一只,为它造一场油菜花颜色的梦境。” 虎崽闻言立即一骨碌爬起,另外三只也叫得更加声嘶! 争宠…… 妲己头疼,如果面前是四个雄壮男人,她不但能够轻易选出一个来,还能对另外三个露出冷酷神色,此等事情,她早已驾轻就熟。 偏如今是四只幼崽,她竟心肠柔软,不大舍得厚此薄彼…… 再细看来,四只幼崽实则还是有大小之分。燕子的雏鸟是最大、最身强力壮的,叫声完全盖过另外三个。 其次便是鳄鱼,浑身散发着健康的宝石光泽,肚子滚圆。 最弱小的反而是狼与虎…… 不过那老虎虽然如此弱小一只,气势却最足,不但要引起她的注意,还要不断恐吓另外三只,至于狼…… 妲己头疼不已—— 怪哉,她与恶来接触之多,远超鄂顺;亲亲摸摸之事,更不亚于武庚,为何这狼崽子还一脸闹饥荒的菜色? 狐狸好心提醒:“可莫要感情用事,选个你有把握的,编造的梦境也要简单些。如今你我时辰虽多,到底也不过月余而已,还是要以多赚为主,切莫叫两个时辰白白打了水漂。” 妲己眯眼哧笑,“你若是要我莫感情用事,就不该端出这一窝幼崽来。” 狐狸很冤:“幼崽是自己长成的,怎么是我端?我还以为过了这些日子,你早该想好了选谁。” 半晌,妲己终于伸手,草草一指。 另外三只幼崽发出了聒噪的哀嚎! 【??作者有话说】 彪、顺、禄:他装的! 恶来[弱小]:主人,我没有!咳咳…… ~ 禽类、犬类、冷血动物、猫科,种类比较齐全~ ~ 孤竹国,属墨胎氏,但孤竹侯威是殷商贵族,子姓。 第56章 上庠东序皆惹情债(三) ◎梦花幼兽俱化柔情◎ 承袭鄂国侯位之后, 周遭诸国的首领也皆要纷纷前来贺拜。 鄂顺也知,这些人对他笑、恭维、一团和气,其实皆有所求——求玉石、求联合、求平事……他们看中的是鄂国强盛,而非他本人。 他宛如一个工具, 环绕之人讨他欢心, 只是为了利用起来更顺手。 明知如此, 还必须要以礼相迎,博个宽厚亲和的好名声—— 这个的人情债,要挪用另一个的来还; 那个曾襄助过他的父, 如今要为子女求官; 两国之间生怨, 也要盘算是否要做第三方来斡旋…… 好似一张网扑来,比十九路的棋盘还要繁复,每一颗棋皆需精准落子…… 他如今心之期盼, 唯有自己那位真正的友人来访。 那位友人, 与他一般, 皆是大国公子,难得是性情也相投……与他在一处时,自己便不再似一个物件, 而又真切变为了人。 只是…… 先前发生了一件事…… 他早就到了议亲年纪, 父母精挑细选, 为他择了有苏国首领之女,将其外貌秉性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他却只觉可笑。 有苏国,不过是个边陲小国,弹丸之地;父母仅是随天子去盂方春猎时落脚、就一眼将其女相中, 实在有失考量。 他如今已为鄂侯, 需要的妻该是一方首领, 更要懂得如何应对纷杂情势;一个小国首领之女, 再如何出众,见识短浅,怎能担起此等重任? 但他却未想到,他坚定推却之后,好友邑却向有苏提亲,飞速将人娶走。 一想到好友之妻就是自己先前拒婚之人,鄂顺很怕对方心中有结。 但好在,如今邑还是前来访贺了,甚至还带了妻一起。 那信中辞藻热情洋溢,大约并无芥蒂。 鄂顺为此欢喜,甚至亲自率众人等候在国界之外。 周伯邑在车上时已远远看到他: 纹服蓝松,朗朗风仪,较之印象中更为成熟,线条也更凌厉。 “顺,许久不见,你实在盛容更甚往昔!”周伯邑跳下车来,由衷将他称赞。 鄂顺狐眼一眯,打量着他,倒也要纳罕,“你也是。结姻之后,竟如此意气风发?” 周伯邑闻言低头一笑,那满足模样很不似假装;鄂顺留心端详,心中这才暗暗松一口气。 想来邑对那有苏氏女该极满意…… 于是二人言谈甚欢,周原的亲眷则自去落脚。 一连三日,骑马游湖,射雁猎兔,能够重温少年时光,令鄂顺好不畅快。 这夜,亲族又说要将邑宴请。鄂顺一时无事,换了衣裳亲自去邀。 说来也怪,邑的院中竟空无一人,他找寻一圈,反而听到旁边竹林里,竟好似隐隐有人在哭。 好奇被勾起,他循声入林……如此便好似入了贪嗔夜帐,风月机关。只见林中石牀卧有袅娜一道影,夜光虫飞舞之中,有近乎鬼魅的妖异。 见到他来,那人坐直身子,低声嘶哑问:“是谁?” 虫尾或明或暗之间,他看清了她的面容,忽地怔住。 那女子也打量他装扮,半晌才问:“鄂侯?” “你……你是何人?”他心头狂跳,声中发颤。 她不答,只盯着他说:“你是来寻邑的?他不在此处……你可去湖边寻他,他在夜钓。” 他怔怔盯着她。 双耳为心中轰鸣所阻,何曾真切听她说了什么,只看到她又低头啜泣。 许久,他竟不自禁上前……再回神时,已坐在了她身畔:“你为何哭泣?” 她答:“我为思念父母而哭泣。” 他脑中空白,抬手抹去她脸上泪痕,又不自禁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拍打…… 怀中人初时沉浸伤心事里,并无拒绝,但不过一时半刻,忽地挣扎起来,将他推开一些,低声道:“鄂侯这是何道理……” 月下,腻理莹容,被泪水润泽的面容似饱浸花汁。还有她的拒绝,声线柔缓,也似乎并不真的拒绝,反而更勾得他气息不稳,只想将她拥得更紧。 脑中一热,反而低头去吻她。 先是脸颊,她推拒时,蹭得他唇上全是她的眼泪,神魂动荡之中,又急促地去含吮她的嘴唇…… 毫无章法地舔啃,连克制也忘却…… 他自觉也不过才亲了几口,就又被她狠心推开。 她跳下石牀,惊慌跑走…… 鄂顺茫然僵在原处。 他也知自己有多荒唐,故而不曾拉她……再者,身子似泡在滚滚热水中,腰际酸软,四肢沉重无比,如何还有力气。 他不是这等人……他才刚见到她…… 实是疯了…… 如此也不知失魂坐了多久,直到仆从进来寻他,“嗳,君侯,怎一人在此?倒叫我们好找……” 他这才回神,恍惚中,再四下寻那女子,哪里还有踪影,倒似大梦一场。 不,绝非是梦。 那女子一身素衣,长发披散,非妇人发髻,又出现这处,许是邑的远方亲眷。 极好,若是如此,他必要央求邑来作保,求她结姻! 夜间宴上,篝火烤制牛羊,莹莹火光跳跃。鄂顺只想着如何开口,如何证明自己诚意,盯着火光愣愣许久。 此时,邑大步走来,笑道:“顺,怎在直眼发呆?” 他见了邑,眉目一弯,更觉他格外亲切,先要笑笑,心道:那人既然是你亲眷之女,日后你我倒还要亲上加亲。 周伯邑与他闲说一阵,余光见一人走来,忙道:“顺,你大约还不曾见我的妻……” 说着,将那人引来。 鄂顺心不在焉飘去一眼,呼吸却忽地一窒。 妲己并不曾躲避他惊愕的注视,反而嗔怪又怨恨地瞪他。 脑中似有一弦崩断,飞扬间凌厉抽打脑髓,他喃喃道: “妻?” “是啊,她唤作妲,是有苏首领之女……”说到到这里,周伯邑望着妻迷恋低笑:“你不知天子去盂方春猎时,想求娶她的人好一似春时闹鲫,也是我三生有幸,被她选中……” 鄂顺脑中一片空白。 求娶之人……春时闹鲫…… 他想到母曾一遍遍劝他:“顺,母难道会害你不成?若非是好女难得,母何至于要你父去求天子做主!你若不肯,旁人只会抢走,还要笑你憨鹧……” 之后整场宴席,他精神恍惚,不可扼制地要看向妲己,身边近仆咳嗽多次,也不过是短暂将他唤醒。要不了一时半刻,目光又要飘去…… 自那之后,他着魔了,不论何等事项,总要想方设法劝邑带她一同来。若来了,他就使劲浑身解数逗她笑,令她注意。 妲己总是唇角一弯,又飞快忍住、头别向一侧。 再后来,她拒绝现身,他更连失落也不掩饰。 是我的。 她本该是我的…… 是邑从我这里抢去的…… 数日热梦连连,自己将自己磋磨了一夜又一夜,心中却总是空缺,又疼又痒。 许是妄想太多,他竟飞快也将自己也说服,幻觉妲己对自己也是有情的。尤其某日出行偶遇大雨,自己被淋得衣衫尽湿,他看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腰间略过,又飞快避开…… 不错,不论容貌、身形、家世、才学……除却琴艺,他样样皆远在邑之上,她若喜爱,他便该擅加利用才是…… 这日,他又寻了个好由头要去请邑,走近却听到院中传来对话。 是邑在说: “……顺看你的眼神,越来越令我不安,妲己,我今日要与他辞别,我们明日便归周原……” “唔,好……”??? 她怎可如此轻易同意? 邑又萧索说道:“唉,或许你不知,你其实……本该嫁给顺……妲己,你是否后悔?鄂侯他……他诸事皆在我之上……” 鄂顺一惊,浑身绷紧,心头狂跳,不知她要如何回答。 妲己笑道:“我当然知。但不论往事如何,我如今心中只有你一人。鄂侯再好,也不及你……” 周伯邑轻笑一声,低头去吻她。 鄂顺眼中猛地划过一丝异动,激烈情绪席卷而来,竟分不清是嫉妒、失落、还是愤怒、不甘……心脏不堪承受,几乎炸裂…… 这夜,他借口送行,硬是要人将邑灌醉,将他拖走,又遣散仆从,只留下妲己。 她面容微醺,桃染的色泽简直令人迷醉。 他关好门,慢慢将上衣解开,丢下,转过身来。 妲己的眼神果然在他身上一凝。 绣纹华服之下,是与秀逸外表截然不符的健硕身躯,玉石莹润的肌肉起伏,覆盖宽阔的骨骼,而后忽地在腰际收窄,随着紧绷的线条没入裤裳…… 妲己冲上前要去开门,却被他拦腰挡住。 他低声诱她,模样还有些可怜,“妲己,何必去寻他,我比他更好……” “鄂侯!”她仰头望他,醉饧的眸子恼怒,又似乎也在迷乱地颤抖,“你松开我,今日之事,我只当不曾发生过。” “不曾发生?所以你已知晓要发生何事?”他鼻尖磨蹭在她鬓发上,表情似醉得更深,“妲己,我知你也总看我……先前是我不好,是我憨蠢……我同你认错,我不求你立即原谅,只求一次机会……” “不必,你我根本无关……”她去掰他的手臂,挠出一道道红来。 “怎是无关……娶你的人本该是我!你看看我……”他语气几近哀求,却强势抓住她的手摁在腰上,逼迫她感受,“你不想试试?我是你的,鄂国也是你的,留下来,可好……” “不可!鄂侯,我已与周原结姻……邑还是你的至交好友,你当真已疯!” 去他先祖的至交好友! 他眼神狞厉,却反而要笑:“是,我已疯……但你若想走,方才我灌他酒时就走了……” “……”妲己竟一时无言。 他温柔钳制住她的推阻,想到自己随后将做之事,已先禁不住粗喘一声,随即低头,吞咽去她的拒绝话语…… 窗外夜深,星空似也震颤。 池塘之内,他精心豢养的鳄鱼缓缓自黑暗之中爬出,昂首嗅着空气中的迷离水汽。 这鳄鱼被养了三年,膘肥体壮,比旁的鳄鱼都要强壮凶狠,人人皆说它或许可以化龙。 它身上棕红的鳞甲闪烁如玉的色泽,条条细长脊线贯穿首尾…… 当下时节: 浓香横锁春时色,浅水纵断峰峦前—— 正是一年中万物复苏、草长莺飞之季,空气之弥漫的燥热令鳄鱼也饥饿无比…… 主人固然有樱颗桃果可品用,但它也需觅食…… 绚丽的琥珀色眼睛一眨,向前爬去,潜入水中,钻进水草丰茂里…… 屋内,鄂顺将她抱坐在怀里,仿佛也变为鳄鱼,凶残,却又仰头颤声诱哄:“妲己……我同他,谁更令你欢喜?我之所至,他也能吗?” 此时,脑中好友的面目忽地模糊起来。 那人到底是谁,是邑?不,好似不是…… 不过,是谁还重要吗?他只想被她认可…… 黏缠厮磨中,他掂着她上下,轻声逼问:“妲己,你更喜谁……嗯?” 良久,她终于低泣般在他耳畔说道: “你……” 【??作者有话说】 狐狸:根据梦境映射分析,可见对邑的怨念最深。 周伯邑:根据梦境映射分析,可见他真的偷感很重。 ~ 小鳄鱼的梦境也可以当做平行空间看,别人都直给,没他这个复杂…… 第57章 龙生九子心有偏爱 ◎人俱百态公子多情◎ 身体随着她的话语一震, 万千情绪汩汩熔岩般泌出,鄂顺猛地睁眼,自梦中惊醒。 手中空空,细腻触感残留…… 胸腔内狂烈的喜悦短时间内无法消除, 他立即闭目, 贪婪地想再回到梦境里。 可惜无法实现。 许久…… 他终于还是翻身坐起, 无奈褪下裤子,丢进火盆…… 火光一暗,随即忽地腾起, 照亮了他柔和的面庞, 他又将醒来前的一切细细咀嚼,禁不住笑而叹息。 再出帐时,迷离之色已尽消, 又是一位优柔郎君。 周原膴膴, 堇荼如饴, 田地盈目,远山在望。 帝辛的车驾到来前,先遣众戍卫已沿途布下岗哨;周昌携众人远出豳地, 亲自迎接, 先见了先遣军。 为首之人, 自然是鄂顺。 只见黑马墨光闪闪,其上公子戴着艳蓝松石頍冠,犬腰薄背,骨重神寒, 果然天子庙器, 令周原诸人无不惊讶端望。 在周原中, 发与旦便是罕见的姣美青年, 而鄂顺容貌,又在二人之上,令人见而生喜。 周昌已被提前告知是鄂侯之子,不敢怠慢丝毫,率先迎上前,仰头,笑容一派温和慈祥:“公子沿途辛苦,何不稍作歇息,下马饮酒一杯?” 鄂顺于马上歉然道:“君伯,天子等我复命,并不敢稍有歇下。”又笑,“不过,邑今日同天子大辂至,你们将可团聚。” 周昌闻言,不免大喜,连声道谢,鄂顺于是又策马离去。 又过了一阵,天子的史小臣也前来登记礼物,只见粮糖肥彘、粮草果蔬,豳之特产,一应齐全,又有数十羌人关在狭小笼中,作为人牲一并献上。 小臣胶鬲连连点头,虽尚未清点,却已见其诚意。1 这厢,周昌对胶鬲也颇有礼,笑意盈盈,先问了名姓,再与他套近乎。 小臣胶鬲乃是鱼盐贩出身,去祀才受朝中太史辛甲提拔,有了今日之位。他因出身卑微,鲜少受上位者如此礼待,不免受宠若惊,三言两语之间,亦对周昌心生亲厚,心道:来时路上人人皆说周原领主昌宽厚温和,果然不假。 但他受人所托,实则另有事相告。 趁着周昌低头为他展示所贡粮粟,他低声道:“君伯,吕翁托我告知,鬼侯与梅伯已被祭天。” 仅此一句,周昌脑中便似被雷劈下! 小臣胶鬲不再有旁话,抄录齐全后就离去。 周昌僵愣良久,听闻周伯邑随行之喜登时烟消云散……他虽尚且不知全貌,却已隐隐察觉邑之随行,绝非恩典…… 可为何吕尚此时才派人告知?! 周遭臣子见他神色异样,面色苍白,不知出了何事,却也无人敢问。 直至商王队伍浩浩荡荡远远可见,他才回过神来。 帝辛驾至,周原众人跪拜,山呼海啸。 胶鬲奉上贡品之册,帝辛接来看毕,微微点头,这才命众人起身。 此时周伯邑也在人群之中,父子兄弟乍见,无不激动万分,暂且不表。 再说酒宴之上,帝辛虽心有疑窦,却见周昌有礼而恭侍,敛眉而顺目,极尽逢迎之能事,似纯然为求商之庇护,便也笑曰:“若论辈分,余倒该称一声姑父。” 周昌惶恐,行大礼:“昌岂敢!天子折煞我也!” 帝辛任他跪着,饮下杯中之酒,这才上前将他扶起,笑道:“姑父何必如此。你久居周原,将此处管治极佳,虽未封侯,却实则是周原之主。只叹不曾承袭侯位,倒该由我为姑父补上。” 周昌面上大喜,眼有泪花:“天子若有此意,昌必当累世相报。” 帝辛不动声色,扫见自己的兄长叔伯个个面露不安,权当不曾察觉,反将周昌携于座旁,不胜亲厚,“我见姑父,甚为亲切。姑父若不嫌弃,与我同回大邑,不知意向如何?” 此话一出,旁人犹可,唯独周伯邑忡然变色,触动心事。 他猛地想起妲己初至大邑时所做预言来: 「将有贤者自西而来,所来之处仓廪丰实,所去之处蒺藜相围。」 事实上,他虽一直怀疑妲己神通,但她做此预言时,他心中却无比犹疑。 自西而来、仓廪丰实…… 实在像极了周原。 正难掩忧虑,他听到父亲已经开口: “天子盛情,如何拒得?若能去大邑极好,倒也见些稀罕世面。” 一时间,众人齐贺,君臣把酒言欢,周昌再三表达对大邑之神往,如此将同去之事一举定下。 是夜,灯火已熄,宾客散去,万籁俱寂。 周昌醉酒被掺回家中,仆奴自打水来伺候。 他将头脸擦擦,坐直身子,再看脸上,哪还有半分酒意? ——周昌擅饮酒,有千杯之量。2 但有时,酒不醉人,人需装醉。 不醉成烂泥一滩,谁人将你的言语轻信? 诗曰: 世道多翻覆,人言少真心。 暂寄杯中物,一樽忘古今。 醉眼并无醉,亲昵也无亲。 酒后纵诳语,逐意作真音。 此时,他的一众儿子也入屋内跽坐。 周昌放眼望去,心满意足。 帝辛自己重视后嗣,遂命诸侯送子女为质,但这反倒启发了周昌—— 若邑不幸殒身,岂非后继无人? 幸好,他妻子众多,多年努力后,终致膝下侍奉有十八子。3 在周昌眼中,世间一等好的女人便是他的大妻太姒—— 太姒少时在美人如云的有莘氏中也算出众,体丰容冶,性情温顺。4 非但如此,她还知书达理,无旁骛、无野心,对周昌更是仰视尊崇。 这极好地安抚了后稷一族被遗弃的恐惧、被压制的自卑。 次等之女便是帝辛送嫁之人,即帝辛名义上的姑母。 其族中虽与帝辛亲戚甚远,但好歹仍是贵族。 性情固然冷傲,但不惹生非,安居一隅,值得奉养。 其余之人,不可称之为妻,便不需挑剔,不过是繁衍所需。 周昌常说女人心软易变,故而所育后代中,只留子,不留女,并不关心那些女儿去处。 他亦鼓励周原民众多多生子,以备战事。 上古有云,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他这十八子中,才貌最为出众者,当然是发与旦。 兄弟二人生来相似,年龄相仿。 细细看来: 周发眉刀入鬓,目光如炬,面有豪情,行止潇洒,且其骁勇善战,最精于骑射; 周旦则神情更为清冷,喜怒尽隐。其武艺绝不逊兄长,却更爱墨简,从来卷不离手。 列位看官也知,世上父母岂能免去偏心?昔时帝乙偏爱寿,今时周昌偏爱发与旦,又是一番轮回。诗曰: 帝乙传钟爱,三子唯属寿。 文王重发旦,凤来栖梧楼。 偏爱虽非义,情深却可温, 世间容此情,成败各消魂。 有父相重,发、旦这两兄弟自然更加亲密,又因志趣相投,感情亦好于旁个。 眼见周昌似乎清醒,反而是三子周鲜抢先开口道:“父,鬼侯与梅伯已死,其中原委不清不楚。你真欲随天子去大邑?儿只担心,凶大于吉!” 众子不语,心知肚明—— 昔时季历心存反叛,被商王赐死,周昌日日惦念为父报仇,众子也被教养不可忘耻。 只可叹,仇恨虽深,求诉却无门,再加之先前帝辛刻意以结姻拉拢,故而周昌在豳地隐忍几年,还算安分。 但他沉迷筮术,自三祀前偶得一卦、且卦象显示周将代商,便瞬时触动了野心,后来太姒又梦到他为王父、自己为后母,从此越发心志坚定,不再甘心偏居一隅。 今日,他对天子委地逢迎,百般亲切讨好,不过是为消弭怀疑,故做卑微之态! 此时听到儿子发问,周昌眸色深沉,扬天长叹道: “世间阴阳流转,皆是如此:虽是凶兆,擅用即为吉;便是吉兆,其中又隐凶。 我又岂能不知此行凶险?可尔等也见,虽是春猎,天子却携兵甚重;不但崇侯沿途护送、鄂侯之子也一路随从。再者东师顼月前忽然班师回归大邑,却不曾再清点粮草出征,乃是蓄势待战之兆。 若我当场婉拒,只怕天子就要由「请」变「擒」。那时,不但我要吃些无谓苦头,周原更无力抵抗大邑雄兵…… 情势如此,我只好主动入瓮,至少看似心中坦荡,不过在凶险之中求一线生机罢了。” 说到此处,他望向众子: “待到了周原,我会谨慎行事,一力挣得天子看重,或许封侯之后,我周原将如虎添翼……” 周鲜不免更要说:“可是,父既然要与微子、箕子联盟,如今又逢迎天子……我只恐那二人要恼……” 周昌尚未开口,一旁端坐的周旦先轻哧一声。 周鲜登时脸红,忍着羞恼低头道:“兄又有何见地,不妨说来为我等解惑。” 周旦抬起眼帘,瞥他一眼,才从容道: “鲜,你怎不懂,父如今才是棋局之眼。天子忌惮臣子的本质,无非是难以为己所用。可若父能妥善利用天子与贵族的暗斗,虽是兵行险招,可一旦功成,既可得天子信任,也可获贵族支持,一鱼两食。” 周旦说话,一贯不疾不徐,听来如清风拂耳,莫名令人心静。 周昌惊愕大笑,眼中光彩迸发,赞道:“我儿聪慧!” 周鲜极为不忿,“可是,此举无异于徘徊于虎兕之间,稍有不慎,不堪设想。今日席上,我见那箕子、微子等人,已面有不快……” 周发也豪爽笑道:“虽面有不快,到底仍不曾撕破脸皮。且精心选择之人,又如何肯轻易放弃?以我看来,箕子懦柔无主见,微子二人颇愚钝,这些人仍会争取联合父,为了将父拉拢,甚至会提出更优厚的条件来。” 周昌抚掌,面色激红,“无错,发之所言,亦正中我心!” 一时间周昌兴致无比高涨,来回走动,快速说道:“我有周朝先祖庇护,卦象又显示险中有生路,此去定然得胜而归!若仅因一时畏惧裹足不前,他日后必将后悔!我顺应天意,天意定不负我!” 周鲜直立上身,“父,既不知大邑如何情形,我愿与父同去!” 其余众子高声道:“愿与父同往!” 唯有周旦默不作声。 周昌转身来,安抚众子,“我知汝等担忧,但我思忖来,若汝等皆往,谁来打理周原庶务?只叫发与我同去即可。”眼见众子欲言,他抬手压住,“诶,且放心,你们长兄邑为天子御子,一路随行,自会将我照拂。” 周鲜等人还要坚持,俱被周昌否决。 他摆手道:“我乏了,汝等退去,发与旦留下。” 周鲜一愣,与弟弟周度交换眼神,皆有不服之意,却只得与众人一道离去。 舍内平静下来,周昌望着两个儿子,浑身气势又泄下,疲惫先道:“旦……方才,多亏有你。” 周旦恭谨低头:“为父分忧,是儿分内应当。” 原来,周昌此去凶险,儿子们皆能隐隐感知,唯有周鲜心思浅薄、总好托大,不知轻重地点了出来。 周昌夹在诸多势力之间,是获利而退、还是身死异乡,唯有上天知晓。而周旦方才所言,不过是为了平复众人心中惊疑—— 儿子众多,是保障,更是隐患。 唯有相信周昌此去能险中得大利,才能稳住众子争权夺利之心,否则,要不了几日,周原就会被他们搞得四分五裂。 而周发与弟弟心意相通,协他将局面惊险圆回。 “旦……”周昌叹气,握住他手,“我知你志向素来不在治国争斗,但我与发一道前往大邑,周原之内,就唯有靠你……” 周旦反握住父亲枯败的手,只说了一句:“父,且放心。” 也无激昂之辞,更无宣誓之语,却令人无比心安。 于是三人商议定下随行之人,又将大邑诸事分配探讨,此略不缀叙。 ~ 且不说周昌心意已决、从此益发将周原诸事托付于旦,自己与发则陪伴帝辛上山入河、殷勤陪猎;单说这一日,妲己又来辟雍骑射场。 “噌——!” 一箭射出,连靶子也不曾碰到。 “噗???”小亚婵笑得险些被榛子末呛到。 狐狸知道妲己有意要藏锋芒,并不管她射箭,只劝说道:“下次梦境,务必不可如此复杂。” 妲己又将箭端转向靶外一片叶子,眯眼瞄准,脑中说道:“为何?两个时辰换八十个时辰,你难道不是赚翻?” “噌——!” 又一箭射出,准确将树叶击碎。 场外围观之人都发出模糊的惋惜低叹来。 狐狸心里暗暗赞叹一句,随即才说:“我固然欣喜,可此举过于冒险。毕竟梦境时间有限,且情绪波动如此大,极易将眠浅之人惊醒。” 幸而鄂顺的睡眠质量属于上乘。 妲己这才向它说道:“狐狐,你还没发觉?顺看似柔和温文,实则在情爱中最为强势,独占欲最强。他在梦里,软话说了一筐,人事一件不做,那就是真实的他。 若不叫他早些适应与旁人共享,他将会是我失去的第一个时辰来源。” 她又抽出一支箭来,唇边是妩媚浅笑,“你放心,旁人尽在我控制之内,横竖叫你赚到就是……” 此时骑射场外,崇应彪的仆日日盯着,总算将她等到,观摩一阵,忙回来报喜: “公子!那鬼巫骑射并不顺利,箭箭脱靶!公子何必担忧输给她?便是我也稳稳将她赢过!” 原来彪想要知晓妲己进展,自己却也需要练习大钺,实在不能时时监视,只好叫仆代为盯梢。 那仆见了妲己容貌,又听府中说公子好似有怀春之像,哪还有不懂的?只刻意要捧彪开怀,油腔滑调说:“以小人看来,什么比试,什么赌局,许是她为了要公子在意,故意使的小手段……” “要我在意?” “正是,如今君侯位列三公,公子又是如此品貌,如此强壮,谁人看了不爱慕?那鬼巫定然是将公子看入了眼中,使了这个法子,要叫公子对她牵肠挂肚呢!” 崇应彪闻言,虽是不曾想到的新鲜角度,却听来无比顺耳。当下心头痒、脑中也痒,嘴角顿时难以下压,咳嗽一声,故作骄矜,“咳,我早知她很会唬人,口中无一句真话,何曾信她真会骑射?只不过……”昂首,“母教我谨慎。” 仆忙猛拍虎屁:“夫人高见,公子机敏!” 于是崇应彪虽还未赢,却已然在浮想联翩: 一时想着妲己若输,自己当然要在辟雍日日嘲笑她,叫她知难而退,将她撵走。 一时又想,倘若我宽宏一些呢? 那她不免要心里感激我…… 毕竟母叫我对人和善…… 于是心中还更要描摹出妲己的感动模样来:梨花带雨,芙蕖滴露。 大约也要含情脉脉看来,柔柔腻腻地说: “彪,我竟不知你如此好……先前是我错,错把真珠当鱼目……” 倘或她过于感激、过于喜爱,大约还要哭哭啼啼抱上来…… 彪心中一软。 无妨,出于安慰,少不得也要给她抱两下的……且妲己那般喜净之人,抱来定然是盈香一团…… 心头怪异地酥痒,脑中一阵热浪,竟陷入其中不能自拔。 沉浸一阵,他忽地摇头,暗自大骂: “憨鹧,想这些作甚!好没出息!” 【??作者有话说】 周鲜:爹,你偏心!!! 周昌:儿啊,照照镜子…… ~ 1.胶鬲举于鱼盐之中。 2. 《论衡》:“文王饮酒千钟,孔子百觚。” 3.周文王十八子:伯邑考(邑)、珷王发(发)、管叔鲜(鲜)、周公旦(旦)、蔡叔度(度)、曹叔振铎(振铎)、郕叔武(武)、霍叔处(处)、卫康叔(封)、冉季载(载)、郜叔、雍叔、毛叔郑(郑)、滕错叔(绣)、毕公高(高)、原叔、酆叔,郇叔。 4.盛产美女的有莘氏究竟是哪里!百科说在如今陕西省渭南市合阳县东王乡莘里村。 第58章 暗设局饥樊诱青女(一) ◎巧寻律妲己辩理徵◎ 一直到回到宅邸, 崇应彪仍在恼怒自己荒诞的幻想。 “可恨!!可恨!!” 越想越怪,他反而发了脾气! 舞刀弄戈,又将院子搞得一片狼藉。仆奴也吓得躲远,以免被殃及池鱼。 可身体虽然疲乏, 心头却一团邪火。妲己偎来的景象, 倒好似已真实发生, 叫他全然无法专注。 再一想到她白皙的手要搂在自己腰间……乃至于轻轻摩挲…… 崇应彪呼吸渐浊,回过神来时,已又不知沉浸了多久。 终于, 他燥热说了句:“沐浴。” 石钺被“桄榔”丢下, 他抬脚向浴房走,侍奉之仆奴全部团团围去。 浴房之内,雾气蒸腾, 水汽氤氲, 彪心中不快, 手上自然不会太温和,竟不耐烦脱衣,反而手背青筋一绷, 直接撕开衣裤丢去一旁! 水没过坚实的大腿、臀肌、腰窝、狗腰, 向上淹没后背成束肌肉, 直至锁骨向肩膀两端支撑起的凸起。 他将湿热巾帕盖在脸上,仰头,喉结鼓出一个明晰山峰。 房中寂静,哪有人敢多说一句。 这时, 管事已经惊叫道:“公子, 你、你的指环呢?” 崇应彪本正在心烦, 反而被逗笑了出来:“现在才问?为时晚矣。” “公子, 这不是玩笑!是收了起来?!还是……” 他直起头,巾帕落入水中,露出顽劣的表情,“指环被我送了人。” 掌事双眼圆瞪,以为听错。 彪白牙一龇,笑容多了几分孩气:“慌甚?春祭之后就能拿回。” “春祭?”掌事忽地联想到他今日异常,“莫非,是给了鬼巫?” “干你屁事?”他翻了个白眼,顺势道,“刺,我也正有话要问你。你已娶妻多年,你妻待你如何?” 掌事很想继续追问指环下落,却不得不回答主人问题:“回公子,我妻极好。” 崇应彪在脸上一抹,声音忽然飘忽了几分、弱了几度,“那、那你说,女人在想些甚?她们都喜欢些甚?唔,你们都来说说。” 众人面面相觑。 崇应彪见他们个个似憨鹧傻犬,面上已挂不住,喝道:“怎不说话!” 众人面面相觑,还是掌事迫不得已道:“公子莫恼,世间女子,大约皆喜欢男子强壮、性情温和、有手艺能供养家中。若再有俊嫽容貌,更要有许多人悦之。” 崇应彪若有所思,又问:“那若她心悦多个,又为之奈何?刺,譬如你妻,看上了旁个,你要如何?” 刺麻了,“公子何苦咒我……” “这怎是咒?”崇应彪挑眉,似第一次将管事细细看过,直言不讳,“你生得似个脱水萝菔,皱皱巴巴,既不俊嫽,也不强壮,你妻若看上旁人,你该如何?” “……???” 崇应彪叹气,嘀咕:“唉,世间女人,总是这山望那山高,为何不能专一对一人?” 刺只恨身份所束,不能赠之以白眼、报之以竹杖。 还是鼠须眼珠子一转,突然洞察其中关窍,上前谄媚劝说: “公子莫气,这世间雌物,多情挑剔,哪有专一可言? 公子看那鸟雀,见到斑斓雄性便将旧爱抛弃; 再看那犬羊,见到壮美雄性才会心仪; 更有鹿獐,非要雄性相斗,才会满意。 她们只想为强壮嫽美的繁衍后代,朝时爱悦你,暮时又变卦,确实令人生气。” 崇应彪听来竟十分对味,点头:“那依你所见,该如何处理?” 鼠须贼贼一笑,双眼俱眯:“头一样,嘴要甜,多将她夸赞。” 崇应彪在水中蠕动一下,“可若她本就……听多了夸赞……” “次一样,心要诚,也要送些薄礼。” “……她大约……也不缺薄礼……” “还可诋毁其他雄性,叫她对旁人生厌。” “哦?”崇应彪果然圆眼放光,“如何诋毁?” “多挑其缺点,主攻其弱项。譬如这个不及公子高猛,那个不及公子之富,还有不及公子地位,不及公子俊嫽,再或者性情不好……” 鼠须越说声音越小,因为眼见得彪的表情突然变糟! ——莫非公子之敌既富且贵、既猛且嫽? ——再一想自家公子野狗般的性情,更是坏得难有敌手。 鼠须大慌:“或者,或者,肆间也流传许多巫术!若要叫她心仪,可取公子右腋毛发,与指甲一起烧成灰,给她服下。若是公子也取她二十根发烧成灰服下,她更要死心塌地……”1 崇应彪面上写满了“再胡扯我便要砍你”的神态。 “还还还有最后一样!”鼠须忙道,“公子可死死缠住她。有道是,淑女怕缠郎。” 崇应彪闻言不免犹豫:“听上去不要脸……” “诶~公子,越不要脸,才越有机会。你死死缠住了她,她便不得见旁人,只见到你,天长日久,也要生出三分情来。”鼠须趁机凑近:“敢问公子,是相中了哪家淑媛?” 屋中人耳朵俱向上一提,只待他说出那个诸人皆知的答案。 看公子彪自掴脸,总是充满了隐秘的乐趣。 “还不是那个……” 崇应彪猛地一顿,抬手向水面一拍,溅了鼠须一脸水,“干你屁事?!” 骂完,看鼠须湿漉漉的一脸狼狈,他又笑了,开怀莫名,“刺,给他一个夔贝,赏他。” 鼠须果然大喜过望,马屁奔涌而出:“谢公子,谢公子,公子的浴水怎如此蜜甜?不如再泼我两捧,叫我细细品鉴!” 崇应彪越发大笑,心情总算舒畅。 ~ 妲己每每去辟雍修习,饥樊与相多都需等候在辟雍之外。 固然,二人待遇不差,青女姚许他们偷懒纳凉,还给他们发籹糕充饥; 而其余之奴,大多要一直守在门前待命,有时晒得皮肉黑红也不得离开,饿时只好互相捉虱子来吃。 索幸今日天气转好,既无盛夏酷热,也无料峭春寒,饥樊等了一阵,自转去树荫后撒尿。 忽地!两黑影自他身后袭来,猛将其头套住、摁倒在地,一径拖着水线拉走了! 再被拉开头套时,阳光刺目,饥樊泪花泛光,隐约看到几人,又看到周遭被帛布高高围起,当中跽坐一个戴着頍冠的青年人: 他頍冠上缀着玉石,雕成牛的图腾,短发用水抹得光滑。 他短衣短裤上俱是回字花纹,手指轻轻敲击在膝盖上,其上竟戴着五六个玉指环。 饥樊心内感慨了一句「庸俗」。 此人饥樊不认得,但青女姚若见到却该有印象,正是被崇应彪大骂过的采,其为萧国国君子侄,国中因盛产艾草编席而闻名。 席子乃是大邑第一生活用具,不但坐卧皆需,婚丧之事更是赠礼必备。故而萧民以其为生,其国以其为名。 且说萧采自从见过妲己后,便混似挨了霜的春草,遭了瘟的鸡苗,活活染了些刻骨相思。他近来日日守在骑射场,就只为被妲己看到。 叹只叹,妲己那双秋水眼儿,看过了天,看过了地,连飞鸟草叶也看过,却独独不曾看他。 此时,他懒懒抬眼,将饥樊上下打量一番,语调拖长问:“你是妲己的奴?” 饥樊低着头,也不知自己何时得罪了人,在脑中疯狂寻找对策。 旁边的仆一脚踹在他腚上:“公子问话,你怎不答?” 饥樊忙道:“喏,是鬼巫的奴。” 萧采也不看他,悠然慢语,“我欲与你主人相好,只要你肯从中助力,这些都归你。” 说着萎靡抬手,手下人捧上一小盒来给饥樊,打开,是满满一盒夔贝。 饥樊看了一眼,并无波澜,“何为相好?” 萧采见他既无惧怕,也不抗拒,反玩味而笑,俯身道:“相好便是,明日午后,你想办法将她引来后山的树林,余等事不必你管。” 饥樊:“鬼巫尊贵,公子如此行事,只怕王子要迁怒。” 萧采一怔,确实也有些怕武庚,但终归色心压倒一切,强硬道:“有苏羊屎小国,王子又远在天边,我何惧哉?你若不肯……” 他语气威胁。 饥樊心知自己仅是个奴,纵然是天子赏赐,但被杀死也不过是对方多赔一条犬了事。当下心中算计,意识到机会到来,斟酌着字句道:“但公子也知,我主人身边有一奴,日日跟随,无比忠心,她若闹起来,我怕……” 萧采这才想起,妲己身边似乎确有一女,颇有殊色,日常影子般萦绕在妲己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他竟忘了此人! 萧采虽也勉强算贵族,奈何大邑之中贵族如麻,葛葛蔓蔓,他的身份便实在不够看,不过是被人混称公子罢了。 何况他如今身在大邑求学,而辟雍供养的那群贵族国老,平日虽并不大管细处,但其权力之盛,不可小觑。 真闹不好,要吃鞭子。 饥樊这时才抬眸,谄笑说道:“我倒是有一法,想说予公子。” 萧采挠挠下巴,有些兴起:“哦?何意?” 饥樊看看左右,道:“需近前说明。” 于是萧采令左右候在围外,任他附耳低语。 饥樊眼中闪过一道阴狠,语气极轻:“欲取其主,先取其奴……” 此时,青女姚浑不知危险将近,正陪同妲己在成均馆求乐。 毕竟,轻妙巫舞,也需伴以空灵之乐,故而选用何等乐器、乐章如何撰写、又挑选何人,也皆是难事。 成均馆馆主,名容,擅谱乐,擅舞羽,不但是大邑高级贵族,更是辅佐了三代帝王的老乐师,主管一切祭祀礼乐。 但妲己来之前已知晓了一点内情: 商容之子乃是商雒,而商雒之妻,正是鬼侯次女姣媿。 姣媿平素绝少参与政治,故而并不曾被其父波及。 但商雒的表弟,又是商圻…… 此时,商容麻赖赖一张老脸上印堂发黑,显然在天子与贵族的无尽隐战中元气大伤。 听闻妲己请求,他神情微妙,冷冷“啧”了一声,阴阳怪气道:“我近来听人说,鬼巫有通天听、探黄泉的本事;既会预言,又能隔空取人性命。如此仙力,何不自己招天兵来谱乐?” 妲己耐着性子,少不得说些动听马屁:“人人皆说师容之乐妙达,天音也难及,故我特来求之。还望师容不吝仙乐,降赐予我。” 商容并不买账,只冷淡看着自己修磨齐整的指甲:“鬼巫来晚一步,我已经应允大祭司,为他谱写新曲。再者,宗庙巫者不少,若个个都要我谱曲,我岂不累死?精力有限,恕难奉陪。” “师容自然繁忙,若实在分身不得,命亚饭助我也好。”2 “鬼巫此言甚谬,春祭乃是一年大事,如何还有闲人?” 妲己又忍耐求了半晌,见他油盐不进,只顾说些风言冷语将自己讥讽,便知其与商圻家中关联极深,并无缓和余地,于是也不再废话,转身即走。 商容不料她竟敢如此硬气,甚至连告别礼节也一并省去,更反被激怒起来,喝道: “好生无礼之人!天子册封就可嚣张至此?王子引荐就可目无耇长?!你想要与申豹争锋,还差得远!” 又放下狠话:“我倒要看看,成均馆内,谁人敢为你谱曲!” 妲己一脸冷漠。 早在见商容之前,她就已在成均馆求过旁人——亚饭、三饭等人虽有心相助,却皆面有难色,讷讷然无一敢接下。 那时她便知,定是有人「关照」过的缘故。 大型乐器的使用,是贵族才能学到的专利;民间虽也有能人擅长用叶子、竹管等物演奏小曲,终归不成气候,更遑论在祭祀时伴奏。 若无巫乐伴奏,她巫舞一事,似乎已将胎死腹中。 也是恐她还不够糟心,下午在骑射场,又有两个面生的贵族少女在冷言冷语: “啧,不过仗着一张脸,硬要凑来辟雍。” “以颜色惑人,与奴何异?嘻嘻……” 妲己此时正要引马回马厩,见二人故意要她听到,反而笑起来,眉眼楚楚望去:“无怪人常说,自己无有之天资,便见不得旁人用,此话果然不假。” 那少女果然急了:“你说甚?你手段低劣,倒好意思?” 妲己更冷嗤:“好颜色恰如你的好出身,乃天赐之礼,何处低劣?你既如此愤慨生而不均,就该抛弃如今身份,改去耕田,我倒还要敬你三分。”说着,又一笑,“哦,对了,王子禄与公子顺总以好颜色惑我,你既有此心,且勿厚此薄彼,该对他二人说句「与奴何异」来试试。” 她话说完,那少女张口结舌不知还嘴,倒先有一人大笑起来:“哈哈哈哈!驳得好!姁,不若我引你去见王子,给你斥他的机会,可好?” 妲己一回头,正看到子妤自廊下款款走下,一脸王女的矜傲之笑。 两个女孩大惊失色,草草行礼后跑掉。 妲己心中惊疑不定,但仍躬身行礼:“见过王女。” “唉,妲己,你我之间,何需如此客气。”子妤走上前来,迷恋端详着娥眉曼睩,压低声道:“你这是何表情,怕我?” 妲己无奈点头:“有些。” “噗……”子妤捂嘴,眼睛落在她腰间玉珏上,认出是武庚之物,“你啊,生得似邪魅,却怎如此正经。放心,我今日来,绝非是为了将你拐带。” 说着,已拉起她的手,来回摩挲,“成均馆之事,已有人当趣事向我告知。啧,师容那老鹧,不分美丑高低,当真是越老越糊涂。莫说你,连我王父也时常要被他折磨得哭笑不得。只说去祀,我父前往田猎,他竟硬要携乐官一路奏乐,又挥着羽毛乱跳,说要用战曲将我王父教化,实在荒谬至极。”3 狐狸闻言感慨:“原来师容也是热爱行为艺术之人。” 妲己想到帝辛一路骑马高高兴兴要去田猎,旁边却有商容吹着龠、舞着羽,聒噪胜似大鹅,果然十分喜感,唇角不由一弯。 子妤见她笑了,也更缓和语气,柔柔蛊惑面前美人:“妲己,舞乐之事,你怎不来寻我试试?我手下乐人,可比那老鹧的乐官强百倍。” 狐狸又插嘴:“犹善淫词艳曲。” 而妲己果然心动。 确实,怎早未想到?子妤府上乐器齐全,乐人诸艺娴熟,且其身份高贵,连商容也难以从中作梗,但—— “只怕王女并非白白助我。” 子妤一愣,旋即嗔怪一笑,双目狡黠似奸诈黄鼬:“看你,怎将我想得如此小气?你叫我看到禄的狼狈之态,已经极为有趣,我还要谢你。当然……我亦在想,禄归来后,少不了接风洗尘之宴,人少无趣,那时你也来,可好?” 说着,抬手在她面上流恋一拂。 妲己明知定无好事,但考虑武庚也不会被她轻易骗去,自然需先允下再说:“若果真如此……我倒要先谢过王女了。” 于是,子妤难得从酒色中寻了件正经事来做,不但为妲己调配乐人,选取乐器,还特意将她引荐给了师延。 师延之名,古来不变,其后代只要承袭乐师之位,皆唤作师延。 而如今这位师延,则更不一般,可谓: 拊弦琴,则地祢皆升; 吹玉律,由天神俱降。4 且其胸怀万千曲种,竟无有不擅之曲风。 如此安排来,编乐奏曲之人皆已完备、笙龠磬钟俱为齐全,剩余压力便落到了青女姚身上。 毕竟她先前满心壮志,发誓要为妲己做出最飘飘然的衣衫! 托上古房国首领嫘祖之福,如今大邑育蚕虫、治丝萝之术已十分成熟。青女姚曾偶然见过一种丝布,轻而盈,韧而缈,无风自舞,只是不知是何处得来。 如今,妲己虽未将她催促,她自己却已先急了。 为此,她特意遣出昙妧与方姺,命二女无事时为她搜寻布料样片来看。 找来找去,各个廛肆竟都无,她难免日益心焦。 今日,妲己照例在辟雍练习,青女姚望着她表演箭箭脱靶,正等得无聊时,外面却来人通传,说是昙妧要见她! 她心中一跳,先要预判是为丝布一事,着急步出问道:“昙妧,可是已寻到?” 昙妧欣喜笑道:“无错,总算被我找到了一处,从大学外穿过树林即是几户养蚕之人。这里有人家里养一种罕见小蚕,吐出的丝极细,再用树汁煮出丝布,就好似有你想要的飘然感。只是……对方见我是下奴,并不给好脸色。” 说着,她黯然抚摸颈部镣铐。 青女姚会意,不免心软道:“既如此,我先随你一道去求,若不行,再让主人出面。” 青女姚此时并未多想。 一来辟雍旁边确有人家,时常见林中远处炊烟袅袅不绝。二来树林距大学正门并不远,更算不得浓密。 此时尚未见到布是何样,她已然心生期许,还不忘安慰昙妧:“你且再忍耐一阵,主人早说要为你等解除奴身……且你寻到丝布,我一定多奖赏你……” 昙妧只低头不语。 此时节春来已暖,树木发枝,疏疏密密,一进树林,日光也暗下三分。 青女姚正欲问昙妧那户人家如何称呼、属于哪个氏族,忽地见前面树后躲过一个人去。 她一凛,正要叫昙妧,却又看到她手指揪缠在一处,是无比心慌意乱之态。 不对!有鬼! 青女姚做奴已久,为保性命,警觉如雀鸟,当下浑身汗毛一竖! ——下奴为了更好的生活,总少不了在主人面前谣诼上奴、乃至于想办法杀掉,皆只为取而代之。 但她一直小心提防饥樊,却不料到诓骗之人会是昙妧…… 她知自己中计了! 当下她脑中无比清醒,来不及想昙妧如此做的理由,扭身就跑!! 才跑了两步,就被两个赤条精光的壮奴拦住了去路。 再回头,昙妧早已跑远,甚至不曾回头看她一眼。 青女姚脑中一阵轰鸣之声。 ~ 昙妧一路跑出,心中狂跳,先去了饥樊与她所约定之处——辟雍西边一条小溪旁。 这里平时修习时间无辟雍之人来浣衣,十分安静。 饥樊果然已经等在芦苇丛后,手里捧着一个木盒。 昙妧匆匆跑过去,唇色苍白。 “她已被抓住?”他不动声色问。 “是……那些究竟是何人?!” “不需多问,收好你的贝。”饥樊将盒子递上。 昙妧的心脏突突狂跳,想到青女姚待自己如此宽和,又说要为她解除奴身,突有些后悔,追问:“他们真要杀她?” “你不需知晓!” “可否不叫她死,卖去别处你也可如愿!” “……”饥樊皱眉,对她的喋喋感到极不耐烦,索性将盒子塞给她。 妇人之仁! “樊!你确定此事无有疏漏?若是你我害死上奴,被查出来,皆会沦落为殉奴!” 殉奴终生关在矮小笼中动弹不得,比鸡犬更惨! 饥樊冷冷道:“你丢下她才想起后路,为时已晚。” “不……不……”昙妧摇头,后退,“我该去告诉主人,许还来得及救她!”说着,她竟转身欲跑! ——可才跑了没两步,已被拦腰抱住,不等她尖叫,饥樊另一手持石块猛地照她面上砸下! 他下了死手,连砸两下,怀中人再无声息。 其双眼圆瞪,头骨碎裂,也不知是否死不瞑目,只因面上已血糊一团。 饥樊长吐一口气。 他就知…… 昙妧这人贪图安逸,又心性不坚、反复无常,幸而他早已决定要灭口。 是啊,若事情败露,会沦为殉奴,那他岂能容她去败露? 面无表情将石块丢进河里,他又将昙妧放趴在地,脑袋抵在一块巨石上,涂上鲜血。 随即再将一盒夔贝丢在她身畔——乍然看去,好似她自己不小心摔倒。 做完一切,他望着天上太阳、树梢嫩叶,心中无比舒畅: 实在是好天气啊,不愧是一年之春…… 也到了该他出场之时。 【??作者有话说】 妲己:禄,你快说,说你绝不会被妹妹轻易骗去! 武庚:…… 子妤:搞个大新闻! ~ 1. 见《中国巫术通史》 2.亚饭、三饭、四饭:都是乐官官职——《论语》“太师挚适齐,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 3.《韩诗外传》卷二:“商容尝执羽、籥,冯于马徒,欲以伐(化)纣而不能。 4. 前面有说过,师延做靡靡之音,史书里黄帝时期他就存在,按照日本某个家族的同名宰相的传承,应该是后世人都用「延」这个名。 第59章 暗设局饥樊诱青女(二) ◎巧寻律妲己辩理徵◎ 饥樊佯装解完手悠然走出, 忽听到数声尖叫震彻云霄,惊起无数飞鸟,听来不是女声,却是男声。 他脑中一热, 眼见人人直身疑惑望去, 忙向着树林奔去。 阴凉树林内, 血泼草地,他还以为自己看错! ——只见青女姚一身是血,手中握着一柄青铜利刃, 母狼般嘶吼:“让开, 谁来我杀谁!” 而地上躺着一人,喉管血液如泉涌出,双目圆瞪, 正是萧采! 她……竟然敢杀贵族?! 萧采的随从呆若木鸡, 竟全泥塑一般立着, 饥樊知晓,是因为萧采若身死,他们全要陪葬! 情势陡然逆转, 饥樊脑中却灵光一现, 先冲上去将两个奴扑倒, 大叫道:“青女,快跑!” 青女姚一怔,饥樊又挣扎着去扑旁人,大喝:“快跑!去寻主人!” 她忽地喉头一哽, 几乎要哭出, 攥着刀扭头奔出。 姐姐! 姐姐! 她似一只春兔, 在起伏草浪中疾奔, 身后传来饥樊的痛哼、嘈乱的脚步声、呼喊声…… 幸而她连日吃了许多肉,不但长了个子,也长了力气,她一路跑出,正看到宗庙戍卫小亚带人向这里而来! 救我…… 她还来不及呼喊出声,身后人已经在大喊:“擒住她!快擒住她!她杀了我家公子!” 小亚闻言,也是脑袋一嗡! ~ 众人围涌,待妲己闻声赶来时,青女姚已经被死死绑住。 地上躺着萧采的尸体,死状甚惨,而青女姚脸上有血,身上亦有血,发丝凌乱。她本一脸呆滞,见到妲己才转动了眼珠。 妲己欲冲入,却被戍卫拦住。 好在其中一人似乎知晓她的身份,走过去说了几句,将她放入。 妲己冲至青女姚面前,语速快且急,手捧住她的脸:“青女,你受伤否?哪里来这许多血?” 青女姚满脸惨白,喃喃道:“我杀了一个贵族,我、我不得活了……” 妲己强迫她看向自己,“青女,你为何杀他?” “是、是昙妧,昙妧说找到丝布,将我引来。采想对我不轨……我先假意答应,叫他遣走众人……他不知我有刀,我也不曾想能杀他……我本想威胁他,谁知刀那样利,我才一用力,就割断了他的喉管……” 青女姚自从得了那「避凶」短吕,只当做宝贝一样绑在大腿上,睡觉也要抱住,何曾真舍得用它割切物件。谁能料第一次出手,就见了血。 此时她破碎诉说完,忽地崩溃,泪如雨下,“姐姐,我将死……我早就知晓,我无论如何也在这里活不下来!” 为何连苟且偷生也如此难…… “我不会叫你死,你信我,我绝不叫你死。” 妲己的眼中,是一种令青女姚陌生的神色。 那双眼睛,会嗔视,会含情,会魅惑……但此时,同样的眼中,只有冷静坚毅,陌生地镶嵌在那张熟悉的面容上。 可青女姚并未注意,她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憎恶与排斥,慌乱摇头,“我杀的是贵族,我没有命了……我会死得很惨……”她双眼渐渐空洞,与所有奴隶再无区别,“我将死……早些死也好……” 树上子规鸟在聒噪大声着:“归,归!” 是的,不如归去…… 混乱间,青女姚暂且被押入辟雍偏房由人看守,戍卫四处搜寻,很快又在水边找到昙妧尸体。 因为此事涉及贵族,戍卫特意请来了刑狱之中职级最高的理官 ——此人名徵,乃皋陶后人,如今归于陶氏,祖上世世代代皆在刑狱供职。 其面目如何: 眉心深锁,生来无笑;嘴角下压,情疏意绝。 眸有厉色,无容缓之态;言多冷飒,道天地之公。 诗曰: 铁心冷面问是非,尺律孤执定去回, 青天烈阳高自许,不见苍生血泪飞。 门院之中,白日晃晃。 理徵坐主位,黑袍白巾,象征是非分明。 他查凶器、看尸首、定死因,又将萧采的仆奴传来,问明原委。结果竟只有两个仆在,余者俱逃了—— 原来,饥樊拦住众人时,刻意大叫:“公子死了,尔等皆要陪葬!” 如此一来,早有那伶俐的想着横竖都是死,不如逃窜搏一线生机。 剩余仆奴并不知太多内情,只说主人相中了这个女奴,欲与之欢好。 理徵厉声问:“公子只寻了昙妧襄助?” 仆忙道:“不止,听说还寻了妲己的一名男奴,名樊。” 理徵摘下腰上签筒,递出羁押木签来:“去,将人拿来。” 戍卫早已将饥樊也绑了,很快将其拖了过来。 理徵打量饥樊一番,语气凛冽,“公子采可曾寻过你?” 饥樊察觉妲己目光灼灼落在脑后,一脸坦荡答道:“寻过。” “是为何事,你又如何作答?” “回理徵问话,公子采对我主人有淫心,欲买通我将主人诓骗来。然我不能叛主,只说了一个法子……主人最近很喜骑射,若他能买些骑射所用之物赠之,或许会令主人欣喜。仅此而已。” 理徵又问萧采的仆:“他所说可属实?” 萧采之仆茫然:“我、我也不知……我昨日不曾跟随公子……” 理徵沉吟一番,又问饥樊:“你既知晓采的意图,可有向主人言说?” 饥樊越发觉得脑后目光似要将自己洞穿,恳切说道: “理徵明鉴,我主人姿容嫽美,爱慕者甚众,我又不是上奴,如何好将这等琐事告之?何况对方听完我的劝说,并未多说旁的……” 他看了一眼昙妧尸体,跌声叹气,“我并不知他又如何寻到了昙妧……我解手出来,听到喊叫去看,还以为青女遇了麻烦。青女平日对我极好,我得护她……” 理徵细细听来,倒也无甚漏洞。 饥樊微微松了口气。 幸而他足够机智。 今日之事,青女姚定然是活不得了——谁叫她胆子如此大,竟敢杀贵族! 而他,虽未能如愿攀上公子,却意外可在妲己这里先获得一席之地…… 饥樊啊,你果然好生机智! 理徵略略思索,铁口断道:“如此一来,此事俱已清晰。公子采求其主不得,便欲取这奴。他贿其相熟之人引来林中,却反被杀害。而叛奴昙妧欲逃时,亦不慎失足撞死于溪边。” 言及此处,他不禁叹道:“如此恶劣之事,商邑百年也罕有闻之,”因对一旁小事官说道:“且记来!奴杀贵族,罪无可恕,依大邑律法,当伐之!” 伐——即为悬挂曝晒后砍头,再挂三日。 偏此时,一道清灵之声扬起:“理徵何故误判!” 理徵闻言,表情一冷,顿时不悦:“谁人开口?!” 妲己款款步出来:“青女姚乃我之爱奴,理徵下判,为何不问主人意思。” 理徵将她装束打量一番,眯眼厉声道:“这便是鬼巫罢,你既是主人,你的奴杀害贵族公子,当同担罪责,我不将你牵连已是开恩,你还敢跳将出来?!” 原来这理徵脾性孤介,眼中从无美丑、无贵贱、无人情,只认律法与对错;即便面对妲己,亦不假辞色。 妲己并无惧色,声音高扬: “理徵明鉴,我并非是要干扰断案,只是理徵似乎并未遵循律法,我不服。” 理徵霍地起身,双目狠瞪:“鬼巫,莫要为了包庇小奴信口乱说,我何曾不按律法断案?!” 妲己字句清晰驳道:“理徵怎忘记,萧采欲取我小奴,是为偷盗!依大邑律法,不论何人,擅盗旁人之物者,鞭五十;盗得贵重之物者,鞭二百。是也不是?” 理徵微窒,咬牙答:“是……” “那便好。理徵需知,青女姚并非劣奴,而是王子与周原公子邑所赠之奴,因其容貌嫽极,是我的心肝香果儿。我不舍得她带颈铐,赠她青铜利刃,给她鲜艳衣裳,又发夔贝买物,好酒好鱼好肉,如此才将她养得这般可爱模样,其中不知耗贝凡几!我说她是贵重之物,可有不妥?” 理徵:“……” 妲己浅淡一笑:“既然是贵重之物,二百鞭下来,偷者本就无可生还。故而萧采盗我上奴,本已当死,此为一。 另来,律法又有规定,若事主追讨时不慎将偷打死,并不需负责,此为二。 何况,青女并不认得采,如何知他是公子还是歹人,不过是我令她不可轻易被人盗去,才拼死反抗,此为三! 再说那昙妧,乃天子赐奴,我也爱重非凡。却只因公子采邪心诱惑,就惨死溪边。对此我尚且不曾追究,只当为他偿命,如今却又要再折上另一爱奴,天下哪有此般道理,此为四! 此四点实情,俱被你忽略,绝口不提萧采偷盗之事,怎不是误判?!” 理徵眼中隐隐有火光,“这话听来荒谬,你又怎提前知晓她会被人盗去?” 妲己叹气,“理徵明察,我这奴嫽美伶俐,远近皆知,人人见了都想同我要去。若非早有顾虑,我何必将如此贵重的青铜短吕赠之?不过是命她留着防身。” 理徵被驳得脸上发青,又问:“你、你说那青女姚是王子与公子所赠,谁能证来?” 不等妲己开口,人群中崇应彪高声道:“我可以证来。” 原来他的仆见这里生事,忙也告知了主人,崇应彪最喜热闹,听到妲己遇事,哪能不催马来看。 此时,他不客气地拨开众人,惹得大家生气抱怨,他反而更得意洋洋,叉腰而站,大声道:“我与王子出征有苏,青女姚是周原公子邑之奴,被王子要来赠予妲己。” 理徵不认得崇应彪,但见其衣着不俗,頍冠上嵌有玉石,乃是虎头图腾,便知是崇国公子,且其话中细节准确,果然不似编造。 一时间,理徵有些迟疑—— 若只是公子辱奴被杀,这奴当然死无葬身之地。 但若是偷盗之罪,反而比杀死他人之奴所判还重—— 这也是律法的一点漏洞。毕竟制定律法之初,无人想到贵族万物齐备,还会去偷盗。 妲己也诧异崇应彪会来作证,少不得要看他一眼。 但这一眼落在彪子眼中,显然不是寻常的一眼,而是包含情绪,感激非凡,含羞带怯的一眼! 「唉,她果然被我感动,」彪子倒些不好意思,自谦地想:「先前我对她虽凶,却架不住人格如此熠熠生辉。倘或她过于心爱我又该如何是好?有时我亦深恨自己如此优异,不给旁人留一点活路。」 一旁,小事官不得不上前,声如蚊讷对理徵道: “鬼巫所说,确为律法所定。这上奴穿戴不俗,细皮嫩肉,再说那青铜短吕也确属贵重物品,若被一齐盗走,怕还不止二百鞭。” 理徵眼神阴沉,面子上拉不下,不愿妥协。 妲己玲珑心肝,知他此时理亏,也需一个台阶,反而可怜楚楚低声婉求:“理徵,我已有一奴偿命,不若将她伐了,也就罢了。否则如此对待苦主,岂不是人人皆愿做贼?” 她此时心中暗暗庆幸—— 上庠书海之中,并非只有祭祀造册,行军记录,更有律法案籍,可随意阅之。 而妲己知晓,一国之律,从来都是游戏人间的基本规则。 若不知规则,难免失去一臂还要茫然,实在冤枉。 当然,脑中的狐狸也适时提醒了她:“你需模糊商采辱奴之事,只咬死偷盗。幸而你未解除青女姚的奴身,便可从贵重的所有物入手。” 果然,妲己此时一席话说完,周遭人也要议论。 诸位公子贵女,哪个无有几名心爱之奴、养在身畔?再看妲己连青铜重器也赠之,可见平日这奴如何独占其心! 更何况偷盗本就是重罪,贵族偷盗,更是大耻,怎可反叫主人连折两奴?倘或人人看到别人的奴好看,便要偷走,这还了得? ——贵族的贝,也非是大风从海里刮来! 一时,众人均觉妲己所说有理,再看她容貌凄然、动人心弦,而理徵却严肃古板、似焦黄枯树,支持何人,还用犹豫?顿时抗议纷纷: “太不公也,岂不是叫人人效仿?!” “理徵家中无奴?我也当去捉来才是!” “原来将偷打死,还要把被窃之物奉上,岂有此理?” 正乱哄哄一团,忽一人高呼道:“王女驾至!” 众人一惊,回首望去:只见一肩舆停下,云英华盖中,走下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正是如今监政的王女子姞。 子姞如今身负监政之权,形同天子,故而众贵族不论身份高低,皆要行大礼,跪地俯首。 她身着白色短袖筒裙,堪堪至及膝上,裙摆袖口俱有玉石流苏,绣灰色鸟纹; 其头上戴着高筒冠,颈上玉璜五层,又有松石褡襡在肩,珍珠连缀缠腰,鲜光玉明,神姿清发。1 走过众人眼前时,足上翘头绣鞋珍珠摇晃,精美异常。 理徵早已跪下,让出主座来。 子姞礼仪周全抬手,示意众人起身,这才开口。其声音有些稚气,话语却一板一眼,“我来辟雍巡察,却见此处吵嚷,所为何事,细细说来。” 理徵不敢怠慢,忙将事情原委说了。 崇应彪看着子姞从小长大,并不十分规矩,于是抢道:“姞,莫听他浑说!徵,你这老贼,你怎不说是萧采偷奴在先?” 子姞垂首,藏住一个白眼,方才抬起头来,依旧端肃问理徵:“彪所说是何事,是谁偷奴?” 妲己忙上前,将事情重述。 子姞眯眼看她,半晌方道:“可否再说一遍?” ——方才竟只顾看脸…… 妲己不解,只好再说一遍。 子姞这才佯装恍然点头:“我记得你,父王封你为鬼巫,你来辟雍学骑射,与彪做赌春祭,他若输了,便做你的奴,是也不是?” 妲己略惊,不料此事还传入王女耳中,点头:“确有此事。” “那,修习如何?可有胜算?” 妲己不明白她为何关心,只好圆滑回复:“不敢妄言……” 子姞有些失望,又鼓励她:“无妨,勤些练来便是。” 崇应彪听出点怪异来,不满道:“姞,你倒也该鼓舞我。” 子姞并不理他,只转向理徵道:“我听鬼巫所言,句句在理,理徵,你方才为何不说偷盗之事?” 理徵迟疑:“也不能肯定萧采就是为将人盗走,也许寻欢后,还会放回……” 子姞歪头而笑:“「也许」?怪哉!你是理官,怎么倒还替罪人开脱?” 理徵大惊:“小臣岂敢!!” 子姞:“人被骗如林中,不是实情?不是盗窃?莫非大邑之内,如今人人皆可不问自取,寄希望于偷者「也许」归还?” 理徵忙道:“小臣绝非此意!只是,公子采毕竟身份特殊。” “是啊,特殊。”子姞叹道:“采这人确实特殊,头颅长在两腿之间,素有恶名,叫我也听了许多风言风语。如今,昙妧是我王父赐奴,采又犯偷盗之罪,本该两相抵消。莫非,你与萧家有旧,要为他家遮掩?” 理徵一生刚正不阿,哪能听这种话?当即道:“是小臣欠缺考虑!此事细说来,确是公子采有罪在先,又惹鬼巫赐奴畏罪而死……小臣这便命人将那奴放走。” 子姞笑着摆手道:“诶~理徵也该依律断事,我非理官,不过是说些看法罢了。” 理徵面色阴沉:“非是因为王女所言,实是方才我已知有不周之处,不该只考虑身份差异。” “那就好。我王父常赞你断事公允,不看情面、是非分明、令人信服。如今看来,果然不假。”子姞站起身,见众人肃立,叹道:“我今日本来想来看骑射,却偏遇到这等凶事,不得不问,好在诸事清晰,并无冤错。诸人归去后,皆需好好沐浴祭祀才是。” 说罢,起身端庄离去。 众人又跪地相送。 而妲己抬头,不免心中疑惑—— 王女未免来得太巧? ~ 王女之驾声势煊赫折返,有近事官菱不免上前问:“王女,这等小事我来便是,何苦亲来?” 子姞小脸严肃:“恶来从不求人,他为此事求我,我当然要亲自来,才叫他感恩,知道天家多么重他。何况,采也确实是贵族,理徵判定也有难处。” 说到这,她又笑,“不过方才听来,纵然无我主持,妲己那张利嘴大约也应付得,无非曲折些。” 菱:“但王女终归出面及时,还是叫大亚欠下这个人情。” 子姞不免哂笑:“是恶来忒小题大做。”眼珠一转,又问:“他竟真对妲己有意?” 菱低笑,“鬼巫容貌,连我为女子,也要心仪。怪不得大亚。” “也是,连我也极爱。罢了,恶来心仪谁随他去,只要皆忠心于天子即可。”子姞摆手,又回忆着方才情形,喃喃笑道,“想不到妲己真有些本事,呵……我还从未见理徵被人驳得如此词穷。甚好,既然是个巧人,迟早能在宗庙获取一席之地……” 菱也委婉低语:“且天子厌恶那些与贵族攀近的贞人,而妲己孑然一身,与贵族无亲属关系,民众又对她爱喜,正是绝妙人选……” 子姞欢喜抚掌:“无错!我此时才懂王父安排。只要她对王父足够忠心,又能将申豹取而代之,区区一个萧国偏门贵族又算甚?死十个我也不在乎。” 菱顺毛夸赞:“王女多智,既叫大亚欠了人情,又叫鬼巫见您亲切,一举两得。” 子姞越发眉开眼笑:“去传我令,不论妲己所求何物,皆尽力为她寻来。” ~ 回到宗庙,妲己让方姺打好热水,又备了一大壶热酒。 青女姚洗完澡、饮了酒,用嫩柳枝驱了邪,仍旧惊魂未定。 她仍记得自己被关在柴房之中,如待宰羔羊,但妲己冲了进来,命人将她解开。 她当时恐惧欲死,呆呆而问:“是要杀我?” 妲己却紧紧攥住她的手,笑道:“不,我带你回家。” 回家…… 她躺在软和的床上,被熟悉的气息包裹。 这里已经是她的家…… 妲己是真的将她看做了妹妹…… “好好睡去。”妲己轻柔抚摸着她的额发。 青女姚迷蒙道:“姐姐,也是饥樊救了我,否则我当时便要被公子采的奴杀死……”她微醺的面上极红,“我先前以为他桀骜,却再不想是个极好的人……” “好……我自会赏他,你放心。” 待到青女姚睡去,妲己走出屋来,预备再去宗庙药房寻些安神之药。 方姺便趁机迎上来。 “主人。”方姺双手递上来一个布包,语气有些伤感,“这里……都是昙妧的旧物。我不知如何处置,想来只好交由主人。” 妲己接过。 打开来看,里面不过是几块补衣服的布料线团,一些榛果,最后,是两枚夔贝。 她将贝倒在手心里端详,随即了然一笑…… 【??作者有话说】 子姞:哥哥,拿下她! 子妤:哥哥,拿下她! 武庚:……你俩有点费哥哥…… ~ 虽然晚,但是很长呀! ~ 子规鸟:杜鹃。 1. 高筒冠:见殷墟出土玉人。 2.理徵:殷末理官,因忤逆帝辛旨意,招来杀身之祸。家族面临株连危险,一起逃走。说是后世李姓的始祖(也是老子李耳的先祖)。 第60章 造梦境妲己痛失时(一) ◎斩旖念恶来恨拒爱◎ “那饥樊有鬼。”趁她将要入睡, 狐狸火速奔来告状。 妲己倦懒一笑:“我知。” 狐狸不服,又点出来:“青女被吓得苶呆呆,倒好似还喜欢他似的。” 妲己点头,“此事我有计较, 自会去处理……对了, 那几个幼崽如何了?” 狐狸也正头疼此事, 将她引入识海:“你自己来看。” 这次,只有一个筐子晃动得最狠,妲己上前一看, 果不其然是鳄鱼。 鳄鱼好似身量长了一些, 还不知从哪弄了一个花环,自己花里胡哨套在脖上,神气活现。它喉管里发出“咕啾啾”的声音, 短短的吻部乱拱, 巴不得再被宠幸一次…… 再看另外三只, 雏鸟和幼虎都还很有斗志,唯那只狼崽盘在窝里一动不动。 妲己心里一惊,忙将它捞起来。狼崽子在她怀里绵软一条, 连眼睛也不睁。 “它已死?!”妲己将它拎在耳边听心跳, 心中哀叹。 今日怎如此倒霉?这狼比青女姚还要死不活几分。 狐狸走过去, 在狼脑袋上舔了舔,“离死倒还远。它萎靡了好几日,今日忽然就如此了。”琉璃眼珠看向妲己,“它诞生之初就比别的动物羸弱许多。” 妲己苦笑。 现实中恶来能一个揍仨, 可到了精神里, 倒像是会被欺负的那个。 她无奈问:“可它病成如此模样, 我还能选它吗?” 狐狸:“你若选它, 它还可恢复一些精神。但回报可能极小,绝不会如鳄鱼丰厚。” 妲己又沉默。固然,她太想继续选鳄鱼了,毕竟八十个时辰的诱惑力实在太大…… 但恶来今日还贡献了八个时辰,拿出两个来投入梦境,似乎也不亏。 如此,她下定了决心,将狼崽抱在怀里,无视另外三只的抗议,“无妨,总不能看它就这样死掉……我、我已大致想好梦境场景。” 狐狸又警告她:“此狼甚为体弱,切莫过于复杂。” 她点点头,在脑中有略微细想了一下,点头:“我多叫他梦日常之事,你且送我入梦境里。” ~ 恶来已许久不见父亲了。 蜚蠊其人,异族之相更甚于其子:深目锐利似隼,鼻子高尖也似隼,他络腮的胡子在下巴天然就簇成一个尖尖,还是像隼。 季胜那顽劣小儿,总是抱怨说他不近人情,却不知父亲才是真正的不近人情。 父亲是真正的武士,心肠是青铜铸就,一颗忠心里只有天子一人。恶来明明身形如山峦,并不比父弱在何处,但在外人看来,蜚蠊无形之中给人的压迫感总是更强,身形也似乎更为庞大。 此时,蜚蠊跽坐在屋内,将所有的压迫都施加在了长子身上。那语调沉沉,冷厉中无有一丝温度:“恶来,你就是这样看顾季胜的。” 他俯首跪着,模糊记得是季胜又打了谁家小儿,惶恐道:“父,息怒。季胜无知,我自去向人赔罪便是。” 蜚蠊冷冷凝视他,像是对待兵卒一般说道:“若处理不当,提头来见。” 恶来慢慢想起来了,是有苏国的公主携亲眷来了大邑。 这公主近来是大邑人谈论的中心—— 其原本嫁予了周原公子邑,后来不知为何,双方又作罢了婚约,反而是鄂侯仗势苦苦逼娶,害得其不得不携家人来大邑躲避。 这公主有一弟,唤作忿生,与季胜一般年纪,也不知如何两小儿碰了头,几句不和就打了起来。 苏忿生被打得脑袋破皮一块,发了高烧,据说公主震怒,要告去天子和理官处。 大邑律法,伤及贵族,杖二十。此事虽是小儿纷争,但对方若真告,季胜这二十杖也吃定了。 恶来眉眼越发阴郁,顶着父亲的压力、顶着季胜被打成肉馅的惩处,亲自登门来致歉。 一个瘦骨伶仃的嫽丽小奴将他引了进来,随即退去。 他独自一人垂头跽坐,深感悲惨—— 季胜,你这教不好的孽畜! 不多时,衣衫簌簌声擦动,一人走到他面前来。 长裙曳地,繁复花纹缝隙中,隐隐见得一双皙白纤长的足。 足甲染着橘红花汁,看来妖异得令人眩晕。 他忙收回目光,莫名知晓这就是有苏公主。 “大亚?恶来?”那人在他面前的席子上半卧下。 “公主妲……”他俯首行礼,“我今日,正是为幼弟一事而来。幼弟愚钝,行事鲁莽,我已狠狠……” “你要如何补偿?”她冷淡地打断。 “嗯……?” 他抬头,随即一怔。 好似魂儿飘飘窜入云端,掀云揭雪,明光淡霞…… 她笑了,贝齿一闪:“空口白牙,就叫我原谅?” 他心头猛跳,看呆一阵,又匆忙低下头来,声音暗哑道:“我愿补偿十牛,望公主绕过幼弟……” “十牛,就想买我饶他?”她凑过来,轻笑,“忿生可还在卧床。你有所不知,我这幼弟固然可恶胜似劣犬,到底与我一奶同胞……父母大哭,我也无可奈何。” 恶来这才抬头直直望向她:“公主不论要何补偿,我皆会竭力满足。” “竭力满足?未必。”妲己唇角一勾,轻轻巧巧地说道,“季胜伤我幼弟,便是辱我和有苏,既如此,我也当辱回来。可只怕,大亚不愿呐……” “公主……欲如何辱……” 她伸出手指,勾勾:“近前来说。” 恶来迟疑一瞬,还是慢慢凑了过去。 才一靠近,就是一股淡香袭来,他脸颊一烧,正局促非常,耳边公主的轻语却好似一声炸雷。 “你说甚?!”他震惊,浅淡的眸色都因此暗了几分。 妲己仰头,姣姣殊色与潋滟目光逼迫得他躲闪,“你不曾听错,我的要求就是如此简单。我这人,重诺,只要你照做,我就饶过季胜,如何?” 恶来呼吸有些粗重,眼中神色挣扎—— 贵族荒银,他怎能不知,但她…… 不知为何,心里竟觉得她洁如轻云,本不该如此! 妲己凑上前,呵气如兰:“我这条件有时限。此时、此刻,你若允了,一笔勾销。”指尖在他下巴若有似无地一勾,“倘或等到明日,就无有这等好事了。” 他抿唇,周身气息凝滞如一座黑色冰川。 妲己放肆地打量着他的克制,反而表情悠然玩味。 他气息起伏,话语也破碎,“仅是如此,就可……勾销?” 她睫羽扇动,“公主之言,重于九鼎。放心,此处无旁人。只我一人观赏……” 他明明还根本没有应允,却已经可耻地…… “大亚,莫要再犹豫了,叫我观赏一番,就可为幼弟免去二十杖,天下也难寻这等卖卖……” 不等她说完,他已在解除腰巾。 妲己讶异地“哈”一声,抬手掩住嘴巴,眼珠一错不错地望着。 蔽膝被扔在一旁,他又似乎挣扎许久,这才缓缓掀开袍子…… “啧……”妲己打量着,微微摇头,“原来大亚比我还期待……许多……” 恶来知道她在故意激怒自己,羞耻难耐地紧咬牙关。 “你可随时开始……”她支着头,语气缥缈。 箭已开弓,无有回头一说,他僵硬地捉住…… 心情如此微妙,本该倍感羞辱,却又因为眼前人而沉沦快意…… 他一开始只是闭着眼,后来总要时不时看她一眼。 也并不敢特定看向某处,但每当看过,自己当然只会更加「期待」…… 仿佛的滚烫熔流,在底部咕嘟起青玉色泽的泡。 一层层,向上涌动,直至大地也似地龙翻滚,震颤异常。 熔岩濒临爆发的边缘,毁天灭地。 “好了。”妲己忽然开口,“停下。” 他茫然抬头,鸢色瞳仁泛红,动作仍旧,竟然嘶声反对:“可我马上要……” “我说。停下。”她坐直身子,吃吃笑得顽劣,“大亚已证明诚意,我极感动,到此就好。” 好似一瓢凉水兜头泼下,他终于慢慢停住,内里一团火生生憋住,几乎要随时炸裂身躯。 妲己毫无留恋地起身,柔言款款:“我言而有信,不会去告状。还望季胜懂事,莫再胡乱妄为,免得……还要兄长来为他受过。” 经过他身旁时,她指尖一探,抹去他腮边一滴汗。 他有些迷乱地仰视着她…… 忽地,妲己猛然惊醒! 梦竟在此处戛然而止! 识海里,狐狸已笑得满地找头:“啊哈哈哈哈,笑得俺腹痛也!” 妲己狐眸一眯,语带杀气,“发生了何事?!” 狐狸擦着笑泪:“我早劝你,莫要太复杂。”它愉悦地看着妲己一脸吃瘪,“恶来被惊醒,两个时辰已打水漂。” 妲己怔忪不语,再看怀中的狼,却好似活跃了一点,正在贪婪舔她的手…… 她眼中猛地闪过狠厉:“继续……” “额?”狐狸一下子翻起:“继续?你莫冲动。” “我半点不曾冲动。” 狐狸见她如此上头,很似个迷恋奸妃的昏庸皇帝,它这个劝谏忠臣竟如何也拗不过她,只好再将她引入…… 恶来失魂落魄回到家中,已是小食。 父亲与弟弟在等他用饭。蜚蠊见他双目呆滞,冷声问:“公主不肯?” 他低声道:“公主宽宏,已原谅季胜……” 蜚蠊扫他一眼,便知道他定然好一番求,于是问:“公主有何要求。” 他恍惚地摇头。 蜚蠊于是也难得心软,硬声安慰:“你吃了苦头。” 季胜眉眼耷拉,要哭不哭的:“兄,我根本没有打他那般重,他是装的,你别为我受委屈……” 恶来沉默坐下,先说了句:“用食勿言。” 又说:“再有下次,我断你一条腿。” 天气两三日后转寒,太行山内却发现了一处新的温泉。 事官早率人围了起来,诸多贵族都浩浩荡荡前往享受,蜚蠊也携二子同去。 恶来身份不比往昔,也可自得一池。夜里,他穿过幽长洞穴前去浸泡。 滚滚白雾里,漫天繁星、山如黑幕,只闻虫鸣,莫名叫人心中祥和。温热的水没过肌肉丰隆的肌理,以及其上的凌乱伤痕……他放松地舒了一口气…… 又想到了妲己…… 这几日,只要闭目,总会看到她囫囵一个的身影,幻觉一般挥之不去。 好在时日久了,那个身影也淡了些,或许迟早不会再将他影响。 正享受着难得的平静,泠泠破水之声响起。 他猛地回头,看到隐约白雾里一人,站在浅水之中,轻纱缓褪,白蛇一般沉了下来。 心惊之下,他竟然看呆了眼。 “公主?你、你怎会在此……”他还是不得不出声提醒。 水中人一怔,扭头看他,一点也无惊慌,反而怪道:“大亚为何在我池中?” “我……” 这明明是我的池子,白日才来泡过…… 他行军作战,方向感黑夜也不会出错! 可不等辩白,她已破水游了过来。 他忙看向一旁避视。 “为何来寻我……?是那日不曾尽兴?” 他不必看她,只听语调,也知她定然是笑说的,而那笑意,也必定邪恶。 她游得更近,似水中凶兽困住猎物,“莫非,回去之后,还想着我又重新来过……” “你混说!我并非那等下流之人……”他色厉内荏地反驳,不知她为何要如此折磨自己。 正针锋相对时,通来此处的山洞里回荡着季胜的喊声:“兄!看我抓到了什么!” 季胜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兴冲冲奔来,却只见池内白雾蒸腾,一人也无。 “兄?”他又愚蠢唤了一声,疑惑挠头,“明明说要来泡泉水……” 温泉山石之后,恶来将她抵在温热巨石上,湿漉漉的手指压着她唇瓣,“嘘”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季胜:哥,她是不是打你了呜呜呜,我去找她说清楚。 恶来:为什么我梦里都是给烂弟做奶妈…… ~ 第61章 造梦境妲己痛失时(二) ◎斩旖念恶来恨拒爱◎ 妲己反而发笑, 也学着抬手,在他唇上一压,“嘘”一声。 月色透入雾气,为她笼了一层银边…… 恶来再不敢看, 双手苦苦支在石上, 避免被水流带得过于靠近…… 眼花耳热, 血液突突奔走。只看到她长长乌发在水中飘荡,似黑色水蛇潜伏;她手臂又雪白,比死了三日的人还白。阴阳二色, 绕着他游动, 令他无路可退。 季胜这厮,为何还不滚! 正焦灼无比,唇上手指一动, 突然撬进他牙关之内。 他错愕看向妲己。 许是氤氲雾气令她面目柔和, 那恶劣的笑意已不见, 只余殷红色泽…… 她的手指触摸他的舌,他越要躲闪,她越要探。 她又开始笑, 眼睛星闪而眯, 好似觉得有趣。 有一瞬间, 他想一口咬下去,好叫她知疼而退,又舍不得,只怕将她咬疼…… 外面, 季胜还在无聊地踢石子, “叮叮咚咚”踢进温泉里, 无有要走之意。 这孽障实在克他…… 水淋淋的臂膀, 月下幽闪闪似鳞,有一半都环在他颈上,绕着他坚实的躯体,而后白蛇下滑,钻入水中…… “唔……”他双眼猛地失神一瞬,还以为是自己幻觉,愕然瞪着她,一把握在她的手背上。 她一脸无辜。 眼中仿佛写着:「你确定要惊动季胜吗?」 蒸腾雾气里,她的发被打湿,丝丝缕缕,黑色蛛网般黏在额上、颈上。她面上更是晶莹发亮,仿佛也生了一层麟。 他沉沦般被蛇缠住,浑身僵硬…… 口中的手指仍在乱动,他被挑得控制不住,还是轻咬住她的指尖,而后不自觉地舔舐,乃至于含吮。 那双几乎与温泉水同色的眼中,渐渐写满了卑微的热望。 她似乎很满足于他的乖巧,手指微微上勾在他牙里,用了点力气,将他勾向她…… 而后,舌尖与手指一同探入…… 或也可说,他同时被她的手指与唇舌侵占…… 另一只手亦用力,硬将他拽向自己贴紧。 恶来疼得险些又要出声。 颤颤水声掩盖了亲吻之声,也掩盖了娇莺欲语,他反过来吞噬她,如此情意狂乱,却仍怕山石硌到她,大手挡在她身后。 也不知唇舌纠缠多久,妲己喘得厉害,说:“他走了……” 他知自己也该走,却反而将她抱高了些。 事已至此,他唯恐她事后反悔,仰头吻她:“公主……你父母不会许你我结姻……” “无妨……”她身子向下滑,将他侵吞时含混说着,“我会劝得他们允许……” 脑中一麻,本该是彻骨之愉的时刻,却忽地冒出一念头来:“你应知你不配……所有人都知你不配……” 此念一出,当真天崩地裂。骤然之间,星斗消散,白雾散去,妲己“诶”了一声,又醒了过来! “噗——!”狐狸发出无情嘲讽。 妲己疑心这死红毛在愚弄自己,急道:“怎会如此?!明明已经——” “无火山喷发,不算。”狐狸嘻嘻笑着。 妲己面目阴沉,倒好似要生出獠牙来:“怎不说是他不行?” “他行不行你梦里不知?世界为你挑选的人都很行。”狐狸装模作样地为她惋惜,“又失去了二个时辰,啧,怪谁呢?唯有怪你!恶来本就好似你的死穴,你还不知谨慎。” 妲己更不甘。 该再试一次…… 狐狸一眼看透她的念头,“这狼崽子已恢复许多,但你莫妄想继续浪费时辰,我也不会给。” 妲己低头,果然,狼虽仍故作孱弱,但眼珠子贼碌碌地转,显然已恢复大半了…… 之所以继续装病,是想骗她继续选它吧…… 害她丢了四个时辰不说,还想继续骗…… 另外三只幼崽都在声嘶力竭地表达愤怒。 她将这只心机烂狼丢回筐里,冷峭说道:“明日,我要亲自去见恶来。” 谁叫她失去了时辰,她就找谁讨回来! ~ 每日大食之前,都是一天中廛肆最热闹的时候。 在大邑的东南西北四肆之中心,还有一宽阔圆场,多为处刑犯人、警醒众人之用;昔时鄂顺鞭打菓,便是在此。 妲己前去茕营时策马经过,看到人们正团团围拢,而空地木台上跪着几个仆奴装扮的人,绑着麻索,跪了一横排。 旁边立的旗子上,图腾是竖束的一卷席。 她心中明了—— 萧采的奴竟已被连夜抓回…… 本来是主人荒唐,他们又何错之有…… 膀大腰圆的刑官走上来,高声宣判:“罪奴、逃奴,弃主而奔,矺之!以随主!” 妲己正不明白何为「矺之」,就看到几个刑官拉来一奴摁平,手中巨斧高扬落下,瞬间将人手足砍去! 凄厉的尖叫不似人声,众人却看得津津有味。 其余还未受刑的奴全吓得尿了出来。 手足砍掉后,刑官从伤处向上量三寸,大斧扬起,又是一砍…… “哗!”人群发出惊诧的叹息,还有人赞叹,“好手艺。” 被砍之奴立时连哭喊力气也无,早白眼一翻昏死过去。 如此寸寸向上,直至将一人砍完。 围观之人里,还有巫医的奴捧着碗上去收「二丸」,因其有壮羊之用…… 妲己看不下去,调转马头走了。 别处会更好吗? 不会。 不论是大邑、周原、羌族、盂方、有崇、乌竹……乃至于她的母国有苏,都是如此…… 忍耐,她所想要之物,已近在咫尺…… ~ 烈日高悬,更加灼热。 妲己也未在茕营练习太久,恶来就得了信儿,匆匆赶来了。 “大亚,许久不见。”她在马上潦草地打招呼,因为昨日失去了四个时辰,难免有些冷淡。 恶来却反而仰头看着她,语气极轻:“妲己,正好你今日来,可否去一旁舍内,我有话与你说。” 狐狸本在舔毛,听声不对,大惊:“嗳呀,怎是个要了断的语气!” 妲己冷笑:“你已疯,他会舍得?” “你又不听我劝,倘或是真的又如何?” 妲己语气发寒,“那他和他的狼崽子,一个都别想活。” 骑射场旁的舍内,恶来先解下水囊,为她倒了一杯水递上。 妲己挑剔看了一眼杯子,根本不接,只笑着向他怀里腻,“上次都还不曾谢你,为我寻了这样好的地方。今日许你亲我,可好?” 说话间,她也端详他。 近来天热,恶来冷白的一张脸也晒黑许多,看着倒多了几分热呼人气儿。 她只盼望他也说点人话,因他神色紧绷,真仿佛在憋一样糟糕大事。 “妲己……我不是为此。”他将她拉开,涩然开口。 “哦,是为何事?” 他顿了几息,神色越发严肃,低沉说道:“春祭当日,顺与禄皆会归来。” 她蹙眉,因被拉开而不悦,淡淡说:“哦?那极好。” 他又沉默良久,终于看向她,冷硬说道:“兵书最后一卷,我已将字打乱,问解于亚妁的兄弟,字数不多,他们也愿告知我。且昨日青女姚一事,我去求请了王女。如此,你可否……” 他的声音变得虚而轻,“你可否莫再戏耍于我。我自知是奴出身,配你不上。但……但我心中也有骄傲,从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我不愿被玩弄……你我之间,可否止步于此……” 就此止住,他就可免于沉沦,更可免于不切实际的肖想。 可这话说完,心里又隐隐期待别的。 狐狸“哦呦”一声,斜眼看妲己。 莹暖日光照进舍内,妲己的脸庞泛着象牙幽白,看不出任何情绪。 空气凝滞良久。 “妲己,”他逐渐有些慌,清了清嗓子,忐忑问,“你如何想?” 她这才仿佛活过来,眼珠动动,转向他,“要一刀两断?” “不……只是……” “叫我以后别再碰你?” “……”他的沉默已在回答。 “为何?”她掩藏的妖气渐渐溢出,笑得讥讽,“上次在戍卫所,你不是极享受?还主动握着我的手去……” “妲己!”他低声严厉喝止她,气息不稳,“我知自己荒谬,所以才决心止住。”他强迫自己说道:“我知你不会心爱任何人……我只是你的玩物。” 妖媚的笑容更加寒气森森,“唔,你如此懂我?我不会心爱任何人?此话从何而来?我非人?” 他一怔,吞了吞唾液。 “玩物?”她又阴鸷地冷嗤,眼眶微红,“玩物根本连离开的资格也无,你是玩物吗?” “妲己,你莫气……”他已慌了,不料她会如此震怒,冷硬的假象瞬时碎裂,“我、我只是想……” “大亚真有趣。”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报复般用力,“被人看不起、被人鄙夷时,就阴郁着很安心,一旦被人看中,对你亲近些,倒还要反咬一口,你是什么劣犬?!” 狐狸诧异踢她:“你怎又上头?这样聊就崩了!” “崩就崩!”她还不忘冲进识海里,一脚踹翻狼崽子的筐! 灰色的毛团火速奔出,身手矫健地躲去了草丛。 呵……如此灵敏,果然就是装的。 这蠢狼与其主人一般蠢得人发狂! 另外三只幼崽过年般齐声欢呼! “罢了,”她忽然松手,“你曾助过芽,我欠你一份人情。既然如此,我今日偿还,如你所愿。” “妲己!”他猛地拉住她,无论如何也难以放手。 总觉得,若是此刻松手,她会永远走出他的生命。 明明不该是如此。 明明来之前,还在不断告诫自己,要做出正确的抉择,莫要陷入更深…… 为何此时又真切感觉无比愚蠢! 不曾料到场面会如此剑拔弩张,更不料自己根本承受不了她的一点冷淡。 “我、我日后还会助你,你有何事,有何难处,都可来寻我,你、你也知我屋舍在何处……”如此苦苦哄着,竟难以自控地哽咽。 心头撕裂,呼吸也刺痛,尖锐地刺入脑中…… “不必。”她语气疏离,面上寒霜尽覆,并不看他,“我不需要你,更不需你做任何事。” 他一震,视线顿时模糊,倒好似他是被抛弃的那个。 她甩开他的手,决绝离去。 【??作者有话说】 鸟、鳄、虎:耶!!! 狼:…… 狐狸:雨露均沾,该你哭了。 第62章 局势难挽崇彪为奴(一) ◎逝水可收恶来求欢◎ 妲己一身阴风暴雪, 回到宗庙附近后,只驱着马来回走,并不归去。 金梅仍在灼灼盛放,灿然金海连绵, 仿佛永远无有凋谢之期。 马蹄来回践踏着落花, 瓣瓣踩入泥里。 “你在迁怒。”狐狸嘲笑着, “昨天青女姚受罪,你又失去了四个时辰,眼看恶来脾气好, 就磋磨他。” “我磋磨他?”她翠眉扬起, 银牙紧咬,“他从初始就别扭,死活不肯贡献时辰;贡献了时辰, 又要我费尽心思;如今, 又节外生枝不知所谓。你是瞽叟?看不到他的面目可恶?你是聋叟?听不到他欲同我了断?!” 狐狸打量一番, “你这模样,我看倒是关心则乱。” 她扭开脸,冷淡笑着:“就是一条犬, 一只猿, 我投入许多, 也会不舍,我不似他那般无有心肝。” 狐狸意味深长道:“无怪人说,为一人笑,并非真心, 但为一人恼……” ——凉凉目光杀了过来。 狐狸忙把后半句吞下, 只好开解于她:“你莫气大发憨。恶来说那些言语, 何曾是为了断?不过是同那狼崽子一般, 动一点心机,叫你注意。你顺毛摸摸,将他「心肝香果儿」叫两声,再哭叽两句,他准保继续乖巧贡献时辰。” 妲己气犹未顺:“威胁我?休想。” “啧,也算不得威胁,你天之骄子吃太多,恶来这般泥里长的瓜便啃不动。你忘记青女说过甚?莫说被人喜爱,他长大至今,冷眼都不知吃了多少。所以患得患失,也无非是怕真心被辜负。可怜,如今略微想证明自己还算重要,又惨遭抛弃。” 眼看妲己要踹自己,狐狸大叫道:“恶来方才贡献了一百个时辰!” 饶是妲己见多了高涨的时辰,还是一愣:“什么?” “他的心——”两爪一摊,“——裂开了。” 妲己怔愣一阵,神色缓和。 狐狸趁机又劝:“恶来官职甚重,亡商需他,你活命也需他。” 妲己这才觉得强扭的瓜又有了点甜,端着架子说道:“有趣,我就说你无利不起早,怎还为他说起话来。罢了,你言之有理,是我迁怒。他若肯来好好求和,我饶他就是……” 狐狸心知这对她而言已算让步,倒也不好再勉强。 妲己心情好转,这才打马回宗庙。 才交出马绳,进入舍内,饥樊迎了上来,站在廊下:“主人!” 饥樊的脸上,谄媚里掺杂色念,巴结中混合狠厉,看上去还算不错的面孔,因此分外扭曲。 “何事?”她转身来,厌恶隐在柔和的假面后。 自己本也要寻他。 饥樊笑说:“主人,我看青女遭受打击不小,不若叫她多歇几日,主人若有事,可吩咐我!” 妲己声音更温柔起来,“唉,真伶俐,我正想寻人,你就来了。我明日想吃烤牛肋,但非要某一家的才可。” 饥樊忙道:“主人明示。” 她微微俯身,递上一枚夔贝,轻声道:“这一家极好找。西肆向东廿八户,门前有渠,上悬绿旗与牛头骨。你需去此处买来予我,别户不可。可休要糊弄。若弄错一次,我日后永不用你。” 饥樊忙默默记在心中:“主人放心,我明日一早就去。” 她假笑着,眸中神色阴冷。 进到屋内来,妲己意外看到青女姚已起身 ——她坐在几案边,正侍弄着陶罐里一大束斑斓春花。 一见到她,青女姚也大喜,亲热更甚以往:“姐姐,你已归来!你看这花束!” 这一声姐姐,更似在唤亲姊一般。 妲己不动声色端详着她神情:“已恢复?” “嗯……”她含羞点头,双眼发亮。 “这花是?” “是饥樊送来……”她欲盖弥彰道,“许是想为主人房中增色之故。” 妲己也不点破,笑着,“见你恢复,便知可陪我参加春祭比试了。” “不止!”青女姚满脸笑意,“今日王女身边女官来过,许我去王女库中挑选布料。姐姐的衣裳,一定会震惊整个大邑。” 顿了顿,又小声道,“当然,……还有一事,我、我必须告知姐姐。虽然饥樊说,叫我不要同你说……” 妲己心头一转,勾动手指,“来近前说。” 于是青女姚附耳过去,低语一番。 妲己睫毛一抖,容色无有变化,只温柔道:“做得好,我晓得了。” ~~ 雨节过后不几日,又是酷热。 水位下降,沟渠之中也日益干涸,中暑之人逐渐增多。 一时间,苦堇瓠叶成了主菜,洹河湖泊成了浴场; 清凉之酒卖得存货全空,贩水脚夫倒赚得盆满钵满。 春祭之试随之悄然而至。 比试内容众多,既比角力、疾行、扛鼎,也比斗器、投石、赛舟……持续十日之久,还邀民众观看,确保公平公正。 简而言之,既比拼力量,也较量技巧。 其比试不限出身,故而奴隶有才华,也可在扛鼎投石等试中脱颖而出,从此为搴旗取将之师亚。 春祭比试后,胜者献艺,以悦天神,也为祷雨。 而今祀,烈阳当头,除却一场毛毛细雨再无滴水落下,祷雨比以往更迫在眉睫。 比试之日,所试之地前所未有的热闹: 万旗滚滚,遥望若鲲之鳞;人头攒动,远观如蚁之穴。 左推右搡,惹出叫骂几声;拥来挤去,引得小儿哭嚎。 诸项比试中,骑射一项,已聚集大邑居民万千。 比试场地之旁高台上,亦有贵族前来观赏。正中乃是子姞,明姿清光,端肃金女。而在其左侧,竟是鲜少露面的子妤,面有疲色,萎靡而靠。 子妤生来不好这些竞技,呵欠连天,今日无非是为妲己与崇应彪的赌约而来。 需知,大邑之内,知晓二人要比,早就设赌局,押输赢。 子妤逆势而为,押了妲己赢,此时正焦心灼肺地后悔。 再向左右去,尽是少亚以上武官,而恶来,正坐于众人之首。 “大亚,”子姞举杯,好奇寒暄,“几日不见,怎憔悴许多?” 恶来也举杯起来,嗓音中如坠千钧,“是偶感风热之故。” “偶感风热?”子妤怪声嘲弄,“我看倒像情苦煎熬……” “姊!”子姞忙截住她话头,对恶来歉然笑笑。 恶来也似并未听到,阴郁的眼神已飘向骑射场。 崇应彪与妲己之比是第一场,他一早就在准备。 掌事刺何曾见过这般盛大场面,无比紧张,向崇应彪低声问:“公子,今日人怎如此多?公子可有把握?” ——那崇侯指环,可不能落于旁人之手! 崇应彪正在向大腿上绑箭囊,闻言白眼一翻,故意向着远处阴凉的茅草长廊大声道:“只怕她输得难看!” 妲己驱马自长廊走出,佯装未听到他的叫嚣。 青女姚仰头望她,一脸焦虑:“姐姐,可要喝水润喉?” 妲己不免发笑,捏捏她脸:“怎比我还紧张?” 青女姚咧嘴强笑。 妲己是何水准,她心里有数,但因不知崇应彪的实力,仍免不了心忧。 此时在马道左右,靶已立好,第一场比三连立靶,第二场比分鬃、抹楸靶,第三场比悬靶。 比试开始,战鼓齐擂,天地激荡。 崇应彪一骑绝尘,拈箭搭弓,靶靶中央—— 三连靶一向是他的强项。 马奔至尽头,周边围者喝彩声不断,不光为他中靶,还因彪若不开口,到底仍是个俊美少年,双目灿星,蓬勃生机,难免叫好声如排浪。 此时,妲己也已至出口,调整蓄势。 见她即将上场,子妤这绵软之蛇也忽地绷直起身子——输了赌局虽不要紧,却到底关心她如何表现。 恶来攥住了手中竹筷,愁苦神情更覆担忧寒色。 追月驮负主人步出,令众人一寂。 耀白日光好似浮光锦缎一层,披落妲己身上……她一露面,人人皆要引颈去看,随之便是山呼海啸的喝彩。 只见神驹毛色淡金,马背上挺拔一段身姿,天姿掩蔼,个个都不免心神激荡! 判事官一声令下,追月离弦而去,转眼之间,妲己已射出三箭。 “嗳呀——” 围观者发出整齐的叹息! 第三靶竟射偏了一厘! 子妤也重重击案,正要抱怨,只听“喀嚓”一声——是恶来将酒杯捏碎…… 仆忙上前为他更换,子妤却眼珠转转,意有所指地笑着安慰他:“大亚,关心则乱,还需冷静些得好。” “咳……”子姞咳嗽,责怪看她一眼,温声道:“无妨,还有两场。” 妲己已经打马归来,正看到崇应彪在马上得意,骄傲似打鸣公鸡,连语气也十分欠揍:“嗳,这是甚脸色?莫不是要哭出来?哈哈哈哈!” 妲己狠狠瞪他一眼。 崇应彪见她好似真恼,还红了眼眶,反而又收了笑,挠挠脸,表情讪讪。 青女姚着急抱着水囊迎上来,拼命安慰妲己道:“无事!无事!姐姐不要急,还有两场。” 妲己俯身接水,却忽地冲她眨眨眼。 青女姚:“???” 很快,第二场开始,两靶呈三角之势,考验前射与回身射。 回身射几乎是所有骑射武士的短处,崇应彪并非骑射手,更不擅长。他虽有意让妲己,却不想竟直接一箭脱靶。 “唉——!!!” 不满声似潮水涌来。 围观者才不管难易,只大声抱怨: “还是不及亚妁!” “亚妁当年,简直如有仙助!” “一代不如一代!大邑无望矣!” 崇应彪策马回来,看妲己一眼,故作大度地说道:“咳,方才是逗你,你才学几日骑射?我让让你,不教你输得难看就是了。” 妲己回头看他,方才的委屈神色早一扫而光,反而对他狡媚一笑:“用你让?” 彪一愣,顿时心生不祥! 果然,妲己这次箭箭直中靶心,众人欢呼声几乎震山! 崇应彪这要还不知她方才是装的,便实在成了憨鹧! 妲己引马归来,有样学样地对他报以怜悯:“唉,彪彪儿,方才是逗你,你才学几日骑射?我让让你,不教你输得难看就是了。” “你!你这人!竟装可怜愚我?!”崇应彪顿时气得头发也立起来,脖上青筋乍起。 妲己语气好奇:“哦?怪哉,为何我装可怜,就能愚到你?” “我……我……”他脸通红,张口结舌。 妲己整理了一番箭囊,这才正色对他说道: “彪,我的对手并非是你。” 崇应彪不明白她是何意。 ——是不是看他不起?! 第三场,便是悬靶,五靶均为一条绳,下坠沉石,中间描红,射断者为胜。 一般而言,悬靶只在决赛前的一场使用,这次不知为何,竟第一场比试就有。 崇应彪被妲己气得心燥,又被她那句话问倒。 ——为何她装可怜自己就会被诳到? 战场上,他本见多了前脚求情、后脚冷箭之徒,怎会憨鹧到对她有恻隐之心? 然此问题不可细思,越思倒越叫他心慌! 更何况,悬靶一向是他短板,能射断一根都算不易…… 他无比后悔刚才让了妲己…… 果然,崇应彪如此心神不宁地出发,就只射中一个! “吁————!”观者全在嘘他。 还有下流的好事者大叫: “公子这是怎了?见了嫽妇手软眼花?” “哈哈哈,莫说公子,我也眼花。” “公子的一身劲儿,现在全向下使!” …… 崇应彪策马折回时,不幸听到只言片语,脸顿时窘红! 无知无礼的憨鹧们,只知污言秽语!神官也是你们可以冒犯的! 真该将他们揪出来打死! 无妨…… 他勉强安慰自己,悬靶如此难,寻常人尚且要练上一年,何况妲己! 但紧接着,崇应彪就感觉脸上火辣辣地疼,倒似被人摁在地上左右狂扇了数十下! 只见妲己驭马,似风跃出,衣袖鼓如帆扬,神姿迅疾如电,抬手之间,五靶竟全部被射断! 登时—— 满场高呼震耳欲聋,滚水入油锅,龙出惊百兽。又有赌输之人捶胸顿足、痛哭流涕…… 彪还以为发了噩梦,攥着弓的手在发抖。 他眼看妲己跳下马,和她的小奴抱在一起,又有两个女武士不知从哪冲来,在迭声向她道喜,将花环为她套上…… 在彪子看来,道喜是假,都想看他倒霉才是真! 不,她怎么可能会赢?! 难道是蒙对? 彪耳鸣眼晕,几乎难以站立,全靠刺扶住。 ——莫非,莫非他真要做奴隶?! 看台之上,子妤叫声尤其声嘶力竭,又蹦又跳,环佩叮当,惹得子姞老成地捂着耳朵,很不堪长姊的魔音摧脑。 “妲己——!”子妤哭喊,把自己的手帕向下扔,指环和腰佩也向下扔,众人纷纷在捡;扔完了手中物,她又揪了花抛下去,如痴如醉。 妲己似乎察觉,回头看向她,冲她动人一笑。 “啊————!”子妤越发捂脸尖叫。 目光收回时,妲己也看到了恶来。 大亚身姿雄壮,又总一身黑衣,在白衣丛丛的贵族与师亚里,格外醒目。 他眉目深邃,此时日光之下,双目隐在浓黑的阴影里,看不出情绪。 她的目光轻轻自他脸上扫过,毛刷一般,无有停留,却无异于在大亚已碎裂的心上又狠狠踩了两脚。 恶来嗓子发堵。心里本该如以往那般竖起屏障,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成功。 眼眶变得酸涩,只觉的她的明媚开怀更显得自己阴沉似潮虫,起身走了。 光明欢快的空气里,身影格外沉冷欲雨。 之后的比试已又开始,但众人纷纷挤向一侧,不看比试,只想看清妲己容貌,还想看公子彪做奴。 崇应彪看到妲己向自己走来。 他如临大敌,脑内空白,双腿发软! “小彪儿,愿赌服输。”妲己望着他,笑意盈盈,手中拿着他的传家指环,“现下里,你是否该唤我一声——主人?” 青女姚一早看不惯崇应彪,一面为妲己戴好幂篱隔绝烈日,一面故意劝着:“主人,公子不会认,你看公子模样,分明是想赖掉。” 嫕唐挤过来,惊诧接话:“啊?怎会?我还以为公子彪是勇士,一诺九鼎,想不到,竟输不起?” 崇应彪的俊脸,嫣红中透着姹紫,恰似一颗新鲜的紫水萝菔,大吼道:“谁说我输不起?!” 秀也笑着帮腔:“那怎不叫主人?等天帝来救?” 此时周围早已围满了人,看热闹不嫌事大: “彪!输就是输,怎不认?” “若是男人,就叫主人!” “彪,满大邑可全看着,你若不认,以后要被人笑死。” …… “啊——!”崇应彪疯虎咆哮一声,“都噤声!!!” 众人见他气炸,反而更要笑了: “看他,急了!” “唉,彪,崇国人都如你这般言而无信?” 妲己见他更要急眼,并不刁难,将颈上的指环摘下递去,宽宏道:“彪,你既不认,也就罢了。东西归还,只当谢你那日帮青女。日后,可不许再扰我。” 崇应彪脸都变得狰狞。 “谁要欠你人情!”他抢过指环,再一咬牙,已直直跪在地上,依照奴隶的礼仪拜了!青筋毕露地说道:“奴彪,见过主人!” “哎呦————!” 诸人起哄声若群蜂过境,半讥讽半称赞: “彪实乃真男人也!” “大邑商唯一真汉子!” “任谁也强不过彪去!” 青女姚等人听着,笑得几乎直不起腰。 妲己也笑,却摇头,故意道:“彪,你既然是我的奴,怎可叫原名?该我赐你一名。嗯,可怜的模样,就叫你怜怜如何?” 这下,周遭的人捶墙跺地,笑得仰倒,又要纷纷做赌,说彪要不了三日定会反悔。 崇应彪身上的气渐渐泄了,干巴巴一团说道:“那我就叫怜怜……” 【??作者有话说】 崇应彪:啊啊啊啊啊! 顺、禄、恶来:啊啊啊啊啊!你小子!!! ~ 骑射的是我编的。 第63章 局势难挽崇彪为奴(二) ◎逝水可收恶来求欢◎ 二人以一月为限, 崇应彪当真守诺,抱了铺盖用物,黑脸来了宗庙。 他的府邸因此乱做一团,刺苦劝不能, 威胁说要书信给婺姒, 也难将这老虎拉回。 另一厢, 贞人与宗庙掌事也唬了一跳。众人皆知崇应彪与鬼巫做赌一事,却不料他真来,一时犹豫, 并不大敢叫他睡去下房—— 倒也绝非是心疼这野虎, 而是其坏脾气名声远播,贞人们怕他与奴隶争执,将人都打死, 损失的也是宗庙。 还是妲己坐在廊上, 狐眸促狭, 款款说道:“怜怜,所有的奴可都睡下房,怎么, 忘不掉公子架子, 不肯守诺?” 崇应彪果然又被她激将, “我就睡下房,我看谁敢拦我?!” 再无人敢言 ——反正苦的是他。 妲己欢喜点头:“甚好,你如此听话,赏你干净水沐浴。” 崇应彪不耐烦地舔着牙槽, 冷笑瞥向一边, 毫不领情。 妲己眼波又流转去他衣上, “嘶”了一声, “嗳呀,你这衣裤精美……也不像奴呀。” “你休要挑毛病,我看来就极像!” 她挑眉:“顶嘴?” 崇应彪如今当牛做狗,不得不低头,于是一咬牙,胡乱将身上外裳一扒,竟还怕不够好看,不自觉要将小腹肌肉绷起。 妲己并不知他身上还有刺青,乃是形似老虎的流纹从肩头跃下,在腰处张口怒吼。 宗庙院内燎庭大烛摇曳之下观来,这刺青之精致,并不亚于青铜器上的花纹,胸肌起伏时,很似猛虎跃跃蹬腿,叫她失神看了几息。 狐狸“咦”了一声,嘴馋地舔舔鼻子:“不愧是舞钺之人,这胸肌几可做我奶妈。” 崇应彪昂着头,硬着头皮任她看。 但妲己很快又吐出一字: “裤。” “你——!”他咬牙,胸肌剧烈起伏,声音顿时低了几度,又似威胁,又似恳求,“你莫要欺我太甚……这里……还有贞人……” 主要方才脱上衣时,小彪不知为何激动起来,并不宜见人…… “哎呀!贞人见多了奴,你怕甚?”妲己掩口,做作地惊诧,“怜怜,我不妨告知你,大邑之内,想要将你从我这里买去之人极多。你若如此不服管,我要发卖了你……” 贞人们皆掩面而笑。 “……”崇应彪已气得头皮发麻,当真裤带一解,长腿一脚将裤子踢远,“看!爱看多看!” ——大雕长啸一声,青女姚“呀”一声捂住眼睛—— 她要生针眼了!! 看到奴隶光腚是一回事,看到认识的公子光腚则又是另一番心情。 妲己的眼神却毫不躲闪,兴味盎然地将他坚实的腿部肌肉看了,又重点看了那跃跃欲飞的鹏鸟。 狐狸赞叹:“果然有本钱。” 妲己抬手,指尖一旋:“转一圈。” 崇应彪咬牙,僵硬地转了一圈。 宗庙诸人,乃至于戍卫,也都在偷瞄,啧啧称奇。 当真是肌肉垒块,猿背狗腰,蜂臀螳腿,只是配上那梗头梗脑的气结模样,又实在叫人发笑。 一向傲气十足的彪,被看得渐渐面容涨红起来,脑袋也无法高昂了。 妲己这才笑道:“是个齐全的奴,去罢,叫宗庙掌事为你寻身衣服。” 掌事哪还敢任公子在这里遛鸟,忙奉上一身干净的奴隶新衣。 崇应彪愤然大步走开。 是夜,妲己乏了一日,预备沐浴,特意嘱咐青女姚:“叫奴隶歇着吧,有怜怜去挑水。” 青女姚倒有些担忧,反而小声劝着:“姐姐,我怕折辱得彪太厉害,他闹起来……” 妲己反而笑:“放心,我看他极享受。” “……” 青女姚品味了一下这句话的隐藏含义,只觉异常惊悚。 这厢崇应彪已搬进下房里,与饥樊相多一个「笼子」。 饥樊也知他是公子,还是三公中崇侯之子,何等尊贵,当下眼珠一转,已经有了计较。 攀不上公子采,能攀上公子彪甚至更好! 思定,他热络迎上:“公子,可有我能相助之处?” 崇应彪本就憋了一肚子邪火,听他还叫自己公子,以为是妲己要奴隶故意奚落自己,浓眉一扬,狠厉骂道:“滚!揍出你黄子来!” 饥樊果然麻利滚回角落里。 “怜怜!来!” 青女姚此时也到了,在入口唤他,“主人有事吩咐。” 众奴隶听到叫怜怜,全都躁动,皆在幻想该是个姣美女奴隶;可抻脖去看时,反而是个肌肉虬结的凶恶青年走过,又失望而叹。 崇应彪岂能不知他们心思? 骂这个:“叹鸡毛!滚去看尔等先祖!” 骂那个:“再看将你眼珠挖来喂狗!” 骂所有人:“看罢,看彪祖宗赏你们一人一嘴巴!” 此等情形,混似鸡群里窜进一只凶残黄鼬,正胡乱撕咬,鸡毛乱飞;青女姚捂脸,颇为无力,赶紧将妲己要沐浴之事说了。 闻言要去挑水,彪果然气得现了原型,模样很似要吃人。青女姚远远站着,还以为这疯虎必定还要乱骂一场,谁知他咬牙半晌,竟未说什么,真去拎水了。 一时半刻,彪子挑了四桶热水,稳稳走进来,倒进木桶里,也不说话,转身又去挑了四桶。水花四溅,他粗嘎着嗓子问:“够吗?!” 她这般纤细的身子,用这么多桶水洗? 妲己也并不刁难他,反而半真半假地夸:“怜怜好大的气力。” 崇应彪闻言,蓦地面上一红,头一梗,转身出去了。 洗过澡,青女姚要为她擦头发,妲己又摁住她的手:“你去歇着,叫怜怜来。” 青女姚又是想笑,又是无奈,只好再去叫崇应彪:“怜怜!” 崇应彪也才囫囵洗过,正在擦身子,听闻叫他去伺候,翻了个白眼,巾帕向木盆里一摔,竟也不穿上衣,腰上裹个裩布,赤条条就来了! 他不信妲己真不害臊! 谁知见了这横看成岭竖成束的肌肉,妲己却只困惑:“你不冷?” 虽已白日炎热,但夜间难免有凉意。 “管我!直说唤我何事!” 妲己挑眉,遂又转向铜镜,“来帮我擦发。” 你这女人,自己无手? 骂人的话憋在心里,崇应彪劈手夺过青女姚手中的厚布,走过去跪地,山似的在她身后,阴云漫天。 妲己见他那杀猪的架势,冷冷提醒:“下手仔细,若弄疼了我,明日饿死你。” 崇应彪浓眉倒竖,忍气吞声。但下手当真极轻,将她的头发一束束执起,慢慢擦得细致,很有些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什么精致脆弱陶人。 妲己也有点意外,从镜中看他表情,正是一副不屈的桀骜之态。 她忍住笑,侧头望他:“看不出,怜怜还是个温柔人。” 崇应彪身子板正,双目只看头发,并不肯多看她一眼,硬着声音说:“我言而有信,既与你赌了,便作数!我不屑于在这种小事上动歪脑筋。” “小事?奴隶万事都要做。” “呵,那又如何?!”崇应彪不屑地笑,“有什么我做不来!” 擦头发、拎水、改名字、住下房!折辱人的手段,也不过如此。 她如此花样百出,不就是想叫他受不住跑掉、被众人嘲笑?他绝不上当! 便是逼他做弄臣取乐,他肚子里倒也有不少鼠须那里学来的笑话。 直等到一个月后,他熬出头来,她便知何为言而有信真男人! 妲己见他自信得憨蠢,故意问:“你在大邑商这么久,也认得王女妤?” 果然,彪的手顿住了。 她转头看向他,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黝黑的圆眼望向自己,“妤最爱清俊男奴,需要他们做什么,要我教你吗?” “你、你怎不学好?!”炎龙蔓延,瞳仁震颤,崇应彪一缩,顿时后悔未穿衣服! 妲己反笑:“这怎不是学好?不会的话,我可教你……” 裩布之内明显地跳了跳,他吞着口水,声音极低地嗫嚅:“不、不可……军中有军规……我、我还还需半年才到年纪……” 妲己险些被他纯情的模样逗得笑喷出来,“逗你,倒想得美。” 彪兀自呆愣,似一条茫然虎崽。 她又认真思索:“但若妤要我将你送给她,你说我该如何?按说你也是奴,我也可转赠。” 崇应彪这些年在大邑没少惹事,果然记起自己也得罪过子妤,脸更涨红,忙低声求:“别……那我、我先欠下,之后……之后补行吗……” 识海里,狐狸已笑得腹痛,妲己也拼力忍耐,欣赏够了他发窘着急,方才说道:“放心,你是我的奴,我会当然疼你,也尽力护你。” 彪的心天上地下,也不知跑了几个来回,只觉得她说话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叫他又惊又慌,心底又痒。 一直过了许久,才重新拿起她一束头发来擦着。 镜中他的脸,呆呆愣愣,难得十分老实。 昏时,月攀柳梢,掌事刺到底不放心,偷偷寻到了宗庙来,托戍卫将崇应彪叫了出来。 眼见彪穿着奴隶衣服走出,刺竟然未认出来!——真真是落魄如野犬,凌乱如蛮夷,刺就是再嫌弃他,到底从小看到大,不免老泪纵横,激愤抖声道:“欺人太甚也!公子,玩笑之赌,岂能当真?快随我归去!” 说着,伸手拉他。 “诶诶?”崇应彪甩手,“你作甚?你撒手!你想叫我食言?!沦为大邑笑柄?” “公子!你这般受罪,君侯知晓,会要我命!” “你不告知我父母,谁要你命?若无旁的事,休要在此拉扯。” “可公子在此为奴,又如何修习舞钺,又如何夺魁?” 此话一出,崇应彪倒是清醒了两分,迟疑道:“也是……唔,无妨。明日,我问问主……嗯,妲己……” 刺听闻此言,备感荒唐! 怎还真拿妲己当了主人? 识海里,老虎得意洋洋在叫,似打胜仗。 今日崇应彪贡献了二十四个时辰,它也长了个头。 那装病的狼早也趁早不装了,趁着那日吸收了一百个时辰,扒着筐子要扇它! 狐狸却偷偷向妲己告知:“但你大约猜不到,他时辰贡献最多时,是当众跪下之时。” 妲己哑然失笑。 彪子的心思,可真叫人费解。 狐狸又腻上来问:“敢问臭宝,今夜要选谁?” 妲己突发奇想:“我可否一次选两个?” 【??作者有话说】 子妤:谁要他,倒贴钱都不要。 彪:你就做梦吧你! ~ 谁懂,纠结写「纹身」还是写「刺青」,结果写成了刺身,自己狂笑30秒……(脑袋废掉……) 第64章 局势难挽崇彪为奴(三) ◎逝水可收恶来求欢◎ 狐狸:天下怎会有如此银荡之人? 它一脸高深莫测, “虽可以,但绝非你想的那种可以。” 妲己楚楚无辜,“敢问我想是的哪种可以?” 狐狸嗤笑,毛茸茸的脸上写着「我还不知你?」 “狐狐, 你为何总如此银荡, 实在令人扼腕叹息。”妲己摇头, “实则是上次顺梦到邑,令我颇受启示。若我能一次选二人,一人得意, 另一人难免呷酸, 我再反其道而行之,如此双向收割,岂不妙极?” “恭喜。”狐狸发自肺腑地贺她, “你已初步具备赌徒心理。我极好奇, 你怎只想着双向收割, 为何不想若赔上四个时辰,又该去何处吊死?” “咳……”妲己轻咳一声,娇羞向它一戳, “怎一张臭嘴?尽说些不吉之语。” “那不若如此, ”狐狸笑眯眯, “你若能顺利将恶来时辰收割,将先前的四个时辰收回。那莫说二人、三人……哪怕日后要五人,我都准许,如何?” 妲己这才沉下脸:“你当真一点亏也吃不得?” 狐狸懒懒一瘫:“臭宝不当家, 如何知时辰金贵?” “好……好……”她笑了, 将和老虎厮打的狼一把拽来, “我割给你瞧。” ~ 公主会否被激怒? 这念头在恶来心头盘旋四五日, 折磨得他难安。 “……公主是天上月,我自知不配;今日之事,我绝不令旁人知晓……” 他那时已这般说清楚。 但回忆那时言语,不免就要记起那温热情事…… 而思绪才略略触及回忆边缘,蔽膝便已拱出夸张弧度。 脑髓之感瞬时袭来,他当时足下湿滑,险些就要堕入那隐秘陷阱、万劫不复…… 幸而他理智犹存,反而将她劝住。 他犹记得妲己当时的模样。 美目圆瞪,一脸难以置信,两排细细白白的小牙咬紧,倒好似要咬断他喉管! 他竟错觉是自己负了她…… “恶来——” 是天子声音。 他忙回神,记起自己随贵族来田猎,却因心神不宁,只猎得两头獐子。 此时摆宴,月宫高悬,他还未用食,却已喝醉。 天子威严俊美的面容仿佛隔着一层雾,语气温和:“若醉了,不必强撑,歇去即可。” 父亲责备的目光往来,大约是在怪他当着天子面也如此散漫。 但天子一贯比父更慈爱,他心知自己即便去了,天子也绝不会动怒。 于是他当真告罪离去,也不叫人跟着,踉跄着、眩晕着…… 为何如此煎熬? 本该至死心中都只有天子一人……而后死了埋于皇宫之下,从此如亚长一般,忠魂守护世代商王。1 许是……许是知晓妲己也随行之故…… 入大帐,绕屏风,他跌跌撞撞倒上牀,脑中纷乱。仰面而躺时,想起日间见她的情形…… 那场面,倒好有一比: 群蜂扰仙葩,众犬逢旧主。 他从未见过那些眼高于顶的公子们如此失态过,争先恐后,如痴如醉。 有几个为她大打出手,旁人还要嫌弃:“你们若打,就合该滚远些打,若是敢惊到公主……” 而妲己,她懒懒靠坐在辇上,看着他们争斗,水润的狐眸美而空,仿佛什么也入不得她的眼。 忽地,仿佛察觉了他的目光,她望了过来。 恶来于醉酒中猛地抓住胸口,感到一阵难言的疼痛—— 那目光……极难形容,冷淡,森寒,与她在温泉中的脉脉注视完全两样。 那目光……像柄刷子,轻轻刷过,随即飘远,仿佛他与那些犬并无不同…… 他眉头紧蹙,额上见汗,又偏自虐般遍遍回味,将心剐得鲜血淋漓。 很快,他承受不了这种酷刑,脑中自己在将自己恐吓:“停下……止住……”后来几乎要哀求自己,“停下……” 恍惚中,他听到帐帘掀起,还以为是奴进入,这才从梦魇中清醒,低哑问:“谁。” “嘶拉——”怪异一声,很似布料撕裂。 他正疑惑,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大亚?” 只一句话,便似雪水兜头,浇了他一脸,令他瞬时清醒! 猛地睁眼,果然昏暗中,妲己正袅娜坐在牀畔。 她本就容貌近妖,此时在帐外大烛摇曳照来,更是鬼姿灵魄,最怪异的是,她为何肩上衣衫破损一处? “公主!这……这是我的帐……”他说着,却因醉酒而一时无法起身,绵软低斥道:“你……快出去!” “你的帐?”她冷笑一声,从枕畔挑起一件丝质的透明小衣:“你的?” 恶来脑中一懵。 妲己素手高抬,一松,小衣便飘飘渺渺落在他面上,“大亚嗅清楚,这里,是我的帐。” 浅浅香气混合着她的气息散开在鼻端,他脸猛地涨红,忙一把抓下,试图挣扎着坐起身来,“我不知……许是我醉酒走错……我、我这就离去!” “诶!”她伸手摁在他肩上,“好生无礼的莽撞人,这就要走?” 他一顿,又盯着她:“你拦不住我。” “是啊,大亚力可拔山,我如何拦得住?”她狡诈一笑,指指被撕烂衣衫的肩头,“但你若如此离去,我便要大叫,我要所有人都知,大亚夜来摸入我帐中,欲行不轨之事。这破烂衣衫,就是证供……你猜,天子会如何罚你?” 最后一句,几乎是贴着耳畔问出,暖融融热气拂过,话语却令人脊背生凉。 体温在不断攀升,恶来忍耐问:“公主,你我冤仇已解,你又想作甚?” “啊呀……你抓我如此用力,我手腕定要红了,极好,又平添罪证一条。” “公主!” “再叫大声些,将人都引来。” “……”他无言。 他从来奈何不得她。 “真乖……我疼你,亦不舍得为难你,老规矩……”她手指一点,语中暧昧黏连,“给我看。” “……” 黑暗中一声叹息。 他就知。 可大约是因为先前有过一次的缘故,这要求此时听来竟不觉得刺耳且过分了—— 或许人人心中皆有一道不可触的赤线,而他的赤线,就是如此被次次拉低的。 但他仍要问清楚:“若我……许你看,你就放我?” 她点头,语气极轻柔:“我何时食言过?” 昏暗中,她看到恶来一双浅色眼珠,荡漾着点点水色,仿佛其心湖也涟漪不断。 衣衫窸窣,他飞快妥协时,心头难免涌过微妙的荒唐之感。 看就看了,需赶紧了结此事,我好离去…… ——怎会有如此麻木的念头? 可不过才动了几下,妲己忽道:“帐内太黑,一星也看不到。” 他勃然变色,喘道:“你,你要变卦?” “……”妲己沉默一阵,“不变卦,但于我不公。且你答应得如此快,叫我气闷。” “???” 答应得快你也不乐? “那你欲如何?又要给你玩才作数?”他才说完,就看到她凑近了。 喉头一顿,他猛地攥紧。 是的,给我玩才作数。 她的脑袋微动着,仿佛凶兽在嗅猎物的气息,随即,水光反射的舌探出一点,描摹他的唇线,而后一拱一拱,强迫他牙关开启…… “唔……”他强迫自己不去回应,不发出声音。 他或许认为自己如此冷淡,会令她察觉乏味而退,可殊不知健硕的身体却在说反话——因酒而燥热,心脏发狂般撞击胸腔——妲己倒被他这口是心非的模样诱得迷醉…… 渐渐地,手围上她的腰,想将她拥入怀里。 “哎,罢了。”她忽地开口,双手推在他胸前,肌理的热度烘烤着掌心。 果然!又来! “别,很快……”他没办法,语句破碎地求着,动作更快了些。 “大亚莫太荒谬,若是弄脏衾被,我夜来如何睡?”她坐直身子,忽地开始宽衣,“我已乏,你可自行离开。” 可那眼神不似乏了…… 她含笑讥讽地望着他、挑衅他、看他理智碎了一地,又春蚕破茧似的,从茧壳里脱出,卧在他身侧。 他仿佛石化一般僵硬在了那里,惹得妲己发笑。 原来他每次内心争斗,人就会僵住,实在有趣。 正想着再如何逗弄他一下有趣,他忽地握住了她的手,拇指急切揉在她手背上。 随即,玄山倾倒,她感受到了恐怖的力量。 真真顽石一般,令她一星也动弹不得,被吻得窒息…… 如今,他面上哪里还有一丝冷峭阴郁之色,只余迷乱,滚烫,全然被青玉写满…… 帐篷远处,有隐隐的狼嚎声,帐篷顶端,又有鸮鸟在怪叫。 大邑虽然因玄鸟而生,但实则无差别崇拜一切飞在天上的鸟,玄鸟也好,鸮鸟也罢,乃至于灰雀、大雁……皆是先祖的使者,代替先祖看着每个人。 恶来已被冲击得片甲不留——脑中身上皆是如此——再听到鸮鸟怪叫,只当大邑先祖在捶胸顿足痛骂他! 也并不曾将他骂醒。 「先祖……先祖皆是过来人,大约也会懂我难处,将我体谅吧……」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于欢悦情动中还萌生了一丝悲苦。 忽地,一声巨响,正正落在外面。 他正食用着这世上最美味之珍馐,不舍得去看。 但随即,一切皆嘈杂起来…… 蛄大叫着,“小主人,哎,你半夜为何爬去房上?” 恶来猛地睁眼。 瞬时: 温香软玉化泡影,暖溪柔云俱成空。 他双眼茫睁,身下并无一人,只有衾被。 可憎世界清晰归来——妲己非但不在,且早已说不再需要他…… 不再需要…… 冷淡疏离的眸光…… 绞痛袭来,他几乎是瞬时从天宫坠入熟悉的阴沉灰暗。 他还听到季胜那孽畜在说:“鸮一直叫,我无法入睡!若不撵走,只怕把兄也吵醒!” 他此时才知何为真悲苦。 季胜,你真该庆幸是我亲弟…… ~ 天亮时分,妲己一脸怅然。 在她看来,纵然损失百来个时辰,也不过与吝啬的狐狸一尸两命而已,但连败三次,于她信心却是重创! “唉……”她呆滞哀叹,对青女姚说道:“叫怜怜端饭来。” 心情不快,却好在仍有人可折磨。 青女姚不敢怠慢,不但去吩咐了,还一路都盯着崇应彪不要向饭里吐口水。 彪子今日神色,也并不好太多—— 眼下两团乌云,比妲己的心还要黑上三分; 短发横七竖八,比老鸦的巢还要乱得十倍。 他这一夜,苦不堪言—— 跳蚤咬人,臭屁弥漫,呼噜震天,衾被生潮。 牀挨着厕桶,桶挨着牀边;他半夜起来放水,竟还不甚踩了一脚骚尿!简直比行军营帐还糟糕百倍! 崇应彪这头娇生惯养的粉嫩老虎,熬过一夜才知自己是只狸猫。 这还是诸人知晓他身份,并不抢他饭食,也不暗暗刁难排挤于他。 他放下餐盘时,妲己见他一脸菜色,干净的俊脸被跳蚤咬出两个包,果然狼狈,没忍住,幸灾乐祸一笑。 崇应彪正丧气,忍不住高声道:“你笑甚?!” 妲己登时脸一板,美目一抬:“你要死?!” 崇应彪头一缩,不敢再吱声。 青女姚上前来布菜——正是妲己连日点的「吕尚特供牛肋」——她将最好的几块找出来给了妲己,说道:“姐姐,今日还有两场比试,怕是要下午归来晚,多吃些。” 崇应彪闻言,又活过来,鼻子里哼一声,阴阳怪气说道:“是该小心些才对。昨日有我让你,今日可无人让了。” 妲己只悠然喝着汤,“哦?昨日是你让我?想好再说。” 他果然又无言以对。 眼看妲己快要吃完,崇应彪一脸尿急的表情。 妲己扫见他蛄蛹,无情说道:“有事说来,有尿去撒,莫叫人以为我苛待你。” 崇应彪被她梗得无语,又不能发作,深呼吸一口才小声请求:“我、我也得去比斗器,你,你能不能放我去辟雍修习。我不想输了比试……就、就当我欠你大情!” 妲己故意装作没听到。 直到彪越发蛄蛹厉害,如坐针毡,她才悠然开口:“那你就去,早去早归。” 崇应彪一怔,再不想她如此好说话,倒还有些受宠若惊,“好!好!那我不若此时就去,夜间自可早些归来陪你!” 如此说着,已经向外窜没了影儿。 妲己又啜了一口汤,这才凉凉对门外空气说一句:“陪我?犬也比你讨喜些。” 崇应彪才去了不久,门外又围了些贞人,试试探探、犹犹豫豫,似有话说。 妲己见状,忙擦了嘴走出,端庄缓声问道:“贞人们怎不用食,反来寻我?” 其中一人一脸讪讪笑容,迟疑上前:“咳,鬼巫,我等,我等……有一事求。昨夜你那奴……怜怜,宿在下房中。他……脾气太凶,将我等的奴都打伤……这要说来,奴虽不贵,到底吃许多饭食,也花不少夔贝,倘或真打死,再买又是开销……” 妲己一怔,还未开口,面皮先火辣辣烧了起来! 竟是来告状的! 是彪犯了浑,现在要她无辜承担! 天作证,从出生至今,还从无人叫她如此羞愧过! 另一个贞人见有人开头,也凑将上来:“咳,鬼巫,也非是要鬼巫赔甚,只不过,可否叫公子——怜怜——挪去别处,宗庙空房不少,只叫他与奴隔开就好……说来也无奈,昨日我的奴不过蹭他一下,他便要将人摁地上打死……鬼巫,人皆说,打奴也要看主,是否鬼巫对我有不满?” 妲己头顶已冒烟,从未窘成此等模样过,声如蚊讷:“不不,是我……不好,是我……管束不力。我知晓了,我今日叫他搬去别处。” 头恨不能埋进腔子里! 贞人们这才眉开眼笑,又连说叫她莫放在心上之语,这才转身欢脱散去。 那旋风般无地自容的羞愧仍环绕着她。 可怕,她才「养」了彪一天,就已想死,如此一想,帝辛—— 她肃然起敬—— 这一世帝辛许是个高义圣人?! 她甚至认为崇侯夫妇该感激帝辛——感激他将崇应彪这等野虎养在大邑,如此以来,崇国众人当然只需享受幼年懵懂小虎,还有几丝可爱,至于可厌的成年大虎,当然唯有靠天子来感化! 【??作者有话说】 狐狸:将8岁混蛋儿子送去上司家里,养到18岁考入大学学一身本领美美领回,顺便还升职。 崇侯、婺姒:妙啊!难怪我们对天子如此忠心! 帝辛:我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 1.见殷墟亚长墓。 第65章 难兄难弟难请佳人(一) ◎苦父苦女苦别大邑◎ 妲己吹了阵风, 脸皮热度才散去,又有戍卫来,为难道:“鬼巫,外有一小儿求见。” “小儿?”她抚着胸口, “是何等模样?” “圆头, 壮实, 好似……是大亚的亲弟。我们虽将他拦住,但他说……说……” 她心头一紧:“说甚?” “说鬼巫是他嫂母……” “……” 才褪下的红潮又汹涌卷来! 崇应彪乃大邑知名招鹅逗猪的劣犬,但这样的劣犬, 竟然还有一只…… 妲己望着面前愣头愣脑之人, 倍感头痛,斥道:“咄!你这小儿,怎胡言乱语?谁是你嫂母?” 季胜臊眉耷眼, 混似没听到, 弱弱辩解:“嫂母, 你真好看,我一见你,就知我兄为何要发疯。” “你——莫要瞎攀认!” “嫂母, 你同我兄吵了架?是因为何事?我、我先为他向你赔不是……你、你莫要抛弃他可好?我兄他……他自小就极可怜……我不想看他这般难过……” 话说一半, 自己先要哽咽起来。 妲己震惊。 也是开了眼, 弟为兄卖惨。 但听到恶来惨,她就放(开)心了。 她无辜而笑,“季胜,你误会颇深, 我只是教你兄长识字, 并非是你所想那般。” “你……你看他不上?” 妲己失笑。 莫非她在这小儿眼中, 纯然是个叫恶来心碎的恶人? 叹一声, 她心平气和同他讲理:“与是否看上无关,是他同我说,叫我以后莫再寻他,想来他另有打算?你劝我也无用,不若去劝劝他。” “不,我兄若是如此说,那、那他一定极爱你!他那人从来口是心非!有时生气说要将我丢掉,我缠着他说不舍,他倒还要欢喜!他、他一定是认为自己配你不上,故意那样说……你真走了,他定然心碎八瓣。” 妲己摇头:“可他既已决定,我又如何好勉强。” 就是碎成八十瓣,也与她无关。 季胜抽噎着抹眼泪,“不不,嫂母,求你,求你去勉强他,他、他就爱被勉强!” 狐狸大笑一声:“真是「好」弟!” 季胜继续哀求:“你莫要不理他。你不理他,他极可怕,我从未见他这样发过脾气!先前我、我打架,他都只叫我抄书,昨夜我不过是去房上撵了鸮,他就要痛揍我,多亏我躲去邻人家……还有,南邑戍卫来问我,问我他是不是吃错了炸窑的料,如今每日早晚操练,只叫他们想死……” 他絮叨说完,开始磕头,将自己哭得亮晶晶:“我先前以为嫂母是极可怕的人,如今看来,还是我兄更可怕……求嫂母救我,否则我今日也难归家……” 妲己眸色一冷:“你昨日上房撵鸮?” “是为怕它惊醒兄。” “惊醒否?” “兄说,鸮不曾将他惊醒,但……我、我从房上摔下来,将他惊醒……”???害我丢了两个时辰的狗贼,你倒有脸自己送上门来!!! 你与你那兄长,活该受尽折磨啊! 接下来,妲己细致地问了恶来如何斥他、又如何揍他,一面又在心中权衡,判断是否足以消气。 果然并不足。 “季胜啊……”她婉叹,“我虽怜你,今日却去不得。今日有比试两场。” “那明日——” “北肆断事。” “后日——” “再议。”她斩钉截铁,笑得温柔,“我看你筋骨强健,挺几次揍,大约也不会如何?” 季胜顿时大嘴一咧,作势要嚎啕,妲己这才悠悠补上一句:“但我保证五日之内会去。” 大嘴收拢:“当真?” 妲己浅笑,轻声问:“可这人情,你又如何还我?” “我偷我兄的贝给你!” “哦,想被打死?” 季胜挠头,“那我命大邑小儿都传颂鬼巫的仙力!” “那当真极好……”妲己笑了,反还摸出一个贝来赏他,“传得好听些,再编些顺口的童谣……” ~ 西肆之内,虽鱼龙混杂,却也仍有许多小儿小女在此处长成。 一群孩子活泼泼跑过时,口中叽喳念着: “鬼巫鬼巫,通天之术。鬼巫鬼巫,大邑之福!” 吕尚正在门外浣手,听到这童谣,神色一紧。 妚姜在园内也听到,笑说:“这鬼巫,近来倒是人人皆在谈论。”顿了顿,她试探道,“我听闻,鬼巫的奴杀了一个公子,不但惊动崇侯公子,还引来了王女,最后不了了之……” 妚姜是故意有此一说。 先前她为菓偷求情,被吕尚斥责,恹恹多日。如今鬼巫为杀人之奴求情,甚至杀的是贵族,她倒要听父会如何评判。 可吕尚只仰头望天,低声道:“天时未变人已变。上至天子,下至乱肆。这鬼巫之网,铺得太快、太密……只怕她要取我性命,也易如反掌。” 妚姜一惊,“父,何出此言?” 吕尚察觉失言,忙看看左右,将女儿引入屋内。 妚姜急问:“父,你莫吓我!” 沉默良久,吕尚反而看她: “妚,你为何从无一刻怀疑,你虽是屠户之女,却可与周原公子轻易结姻?” 妚姜一怔。 怎会无怀疑? 她还自小就察觉,父教养她过于苛刻—— 求仪态、求识字、还求品格高洁; 不许她晒烈阳,不许她洗冷浴,还要买来羊油为她搽手。 再大一些,她更发觉自己左右邻里也非普通屠户,他们皆强壮异常,对父极为尊敬,还在暗中将她保护。 西肆这里狼奔豺肆,按说她这等娇兰该活不过三月,可她自小到大,莫说歹人,连腰包也仅丢过两次。 她还知,父向宗庙贩卖牛骨之时,常常藉此与贞人们结识;还有那小臣胶鬲,本是东夷人,在临街贩卖咸鱼与粗盐,父却不知用了何种办法,竟然让事官辛甲将他举荐入内廷做了小臣……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父实则既有人脉,也有手段,但他却非要屈居于此。 再想到她与邑的结识…… 她忽地心头一紧。 莫非,连她与公子邑,也皆是父的棋子?! 父究竟欲意何为? 吕尚见她茫然不语,失望叹息:“你日夜在我身畔,仍旧懵懂。而那鬼巫才来大邑不过月余,却已看破。” 此女操控人心,一来就在宗庙挣得一席之地,又将触须广至。 此女长袖善舞,将眼高于顶的王子、公子、乃至于性格孤僻的大亚玩弄于股掌之中…… 她第一次异常来访,他就该警觉。偏那时他并不知晓,此人心机,并不在他之下! 公子与屠肆之女的诡异结姻是引; 他的羌人身份是线索; 鬼侯梅伯之死是启示; 天子与贵族之争会为她推出结论。 帝辛得此妖人,戬商难矣…… “父,我不解。”妚姜惶惶问,“你,你心中到底是何打算?” 他这才一字一句道,“妚,你听好。我要你为天子之后。” 妚姜一怔,还以为父要将自己献予帝辛,正欲反抗,忽地,脑中好似一瓢冷水浇下,令她生出更深的寒意来! “父,你,你是说……”她眼中惊涛骇浪! 吕尚点头:“这是我与周原之主的结盟,鬼巫或许也已知晓。” 妚姜心头一凉。 这哪里是结盟?这是窃国! 而谋逆之人何等下场,只看大邑祭祀的那些冤魂便知。 偏此等大事还被鬼巫察觉! 身子一软,想到父先前所为,她已瘫坐在地。 吕尚:“近日,有一奴每日大食之前,皆会来买肉。你也见过。” 妚姜心中犹震撼,惶恐点头。 那奴眉目奸邪,甚为奇怪,来过一次后,次次都一脸诡异讨好。 “这奴莫非是知晓了父的身份?” “不错,那奴心思歪邪,争权夺利之心极重。他以为羌族首领落魄于此,是个获利良机,故而殷勤想要跟随。但我既然能看透他面目,鬼巫当然也能,甚至,就是她故意叫他知晓…… 他举止异常,我当然要查——是鬼巫故意引我去查。换言之,她在借由这人传信——她也想与我联合牟利。而她要挟的筹码,正是我潜伏于此的目的。” 妚姜怔怔道:“所以,他每日来买肉,是在传达结好之意。而若父不肯,那么一奴可知,天下人亦可知,天子……亦可知。” 吕尚疲惫道:“正是。” “父,既如此!与她联合又何妨呢?鬼巫如今尚且未完全得势,已手眼通天,日后定不可小觑,或许……比辛甲更能成为父的助力!” 吕尚无奈看向她:“她与你不同。她心机深沉,野心甚大。若她欲取整个周原,欲夺你后位,你我又何去何从?” 妚姜哑然,心知父说的在理—— 若无滔天野心,早在王子禄与公子顺倾心之时,这美人就已可做出选择。可见此人所欲,远不止于此…… “妚,你我该准备离开大邑了。”吕尚低声道,“趁她还未下手……” ~ 崇应彪舞钺结束,悄悄回了一趟府邸。 众奴仆惶恐迎上,以为他定要崩溃大叫,东砸西打,谁料他模样虽落魄,却一脸莫名喜色——仿佛被折磨一夜后,脑子已然错乱。 “我要沐浴!”他语气也轻快,衣服脱下顺手一丢,“你们腿脚利落些。” 于是头发都给他梳得齐整,脸上蚤包也涂了药油,一番折腾,眼看他美滋滋、香喷喷、气昂昂地走了。 但彪并未能美太久—— 才归来,妲己就站在廊上对他怒道:“孽畜,滚来!” 他一怔,一面跑进屋,一面大叫:“为何骂我,我一日练钺,何处得罪你!” 妲己转过身来,双目灼灼,恨不能将他一身虎毛燎尽:“你昨日为何要打贞人们的奴?你当真一日也安分不得?!” 崇应彪张张嘴,不自在地仰着头:“他们活该,一个说要带我去女奴栏里,一个半夜摸来,说要侍奉我!腌臜东西,彪祖宗也是他碰得的?” “那……你将人撵走就好,何必动手?” “他肯走?他疯了!将个腚对着我!腚上全是包,我看一眼也要吐!就揍了他!”说着,他还要委屈,“我都忍着没同你说,你倒骂我!” “……”妲己哑然,不免头疼。 “啊,我知了,好个花腚,还敢告我?杂碎!我宰了他!” “你立住。” 他果然乖乖立住。 妲己叹息一声:“此事是我欠缺考量,我已命人将隔壁间收拾出来,你搬去那里罢。” 崇应彪眼珠一转,有些难掩的欢喜,嘴上却故作嫌弃:“当真?你有那好心?怕不是为了更好磋磨我。” 妲己脸一沉:“现在,你缄口,滚去擦地!” 宗庙内,每日洒扫,擦窗擦廊,皆是必须。尤其是廊下,巫与贞人们日常都是赤足走过,上面总需不留一星灰才可。 崇应彪与一众奴隶一道,撅着腚,抻着膀,手里握着抹布,在廊上来回擦拭。 “毒心妇,贼叉婆……”崇应彪口中忿忿骂着,脸涨得通红,肌肉在宗庙燎庭照映下水光丰隆。 斗器用的皆是重兵器,大钺沉戈,有的重达六十斤。一番训练下来,饶是武士熊健,膀子也难有不酸软的。此时崇应彪正是双臂如面条,再加擦地强度,时不时便要手肘一弯,摔个狗啃屎。 再听说今日妲己又连胜两场骑射,箭无虚发,大约还真不是靠自己相让才赢,未免心中更痛! 原来贼叉婆在装,在故意愚他! 身体与精神的双重折磨,令彪子苦不堪言。 这时,一人凑上来,轻声说道:“公子尊贵,不妨去歇着,我来就好。” 崇应彪一愣,扭头看去,又是饥樊。 他打量两眼:“我认得你。” 饥樊一喜:“公子——” 彪大声道:“你少装好心!你是妲己的犬,定是她要你这样说,抓到我偷懒好罚我!呵呵,彪祖宗会上当?你滚远些!”他越发聒噪,“主人,主人,我可没偷懒,你可看好!” 饥樊听闻,倒也被这憨人震住,竟不知该如何答复。 崇应彪骂骂咧咧躲远,继续撅腚擦地。 妲己在窗内见彪蠢得脱俗,一时竟难说是该气还是该笑。 青女姚早笑得肚子疼,说道:“活该叫他擦,樊多余同情他。”又说,“今日天热,我给樊备些水。” 妲己看她一眼,笑而不语。 【??作者有话说】 恶来:弟虽令我感动,但少不了一顿毒打。 季胜:…… 第66章 难兄难弟难请佳人(二) ◎苦父苦女苦别大邑◎ 天子之驾归还, 距离大邑不过两日之程。 而两日后,也正将是一年内最盛大的春祭。 大邑之内,家家户户杀牛宰彘、清扫门庭,祭祀门前先祖与过往神明; 各国吏使早已陆续到来, 携来各色贡品。熙熙攘攘、忙忙碌碌, 一片昌盛之态。 至于初级比试, 大多已尘埃落定。崇应彪果然夺得了舞钺的魁首;而妲己的骑射之决,却在明日。 晨时,她照例梳洗, 预备前往辟雍, 饥樊却冲来: “主人……”他神色慌张,“我今日去买肉,谁知, 谁知那屠户家竟闭户不在!周围人说, 他去探亲, 不知归期!” 妲己手上一顿,随即不以为意地款笑:“哦?那可惜了。” 饥樊急切道:“主人不去寻他?!” 妙目一转,好奇看他:“奇哉, 不过一屠肆粗人, 我为何寻他?” 饥樊哑然, 倒不好再说什么。 妲己反而笑问:“你与他相熟?” 饥樊一怔,连忙摇头,心神不宁。 此事根源,还要溯回至青女姚遭遇公子采后的一日。 那日妲己去茕营, 青女姚醒来后自去谢饥樊, 还说:“我知你怕主人怪罪你不曾将公子采之事告之, 但你放心, 主人人极好,她既不提此事,想来不曾在意。” 饥樊却反而语气微妙道:“昨日,我怎听你对主人称呼奇怪。你唤她,「姐姐」?” 青女姚猛地顿住,抿住嘴唇,“是我族内的语言。” 饥樊轻声道:“我虽是奴隶,却也识得字。知道「姐」是「祖」的本字,从「且」音。姐女,即为祖母。姐姐之称,我从未在这里听过,好生特别。”1 不等青女姚辩解,他又说:“姐姐一词,又是这个发音,只在我那个时代这样说。” 青女姚一激灵,猛然醒悟过来,不敢置信:“你,莫非你是……” 饥樊正是那个与她和毛姑一道投胎之人! 饥樊点头,眼中异光闪动,有了真情实意的惊诧:“原来你我竟来自一处,算是老乡。” ——无怪她如此殷切攀附到妲己,想来是知晓她日后要为妖后,换些现实好处。 肤浅,妲己早晚要死! 他固然看不上青女姚,但此时更觉她可以利用。还有什么,能比他乡遇故知更让人亲切?何况,他看得出青女姚对他还有别样情愫。 于是他再三求她,叫她务必不要将他是后世人之事告知妲己,青女姚连连应允。 但一转脸,青女姚心中又自有一番道理: 纵然她对饥樊心生好感,但她与饥樊才见过几次?怎可为了他隐瞒妲己? 甚至不需权衡,已如实说与妲己。 妲己本还猜测饥樊大约与吕尚一般,是个间谍,如今知晓真相,不免大为失望。 既如此,饥樊已可杀之。 但她看何事,总要一物多用才好,何况青女姚又好似对他有意,故而派他去试探吕尚。 脑海中狐狸叹道:“看来吕尚察觉你用意,竟已先逃了。” 它犹记得妲己当时的计策:“若吕尚知晓联合之意,肯奉出周原势力来,那么我杀饥樊,为他守密,此为上果; 若他不肯奉出,我会抖出饥樊与公子采合谋暗害我一事,指定他吕尚是主谋,再假借先祖托梦,治他于死地,此为中果; 若他看穿进退两难之势,抽身逃走,那么杀他虽有困难,但他却也从此再难接触大邑内事,让一半位与我,此为下果。 三果皆有利于我,且是由饥樊引发,若他死掉,绝无人将我怀疑,只看落下的果是哪个!” 此时狐狸看来,吕尚既舍不得唾手可得的高位,又预感到危险将近,所以选择了对他最有利的——逃走。 从此他对大邑的控制便格外有限,更多的内情会俱落于妲己之手。 这样一来,饥樊果然也不必留了。 狐狸感叹:“只怕他离了大邑,不好追杀呐。” 妲己并不在意:“逼他离开大邑,已是割肉,哪能事事求全?再者,只要他还需见昌,我就迟早能将他捉回……” 一人一狐商议着,已经远去。 望着妲己的背影,饥樊此时心头发凉。 吕尚的逃跑好似一记警钟,在他脑中回荡。 本来想趁姜子牙落魄,蹭去他身边关切,好趁机换取个一官半职,可不知为何,他的神情总是绷紧。 再说妲己。妲己看他时,固然依旧温和宛转、妩媚惑人,但他却迟钝地从她眸中看出一星杀戮的兴奋来! 「连姜子牙都逃了,或许……我也该逃?」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更坐立难安。 可宗庙司奴看管森严,戍卫严防死守,他绝无可逃之机。 如此魂不守舍的,一直熬到夜幕降临。 他看到妲己归来,又看到她不知因何事在斥责公子彪。 崇应彪站在她门前忿忿还嘴:“孬人!只会受了气撒给我?” 屋内扔出一只陶杯来,擦着他耳朵飞了过去。 彪唬了一跳,随即倒还大喜:“嗐,没打到!!” 如此得意大笑着,一溜烟窜回房里。 饥樊心中一动。 妲己屡屡侮辱公子彪,他全看在眼中。她将公子彪当牛做马使唤斥骂,但凡是个男人,无有不心生怨怼的! 再加之公子彪看她的眼神…… 饥樊百分百肯定,公子彪对她有色心! 这夹缝求生之路,不就在眼前?! 舍内,崇应彪正哼着小曲,美滋滋收拾衾被,忽听门口有人在唤: “公子……” 他回头,见那人谄笑。 崇应彪挑眉:“哦,你是,那个……樊?” 心情大好,他对饥樊也有了好声气。 “正是,公子总算记得了我。” 崇应彪心不在焉,嘻嘻笑问:“寻我何事?” 饥樊贼一般溜进屋内来,声音很轻,“公子心慕我的主人,对否?” 崇应彪闻言,顿时面容大窘,色如猪肝,“你,你浑说甚?!给你点好脸就讨揍?!” “不不不不,公子莫气,我有一计,可叫公子抱得美人归。” 崇应彪果然神色微变,眼珠转转,忽地笑起来,无比可亲:“哦?你有办法?说来听听,若真好使,彪祖宗不薄待你,便是为你解脱奴身,谋求个一官半职,我也做得到。” 饥樊受宠若惊,心中狂喜,忙从怀中拿出一物来双手奉上,“公子请看!” 崇应彪捏捏,“这是何物?” “回公子,是毒蕈粉,此乃是西南葵蚕国所贡。但公子放心,此物绝不致命,食用后只会眩晕,似入仙境。庙内贞人为窥探天机,会偶尔服之,此物是我今日偷来。” 崇应彪浓眉紧锁:“你叫我服用毒粉,去寻上帝要解答?” ——听来还不如烧腋毛可靠。 ——而且妲己的头发,他也已悄悄攒够二十根。 饥樊干笑:“非也。公子,我知我主人令公子在比试场蒙羞,说实话,我也为公子不平。” 崇应彪虎目放光,如遇知己:“你是懂事的。” “公子实则处处皆强于她!” “你是明理的!” “公子也知,明日是主人骑射之终试,而青女姚要去东肆取衣,定无法跟随。届时,我会保管主人饮食。” “那……又如何?” “我啊,神不知鬼不觉,将此粉下她水中,骗她饮下,再将她抬去偏僻无人处。那时,她既输了终试,还可供公子尽兴,便是打骂个半死也使得,此等妙事,岂不双美?” 崇应彪的表情凝住。 好半天,饥樊被他一双虎眼盯得毛骨悚然。 饥樊自认了解男人,更了解这些无耻贵族,他认为崇应彪与公子采并无区别,绝不会拒绝如此「诱人」之计! 只是……他为何如此看自己? 正心生惧意,就见彪忽地眉开眼笑、激动非常:“你这法子,当真极妙!可叫我狠狠出口恶气!只是……另外一个抬肩舆的,也已说妥?” 饥樊松了口气,也笑:“公子放心,他虽不知,却性情极蠢,那时我制住他,威胁一番,他定然要妥协,事后公子给他些好处也就是了。” 崇应彪不住将他打量,语气相见恨晚:“樊,真想不到,你竟如此有用!你做奴实在屈才!不若以后跟我?” 饥樊喜不自胜,“能为公子分忧,乃我之幸也。只是,公子若尽兴了,可否叫我也……嘿嘿……” 崇应彪上前搂住他脖子,亲亲热热说:“此等细节,你随我来,你我从长计议。” 饥樊遂满心壮志,一会儿说要跟随崇应彪去崇国,一会儿标榜自己自己日后如何效力;崇应彪自然满口答应,一脸欣赏。 忽地,饥樊不做声了,他看到自己被崇应彪架来了马厩处。 “公子……”他茫然一毛,“唔,为、为何来此。” “嘿,此处安静,方便你我大计共商呀。” 他挣扎起来:“公子,我、我忽地想起自己还有事。” 颈上铁臂骤然收紧,隆起的肌肉比他一颗头颅还大! 宗庙马厩内,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鬼哭狼嚎! 戍卫闻声大惊,贞人也纷纷批衣出来查看。 妲己尚且未睡,不免也匆匆同青女姚走出。 崇应彪一手攥着饥樊头发,一手握着一把砭石柴刀,将饥樊一路拖进院内,丢在妲己门前。 妲己垂眼一看,只见饥樊嘴里塞满马粪,臭不可闻,不免捂住口鼻。 青女姚已经慌了,喝道:“公子,你这是做甚!樊如何得罪了你,你要这般欺他?!” 彪挑眉瞥她一眼,又看妲己,用干净手从怀里掏出那包药:“他要用这药害你,所以我揍他。只不过他是你的奴,如何发落,在你。” 说着俯身,将药放在妲己脚边,只是抬头时,不免看到她的脚趾,玉雪珍珠一般,登时喉咙发痒,后脊泛热,不由挠挠脑袋…… “我冤!”饥樊已吐掉马粪,大哭,“主人,是他,是公子彪觊觎你,要给你下药,被我发觉!想要制止时,却被他反咬一口!” “你浑说甚?你这贱吊!”崇应彪瞬间回神,不料他还敢赖在自己头上,气得虎目圆瞪,“你竟敢冤我?!” 说着,又冲上去打他! “啊——你住手!”青女姚冲上去拦他。 崇应彪心知青女对妲己重要,并不敢伤她,反被她在手背上挠出三道血来。 “姐姐……”青女姚泪流满面,回头哀求地看向妲己, 狐狸吱吱大笑,“感人肺腑的爱情。” 妲己这才幽幽开口,“怜怜,你先住手。” 崇应彪果然手一顿,不免倍感冤屈,眼眶倒先红了:“妲己,莫说你信他!” 妲己俯身,纤指一夹,将药包捡起,环视众人:“药包不会平白出现,所以你二人之中,定有一人心怀邪念。”她侧目看向青女姚,笑容意味深长,“好青女,不妨由你来说,这二人里谁是奸邪。可需想好再说。” 青女姚一凛。 她看看饥樊,又看看一脸怒容的崇应彪。 “青女!”饥樊嘶声哀求,“你莫忘记,是我救了你啊!” 她忽地清醒了下来。 随即,脑中若寒冰席卷,心头一阵痛苦翻滚,她声音格外低哑: “是……是……樊。” 彪“哈”地一乐,还不及说话,饥樊已不敢置信地大叫,“青女,你为何冤我!你为何冤我?我岂是那等人!!!我救下你!你忘记!?” 妲己轻声诱问她:“为何是樊?” 青女姚抿了抿唇,语气苦涩,“因为……因为公子采也寻过他。若只是公子采一人,我不敢做此推断,但若公子彪也卷入,说明只能是他。公子彪虽然脾气坏,却心有正气,并非小人。我想,他是看出公子彪对主人有意,想用主人讨好。” 崇应彪登时大臊,急道:“你莫浑说,谁对她有意!” 妲己点头,欣慰道:“你果然聪慧。那我也就趁此再说一事。前几日,饥樊曾来向我告密,说你白日不在宗庙之中,不知去向,我赏了他一贝。那贝很是特别,泛着蓝色幽光,后来却出现在了昙妧的随身之物里。你说,这是为何?” 青女姚面容惨白。 “姐姐为何不早说……”她仓皇又愧疚,“若早说,我定会更早明白他将昙妧买通……姐姐是为我忍他?” 妲己浅笑,握住她的手:“樊这人,心智缺失、手段拙劣,他想伤我不得,才波及了你。可我看得出,你对他有同乡之情,所以只要你不介意他的算计,只要你仍想要,我就不杀他,将他赠给你玩。你觉得如何?如今他的死活,只是你一句话而已。” 饥樊好似看到一颗救命稻草,拼命求饶:“青女,好青女,求你,你莫忘记,你我是一处来,这世上除我,还有谁懂你!我若死了,你该多孤单!” 妲己柔声引诱:“你只放心说来,你我姊妹,你想要何物,我都给你。” 青女姚脑中似地龙涌动,嗡嗡作响。 自打来到这个时代,她处处小心,步步谨慎,唯恐一步走错,死无葬身之地。 可如今好容易对人敞开心扉,又偏偏是被利用欺骗…… 她抬眼望向饥樊,眼神木然,心灰意冷摇头,“此人心怀恶胎,我不要。” 妲己眨眼:“给你做玩物,也不要?你若怕他对你不好,我可以先砍断他的手腿,这样你无聊时,叫他陪你说话也好。” 妲己并不知道,她此时眸中有种天真的残忍,正和彪一样。 如此矛盾,善良与残忍,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饥樊的表情几乎窒息。 青女姚满眼拭泪,越发骇然摇头,“除非姐姐觉得他有用,否则不必留。即便他说出好话来,也都是假话罢了。” 妲己见她神色坚定,倒不好再劝,惋惜道,“那好罢……” 饥樊的心沉沉落入了腹中。 他知自己已至黄泉陌路。 忽地,他不顾一切嚎叫起来:“妲己,你这妖女!你秽乱大邑,吕尚迟早要将此处攻陷,将你枭首!你今日杀我,吕尚明日就杀你!妖邪!亡国妖后!陷害忠良!我本该有一番作为,却不想今日死于你手!” 这话过于大逆不道,听得贞人们与戍卫们心惊肉跳! 但饥樊狂怒之中却清晰看到,妲己唇边,泛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 他脑中忽地划过一个念头:她……她怎好似就在等我说出吕尚之名?? 妲己意图已达到,眼睛一眯,向彪闲闲下令,“杀了他。” 饥樊大惊,又开始求饶呼喊,还急欲说出一些他知道的辛秘来挽回。 他不能如此死,他来到这里,一定是身负使命,一定是上天指示! 他本该大有作为,似妲己这等上古妖后,迟早要跪拜在他脚下! 一道寒光闪过——是彪手腕转动,耍了个刀花,一刀将他断喉。 他只来得及喉咙发出“额”的一声。 青女姚猛地闭眼。 妲己又故作忧虑问众人:“此人口中吕尚,可有人知是谁?听来竟是他同党,又说要攻陷大邑,大约是个贼子无疑……” 一个贞人立即道:“西肆供牛骨的屠户吕翁名尚!只是……”想到吕尚平素言行,贞人迟疑道,“许是这贱奴张嘴浑说,那吕翁乃极和善一人……” 妲己温婉笑道:“是或不是,带来一问便知。” 说着,看向戍卫小亚。 犽见她目光压来,心头一沉,忙应道:“鬼巫放心,我等这就前往西肆捉拿吕尚!” 戍卫飞速去了,崇应彪这才凑上前来,龇牙而笑,望着妲己的目光中满是热切崇拜:“主人,你方才如此果断。” 见他如此,妲己一脸嫌弃。 彪的牙齿在火光中反射森森白光,“主人,这头颅你还要吗?” 她摇头,怪道:“如此恶心,我要来做甚?” “嘿嘿,那我拿去做个鞠给你踢。” 这下,青女姚是真哭了出来,转身跑进了屋。 妲己瞪他一眼,无奈叹息一声,兀自回房安慰。 于是众人也纷纷散去。 杀个下奴,又非什么大事。 正是: 前情尽知血未干,后事可测命已残。 误窥天机藏市井,欲附谁知刀正悬。 【??作者有话说】 饥樊:她如此欺负你,你竟还为她卖命?! 崇应彪:你别逗了,她那是疼我,对我用心 饥樊:…… 第67章 难兄难弟难请佳人(三) ◎苦父苦女苦别大邑◎ 旌旗垂落, 树如静默,又是一日炎热无雨、天地无风,大邑好似落在闷灶里。 如此酷热之日,骑射比试之处之观者却更甚以往。 调配的戍卫又增了几倍, 还在山坡上扎了凉棚, 观者密密匝匝, 按照各个氏族分类而坐;许多人天不亮就已携家带口,前来占位。 妲己还未到,已有疯狂之人在大呼她的名, 也有小儿小女在大诵童谣, 有贩夫兜售吃食饮水,分外热闹。 贵族观赏的楼台之上,此番不光两位王女盛装、诸位贵族师亚相随, 连老迈的比子也罕见地露了面, 似一坨穿衣戴玉的枯树根, 委顿在主位。 骑射之魁,今日当见分晓。 妲己今日饮食十分注意,连带着崇应彪也紧张, 大食之前, 连青女姚去端酒他也要盯着, 美其名曰“监察”。 “你为何要看着我?”青女姚一双眼肿桃似的,费劲试图瞪他,“我与姐姐比你亲。” “谁知?万一你还惦念着我的「鞠」。”他嘻嘻笑着,说出来的话叫人心梗。 青女姚一脸气苦。 另一厢, 妲己已换好衣物。 仍旧是寻常短衣短裤, 扎好袖口, 一头长发也编成长辫, 折了两折,用发带稳稳束住。 崇应彪本来还备了许多乱她心神之贱语,可一见她走出来,容光流盼,瑰姿玮态,反而又闭了嘴。 他心中安慰自己:“她是我主人,她若输,我脸上亦无光,还是盼赢为好!” 此时引马的长廊里,妲己正在准备,亚妁走了过来,表情有些不自在。 “怎了?莫非要直接宣布我夺魁?”妲己笑着打趣。 “咳……不是……”亚妁挠脸,一贯爽利的人倒颇有些缩头耷脑,“我是来同你说,今日与你比试之人,是婵……” 妲己没反应过来:“哪个婵?” “我麾下小亚婵……咳,她、她昨日击败索吉,今日该与你决出胜负。” 妲己沉默一阵,淡淡问:“她不是已参加过?还可参加?” 亚妁越发羞愧,“一般胜者当然是不屑,我、我也劝了她,但……她输了许多贝……” 原来,小亚婵也参与了赌局。 她本就不信妲己能胜,在赌局血输一笔;若是再叫妲己夺魁,岂不是既证明自己眼光堪忧,还要再损失更多贝? 眼见亚妁为此为难,妲己也不争辩,只笑:“我是怕她输了,面上难过。” 亚妁还来不及说话,小亚婵的声音已经远远高扬:“休要狂妄!我赢不了亚妁,还赢不了你?” “婵!”亚妁脸一沉,“你安分些,你来比试,本已有些不合规!” 妲己则笑而回望小亚婵:“那只好场上见分晓。” 因是骑射之决,比试难度较先前更大——需连比三场,一场三轮。 第一场为环形靶,十二立靶环形而置,中靶多而准者为胜。 第二场是飞靶,奴隶向天上扔去的草团,射中草团多者为胜。 此两场对决,是为热场之用,引观者期待。 且小亚婵射箭绝非徒有虚名,二人箭箭正中红心,中靶之数持平。 欢呼声若排浪,令观者心满意足,正座的子姞也频频点头。 中间休息时,青女姚硬挤开崇应彪迎上来,为妲己送水,急切赞道:“姐姐今日极稳。” 因为太过紧张,又体会到了「赢」的快意,昨日饥樊的死暂被她浑然抛去了脑后。 妲己笑着摸她脑袋,怪道:“你怎好似又长高了?” 崇应彪没能将水囊送出,一脸阴阳怪气:“稀奇?人死也还能长高。” 而另一厢,小亚婵心中却格外紧绷。 她没想到妲己能与自己打平…… 尤其飞靶,乃是她最为擅长的一项,因草团起落无序,多少人折戟在此;谁料妲己箭箭命中,并不失一箭。 她忽地发悔。 她知妲己强,但不知如此强。而这场决试,若妲己输了,大家绝不会说甚,可若她输了…… 小亚婵吞吞口水。 她身为去祀之魁,又是辟雍阿衡,还在骑射营身为小亚供职一年,若是输了,当真该回娘胎重塑一遭才是! 正心神不宁时,第三场比试的靶已备好: 先前的三连靶已改为五连靶,第二轮是有遮盖的障碍靶,第三轮乃是顶在奴隶头上的活靶。 比试开始,第一轮的五连靶,毫无悬念,两人全都正中红心,引发出一阵雷鸣叫好: “妙哉!这才是真正值得一看!” “她二人之目,更胜鹰隼!” “不枉我黑天就来!” “今日莫非平手?” …… 但小亚婵心里反而更犯怵了。 外行不过看热闹,但小亚婵一眼看出,二人虽皆中红心,貌似无高下之分,但细看来,妲己的入箭更稳,更靠近红心的中心。 更何况第二场,道路被改为了最难的直角回射…… 昔时小亚婵能赢,这一关卡多少有些运气成分。如今,不论身畔友人如何鼓舞,她仍隐隐担忧。 心中忽地莫名气愤,她不免要质问:“妲己,你既然如此擅长骑射,为何又要在辟雍佯装?” ——是故意要惹她出丑不成?! 妲己正在检查箭羽,葱白手指随意点向崇应彪:“为他。” 崇应彪一惊,脑髓顷刻白热,心海火龙翻腾。 这话听来,与「我心仪他」也并无区别。 但妲己紧跟着便笑盈盈道:“为叫他先得意,如此被我打败后,会更想死!” 崇应彪果然僵住,微微咬牙,几乎狞笑。 但他竟硬生生忍住未说贱语,不敢叫妲己分心。 第二场比试开始。 小亚婵驱马涉过水道,准确在树叶障碍中射中靶心,皆无有失误,唯有回身射直角靶时,到底离偏了一寸。 “嗳呀——!”围观者替她扼腕,惋惜之叹如潮汐回荡。 小亚婵的友人忙在终点将她围拢安慰:“无妨,婵,能够中靶已经极好。那妲己也未必能赢。” 她胡乱听着,心里不免也生出侥幸—— 回身射几乎是每个骑射手的噩梦,直角更是如此。妲己才练多久?未必能行。 说话间,妲己已经驱马上场。 她还尚未发动,欢呼声已如海啸,有过于崇拜者甚至已哭了出来! 她深深呼吸。 她听不到那些欢呼,只感觉内心安静。 回头时,她看到了青女姚。 青女姚抱着水囊,眉毛耷拉成了八字,焦虑异常,足下在无措地踩来踩去,似一只蹦跶的麻雀,又似踩着刀尖。 她浅浅一笑,嘴型说道:“青女,姐姐让你开怀一日。” 青女呆呆望着她,一脸疑惑。 追月似金箭射出,小亚婵也不必特意去问结果,只听雷阵欢呼此起彼伏,也知道妲己必然已中红心。 明明还有一场,她却心头压力陡增,宛如巨石压迫! “无妨,婵,活靶是你擅长……” 同袍的安慰声再度传来,她却已不敢那般肯定。 第三场。 活靶,乃是奴隶头顶着靶在一定距离内来回疾走,红心亦更小。 妲己先上场,甚至比第二场还稳,箭箭精准,只可惜其中一靶,也偏了一寸,不在红心! 小亚婵的同袍果然激动,迭声激励:“婵!有机会!她也偏了!” 小亚婵也看到了。 她还看出,妲己之所以会偏一寸,是因为第四个奴隶疾走之地,有个凹坎;妲己射出时,那奴隶正一脚踏入凹坎内,靶心骤降,纵然妲己松弦的瞬间及时调整,也还是偏了一寸。 小亚婵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但下一次奴隶是会踩在凹坎里,还是一步跨过去,需要她在马疾奔过去的瞬间判断,这实在极难。 战鼓擂响,小亚婵催马上场,将呼吸调整平稳悠长。 一靶,两靶,三靶——!民众亦在大声叫好! 四靶近在眼前! 仿佛中,时间流速转慢,小亚婵清晰地看到,那奴隶一脚已踏进了凹坎之中! ——该调向下! 但她紧接着就意识到自己错了,那奴隶踩进凹槽后没站稳,又有先前之鉴,竟然飞快向上一窜。 ——不好! 几乎是同时,一箭射来,准确射在她的剑头上,箭锋一下子被击偏。 “啊……”围观诸人,无不诧异,再看射箭之人,竟是妲己! “喂,你这是作甚!”小亚婵的同袍团团冲上来,勃然大怒,“小亚在场上,你怎可开弓!若伤到她你要偿命!” “莫不是看到婵要赢,故意如此?” “怎可输不起!” “枉我高看你!” 不等妲己开口,崇应彪先要护短,一声虎啸:“叫嚷甚!亚妁自会裁定!大不了再比一场!” 诸人大怒之下对彪也不客气,愤怒道:“彪,你当奴倒当出感情来!” “敢是主人夜香喝多?!” 崇应彪脸皮极厚,舌战群雄:“管我?横竖不给你当奴。” 又骂:“乖儿,今日父屙些夜香给你喝!” 正一片乱麻时,小亚婵已驱马归来了。 第四靶未中,她一时不曾反应过来,连第五靶也错失。 同袍聚在她马边,竭力撺掇道: “婵!亚妁定然要叫你重比!” “该作废比试!” “你莫恼,大家都看到,她分辨不得!” “都缄口!”小亚婵大喝一声,纷杂瞬时安静。 她的表情不甘、凝重,看向妲己时尤其复杂…… 但当她跳下马来时,似乎已下了决定。她走到妲己面前,低头道:“我认输。方才若不是你出箭,那奴已被我一箭射死。”她深吸一口气才说道:“技不如人,我非那等输不起的废物!” 众人皆哑然。 妲己这才上前,“你仍可再比一次。” “不必,再比即为不公,我说了,我非输不起之人!”小亚婵硬声道,“你能射中我的箭,救下那奴,我准头不如你,力度不如你!你已胜,现在你可得意了!” 妲己却摇头:“我的对手,从来不是你。” 小亚婵一怔,以为她将自己瞧不上,可仔细看她神色,又并非那个意思。 此时高台上,亚妁向子姞窃窃私语一番,随即步出,红旗落下,胜负已分。 群人激昂,声嘶力竭地高呼“鬼巫”,如痴如醉,无数花朵发带飞扬向场中。 亚妁将妲己领上看台,见过王女及各位贵族,喜孜孜说道:“恭喜鬼巫,依照惯例,当封你为小亚!王女亲自赠你,可谢赏。” 妲己却反不解看向她:“亚妁怕是弄错了,与我对战之人既然是小亚兼去祀魁首,说明我能力远在小亚之上,为何还是封为小亚?” 亚妁一怔。 妲己看向正中的子姞与比子,笑说:“小臣今日与小亚终决,得以获胜,既如此,我自认该领中亚之职,望王女思量。” “诶?”亚妁呆住。 “噗……”子妤闻言倒先笑了,看着妲己连连摇头:“了不得了不得,我也是头次见到为自己讨职的,但又也还算合理,妹,你如何看?” 子姞眼珠转转,又问一旁的比子:“少师、父师如何看来?” 比子昏昏欲睡,被她惊醒,干巴巴的嘴里茫然说道:“好,好。” 子姞于是笑了:“少师、父师既也说好,那我小辈怎敢质疑?只可惜今日大亚不在……既如此,我便做了主:鬼巫弓箭纯熟,御马如风,果然罕见,乃大邑难得之材。你有此上艺,我且今日授你中亚之职,还望日后莫要辜负,打磨技艺,为大邑效力。” “呀……” 坐在下首的各位贵族师亚无比惊愕,亚妁尤为不安。 可妲己并不给他们置喙的机会,跪地便拜,脆声高扬:“谢王女,谢少师,我定竭尽所能,反哺大邑。” 于是仆从上前,为她簪花授印,绿巾披身,又领她去台边展示于痴狂众人…… “中亚,竟是授了中亚!” “从未有过之事……” “鬼巫果然值得!” …… 一片嘈杂中,妲己听到身后传来子妤笑嘻嘻的声音:“鬼巫可知,历届胜者,发带皆会赠予心慕之人。不知鬼巫要赠与何人?” 不等她答,子妤在她唇上一点,笑道:“不必告知我,日后自见分晓。” ~ 骑射场热闹如沸,季胜却困坐在院中抄书。 那模样,倒好似身负千钧:一脑袋晶莹汗珠,又咬牙切齿、抓耳挠腮。 自己的友们皆被父母带去看骑射比试,如此大事,兄长不去,也不许他去! 五日…… 今日已是第五日,鬼巫在何处,莫非愚他? 又抄好一根竹简,季胜的定力已活活被逼到尽头!他把那猫爬过般的竹简一丢,蹑手蹑脚就要向外窜。 “季胜!” 森冷之声好似玄冰入脑,将他生生冻住。 恶来低沉斥他:“滚舍内来。” “我不,我要去观骑射!”季胜索性也一甩膀子,犯了驴劲,“你打死我?否则我就去!” 恶来袖中拳头攥紧:“你去做甚?旁人输赢,与你何干?” “旁人?!鬼巫不是旁人!是你爱慕人家,又发病,叫人家不要来寻你。你自己憋气,对人家日思夜想,所以看我处处不顺眼!处处挑我错!我不服!我不服!!” 院中瞬时寂静,一群奴全吓傻了眼,只恨自己长了耳朵。 季胜说一句,恶来面容就冷一分,此时他站在屋舍阴影内,两腮线条绷紧,浑身黑气缭绕,似魔王带着杀意从地下爬出。 恶来是从死人堆里杀出的大亚,其身上杀戮之气甚重。见他盛怒,季胜被嚇得腿一软,虽然知晓兄长绝舍不得真杀自己,但顷刻就要夹不住尿。 正此千钧一发之时,一道清丽嗓音传来:“小儿又不曾说错,何必发怒?” 季胜瘫软在地,缓慢回头—— 耀眼日彩晕光里,只见他朝思暮想的嫂母走进院来,短白衣裤,腰系红绦,绿纱如莹,发间斑斓。 此时她含笑,就若救他于水火的神祇,拉他出地府的仙君。季胜喉头一哽,趴在地上去握她的足,万分委屈嚎啕: “嫂母……你、你胜了!?你终于来了,可恨兄不叫我去看你……你需为我做主嗷!” 【??作者有话说】 季胜:我,家庭支柱 恶来:家庭之猪 第68章 圆破镜袖畔染桃花(一) ◎归商邑台前见仙人◎ 妲己扫他一眼, 嫣然一笑,却无情将脚挪开:“我非你嫂母。” 长睫抬起,又看恶来—— 方才还一身凌厉怒气的大亚,怒气正如章鱼须子般塌软黏糊, 眼中错愕慌乱。 妲己向他走去, 直到面前, 又径自越过他,向他舍内去。 擦身而过时,发上一丛桃花震颤, 飘摇花瓣, 打旋落于他衣袖边…… 恶来盯着那花瓣怔愣半晌,这才想起来关闭舍门。 季胜劫后余生,已平平瘫软在地, 被蛄一径拖走…… 舍内, 妲己兀自坐下, 恶来倒反而局促像客,强忍酸涩问:“……为何突然寻来。” 妲己为自己倒了水,小口啜着, 只笑着看他, 不语。 为欣赏一下你的落魄模样—— 下巴须茬是雨过天青之色, 眼神也幽晦似冬日洹河。艳阳之日,他如此荒芜湿冷,令妲己愉悦,暂时消了大半的气。 恶来又看到她肩上绿巾, 问:“王女封你做了中亚?” 若是小亚, 当是姜黄巾。 妲己依旧不作声, 哼笑一声——并不大想同他说话。 恶来也盯着她失神, 并未再问—— 他忽地发觉自己可以暂时直望她了,如一只无耻之兽。 明明除了披巾色彩,历来比试胜者皆是如此装扮,偏她看来就更为尊贵耀眼、色泽明鲜。 自厌之心疯涨,他更觉自己如土壤潮虫、墙上霉斑,却又无法抑制对她的向往…… 狐狸冒出头来悄悄说道:“怪哉,你也不曾说什么,倒有二十个时辰。此时他心情起伏极大,大约有了和好希望,又在苦苦内斗,有趣。” 妲己这才满意低笑,起身,走到恶来面前。 恶来被她逼近,后退一步,直望的能力忽地失灵。他抵在门上,「专注」凝视房梁。 身后一声轻响。 他迟钝了一瞬,才意识到是她将门销插住。 胸腔之内的巨兽,瞬时预感到沦陷的命运,先要翻滚挣扎起来。 妲己低下头,抬起手,将脑后束发的发带解开——长发随即松散如黑云倾落。 恶来瞳仁一颤。 他当然知晓比试夺魁者发带的含义! 眩晕中,他眼看妲己捉过他双手,发带缠了两缠,而后系死。 皙白的手指在发带中央轻轻一压,他就成了被牵引之囚徒,身体迫不及待弯折,去俯就她。 妲己仰首,只蠕蠕含住喉结,撩拨它在舌与齿间滚动…… 又痒又痛,他极难受,吞咽不得,正要开口,又觉得腰间一松,蔽膝落地…… 狐狸老成地叹说:“我有时觉得,他不肯叫你得逞,倒是好事。” 妲己疑惑:“此话何解?” 狐狸舔着毛,怪笑:“舍不得你受酷刑。” 妲己笑了:“狐狐,你也需悠着些,你这一身红毛眼见越发泛黄了……” 恶来此时痛苦地眯着眼,全然不敢低头看。 她的手,可以执春晓之花,可以捉半月之弓,也可掬清流、分杨柳…… 偏偏、偏偏却也爱捉他,令他总觉将她玷污…… 季胜说她今日会来,他逼迫自己不必信,不必在意,却仍沐浴两次…… 心中猛然一凛,一个念头无比清晰:「我实则就在期待此事……」 「可我本不该如此!」 再开口时,他声音哑得可怕:“不可……我……不想……” 此话出口,他察觉到柔软的舌一顿,随即离开,留下漉漉凉意。 妲己站直身子,面色固然仍粉若桃花,春色盎然,但眸色却骤然冷下,跌入寒冬。 她声音一如既往,柔而轻,薄薄刀刃般划过,就叫人涌出一片细密血珠,“大亚已确定?” 他张了张嘴。 她好似并不需答案,后退半步,低头去解他手腕的发带。 ——不! 他猛地躲开! 妲己摸了个空,笑得妩媚,也更冷淡:“大亚这又是何意?” 他仓皇道:“我、我……并非拒你……” 妲己不强求,只伸手拔开门销:“既不舍,就索性留着,反正我还有许多。”见他不动,似笑非笑地抬眸,“让开?” 他迅速一伸手,重新将门销上。 她摇头:“这我更不懂。” 她近在咫尺,近在眼前,在他屋舍之内,仿佛他一人所有…… 可狐眸只无情绪地盯着门,当他是陶瓶土罐。 「哄她开心,否则你会永远失去她」。 这念头瞬间攥住咽喉,令喉头酸痛,他如深陷泥潭之人,只盼她不计前嫌,对他伸出手来…… 「我已悔……」 「求你……」 「哪怕是不及所有人,我也想拼力一试……」 他混乱掩饰着,“我是方才被咬疼……但你若觉得有趣,只管下力来咬就是。” 说着,又胡乱剥开衣衫——正是一线贯穿低伏雪山,山间隐约冰线蔓延。他捉她手去摸,“妲己,你想如何都好……” 她绷着脸。 他无措,手臂一抬,将她圈在怀中,眼眶胀红,“是我憨鹧,你莫气……” 这话一说出口,倒仿佛认命一般,自己心头一块巨石已沉沉落下。 妲己尝试挣了两下,当真如铜铸牢笼一般,崇应彪来了也只有乖乖做猫的份儿 ,便放弃挣扎,只将脸别向一旁——还是连看也不愿。 被抛弃的恐惧彻底袭来。 恶来低头,凌乱地吻她耳珠,近乎迫切地将她讨好。但他怀中人好似成了石塑,其中寄居的神祇早已翩然遁走…… “嘶——”妲己正不耐烦要推,却被拦腰抱起,进到了内室! “大亚这是何意?”她夹坐在他膝上,总算消融些许冰雪,但语气仍尖锐,“今日热络,明日了断,我受不起。” “不会……”他呼吸急促地允诺,“永不会。” 不论她是否选他,只要她还愿意为他留有一席之地……不,即便她不愿,他也要留在她身边…… 他本早该如此! 何况,何况她还给了他发带…… 只要她选了他,他就不比那些人差什么! 他主动去吻她,贪婪将她的气息填满胸腔,固然,她仍有些冷淡,神情也似讥笑,但好在也并未拒绝。 他忍着心头刺痛,学着季胜平日道歉的模样,边吻边艰难哀求:“我已知错,你若还气,打我几下……” 任他殷殷求了许久,她才肯看他。 那一贯阴沉无情绪的面容此刻盈满焦虑与热望,看来倒有些不似他了。 妲己也觉得新奇,手在他面上一拂,指尖擦着下巴,略过喉结,痒痒蹭过那胸骨正中的凹陷…… 好似灵魂落入她掌中,被近乎残酷地无情揉捏。 喉结滚动吞咽,也学着反过来吻她的…… 红绦迤地,绿巾袅袅,失而复得的狂喜中,仅是耳鬓厮磨,也足以令浅淡的眸子染上猩红。 偶尔,妲己低头凑近,只是略微一个苗头,他已张口。 他或许并不知,自己迫不及待的迷乱,有种致命的吸引。 妲己极大地被取悦,目光这才渐渐转为柔和,乃至增添醉意…… 也并不曾亲吻太久,磨磨蹭蹭,吻声啧啧,兰麝的气味四下弥漫。 她推他,怕他沉浸太过,而明日是春祭。 他握着她的手腕试图挽留,眼中流露出浓浓不舍,可开口时声音却呕呀嘶哑,近乎气声,发出断断续续的音节。 手在发抖。 他曾见过肆中半大的犬初次寻到配偶时,也是如此战栗,有的还会就此昏死过去。 “大亚莫贪心……耽误了明日,可无有下次……” 说着,指尖轻轻一弹,令他生疼,却也在他唇上一吻…… 他被折磨得发疯,又不得不松手。 门开,门闭。只徒留他在阴影中,健硕的身躯似寂寥的山陵…… 而那凌乱无序的呼吸,恰如黑暗中掉落一地的旖旎花瓣。 ~ 周昌、周发随天子仪驾,已向大邑而来。 诸人越过駊騀之陵,穿过嵚岩深谷,渡过黄河北上后,已进入大邑范围。 若妖气真有实体,此时大邑大约该有紫黑妖气冲天,是大妖盘踞之态。 但实际观来——天朗气清,鸟鸣花语。 远处固然也有烟,却乃是陶窑区的炉灶丛丛、烟火缭绕,又有诸多花样的陶器自炉中取出—— 大邑所有官民所用陶器,皆出于此。各处商贩有条不紊,有擅平衡者,可头上垒顶十罐儿不掉,望之令人心惊。 偶尔,某处料未配好,不慎炸窑,便是惊天动地的一声。 再看各处民宅,井然有序,一望无尽,无怪称之为大邑! 周昌立于车上,目不暇接,何曾见过此等繁荣盛况! 他未见过,周发更不曾,左右不住观之。 天子大辂入城,鄂顺职责了结,此时倒也轻松,他策马在周发车边,一路为他介绍大邑风土民情。 田猎半月、归程数日,他与周发日益交好。 原来,这周发不但是个清朗豪情的青年,更兼有其父兄面相,令人望之心生亲切。虽是偶然交往,倒胜常人数年之交。 此时鄂顺还笑着对他道:“今日夜间正是春祭,你与君伯可见祭天之舞,也是幸事。祭司申豹之舞,上惊天帝,下动鬼神,极为罕见。” 这话一出,周发年轻,难免心虚—— 祭祀之时,若上帝诸王降临,又发觉他与父有异心,这该如何是好…… 另一厢,帝辛也心情微郁,盖是因其今日才初归大邑王宫,便有噩耗报来! ——大邑接连多日酷热难耐,无有滴雨降临。 此时,他与武庚单独宣见群臣,比子为此难免心焦,便迫不及待要禀报:“天子,我大邑入春素来多雨,何曾有这等春苗枯焦之相。怕是上次天子饶过那盗窃贡品之人,触怒先祖,不肯降下甘霖。” 帝辛闻言,听出其话中指责之意,望着他的枯树老脸,不免心头恼火,似笑非笑问:“那依少师来看,又当如何解决?” 比子战战巍巍道:“苍天一怒,非儿戏哉!依小臣看来,当……当效仿昔祖武丁,祭人牲千口,猪千头,牛千头,以平上怨。” 人牲千口,猪牛千头…… 武庚看到王父罕见地被气到失语,还颇有哭笑不得之色。 ——唉,少师这人,素来呆板,不知变通,老来仍然「天真烂漫」。 便是果菽粟黍,也要时日方能长成,横竖少师接受天下供养倒不必养牛养牲,上千之数,张口便来,仿佛天子真有神力,撒豆成畜,吹灰为人。 帝辛忍耐一番,好声劝道:“叔父稍安。今日便是春祭,既有申豹为天帝而舞,想来天帝心悦,自会降下甘霖。” “天子……” 比子还哆嗦着要谏言,帝辛已抬手止住,示意其退下,又唤来子姞。 眼见女儿行事稳重,颇有其母之态,他神色也变得温和亲柔:“我儿,你在大邑辛苦。今祀比试如何?” 子姞含笑递上结果:“盛况更绝往祀,连姊也去看过,颇为触动。” “哦?子妤不喜此等事,竟也去看?”帝辛脸上也有了笑意,但接过竹简,眸子一扫,随即落在一人名上良久—— “妲己……”他语气幽妙,“她竟是骑射之首?又封为中亚……” 一旁的武庚听到,也心头漏跳一拍,只面上并不表露。 子姞趁机道:“妲己精于骑射,是天赋之人,她击败对战的小亚,封为中亚倒也合理。至于春祭,是她说先祖托梦,命她也献舞。我将她排在申豹之后,王父觉得可好?” 帝辛将竹简放在一旁,手指在竹简上轻敲。 又是托梦…… 心中固然想要怀疑,但周昌的到来至少将她预言印证一半,又是不争的事实。 看来这闲落的一子,终归会在宗庙内掀起一番风雨? 暗忖一番,他颔首:“先祖所求,余自当允之,如何安排,你与宗庙长老商议即可。” “王父,王兄,我另有一事。”子姞凑近,“王父先前赐妲己的奴里,有一唤作樊的,欲对她不轨,闹出极大风波。事后他死时,却说大邑肆内有名吕尚者,欲亡大邑,戍卫去捉时,那吕尚竟早已逃了,极为可疑。” 武庚见王父沉吟,又急又怒,先忍不住急声发问:“可曾追到?” 子姞摇首,“不曾,我又查了他氏族,发觉竟是个羌人……竟不知他潜藏大邑多祀,究竟是为何阴谋。” 帝辛点头:“再多派人手,前去追捕!” “喏。”子姞应下,自去安排。 帝辛说完,眼见殿外还侯有多人,手持竹册。个个神色跃跃,不免隐隐头疼,步出摆手道:“今日我身乏,叫他们都去助王子准备春祭,诸事明日早朝再议。” ~ 金乌将坠西方时,云霞若赤焰焚空。 大邑内外,燎庭通明,人人或头戴香草花冠,或手持花卉香木,表情虔诚,随巡戍引导,有条不紊盘坐在地。 鹿台相对乃是仰仙台,天子领贵族登台,无不肃穆以待。 余者重臣,皆在台下领位。 周伯邑与父坐在台下,眼见春祭尚未开始,周遭人声嗡嗡,趁机向周昌低声道:“父,我有一事相告。” 周昌见他神色有异,缓声道:“我儿,有事无妨说来。” 邑微微赧颜:“我在大邑多年,识得一好女。家世虽平凡,却性格温婉,文藻茂馥,我……我与她两情相悦。如今父既与我同返大邑,可否求父向她家说亲?” 周昌双目笑弯,并无一丝诧异,只喜道:“好极!若是我儿心仪,想来是良媛淑女无疑,父自当为你求娶。” 周伯邑又低声道:“她,她是良媛淑女不假,但也是屠户之女,可我实在与她相悦……” 周昌反而点头,浑不在意:“虽如此,此女得我儿倾慕,其家中人也必非凡人。放心,我必尊之敬之,不会叫你难做。” 周伯邑更要喜出望外。 此时周发坐于父亲右侧,也听得了一言半语,探头笑道:“兄!你终于要成家?!先祖保佑,那我也可有盼头!” 周伯邑脸红而笑,也将他打趣:“好小子,倒盼着有人约束你?” 正说着,只听闻一声鼓起,群鼓合应,正是隆隆若地龙翻身,嘈嘈若雷公锤锲—— 春祭开始! 【??作者有话说】 妲己:也合该顺子倒霉了。 狐狸:雨露均沾果然并不都是好事…… ~ 发:前夫哥哥们,我来了! 禄顺彪来:啊啊啊,你滚!你都不在名单上也配! ~ 武丁祭祀,见甲骨卜辞:“册千牛?不其降册千牛千人?”但也说这里的册可能未必是杀掉。 第69章 大邑落雨情生隐隐 ◎诸子归来各有悒悒◎ 只见数十辆青铜战车奔来, 其上遍饰彩布香叶,飘荡玄鸟旗帜,两侧雄浑壮士击鼓,与祭台鼓声相合。 车身巧旋, 若河之鲫, 旌旗飞舞, 若鲲之鳍—— 正是古来戏车之法,效仿春日鱼嬉。 舞车毕,车身停做一排, 其后走出一「万」来。 「万」即舞钺之队, 队中人唤作「多万」。 只见个个多万持钺,戴着凶恶面具,唯为首之人不曾戴。其貌英朗异常, 身型雄壮——正是崇应彪。 他赤裸上身, 身上脸上, 遍布朱砂纹绘,尤其虎的刺青也被再度描画,越发秾丽昂藏。 在他身后, 众人似战似舞, 兵器相击时, 溅出花火。 正是个: 列列身躯,赤膊披火色;步步腾跃,筋骨走电光。 或并肩齐跃,怒劈天山, 或孤影独旋, 踏破冰河。 挥钺带起罡风凌厉, 凛凛袭人, 叫人看得痴醉,连喝彩也忘记。 周发从未见此雄壮之舞,望之震撼非常,即便与崇国素来不和,也心中不由跟着激荡: 人立于世,当如斯烈也! 正看得情难自已,战舞已至鹿台之下,各自散去。周发正不解,忽见一竹搭高台上,铜鉴前燎庭被点燃,明耀照向一位力士。 这力士单手持一青铜大鼎,竟似小儿玩具之物,轻盈抛掷,又稳稳接住…… 众人又在叫好,周伯邑特意要向弟弟解释:“可惜你不曾见过恶来耍鼎,那才是真正震撼,旁人多不及他。” 周发道:“我一早闻其大名,却不知是哪个。” 周伯邑向前一指。 周发还未看清细致模样,倒先被此人一身杀气惊到。其冷肃若青铜重兵、镇国之山,其身边又有一半大虎头小儿,正手舞足蹈…… 他出神端详一阵,眼角一阵火光闪烁,忙移目看去,原来西边又奔出一巨大火球,恍若烈日坠下,细看来,是一人正举火球疾走! 似被火球相引,一只数十米的巨大玄鸟忽地从鹿台后飞出。 “哗————” 周遭诸人皆发出惊叹,周发尤其心神大骇,恍惚之间,几乎真以为仙鸟下凡,细看来才知,乃是诸多男女力士手握手臂粗壮的竹竿,撑起巨型玄鸟形偶。 那持火球之人左右奔走,身形快若闪电,手中火球在夜幕之中扯出金线,望之便若玄鸟戏日,两色扭转,仿若阴阳相斗。 于是战鼓隆隆,天子、王子、王女……乃至万万民众,无不虔诚而歌: “嗟嗟烈祖!有秩斯祜。 申锡无疆,及尔斯所。……”1 二歌: “汤孙奏假,绥我思成。 鞉鼓渊渊,嘒嘒管声……”2 鹿台左右天阶之上,戴着面具的巫者旋身而现,跳而唱咒,将左右燎庭尽数点燃,直至鹿台之顶。 祝官宣读了祷辞后,火光烈烈中,一红衣大巫舞出。 步履怪特,似虎似豹,森森然如凶兽; 身披兽皮,彩绳绕臂,盈盈然若灵风。 其口唤招雨之声,直上九天。袖铃振振,若百鸟之音同鸣…… 周昌与二子不同,并非纯然在看热闹。他蹙眉凝望高台,心中知晓这便是申豹。 果然舞姿诡丽,若太行山鬼亲舞。 如此祭舞,真能引来雨露?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他闻到空气中有一丝泥土之气…… 周伯邑见父亲望天,忙低声为他解惑:“也并不总能将雨引来,要看天帝是否对舞满意。” 周昌点头,抿唇不语。 果然,申豹已舞毕,天色转而微暗,似有阴云滚滚覆来,只余西方一痕红霞似血。 大邑上下,以为祭祀至此为止,正虔诚祷告上天降雨,却听闻一阵轻柔音乐响起,正是: 八琅之璈,云和之笙,仙乐殊绝,莫可言也。 诸人抬头望去,只见鹿台之上,竟又步出一巫! 人人抬头,只见那女子背身而立,身着一件怪衣! 哪怕他们见多了丝罗绮色,也不免惊诧—— 这衣服样子怪奇,双袖宽大,上用绿藤染就的轻丝裁为片片羽毛形状,或长或短,轻极盈极,飘飘然仿若神鸟振翅。又有红绦飘摇,在风中扭若龙蛇,她不似走出,倒似飘出! 连日春祭比试,早有人将她背影认出,激动失声大叫:“妲己!是妲己!” 周发听得周遭呼号声癫狂,说是巨浪卷来也不为过,想问兄长妲己是谁,又知问了他也听不到。 骨龠声起,和之以埙,缶磬灵响,簧石辅音。 她转身来: 目有初月之清辉,可窥破万象;手起玉骨之盈目,控苍穹星斗。 其眉间饰以朱砂,眉尾贴有翠羽,长发挽束,点缀翎羽。 火光明灭之间,灿若仙身。 周发乍见之下,好似被雷电劈中,一时间,万籁俱寂,山河皆远,他双目直瞪,心脏爆裂般跳动,几乎以为自己梦中见到鬼王。 而弟弟周旦,与他素来有些共感之能,故而远在千里之外,也忽地捂住胸口,察觉到一阵怪异悸动与燥热。 也不知父兄在大邑如何了…… 但这悸动喜悦,大约是又看到了新鲜事物,并非危险所致? 他摇头笑笑,本不欲在意,谁知心竟更加猛烈跳动起来,好似激荡鼓点…… 鼓声更急,妲己旋身祭舞。 雾绕肩头,霞辉映身,腰若流纨,灵动翩跹。 其双臂之内又贴有金箔,乃是子妤赠礼。此时在她舞动之间,金箔自袖中破碎而出,星星点点,闪烁火光,若星辰环绕。 此时众人看来,只觉她身轻若飞,体若流云,双足竟无需点地,正是仙鸟盈盈舞于星海之间。 当真仙人临世,欲乘风而去。 金色碎屑渐渐随风飘散开来,诸人仰头,皆以为是上天所赐福祉,无不热泪盈眶、无不欣喜若狂,纷纷伸手去接,张口去吃! 连帝辛也不能抗拒这份震撼,双目震颤。至于武庚、鄂顺、恶来、崇应彪等人,更是面容迷醉,已全然被蛊惑…… 占有、倾慕、崇拜、臣服…… 金尘飞舞落下,周发痴痴望着,也不免抬手去接,可谁知一抬手,一滴水正落在手掌之间。 这是……下雨? 鹿台上,妲己已低吟起一首无词祝歌…… 于是雷声滚动,大雨洗落,却压不住万民呼号: “雨来也!雨来也!!!” “是仙人降世!仙人降世!” 天雨落而万物生。 大邑众人跪地,大拜哭嚎,似颠似狂,情难自已。 遥遥望之,若民海生涛,人河涌潮。 而鹿台早已空无一人,似乎那祈雨之人,已身归苍穹。 一番仙迹,后世亦有短赋《巫妲引雨舞赋》为证: 混沌初开兮阴阳分,星汉寥落兮日月沉。 桂枝辛夷兮塑芳骨,清霜朝露兮拟香魂。 万物承序,灵韵昭彰,有舞者出,御螭而降。 飘然华晔,凤翥惊美;轻冉回旋,霅见朝阳。 于是披霞裳而曳星带,乘天风而舞九垓。 垂广袖而扶斗柄,奋翠翼而栖鹿台。 尘卷飞花,奔逾太行;盛耀惊鸿,流光万方。 携龠鸣奏,宛转清昶;私心独悦,竞遗玉珰。 当是时, 群仙至而风雷起,苍穹低而山河肃, 跃天阶而化赤旱,揽星宿而引天露。 足蹈八卦,身合太虚;踏罡步斗,姿至无极。 妖矣奇矣,鬼神嫉矣;惊矣丽矣,诸感幻矣。 紫殿传响兮钟音彻,夔牙调琴兮清浊和; 朝锦东浮兮四海潮,万籁俱往兮鹿蜀歌。 既舞罢,朗乾坤,俯仰须臾,万象归一。 唯巫者,凝九天,云不留影,风举绮衣…… ~ 此夜天河倾泻,妲己归来宗庙沐浴后,坐在廊下看雨。 屋内,青女姚早累得睡死。 妲己也想睡,但或许是因为武庚与鄂顺与她更近的缘故,脑海里的雏鸟与鳄鱼察觉到了父的归来,纯然是得了靠山,精力忽胜以往百倍! 雏鸟尖叫,鳄鱼龇牙;但狼与虎近来也养得肥壮,没过多时,四只幼崽就从互相挑衅变为厮打—— 鸟坚利的喙毫不留情地乱啄,各色兽毛带血,在它嘴间飞舞;狼与虎当然不甘示弱,一个咬它的翅,一个咬它腿,而后鳄鱼一个猛冲啃在狼腚上,身子一拧,死亡旋转! “嘎————!” 三只发出惨叫,齐刷刷似陀螺凌空,晕头转向。 狐狸焦头烂额,踹翻这个,扑来那个,最后只好用筐扣住,叫它们彼此不见,这才平息。 识海重归祥和,却一地绒毛凌乱…… “看这情形,好似也不必你刻意挑拨了。”狐狸几乎要累断气,原本油光水滑的毛混作一团,“若他们知晓对方存在,不见血已不可能!” 偏她还如此开大,将恶来撩拨得至死不渝;好端端的大邑狼王,如今也被训得眉清目秀起来! “狐狐,挑拨从来不是难事,难的是……”她话语止住,看到狐狸已翻着眼昏昏睡去。 她轻叹一声,继续观雨。 夜来庙中沉寂,院中的神树越发枝繁叶茂,在雨幕中肃然。 明日,帝辛定会召见她,该如何说,讨要何种好处,她需在心中谋划…… 少不得也会见到武庚与鄂顺,此二人可憋过今日,但绝憋不过明日…… 这时,一旁的屋门打开,崇应彪走了出来。 昨日崇应彪为春祭准备,并不曾宿在庙中。他知晓妲己获胜,惦念那根发带,夜里早偷偷将头发放在瓦上烧成灰,一点渣子也不敢剩,全都就水饮下。 结果今日春祭散时,他就看到恶来手腕上绑着熟悉的发带…… 那一刻,彪子炸窑了,他怒不可遏,一回宗庙就把自己关起来,此时才忍不住冒头。 心里似有一只老虎幼崽在蹦跳撺掇:“去问!去说清!我看她实则心里有你。” 一道电闪略过,照亮天地,也照亮彪的面容,正是一脸被抛弃的怨气。 妲己看他一眼,头微微一歪,似乎在问来意。 崇应彪咬牙,质问不出口。 今日他也看了她的巫舞,神魂也受到了冲击! 尤其大雨降落时,他竟哽咽了。 不错,疯虎也会发自肺腑地崇拜、仰视…… 她或许不知,她祭舞时令他首度感到卑微如野山狸。 还有她赢得骑射时的张扬,她下令杀樊时的狠厉…… 明明她骂他、瞪他、陷害他、逗弄他、又逼他脱衣、擦地,心头分叉般站满人……可他仍旧不可遏制地…… 爱她…… 先前彪认为,自己日后定要寻找世间最强壮的武士结姻,再生下一个恶来那般雄壮的后代,如此循环往复,令崇国永远壮大…… 妲己并不凶恶,也算不得强壮,可她一瞪眼,他就要心慌,比见到天子更慌。 若是几个月前,有人对他说,彪,你会爱上一人,即便她将你像憨鹧一样逗弄,你也甘之如饴,还要上赶着给人做奴……那他可能会给那人一顿好揍。 可如今,他甚至已不奢望成为唯一 ——哪怕能先成为其一也好。 他走上前,局促坐在她身侧,他很想委屈问她:「你为何送发带给恶来。我日日照顾你,做猴子给你戏耍,父亲还升了三公,我何处不及他。」 也想问:「你又不喜禄与顺了?莫非这二人也被你当憨鹧?」 可他又怕若听到答案,自己先要难受,只闷闷不吭气。 妲己看着他: 彪也才沐浴不久,一头黑发刺茸茸立着。 目光下移,又看到他手背三道血痕—— 是那日青女姚挠的…… 一时,她也心软,拉起他手来,“那日青女姚挠伤你,你不曾还手,我还未及谢你。” 彪还是第一次被她触碰,顿时,魂儿飘飘,眼儿润润,只知呆呆盯着她。 “可搽过药了?”她问。 他点头,不敢乱说一句,唯恐说错了,就将一切毁掉。 妲己见他乖巧得诡异,笑道:“青女说得对,你不但心有正气,也知何可为,何不可为,旁人对你误解颇深。” 彪只顾吞口水。 黑色雨幕里,好似只有他二人。她此刻握着他的手,温声细语,说着他从未听过的软和话。 好、好快活…… 他也要变得花肠雪肺了! 妲己又问他:“人人皆说崇国人最会唱歌,你可会?” 他瓮声答:“崇国人生来就是山雀。” “唱来听听?” 他挠头,想了想,故意选个崇国情歌,小声唱道: 「郎啊郎,役何方? 霜露晞野,鸟飞秋梁。 郎啊郎,何不归? 销骨埋沙,战鼓声微。 郎永不归。」 妲己闭上眼,枕在臂上。 彪果然很会歌,歌时轻柔如情人呢喃,并无一点平素的憨蠢顽劣…… 良久,歌声磁性悠缓,搭配雨声,她沉沉睡去…… 崇应彪也枕在臂上,凑近盯着她。 她睡得极沉,看上去毫无设防,嘴唇微张。 也是心一横,他凑过去,在她嘴角一贴。 也不知自己竟真的亲到,又得意,又愧恼。抓耳挠腮,苦闷叹了一声,忙将她抱回房中…… 【??作者有话说】 狐狸:啊?心意相通?那要是你和发这样……他岂不是就要那样…… 妲己:你小脸通黄像只藏狐。 狐狸:林萧,你骂人可真高级…… ~ 彪:我上才艺了! 恶来:真好,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儿子。 ~ 1《诗经·列祖》 2《诗经·那》 第70章 领册封妲己陷商容(一) ◎含香果武庚诉衷肠◎ 雨龙于云上游走, 也盘旋过鄂顺府邸之上。 檐草溪涌,陶缸满盈。影壁之上,松石镶嵌的鳄龙盈盈艳蓝,嫽美狰狞。 今日是犽轮值, 宗庙落锁后, 听闻公子相召, 就知是要问妲己,匆匆赶来。 他不敢隐瞒一点,将连日之事不论巨细说了, 尤其是发带消失一事。 人人皆说, 鬼巫的发带给了大亚,说来时的语气无不嫉妒又艳羡。 毕竟,鬼巫去寻大亚, 并未避人, 回去时头上发带还换了样式, 那么发带赠予了谁,还用细想? 南肆之人,嘴巴松比用旧的马绳, 这事早传得沸沸扬扬…… 鄂顺听着, 负手立于廊下, 摩挲着食指的松石指环,静默似雨中之竹。 细眯狐眼里,冷淡水色凝结,泛着点点寒光。 犽只望了一眼, 便收回目光, 再不敢出声—— 公子性情矜傲, 他忍怒不发时, 最爱摩挲指环。 也不知过去多久,鄂顺唇角勾起,恰似壮硕狐妖噬人前的狞笑,徐徐道:“我知了,我自会去问她,你且归去。” 犽如获大赦,连忙退下。 鄂顺身边近卫有唤作狌的,早已要不平了:“公子,鬼巫这是何意?公子对她如此尽心、寻来仙驹,一路又搜罗有趣之物给她,她却这般摇摆不定!若是王子也就罢了,如今又是大亚,还有公子彪!” 尤其崇应彪,在大邑只差横着走,这样的人跑去给妲己做奴,不就是灶边蹲犬之心,路人皆知? 若是按照自家公子一贯脾性,此时早该大怒。 鄂顺横他一眼,果然愠怒,但开口说的却是,“狌,鬼巫尊贵,再叫我听你说她一句不是,自去领鞭。” 狌一慌,赶紧低下头,“我、我知错……”,忍了一息,仍要关切追问:“但公子做何打算?” 做何打算? 鄂顺看得出,妲己心里当然有他。 可春日桃花夭夭,尚且要惹蜂蝶痴迷,更遑论山鬼之姿,当然会令虎狼追逐。 她又素来心软和善…… 无妨,他总会叫她知晓自己的好,只选他一人。 但若愚他…… 许久,雨势更大,鄂顺离去后,地上只余一枚碎裂指环…… ~ 大雨一夜,河水浑涌,民众夜来雨中沐浴,已洗去连日酷热。 待到天光大明时,日光穿透湿雾:盈盈闪闪,似云母碎浮,朦朦胧胧,令肌理舒适。 此时宗庙之外,内廷多伊费中已在等候,乃是奉天子之命,来请妲己入宫。 且说这费中,属费氏,嬴姓,上古若木后裔,是天子的近亲表弟。 他生来便是贵族,容貌出众,姿仪轩昂,却并无一丝贵族骄奢淫逸之气,反而因才华横溢,犹擅治国,被天子擢为近臣之首。 因其母老来得他,故其年纪只比武庚略长,犹是青年模样: 观而望之,身长八尺,壮似恶来崇彪之态; 近而查之,容姿盛丽,若有帝辛武庚之影。 面上鼻子生得尤其好,高直,鼻尖微有一勾,大邑之内少见。其生来被训导得性格沉稳,有端方君子之态。帝辛派他来请,足见重视。 戍卫已去通禀,谁知费中在门前等了一阵,倒是崇应彪从门后探出一颗俊俏狗头。 费中与他相熟,见之失笑,语带戏谑:“彪,人人皆说你在此为奴,我还怕将你委屈,如今看你容光极盛,倒是享受。” 言罢,还要无奈摇头。 崇应彪并不在意他挤兑,反而笑问:“中,你同我透个底,天子请鬼巫去,是为何事?” 费中斜他一眼,掸掸衣袖:“天子之意,岂可轻言于你?” 彪不肯放弃,嘿嘿一笑:“我何曾要问细项,不过想知道好坏。你告知我一字,我欠你一人情。” 费中唇角一勾,犹豫一瞬才无奈道:“大好。” 彪喜,连忙去告诉妲己。 屋内,青女姚正为妲己挽束最后一缕发。 崇应彪兴冲冲跑来,见日光正照应在她身上,莹然光华,忽地又局促,站在门边不吭气。 昨夜窃玉一口,眼胀心突,心虚至今。 妲己正在闻香膏,听到他来了,并不看他,只问:“怎了?好似贼样。” 他挠挠脸,“你不必担心,我特意为你问过中,天子召你,是好事。大约昨日你祈来了雨,要赏赐你。” 妲己轻嗤一声,指尖蘸取香膏,涂在手背。 崇应彪正欲抱怨她不领情,就听她说:“青女连日制衣辛苦,我今日要放她去顽。今日天子归来,也要见你,不如你陪我入宫。” 崇应彪一抿嘴,吞下抱怨,又得意起来。 庙门大开,妲己自淡银薄雾中步出。 她今日做夏日盛装,与以往更为不同。 发髻鸦翅般左右微展,簪以玉石,饰以筒状玉冠;左右脸侧,各垂下两个发辫,上坠玉璜并玛瑙流苏直至腰间。 白衣领处,是层层各式纹样繁复刺绣,圈圈外展,边缘又缝缀间色黄玉松石。衣领之外无袖,一双清辉手臂舒展,以青铜臂钏、朱砂纹绘点缀。 再向下而去,腰间束带镶嵌玉方玉圆;一截同样刺绣的白色蔽膝之下,是红裙舒展长曳。 费中怔愣一阵,还以为坠入仙境,待人走到眼前,方才匆忙低头恭敬道:“鬼巫,肩辇已备。” 宗庙之外,乃是一四人肩舆,宽阔非常,扎着彩绢。肩奴雄壮,面容姣好,上有五色华盖,铺就软垫。 崇应彪早跑了过来,半跪在地,示意她踩自己的膝盖上舆。 那得意洋洋的憨蠢模样,实在叫费中难以直视。 「我若是崇侯,当真看到他都要眼痛。」他如是想。 肩辇抬着妲己,向东走出宗庙正路来,外面便是一段大邑主路。 此时戍卫拦截之下,路两侧人头攒动。路上早已被丢满了簇簇春花、花环、香草编就的各色动物,倒似花毯一条。 左右甚至还有陶盆陶碗陶罐,供奉了许多果粮酒饮…… 妲己甫一现身,民众皆乌压压跪地,大呼“仙人赐福”,声如潮水,排浪而来,一望无尽。 妲己自华盖内见到,不免意外且震撼。 她曾经有野心、有不甘,所为皆是封神。 扫把星也好、天狼星也罢,哪怕再低微,她仍认为自己仍值得一位。 而此时,她望向自己双手。 明明连掌纹也无变化,明明她仍是她,可在众人的跪拜中,一股明锐的力量在萌发;她有一种感觉,自己无所不能,百无禁忌,是真的仙人。 可她并无仙力,昨日降雨,也只是巧合。 狐狸曾说过,人类之中,总有人对天地因果更为敏感,可观天象、辨晴雨。她怀疑申豹便是此类人。 但观得好不如来得巧,昨日该有大雨,却偏偏是在她舞过之后。 但就与此前她预言天晴一般,当巧合遇到祭祀,只会令人深信不疑、心生敬畏。 若他们知道,仙人的目的,实则是要灭亡他们的国呢? 狐狸耳朵抖动,也要探头去看,“原来这就是崇拜……你看他们的神色,你现在就是告诉他们死后可入天宫,他们也会立刻从命……” 令其生则生,令其死则死。 某种程度上,与仙并无异。 此时,妲己眼见周遭人因自己而狂热疯癫,他们双眼圆瞪,眸中热焰熊熊;甚至还有人高举婴孩,想要赠予她带走…… 大邑连年春祭,但即便是当年的申豹,也绝不曾收获此等盛况。 她自嘲般喃喃说道:“崇拜如潮,清醒何其难也……” 但幸而,她将要见到帝辛,必须清醒。 此时王宫正殿中,帝辛端坐中央,其下各类小臣,诸如卿、尹、武、理、事、史、乐,各在其位。 费中恭敬引妲己上殿,至天子前行礼。 抬首时,武庚总觉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一瞬…… 虽勉力维持淡然,但唇角却已扬起。 他又想到昨日妲己祈雨时。 他仰望着她,几乎以为自己在梦中。 当雨水落下的时候,震撼几乎令他落泪。 再想到自己梦中那般“玷污”她,又曾真切与她的衣物、与她亲昵过,心头不免既罪恶,又愉悦…… 小腹窜热,他忙垂下眼帘,生怕再多看几眼,更情难自禁。 帝辛也端详着妲己。 乌发高盘,肌理透光,剔透恍若玉人,一身华服虽更胜昨日,但气质已不同。 此时的她,更似凡间之人。 他语气悠缓道:“鬼巫好仙术,为大邑祈雨。余深感念之。” 妲己低头一笑,“天子错爱。降雨乃先祖命我代而为之,非我有通天之术,不敢居功。” 她只想借机加深天子对仙力的信任,并不想被当作威胁。 帝辛点头,“余知先祖重你。先祖可还有旁的叮嘱?” 妲己佯装思索一阵才说道:“并无直接叮嘱,但我闻先祖们闲来对话,倒还提及两样。一样,关于祭祀,先祖仍抱怨人牲太多、太吵,不胜其烦,欲取繁花妆点,以鲜果敬飨。” 帝辛眼神幽妙,缓缓点头,“好,余定当备花果以祭。” 在帝辛看来,连年祭祀,不论是人牲还是畜牲、禽牲,所耗巨大,时常令他烦扰。 国之本,在民。他用贵族祭祀,也是为缓解这一状况。 但此时妲己说先祖抱怨人牲太多,倒给了他暂缓活牲祭祀的借口与契机。 “另一样。”妲己再度补充,“先祖说,贤者已至。” 帝辛笑容骤敛。 他并不知妲己目力远胜鹰隼、一早看到周昌坐在迎仙台下,只知周昌昨日才至大邑,与妲己并无接触,她却已知晓。 她果然通天地万事…… 再开口时,帝辛的语气愈加柔和恭敬:“好,余已知,万谢先祖。今日召鬼巫来,不过是为些凡俗琐事。中,你且宣来。” 费中这才步出,袖中拿出一竹册来,扬声道: “上命降监,命下于国。 鬼巫己氏之妲,得天帝先祖相佑,沟通鬼神,雨被大邑,万民感念,天子有知。 今赐大舍一,赐车二,赐奴廿,赐百朋贝,赐良弓十、良驹十。擢其任宗庙大祭司,申豹退任祭酒。 再念其骑射之艺拔群,小亚拜服,如今擢升少亚,可调骑射武者千人。 封有苏首领进「子」,赐大鼎一。” 念完,费中上前,将竹册递给妲己,含笑道,“大祭司,天子厚爱,莫负所期。” 一连串册封,百官瞬时骚动哗然! 赐房宅贝币、封少亚,为双亲加爵,这竟还不够,还要封她为宗庙首领?! 原来,宗庙虽独立于朝堂之外,但商王乃是天子,享有任命之权,故而其任命只需宗族耇长通过即可。 而妲己有引雨之能,万民之情难抑,此时册封,哪怕族老也绝难反对。 忽地,一人疾步走出,大声道:“天子!妲己来大邑不过数月,不过祈得一次雨,就封为大祭司,如此怎能服众?!” 这声音听来耳熟,妲己不必回头,也知是商容。 商容一脸麻子涨红,仿佛剧毒果实,随时要喷溅毒辣浆液来,他不顾周围人阻拦,上前厉声道:“请天子考量,申豹!申豹才是通天之觋!” “哼!” 竟是武庚低头嗤了一声,冷目扫去,“师容今日来时,莫非不曾看到万民之举?谁才是上帝之使,岂非一目了然?更莫说,昨日分明是妲己引来祥雨。你此时不乐,是怕换了大祭司,每年宗庙所得供奉,自己少得一半?” 这话一出,殿内顷刻一片寂静,唯有帝辛无奈看他一眼,不很严厉地低斥:“禄,慎言!” 武庚不屑侧头。 商容越发脖子也气得粗红,青筋直跳:“王子要为这妖女污我清白?” “清白?”武庚眸中掠过厉色,直身针锋相对,“若我端出证供来,只怕你活不得!” 商容一凛,哑然之下,更要气急败坏。他环顾四周,看到微子、箕子、比子之人,大声道:“为何你们似哑鹧,你们就任天子如此执意孤行?!” 识海里的狐狸大笑着对妲己道:“他倒还要去求微子那几只憨鹧,却不知这几人早以为你与他们心思一致!对你十分推崇。哎,容也糊涂,自己儿子娶了鬼侯之女,还不知收敛,倒要主动蹦出来。” 毕竟,在微子等人看来,宗庙换人,但仍对他们有利,那么对商容是否不利,又有谁在乎? 再者鬼侯死去,商容之用就大不如前,既如此,还不如赶紧将新贵妲己拉拢,谁人要与他同一战线。 于是,微子等人反而要苦口劝他,再看王女、王子、各公子,乃至大亚、少亚等人,或为利益,或为情爱,或不敢质疑天子,或真心崇拜、欣赏妲己……以至竟无一人帮腔! 商容慌乱环视一圈,心忽地凉了下去—— 可怖也,这妖女究竟用了何等妖法? 他怎落得如此境地?! 这时,妲己打破僵局。只听她语若凤吟,婉转惑人:“天子明鉴。今日见到师容,我倒又记起先祖们闲聊时的话语来。”她笑意盈盈,内藏杀意,“先祖说,容必反。” 众人惊愕,面面相觑。 她轻叹,“唉,师容是怕我迟早记起、告知天子,所以急切?” 商容早已惨白,疾声厉喝:“你,你休要胡说,我对天子忠心!先祖必知!” 她点头,幽幽道:“既如此,又为何如此恐惧?” 遽然之间,商容脑中似霜冻,百口莫辩。 他已明白了她的意图。 妲己这话,哪里是说给他,分明是说给帝辛! ——仅「必反」二字,就足矣令任何一任天子起杀心,何况他与鬼侯的姻亲关系这般敏感? ——而他既然知道天子多疑、定要对自己起杀心,又怎能不反抗搏一线生机?! 妲己仍含笑望着他,那狐眸一如既往妩媚。 她就是要用一句话,将商容逼死!若非他方才跳出来,她实则还想不起先前的轻辱之仇来。 固然,她还要顺手警告所有试图害她之人。而商容是个乐官,身处师位、但并无实权,果然再合适不过。 妙哉,天助她也! 商容再看向帝辛时,已近乎僵硬,听到颈上经络发出“咯吱”怪声。 帝辛锐利的眸子眯起,正如他一贯端详猎物那般…… 身体恐惧至麻木,商容知道自己铸成大错,仓皇跪地,疾声说道:“臣、臣绝无反意,臣对天子之心,日月可鉴,愿遵天子旨意……” 此时他再如何求来,听来也似狡辩。 “罢了,”帝辛森然摆手,再不看他,“余旨意已下,休再呶呶。” 言罢,左右看看,忖着子姞还要留下议事,遂对武庚似笑非笑道,“禄,宗庙之内,亦恐有人不服,你与大祭司同去,再领她去看宅院。” 闻言,武庚双眸一亮,喜孜孜领命去了。 而鄂顺、恶来、崇应彪三人,俱阴下脸来…… ~ 竹翠梅黄,松苍柏盛,大祭司的新舍选在宗庙向南附近,做成了两进的样式。 此时宫庙前来庆贺的贞人,将百姓万民送来的花朵香草编成各式花样,再用彩布绑在她廊前柱上,以作贺礼。遥遥望去,色彩斑斓,恍若花草之屋。 诸人贺喜一番后离去,鲁番与衡牙又携物前来—— 俱是武庚田猎一路为她搜罗的稀罕玩意儿。 妲己欣喜,将有趣的泥人和石雕捡出来,其余则命青女一并收去仓库里。 于是屋中静下,只余二人。 妲己向墙上木架摆放泥人,察觉到王子站在近旁,只灼灼盯着自己,诧异回望他:“为何只顾看我,我面上不洁?” “不……不是……”他垂眸,暗自懊恼自己愚笨。 此时他心头,恰如雪狮子向火,一早化成了水儿。 情知不该如此露骨,可实在太过思念她,此时独处,更要满腹冲动横冲直撞,只幻想可如先前那般,将她拥在怀中,唇偎齿叠才好…… 可那时她醉酒,是将自己视作旁人,如今她清醒,又是仙人、是大祭司,造次不得…… “怎忽地如此红热?”妲己抬手,手背贴上他的额,极关切问,“方才还好好的……” 武庚心中一荡,气息不平,燥热答:“昨日雨中,染了些风寒……大约此时才发出……” 狐狸嘻嘻笑道:“出去一趟,王子也学坏,知晓装病求关切。” 妲己闻言果然急切:“何不早说,还叫你陪我许久,快卧下歇着,我为你看看。” 说着,已拉起他的手,向牀而去。 武庚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一凝,再看那牀,更要躁动。 妲己命他靠坐在榻上,拉过他手腕来,随即笑道:“脉象倒把不出什么来,想来并不严重。”于是写了药房,命人去巫医处抓来熬了,又叫奴打了一盆冷水来,用冰凉帕子为他敷额。 井水刺骨寒凉,但他却更不清醒,面如敷赤,眸带火星。 妲己最爱看他隐忍模样,倒有种施虐似的满足,于是忍着笑道:“可好些?” “唔……”他含混应着,抓住她的手,“井水凉,你的手都冰了……”说着,摁在自己颈上,舒适得气息颤动。 此动作暧昧,妲己却一脸忧愁:“王子身上也如此滚烫……” “无妨。” ——武庚倒不贪心,能贴到她的手就已足够。 “不若我放下帐子来,为你将身上也擦擦?”她说完,心无芥蒂地笑着,“反正……先前也见过……” 武庚一怔。 许久,嗓中模糊发出“嗯”的声音来。 妲己一笑,起身放下帘帐来。 素色的帘帐隔绝光亮,昏黄一团笼在帐内。 正是暮霭锁春色,梦枕交鸳侣。也还未如何,就叫人腰腿发软,一物独硬。 她坐得离他更近了些,试探问,“王子是自己来,还是我……” 原来只是听到她这般问,也会心如擂鼓,跃跃而动。 “我自己来……”他沙哑说着,解开衣带,先要胡乱堆去下面遮住…… 交领上衣散开,躯体肌肉丰隆在晦暗中阴影起伏,是暮色中的辽阔山野之感。 此等美景,即便圣人想要无旁骛,也极难做到,何况妲己素来贪美。 她心头发热,拿起冰凉的巾帕,在他胸前一贴。 耳畔果然传来王子吸气的声音,浑身肌肉更要绷紧…… 武庚茫然望着帐顶,虽不知事情如何变得如此银迷,心头却更被勾出来贪婪来…… 冰凉擦过腰腹线条,他正煎熬得几乎要死去,外面又传来青女姚的声音:“主人,药熬好了。” 青女姚说完放在桌上,又轻手轻脚溜了。 妲己要起身去端,却被他抓住手,唯恐她一去不复返。 她笑着在他手背拍拍,哄道:“不喝药,只怕明日发出来更重。” 他这才记得自己实则在装病,只得放手。 过了几息,妲己将药端回,才坐下掀开帘帐,就被唬得一跳—— 武庚不知何时已经坐起,上衣尽除。 “你嚇我一跳!”她嗔瞪他,“为何鬼魅一般?!”将碗向他一递,“已放凉了才送来的,快饮下。” 他接过,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在口中蔓延,苦得舌头发麻,他却浑然不觉,只低声道:“妲己,你可还记得,昔时在有苏,你为我看治。那时……那时你总看我身体,是因为爱喜?” 妲己的目光在他劲瘦的腰腹流连一睃,语气却冷淡:“爱喜又如何,王子叫我勿有他念,我一直牢记心头。” 武庚急切低声解释:“我早说过,那时是我憨鹧……我是说,你若爱喜,便是想摸也可。” “哦吼!”狐狸发出垂涎的声音,“好大儿也学会了s诱。” 他见她迟疑不动,苍劲大手便去拉她。 妲己那模样似是要拒绝的,但拒绝得却不大真诚,半推半就触碰到时,只觉得肌理光润,肌肉弹硬,撩人至极…… 温凉的手略过之处,仿若细小火焰燃起,武庚不自禁凑近,颤声道:“妲己,这药好苦……可否给我香果来含……” 她抬头,眼中迷醉,疑惑笑道:“我才搬来此处,并不曾备香果……” “有……”他侧头,飞快在她唇上一啄。 “呀!”她果然双目嗔瞪,手掩住口,身子一缩,“王子,这是作甚?” 【??作者有话说】 妲己:这样不好叭,我只有两个肾诶。[化了] 狐狸:你就得便宜卖乖吧![黄心] ~ 顺子果然还是得明天才能亲亲了。 第71章 领册封妲己陷商容(二) ◎含香果武庚诉衷肠◎ 武庚一言不发, 攥着她的手腕,不弄疼她,但也绝不放手。 他仍维持着方才吻她的姿态,似乎在等她适应他将要做的事。 眼见妲己只是别开脸, 却未离去, 他再度小心翼翼靠近, 唯恐将她惊走…… 而后,嘴唇又蹭在她脸颊上,如亲吻至宝…… 他吻得极轻, 似蝶翅稍略过, 气息热热吹拂。一时妲己脸颊发痒,夹肩欲躲。 他似乎觉得她这个动作极为可爱,低笑一声, 伸手轻巧将她一抱, 拥进怀中来。 “诶!”妲己惊呼一声, 双手推在他胸肌之上,正欲斥他,却又一愣—— 武庚本就面容坚毅, 身形雄壮, 此时衣衫半解, 肌肉起伏,正是一派上位者的强悍嫽美。 可暗帐之内,那一双狭长凤目却光漉漉,水润润, 深情中有些可怜, 珍视里又有些哀伤, 似在求她莫要如此心狠。 猛禽含泪, 当真叫人看了心也要融化,拒绝他都要心生罪恶。 妲己也不过心软迟疑一瞬,就被视作许可,他猛地低头吻了下去…… 怀中人“唔唔”挣扎起来,但他身子一侧,反更将她向一旁压去…… 一想到妲己在清醒地知晓被他吻,脑髓已先要;再加之一月不见,还算克制的亲吻很快失控,倒似要将她吞下,碾碎…… 固然,他在梦中曾吻过她千百次,还模糊有过更亲昵的行为,可不论如何,都无法与真实吻到她相比,仿佛一些梦境具象,带来千百倍的刺激…… 忽地,他身子一僵,她竟然…… 妲己是用了力去捉那肉胖山鹰的,这才趁着他发怔,躲开了一点。 她嘶哑抱怨着:“痛!” 鸟喙湿漉漉啄在手心,似挣扎要跳走。 他脑中一阵眩晕,但嘴唇仍要缠绵贴着她,哑声道歉,“对不住……我只是,太想你……”这话两重含义,他被刺激得收气急短,最后一字断得仓促。 她轻声打断:“不是还病着?” “……” “……又是装来愚我的?”手指惩罚般抚过鹰喙。 “嘶……” 他痛苦的吸气里包含轻忽,脑中空得无有一丝头绪,只求饶般蹭着她。 妲己见他这模样,又有些心软,手背在他滚烫脸颊上蹭蹭,轻声道:“马上要到下朝时辰,少不得要有人来庆贺,你我这样如何见人?” 武庚只是不舍,又亲吻纠缠良久,才被推开…… 她先出帐来,对镜将发重新抿过,又用凉水擦擦,将面上的红压下。 “禄看上去极无情沉稳,谁料如此黏人……”是在向狐狸抱怨,但语气又带点笑。 狐狸感慨附和:“雄性一旦黏人,从来不管不顾。你若敢主动些,他今夜就敢不走。” 好半天,帐中才有动静,武庚理好衣衫出来…… 凤眼中仍然汪着水意,还鹰似的紧盯着她,大约仍在想要寻机亲吻,也还想被她抚摸…… 妲己将冰凉帕子丢给他,嗔怪警告:“这算什么,以后不许。” 武庚脉脉一笑,何曾真听了进去? 他自认已知晓了如何诱她…… 门外,恭贺之人果然成群结队来访。 妲己见武庚仍红通通不宜见人,便暂不许他出去,自己自去接待。 贵族师亚们送礼,也有讲究,多是赠族中最为出名之物,譬如酒具、譬如织物。 而这其中,最特别的,当属亚妁送来的一座盐晶山,晶莹剔透,壮丽非凡,惹得众人皆啧啧称奇,说此乃辟邪神物。 是何模样,有诗为证: 孤竹盐横立,晶霜镇鬼踪。 千年未化雪,白夜映庙宫。 宾客络绎不绝,连微子启、微子衍都亲自来了,却不见恶来身影。 趁着大家都在观赏盐晶山,她低声问亚妁:“大亚怎不曾来?” 亚妁似笑非笑看她一眼:“南夷最近闹得厉害,屡犯蔡国。天子留他商讨镇压之事,怕是要他亲去一趟。”顿了顿,又纳罕,“我先前还以为,你对他,不过一时兴起……” 亚妁心知,恶来模样虽与大邑之人不同,但身长貌昳,手握重权。大邑贵族男女知道他出身低微,不论是为他这人,还是为他手中之权,皆心有觊觎、且还要付诸实践。 偏他性子冷郁,心思从不在情爱之上,一直是只素净白陶。 如今这白陶可花哨了起来。 今日连天子见他都是一怔,笑问:“恶来,多日未见,怎如此满面春风?有何喜事?” 武士心思单纯与心有春意时,绝对两模两样,在恶来身上竟尤为明显。 亚妁先前以为妲己也不过是看他出身,想将他玩弄利用,但看到恶来手腕的发带,又觉不是。 亚妁反问她:“你真心喜他?” 妲己点头:“我知你心思。但在我心中,他只是他,从不是奴。” 这话听来虽叫人安心,但亚妁机灵,眼珠转转,又问:“那王子与公子顺呢?” “也是喜的。” 亚妁微微吸气,很是震撼。 “怎了?”妲己反笑,“或许我父母仍会进爵,不是说公主可与多人结姻?” “话虽如此……”亚妁突患龋齿一般皱脸,“你若是与小国公子结姻,结十个八个倒也无妨,他们还要争宠。但禄与顺心高气傲,绝对接受不得。就算是恶来,我看也勉强。” “唉,那如何是好?”妲己佯装苦思,随即笑了,“只好结一个,分开了再哄下一个?” 亚妁:“……” ——好好好,我看你是比子妤会玩的…… ~ 夜来,宾客散尽,又留下诸多宴请木帖,宅院总算清静,只余燎庭摇晃生光。 青女姚正在念那些繁杂赠礼与邀请。 她近来被教的识字颇多,念来也顺畅: “王女姞赠轻丝十、良弓五。 微子启、衍赠微地野彘三口。 王女妤请姐姐五日后往太行山行宫大宴,说要为姐姐庆贺。 周原伯昌赠饴糖二十斤。 大亚恶来赠马鞍一副。 公子彪差人送来了虎骨酒,说被天子斥责了,今日来不得……” 妲己侧目:“哦?是何故?” 原来,彪子做狗之事,已被子姞当趣事传到帝辛耳中。但帝辛显然并不觉有趣,反而将彪好一顿训斥,命他老实回归自己府邸反省。 “你便是不顾及自己脸面,也该为你父母着想!”帝辛罕见暴怒,深感此虎荒唐难驯。 天子发话,崇应彪不敢不从,蔫头蔫脑归去了。 但他又有自己的算盘—— 「天子固然叫我滚回去,却不说滚多久,如此滚一日二日也是滚,之后再回去找妲己便是。」 如此思定,他勒令掌事刺务必要向妲己告知清楚:他重信守诺,过两日还会归来! 妲己闻言,哭笑不得一阵,又问,“公子顺今日不曾来?” 青女姚忙说道:“我为姐姐问了,他下朝就归了府邸。” 妲己默默一阵。 怪哉,是看到发带,呷酸之故? 正闷坐着,外面相多来报:“主人,鄂国公子顺求见。” 妲己与青女姚面面相觑。 皎郎公子果然披月色而来,一身香馨,华色鲜耀。修长手中还执着一柄白玉如意,混似仙官降临。 妲己虽心动,却不说话,转身就回了舍内。 鄂顺无奈笑叹一声,忙跟了进去,将门关好。 转身时,眼见妲己站在那处,长发披垂,丝衣若雾,不由心中一跳,上前递上如意,软声道:“大祭司今日之喜,顺特来贺之。” 妲己接过,抬眸笑看他:“此等时辰,谁人赠礼?只有偷出没。” 鄂顺亦笑了,细细狐眼眯起,温柔多情:“日来人多,我怕你收礼收得手软,如何能记得我送了些甚?” 说着,已不自禁上前,将她抱入怀中,低声道:“妲己,我极想你……” 直尖的鼻子卡在她颈窝,深深嗅着她的气息。 暗夜中,阴沉的眸光竟有些幽幽泛蓝,仿若鬼魅,语气轻柔问道:“我不在时,一切可好……?” 妲己莫名毛毛一凛。 “狐狐,许是我错觉?怎后脊阵阵生凉?” 狐狸亦炸毛道:“非是你错觉,他方才表情十分阴湿嚇人……” 鳄鱼食人前也不过如此! 妲己忙将他微微推开一些,只见依旧是僩瑟公子,温柔笑意,仿佛满心满眼里只有她…… 她心头愕然一阵,忽地隐约意识到了什么,试探道:“除却彪将我烦扰,倒不曾有旁的事。” 果然,这话说完,她看到鄂顺眸子微眯。 不过是个细小动作,清朗仙官就变了嫽艳男鬼。 鄂顺也未再追问,反而意有所指地说道:“我送你的马,你已用上。” “嗯……”她轻声应着,“我极爱它。” 心中,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鄂顺已经知晓了一切…… 与武庚的豁朗不同,鄂顺心思细腻高傲,戍卫又唯他马首是瞻,自然早将一切告知…… 可他为何偏要装着无事发生,只用言语试探,态度又如此阴鸷…… 除非…… 忽地,她心头了然雪亮,倒还有些想笑。 也罢,他既然想,她当然要令他如愿才是。 于是先发制人笑问:“你今日这是怎了?有些怪。” 鄂顺也温柔笑着:“怪么?许是见到你心情激荡之故。” 妲己早已忍不住在识海里大笑,惹得狐狸一脸莫名奇妙,不知自己错过了何事,也不知二人在打什么机锋。 她拉着他转身,一步步将他逼向牀畔…… 鄂顺面颊已然生热,却竟说:“妲己,许久未见,我想好好与你说话。” 「哧……」她又要笑了,逼迫得他坐在牀边:“当真?”肩膀微动,纱衣滑落一边,香腻肌理如莹。 鄂顺喉咙一堵,双拳骤然在膝上攥紧。 他此时仰视着她,恰如春祭时在台下仰视她起舞。 不论心中因她的欺骗如何怒不可遏,对她崇拜、欣赏、敬服却难减…… 而他如此愤怒、如此恨她,又恰恰是因为太过爱重…… 内心争斗激烈至白热,身体倒是极为老实,已吻上了她的臂弯,而后向一旁蔓延…… 当意识到自己吻到了何物时,后脊一麻,好险要发出怪声。 正是: 耳闻莺声,目有绝色,怀生蛊香。 香培落樱,却是两山腻软陷阱处,银齿微咬,恰如唇妖舌怪缠斗时。 这一个,轻纱软雾,情丝靡靡,天悬地倒。 那一个,玉树之态,怀揣旁意,心有孤高。 也是怨气横生,难敌幽妙;怒火烧灼,催发蓝桥; 渴饮清渠,爱而生恼,口品仙果,情坠恨涛。 值此时,仰望山川之秀,达摩难访;俯见碧草之青,鸾凤不和。 好一个淑女有情,郎君绝意,偏又要厮厮磨磨,滋滋啧啧,不肯离去。 意乱情迷、云笼雾罩里,偏鄂顺火燃的眸里仍要闪过冷漠厉色,仿佛此时迷情沦陷,是为了某些目的不得不行的权宜之举…… 妲己心中更要大笑,只觉得顺不但嫽美,还如此有趣。 “妲己,我、我今夜想留下……”他悬宕在她身上,低声哀求,“我绝不做旁事,只陪你……” 狐狸闻言严肃提醒:“你信这鳄鱼,还是信我是成汤先祖。” 妲己早已笑得止不住:“你放心,如今便是我想,他也绝不能叫我如愿。” 狐狸更要不解。 她已懒懒将顺环住,含笑一啄:“那你就陪我……” 横竖遭罪之人也不是她。 【??作者有话说】 鄂顺:不,我不能!至少不能够…… 身体:你先斗争着,我去领个亲亲。 ~ 武庚:我就是败在还算要脸 恶来:我就是败在太讲武德 鄂顺:承让承让 ~ 如此诗意,应该不会小黑屋吧[小丑] 第72章 恨佳人公狐生算计(一) ◎惊山野老狐寻人和◎ 挪香枕, 抱鸳衾,轻帐垂落。 仿若太行山神来访,杜若香气满盈;又好似月桂仙官思凡,丰肌玉骨袒露。 此时妲己侧躺在他怀中, 反而是鄂顺神色紧张, 正是心性不坚, 被迷惑入骨之故。 “他心中有鬼!”狐狸心急似火,团团转圈,“我虽看不懂是何阵仗, 但他眼神闪烁!” 偏妲己不理, 只顾自己快活,又转过头去逗吻他。 鄂顺急喘,情知该拒绝, 手却反而向她身前探…… 温莹触感, 比好丝还要细润, 比饵糕还要绵软……他又克制不住,胡乱摩挲起来…… 耳畔,细喘如丝, 低吟如缕, 丝丝缕缕似火绳, 将他一颗心勒得生疼。 妲己品尝够了,这才退出舌,柔声轻语道:“我也极想你……你来陪我,我很欢喜……” 鄂顺眸子一震, 濡湿的薄唇微抿, 仿佛又陷入了深重矛盾。 心思重重之间, 他又低头去吻她耳珠, 眉头苦蹙,牙后咬紧,恨意不减,偏自己又实在不争气,炙热中脑浆也已化掉,怎舍得叫她睡…… 漫漫长夜,大邑常有农人夜间趁凉割漆。 巨大的漆刀圆钝,在树桠之间消磨许久才有汩汩漆液流下,又干涸…… 天色微明时,漆液气味仍浓郁,妲己听到鄂顺起身。 她心知他一夜未睡,因为自己梦中屡屡被他亲吻抚摸,抑或又要蹭来,不胜其烦。 他也知晓自己扰了她清梦,不断歉然哄她:“妲己……我实在忍不住……你且睡着,不必管我……” 她只好由他。 此时,又是吻绵绵落下,落在肩头、颈侧、耳畔,带着他的气息,恋恋不舍……而后是窸窣之声,他穿上衣衫,狐妖般飘走。 舍门关闭,妲己这才睁开眼,早无一丝睡意。 狐狸按捺不住,着急踹她:“昨夜可奇了,他这是发了哪国的颠?” 妲己一夜好睡,不曾看到,狐狸却炯炯看得清晰! 鄂顺这一夜端得吓人:一时柔柔然似水,一时又森森然盯她,如此阴晴莫测,在深情公子与怨气妖物间反复切换,虽贡献了八十个时辰,却令狐狸心惊胆寒,活活盯了一宿。 妲己这才笑道:“这还猜不出?你当真以为他是为见我?” 狐狸指着自己毛脸:“不然是为见我?” 妲己笑了,无奈一叹,“是他知我心里有恶来,气狠了,报复我。” 武庚能够被容忍存在,是因王子的身份,势均力敌。而恶来,即便官职高,又有同袍之情,鄂国公子内心也仍要觉得他不如自己。 “报复去了牀上?”狐狸挠头,不懂公狐狸的百转心思,“新颖。蹭来蹭去,也并未将你爽死。” 妲己失笑,勾来衣衫穿上,捞出长发,徐徐解释: “他是要用情报复我。不但要装着无事模样,还要甜言蜜语、温柔体贴引我更爱他。而一旦发觉我彻底神魂相予,他要么会提出了断,要么会寻别人叫我失落,好叫我也尝尝呷酸的滋味……唔,总之,大抵离不了这几样。” 她无奈而叹,“所以,他不肯更亲昵,也是怕报复未成,自己先要损兵折将。” 狐狸震惊:“可怕,还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只不过公狐狸多少还是差些道行,一夜输了许多城池。 眼看他一面恨妲己,一面又昏聩急切地将自己供她把玩,倒也格外有趣。 但狐狸仍小心提醒:“臭宝,你需谨慎。万事由奢入俭难,我如今已过不得无有时辰进账的日子。” 妲己拍拍它头:“安心。恶来虽是我的死穴,顺与禄却是我手中毛团。你不必烦扰。今日,你我另有事做。”她换了一脸正色,对镜将发束好,“我记得先前抓寻金戈时你曾说,可以消耗一些时辰,将人寻来?” 狐狸飞速了然:“你要寻吕尚。” 她笑而点头:“不错,时辰宝贵,既然要用,只好用在刀刃上。想来过去这些时日,吕尚也寻到了落脚之处,而周原昌来此,又怎能不去「问候」他一番。你我此番顺路去寻他,即便抓不住,或许也可趁机得见周原之主……” ~ 昨日大邑求见鬼巫时,周昌也携二子来了西肆。 周昌自出生就不曾离开过周原,来大邑又只见了些繁华,何曾见过西肆这等乱象—— 如若说大邑是一片繁花似锦,西肆就是繁花下的泥土,其中有蛴螬、蚍蜉、苍蝇、蚰蜒、土螾……诸多怪样混在一处,加之以恶臭,令人感官痛苦。 周发素来舒朗好洁,如何受得?他用袖掩住口鼻,正欲抱怨,就听父亲感慨:“高人避世,方居于此,此人不可小觑也。我儿慧眼。” 周发一哽,忙将抱怨之语又吞回。 周伯邑忙道:“父随我来。” 周发被熏得两眼转圈,苦不堪言,又不得不跟上。 西肆之内人极少,盖是因为都去看鬼巫出行之故。 一行人进入巷内,却见门房紧锁。早有西肆老人顺口告知:“吕翁携家眷探亲,不知归期。” 又有人说:“这吕翁不知为何,竟欲谋害鬼巫,形同叛国,早已被戍卫通缉。” “什么探亲,怕是逃走!” 七嘴八舌,周昌还未说甚,周伯邑已先面容惨白! 谋害妲己?叛国?通缉?一词一句,听来令他胆战心惊。可他了解吕翁为人,他心有城府,待人亲和,绝非这等歹人! 这其中定有误会! 他惊恐看向父亲,唯恐他心生成见。 这时,一人忽地自斜刺里冲上前来,在周昌怀中塞了一个绢布,又快步闪入旁边巷中。 “诶?!你是何人!”周发要追,又被周昌拉住。 他抖开绢布,只见其上写着:「曾钓处待君」。 “父,这是何意?”周伯邑不明。 周昌不语。 他曾与吕尚有约,倘若吕尚遇事离开大邑,二人自有相见之处。 于是他并不言语,只待次日天一亮,再度携儿子并随从散宜生等人上路。 周伯邑一路担惊受怕,再三追问父去往何处,他只不肯说。 几人沿着洹河,一路向东而去。 此时节春来盛景,也是一段青、一段红,青笼莺啼,红掩蜂蝶; 又是一丛粉,一丛金,粉遮溪流,金耀日光。 四处花明柳绿,如此延溪行了半日之程,便看到林前一樵夫,不等周昌发问,那人已说道:“君伯,公子,我已恭候多日矣,请随我来。” 曲折蜿蜒一段小路,深入林中。 林开之时,才见得这林中竟也有一群落,樵夫将一行人领至一草舍前叩门,遂躬身离去。 柴门打开,妚姜袅娜走出,竟是仆从装扮。 见到周伯邑,她一喜,面容有些激动,再见他身畔还有一俊朗青年和一和善老者,也毫不意外。恭敬邀请周昌随她入内,留周伯邑与周发等候在外。 “兄,那就是我未来嫂母?”周发笑问。 周伯邑却疑惑低声问:“发,父为何知晓何处能寻到吕翁?” 周发表情一凝,随即不在意地说道:“父算术极佳,天地万物尽皆在他胸怀里,寻人又有何难?” 周伯邑闻言,之时将信将疑。 另一厢,周昌随妚姜进入园内,果然内里别有洞天,只见: 宽阔院落,陶罐井立,屋上茅草,新覆如苍。 柴门半掩,风摇竹影,阶下青石,苔凝翠光。 屋舍朝向,数归阴阳,悬鉴置帚,暗映八方。 五色齐备,五行相呈,天地相济,气运允长。 入户来,却又见: 桃枝艾蒲,清肃门楣,羊骨高悬,角系铜铛。 陈策几上,揽御天下,炉中温酒,沸煮沧桑。 蓑衣挂壁,野鹤闲趣,钓竿斜倚,情寄汪洋。 陋室藏光,静待天命,潜龙伏渊,兴为周纲。 屋中,吕尚已候,拱手相邀。此时距二人上次相见,已过去数祀光阴。周昌一时感念道:“吕翁辛劳,华发更生……” 吕尚亦感慨:“君伯也有风霜之色……”说完一顿,忍住寒暄,“君伯,时辰紧迫,若有想问之语,大可一并问来。” 周昌这才说出心中久存的疑惑:“吕翁,鬼侯与梅伯之死,为何不早派人告知于我。若我提早知晓,便不会求微子将我引荐于帝辛。” 如果不引来帝辛,他自然也不会被捉来大邑。 大邑之行,无异于探龙潭、蹈虎穴……周昌又何曾真的无所畏惧?无非惊慌内藏已成为本能,是为稳定周原诸人之心,才装作欣然而来。 吕尚低声沉笑:“若是提早知晓,君伯可还会与微子、箕子结盟?” 周昌哑然半晌,方道:“可这三人蠢钝,心中藏奸时,极惧怕天子,只怕我日后有难,他们并不会襄助。” “君伯,四海易主,有违天命,你我各有劫数,不脱一层皮,怕是难以了结。微子、箕子若不蠢钝,如何为我们所用?且其用途,不在求情之上,而在于其与帝辛的矛盾,会予其致命一击。 君伯如今也无需太过忧心,商王尚未将你关押,反而以礼相待,至少短期内暂且无忧。 但君伯务必要趁此良机,将商王细致观察。 既要看他公然言行,又要深究内心,既要看他疏远何人,又要知他亲近何人。 如此观其行而知其意,就其近而避其疏,若有灾祸,才知求于何人。 君唯有先过此难关,再图联合、再图大业。牢记,牢记。” 周昌连连点头,心境也随之豁然许多,又关切问:“却不知吕翁又是因何沦落于此。” 吕尚色沉,将鬼巫一事简略说出。 周昌闻言,不免深感恐惧:“此人莫非邪魅耶?我从未见过何人能与吕翁一较高下!” 吕尚无奈:“也是我轻敌之故,因她是个女流,便未曾警惕。如今大邑再留不得。我只怕妲己已猜到你要来寻我,也早已派人尾随……” 他起身戴上斗笠,“此时见过君伯,我当立即离去。只求君伯将妚带走,令她与公子完婚,好好看顾……” “此事何需吕翁叮嘱,昌本该如此。可吕翁又要向何处去?” 吕尚望向东侧: “如今大邑「人和」尽在妲己之手,其野心甚大、城府深沉,不知能否拉拢,实在棘手。而北有蜚蠊镇守,南处夷乱,帝辛定要派出恶来。唯有东师顼仍在大邑修养,我方可趁机再去寻新的「人和」,以自造「天时」。” 他眼中萌现死志,“君伯,我此去亦凶险,但不论能否归来,皆会给君伯一个交代,告知后续如何行事。” 周昌听得云山雾罩,还要追问,吕尚却已起身:“尚当离去,还望君伯保重贵体,勿要挂念。”转身时又停住,“我有四字箴言赠予君伯:死而后生。” 言罢跳窗而出,与随从奔入苍茫山林里。 周昌怔忪一阵,思量一阵才走出院来。 周伯邑见父亲如此快就出来,身后还跟着妚姜,急问:“父,吕翁如何说?” 周昌给他使了个眼色,命他噤声,随即抬步欲走。 忽此时,先前的小路倒涌出一队轻骑来——棕甲铜盔,是为商军装扮;而为首之人却不曾披甲,只带一木制狰狞面具,眼看体态婀娜,竟是一女亚。 她着短袖短裤,遍绣着红色方格纹,蜂腰系着红绦绛绳,薄肩披着彩绣绿纱。裸露在外的四肢修长,莹白若雪;双手双足佩戴成对红色玛瑙珠串,越发显得红愈红,白愈白,点缀翠色,诸色惑人,何其雍容妖娆。 不等周昌发话,妲己已冷冷下令:“去,搜那茅舍。” 众人顷刻涌入十人而去,妲己自立于马上,马鞭轻轻拍打手心。 “妲己,你、你这是作甚?”周伯邑早已着急,禁不住上前质问。 周发也浓眉紧锁,手摁在腰间青铜剑上,挡在父亲身前。 “啊,竟被你认出?”妲己笑了一声,掀开面具,显露芙蓉真容来,笑意盈盈,“我是怕自己不够凶恶,叫人不服,倒非是为了吓你。” 她一露面,旁人还不知如何,周发已先双目震颤,心头狂跳,耳膜也轰轰作响。 是前日祈雨的仙人! 那日她在高台轻舞,他只模糊见得她面容,而此时——此时她就立于眼前!神如秋水,气若朝霞,又带些狐样狡黠妩媚,竟无辞藻可描绘形容! 他精神饱受震动,远在周原巡田的周旦也不免一阵愉悦眩晕,险要从马上跌下! 妲己的目光也在发的面上流转过。 原来这一世周发是此等模样—— 鹤颈灵目,神彩雄毅。 再向下看去,长硕身形,腰劲腿长,也俱是不俗。 他这模样,不似帝王,只似豪杰。 且其不但五官俊嫽,还自有磊落不羁、俶傥不群之意,其眼眸更同其父一般,尾稍微微向下,正是一副天然带笑的和善眉眼,叫人望来就心生亲切,初识便要莫名信任,还要被感染出广阔豪情来。 她圆滚滚狐眼一弯,歪头问道:“这俊俏郎君是谁?我竟不曾见过。” 周发还未发话,脸皮先要滚烫起来! 方才妲己摘面具时,周伯邑心中就已隐隐不祥,此时再一侧目,只见弟弟一脸神魂颠倒,呆若鹧雀,更觉危急万分! “妲己!”他声音严厉了些,一把将弟弟扯在身后,瞪向她不怀好意的眸子,“你莫要乱来!” 妲己尚未开口,周发已先急了,伸手拉住他:“兄,你怎了?你为何对她这样凶?莫吓到她!” 又忙对着她替兄长道歉,声音轻柔发颤,双目波光泛滥,“对不住,你莫怕,我兄长平时不这般……我名发,从周原来。你……那日祈雨的人是你?我当时也有看到……你、你定是仙人转世……” 周伯邑表情错愕,几欲呕血!! 这时,一行人自茅舍中冲出,为首小亚向妲己微微摇头。 “唉……”妲己惋惜轻叹,心中暗骂了一句「老狐狸」。 狐狸登时不快:“骂谁?” 妲己将狐狸轻踢去一旁,笑着催马上前,“原来是周原公子,无怪这般出众。若我不曾看错,其后可是周原君伯?我今日前来,是为追拿恶徒,并不为惊扰君伯。却不知……君伯为何在此?” 此一句凶险问出,周昌便已知此女极难应对。 他于是分开二子,上前行礼:“大祭司,我初来大邑,见处处新奇,少不得访山问水,行垂钓之事。” “垂钓?”妲己拿着马鞭又在手心打打,笑道:“有趣,我今日恰好无事,不若……与君伯同行?” 【??作者有话说】 狌:公子,你昨夜狠狠报复大祭司了吗?公子辛苦,还有了黑眼圈。公子一定令大祭司痛不欲生了吧! 鄂顺:……你闭嘴。 ~ 妲己:你哥哥好凶哦~ 发:不,我和我哥不一样,我只会心疼姐姐! 周伯邑:……[化了] 第73章 恨佳人公狐生算计(二) ◎惊山野老狐寻人和◎ 清凌溪水畔, 妲己将戍卫遣回,笑言:“我与周原伯君一道垂钓,又有两位公子在,想来无需护卫。” 戍卫闻言, 心领神会, 自行离去。 眼看她当真要在此处垂钓, 周伯邑不知她又藏了何等祸心,先急了,将她拉去一旁树荫下, 逼问道:“妲己, 究竟发生了何事,你为何冤吕翁要杀你?!” “我冤他?”她勾唇冷笑,伶俐反驳, “公子好生荒谬。你当理官都是憨鹧、戍卫都是呆雀?那日我的奴清清楚楚说了, 吕尚欲要害我, 还要将大邑也灭亡。此一句,连宗庙一众贞人卜者也听得清晰。更莫说事后王女亲自过问,连天子也将贞人寻来问清, 这才下令捕他。怎地?所有人皆是被我买通, 要合伙冤一屠夫?” 周伯邑登时哑然, 气势弱了些许:“可抓捕一人,又怎能听信一面之词?这其中,或许有误会?!吕翁与你素不相识,为何要害你?他在大邑安分守己, 又为何要说亡国之语!” 听他这般说, 妲己倒先要怜惜他如此单纯。 “唉……”她和善摇头, 目露不忍, “正是,我也思忖着,这其中必有误会。可谁知差人去将他拿来问,他竟逃走。” 她仰头,楚楚含笑,不尽妖娆,语气却冰冷,“可公子将我逼迫在此,又有何用?倒不如去劝吕尚。此事若是误会,他归来解释清楚,不就一切了结?”她凑近,声音更轻,“总好过东躲西藏的,还叫女儿混在奴仆里。” 周伯邑浑身一凛,竟忘记躲避,疾声道:“你莫要刁难她。” “怪也,我与美人无冤无仇,何必刁难。若真要刁难,方才便叫人将她捉去了。” 周伯邑这才安下心来,又艰难寻着借口,“我、我欠你这情,一定会还。我也会寻到吕翁问清楚,他着急离开,许是惧官之故……” 妲己“啧啧”摇头,笑得意味深长,“这话说来,你自己信否?” 此时远远看去,两人在树荫之下,一个芝兰玉树,一个袅袅清姿,两厢凑近,看上去倒是说不出的般配与亲昵。 周发见状,也不知为何,腹中火烧火燎一般烦躁,只觉兄长不再可敬,反而无比可恶!再看妚姜一脸幽怨不解,刚好得了个现成借口,忙对妚姜道:“嫂母,兄怎可如此!我去斥他!” 说着三两步跑了过去,义正言辞道:“兄,你是将要结姻之人,怎可与旁人亲近!” 说完,也是无比心虚,双耳先要蹿红。 周伯邑哑然,这才忙后退几步,可是再看弟弟神色,哪里是劝他,分明是为妲己! 此女将世人玩弄于鼓掌之中,他绝不想让弟弟也卷入! 妲己眼波流转向周发,反而要柔声劝他:“公子不必与兄长置气,我与他一早相识,算是旧友。” 周发浑身膨胀,手脚局促,无处安置一般,“唔,是这样吗……兄,那日祈雨,你怎不告知我?” 看他这模样,周伯邑几乎要心神俱裂! 确实,前日春祭回归府邸,周发夜里一直在感叹春祭之盛,似乎是各个都在点评,但周伯邑听得出,他最想说的就是祈雨之舞,只是不好意思主动提,要引他评价。 他本避免谈及此事,等发淡忘。谁知今日碰到,他才知晓,自己一向豪迈的弟弟也能笑得如此局促又憨蠢。 这下他又不得不将周发拉到一边,低喝道:“发,你冷静些,你看着我。” 周发涣散的眼睛这才聚焦在他身上:“嗯?看你作甚?” “你莫要被妲己蛊惑!” 蛊惑?周发闻言,不免又看向妲己,只见她一脸无辜冲自己笑,圆滚滚的狐眸清亮更胜溪水,不免心中擂鼓一般,脸上也烧红起来,也要对她呆笑! “发!”周伯邑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头来。 他笑得茫然:“啊?” 周伯邑一肚子规劝,全被这声“啊”堵了回去。 这般绝望的心情,恰如当初见到禄沦陷一般—— 不……弟弟还不如禄…… 妲己此时已走到周伯邑身后,轻声问:“我从未垂钓过,公子可否教我?” 周伯邑正要为弟弟严厉拒绝,周发早已跃过他窜出,那明媚笑容,便是出生至今也不曾有过。 周发柔声道:“垂钓并非难事,只要平心静气就好……” 于是帮她穿饵,撒料,挥杆,满腔热情。一时妲己觉得冷了,抱怨“林间怎如此凉?”他要立即就脱下外衣,为她披在肩头。又一时妲己说“口渴”,他便亲自跑去马边,为她取来水囊。 如此殷勤,叫周伯邑看得心急如焚,着急催促父亲,“父,莫非就放任发如此?” 周昌一生只与太姒那般女人打交道最多,故而也就浑不在意:“无妨,堵不如疏。发年纪小,见到嫽貌之人难免如此。待日后多几个妻子,知晓性情淑和的好处,也就不再执着于容颜。” 周伯邑哑然。 纵然再如何崇拜父亲,也知这纯然就是盲目乐观—— 弟弟若真喜爱性情淑和,周原满坑满谷皆是,还用等到今日? 另一厢,妲己运气极好,连着钓上来三尾,惹得周发一味将她恭维,浑然不顾老父亲的死活。 “你竟比我父兄还厉害!”他真诚有此一夸,“他们一尾也无!” 这下周昌坐不住了,不安蠕动一下,又咳嗽一声,忿忿不已。 偏今日也怪,硬是一条也钓不上来。 周发又小声道:“但你是仙人,也合该如此……” 妲己又甩出一杆来,问周发:“公子在周原也垂钓?” “是,周原草籽多,鱼比这里要大。” “周原如何去?是何地貌?” 周发一双清湛眸子,毫无杂色,此时满映着她一人,低醇悦耳的声音为她描绘:“你南出大邑,顺河向西,就是周原。那里沃野千里,江河如燕尾,秋来麦浪明黄,是少有的美景。” 妲己望他:“果真如此?若有朝一日,我去周原,你可要带我去看。” “你要去周原?”一想到可与她在周原策马,心中甜意顿时泛滥成黄河,他一脸正色保证:“你若真去周原,不论做何事,我都陪你!一步也不离你!” 妲己见他急切,低头一笑。 狐狸感慨:“好一条热情小犬。” 周发也发觉失了分寸,脸登时涨红,“我,我是真心如此想,你莫要误会……” 说完,更觉不妥,羞臊上头,忙佯装作去水边撒料。 狐狸趁机悄悄道:“怪极,发身上有第五人的气息,却又不是他!” 妲己当然也有此疑惑,因为周发身上,并无半点“心机似海”的模样—— 发更如一个自由的武士,策马纵横是他,饮酒对月是他,但若说制衡算计,心机深沉,却与他无关。 “无妨,”她并不在意,舌尖舔过唇边,“有气息,就有用途。” 狐狸斜她一眼,“色宝,我看你纯是见色起意。” ~ 回程时,妲己马侧的鱼篓里,四尾鱼在明晃晃向周昌与周伯邑示威—— 此二位的鱼篓空空,一尾也无。 偏巧此时,鄂顺城内巡查也经过此处,他一眼先看到周昌,调转马头迎了上来,遥遥发问:“君伯今日是去垂钓?” 朗然照人,风神秀异,日光下面如好玉,正是大邑周原百年也难有的美貌男子。 周发先前也觉得鄂顺昳丽非凡,人又和善,他年少贪美,所以总格外与顺亲近,然此时见到,倒先要不安去看妲己,只怕她也觉得美。 妲己早又戴着那怪丑的木制面具,不知是何表情。 周昌已扬声笑答:“正是为垂钓。老朽年迈,骑不得马,握不住弓,所好唯有此事耳。只可叹今日运气不佳,竟不曾得一尾。” 说话间,鄂顺已驱马来到跟前。 携羽个头远大于普通马匹,故而鄂顺在马上也要将众人俯视。 白耀日头下,他逆光而立,气势极为慑人—— 他看到了邑与发,还未开腔搭话,就看到发身畔还有一人。 枣红马,木面具,肩披男衣,虽身形面貌全见不得,但肩头薄窄,是个女子却无疑。 何以如此遮遮掩掩、鬼鬼祟祟? 他眉头一拧,语气凛然几分:“这是何人,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 周发见妲己不出声,先要抢说:“是我友人!” “友人?”鄂顺策马上前,表情莫测而笑:“大邑近来出了恶徒,危及大祭司,天子正令我等四处抓捕。而我倒是知那恶徒生有一女……”他意有所指看向周伯邑。 仆从之中,妚姜头更要低下,躲在雄壮的散宜生身后…… 鄂顺收回目光,俯身凑近,轻柔威胁,“友人,是自己摘,还是叫我帮你。” 马上之人这才动了,妲己将面具掀开一点,清圆眼眸困惑瞪他,小声道:“这是作甚?叫人看到,又要涌来。” 一脸冷凝厉色的男人,乍一见到她,还来不及切换温柔,“妲己?” “嘘——”妲己嗔怪一声,又将面具戴上。 鄂顺一身冷肃融化,眼睛顷刻成了两道星闪细线,无奈而笑,“你又为何与君伯同行?这又是谁的袍?” 说完,忽地想到邑也在,只当外袍是他的,心头怨气又隐隐要窜起,只面上不显。 “是我的袍。”周发又开腔,“今日天凉。” 眯眯笑貌似乎凝住一瞬,但又很快调整了情绪,他长臂一伸,揪住外袍后领,丢还给周发:“多谢。”随即又解下自己的猩红披风来,为妲己搭在肩上。 暖融融的香气立刻将她笼罩,恰如其主一般,貌似美而无害,实则极为霸道。 “妲己,我送你归去可好?”他故意如此亲昵发问,并不多看周发一眼。 “嗯。”她竟也毫无留恋。于是二人礼仪周全地向周原之人作别,随即一道离去。 周发望着她背影,一脸郁郁不乐。 ~ 一归来府邸,周伯邑便将混似中邪的周发拉到屋内,单刀直入地说道: “发,你是否记得,归来大邑时,王子与顺之间气氛古怪,你那时还问我,为何这二人貌似互相尊重,却又说话夹枪带棒、针锋相对?” 周发不解:“兄想说甚?” “我要告知你,他们如此,正是因为妲己!” “这……与她何干?” “……”周伯邑本不欲扯出好友私事,此时也不得不和盘托出,“好,我直说来,他二人不光是自小长大的兄弟,还是患难同袍。可他们心慕妲己,谁也不肯让步,闹成如今局面。且妲己这个也爱,那个也喜,从不肯好好选定一人,常人根本难以忍耐!” 周发一怔——连王子禄也? 他想起归程时,那陪伴在天子左右的威严青年。 周伯邑痛心道:“我知妲己嫽貌非凡,但我需劝你,王子与公子顺皆乃人中翘楚,尚且被她玩弄于鼓掌之中,我绝不希望你也神魂颠倒,从此提心吊胆。” 周发脸上更涨红:“什么神魂颠倒,什么提心吊胆?兄,你越发乱说。” “我是否乱说你心中有数。禄与顺,一生顺风顺水,心思冷硬,他二人卷入这场游戏,即便输了也无妨。但你,你不同,你心实又软和,待人总一腔真诚,你顽不得!答应我,以后远离她可好?” 周发沉闷半晌。 既已见过谪仙,又如何能远离。 想到今日点滴,他叹气一声,笃定说道:“兄,我觉得妲己并非你所说那般,她、她极单纯和善……那些人自己要多情,怎能怪她?你、你以后莫要再这样说……今日之言,我只当没听过!” 周伯邑哽住。 我的傻弟,单纯之人,唯有你啊! 【??作者有话说】 钓鱼佬的天敌:新手光环。 ~ 周发:哥,再说姐姐的私生活,我真的会和你急 周伯邑:……??? 第74章 道分离红帐陷狼王(一) ◎征南夷恶来别大邑◎ 许是昨夜厮磨太多之故, 今日鄂顺虽疲惫,脑中却无比冷静。 也正因如此,被情-欲暂时压抑的怨气与怒气重萌,遽然便强烈至无法忽视 ——即便妲己方才抛弃周原兄弟时并无半分犹豫。 两人一路走着, 有七八个孩童飞奔过去, 为首之人穿着羽衣, 俨然是仿照妲己巫舞衣服所做,虽粗劣,却惹得所有孩童艳羡不已, 手捧花果央求, 换她给自己也穿。 而他们却并不知,自己正从大祭司身边跑过。 又经过两个脚夫,其中一人激动点评道:“啊, 妲己之舞震撼, 无怪上帝也为之落泪……” 另一人则怒目而视, 大声打断:“咄!你口中放尊重些,大祭司的名姓也是你叫得的?她是日月,是谪仙, 你敢直呼其名?小心先祖降雷来劈你!” 鄂顺听来只觉好笑, 心头又泛酸。 大邑之内, 上至天子,下至小儿,人人爱她。 甚至于周发,不过才初至, 却也好似劣狗怀春, 春彘忘骟, 殷切得可憎。 可妲己心中又在如何盘算? ——得不到邑, 就用他兄弟顶缸? 那你又为何要赠恶来发带? 恶来算什么?禄算什么?你我之间的一切又算什么? 你莫非将我等皆视作玩物不成? 且不说被她欺瞒是何等愤怒,仅是身处下风的失控感,就足已令鄂顺心头盈血。 可他实在高傲,不屑于追问,连了断之语也不屑于说…… 太难看。 鄂国不是弹丸小国,他亦不是凡事上脸的愚钝贵族…… 心中一物在叫嚣:“就该趁她迷恋你,抽身离去,叫她也心痛。” 不错…… 她此时正迷恋他,正将他放在心上,大约正是见他沉沦,以为唾手可得,才又寻旁人。 她不该欺他…… 合该渐渐疏远,叫她也知酸液烧灼的滋味。 或许…… 或许她害怕失去他,就会主动抛弃旁人,只选他一人? 妲己似乎看不出身边人正阴云翻涌,反而一路神采飞扬,说自己梦到吕尚在那个小村里,谁知去了,却正遇到周昌垂钓;也说自己好运,钓上来四尾,要送他一尾。 鄂顺罕见寡言,仅是扯动嘴角笑笑。 ——我与鱼又有何区别? 不过是你篓中平平无奇的一尾。 也不知另外三尾又要送谁。 到了舍处,妲己又命青女姚取来一物: “顺,我也有物要赠你,谁道你昨日来去匆匆,竟忘记给你。” 鄂顺回神去看,原来是个贝壳做的马羁1,其上一枚罕见的圆形大贝,向下又是对称玉石,华美清雅,是照携羽的尺寸而做。 “可还能入眼?”她满怀期望望他,“是我亲手所选所做,每一块玉石都是上佳。” 他不动声色接过来,笑着称赞,眸中喜色与阴沉掺半。 妲己混似不觉,偎在他怀中,又在他颈上一啄,极是蜜甜,“携羽若戴着它,你每日见到,不就好似见到我……” 心头随之酥软一陷,他心怀鬼胎地拥着她,而后,还没出息地吻了吻她的额头。 吻完,又自我厌弃。 归去巡守的路上,狌觑着他神色,屡屡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来。”他声音沉冷。 狌斗胆说道:“公子,我看大祭司对公子邑实则余情未了。”又低声道,“连公子一根小指也不及的人物,不知大祭司缘何如此。” 鄂顺只沉默。 狌知晓他的脾性,点到为止,并不再多言。 识海里,鳄鱼老实得诡异,花纹遍布的眼睛四处转着,身子却一动不动,似筐中一截木头。 它还如此幼小,却已知晓如何蛰伏,而后致命一击…… ~ “这鳄鱼着实吓人!” 狐狸被那双花纹大眼接连盯了两日,果然再受不得,路过都要绕道。 没有毛茸茸也就罢了,偏还格外阴森森、鬼恻恻,也不知在肚中正酿些什么坏水。 妲己反而将它抱入怀里,颇为怜惜,“四人之中,顺虽看似和善,实则脾气最大。也无办法,谁叫我疼他。” 狐狸知晓她很会应对鄂顺,且这个「疼他」倒该理解为「叫他疼」;它如今只问另一遭:“你那日为何放过妚姜?” 她美目一撩,“你哪只眼见我放过?” “那就该叫小亚拿下,好逼迫吕尚现身!” 妲己拂过鳄鱼冰凉玉润的鳞甲,轻叹,“狐狐,我所做一切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周原之权、吕尚之位?毕竟,妚姜是邑的妻子,吕尚算准了我要给这个人情,才敢放心将女儿留下。” ——只不过如此想来,吕尚当真克她。 每一步落棋,对方都心知肚明,既棋逢对手,又恨之入骨。 狐狸琢磨一阵,开口道:“可我看来,昌对你颇为提防,反倒是公子发可入……他甚蠢。” 那坠入情网的憨态呆滞,惹得狐狸何时想来也要吱吱倒地狂笑。 妲己向它脑门一戳,半嗔半笑,“人家一片赤诚,你倒讥人家。” 眼看日头下坠,也到了该入睡之时,妲己叫来青女姚卸发髻。 她对着铜鉴,随口问道:“若我未记错,明日大军就要出征南夷?” 青女姚点头:“是。我今日晨起去买蜜,看到最后一批粮草正向城南去。” 上百头大象地动山摇经过,实在壮观。 大邑出兵,早已是熟练工,自有一套完备流程: 备粮草、拨兵刃、选兵卒、驾战车……各项有条不紊。 且自从昔年帝辛与攸侯喜征战人方、鬼方等部族后,四海太平近十年,即便有小纷争,也不过如先前伐有苏氏一般,千人之数足够。故而大邑之内休养生息,粮草充足。 青女姚知道妲己惦念恶来,笑道:“姐姐放心,公子邑曾说过,南夷虽贪婪凶残,实则个头很小,形似猕猴,每每挑衅,总屡战屡败。坊间皆说,天子此次出兵二十万,是要将其一举荡平,再将国土向南扩张。” 妲己点头,心知也有气候之故—— 大邑今祀春暖来迟,野象迁移归来也迟;帝辛与那些小臣大约早察觉大邑在变冷,想要再向南边更暖和、水草更加丰茂之处去。 青女姚又道:“我还听说,若是大亚这次得胜而归,天子要封他为师。” “封师?”妲己诧异,“何以如此急切?” “反正迟早要封,或早或晚也都是他。若非之前鬼侯反对,大约去祀就已封。” 妲己沉思,心知她说的有理。 但若恶来封师,蜚蠊一族必为大邑新贵。 ……看来帝辛已等不及要再将贵族之权削弱了。 大约又是一番血雨腥风…… 而青女姚终归对政治纷争毫无兴趣,闲聊几句,早献宝般拿出一小罐蜂蜜来,“姐姐,如今天干,你平日用这蜂蜜涂在唇上,可以润泽。” 听说可以呵护嘴唇,妲己也来了兴致,忙用木棍蘸取了一些,抹在唇上,果然唇瓣瞬时晶莹透亮起来,口齿生香。 “啊……极美……”青女姚双眼发直,“我想咬……” 妲己勾起她尖小的下巴,逗她:“我为你抹,去咬自己……” 两人正闹在一团,又涂又抹取乐,外面来了门奴:“主人,大亚求见。” ~ 恶来今日前来,纠结再三,是特意挑的入暮人少时 ——既为弥补先前庆贺,也为辞别。 此时辰,妲己应当已准备入睡,他进屋后,只站在屏风之外。 还未发话,门已被青女姚关上。 他张口想叫她将门打开,又顿住。 本来自认坦荡的拜访,顷刻变得意有所图起来…… 他低咳一声,对着妲己的朦胧身影行礼:“今特来向大祭司辞行。此次征南,正好可试验大祭司所授「以少胜多」之法,若得胜,我也会告知天子,是大祭司所赠仙书之功。” 妲己侧卧在榻上,笑说:“多谢记挂,何妨入内来说?” 这话说完,屏风外寂静一阵,只能看到高大的黑影僵立在那。 “怎了?”她坐直身子,笑道:“我是洪水猛兽不成?” “不……”恶来反而后退一步,声线低涩,“是怕我自己……” 狐狸吱吱嘲笑:“怕明日腿软上不得马。” 识海里,幼狼也闻到父亲气息靠近,灰蓝的眼眸发光,兴奋仰头,“嗷呜”不断。 狐狸嫌吵,后脚一抬,将它踹回筐里。 妲己也不勉强,手指卷着发梢,想起来要叮嘱他:“以少胜多之法,极其依赖地貌,勿忘叫斥堠先行勘察仔细。” 他点头:“我知。” “尽早查到对方粮草供给之处,或污染其日用水源,可事半功倍,可也要提防他们夜袭。” “你放心……” “还有,春日易染风寒,军中需备些茈胡与厚衣,多饮热水。否则师亚生病,群兵无首。” “已备了许多茈胡。” 他也不是会因风寒就罢阵的人…… 妲己沉默一阵,再想不起来旁的,失笑摇头,“大亚骁勇,身经百战,又心细如发,原是我多虑。” 屏外的语气越发柔和:“我知你是关切我……”顿了顿,喉咙发堵,又强笑说:“还是第一次有人关切我……” 天子、王子、诸位小臣事官,所有人都笃定他战无不胜;父亲冷硬如石,素来待他与手下并无不同;至于季胜,半大小儿,根本不知何为战争,只巴不得他日日出征、无人管束,好闹个天翻地覆。 只有她,连衣物这等小事也要问到。 心中分明因此暖热一团,却又不知怎地,喉中哽咽。 妲己也不料自己不过寥寥数语,就惹他感动,心中跟着一软,问:“此去多久?” “月余足矣。我会早些归来……见你……”也是情绪催化,他不由想同她说些肺腑之言:“我……实则并不喜打仗。” 这话,他从不敢说予任何人。 只是除了打仗,他并不知自己还能做什么。 妲己想了想,“可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这世上原有一处,不必打仗,无有奴隶,而你我,或许终将能够去那里。” 他笑了,“听上去比天宫还要好。” 她也很神往,畅想一阵,见他仍立在那,语气更柔软了三分,“大亚当真如此狠心,不再见我一面?” 这次,也并未等太久,牛皮长靴终于迈出,带着与馨暖卧舍截然不同的肃冷进入内里。 轻衣如云里,长发若黑亮而有生命的蛇,盘在她的身侧。 此时余晖尚明,霞光红亮,映入舍内来,为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柔欲粉调。 正是:半卷轻纱引光暧,漫裹闺中一片浓。 他怔怔盯着她,最先看到的反而是她的嘴唇。 幽暗里的诱人光泽,是他从未见过的。 心情顿时矛盾—— 后悔走入。因为知晓一旦入了这陷阱,就再难出去;可手又因此发抖,先前的亲昵席卷而来,浅色的眸色也因此深暗,贪婪旖念陡生。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一笑,手指勾动,“过来。” 脑中还在犹豫是否该过去时,身体已坐在牀畔了。 「也是第一次来她房内……」心中如此说着。 她屋舍中花团锦簇,巨大铜鉴似悬湖,而帐子是蝉翼般的丝帘…… 也来不及观察更多,就察觉到她凑近。 不知怎地,明明连那处都被她玩过两次,身体更早无隐秘可言,但此时她靠近,仍然浑身紧绷。 “可有想我?”她好似撒娇,好似逼问。 “……”他呼吸短促,仓皇点头。 “有多想?” 等了一阵,见他不肯说,又催问,“你不说,我要恼了。” “很想……”低垂的睫毛颤抖,声音已近乎嗫嚅。 “可有自己来过?” 他不安地动了一下,望向她的目光有着低微哀求。 看到强壮的狼王如此神情,她更要兴起,后脊阵阵快意上涌,身上笼着一圈热,“怎不说?” 粉光晕笼下,她媚眼如丝,似一个妖物;仿佛方才斯斯文文说话之人,并不是她。 恶来喉结困难吞咽着,“有……” “是念着我?” “……” “怎又不说?” “是……” 一旦承认,心头又溃败,又躁热难忍…… “是想着何处?” 她握着他的手,“这……还是这……” 他因此屏息,目光凝滞…… 绑在手腕上的发带尾稍簌簌发抖。 妲己被他的反应取悦,也逗引般在他身前划过,惹得胸肌剧烈起伏,好似心脏将裂胸冲出。 恶来实在美味,仿佛什么也不必做,天然就能挑动她的兴致……令她也难忍。 她提出一个非分要求来,“可否答应我,出征之后不许碰……” “……?” 他已非一星不知的小儿,又被她如此折磨过,如何能应下。 “不肯?” “肯……” 虽如此说着,实则是脑中已然昏昏,叫他死也会应下。 她这才笑,黏黏的唇不过才探了一点,他就急切低下头来吮住,才厮磨两下,他又停住,后退一寸,诧异舔过嘴唇,“好甜……” 不等她答,腰上手臂已收紧,强迫她贴近,还要品尝更多。 口中的甜将喉咙也捏紧。 或许是先前说了些体贴话的缘故,这次他更觉沉沦,仿佛魂魄极安心地落在她掌心。 妲己笑了,将他向下一推,手在他面上拂过,随即是筋络分明的颈肩与结实胸肌……涩极…… 身下之人越发难受,蹬掉靴子,无师自通地上挺,腹间肌肉因此越发垒块分明。 恶来如今已理解为何要为兵卒设定结姻之限…… 若非擅忍之人,早要帐里丢了魂魄、失了斗志…… 正贪婪想再将她看清楚些,丝薄一物覆在眼上,捆住了视线,又压着他手,不许他拿开。 于是感受无限放大,唇舌更要生甜…… 贪狼一只,恨不能将人融进怀里,或吞下一并带走…… 忽地,他脑中一麻,有些难以置信,眼前却晕糊一团,看不真切。 她、她这是作何? 本想躲闪,亦可以轻易躲闪,她如此轻盈,又如何能将他制住? 可偏偏定在了那处,察觉自己寸寸失陷…… 脑中也仿佛随之一化,他微微仰头,身体拉直绷紧,表情痛苦又快慰…… 正是颠倒乾坤,疾风骤雨,窗外盛景难匹,有诗为证: 桃源难访,饮马洞前,泥泞不堪疾行,悠然燕语声添。 青山云绕半吞吐,蜂钻豆蔻至门前。戏含香梅沾浅露,柔蕊温瓣盈指间。 好一似,凝胭粉捏,石隙白泉。两下里,说些话儿甜。 或曰: 柳径轻斜落凤坡,苔滑菟丝交映河, 孤舟难卧浅水里,长桥白练雾氤多。 红尘已去千年远,戟沉魂销一梦过。 却喜咳唤娇回首,甘将藤花洒青萝。 【??作者有话说】 妲己:啊,狼狼好可爱,让我想到自己还不是毒妇的时候。 狐狸[吹茶沫]:明日他肯定昏头昏脑跌下马。 ~ 1.马羁:见殷墟出土文物。圆形大贝就是扇贝。 (扇贝:看到了吗,就知道吃,在殷商他们都叫我宝贝!) 第75章 道分离红帐陷狼王(二) ◎征南夷恶来别大邑◎ 天明时分, 妲己醒来时,面晕桃色,体展婀娜,倒不觉有何不适。 恶来既然能将野山脏猴当亲弟照看多年, 自然也不会叫她黏腻睡去…… 只是起身时, 不免轻“嘶”一声, 腿心酸疼,腰也似断掉…… 这便是短暂荒芜了骑射的下场——再骑如携羽那般战马,当然只会晨起苦不堪言。 狐狸说得无错, 虽然愉悦, 但亦堪称酷刑。 疼痛间,倒提醒起她昨日一「趣事」来…… “妲己,你当真想好……” 昨日入得艰辛, 正是卡在一半处, 他忽地又掐腰将她抱起, 转而压在身下。 酸胀猛地消失,再乍然听到这问话,她在热焰烧灼中也险要笑出。 “唔……确实不曾想好……”她故意笑似思索, 手指勾在他下巴, 含混问, “或许……就此停住?” 恶来这才知晓,即便她想要止住,他也已无法听从…… “啊……轻些……”她轻斥之语埋没于唇齿间。 ……他深陷绞蜜里。 正是: 软绵绵,红仙仙, 王母误坠蟠桃裂, 白糕一线赤豆悬。 直树树, 光圆圆, 东母补海顽石落,蒲草丛内仰向天。 好个良辰美景,两肩新月穿花入,桃源深处三千年。 翻身来: 云尤雨殢,广寒玉兔捣玄霜;羞鸾怯凤,灵台赤猿惊脐场。 初笋探知石底滑,潜水才惹气吁长。醉脸醺酡桃花色,车冲骨散重难当。 这一个,脊髓融,那一个,门妙张。 月下里,金海尽干,银涛冲散,浩浩汤汤。1 此一段隐情,虽浓香极艳,却随霜露而逝。 当是时,日放千辉,月收夜色,大邑之外,二十万大邑之兵将向南而去。 恶来重甲红批,立于长亭之上,待到手下多亚、少亚检查无错,方令人牵来战马,一跃而上。 只是坐定后,手不自觉要在膝盖一捂,难掩痛色…… 你道是为何?原来是昨日初尝风月,不会用腰,只一味腿上使力去蹬,百来下后,难免将双膝磨破,此时衣料绷紧,自然痛极。 可疼痛也唤醒了灭顶的快意,又令他人还未走,已觉难捱。 身畔多亚察觉,仰头问:“大亚,是何处不适?” 他肃色摇头,朗声下令:“运旗击鼓,征!” 正是: 粮秣先行辎重满,刀矛新铸凛光寒。 狼军虎伍如天兵,铜车良马不等闲。 鼍鼓逢逢风乍起,纛旗猎猎惊南夷。2 百年师亚威如旧,指尖运筹易何奇。 雄壮大邑兵卒队队分次离去,远远的,周发立于马上,心境复杂。 父亲可曾亲眼见过大邑之兵否? 他反正是初次见到,而那颗反叛之心几乎瞬时就凉下三分。 周原并无如此战车,周原的兵卒,更远不及大邑武士健硕……细看来,连女子也是雌威无匹,无怪大邑后代愈加高壮…… 而那其中,恶来又尤其夺目。 周发年少慕强,而恶来,狼昂之姿,武仙之态,春祭时就已令他心生景仰。 可大邑之人竟还悄悄议论说,恶来远不及其父蜚蠊…… 那蜚蠊又该是何等勇武?他难以想象。 良久,大邑之军彻底消失在天地尽头,周发调转马头,黯淡离去。 ~ 且说周发在外游荡一日,入暮归来宅舍时,正看到一木箱礼物被送回。 他先前随父亲一道备过礼品,一眼认出,是前两日赠给大亚恶来之物 ——被退了回来。 为首之人,正是那日春祭见过的半大小儿,骑个小马;身边又有一老奴不住感谢,说着: “君伯错爱,我家主人愧不敢当。且我家主人寒素惯了,受不得这般重礼,今日特来退还。” 周昌领着众人迎在门外,不住谦和劝道:“区区薄礼,何重之有,只是昌难得来大邑,再来又不知是何祀月,故而特意留赠。若是嫌礼物太轻,入不得大亚的眼,昌当再行备之就是。” 季胜已一跃跳下小马来,摇头如拨浪鼓:“君伯莫要想左,大邑之内,除却天子赠礼,余者我兄一概不收,并非是单拒君伯好意。” 周昌见他言语不俗,面容稚嫩,又极强壮,便知是恶来之弟。本想着小儿面皮薄,再劝定然要收下,谁知他礼仪周全说完,竟骑上马跑了。 如此拒了,叫周昌话也难说,更不好去追。 周伯邑反而还要劝父亲:“父,看罢,我说甚来着?恶来从不收这些。” 周发却知晓父亲意图—— 自从来到大邑,周昌越发恭谨,连穿衣也极为朴素,对于大邑之内小臣贵族,也竭力投其所好。 若有好田猎者,便要赠上犬马; 若有喜美人者,便要赠上嫽奴; 而譬如清高耇老,各物不爱,他便要亲自登门做低伏之态,聆听教诲、研讨卜术,也可无比投缘。 正因为周昌面容和善、态度恭亲,贵族小臣或多或少都要领他些情;再见他薄衣寒衫,是个淳朴敦厚的贫寒样子,只当周原疾苦,许多还要心生怜惜。 至于不肯领情的,周昌也有办法—— 周原总皆需报之天子犬戎动向、防守之变,乃至于各类收成、牛马数量、人口增减…… 若是无法拉拢的耿直小臣来问询,他会躲避、称病、或胡乱言语,总不叫其顺遂。 若是换成与他亲近之臣、譬如胶鬲之流,他便要细细告知,令其可顺利复命。 如此也不过两三次,耿直小臣当然会被天子疏远,与他亲和之人也会被拔擢,这原不难。 但这些人,终究是些羸弱禽兽。 在周昌心中,最想拉拢的,当然还是蜚蠊父子以及东师顼这般的镇国巨兽。 此三人执掌百万重兵,是大邑命脉; 此三人与他毫无瓜葛,离间来极难。 可蜚蠊远在天边,恶来又同师顼一般,皆是千年寒冰,近不得,捂不化,一丝缝儿也不留给人。 当夜,周发被仆人请来到父亲舍内,只见鬻子、南宫邰、太颠、散宜生等人也俱在——果然还是为恶来退礼一事。 诸人之中,鬻子年龄最长,身份也最为尊贵。其为芈姓,古祖为祝融氏,曾联姻商王亲孙女妣隹,是后来陪嫁天子姑母,才来了周原。 大邑年轻贵族虽不知他是哪根葱,但老人多少认得他——周昌在大邑须脉广至、礼仪周全,全是倚仗鬻子。 此时周发入内,鬻子看了一眼,也就继续说道: “……故而大邑之内,君伯与各家交好,只叹恶来与师顼这里,一星也撼动不得。” “我听闻,师顼曾为恶来阿衡,无怪两人一般死硬。”南宫邰脸色蜡黄,望之四十如许,开口时十分烦躁:“且不光是恶来,费中也极难撬动,偏他还是天子近臣,从不与我们直接接触。这嬴姓一族,当真麻烦!” 闳夭捋着虬髯,沉吟道:“君伯,我倒是听到些传闻,那恶来,似乎对大祭司颇为有意,何不藉此突破……” 周发闻言,忽地一动,打断问:“你说甚?” 闳夭不解,重复一遍,“我说,恶来既然对大祭司有意,从此突破或许容易。” 周发抿唇,脑中一道白闪,心忽地就沉了下来。 为何,为何又是喜爱妲己之人? 公子顺是,王子禄是,连大亚恶来也是?! 那暗里又有多少人如他这般卑微仰视? 定然不可计数也…… 其实,那日垂钓之后,周发以为入了妲己的眼,连着狂喜了几日,连她披过的外袍也舍不得洗…… 少男怀春,举止总是更为荒诞。 听人说揪下花瓣念有无,就能知美人是否有意,他就去揪花瓣,一派虔诚。 ——只是有时有意,有时无意,搞得他也糊涂。 听人说月下求织女星,就能叫美人将人爱喜,他就去星下苦求,鬼鬼祟祟。 ——可惜白白饮了半宿风,只打了几个喷嚏。 求仙不能后,他就中了邪,见到花想她,见到鸟也想她,貌似一派安然,实则病入膏肓。 是何症状? 夜来双目炯炯,枭子观月,面容酡红,回味与她的点滴。 日来两眼灿灿,遛马过街,转来转去,就是想佯装偶遇。 也曾看到她进入宗庙一次,遥遥一望,已足以叫心脏抛高,尾骨酸麻。 见不到、摸不着,心肺烧灼如枯槁。 今日去看出征,才不过略略缓些,又得知求美之人若过江之鲫,个个都强他许多,令他更心受重创 ——此时心情,与崇应彪昔日的愤懑并无不同。 偏父亲不知心中如何谋划,并不去将妲己拉拢,让他连见她一面的机会也无。 夜色渐浓,周发早已颓如衰草。 满心春意无处释,又何曾听得到众人在谈论甚…… 散离时,鬻子试图暗示他实在散漫,他却道:“反叛一事本就是父异想天开,我心有日月,无意于此。” 鬻子只无奈叹气。 而他如此乍喜乍悲,弟弟周旦也要跟着遭罪。 先前二人虽也有感应,但极为偶然,多是遭遇危险、或者狂喜,绝无这些时日如此夸张。 若仅仅是欢喜也就罢了,可这几日周发死鱼般翻肚,周旦也要跟着死鱼般消沉。 即便春果收成再好,牛羊生崽再多,他也是乌云罩顶,怏怏难乐,活活将闳夭等一并老臣骇死,请来周原的巫为他驱邪神…… 自然无用。 如此,周原兄弟过得冰火两端、苦不堪言,但青女姚这厢望着周原板画,心情正一片蜜甜。 「周原,周原……」 她日日擦拂,日日观看。 「王后,王后……」 若妲己成为王后,她也可不再提心吊胆。 不光希望近在眼前,青女姚近来日子也极为悠闲: 妲己升为大祭司,尊贵无匹,她也有了自己的住处,还一跃成了掌事。 因恐她年纪小压不住人,妲己又精心选了个老掌事助她,教她如何防着奴仆坑主人贝币,更防着他们嘴杂。 青女姚很理解,妲己姐虽希望旁人的奴最好嘴松得像曝晒了十日的肠皮,却绝不希望自己身边也是如此。 尤其妲己的情事一团乱麻,随便叫嘴长之人揪出一根来,就足矣震荡整个大邑。 展眼过去几日,青女姚日益趁手之余,也发觉妲己有些不对劲—— 她最近只惦念着鄂顺,再记不起旁人。 固然,武庚政事繁忙不能时时看顾,且讨好人也笨拙,钢铁般笔直,讨个吻都讷然; 而崇应彪,又被天子勒令反省,不敢轻易出窝……当然,此蠢虎也从不被妲己偏爱。 但青女姚只觉得妲己对鄂顺过于上头。 妲己实则更忙: 贵族应酬、民间断事、军营点卯、骑射习训……天子近来还在征询利国政见,需宗庙协助问天,以便筛选。 一个人要分作三个才够用。 可妲己仍要命她去寻公子顺,主要是为赠些物件,或是彩绳编个发带,或是玉珠穿个手钏……贵重还是其次,但一看就下了心思,还是亲手所做。 而公子顺,先开始也是欢喜的;但也奇怪,妲己越对他上心,他反而越冷淡起来。 到后来青女姚再去送物,他连面也不露,令青女姚颇跳脚。 更莫提昨日! ——昨日妲己断事归来,正遇到他巡城,见携羽戴着松石马羁,笑问他:“怎不用我所赠马羁?”3 鄂顺如何说来的? 他疏离笑说:“所得马羁太多,用不过来。” 实非人言也!!! 青女姚看得出来,鄂顺分明就是故意巡视到宗庙,故意叫妲己看到他的马羁,也故意说那样的冷言冷语。可妲己竟不在意,还含情笑说:“终归记得戴就好。” 许是姐另有安排? 青女姚一贯相信妲己心智,只好强忍怒气!如此堪堪捱了几日,眼见着鄂顺那张俊脸也渐渐可恶起来。 今日,妲己得了空,又说要亲自去府邸看他! 青女姚终于绷不住了,一力劝道:“姐姐,公子顺固然嫽貌动人,可也很会恃宠而骄,甚为可恶,姐姐何必惯他!竟还要去看望!” 妲己对镜扶扶云鬓,失笑道:“莫要乱说,我是按照礼单答谢,他是最后一个。礼节之事,不可缺少。” 青女姚一怔,这才想起礼单来。 再想妲己这几日小食,果然是连子妤那处也硬着头皮去应酬过了。 幸而那日,天子与王子也去参宴——而子妤最厌父兄管束,如坐针毡,如枯木人,只观赏了一场血腥的狮虎斗就草草散场。 王子当时巴巴望着妲己,却碍于天子也在,连话都没能说上一句。 此时细细想来,每个妲己相与酬酢之人,皆是按照礼单顺序无误。 “不对……”青女姚立即记起一点疏漏,小声道,“姐姐不曾去见周原君伯……” “唔,君伯昌啊……”妲己在镜中笑看她一眼,“真是好记性。”目光又对向镜,抬手在唇上抹了一层蜜,这才莞尔一笑,“可惜见不得。” 见不得? 青女姚歪头,不懂这是何意,却不敢深问了。 ~ 鄂顺的府邸,其装饰用物,皆颇有鄂国特色。 入门时,先见影壁:上有蓝松石、蛇纹石、黄玉石,精细镶嵌一只巨大鳄龙,盘旋凶猛,栩栩如生,好似真鳄龙徜徉在黄河里。4 掌事一路领她入内,谦恭而自豪地说道:“叫大祭司见笑,此鳄龙太小。在鄂龙城的城壁上,还有十几米的大鳄龙,那才是真正好看。” 院内,只见主梁立柱,门框窗楹,俱是木头雕刻的繁复鳄鱼纹样,还刷成松石般的天蓝色—— 此等颜色,乃是树漆里混了松石粉的缘故,即便是在大邑,将诸多松石磨碎作涂料,也可谓奢靡至极。 更莫说檐下垂挂许多怪异贝壳,随风舞动时叮叮当当;如此珍贵宝贝,全被鄂顺当做风铃来使。 妲己入到舍内,随从之人便退去了。 只见阔大舍内用陶盆养着松柏,奇石堆着假山,向内供桌之上,更有一株赤红珊瑚; 另又有绣屏铜鼎、玉骨帘幕,当真奇异绚丽,仙家住处。 她眼睛寻睃一圈,不见鄂顺踪影。 这时,那玉骨帘幕内里传来清磁一道声线:“大祭司来了?我今日身体抱恙,恕难起身相迎。” 她循声分帘,走到内室,只见鄂顺靠躺在一个金丝木的短牀上,一身松散白袍,手持竹简,也并无頍冠玉石妆点,姿态闲适,是家常装扮。 他好似饮了酒,面容有些红,是个狐狸书生模样。 但识海里的母狐狸见状已要生气大叫:“这鳄鱼何意?怎敢如此随意轻慢我等?!” 妲己也不恼,上前在他身畔一坐,眸中满是关切,“是何处不舒服,我会医术,为你把脉瞧瞧。”说着,伸手向他手腕。 “不必。我又不是王子,当不得大祭司治病。”鄂顺不露痕迹将手一收,疏离笑道,“大祭司前来,所为何事?” 妲己答:“是为谢你先前送礼。” “……”他端起一旁的酒啜了一口,哼笑一声,冷淡地意有所指,“啊……我还以为,是因大邑之军南征,大祭司空寂,所以想起顺来。” 妲己无奈摇头,手向他脸来抚来:“怎么?许你半夜窃玉,就不许我白日偷香?” 鄂顺偏脸一躲,“啧”了一声,细眸似笑非笑:“我是有香不假,敢问大祭司要如何偷?” 她眨眨眼,忽地起身抬腿,跨坐在他身上。 鄂顺眉心一拧,几乎立时就恼了! 这算什么? 她当他是什么?周发那等劣犬?还是恶来那等贱奴?她以为她只要略作引诱,他就会屈从?!从此又要摇摇尾巴跟随? 原来她实则眼盲心瞎,根本看不到他的疏远,更毫不在乎他的感受……就只会将他随意骑来! 也对,他如今也极贱,同那些人实在别无二致。都是一个笼子里的鱼,哪条都是她的取乐之物。 也就是武庚那个直肠的憨鹧,日日殷切不止,旁人实则早该将她看清,根本不该上当! 此时此刻,他倒还真要高看崇应彪一眼——至少彪一直清醒,绝不会被她玩弄! “下去!”他冷声警告。 妲己近来又好好练了骑射,腿上极有劲儿,正是烈马也可勉强一驯。此时闻言,反而要夹紧,凑近轻声道:“不。” 鄂顺顷刻就被夹得气息不稳,吞了吞口水,声音暗哑地重复:“下去……我不爱说第三遍……” 她不理,反而俯身去吻他的唇。 怒火因此更要高涨,却又有种诡异的满足感震荡。 仿佛…… 仿佛他真的很重要…… 至少,她肯来哄他…… 不,他绝不会再上她的当! 可她唇上是何物,黏黏甜甜…… 蜜? 甜意渗入口中,他失神一瞬…… 可一旦察觉她一拱一拱要进入,又咬紧牙关不肯叫她得逞! 妲己微微抬头,困惑看他。 鄂顺得了空当,立即就别去一旁,神色冷硬,还有些不耐烦。 只是他老老实实地任她趴着,面上又极红,就又显得滑稽。 啊……有趣…… 妲己舌尖舔过唇缝,玩味一笑,更要肆无忌惮,将妖媚几倍释放 ——已许久不敢如此了,实在轻松…… 此场景,倒似年轻公狐在与九尾大妖斗法,虽说不自量力,大妖却只觉新奇可爱。 手已探入笼中,已将公狐的分身捉了出来。 白狐狸一身顺滑狐毛很快被她揉得凌乱潦草,趁着他张口要喘,她又俯身吻了上去,手还抓住他的发,强迫他向后一仰。 果然顺畅,带着一点清凉的浅淡酒香…… 此等清心润肺之酒,是也怕自己憋坏? 她一笑,舌尖更要逗他。 鄂顺不住吮吻,甜得脑中发麻、后腰发软,表情却极痛苦。 痛恨她,更痛恨此时迎合的自己…… 凭什么她吻来他就要回应…… 凭什么她引诱他就要落网…… 呼吸渐渐急促,衣衫都被洇湿……手臂不知何时将她锁在怀里,还发了点狠在抚摸……她实在美好,他只恨自己吻不过来…… 可忽然,她停了下来。 他一怔,险险就要开口求她! 怎……怎可如此?! “好累……”她轻声抱怨。 他失魂般望着。 也是一片罕见的怪异狼藉: 豆蔻梢头挂拂麈,丁香丛里隐玉笏。5 偏此佳人生怠惰,劝君还需自相渎。 他目露哀求,试图仰头去吻她…… 可妲己向后一躲…… “时辰不早,我该归去了。”她声音娇哑,正色在他额上一点。 “不……别走……”他忙箍住她的腰,终归还是哀求出声,“别走……” 不是我无法对抗…… 是这次…… 这次就罢了…… 我是装着颠倒。我实则心中清醒。 我自有谋划。也知晓分寸。 不错,正是这般…… 唔……正是……唔……这般…… 妲己离去时,还不忘在他锁骨一吻。又从挂架上顺走他一个新香包…… 而那白狐书生,早成了一张狐裘,在牀上湿漉漉铺展,魂魄不知归去了何处…… 【??作者有话说】 季胜:野山脏猴?我? 恶来:不然还有第二只? ~ 因为有宝子说看不懂,翻译一下[粉心] ~ 1.蟠桃裂、红豆白糕:象形。 新月:脚弓起。 玉兔捣药:形如捣蒜。 赤猿:红色胖猴,钻到尽头。 车冲:古代攻城门用的巨大圆木桩,杀伤力很强。 金海尽干:佛家用语,金同精。 银涛冲散:银同yin,比较爽。 2.鼍鼓:[音坨],即扬子鳄,逢逢:[音蓬蓬]——《诗经·大雅·灵台》 纛旗:[音道],指主帅最大的那面旗。 3.马羁:马的额饰 4.松石鳄龙:仿照夏绿松石龙形器的变种,比那个更大更精细一些。 5.麈[音主]:拂尘,古代的拂尘都是短毛,长杆,方便够高处。 第76章 歌声扬奸虎得青眼(一) ◎小扇落嫽狐失情场◎ 时隔一日, 妲己断事结束,又是好一番鸡飞狗跳、群魔乱舞: 一是妻与邻人偷情,夫硬要睡了那邻人讨回。 又是一女生了四个儿女,四父都说最壮的那个是自己亲生。 再是夫昼夜宣银, 妻坚定要与之解姻, 夫在族庙里就要解裤带…… 妲己头昏脑涨, 疲惫不已,归来时,却意外在一众谢礼里看到个新鲜玩意儿 ——马鬃做的软刷。 这也是北肆近来新做之物, 代替爽瓦, 用来刷洗身上。 她在手臂上拭了拭,果然,马鬃柔软有韧, 木制手柄也打磨得光滑。 “去将这个赠给公子顺吧。”她正要递给青女姚, 又攥住, “罢了,去看看他是否在戍卫所,我送去就好。” 青女姚忙先派了奴去打听, 确认无误, 这才抬着妲己前去。 谁知到了戍卫所, 守门之人正好是狌。狌客客气气将人请到檐下,命仆端水打扇,却又歉意道:“禀大祭司,公子不在所中, 已去巡城。” 还不等妲己开口, 青女姚先炸了窑, 她一个箭步窜上, 柳眉倒竖,银牙恨咬:“你愚谁?!奴是见到公子归来,才来禀告主人的!就一杯水的功夫,又去巡城?若是不想见,纵性直说来,何苦叫人顶着日头白跑一趟?!” 狌后退两步,避开她的雌威,阴阳怪气道:“掌事脾性见涨,公子也不知大祭司要来,且大祭司在大邑何等尊贵,怎会有不想见之说?是真的繁忙。” 青女姚越发怒不可遏,“好,好,你是个好的!”她转向妲己,“主人,我们归去,再也不来!” 妲己笑容极淡,也不言语,手指在马鬃刷边缘上轻敲。 气氛忽地冷了下来。 狌被她一双清目盯得发毛,莫名紧张,眼神顿时闪烁起来…… 正僵持着,院内窜出个人来,不是别人,正是崇应彪。 一见到她,彪已迫不及待大声道:“大祭司来见鄂顺?他说不见你。” 那模样,倒好似打了胜仗,得意不已。 一旁的狌急眉火眼,扑上去要捂他的嘴,被他一只手就推开。 原来,崇应彪眼看天子为南夷之事操心数日,早记不得自己,便要从虎穴里钻出来放风试探。 妲己果然更要冷下神色来。 崇应彪一开始还得意洋洋,眼见她似乎难受,还红了眼圈,又讪讪的,赶紧软和了语气:“是怕你不知详情,才好意知会你……”又说,“日头这样毒,叫奴送来就是,何苦自己来?” 妲己冷笑一声,抬眼看他:“彪,你又挑拨离间?” “什么?我、我挑拨离间?”他头发直立,“来,你同我来,你看他是否在!” 妲己摇头,“他既然不肯见我,自然是有不便之处,我又何必非要打扰,你实在荒唐。” 崇应彪惊了,先要看青女姚,轻声问:“她已疯?” 青女姚茫然摇头。 妲己柔婉笑着,“我不曾疯,是知晓你德行。” “我是何等德行?你、你说清!”崇应彪气极,疑心她被日头晒昏,连谁是好人也不知。 妲己早已转身即走。 崇应彪追上两步,又带了点讨好说:“明日我归去可好!” 她也不理。 入暮归府时,狌仍在兴奋向鄂顺学妲己的模样:“……听闻公子不见,大祭司很是失落,我竟怕她要哭出来。” 鄂顺眉目深敛,不动声色。 手中,是妲己留下的鬃刷。 近来被她如此重视,心中怨气实则减少许多。但听狌说她泫然委屈,心里又难受。 更烦躁莫名。 狌劝道:“公子莫要心软,大祭司已发觉公子重要……只要再坚持一些时日……” “好了,不必呶呶。”他不耐烦打断,却忽地问,“她送我的马羁在何处?” 狌忙道:“是掌事收了起来。” “明日为我换上。” 狌一怔,忙答:“喏……” 是夜,狌向东舍外马厩喂马,也为鄂顺换上贝壳马羁,正要转身回去时,暗中钻出一黑影来。 不是旁人,正是崇应彪。 一见到他,狌就头痛:“公子彪,你来寻公子?” “来寻你。狌,今日多亏你,来,这贝你收下。”说着,亲热要将一包贝向他手中塞。 “嚇?”狌唬得后退一步,“公子彪,我绝非是为帮你,而是不忍见我家公子情苦!若收了你的贝,这成了甚?” 崇应彪只一味嬉皮笑脸:“先前不是说好,你劝顺将她疏远,我一定回报你?也是你应得。” 狌一惊,想到今日周遭戍卫说他在妲己手下做奴,倒还每日喜气洋洋,莫非……莫非他对大祭司也…… 脑中一阵刺痛凉意,已问了出来,“你、你莫非实则倾慕大祭司?” 崇应彪面上一僵,笑容顷刻融化消失,点漆双目无比幽冷,“我倾慕谁,与你何干?” 狌一惊。 他猛然意识到,大邑之内,或许人人都被崇应彪蒙蔽了…… 彪确实是一只恶虎,但他绝不憨直,相反,他极其阴险狡诈,凶残非常…… 崇应彪见他惊疑,低嗤一声,语中满是威胁,“狌,事到如今,你我是一根草上的蜢。若顺知晓你与我有暗协,你还活得?我好心劝你一句,你家公子性傲,做不得犬,但无妨,我可替他做。此事三全其美,你又何必不快?” 他将贝币随意向马桩一丢,“收好,也管好嘴,我不爱欠人情。” 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宫廷之内,大军远去,祃祭也显示上上大吉,帝辛这才暂将其放下,分出精神,料理旁事。1 春季之后,是一年问政之时。 大邑之内,不论贵族小臣,皆可奉上政见,由天子挑选,再交由宗庙大祭司与贞人问天决定是否执行。 只是挑来看去,可用者甚少。不是说加大祭祀牺牲之数,就是说要扩建宫宇,再不然就是为自己母族封地争取好处,事关民生农作,并无几件。 帝辛望着奏章冷笑。 扩建宫宇,司空与司工大多是贵族任职,其中油水可观,当然要力推。往年修建了两处行宫,他们捞得脑满肠肥,竟犹觉不够。2 这时,帝辛打开一卷竹简,看到竟是妲己所提政见: 她说每每民间断事,总见民因无知而丧命,不免怜惋,因而谏说巫医可向民授以简单的伤疾疗法,普及水煮之术,以便减少黎民死亡,还可阻隔瘟疫蔓延; 她还提出,大邑征战频繁,导致一些田野荒废,倒可将一部分温顺战俘留在大邑生育,以充田间瓦舍之虚,还可为仓廪增实。 帝辛执在手中,短短数句,却看了良久。 费中在一旁整理,见状道:“天子可要留用?” 帝辛点头,将竹简递去,语气有些柔和:“不知为何,大祭司总令余觉来似旧识,她之所见,亦总将余触动。” 费中不动声色地说道:“大祭司既是先祖所选,合该与天子心意相投。” 帝辛觉得这话听来熨帖,遂又多问一句:“大祭司也身兼射亚之职,军中可有不服者?” 费中笑道:“知晓天子要过问,我也提前细细问过。初时确有人见大祭司嫽貌,不服叫嚣,更还有轻佻者,出言不逊,但大祭司赏罚分明,很快将其压下。她当时还说……” 见他顿住,帝辛追问:“直说来。” “她说,她是少亚,来此处只为管辖调遣,并不为与他们成为友人,若有不服者,能赢了她骑射,可另寻高枝;但若赢不得,则有鞭杖等候。还说,此事告至天子处也无用。如此不过两三日,果然人人服帖。” 帝辛闻言,竟低声笑了半晌,鲜少如此心情和悦,“倒是极有血性,也懂得立威。余一早看出,她是猛兽眼神,并非牛羊……”说到这,他沉吟一阵,问:“前些日,鄂国进贡了一批扇,可曾赏人?” “不曾,皆还收着。” “余这里已事毕,你去将好的选出,亲自为大祭司送去。剩者,赠予各家贵女。”说着,又想起一事来,提醒,“再叫顺今日就将新的戍防图送来。” 费中点头,忙起身去了。 ~ 大军出征后,调走许多精锐兵卒,大邑内外戍防皆需重排。 鄂顺今日正是在忙此事,戍卫所内,各翼小亚、多亚、少亚皆在各自等命,大至精锐部署,小至巡防时辰变动,皆要重新来过。 此事于他原不难,只是繁琐麻烦;且一些隐蔽调配,不可被亚之外的人知晓。 正安排着,他就听得门外有人在问:“顺?可在?” 他一时惊诧,抬头时,看到门外一张团团圆脸,不是旁人,正是嫷长勺! 鄂顺登时勃然变色,“嫷,你怎进来这里?” 嫷长勺站在门外,笑道:“我知巡防调配不能叫人看到,我不进入,是天子今日赏赐扇,我看是鄂国之物,想着你喜欢,特带来予你看。” 鄂顺已三两步跨出门来,并不看她,反而大怒喝道:“狌!” 狌早立在廊下,早急切请罪:“公子,我、我是要拦来着,可、可没拦住……” 鄂顺从不人前令下属难堪,此时却发了邪火:“大祭司你拦得住,公主却拦不住?!若呆腻了,合该趁早滚走!” 狌怎堪此重语,已经跪倒在地,接连磕头,额上渗出血来。 嫷长勺也吓傻了,不料他如此震怒,忙道:“顺,你莫怪他,是我自己跑来,他确实拦了……” 他转身,亦要厉声斥她:“嫷,巡防布局、四方守卫调配,绝不可外泄于人,且戍卫所也非你可随意进出之处,还请先归,莫要令我为难!” 嫷长勺攥着小扇,一脸委屈道:“我,我走就是,你何必凶?那……那你送送我可好,我……” 鄂顺已然没了耐心,率先迈步向外走,她则急忙跟上。 谁知才至门前—— 青女姚正在疾声发问:“我是见旁人入了才敢请主人来,我亲眼所见!你何必刁难?” 守卫连连道:“岂是刁难,是真进不得……” 鄂顺脑中一嗡,抬头时,正与妲己四目相对。 嫷长勺也奔出来:“顺,你等等……”一见到妲己,她唬了一跳,忙低头嗫嚅道:“见过大祭司……我、我是想来给顺送扇……” 说着,脸已躲到羽扇后面去。 春末炎炎,日光如火,而妲己眼中却好似冰封雪覆,刮出凛冽西风来。 青女姚早已气炸,问去那守卫脸上:“好啊,阴阳怪气也就罢了,竟还愚我?那这是谁?这是戍卫?!” “这……这……是她硬闯……我又何曾敢阴阳怪气!”守卫说着,又着急看鄂顺,却见公子也一脸惨白。 守卫昔时见邻人被捉奸时,大抵也是这等表情。 “妲己……”他强自维持镇定解释,“是因为所内在巡防部署,所以不让人进,嫷擅自闯入,我是将她带……” 话还未说完,妲己早已转身,兀自上马离去。青女姚也急忙去牵了毛驴跟上。 鄂顺立即冷静全无,心头一裂,正要去追,狌又追来阻拦:“公子,天子今日就要见新的部署!公子万不能此时离去啊!” 他又堪堪站住。 心早跟着她一起走了,职责所在,却又不得不僵硬回到所中。 还要焦躁安慰自己:尽快将事了结,再去寻她解释才是。 而嫷长勺眼见情势不对,早已溜之大吉。 ~ 崇应彪摸来妲己新舍时,院中正寂静。 一众奴仆,浣衣的浣衣、抱薪的抱薪,却一点声也不敢出。 “诶?这是怎了,都遭了瘟一般!”他反而一派爽朗,虎眼眯眯。 “嘘——!”青女姚一个箭步上前,“主人心情不佳,你千万静些!” 说完,看到他身后还跟了两个仆,一个捧埙,一个悬鼓,不免好奇:“这又要作甚?” 崇应彪笑道:“我知她气闷,歌来叫她开怀些。” 说完,埙起鼓扬,就站在妲己门前唱了起来。 青女姚看看妲己紧闭的房门,正犹豫是否要捂他嘴来阻拦,却听了两句就已震惊—— 固然,大邑人总说,崇国人落草时都哭似云雀高歌,她昔时还以为是夸张。 可东母西母在上,她从不知道公子彪歌声如此动人! 不,几可以说,她此生从未听过如此清润的男声,尤其彪唱时带笑,又含情,又舒朗,眉目灿星,连带着那张脸也惊人俊嫽起来! 她瞪着眼,竟要拼命回忆他憨鹧时,才能忍住不心生崇拜! ——怎回事,人类此时代就已经进化得如此会歌了吗? 但她可忍,旁人却忍不得。彪才唱了几句,连老掌事都脚底带风、拄棍来听。 他将一个大邑小调唱毕,又把那日的崇国情歌唱来: 「郎啊郎,役何方? 霜露晞野,鸟飞秋梁。」 这歌本就缠绵悠长,他又唱得高音如泣,低音如诉,歌声湛湛流淌间,情深至顶…… 青女姚从生来至今,听的皆是战歌祀歌,何曾听过如此优美的歌声,忍耐再三,还是不曾忍住,竟湛出泪花来。 正如她那日看到妲己之舞一般震撼! 彪若是初识就肯唱歌给妲己,旁人哪里还有机会? ——无怪他平日生气虎啸就气稳息长、喉嗓嘹亮。 唯恐被人看到落泪丢脸,她忙要低头擦拭,可眼光一扫,院中哪里还有不感动之人?软心肠的媪更是做捧心状,激动至哽咽…… 公人鱼爬上岸来放歌,也不过如此…… 正听得人神魂轻扬,舍门打开,妲己步了出来。 崇应彪见了她,更要笑得温柔,特将最后两句唱得更低柔…… 妲己失神望他一阵,又环视一圈,只见众人被他唱得拭泪,不免无奈,只说了句:“来。” 崇应彪一喜,风掀衣袂,一跃翻过回廊,进了门去。 青女姚目瞪狗呆—— 可怖也……竟还真被他唱进了姐姐心里?! 崇应彪一进入,一双眼只盯着妲己,笑说道:“听着可还顺耳,我日日唱给你?” 妲己面前几案上,有四柄扇:也有孔鸟羽湘竹柄的,也有雉鸟羽玉竹柄的,还有鹤鸟羽、翠鸟羽,个色不同,精巧绝伦 ——正是费中玲珑心思,早知晓她心中有四人,特意挑了四把来。 见她只望着扇子不吭气,崇应彪跽坐下,想想,又爬上前来,热乎乎问:“是谁惹我主人不快?切莫要闷在心里。实在气不过,打我解气也使得。” 妲己果然笑了,嫌弃将他脸推开:“打你?我只怕手疼。” 崇应彪岂肯放弃,又坚持不懈凑上来,笑道:“若打疼了,我给你揉。” 她更失笑,在几案上寻睃一圈,将那最好看的孔鸟羽扇递去,“这柄,你可喜爱?” 崇应彪受宠若惊,忙坐正接过:“是……是要赠我?” 扇子手柄上还雕着妲己的名,他低头看时,拇指不自觉爱惜摩挲过。 她靠卧含笑,见他眉目如漆,墨发似蓝,与那孔鸟的浓翠之色很是相配,点头道:“果然衬你。” 崇应彪登时要大喜,坐在她身边,反而为她扇风,又要为她倒水。 妲己受用一阵,眼见青女姚在门外徘徊了两次,笑道:“青女,来。” 青女姚连忙跑入,只见公子彪好生殷勤,只差腆脸蹭上去,实在辣眼,装作看不到。 妲己伸手一指,是房中的大箱子上放了个小木盒,“这些,皆是公子顺昔时所赠之物。幸而追月如今也养在舍里,还是要你辛苦一趟,为我送还。” 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从耳上摘下松石耳坠来,示意崇应彪传过去,说:“竟忘了这个。” 青女姚接过,大为惊诧,但仍低头道:“喏。只是……若公子顺不收……” 妲己不在意:“若不收,丢在门前也就罢了。” 青女姚哑然,她倒是很盼着能丢下物品就跑,可谁知那边门房守卫一见她来,立即就要去告知鄂顺: “公子,是大祭司身边的掌事来了,还拉了一车物件,许是……许是要给公子赠礼?!” 鄂顺心急归来,本就急着换件鲜丽衣服去看她,闻言更连外袍也顾不得穿上,忙奔了出来。 一见到青女姚,他心莫名定了下来,释然笑道:“青女,我正要去寻你主人。” 青女姚示意仆从将箱子搬下,又将追月牵来,恭敬道:“见过公子。这是先前公子赠物,主人已清点过,并无缺少,特命我归还。” 狌在一旁闻言,眩晕之中,已先慌了! 鄂顺静静僵立着。 好似山间被遗忘的狐狸神相,缓缓爬上薄藓青苔。 青女姚说完,再俯身一行礼:“公子且清点一下,若有遗漏,可命人来说与我。” 眼见她转身要走,神像忽地回神,猛地奔上前来,故作平缓的声音发抖:“且慢,今日之事,实是误会,但我确有不妥之处。我这就同你去见她,向她解释清楚!” 青女姚摇头:“公子要去见,我当然不能阻拦,只是主人是否要见,我做不得主……” “可她先前也赠予我许多物件,莫非也要我归还?” 青女姚抿抿唇,虽对鄂顺颇多不满,此时见他强忍凄然,还是有些心软,迟疑了一瞬才艰难道:“主人说,那些物件,你本也不喜,丢掉就是……” 鄂顺倏地无言。 仿佛天沉沉压迫下来,笼下一片晦暗…… 【??作者有话说】 狼、鸟、虎:耶!万岁!!! 鳄鱼:…… ~ 1、祃祭:出征前的祭祀,称之为祃祭。 2、司空、司工:商代司空主管城建、宫殿建筑、修路建渠。 第77章 歌声扬奸虎得青眼(二) ◎小扇落嫽狐失情场◎ 妲己府邸之外, 鄂顺枯站着,好似临刑之人一般,面如死灰。 虽如此,心头仍要抱有微末幻想:想着若与妲己说清, 或仍能挽回旧情…… 终于, 青女姚出来禀报:“公子, 主人歇下了,今日不见……” 话才一半,鄂顺已闪身跑了进去! “呀!公子!”青女姚不料他如此敏捷, 大叫, “快,快将他拦住!” 可鄂顺已自己立住了—— 他看到妲己门前廊边,正坐着崇应彪。 守门大猫大剌剌地一只脚踩着栏, 背靠着柱, 手中一柄绚丽的孔雀小扇, 每扇一下,一脑袋得意虎毛就微微倾斜又立起。 眼见鄂顺冲来,纵然衣衫不整长发凌乱, 却仍姿容拔群, 彪子有些不是滋味儿, 撇撇嘴,贱笑道:“呀,顺,你怎来了?” 鄂顺也知晓崇应彪做奴之事, 但感官尚且停留在一月前—— 他以为彪仍该对妲己满腹怨气, 何况那日见他时, 他一直牢骚, 念说妲己的不好,不似假装。 何以这贱虎此刻却在此?! “此话,或许该是我问你?”鄂顺面容因怒而薄红,几乎狞笑,“你又因何在此?” “诶,你怎忘记?”崇应彪无奈地炫耀,“我是妲己的奴。” 鄂顺的拳头莫名攥硬了,“若我不曾记错,天子已勒止此事,命你在家中反省!” “无错,天子命我反省,我也好好反省过。故而我忖着,大丈夫立于世,当重信守诺,岂可因曲折轻弃之?更何况……” 他爱惜抚摸手中小扇,“主人待我不薄,还赠我小扇。你莫说,你们鄂国匠人的手艺,当真精妙。” 鄂顺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早箭步冲上回廊,一把揪起他衣领,厉声接连发问:“彪,你究竟同她说了甚?你何时动的龌龊心思?你先前买通宗庙戍卫,你以为我不知?!” 忽地,他脑中清明一震! 彪会买通戍卫,会否也会设法买通他身边之人?譬如…… 狌? 是狌故意放嫷进入的? 崇应彪“嘘”了一声:“静些,妲己今日很累,正在小憩。” 鄂顺更恨得几乎要将他拎起,咬牙道:“她小憩,你还敢如此大声?” 彪并不恼,针锋相对:“那她知道你来,不也还是不出来?” 鄂顺猛地被刺痛了…… 心头沥沥滴下血来…… 他搡开崇应彪,转身去敲门,对着门缝急切地柔声说道:“妲己,今日是我不好,我知你是要气我,但你莫气到自己……”又去敲一旁的窗户,“……你且开门,叫我同你解释可好?” 崇应彪好整以暇,任他求了一阵、解释一番,这才上前试图拉他:“顺……” 鄂顺猛地掀开他手,双目赤红,是要噬人的神情! 青女姚眼见两人又对上,身为掌事,再怕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来劝:“公子顺,今日主人正在气头上,怕是不想听,公子不若先回去,待主人气消一些,再来劝说也好?” 满院仆从,俱在怯怯围观仙人打架,人人一脸惊恐。 鄂顺忽地觉得狼狈。 此生从不曾如此狼狈过…… 可相较于狼狈,被拒之门外的冷漠更令他疼涩难忍…… 他又走到门边,低声道:“妲己,是我不好,我明日再来看你……我会向你请罪。你莫气到自己,要打要罚,我都由你……” 苦苦低诉许久,舍中并无回应。 鄂顺也不知是如何飘回府邸的,只知下马时踉跄,险些跌倒,眩晕般不真实。 心头百念纷乱…… 明明,他等了许久才得以靠近她…… 明明,她也对他有意,前两日才来府邸探望过他,还那般甜地吻来…… 可今日,却连见他一面也不愿。 为何,为何他要如此…… 为何不能忍一忍,等着恶来或禄守不住自行离开? 为何要将机会让给彪? 是他在仰视她,试图将她拉入怀中…… 将她变为贡女,就已将她推开了一次……而她不计前嫌来了,他却又将她推开第二次…… 本想让妲己知道她离不开他,可此时才知,是他离不开妲己…… “公子小心!”狌见他恍惚,忙上前来扶他。 鄂顺僵直的目光微转,落在他身上。 狌后脊生凉,眼神不自觉躲闪了一下。 只是这一下,鄂顺就已洞悉。 可他恨自己洞悉得如此迟…… “来人。”他疲惫开口。 左右近卫立刻聚来。 他苍白的手指抬起,向着狌一点,轻叹般道:“把狌……拿下。” 左右皆惊,却不敢怠慢,纷纷上前来将狌摁住。 鄂顺又道:“去搜他屋中。”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中屋,呆坐在松柏之下;也并未等太久,近卫走来,手中捧着一包贝币:“公子,发现了这个。” 狌早在声嘶力竭大叫:“公子,不是的,公子容我一言!是公子彪要送来此物,我一直想要寻机还他。里面的贝我一枚也不曾碰过!” 他死命挣开众人,奔上前来,狠狠以额触地,“公子!我不知公子彪用心险恶,是他说需叫大祭司知晓公子特别,我思来有理,也为公子不平,所以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公子若杀我,我无二话,但我心中唯有公子,绝无背叛!我也不知大祭司那样温和的人,性情却如此烈,这就要断了往来!” 鄂顺仍空空出神。 狌见他如此,几近心碎,奋力膝行上前,伏地攥住他衣袍一角,“公子!我知错,但我所言句句属实,我四岁跟随公子,只忠心于公子一人!让公子难过,我死有余辜,但我绝不会叛公子。公子,我去同大祭司解释!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鄂顺闭目,颈上筋络绷起,手撑在额前。 你承担得了什么…… 手掌下的阴暗中,落下两星泪来…… ~ “你是真令男狐狸心碎了。”狐狸说道,“一百个时辰,啧,收获虽丰盛,但热乎乎地就要将人撵走,我看了也不忍。” 且鄂顺是被她直接拒之门外,更为痛苦,此时正几近崩溃,后续时辰的供应,也远超另外三人。 妲己当然并未小憩,实则是在插花,听到狐狸言说,她用石刀将粗壮花茎一切两段。 “吓?”狐狸很是惊恐,这才发觉她不对劲,“这是怎了?” “我在生气,很难看出?”她语气冷淡。 “怎还真呷酸置气?”狐狸老成劝着,“心动则乱。” 妲己气笑一声:“狐狐,对有些人,我确实不动心念,也可将其玩弄于股掌之中,但那皆是庸人无疑。可世界铆定的几人里,连彪也格外敏锐、极难糊弄,何况鄂顺?我唯有真正生气,他才会悲戚来求,否则,你以为他憨到看不出?” 狐狸诧异:“臭宝,怎不早说动了真怒?该叫我哄你才是。” “无妨,再气,我也不会忘记目的。”她将花插入土瓶内,“我更介意的是,周昌来大邑已久,但天子似乎并无将其抓捕之意。” 大邑最近平静得诡异—— 帝辛专注于民生与问政,周昌则只是寻常酬酢、欣赏大邑美景。 双方忽地偃旗息鼓、互不干扰,仿佛周昌真的是大邑之客,而帝辛对他也从无芥蒂。 固然,作客的少不得要趁机收买人心,执政的也定要派人盯梢防范,但二人如此僵持,不放人、亦不抓人,无有明面动作。 妲己无有头绪,大邑贵族也皆小心往来。 狐狸了悟,“你在想,是该推助一把,还是该静观其变。” 妲己点头:“固然,我略施小计,周昌一定会被天子扣押,如此一来,我再出手……” 狐狸哑然—— 自己显然低估了美人的「事业心」,她竟既想做阴谋者,又想做拯救者! 它好心提醒:“此想法甚美妙,但一个不留神走漏风声,很容易失去周发这条线。要我说,还是该见势而动为妙。” ——毕竟布局总有出乱时,而她顺势出手却总更安稳。 妲己点头:“正是,我也有此顾虑,所以要寻旁人出手……” 狐狸忽地灵光一现,脑中毛毛一凛:莫非,她想趁机利用顺? 还未及开口,崇应彪在外面敲门,“主人,顺走了。我看着他走远。” 妲己起身,将他放入。 彪子此时颇有喜色,双眼黑亮亮,双唇红润润,正是容光焕发的神采。 妲己瞥他一眼,冷斥道:“怜怜,跪下,我要审你。” 崇应彪一怔,知她听见了鄂顺方才的话,虽乖乖跪下,却只一味嘴硬:“审我何事?!想是舍不得顺,要撒气给我?” 妲己手中还拈着一枝花,闻言向他头上一打,花瓣散落:“你如实说来,你是否买通了宗庙的戍卫?” 他顶着一头花瓣,极硬气,“是,但我只是要他们留意你去向。” “那你是否又在我与顺之间挑拨?” 崇应彪眼珠转转,嬉笑着开口:“能被挑拨的,往往也都不够稳固,你说是也不是?” “嚯!”狐狸惊叹,“倒莫小瞧了他!” 妲己也被气笑了,“你这样说,便是承认?”她摇头,“既如此,我要罚你。” 崇应彪抬眼盯着她,虎目中满是直白的掠夺,“除了撵我走,随你罚就是。但凡我眨一下眼,命和崇国都给你!” 妲己俯视他:“好……我看今日天好,正宜浣衣。” “……” 崇应彪就知是要叫他去做苦力,咬咬牙,仍笑着,“衣在何处,我去为你浣。” 妲己越发笑得狐眸都眯起:“死水浣不净,我要去河边。” 彪虎躯一震。 想到河畔乌央乌央浣衣之人,他多少有些慌,吭哧半晌,方才道:“河边……人实在太多……我、我就在你这里浣可好?” 言外之意,他要脸。 虽然甘愿做狗,但终归不好太过自豪。 妲己眨眨眼儿,一脸冷酷,手指捏起他下巴来,“我竟不知,奴还可与主人商量?方才是谁说,眨一下眼,崇国都给我?” 指端,浅浅的胡茬扎手,与主人一般死硬。 “……不,不敢……嘿嘿,是想着你累了一日,怎不歇歇?”他抬头,眉毛一耷,声音更小,强笑着,“算……算我求你……” “求我?”妲己这才笑了:“哦,也罢,谁叫我疼你?不如这般,他们浣衣都在下游,中游人少。且你我此时去,众人大多已归家,无人在场。我还许你骑马。” 虽听来尚可,但彪仍觉得有无数隐患,再争取时,妲己已捏住他嘴。她俯身凑近,眼见得他的脸阵阵涌红起来,才轻声道,“彪,可莫恃宠而骄!” 他昏昏沉沉,早只知在脑中将尾巴狂摇。 河边浣衣,也非纯靠人力,河岸伫立有一排木架,下各有木桶。用竹节陶管从水流湍急处引水下来,自桶中潺潺流过。 浣衣时,将木塞堵上蓄水,不用时打开排水。而人只需扶着木架,便可将衣裳踩洗干净。 崇应彪一路跟着肩辇走来,心头如压王屋、太行,痛苦万分,只恨不能趴在马上,与黑马融作一体。 到了林子外,妲己命青女领着仆候在路口,再回头看彪,险些笑出—— 彪在脸上绑着一块三角布,缩头缩脑如贼,唯恐被人看出一点身份。 但此时确实人少,通往河边的林中,只有几个年迈妪翁步出。 彪举止奇奇怪怪,反要惹得他们侧目。 “你遮甚……”妲己瞥他一眼,自顾自向河边走,“你看,这里人极少。” 这话说出来,她也很失望。 惩罚磋磨彪的乐趣顿时丧失一半。 崇应彪鬼祟扭捏地黏在她身后,很希望靠她遮住庞大的自己,口中道:“你当然不怕,你又无心肝。” 妲己看他一眼,正色问:“做奴的滋味儿如何?” 彪瞪眼:“你且做来试试?” “那你既知晓奴的不易,会否觉得,若世上无奴更好?” 崇应彪一蹙眉,很不解:“无有奴,谁为我倒屎?”1 “……”妲己无语地瞪他一眼。 他又问:“无有奴,谁为我陪葬?” “你很需人陪葬?” “当然!”他极认真,“我变作神,也还需人倒屎。” “……” 妲己生生哽住。 歌喉带来的幻境果然抗不过一日就破得稀碎。 狐狸也是头次见妲己被噎得无话可说,几乎笑死。 妲己的心情又瞬时变坏。 崇应彪见她沉着脸只埋头走路,忙上去辩解:“哦,我知你好心了,你想叫我对那些奴好些,对否?你放心,我府邸顿顿有肉,我的奴也都能吃到肉。” ——剩饭里的肉。 但这已是一般人家给不起的待遇。 此时河水潺潺在望,妲己不耐烦地喝止他:“你缄口,去浣衣!” 崇应彪看到河岸果然无人,余晖下只有河水流金漱银,不免松了口气,也就嚣张了几分,要来逗她:“你真叫我浣?日后穿着发臭,可莫怪我。” 妲己也笑:“少发些大梦,轮得到你碰我衣裳?不过是叫你浣洗我的垫脚,都是绤布做得,你需快些,夜间浣衣的,也大有人在。”2 崇应彪闻言,如何敢再啰唣,赶紧蹦跳蹬了鞋,正是鸭子被赶上架,公猪被赶上树,虽面容屈辱,但脚下并不闲着,一下下,毛腿上坚实的肌肉绷起,似踩她肠子。 妲己看着只觉有趣。 也怪,彪虽蠢,总能叫她心情大好。 忍住笑意,她赶紧转身,“慢慢洗,我去那边看着。若有人来,我来告知你。” 崇应彪恶声回道:“只会假装好心!” 妲己见他虽然嘴贱,仍乖乖趴在架子上,更要愉悦。 她在林边树荫下坐着,从兜里掏出几块饴糖来吃。 吃到第五块时,忽听到隐隐有女子说笑的声音。 抬头看去,只见树叶掩映的大道上,几个武士装扮的女子正向小河边来。她目力极好,一眼看到为首之人竟是嫕唐! 妲己一惊,到底记得崇应彪也是续命对象,不好叫他颜面尽失,忙转身向回跑。 崇应彪嘴里叼着一根草,正无聊远眺,见她疾步回来,懒懒笑问:“怎地,主人又大发善心,要叫我歇着?” 妲己匀了口气才说:“有许多人来,似是要来浣衣。” 这话才出口,崇应彪的脸便眼见得涨红了起来,不过眨眼功夫,已紫成茄子模样!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妲己已经快步上前,先将他的鞋踢进草丛,随后自己一面脱鞋,一面说道: “你藏进桶里,我假装浣洗就是!” “你,你不必假装好心!” 妲己动作一顿,阴阴讥笑,“哦,那你要见她们?也好,我去叫她们来看。” “诶诶!不可!” 正是危机使人弱智,压力令人白痴。崇应彪当下既有危机,更有压力,也顾不得桶里还有半桶透心凉的河水,一屁股便坐了进去,冷得钻心彻骨,头发也立了起来! 妲己忙扶上架子,幸而是短裙,不必挽起就可踩入。 狐狸大叫:“说是惩罚,你倒奖励他!” 崇应彪正紧张又恐惧,急着用布遮住自己,冷不防眼前白生生两条小腿踩下! ——只见脚踝纤婉,两只脚更是白得晃眼,十指饱满,泛着珠光。 他心头猛地一跳,莫名眩晕,喉咙干渴。 还来不及摸清自己的怪异,他便听到有人在问:“嗳?真是大祭司,怎一人在此浣衣,将仆人留在外面?” 众人看到,也慌要行礼。 妲己忙摆手,“不必行礼。天热,我想着浣衣凉爽,你们自去洗浴就是。” 嫕唐点头,并不怀疑。 毕竟贵族高门,总是奇奇怪怪,昔时还有贵族热衷于烧陶,自己造陶窑日日烧来,坐在路边只盼人来买…… 一行人中,秀也在,为逗她开心,故意大笑道:“大祭司该叫彪来浣才是!” 顿时,众女也大笑,附和: “彪怎不在,本还想看他哭。” “怕哭出两缸泪来也无用。” “如今哪里还叫彪,叫怜怜!” “哈哈哈哈哈……” 桶中,彪子低声咒骂了一句。 妲己也忍不住跟着笑,口中嫌弃:“我的东西,哪轮得到他的臭脚来踩?” “也是,”秀假装在鼻子前扇风,“哎,我小弟脚也极臭,混似馊水,只怕怜怜还要胜他许多。” 又是一阵爽朗大笑,混似乌鸟高歌;崇应彪闻言,怎能不咬牙切齿,心中骂道:夜叉婆们,你彪祖宗的脚可是极香的! 正叽叽咕咕诅咒,偏妲己的脚没有准头,胡乱踩来踩去,令他十分心惊。 他忍不住要着急提醒:“你小心些,莫踩到我!” ——若是踩到不该踩的地方,他会疼死! 妲己低头瞪他一眼,反而一脚踏上他坚实的腹。 “唔……”他猝不及防,腹部肌肉绷起,攥住她的脚踝,好险被踩断肠子。 这人,倒没白学骑射,腿脚如此有劲。 妲己又问嫕唐:“你们来这里作甚?” 说着,脚下又一用力。 嫕唐手中渥着巾帕,拧干了擦脸,“是天热,训练结束顺路来洗脸擦拭。回去刚好就睡了。” 趁着妲己与众女子说话,彪死死攥住她的脚,不许她再踩。 初时,妲己还用力和他相抵,脚跟转动,似要碾死虫子。过了一会儿,又忽地放松下来,只不轻不重地碾在他小腹上。 河水冰凉,他的腹肌却暖热丰隆,块块清晰,按摩在脚底,极为舒适…… 崇应彪不过怔愣一瞬,随即火辣辣地在冷水里烧起来! 这、这算什么? 她怎可如此! 他面露惊慌,抬头看去,偏夕阳下妲己笑得明媚,似是浑然不知他感受。 只裙摆一荡一荡,腿根若隐若现…… 又是一下踩过,他差点低吟出声来,既恼她恼得牙槽咬紧,但身上更酥麻发痒……从未这般异样过! 狐狸悄悄知会妲己,“二十个时辰,彪现下里红得似块猪肝。” 它当然知道,妲己是故意的。君不见彪子狼狈至极,胸肌起伏,在冷水里也一身红,攥着她的脚踝时,拇指又不自觉地在她脚踝肌理摩挲,表情茫然又迷恋。 狐狸极担心他要就此亲吻上去。 偏好,嫕唐走上前来,关切问道:“大祭司,听说今日你去断事,又遇刁人?” 妲己笑答:“无妨,戍卫早有准备,并无人伤到我。” 嫕唐仰望着她,很是崇拜。 如今大邑之内断事,别的巫想去也无人请了,大家只信服妲己。 嫕唐还因为曾经因为是她的御戎,沾了「仙气」,家中陶罐卖得极好! “那便好,”说到这,嫕唐还不好意思,“本说欠你人情,却总无机会还……过两日,我再酿好酒送给你……” 说罢两人又闲话一阵,秀也一脸崇敬,上前来与她私下说几句,喜不自胜,这才与众人离去。 而妲己的脚,仍在水下踩着…… 桶里,一向跋扈的彪低头咬着手指关节,急促低喘,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眼前萤光雪白的小腿仍在踩动布料…… 他死死盯着…… 她不觉得绤布硬得硌脚吗? 他被踩得有些疼,但又不全是疼,只觉得想吻上去,手却死死攥在膝头,拼命克制…… 不自觉地,握着脚踝的手用力,身子似乎是因寒冷而颤抖,只盼她踩得更狠一些。 酷刑之下,几乎立刻就到了失控边缘—— 脑中闪电划过,白光一闪,琴弦骤断,“噔”的一声凌厉余响,抽得脑仁也嗡嗡回声。 他身子剧烈一抖,难以置信,表情又透露着一丝恍惚的虚无。 水流过桶中,潺潺簌簌,将隐秘冲散,无一丝痕迹。 崇应彪喘得厉害,许久才听到妲己在唤他:“喂,喂,怜怜,发什么呆?” 他一脸茫然,脑袋空洞,竟不知身在何处。 夕阳红光璀璨中,妲己低头笑望着他。 水声潺潺,似乎发生了大事,又似乎什么也未发生。 妲己的脚趾在他腹上用力点了点,“她们已经走了,你还不松开我?” 崇应彪浑浑噩噩的,被妲己送回了府邸。 脑袋里烟雾蒸腾,热浪滚滚,总是走神。 他还听到妲己在问:“踩疼了?谁叫你捏我脚踝,我那里怕是青了。” 还笑话他:“这也要记仇?怎不说话?” 不是的…… 正是因为知道发生了何事,所以不敢开口——不知如何开口。 不是因为被踩疼,而是…… 真难以启齿…… 心底羞耻又悸动。 若不是在水中掩去,他大约要直接投身洹河做个老鳖,永不出壳,永不上岸。 “彪,你到底怎了?” 问话又将他拉回神来,双眼聚焦,这才见到眼前人疑惑而忧虑,粉面绿鬓,桃染杏腮,惹得他咕嘟吞咽唾液。 先前与顺争夺,彪纯然是因少年心性未褪,对她的喜爱无有一丝邪意。 他所能想到最过火的事,也无非是趁她睡着,偷偷亲一口,还为此自责许久。 可如今…… 销骨快意里,他忽地意识到……不止如此…… 所欲不止如此…… 想要与她更亲近,想要在她脚下脑中空白…… 她不解问:“这就气了?嫕唐她们不曾看到你,你是在忧心这个?” 他不敢看她,只慌乱地舔着唇,眼神黝空。 妲己见他红得异样,又伸手探上他额头,摸到一手汗,只觉他热得吓人,一时倒也拿不准他是被撩傻,还是在冷水里泡病。遂试探问:“你病了?” 他喉结微动,这才沙哑出声:“嗯……” 妲己错愕,又有点愧疚。 好在狐狸出声道:“扯,他又贡献了四十个时辰,正在回味呢。” 妲己这才了然,忍下了笑意,难得柔声道:“唉,怪我,不该叫你泡冷水里……” 眼见掌事刺闻讯已匆匆迎了出来,她又叮嘱为他热一些姜水来吃。 她越是故意温柔,崇应彪便越是发红,连呼吸也滚烫。眼睛似是蜂见了蜜,只呆呆盯着她瞧。 狐狸禁不住笑:“看他,似是要把你吞了。” 一贯狂野不羁的彪子,今日格外温顺,仿佛被水鬼拘走了魂…… ~ 又是一日东方乍明。 好一个天风浩荡接青霄,山野苍茫开翠壁。 可于鄂顺而言,却是风吟悲音,山幕凄茫。 他一夜未睡,今日一早又候在妲己门前。 并非是不想彻夜守侯,却只怕她嫌弃—— 不被看重时,原本如何做也都怕是错。 他发中编着彩色发带,手腕戴着玉珠手钏,颈上是赤绳穿的玉扣,就连携羽也换上了贝壳马羁…… 而狌则被剥光,五花大绑,跪在妲己门前。 也不知如此等了多久,青女姚走出来说道:“公子,主人醒了,公子还请向正舍用水,稍候片刻。” 说完,也不露痕迹将鄂顺打量一番。 一夜不见,公子顺虽仍华光袭人,连头发也一丝不乱,可却看着比昨日还落魄百倍…… 青女姚虽有不忍,但又心道:「可我毕竟不曾阴阳怪气。」 如此,反而要理直气壮起来。 正舍之内,红泥小炉里沸水咕嘟,恰如客人此时心境般焦灼。 鄂顺脊背如刀,僵坐等待。 一旦发觉崇应彪那根搅屎棍不在,倒还松了口气。 如此煎熬着,直到妲己身影出现。 妲己虽已为大祭司,执掌宗庙首印,在舍中却依旧长发半挽,白衣红裙;一身无有装饰,玉容不添粉黛,赤足而来——是再朴素不过的巫的装扮。 可鄂顺一见到她,眼中却陡然迸发出热切光彩。 只要妲己还肯见他,他就有机会! 他忙要将衣袖再向上拉扯,好叫手腕的珠串被她看得更清晰些。 时隔一夜,妲己似乎消气,又似乎未消。她一言不发,款款落座时,目光在他骨骼清晰的手腕略过,又无甚情绪地移走…… “妲己……”他痴痴望她一阵,见她并不看自己,忙命人将狌摁在门外廊下跪着,恳切道,“先前狌将你轻慢,我特捉他来为你赔罪。”又厉色看向狌,“还不说来!” 狌哪里敢迟疑,磕头如捣糕,将前事说来,又连连告罪,“大祭司,此事原是我不好,与公子无关,我是虫豸一般的人物,若惹得大祭司与公子有嫌隙,死不足惜……” 妲己看向狌,额头带伤,想来是苦苦磕求所致,面部红肿,大约也自掴了许多巴掌。 可笑。 她毫无触动,端起杯来饮水。 鄂顺见她仍是冷淡,再维持不得镇定,膝行至她身边,沉声求着,“皆是我不好,你若生气,也打我就是。” 说着,自腰后抽出一根荆条来,塞在她手中。 妲己失笑一阵,轻轻摇头,“我也非刁钻之人,公子何必如此?内情我已知晓,武士原是对你忠心,说开也就罢了。” 鄂顺见她虽是说话了,但疏离不改,更急切去握她的手:“话虽如此,我知你还在气着……你如何才肯原谅,只管说来,我皆愿去做。狌也留在此处,任你处置。” 妲己这才看他。 他眸中满是混乱焦灼,眼下有些阴影,仿佛华丽躯壳下正土崩瓦解,扬起厚重尘埃。 如此令人心疼不假,她却为难低头,“顺,我极想将你原谅。但你那样待我,我又难受……” 闻言,鄂顺真切地感觉心头被利刃滚过一遭,眼圈已红了,艰难忍泪道:“是我憨鹧,我知错……我再不会……” 说着,已不顾旁人,将她拥入怀中,吻她的额头,又连绵吻她的手。 好似舔舐鸩毒一般,甜丝丝烧灼。 妲己轻推他一下,却没推动,只感觉他鼻息急促地烤灼手心,激烈地含吮,双眼又渴求看她,涩得可怜…… 但她任由他亲一阵,还是将脸别开,手推在他胸前,叹息道:“你且去罢,莫来扰我,叫我想几日。” 是几日? 鄂顺不敢问,更不敢松手。可她却说:“再这样,我要恼了……” 他僵住,被迫任她挣脱。 妲己已轻声道:“青女,送客……” 【??作者有话说】 恶来:吁,原来对我是留情了的。 鄂顺:你死…… 纯情彪彪火辣辣:能被撬动的不是爱情,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鄂顺:你死!!! ~ 鄂顺心中: 武庚——憨鹧;恶来——贱奴;周发——劣质土狗;崇应彪——大邑搅屎棍。 自己——纯洁真爱。 ~ 1.那其实甲骨文里「奴」的写法就是一个人端着盆接粑粑,捂脸。 2.绤布[音细]:古时粗葛布称为绤布;细葛布称为絺布[音吃]。 第78章 追真凶大邑风波起(一) ◎求生机太行幽处深◎ 需知, 凡人遭情弃,无有不苦不堪言的。单有一首《山坡羊》,道尽此念: 宿命冤家,自为可笑, 知是蚀骨情障也舍身去跳。 枕上花, 唇蜜舌甜, 绵绵春宵; 谁承料,舍门冷闭,令肺腑火着。 急巴巴心肠, 将她哄了千遭; 热辣辣泪珠, 谁怜滚落万道; 她腹内别有仁,合欢桃杏春堪笑。 她脑中旁引丝,菱藕薯蓣秋竟嘲。1 可恼, 她得了新欢, 乱把我丢了。 哭著, 莫把我丢了。 求著,莫把我丢了。 且说鄂顺。 虽见不到妲己,她却又无处不在—— 一来大邑之内, 各处巫医奉命传授伤疾疗愈之术, 也教辨认基本药草, 防着民众病急乱食;只这一样,他巡城时,就不知要听人谢她几百遍。 二来大邑之内敬鬼神仙君,灶有灶王母, 地有地王母, 舍有镇宅灵, 林有鬼山精, 家家户户门前都牌位堆叠。如今,妲己也被供奉,因其族图腾为九尾狐,民间就贡狐仙。如此鄂顺巡视过,又要看到几百遭。 逃无可逃处,得又得不到;也落了泪,也求了饶,又不敢问几日究竟是几日,又不敢追堵着去拦道。 肝肠寸断、心源枯竭,全然自将煎熬。 也才不过忍了两日,就打听着要来寻她。 狌被逐走之后,替代之人便成了犽,而犽也绝不负他所望,细细告知去向。 原来此时,妲己偷闲,正在南陵高亭饮酒、赏百花纷繁。 正是目有千色、心理万绪时,就看到鄂顺骑着金灿灿的追月,惊蜂踏燕,自花丛中奔来。 彩色发绳与长发俱扬,自有任情潇洒之态,万花中迥然独秀。 赤红腰巾与白衣飘摇,更是妖颜人杰之玉,天地间盈冉风翊。 转眼,人来到亭外,长腿一抬,跳下马来。 青女姚正要去拦,妲己抬手:“罢了,你们且去吃酒歇歇,我与他说清便是。” 说话间,鄂顺已大步进了亭来,一见到妲己,早将腹稿忘光,更不顾仆从在场,先要上前来,将她拥进怀中。 仿佛缺失一块得了圆满,浓密睫毛疲惫般垂下,又双目紧闭,去吻她耳垂…… 果不其然,又是未吻两下,就被她挣扎推开。 他凝视着她,胸口闷堵。 但是见她也并不十分排斥,又觉得有希望…… 妲己自在席上坐下,问:“公子所来,是为催我决断?” “自然不是!”他扯谎否定,挨着她坐下,拿出一木盒来:“是得来一物,极是衬你,特来赠之,让你消气。” 他强装着无事,将盒打开呈上。 盒内锦缎之中,躺着一颗琥珀吊坠,橙黄剔透里包裹一只甲虫,触须完整,六足皆在,果然是绝顶罕见之物,便是贡品里也难不到。 妲己看了,点头,款款一笑,“果然稀罕,鄂国公子手中,从来皆是珍品。只不过……就不必送我了。” 修长手指在盒身一推,露出手腕一圈鸟纹白玉镯来,“所得之物太多,戴不过来。” 鄂顺被她刺得脸色一白。 “妲己……” 他攥住她的手,正要再求,她又道:“何况,我也不可能放弃恶来……” 这话说完,她清晰地看到鄂顺眼中明光骤灭,黑云涌动,他阴鸷而悲切,猛地攥住她手腕的镯,“那禄呢?” 妲己望着镯上鸟纹,有些无奈,“我自然也会如此告知禄……” 鄂顺呼吸极不稳,猛地低头隐藏狼狈,可手背青筋早已绷起,几乎咬牙在问:“我究竟何处不及恶来……” 这话问出口来,于他已算是落于了下风。 家世、才学、容貌、武艺、音律…… 即便武职相差甚远,他未来却是鄂国首领,会承袭父亲侯位,只会远甚于恶来! 妲己的手背怜惜拂过他的脸颊,又被他捉住,近乎粗鲁吻在手心、指尖,乃至于轻咬在她手指上,似乎如今只能靠这样的亲昵缓解焦灼。 她亦不免动情道:“顺,你极出众,我正是因爱喜你、放不下,才与你拖宕至今,谁料不但令你难受,我自己也受了折磨。可我只想结姻,日后留在有苏,并不想嫁去大国……” 她顿住,叹息一声,“你对我疏离,我当时虽难受,却也知实则是好事,正好推动我下定决心。所以我忖着,如今各自散去,反是最好……” 鄂顺此时只听得进「爱喜你」「放不下」两句……至于「推动」之语,只会令他悔得心头刀割,便要装作不曾听到。半晌,他在她掌心中,忍着痛楚求道:“就当一切不曾发生,可好?你我仍像之前那样……” “顺,你只是不甘……” “你怎知我是不甘!!!”他猛地抬头,眼眶泪红,嘶声哽咽质问,“莫非在你眼中我是庸人?连倾慕与不甘都分不清?!是我先与你相识!早于他们所有人!我心中唯有你一人!” 忽地,他眉眼又厉色尽消,声音也骤然软了下来,“妲己,你知我这几日是如何过的……我、我已知错,我不该令你难过,更不该纵容狌……你尽管怨我骂我,但、但莫说各自散去这等话……” 他将她抱在怀里,头埋在她颈窝间。 如此卑微惶恐的姿态,无非是盼她如先前一般,肯将那收回的一席之地还给自己。 心跳剧烈,似战败时恐惧的鼓声,咚咚在胸腔回响…… 这时,他听到她说: “可……我怕恶来介怀……” ~ 妲己走时,鄂顺仍留在亭中,日照金灰满身,似乎神魂俱灭,徒留一尊俊嫽泥塑。 树旁的追月看到她,急切打着响鼻要凑近,她虽万般不舍,却也只好将它摸摸作罢。 此时,辇行在大邑小道上,她隐在幂篱中,不发一言,神色沉沉。 狐狸盯着她揣摩一会儿,说道:“若是舍不得,索性再折返哄哄,他定要将你当仙人般供起。” “哧——”她低笑,沉郁之色骤消,媚然瞥狐狸一眼,“正是因为不舍,所以才不可折返。” 狐狸不懂,但不妨碍它顺手为鄂顺也点根蜡。 妲己双目放空,映着大邑往来的民众,喃喃低语:“狐狐,如今,实则只缺一个契机,让帝辛或昌出手……可我不知那契机会何时发生……” 狐狸知晓,她的心思,已又绕回老事上了。 近来,狐狸越发不理解妲己在忧心什么,故而也就说道:“为何非执着于在周原挣得高位?公子发崇拜你,你若说要做王后,他一定拱手奉上;且你眼看就要将这几人离间,大邑必垮,本身也封神有望……” “哦,大邑必垮吗?”妲己的手支在脸颊旁,幽声打断,笑得莫测,连环发问,“何以如此自信? 恶来出征,禄可有从中使绊?不曾,他尽心尽力亲自操持粮草诸事,全然以战事为重。 禄又与鄂顺在宗庙大打出手,事后可曾向帝辛进言,与鄂国断交?也不曾,他甚至会压制此事不要传到帝辛耳中。 若我叫恶来与我一同归周,他可会同意?啧,绝不会,他肯放我一条生路,都算情根深种。 至于鄂顺,看似神魂颠倒,但涉及戍防机密,又会否轻易放在我面前?答案你已知,绝不会。 就算是彪,再如何热血上脑,心中也有计较,在家国大事上也不会糊涂。 你告诉我,何以大邑必垮?” 狐狸哽住半晌,脑筋不够用,只好丧气问:“那依你看来,这又是怎样一回事?” 此时,贵族区的朱红牌楼已遥遥在望,妲己还未来得及作答,面前忽然闪出几人来,将去路拦住! 为首之奴大叫道:“是做甚的?这是大祭司的辇,还不让开——” 话音余响犹在,拦路之人忽地一步冲上前来,手起刀落,刹那之间,人头滚落,一腔热血喷出! “啊————!” 此处亦有不少引车贩浆、挑担卖柴之人,见状无不尖叫逃窜,乱作一团! 妲己日常习骑射,反应早远胜旁人,此时虽还不知全貌,却已莫名感知到对方要杀的是自己! 她更知晓,若她不赶紧离开,今日所有人,包括青女姚,怕是都要折在此处! 趁着戍卫涌上拦住,她已一跃跳下轿辇,虽摔疼膝盖,却幸而不曾崴脚。 忍痛站起,正欲向反方向跑、好混进人群之中,却眼见得身后也围来了人。 这些人无一不粗野狰狞,连蒙面也不屑,纯然是一群亡命之徒!他们冲来时也绝不多言,分瓜切菜一般,毫无章法地一拥冲上,挥刀便砍! 戍卫虽皆训练有素,但乍然对上如此不要命的胡乱砍法,竟也吃了亏!更不必提她的奴仆,手无缚鸡之力,早在眨眼之间死了一地! 赤血腾腾抛洒、汇聚,在地上溪流般蔓延…… 他们挥刀落刀,毫不留情! 前后夹击,妲己已看准了西侧的小巷——唯有向那处跑! 她滚身冲向一旁,掏出腰间鹿筋弹弓来,手中随手捡起一把石子,一夹,曳满,弹子连环打出,凶徒内顿时惨叫声一片! 青女姚躲在辇后,本唬得瑟瑟发抖,忽地又急着大叫:“姐姐身后!” 她一回头,竟见巷中也来了人! ——如此包围,竟是今日非要她的命不可! 似乎是也看到了她还会用弹弓伤人,来人将木板挡在面上,索性一涌而上! 弹子立即改了路径——直向其两腿间要害而去! 好几人被打得裤中一片鲜血淋漓,倒地哀嚎,痛不欲生! 这时,另两侧已有人突破了戍卫,挥刀要向她砍来! ——正是三侧夹击、千钧一发时,一箭破风,准确贯穿一人的胸脯! 混乱里,妲己来不及看是何人相助,只立即回身,两弹子冲出,将另侧冲来之人打得蝤踵! 才暂得了喘息之机,又是几十人冲来。 该死,究竟还有多少人…… 弹弓连发时,她察觉到射箭之人也停止了——不必刻意去算箭簇数量,也知是对方已箭簇用尽之故。 她心头未免一寒,萌生出一个念头来:今日我莫非要亡身于此?! “你绝不会死!”狐狸大叫一声,在识海内也不知用了何等法术,竟耗费了她五日寿命。 又一人向着门面冲来,她手中石子已空,才胡乱抓了一把、来不及上弹,忽地一极魁梧之人横着撞来,硬是将人撞飞出去,手中巨大斧钺落下,将其拦腰砍断一半。 “妲己!”来人转身伸手,一把将她拉起,铁臂箍在她腰上,“随我走!” “禄?”她震惊一息后犹不忘回身向另一侧,一弹子打中追来人的鼻。 武庚的近卫早将此处团团围住,很快从亡命之徒中为王子打开一个豁口。 “青女!”妲己大叫,“来这里!莫向后看!” 石子破风的声音从耳畔划过,青女姚近乎连滚带爬地逃了过去…… 王子近卫围拢,向中央抓捕绞杀…… 一场血腥杀戮,凶如猛兽突袭,通共不过杯水之间就已结束,但地上已满是残肢断臂,头颅肠子,血渗入土…… ~ 王子府邸,武庚赤着上身;肩头一道刀伤,皮开肉绽,血流不止,正是他不顾阻拦强要突入时被砍伤。 妲己正努力摁住伤处,语气是罕见的低沉,“虽未伤及筋络,但创口太大,我需为你缝合……且忍着些……” 她亦满手是血,染透衣袍,虽饱受惊吓,姣色面容却冷静。 “无妨……”他一头冷汗,唇色极淡,抬头看她,倒还要扯动嘴角笑,“你无事就好……” 妲己也顾不得什么,扯下一根细韧的发,在沸水中涮濯;又用木夹夹出煮过的骨针,细细为他缝合。 才缝了一半时,衡牙归来禀告:“王子,部分凶徒已在押。公子顺方才已领戍卫前来,正亲带人去追拿剩者!” 武庚忍着针穿肌理之痛,咬牙道:“先将人押来。” 衡牙见他神色,有些迟疑:“王子伤重,不如就叫公子顺与理官去……” 他抬眸,声音自喉中挤出,“押来!” 衡牙无奈,忙向舍外挥手示意。 武庚又咬住巾帕忍耐一阵,这才喘着叮嘱他:“也叫他们管好嘴,今日之事,暂且勿传去天子耳中!” “喏。可……此事怕是极难,闹得如此模样,又伤及王子与大祭司,怕是到不了天黑就要被天子知晓……” “无妨……唔……”武庚痛得闷哼一声,察觉妲己手上一顿,忙先安抚看她一眼,这才对衡牙道,“能拖一时,是一时……” 此时,伤口已彻底缝好,妲己俯身,唇略过伤处,将发丝咬断,又妥帖包裹。 抬头时,却见武庚直直望着自己。 苍白的面上涌着诡异的红,似乎是因为她唇齿靠近之故,也似乎是因看到了她手腕玉镯…… 还或许,是因将她救下而喜悦…… 这时,喧闹传来,存活下来的凶徒俱被押在廊下。 这些人也受了重伤,还有一个被妲己打瞎了一只眼,石头仍嵌在眼眶里,一派血肉模糊。 以血肉相搏,当然也会付出血肉代价。 灿阳下,几人被捆如牛彘,挣扎时,伤处血液狂涌不止,淋漓滴落在白色卵石上。正剧烈挣扎着,忽听得晦暗舍内传来一道寒冰之音:“说出谁人指使,我留你们一命。” 几人看不清内里,只能隐隐看到肌肉起伏的明暗…… 他们忽地放弃挣扎,全都缄口不语,连痛哼之声也无。 鲁番入内呈上兵刃来:“王子,兵刃上无有烙印,皆是新造。另有弓箭射死十二凶徒,其上烙有周字,应是周原之人相助,听人说,斩杀凶徒时,周原公子发也在,应当是他。” 武庚一一看过,鸦睫垂下,垂在膝头的指尖疲惫般摆动两下,“去,将他们嘴巴撬开,让他们说……” 将嘴巴撬开,显然与嘴巴全然无关。 廊下传来撕心掼肺的惨叫,武庚抬起完好的手臂,轻轻将妲己的脸扳向自己,柔声道:“腌臜,莫看。” 妲己见他直鼻明眸,又略有些虚弱的惨白,果然是惹人怜爱的模样,心头之怒倒平息许多。 无错,今日虽险些丧命,但她心中并无畏惧,唯有愤怒。 被掠夺时辰的愤怒,被险些剥夺一切的愤怒,失去了无辜仆从的愤怒! 她千难万难方有了今日一切,岂可死在狗彘刀下! 当街砍杀,又何其猖狂! 内心仿若九尾大妖獠牙尽露,只恨不能将幕后主使之人肉骨生嚼!此时貌似祥和,全然是靠一张嫽艳人皮堪堪压住…… 渐渐地,哭嚎声转弱,只偶尔听到含混呓语。 鲁番满头是汗归来,眼见二人相偎,一身血污似落花,不敢抬头,只望着毯上花纹低声道:“王子,死了一个,剩者也不肯招……是否要请理官来……” 言语中压力颇大。 若是都审死了,更要断了线索……而理官大多还有别的不伤性命的审讯之计…… 妲己眼中狡色一闪,在武庚耳边蛊惑般低声道:“莫急,我倒有个好法子……” 武庚忍不住要握她的手,“直说来。” 她略微直身,虽如一贯那般笑得妩媚,垂下的眼帘却掩住了戾气,“以我看来,这几人绝不会招,但王子大可整顿兵马,放话出去,只称说他们招了,今夜就要将真凶一网打尽。而那幕后之人一击不成、心中忐忑,此时定派了人在四周探查。届时,闻讯欲跑者,即是真凶……” 说完,她才抬眸,满是关切望向他:“如此一来,你只需在舍内静等即可;本就伤了,何苦熬在这里,再将自己气到……” 武庚神色柔软,眼中是奇异光彩,轻声赞道:“妲己,你为何如此多智……好,就按你说的办……” 【??作者有话说】 武庚:你说的都对,我都听你的 狐狸:惊,我幻视了他爹…… ~ 顺下不了线,不然荆条怎么用上~[黄心] ~ 1.合欢桃杏:比喻两人相合,但她有了有别「仁」,双关(《金瓶梅》)。菱藕薯蓣都黏连有丝,也谐音「灵偶属予」,比喻爱人相思,结果她有了别的「丝」,也是双关。这个《山坡羊》是变体。 第79章 追真凶大邑风波起(二) ◎求生机太行幽处深◎ 劝着武庚服药睡下后, 妲己将手洗净,又换了衣裳,在院中逛了逛。 院内与她上次来时又不同了,因为春来翠色渐深, 原来的红陶换了白陶, 又摆了新的赏玩山石, 以应春景;另有两只鹤鸟优姿款步,在庭院内踱着—— 原来贵族的庭院之景,总要随季节之色变换, 常看常新才好。 她欣赏一阵, 妙目四下一扫,向着凶徒关押处走去。 凶徒皆关押在空置马厩里,重兵把守。 此时淡淡马粪味中, 昏的多, 醒的少。她走上前时, 清醒的二人一看到,一个目露凶光,一个咬牙切齿, 仿佛她是不共戴天的仇敌。 “怪哉……”她眼珠转转, 笑问道:“汝等认得我?看模样, 好似极恨我。” “妖女!”其中一人含恨利斥,喷出血沫,“天地有眼,必不会叫你猖獗太久!” “咄!还敢胡言!”一旁的守卫见他对妲己不敬, 怒不可遏, 上前就要打他! “诶~”妲己悠然抬手止住, 反而饶有兴趣地问, “你为何会有此念?大邑之内,人人可皆说我是女仙。” 说话间眼波流转,故意将他逗弄。 这人经不住她这般盈盈注视,面目涨红,忍耐得青筋毕露,更要憎恶她,“那是诸人被你嫽貌蒙蔽!真仙早说过,妖物便是会如此幻化,迷惑人心!可这世上真仙唯有一人!我迟早要杀你以证真心!” 她笑问:“谁是真仙?” “……”这人忽地闭口。 “哦~”妲己已然了悟,“无怪你们容色坚毅,酷刑之下也不说一字,原来是申豹的信从。” 信仰之力,总可令人无惧生死,也是可怕。 一下子,这人周身气势仿佛顿时尽泄,瞪眼慌了:“不!不是……” “是申豹派你来杀我?” “妖女,你莫要乱攀咬,此事与真仙无关!” “啧……何必嚎叫。是不是无关,我们今日就会见分晓。”她站直身子,笑容更甚春花,字句清晰道,“你们杀我无妨,却不该杀我的奴仆。奴仆比你们更命苦,才得了几日好过?此事若真是你口中真仙所为,”她轻声道,“我要你看着他死!” “啊啊啊——!妖女!你休要妄言!我、我纵使死了,也绝不会放过你!你冒充仙人,你祸乱大邑,蒙蔽天子!” 妲己正被他逗得咯咯直笑,衡牙找寻过来,眼见闹得不成样子,蹙眉对守卫道:“还不将他嘴堵住,别冒犯了大祭司。” 守卫这才一拥而上,胡乱抓着土石马粪塞进他口中…… 衡牙上前来,恭敬道:“大祭司,王子已醒来,正在寻你。” 妲己已套得了一点头绪,再留无趣,也就随他向院中走。 至侧门时,身后的衡牙忽地低声道:“大祭司,我实则有一言欲告知……” 妲己站住,定了一息,这才侧身看向他,容光流盼,“叫我猜猜,是要我狠心拒绝了王子,莫要夜间留下照看,对否?” 衡牙惊讶,反面容窘红,张口结舌起来。 她笑问:“是怕他,还是怕我?” 他垂下眼,“都……都怕……” 她更掩口笑了,怡然道:“好,我同他说。” 屋内,武庚靠坐在牀,衣衫不整,肌肉掩映,正是凌乱的野性之美,偏他嫽面略显苍白,发丝落下,还可怜巴巴盯来,便好似猛兽负伤,只惹人不忍。 妲己欣赏着,上前坐在牀畔,指尖在他臂膀轻轻略过,问道:“可还疼?” 他只盯着她,摇头。 但她仍俯身,轻轻在手臂吹了两下,眼看着他的胸膛起伏又明显…… 她不禁莞尔。 “伤口是有些红肿,好在并不厉害……”说罢,她望着他释然又怜惜,“如此,我便放心了,你且好好歇着,明日我再来看你。” 武庚诧异,攥住她手腕,“你要去何处?” 她理所当然地答:“你伤势无忧,我自然也要归府邸。” 武庚一急,直身坐起:“我……我实则仍觉不好,身上发热、心头发慌……且我这里巫医不及你,你……”他吞咽一下,声音更柔,“……留下可好?” 滚烫的目光落在面上,鹅毛扫过一样,令她的脸颊发痒。 “唉……”她叹一声,似笑非笑说,“可方才来时,衡牙特意叮嘱,叫我万莫留下……” 这话说出,屋中寂了一瞬! 王子慑人的目光压来,衡牙已全然傻眼,“噗通”跪地,疾声道:“王子,我、我是恐天子知晓、要来探望之故!若是见到大祭司在此,恐万分不妥,我绝无旁意!” 武庚眉宇阴沉,低斥一声:“没规矩的东西,滚出去!” 衡牙飞速逃窜。 武庚又急向她请罪:“也是我不好,一但忙起来,舍内难免松散,你莫气,我明日必重罚他。” 妲己心中只余冷哂。 可笑。 这些奴,跟在显赫贵族身边太久,便自以为也有了特权与矜傲。他们敢如此对她提要求,本质不过是将她仍视作小国贡女,而非宗庙中可与天子齐平的大祭司。 敢越过禄和顺向她提要求,这点教训已是轻的。 眼见衡牙狼狈离去,她口中仍笑说,“衡牙说的也不无道理,我明日再来看你,不也是一样?” “绝不可,衡牙知晓什么。”他心中仍担忧她安危,急道,“主谋是谁尚且不知,先莫急着走,至少……再等等……马上就到小食了,不若先在此处用食?” 说着,还要去拉她膝头的手。 谁知触碰在膝上时,却惹得她低呼一声,面上一皱。 “怎了?”他惊问着,顾不得什么,先伸手去卷她的裙。 红裙挽起,膝上淤青一片。妲己才想起跳辇时磕到了膝头…… 也是怒火烧得太旺,她一心要揪出幕后之人,全然忘了这点疼。 “是何时受了伤?”武庚语气焦急,忙唤人去拿来药油,又埋怨她,“为何不说来,只自己忍着。” 见他焦急,她反而笑,“实则并不太疼,故而方才忘记了。不过是小伤,你又何需如此急……” 武庚心疼看她一眼,有些责怪,手指已抿出一些药油,握着她的小腿踩在自己腿间,小心为她涂在膝头。 手指亦要轻轻按揉…… 武庚虽是王子,习武挥钺却是平常,手指也早因此磨得粗糙,如此在膝头打圈时,有些刺刺发痒…… 揉着揉着,妲己呼吸便有些乱,连带他呼吸亦浑浊起来,攥住她小腿的手也过于用力。 咬唇一笑,她促狭之心又起,伸手将裙子向上拉了一寸,轻声蛊惑:“腿内也抻伤了……可否……也为我揉……” 膝上的手随之一停。 她看到他在快速地眨眼,仿佛眩晕时看不清眼前…… 他的唇微动,合上又张开,张开又合上,不知要说什么,只是僵着不动…… 正粘稠如蜜,前脚才滚远的衡牙又滚了回来,跪在门外急促道:“大祭司!王子!是、是师容!师容带了府兵家眷,一路向西冲杀了出去!公子顺只截下了一部分家眷,师容趁乱逃了!” 妲己闻言欲起,又被武庚摁在肩头:“你伤了腿,不要乱动,我去即可。” 他抓来枕为她垫好,这才随手扯了件衣衫,大步迈出,接连发问:“他家中可去查过?” “去过,早已搬空!” “他竟如此无情,不顾亲族,自行逃窜?” 衡牙无奈道:“来报说,公子顺已杀疯,根本就是要他命。他眼见如此,只好先逃要紧!他向西行,势必是要躲入太行!现如今公子顺已追了去!” “糊涂!太行岂是可随意进的?设若遇到毒虫毒障……你去哨塔传令旗给顺,命他速速归来,改派山兵去查!” “喏!” 衡牙领命向外,鲁番又跑回来,“王子!”他满脸急切,“怕是瞒不住了,此事闹得太大,宫里派了多伊中来问,如今正等在门外!” 再看王子神色,丰唇泛白,发丝散乱,肩头白衣渗血,俨然是受了大伤,费中一双厉眼,怎能瞒得过他去? 门外,一见到费中,武庚还要强装无事,特意笑道:“叔父,是我街上遇了凶徒,原非大事,怎好还要你跑一趟……” “凶徒?禄,你还想瞒我?”费中说话间扫过他形容,俊脸骤寒,声音极轻:“容那老鹧伤了你?伤在何处?!” 武庚推阻不过,只好将肩伤予他看了,又道:“实则无有大碍,两日也就长好。” 费中面容铁青。 此时,妲己先前所说的那句「容必反」,正在他心头回荡! 不该心软,大祭司明明已下了令,他与天子皆不该心软…… 双拳紧攥,他一言不发,转身上马离去。 武庚登时头疼…… 他这叔父,貌似柔和稳重,君子之态,实则武艺绝伦,颇有血性,他如此震怒,王父知晓后的态度更可想而知…… 他的预感不曾错,半个时辰过去,他好容易用军令将鄂顺召回,大邑四处又战鼓声起、鼍角声扬,衡牙急急回来禀道: “王子!天子携兵五万,与多伊中亲向太行缉拿叛容去了!” “什么?!王父与叔父怎可亲去?”武庚忙向外走,急躁道:“怎还愣着?!去牵我马来!” “王子不可……”衡牙拦住他,支支吾吾,“天子下令,命你一步也不许出府邸……刚又调来三百戍卫,将这里围得铜壁一般……说,谁人若放了你,便是死罪……” 武庚立住,未免哑然。 【??作者有话说】 妲己:啊,走不掉了…… 雏鸟:吱吱吱,过年! ~ 第80章 追真凶大邑风波起(三) ◎求生机太行幽处深◎ 此时大邑血雨腥风、乱作一团, 而红暖帐中,妲己慵懒半卧,一脸风平浪静。 忽地,嘴角一勾, 面容生动而笑, 随即, 香兰唇齿咬袖,竟笑得在牀上滚动。 正是: 情势纷纷乱如麻,太行血雨撒繁花。 妖身娇裹香帐里, 红浪引我笑加加。 【狐狸】臭宝, 你已被吓疯?你叫我心头毛毛。 【妲己】狐狐,我不曾疯,是心头发痒, 欢鼠在簌簌抓挠; 你今日缘何挑中武庚, 这选择着实极妙! 【狐狸】咳……只因他离得最近? 不瞒你说, 我先用三日时辰,将周遭细瞧。 恰逢武庚在府,并无旁事叨扰。 我再用两日时辰, 命他欲食酒糟。 如此匆匆出门来寻, 将臭宝遇到。 他离我不远, 所需时辰最少。 再将你危急救下,贡献时辰也高。 且叫我看看,嚇! 此一番生死,他贡献时辰八十, 弥补许多损耗。 【妲己】无怪极巧。 【狐狸】你是因此事乐翻心巢? 【妲己】非也, 此事主谋是谁, 你方才不曾听到? 【狐狸】乃是师容那黑心老鹧呀! 嗷……我省得, 你预言成真,大祭司仙力又得证辽~ 【妲己】无错。今日若是杀我,那商容许还要庆贺事成,可他偏偏伤及武庚…… 【狐狸】惨也,伤及未来天子,竟是不反也需反,不疯也要疯! 【妲己】岂非妙极? 【狐狸】妙极,臭宝,你威名大增,坏事变好,有我一分苦劳。 【妲己】又岂止如此?禄伤得颇重,纵然将容捉回、千刀万剐,帝辛大约仍难平怒涛—— 【狐狸】他要怒极。 【妲己】他要多疑。 【狐狸】他要提防贵戚。 【妲己】他要将朝堂血洗。 【狐狸】哪怕只是些许怀疑,他也绝不姑息。 【妲己】由你说来,谁会第一个遭受打击? 【狐狸】妙也,臭宝,还能有谁,那周原君伯有些糟糕前科,仿佛已大难在即。 【妲己】狐狐,这便是我心心念念的契机! 你细想, 若周昌顺利离开大邑,我预言落空,是何等被动境地? 偏商容剑走偏锋,早晚将周昌祸及,如此才是我的生机! 而今你且看罢,那周原诸人,少不得要来求我助一臂之力。 【狐狸】而你又岂会应得轻易? 【妲己】无错,我要周原将高位奉上,将权势相许。 狐狐,你我如今,如今你我,眼见得要再攀升一级! 正是: 口似悬河语似流,全凭一心运机谋。 朝堂一语杀人剑,逼反商容万事休。 【??作者有话说】 周昌:后脊发凉…… 周发:后脊发凉…… ~ 《击鼓骂曹》 第81章 梦千秋梦醒意何留(一) ◎恨亲族恨深骨尽朽◎ 大邑嘈杂喧腾, 太行火光憧憧,直至深夜…… 妲己早已睡去,半梦半醒时,察觉一人将自己搂住, 又是一股熟悉的青铜气息混合松柏香辛, 也就不曾推开。 似乎是有吻疲惫落在她额角, 带着爱慕与细微试探,见她沉沉无有反应,也只得叹息作罢。 良久, 身后的呼吸也一般悠长起来…… …… 武庚身坐在廊下, 闻得到春日气暖,听得到虫鸣鸟噪,伸手时, 还会有细绒花瓣落在掌心…… 可是, 什么也看不到。 他并非生来就是瞽者, 而是去祀出征时,被夷人的蛇毒喷在了眼中。 军中巫医无能,只冲洗了几次, 又不会用药, 如此白白耽搁, 以至如今彻底活在黑暗里…… 怪的是,他瞎了后,有时却又能灵魂出窍一般,看到周遭人的反应: 他们在惋惜、在怜悯, 感慨昔时意气风发的王子, 沦落至如今模样, 以后又如何领兵, 如何阅章? 更有心术不正之人,见他受挫,还要趁机求结姻,无非是忖着他别无选择,当然要下择一人,然后再将诸多好处双手奉上…… 如此,他日益烦躁。 静时,他可以一日不动,怒时,却要摔砸器物,乃至于驱逐所有人…… 不想被可怜,不想被利用,疯疯癫癫。或许王父王母也极失望,不再来看他…… 现如今,黑暗世界内,只有自然之声…… 直到这日,鲁番与衡牙领来一人…… 二人自小与他一道长大,如今却也因他莫测的脾气畏缩。衡牙怯怯说:“王子,这是有苏国的公主……她擅治眼疾,天子特命她来一试……” 武庚躺在廊下,麻木道:“叫她滚。” 自打他瞎了,不知多少人打着医治的旗号来接近,最后也无非是愈加失望罢了。 耳边无有声音,但他又仿佛看到两个近卫在互递眼神。 正又烦躁时,一股特别的香气飘来…… 一个声音居高临下道:“你的瞳仁并无变化,非是因蛇毒失明,而是血堵之故。我猜你在失明之前,实则发热一阵,若无龋齿,当是耳、喉、鼻疼痛难忍。” 她虽貌似平铺直叙,但语调又缠绵妖媚,羽毛般搅动耳膜…… 武庚一怔,慢慢坐起。 她又道:“王子,你我半月为限。若肯乖乖按我要求来,半月之后,你兴许可以模糊视物。而后若还要继续医治,我才需重酬。” 许是她连发热耳疼一事也知,许是因为她妖娆冷淡的语调很是疏离,他竟觉得这样反而安心,破天荒默许她留下。 “既如此……且将上衣褪去?”她随他进屋来,第一句便是如此。 “???”他以为听错。 耳边传来淑淑水声,是她在浣手。 他迟疑半晌,依言将衣物缓缓除去…… 很快,温凉的手摁在他脊线上,带着力道,顺着强壮背肌的线条游走,他正被摸得烦躁,疑心她在轻薄自己时,就不知被摁压了何处,痛得几乎闷哼出来。 “忍着些,放松,不许对抗……”柔媚的声音,近在耳畔。 他莫名觉得心头突突发热。 “对了,我名为妲,你可唤我妲己……” 平日里妲己并不多言,她会按揉他的后脊与小腿,先将他痛杀一阵,尔后又用石针、竹针扎在他的头上…… 有时,他会疼得陷入狂躁,认定她在胡来;每每这时,她就走开,并不理他。 有时,他又泄气,认为自己已经如此,何必在意旁事,也就死活由她。 可谁知也才过去不到五日,他起来时,竟真的眼前有了模糊亮光,乃至可看到一些轮廓! 武庚近乎狂喜,顺着光摸到窗边。 竟然真的可看到一些! 知晓她在隔壁准备,他不知为何,急欲令她知晓,令她也开怀,忙就要跌跌撞撞去寻她—— 摸索着进了门,才欲开口,他却忽地一怔。 眼前模糊一个细长玉人,蝉鬓鸦黑。 那轮廓…… 那轮廓似乎并无有衣衫的形状…… “怎了?”模糊转向他来,玲珑线条搅得他脑中一空。 “你,你在作甚……”他以为是自己误会。 “在更衣。”她失笑。 他猛地转身,厉声道:“为何不闭门!” “嗤——”她的调总是妩媚又刁钻,带点鄙薄意味,“仆人又不曾来,且你也看不到。”声音飘来他身后,“便是我不穿衣物为你医治,你不也无从得知?” 武庚听不下去了,一路踉跄着躲回房中…… 心脏异样跳动,已情不自禁要将那模糊与往日的医治结合在一处…… 这时,她进屋来,声音里笑得意味深长:“已可以看到一些了,对否?” “……”他闭着眼,不肯出声。 他知自己此时神情定然苦大仇深。 “啧……”她很惋惜地叹气,“以后不能如此自在了……” 所以先前究竟是多「自在」…… 妲己上前,轻声说道:“禄,先前你我已讲好,我不白白给你医治,要有条件。” “说来。” 世人所求,总逃不出夔贝铜器,大宅田地……可是——他肃穆硬声道,“除却与你结姻,旁事我会竭力满足你。” 他不想以自己为交换。 “嗤……结姻?”又是鄙薄的一声,仿佛他说了可笑的话,她冷淡道,“你想多。我早已定下姻亲。” 武庚闻言,心中忽地一坠,又莫名怏怏! “我未来的夫,你亦认得……”她说出一人来。 ——竟然是他的挚交好友,更算是他半个兄长?! 他人在山中数月,竟一星不知好友定亲之事! 妲己语气落寞了一些,“他与我不和,寻了旁人令我生气,我心中难过……” 武庚拧眉。 纵然有求于人,他仍维持着王子的威严与底线,“我不可能因为这等小事就杀他。” 她坐在他身边,“放心,我也不舍得杀他,我极爱他。只是……小小报复他一下。他寻人,我也要寻人。唯有他最好的友人做下这事,才可令我出了恶气……而我知晓,他的挚友,是你。” “……” “所以,我不需旁物,只要你帮我。你准许一日,我就为你治一日……” 柔和的气息拂过耳畔,他实则听得含糊,并不知究竟是何事,又要如何帮,却已先呼吸急促起来…… 手被拉起,在她面上轻抚…… 润腻的触感,鼻息,鬓发,眼皮下微抖的眼珠……热热的唇…… 下巴似乎尖了些,骨骼尖尖地顶在虎口,似只狐狸…… 他知晓自己手指粗糙,忽然很怕蹭疼她…… 手掌又被拉向下,纤细的脖颈,似乎略一用力就会断掉,而后是坚硬的、凸出的锁骨……如埋藏在细融花瓣内的玉木…… 等等! 她……她竟仍不曾穿上衣物?! 手僵住,随即猛地收回,攥紧,他脸色极红,也极阴沉,无论如何也拒绝继续…… 妲己无奈笑笑,并不勉强,“也罢,今日就如此……我会继续为你医治……” 一旦开始治疗,她便缄口不语了,一切有条不紊。 除却他知晓她身上并无衣物…… 又疼又热,心突突直跳,汗渗入眼里,被他粗鲁抹去…… 许是方才出过「恶气」的缘故,结束时,她罕见开口问:“禄,双目恢复后,想做些何事?” 何事…… 想要去视察田野,想要舞钺弄剑,想要骑射,想未来成为天子后,收服各个方国…… 本想随口回一句就作罢,谁知一时竟说不完…… 第二日,妲己还未来,他已先洗漱好,身上擦了三遍,万分紧张。 固然,能看清许多了,比昨日还好…… 他又怕,又盼…… 想听到她的声音…… 诚然,妲己说话时,妩媚的调里总含讥带讽,并不亲切,可她只要开口说话,他就觉得发热。 窸窣中,是她坐在他身边。 “我今日穿了衣裳……”她笑着,拉过他的大手摁在膝头。 摸到布料,他这才睁眼。 窗外光投射进来,逆光之中,他看到了那个戳在虎口的下巴轮廓…… 妲己凑得更近,笑着:“眼神如此稳,好似可以看到更多?” “……”红晕开始蔓延,侵染眼角血管,一跳一跳的,他又干干说了一遍,“我不会与你结姻。” 本来就不会,知晓她是友人定下的妻,更不会…… 只是这话说来,不似劝她,倒似劝自己。 “无妨,我也不会……”她笑着,“我说过,我极爱他……” 武庚心头一扯,蓦然怨气横生…… 正恼怒着,她却忽地凑近过来,轻柔地吻他紧绷的下颌,吻他滚烫的嘴角……他也愤怒地躲闪了几下,后缩时却反被她推倒…… 嘴唇压了过来,他张嘴要拒绝,反而轻易地被采撷。 舌卷入时,他被迫承受着挑弄,直到她抽离开,捏着他的下巴笑道,“喘气,要将自己憋死不成?” 他这才大口吸入空气,死而复生一般,脑中暂时清明,就急喘着推她。 触到又是一惊…… …… 她何时将衣衫解了? 她咬着他的唇笑道:“我想叫夫更气一些……想来王子不会拒绝吧……” 他察觉到身上一凉,热腾腾的皮肤接触空气。这一瞬,忽明忽暗地,他好似看到了更多的她…… 春水潋滟的眸子,如她的声音一般,带着讥讽,也有一点微末柔情。 尖翘的鼻,蹭过鼻尖时,还要发痒。 香极,甜极…… 手指好似拈过藕心…… 而后又是一片模糊…… 愣神沉醉时,已弹到她手里,他喉中一堵,几乎恳求地嘶哑挤出声音道:“不可……” “不可?但它说「很可」……” 她柔缓说着,是掌控者才有的不紧不慢…… 簇簇肌肉,随着她的举动,阴影变换,因为隐忍而绷紧出光泽,似要裂开一般…… 他的表情,更仿佛饱受折磨,又像是已忍耐到极致…… 只随手触碰,就惹得一阵战栗…… 分明可以轻易逃离,却落入这样的荒唐里,他是瞎了,但不是残了,为何不反抗…… 可以推开她的手正囫囵陷在云端……可以呵斥她的唇正被桃尖湿濡…… 明明病重般无力,却又可将她颠起…… 忽地,也不知她做了什么,他剧烈喘息一下,仅能模糊视物的双眼茫然睁大,对着一片虚无染上赤色。 堕入山涧一般…… 天地也因这一点而撼动。 于是移山填海,山峦消失,海窟吞平;平坦原野隆起浅浅丘陵又下沉,仿佛在描摹地龙形状。 万物皆烦躁,水波翻涌,芳草凌乱,地貌重塑,凤鸾翻滚,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呈现。 “哄——”的一声巨响,身子随之向下一坠——是牀塌陷,连同帘帐缠落下来。 他想到了手掌展开拍在鼙上的声音,扁平而急促,冲锋陷阵,铁蹄将莺声踏碎。 一声声似一日日。 一日日更清晰,更激烈,席上、浴桶、秋千、山间湍溪…… 花枝外,影踟蹰,被她磨得没了一点脾气……不知过了万千春秋。 而后终于看清楚了她…… 身体难以分离,心中更是如此。 偶尔她哀求暂缓,还会令他萌生荒谬窃喜。 仿佛自己无力反抗时,还悄然掌控了她的一点喜乐…… 遍遍融化深渊处……骨髓却无枯竭时…… 「我欲与你结姻……」这话卡在喉头,眼看着她理好衣服,却难以启齿。 好似出尔反尔的劣兽。 妲己却笑道:“王子似已痊愈,我已叫夫今日来接我……”说着俯身,手留恋划过凹陷包围的肌肉,旋尔又抬起,一指竖在唇边,狐眸眯笑:“莫要寻我……毕竟,你是他最好的友人……” “不……”他仓皇起身,胡乱揽了衣服就去追,却无论如何也赶不上! ——他惹你不快,为何还要留恋他,选我可好! 我会哄你开心,比任何人都努力! 他眼看着她与另一个男人浓情蜜意,毫无留恋地远去…… 妲己! “妲己……” 头顶的呓语忽地将她吵醒。 妲己迷蒙睁眼,半天才意识到,眼前是喉结顶着她的鼻尖…… 粗挺的山峰里咕咕轻响,断断续续地唤着她…… 春日本就热,武庚的温度此时极高,烘烘烤着她出汗,一处衣料发黏,洇开一团温热,却仍形状分明…… 【??作者有话说】 小鸟:吱吱吱! ~ 因为甲骨文出土文字里只有春秋冬两季,所以有的学者认为夏还没进化出来。 第82章 梦千秋梦醒意何留(二) ◎恨亲族恨深骨尽朽◎ 妲己嘴角一勾, 觉得他喉头声音似鹰在梦呓,又沉沉闭眼,腿无意轻轻蹭过…… “唔……” 这下他彻底醒了,呼吸急促时, 内材又丰锐数倍。 胸肌起伏剧烈, 无比躁动, 却忽地意识到妲己就在怀中…… 鬓香容昳,呼吸拂在喉结,热热烤灼。 倒好比失而复得, 瞬间又是春情, 又是喜悦,更还感激……恍惚中竟还以为是梦里情形: 她虽口中说爱那人,心中实则却也有我一分…… 遂不顾受伤的手臂也要将她拥紧…… 两人贴贴交卧一夜, 香帷里自有气息缠腻, 莫说濡湿处淡淡鸡卵腥味, 单此时妲己嗅来也谓为蚀骨。 泉眼里酿出靡靡湿气,满盈帐内,惹得身畔血气方刚之人热流奔突, 切切蹭磨, 又将她翠羽眉峰、白珠耳垂亲吻…… 正不尽缱绻, 外面有人在急促地小声敲门,衡牙声音从门缝中传来:“王子,天子正向此处来探望!已到牌楼处了!” 原来衡牙昨日犯了口舌错事,知武庚早晚要罚他, 务必做些事弥补, 遂天不亮就守在牌楼处, 只怕天子来探视, 要第一个告知。 武庚几乎立时清醒过来! 想要推醒妲己,又见她睡得酣酣的,万般不舍;情急之中,只好小心抽出臂膀来,轻手轻脚,抱着衣物急急走出。 正是: 二人偷欢春帐里,独我家中悄做贼。 他去到客舍内,濡湿的衣衫被混丢去一旁,也顾不得清洗身上,急忙净脸漱齿、换上常服、戴上頍冠、挂好玉饰……发虽乱了些来不及细梳,叫仆用水抹过就算完事。 也是一番心惊肉跳,才容易整好走出,就看到帝辛大步走进院落—— 帝辛身形高大,神色威严,武庚虽比父亲还略高些,低头时气势上却已全然被压制。 一夜过去,帝辛一身烟尘之气。但双目中的灼灼怒火,在看到儿子捂着手臂时更盛。 “可还好。”他扶住武庚,利目不住端详,“余听闻狗彘之徒伤你!幸而大祭司在场,有先祖保佑。” 武庚心虚点头,神色紧绷,不敢露出一点端倪:“令王父费心……伤势已处理好,恢复许多。” “既伤了,怎这时辰就起,该多歇歇。” 他笑道:“区区小伤罢了,儿也非老者,何需卧床。” 帝辛见他形容坚毅,气色也极佳,怒色这才缓去,喜色盈上,不住点头:“极好,不愧是余的儿。” 武庚忙问:“王父可抓到容?” “不曾,余正是为此事而来,来,好儿,随余一道入宫。” 武庚不敢怠慢,急忙跟上。 只是走出时,不免要回头向自己屋舍遥遥一望…… 舍内,妲己听到闭门声响时,就已菱唇一勾,正想问狐狸时辰,却看到狐狸背对着她,毛茸茸后脊透露着鬼祟,窸窸窣窣在各个筐里鼓捣。 “狐狐?”她有些疑惑,“又在做甚?” 狐狸转脸过来,鬼魅魅一笑,随即闪开,得意道:“看罢?” 她疑惑看去,登时哑然—— 狐狸用蒲草编了四顶帽子!幼崽每只一脑袋翠绿,都还以为是好心赠礼,开心得摇头摆尾,爱惜不已,急着要给她看! 她活活被这恶趣味气笑了…… ~ 宫殿大殿之内,铜钟鸣响,震颤嗡嗡,各类文武事官皆已到齐,乌压压跪在方席上。 帝辛手中一卷册,是费中连夜审问商容亲眷,得到的一月内来往之氏族名册。 名册上清晰写着,五日前,宾客之名里有一个「昌」字。 帝辛暂时隐忍不发,只眉眼阴森扫视众臣,说道:“叛容逃入太行,不知去向,谁人可去捉来。” 鄂顺此时站出,道:“天子,小臣冒渎天听,欲荐一人!定可将叛容捉回!” “说来。” 鄂顺一派俊容坦荡,“小臣欲荐崇国彪,他精于骑,擅于钺,且最知如何寻踪察迹;在外出战时,他常根据草痕判断猎物大小去向,连鹿麋都逃不掉他的手掌,何况区区叛容?” 帝辛思忖一阵,想到彪在春祭舞钺之中夺魁,又是中亚御事可再提拔,于是沉声道:“准!” 当即命尹官前去彪的府邸宣旨。 鄂顺又退回武官之列。 武庚看去时,二人又是心有灵犀,相视一笑,竟互相都觉得对方也算顺眼。 此后,帝辛命人将名单上的人挨个斥问,惹得朝堂内外一片鬼哭狼嚎,贵族纷纷跪地表达忠心,又说早看出商容的不臣之心,不过是对他虚以为蛇,绝无深交。 而这其中,商圻的母族与商容之族牵连颇深,全族均被拉走打入死牢。子姞见状,年少心软,略有些不忍,又因兄长确实伤重,也不好太劝。 帝辛又将剩余与商容交往密切之人禁足一月,这才点出自己的心腹大患,狠厉说道:“我邀周原昌来大邑,他却与叛徒勾结!既负天恩,又违臣德,来人,去将周原昌极其家眷一并拿下!” 戍卫正要应下,就听一声“且慢!” ——反而是武庚匆匆出来求情,“王父,儿死里逃生,全仗君伯次子发救下,若昌真与容勾结,发又何必救我?此一内情,还望王父三思。想来君伯昌在大邑,少不得要酬酢交际,与容的交往,或许不过是普通宴请?再者邑质于此,昌顾忌长子,又怎会乱来。” 帝辛听了,沉吟一阵,狭眼眯起,语气缓和:“我儿既如此说,倒是余冤了他,罢了。只是昌在大邑逗留已久,也该叫其尽早归周才是!” 已浑然不提封侯之事。 如此下令散朝,帝辛面容却并无色霁之兆。 费中转来殿后,见天子仍然阴沉,就知他后悔放过周昌,说道:“天子仍忧心周原昌有反意?” 帝辛迟疑一阵,方才开口,“王子年少心慈。可余仍记得大祭司预言之事……先前她说「容必反」,余因疑而不顾,以至伤到禄。而她又说应将「西来贤者」投入蒺藜牢狱,若仍置之不理,余只怕……” 且昨日,他又单独得到一桩佐证…… 费中点头,“天子忧心有理,而小臣恰有一计。那君伯昌邀我共宴已久,我不曾应允。此番他离开大邑,定要再度邀我,我愿一探究竟,为天子释怀。” 帝辛看他一眼,这才叹道:“极好。中,你心思机敏,需好好观其色,闻其言,看他如何与旁人交流,余等你答复……” ~ 周伯邑的府邸,从未如此热闹过…… 歌舞齐乐,盘堆碗叠,汤翻香雪,肉脍银丝。 大邑贵族之中,除却费中,还有比子、箕子、微子启、微子衍、辛甲……皆是贵族重臣来访; 其余人等,譬如鄂顺、伯夷、叔齐、胶鬲等人亦要来相送; 就连武庚养伤,也不忘特意命鲁番送来一柄良弓,说是予周发作别礼。 周昌得以顺利离开大邑,本就欢喜,眼见费中也来了,怎能不更喜得忘情。遂专门拉上鬻子,前来与他敬酒攀谈: “多伊中,久闻大名,不如一见,果然青年才俊,骁勇豪杰,仙人之姿也,昌深拜服……” 鬻子亦热络道:“中,昔日我离开大邑时,你父母皆还年幼,如今你竟已成人,还深得天子青眼,实是光阴如箭,岁月如梭。” 费中自然礼仪周全,翩翩风度,也出言奉承,又见周昌寒衣素带,言语之间口口声声自称“小邦周”,端的是谦逊无匹,和善无双,委实看不出一丝反意。 他按捺相好之情,只说道:“天子今日驱逐君伯,并非是为旁事,只是因王子遇袭,心中烦忧。” 周昌也摇头叹息:“我省得。容何其昏也……” 费中举杯饮尽,惆怅道:“也莫说君伯,便是我在天子身边侍奉多年,今日不过略略劝解几句,也被天子面斥……若是天子能如君伯般和善……唉……” 周昌闻言,与鬻子交换眼神,急道:“多伊如此大才,天子岂可只因心绪不宁随意斥之。昌实在心有不忍。可叹也!昌素来求贤若渴,若能得多伊这般人中龙凤,定要奉为上宾,许之利好!” 此时方巧闳夭在旁,闻言轻咳一声。 周昌发觉忘情,这才止住,笑道:“今日多伊受了委屈,定要多饮几杯再走……” 夜色深浓时,费中已然大醉,秀面酡红,被昌亲自送出府来。 其上马之前,昌犹紧握他的手,万般亲昵道:“多伊他日若来周原,昌定要奉为上宾!只愿勿将我老朽忘记。” “君伯厚爱,中深念之……”费中温和而笑,挺拔身姿微微摇晃,醉得口中含糊,“还望君伯此去,风和之,雨避之,百疾不遇……” 如此再三依依不舍,叙不尽的拳拳之意,方才分离。 “噔噔”马蹄踏过街口,仆从仰首恭问:“多伊,可要归府?” 费中慢慢自马背上坐直身子。 他目含锐色,面色阴沉,并无一丝醉意,“去王宫侧门,我要面见天子……” ~ 天色微熹时,并无明日升起,反而是厚重阴云沉沉压下。 周原众人已整马收车,欲离大邑而去。 周伯邑舍不得父亲,亦舍不得弟弟,不住叮嘱,一路送到大邑隘口。 周发亦无精打采,恋恋不舍,一言不发。 这十分不舍里,一分为大邑繁华,其余九分都因妲己。 原来那日他在大邑晨猎归来,见到妲己遇险,忙要射箭相助,又冲上去厮杀,谁知转头时,她却被王子救走…… 实在难平。 他蔫头耷脑怄了两日,再想到此番归去周原,如何能再见她?大约此生也只好回忆她的舞姿与那点微末接触,难再爱上旁人…… 正是魂销意断时,又不好违背父意,心中自升起悲凉之感来…… 谁知各人才要挥手作别时,鄂顺领了一队人马浩浩荡荡而来。周伯邑不解,正要上前询问,鄂顺已歉疚道:“对不住,邑,天子令在此,命我等将君伯押回!” “你说甚?!”周伯邑讶异不信,还要张臂去拦,鄂顺抬手,戍卫已一拥而上! 周发大惊,跳下车来,刀阆阆出鞘,大喝:“你们这是作甚!天子已许我与父归周!” 散宜生亦冲上前来,野猪般的身形死死拦住! 不等鄂顺开口,周昌已低沉道:“发,收刀。” “可是父……” “收刀!” 周发无奈,咬牙将刀收起。 周昌跳下车来,抖抖衣袖,礼仪周全向鄂顺道:“小儿发不懂事,公子见谅,却不知是为何事。” 鄂顺见他如此,也心有不忍,低声道:“君伯,是天子命将你关押,我也不知是何事。” 周昌点头:“既如此,不敢叫公子为难,我自去便是。” 见他如此,鄂顺心中顿生愧疚。 只因此一件事,他并不无辜。 原来,今晨天还未亮,天子就急召他入宫,问他巡城戍卫可曾知晓周昌近来有何异动。 他本欲答无,却因被妲己疏离了几日,满腹阴沉怨气,正对周伯邑与周发颇为不满,再加之先前对周伯邑的人情已可谓处处尽到还到,自觉该要如实说来,索性道: “旁事不知,倒是先前大祭司追捕吕尚至东邑山野,吕尚逃了,却偶遇了君伯昌携仆从也在。因大祭司倒不曾说甚,故而也就不曾告知陛下。” 他自想着,若是周昌清白,天子审问后,自然会将他放出。 但谁料帝辛闻言,脸色比天色更阴沉三分! 鄂顺并不知这此间还有鬼侯与梅伯的过往,有箕子与微子的拉拢,更有费中昨日的暗夜禀告…… 再加上周昌拜访过商容、妲己之奴说吕尚要亡大邑…… 多番累叠之下,帝辛杀心又起! 于是便有了这道震怒之下的旨意。 但眼下,周昌强忍慌乱,反而含泪悲戚道:“许是天子对我有所误解,既如此,我当同你为天子解释。”又转头对周发道:“发,你与兄长回归府邸,万不可乱来!” 言罢,竟真不必戍卫押送,跟要着离去。 眼见周伯邑呆呆而立,那茫然又痛苦神情更令鄂顺不忍,急说道: “邑,还愣着做甚,快去寻人说说情!王子王女如今也定然都还在府邸。你放心,我自会叮嘱戍卫,绝不叫君伯受苦……” 周伯邑这才如得救命稻草,流泪道:“顺,万谢你,万谢你!” 言罢已经上马要去寻人。 “兄,等我!”周发亦催马跟上。 天空之上,暗云涌动,似暴雨将至…… 【??作者有话说】 帝辛:谁人可以抓商容? 鄂顺:让彪子去! 武庚:让彪子去! 崇应彪:ber,你俩咋不去!!![小丑] ~ 狐狸:送宝宝们礼物。 鳄、鸟、狼、虎:哇!!!帽子! 妲己:你够了…… 第83章 憺憺愁云公子有恨(一) ◎炎炎炽热玉石生香◎ 当日, 与商容从交过深的贵族被尽数劈杀,尸首悬吊在大邑四处,以警示诸人。 鄂顺奉令又去拿申豹来问话时,却发现其早已自缢而亡…… 另一边, 周昌虽已被关押, 帝辛却又准许周伯邑与周发一同回归周原。 虽如此, 他二人五内俱焚,又如何肯走。 周伯邑第一个就先去求了武庚,此时是鲁番候在牌楼外, 为难到:“公子邑, 非是王子无情,实在是晨时宫中就来人叮嘱过,不许放你去求王子。” 周伯邑闻言, 身形一晃, 多亏弟弟扶住。 鲁番多年在贵族舍下伺候, 心思机敏远甚旁人。他也曾受周伯邑颇多照拂,当下低声苦劝道:“我知公子难受,我虽人微, 但请公子听我一句劝, 莫要关心则乱, 如今天子命你与公子发归还大邑,是将恩施与其子,想要叫你承袭周原之意。你二人不若早早归去立功,若君伯果然与叛贼无牵连, 天子定会将他放回!” 周伯邑泣道:“我虽也知晓, 但岂有父深陷囹圄, 儿却自离去的道理……” 还要再求时, 鲁番不好多说,只退避躲闪,说道:“既然公子不肯,好赖需忍过今日,待天子怒消再去求之……” 邑与发连夜修书给周旦,命其送来更多礼物夔贝,好打点通融。 周伯邑夜不能寐,竟一夜之间花白了头。 天光才乍明,他已又命弟弟去寻人求情,自己则跪在宫门口,只求天子见他。 武庚赶来见父亲时,见到此景不免难受。 鲁番也看到,低声提醒:“王子,天子行事,定有原因,依我看,先莫要上前,还是要向天子问清为好……” 武庚只好忍耐作罢。 太阳升空,白练透过云层落下万丈。诸位小臣事卿皆至,见到周伯邑长跪不起,窃窃私语,却无有人敢上前。 天子因为商容一事正在震怒,众人尚未看清局势,谁敢擅自同情问罪之人? 终于,宫门大开,费中步出,请诸人入宫,只似未看到周伯邑。 一直跪到太阳高悬时,武庚方才从宫中步出。 周伯邑见了,也顾不得什么,起身踉跄迎上,哀恸唤他:“禄……” 武庚目露不忍,一把将他拉过,带去偏僻之处。 周伯邑急急问道:“禄,天子究竟为何羁押我父,还请明示于我。” 武庚见他神色憔悴,似乎真不知内情,这才沉声说道:“他欲谋反,你可知晓?” 周伯邑惊立当场,失声道:“你说甚?” 武庚神色复杂:“王父说……昌欲反已久,来大邑后,又多与贵族走动,也曾见过商容。你也知,商容谋反,王父极怒!” “不,绝无可能!”周伯邑断然否定,慌忙解释:“我父只见过商容一面,不过是大邑贵族邀请,推辞不过,我当时陪他同去,席间二人不过是正常谈笑!” “那么吕尚呢?”武庚沉声道,“你的岳丈。” “……”周伯邑登时哑然。 武庚压低声音:“吕尚有不逊之语,全城追拿,不论是否为真,他皆不该跑掉。且他藏在大邑东侧的群落里,你父是如何知晓,为何不报?” “……” 周伯邑答不上,周发不能说。 武庚见此状,不免大为失望:“邑,你连与我都解释不清,又如何与我王父解释?” 周伯邑摇摇欲坠,几乎要昏过去! “先莫急。”武庚还是心软,示意鲁番扶住他,“我来之前,已与顺议过,你该寻个机会去探望一下君伯,且听他事如何解释……” ~ 转眼天气更热,日中时,云层厚重压抑,昏昏黄黄一片,流火炎蒸,却总无雨。 青女姚热得发丝贴在脸上,只好指挥奴隶,将新打的冰凉井水泼在院中,以求降温。 妲己舍内,也有一冰水桶。此时青女姚见她昏昏欲睡,将一冰凉帕子递上,“姐姐,且覆来凉爽。” 妲己才沐浴过,靠卧在半折的短牀上,湿漉漉长发垂悬在靠背之外。 她只穿着短衣,无袖,长度堪堪至胸下一寸,身下着短裤,也不过将将覆着臀罢了。饶是如此,仍然害热,旁边桶中还浸泡许多玉石,便是为取来贴肤降温。 如此香脂盈目,玉体舒展,连青女姚看了都要脸红。 妲己接过帕子,敷在额上,舒慰叹气。 周原一族水深火热,恰似热锅蚂蚁,倒是叫她得了清闲—— 鄂顺与武庚虽不能劝得天子,却与周伯邑有自小情分,于此事不可不帮,于是料理完本职诸事,难免要帮忙奔走,亦少不了旁的亲族来问,也就少来烦扰她。 此时,青女姚头上也顶着一方帕子,说道:“公子邑今日来求了一次,我照姐姐说的,只说受了惊吓,连日不见任何人。” 妲己转着湿漉漉的发尾点头。 青女姚不解问:“可姐姐为何不帮他,这不正是个极好机会?” 妲己含笑一哧:“是机会不假,但非我的机会。如今昌被关押,邑不过是病急乱求,何曾是真来求我?此事我帮或不帮,眼下都无有区别。” 青女姚闻言,这才顿悟,却犹不放心道:“我只是怕君伯被旁人救出,姐姐不就失了这份先机……” 妲己与她,终归还要去周原讨生活,在青女姚看来,实在不宜太过冷漠。 “救出?”妲己妖媚一笑,连连摇头,“你说,天子为何关押周昌?” 青女姚迟疑一瞬才说:“大邑如今皆知,是因为商容反叛,天子震怒,而昌似也有谋反之嫌。” “谋反证据又何在?” “说他席上与商容有所联和……”青女姚略略思忖,“但我想来,定是不止如此,他定然也联和了旁人。” “所以,周昌本就是因反叛而被抓,贵族联合为证,如今他的儿子不回周原继续效命,却四下奔走,上蹿下跳,叫贵族纷纷前来求情,你是天子,看来作何感想?” 青女姚这才恍然大悟,“嗳”了一声: “天子虽要顾忌贵族情面,但心中要更怒!” “无错,周原之人触须如此之长、结交如此之广,人人又赞昌的贤名,天子该是何等复杂心情……如今不杀他,一是还需要其对抗犬戎,二是为周发曾救过武庚一命,周伯邑又素来忠心,三则是为看周原与贵族态度,所以……”妲己将已捂得温热的帕子还给她,眸中狡黠一闪而过,“邑与发这般胡来,昌如何能被救出?” 她俯身,又从水桶中摸出一枚凉玉来放在额头、划过鼻尖、唇峰、下巴、脖颈……迷离说道:“再等等,等到山穷水尽,他们就知如何展现诚意了……” 青女姚目瞪口呆,五体投地。 顿了一阵,才又想起来问:“公子顺今日又送了礼来,姐姐仍是不收吗?” 妲己微不可查地摇头。 她叹了口气,“好,那……那我去送回……” 屋内寂静下来。 但识海里却不静。 现如今,雏鸟如爆毛绒球,蓝眼灰狼圆胖,鳄鱼鳞甲玉润,此三只吃饱了时辰,忽地有了和睦趋势,还一处玩儿。而个头最小的老虎,正冲另外三个无差别狂叫,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在另外三只巨婴的映衬下,它比一只山狸也大不了太多。 “它这是怎了?”妲己热得想要午眠,偏被它吵得睡不得,问向狐狸,“是在抱怨?也非是我不疼它,是天子将它父遣走,我又有何法?” 狐狸将老虎脑袋舔舔安抚,笑道:“但你也从不曾赏他梦境不是?” 妲己只好将老虎拎过来摸了摸,对它说,“非是我不愿,是你父混账,我怕梦中将自己气死……” 老虎依恋又委屈地死死抱住她,圆滚滚的眼似含泪,满是澄澈。 眼见见它被抱,鳄鱼先飞速爬过来,仰着头去咬它的后爪,惹得老虎更要惊恐乱叫! 狐狸忙将鳄鱼叼走。 也是凑巧,外面有人来报:“主人,公子彪来了,说就一句话,说完就走。” 妲己连日并不见外人,本也不欲见彪,可看一眼瘦巴巴的老虎,心软一瞬,叹道:“这可是看你面子……” 遂命人将崇应彪请来。 一时半刻,崇应彪果然出现在门口。 彪也怕天热,此时打着赤膊,颈上胡乱挂着一些玉石、高低垂荡在胸肌前,手臂则戴着青铜臂钏,一身的野性难驯。 他本来一脸怨气,见昏黄舍内一条玉蛇盘挂着,又双眼一震,脑子顿时被抛高,唬得慌慌垂下头来! 心猛烈跳着,仿佛猛虎刺青的后腿在蹬踹。 妲己热得并不想动弹,闭目懒懒说道:“怜怜,你来得正好,为我捏腿。” 崇应彪简直无处落眼,好半天才慢慢磨蹭了过去。 他夹手夹脚地坐在牀边,黑圆的眼儿直瞪了一阵,又忽地不知哪来了勇气,想起来的目的,硬声问她:“你怎不问我这些天去了何处?” 她梦呓般道:“先捏腿……” 阔大的虎爪攥了又攥,连看一眼都不敢,更遑论去捏,只好自顾自说:“容叛乱,我已寻到他踪迹,我今日便要备兵备粮,小食后出发,去将他捉回!”说着,他语气有了一丝狠厉,“他想伤你,还伤了禄,我绝不叫他好过!” 妲己呼吸绵长。 崇应彪没听到回应,更要怨气满满,“都是顺,他荐我去捉叛容,明面上是为我好,可我知他不安好心!” “……” “争不过我就耍阴招,这算甚?” “……” “我看他又送了礼来,可笑也。” “……” “你……你会不会同他和好?” 妲己终于受不了,斥道:“噤声,我要午眠!” 崇应彪果然闭嘴,垂着头,灰溜溜缩坐着,一脑袋亮晶晶汗珠。 又过了一时半刻,他终于转过身来,原本清磁悦耳的嗓音暗哑说:“那我为你捏腿……” 顿了几息,他发抖的手覆了上去,喉音颤颤的,“那我捏了……” 指尖是极柔软的触感,与他碰过的所有武器都不一样。 不论是斧钺还是长戈,手柄是硬的、糙的,而此时手中,是软的、绵的。 会因手指捏动而变换形状…… 他眼眶越发涨热,知道自己手劲儿大,一点不敢用力;又懊恼掌心茧子太多,只怕剐蹭疼了她…… 捏着捏着,倒给自己捏得热锅蒸烤…… 崇应彪垂着头,听得她呼吸渐匀,抬眼望去时,竟已睡了,且睡得正香,粉光融滑一张脸,手就搭在玉坦小腹上。 一枚水渍玉石,淋漓躺在她锁骨窝里。 妲己平日里对他总是讽笑居多,看上去高傲而可恶,也唯有睡着时他才敢看…… 恬静,温柔,面若莲花…… 门外闷热,廊下的仆也东倒西歪,都在昏昏午睡。 他也不知盯了多久,回过神来时,喉咙干涸,吞了好几次口水,又探出舌头舔湿嘴唇。 湿热的房中,无形的水汽似有了实体,浪荡卷来,粘稠缠裹,而后在肌理上汇聚为汗,顺着腹部结实的肌肉向下淌。 可她怎不出汗? 他小心地低头,去嗅她的手。 皮肤上暖盈盈的气息,自手间盈出。 果然,她的手同他想象的一般香,他还更喜欢她的味道混在其中。 也许是被他的气息吹拂得痒了,妲己手指蜷了蜷,吓得崇应彪又猛然坐直,心虚地又为她轻轻捏了几下。 于是她又睡去了。 他的呼吸越发粗重了,心中似有蚂蚱在向上,一蹦一蹦,蹦得眼前的一切白灿灿、热滚滚地晃动,光怪陆离,似看清了她,又看不清,想着先凑近些…… 反正已偷亲过一次…… 等回过神来时,已经狗胆包天,颤抖的唇亲了上去,脸颊,眼睛…… 不敢用力,无非点一下也就罢了,倒显出几分虔诚。 只是到了嘴唇时,就迟疑了。 她的唇微张一点,娇憨似的微撅,洁白的牙反射幽光…… 不敢。 但这不敢也只一瞬,彪此时大脑缺氧,理智稀薄,他自以为已犹豫了千年之久,但不过顿了一下便压了下去。 初时不敢过分,只是贴着,已先被温软刺激得一声闷哼,又怕惊醒她,忙侧头忍住。 心里在疯狂骂着自己狗彘不如,可是身体发沉,就是不肯走…… 呼吸粗重,似八百里疾奔。 他又慢慢转回头来,好似熊罴得了蜜巢,蚁兽寻了蚁穴,渐渐便呼吸愈重,脸红似醉酒,心脏几欲蹦出! 也不知妲己是不是也发了梦,竟也回应他,臂膀将他环住,舌尖轻探,逗弄他的舌…… 崇应彪何曾经历过此等销魂事,只觉身子几乎要炸开,脑子与魂全被吸走,喘着将她紧拥在怀里。 正沉浸在人生最美好里,怀中人却突地一怔,将他大力推开! 妲己低斥一声:“彪!你这混人!”已一巴掌已掴在他脸上!打得他脸偏了过去! 狐狸无语大叫:“你干嘛奖励他!” 彪果然笑了。 被发现了…… 叫她知道他亲了她,这种感觉原来更好…… 无错,他不能如恶来那般阴湿,不能只敢在暗地里窥视! 又摸了摸脸,她的手好香…… 魂一轻,觉得自己脸都跟着香了。 【??作者有话说】 金渐层:爹,是俺卖惨为你得来的! 彪:真是好宝……[含泪] ~ 这种比较清凉的装扮,参考了罗马壁画上女子的穿着,被称为最早的比基尼 第84章 憺憺愁云公子有恨(二) ◎炎炎炽热玉石生香◎ “你疯了?”妲己冷冷斥他, “自己说,奴若是如此,该如何罚?” “奴肖想主,该剖心……”崇应彪抓着她的手, 摁在自己饱满的胸肌上, 目闪异光, “你剖就是。” 妲己错愕,倒有些失笑。 不得不说,彪确实有趣, 也无怪帝辛能忍他许多年。 而崇应彪只看到她笑时, 舌头若隐若现,水光点点。 一想到他被那样的舌舔过,也刚刚含过那样的舌头, 他更热了, 活像是泡在了汗里, 只想求她像方才那样亲他又搂他,打他也可,总之要碰到他, 或被他碰到。 他忍不住摁在她手上, 轻轻揉了起来。 妲己瞪他, “你这又是作甚。” “嘿……怕你打得手疼,为你揉揉。”他的笑容,单纯得无耻,无耻得单纯, 还低头吹了两口。 “……” 狐狸感觉已被雷劈糊, 喃喃道:“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妲己反更被逗笑了。 崇应彪见她神情缓和, 可怜巴巴说:“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 就知道自己完了。” 她一嗤,“你处处刁难我,倒说自己完了。” “是真话,只是那时我还清醒,只知道你人坏,所以能控制,可我心知,只要时间久了,我迟早同他们一般,要变你的弄臣、玩物……我不想被你玩……” 妲己冷笑:“多谢?我也不想玩你。” “你,你何必如此断言?其实,其实我已想清楚,我也可以……”他声音低而含混,听来更为悦耳。 “你可以何事?” 他不敢看她,“子妤叫男奴做的事,我、我也愿为你做……” 妲己愣了半晌,反而笑了,向后靠去:“这样呀……” 她不过略略松了口,他便得寸进尺,急切地倾身上来,双目激得发红,“是啊,是的……我,我比他们都强,我年纪小,比他们都新鲜。” “我已看过。” “看过怎能一样,总该摸摸才知!” 说着,竟真抓着她的手去摸!! 妲己也不拒绝,伸手捏捏,只捏得他又粗喘一声,两眼水汪汪的,像条犬侯。 彪可曾如此可爱过?她不免被逗笑:“确实喜人。” 崇应彪一双黑亮圆眼登时发亮,但她紧接着道:“但是不必。” 他表情又一僵。 妲己悠悠松开他:“多谢你好意,但我为何要选你?” 崇应彪急了,忍着嫉妒哀求:“那日我舞钺,你还夸我俊,你还说我会唱歌,怎就不可选?禄那一等木头,拿着架子,如何放下身份逗你开心?顺那狐狸心高气傲,只会惹你生气,又哪里比我有趣!还有恶来,只知舞刀弄棒照看小儿,性情阴郁,又比不得我豁达…… 再说,再说,就算有了他们,也可留着我。我模样也不比他们差,还会逗你笑,做你的奴,又有何不好?” 没错,他会不遗余力地诋毁所有靠近她的人,他会使劲浑身解数逗她开怀,他要削尖了这颗俊俏的脑袋,在她身边钻出一席之地来! 毕竟,他早已顿悟,旁人皆是过客。而他知晓她的全部却仍痴心不改,这才是真爱。 妲己眯着眼,表情温柔又怜悯:“彪,你忘记了?你我约定期限早已过去,你已不是我的奴了。” 崇应彪满脸的潮红骤然褪去,月下卵石滩一样的白。 他不曾计算过时日,只想着如何天长地久赖在她身边。 她这样说,就是撵他走?! 崇应彪勃然变色,“我还被天子禁足了一阵,那怎能算?!” 妲己这样毫无留恋地说出这句话来,更令他眼眶发红! 妲己见他一副受伤的可怜样,倾身,似笑非笑,“彪,你故意激我、输给我、接近我,我叫你如愿这些时日,已是对你极好,怎还不想走了?” 崇应彪果然瞳仁一震! 狐狸跟着惊叫一声:“什么?!!” “不,我绝无……”他强自反驳。 白嫩的手指在他唇线上轻轻划过,动作暧昧至极,语气却冷淡无情,“是把自己都愚过去了?你自己是何打算,还想瞒我?” 崇应彪大脑塞满了土石泥沙,许久才问:“你、你何时知晓……” 妲己向后一靠,“晚了些,在你落败当日。” 狐狸恍然大骂:“这奸虎!” 原来,知晓崇应彪当众下跪贡献时辰最多时,妲己就已经隐约猜到被他算计。 她用计诓彪打赌,彪就顺势提出输了做奴,如此看来,貌似针锋相对,实则倒是「两情相悦」。 老虎扮山狸,竟然将她这头千年老狐也蒙骗过,虽不免高看他一眼,却也着实恼火,所以故意要将他磋磨。 崇应彪眼见被戳穿,也急了:“可我、我为你当牛做马、端饭捶腿,我难道对你不好?” “哦,你的奴隶觊觎你,会令你感觉极好?” 他哑然,默默半晌,耍赖般脑袋枕在她腿上,可怜哀求,“何必这样比,我、我又不一直是奴,我在崇国也颇有家产……再说,我还去为你抓容,就饶了我这遭……” 妲己笑着摇头,揪住他短发,将他一颗狗头拎起,“也罢,你若平叛得胜,将容捉回,我可以不计较。” “当真?!”崇应彪忙握住她的手,先亲两口,才认真保证:“那我一定得胜!我带容回来见你!待他被枭首,我用他卤门给你做碗!”1 彪子走出大祭司府邸时,天色虽阴阴黄黄,却一脸明媚喜气。 而远处残落春花里,鄂顺望着他的背影,只感觉喉管抽痛。 仿佛妲己的手掐在那处,绵绵用力,虽不致命,却将一切淤堵。 吼又吼不出,咽又咽不下。 也不知站了几时,一头一肩的萎靡花瓣,仿佛他内里的一切也在阴云中沤坏,散发出香而糜烂的气息。 极好,极好。 只当她是真受了惊吓不见人,日日牵肠挂肚,却原是要见彪的…… 还将他精心选的礼又退回…… 为何? 发现彪亦有可爱之处?发现彪能歌会舞,比他更会臣服? 妲己,是因那时我不见你……你才这般报复我吗?可你若报复我,就该见我一遭,好看到我如何难受,好叫我再苦苦求你。我如今死了大半,你却连见一面也不愿…… 这时犽前来寻他,见他脸色极不好,双眸的恨意都泛出了蓝莹莹光点,忙道:“公子,牢狱处已打点好。” 眼见他仍鳄鱼似的不动,犽只好再唤一声:“公子……” 鄂顺这才转身,一言不发地走了。 ~ 大邑之内,不论人犯人牲,皆关在木笼之中,总要等到定罪之后,才知是花式祭天,还是关押去别处。 贵族、平民、羌人、奴隶,混在一初,分散在各个笼内,并无区别。 正是:高低贵贱已难分,吃喝拉撒熬时辰。 周伯邑与周发前来时,一见到父亲委顿于笼中,花白发须散乱,一身衣裳脏污,就似瞬间老去十岁,立时肝肠寸断,心如刀割! “父!”二人唤了一声,跪在笼前,已泪如雨下。 周昌乍然见到两个儿子,也不免潸然落泪,却强自镇定安慰:“无妨,公子顺特来关照过,将我与羌人妇孺关在一处……虽看似潦倒,却不曾饥到冷到,也不曾被欺辱。”抬眼看到周伯邑生出华发来,他也痛惜至极,“我儿受苦,何至于忧心如此……” 周伯邑心痛得几乎难以言语:“是儿无能,令父委身于此地,与羌人夷人为伍……儿愧极也!” 周昌伸出手来,将两人的手紧紧攥住,叹道:“我儿勿要这般说,其实,羌人并未为难我,”他语气沉重,“我初来时,她们见我年事已高,待我极好……” 那些被关押的羌人妇女,并不知他是周原之主,只见他衣着寒酸可怜,人又老实和善,还以为是倒霉耇长,竟颇为照顾,又时不时说些他听不懂的言语宽慰。 这令周昌格外愧疚—— 他与吕尚虽有协议,但一是为父复仇,二是为夺权势,实则并不曾与旁的羌人打过交道。且周原世世代代,不知抓了多少羌人给大邑做人牲…… 而如今,他在牢狱中,却是羌人妇人将他照料,羌人小儿帮他捉虱…… 他眼看着这些人被一个个拉走,而后再也不曾归来,就知都已祭了天。最后一个羌人小儿被拉走时,他老泪纵横,万般哀求戍卫,却无论如何也救不下…… 现如今,笼中只余他孤老一人。 可周伯邑如何听得进那些,只哑声问:“父,天子……天子说你蓄意谋反,你可否实话告知我,是真是假……” 这话一出,周昌忽地陷入沉默,周发也眼神闪烁一瞬。 周伯邑心善,但并非憨鹧。他飞快在这僵涩氛围里,感知出一丝不祥: “莫非……莫非是真?!” “邑!”周昌眸生厉色,“休要乱言。我从无谋反之意。是微子、箕子等人,怨恨天子偏向外人,欲联合我,令王子禄早早取而代之……” 周发忙帮腔:“父其实不曾答应!” 周伯邑不料弟弟其实也知情,却竟忍着多日不说,震惊之余,肩已失魂落魄垮下。 既是真有此情,又该如何面对天子…… 周发也顾不得许多,急向周昌道:“父,我已修书与旦,命他多备礼物来大邑进献天子,他一向比我更多智、更会察言观色,一定会想到办法,救父出去。” 周昌只问:“你二人是否求过贵族。” 周发先看了兄长一眼,“我随兄长今日晨时去求箕子……他允诺会向天子求情……” 周昌闻言只摇头:“我儿,不可再求,更勿叫旦来。帝辛既将你二人放过,我今日便以周原首领之身,命你二人速归,万不可久留!” 周发不肯:“可是父生死难测,我如何走得?” “无妨。我在狱中已自算吾命,卦示「君子无咎」,且先前吕翁也曾对我说「死而后生」,既如此,天必不令我亡,需信天命。”周昌一顿,“退一步说,万一……唉,万一我真殒身于此,你们归去周原,也终有复仇之时……” 于是千叮咛、万嘱咐,命二子速归周原,莫要留恋,可周发又如何劝得动兄长 ——周伯邑决意不肯走,非要将父亲救出,他也只好留下。 次日,周昌便被转监至羑里。2 此番转监,虽仍有鄂顺打点,又命亲信护送,但周伯邑在大邑生活已久,岂能不知羑里监牢是何等炼狱! ——那处关押着待死重犯,又皆是地牢,犯人生活在五米见深的窖里,上围蒺藜,盖之以木窗,每日放下水食。3 此处不避风雨,少见日光,更难躲虫豸。凡人进了羑里的地牢,即便最终不曾被判真死,大抵也要丢去半条命! 周伯邑本就性情柔儒如先祖亶父,如今再想到父亲境遇,竟一时急火攻心,病倒在床! 兄长病重,周发不得不扛起所有,继续无奈四处奔走。 一晃两日,周伯邑的简陋宅邸内,诸人靠坐在短廊边、茅檐下,人人困顿疲惫、气氛压抑。 不可否认,周昌在大邑四处交际,确实结识了许多贵族,可如今看来,却一个也用不上,解救之事,似已遥遥无期。 此时,周伯邑也强拖病体走了出来,与众人一道等候在廊下,望眼欲穿 ——今日,周发携了重礼,去求见天子的亲姨夫焉子。 直到天色将昏,周发与鬻子才归来。 “弟!”周伯邑挣扎扶着妚姜起身,“如何,焉子可曾将礼收下?” 周发垂首,低声道:“已收下……” 周伯邑大喜,见他神色沉郁,又问:“那……那可曾要引你去见天子?” “……”周发丧气摇头。 院中一寂。 时至今日,众人可谓招式百出,却已山穷水尽。 焉子与旁的贵族一般,收下赠礼,相助一事却说得模糊。 闳夭愤愤道:“莫非,莫非是嫌礼轻?总不至于,天子是为要我们献地?哎,公子旦啊……公子旦何时能至……” 南宫邰低声道:“公子旦在遍寻宝物,岂是一时半刻可至得……” 周伯邑并不死心,追问弟弟:“那,焉子可曾说旁的?” 周发迟疑了一会儿,突然说道:“临别时,他叫我好好想想,事情起因之人,可曾去好好求过。” 但这话在周发听来,纯然是推脱之语。 但周伯邑闻言反而喃喃:“起因之人……” 鬻子也道:“无错,我也想起,焉子还说,那起因之人,大公子比旁人更熟悉。我与公子发回来时还在想,大邑之内,还有谁不曾被我等好好求过。” 周伯邑脑中纷乱,心知鬻子说得无错—— 大邑之中,他还有谁没求过?早几乎心血耗尽! 但起因之人…… 起因…… 他忽地一怔,又想起那缥缈的预言! 贤者、西方、蒺藜…… 妲己?! 无错,因为父亲心中并不重视女子,也因吕尚是被妲己迫害而远逃,周原人的攀附名录中,竟从无妲己! 可若她才是唯一能救父亲之人呢? 大邑之内,天子贵族,谁人不是将她奉若仙君,倘或她肯更改预言…… 周伯邑猛地坐直身子,似看到希望! 但这「希望」他先前实则求过一次,她却连面也不见。 不,是方式不对……是他不曾用心之故! 妲己心思莫测,万事不缺,不论男色、地位、钱贝、宝物、神驹……皆难入其眼,究竟如何才能令其领下人情…… 周发见他容色不断变换,急问:“兄,可是想到了人?” 周伯邑豁然撑起身体,病容激动酡红道:“弟,我这就去向王子求一份文牃。你带上近仆,收拾行囊,需连夜赶去一处!” …… 此一日后,周原人四处求人的急迫,仿佛一夕间冷了下来。 且不说周伯邑有何算计,只单说大邑之内,对妲己的信仰已然更盛! 陶窑之内,而今狐仙陶塑最为供不应求; 人们不但要供,还要买来小陶件,用绳挂在颈上,以求保佑。 与此同时,恶来在南夷六战六捷,传回报来,竟损兵甚少,令天子大悦。 天子欲将其封师,妲己自然要顺着说先祖允肯;如此,又堵住了多少朝堂反对之声。 有了战胜之喜,帝辛命司空在宗庙侧择了一片阔地,要为妲己单独建一处庙宇,不称狐女庙,反称狐母庙,盖是将万民皆归于其子女,与天子相齐。 此庙宇,不但贵族可祭拜,也许民祭拜。故而如今虽才开工筑基,已经有无数民自发前往,赠花赠酒赠贝,皆说灵验无比。 “你如今确实如仙一般……”此等盛况,狐狸见到,很是酸溜溜。 它还犹记得,妲己尚且是贡女时曾说: 「我,要做大邑商唯一的鬼仙,自我之后,我族九尾狐的图腾,将永远是天地祥瑞。」 只当是她大话,谁料竟还真抢夺了大邑信仰…… 她跳脱天地给出的规则,自己自创了一番规则。 如今,光贵族虔诚请她去赐福降瑞,都排去了明祀。此间答谢布匹夔贝,乃至青铜铸的小件、玛瑙镶的璎珞,又不知凡几…… 托她的福,来大邑觅食的狐狸也陡增。 有此尊崇,她哪里还需谁来为她封神?怕是真有女娲下凡,见此也要避其锋芒! 初时,妲己权力与尊崇在手,还有几分新鲜,如今过去了许多时日,也只余倦意。 今日她赐福归来,卸下发髻,更上睡衫,踩到趿履,方才松快些,饮水时问青女姚,“明日该是谁家?” 青女姚抿了下唇,小声说道:“是公子顺……” 妲己手上一顿,没有回应。 脑海里,反而是狐狸笑道:“你将鄂顺罚过、用过,总也该给个台阶,省得那鳄鱼日日见我阴气森森。” 事到如今,狐狸还有何不懂? 妲己若攒心做一事,素来恨不能有三用 ——她去捉吕尚、见周昌,引周发倾慕,归来又「巧」遇鄂顺,再至于趁机了断,引他心绪不宁,如此更要怨上周原兄弟……此一连串故事,不光是为前往周原铺垫,更是试图要鄂顺在周昌入狱一事中助力一把。 毕竟此事直求来,以鄂顺心性,未必会同意,但如今种种,倒皆算是他自发而为了。如此,妲己东露一鳞,西露半爪,并无明显痕迹,绝不惹人觉察,将事情稳稳推动。 但目的达成,鄂顺也受了许多煎熬,倒也该安抚才是。 妲己困倦笑道:“既如此,将那鳄鱼抱来给我。” 冰凉凉鳄鱼入怀,脚爪似勾,鳞甲如铠;偏吻部短短,翘着个猪鼻,眼睛圆圆,似纯澈绿晶…… 虽阴森了些,却实在憨乖一条,绝不似它那倒霉的父。 诗曰: 巫山有瀑半腰悬,欲漱玲珑温泉间。 春微招引鼍龙至,碧色风流向内钻。 四句闲言,勾开一段梦境:正是鄂顺站在池边,将陶盆之中生肉夹给塘中鳄鱼进食。 阴鸷如恶鬼的模样倒映在水中,将狰狞鳄鱼都衬得眉清目秀起来。 这时,身后传来细碎脚步,他被人从身后抱住,随即,是妲己欢喜的声音:“顺,这些日子你躲去了何处,我极想你。” 他由她抱了一阵,才伸手将她拉开,目光寒寒,上下打量。 一阵凉风略过,她抬手捋了捋发丝,不自在问,“怎了?为何如此看我?” 他眯着细长的眼,良久才轻叹道:“为何又同他欢好?” “……” “别想着编话愚我,我听到了。” 妲己语塞一瞬,低声道:“无有为何,他毕竟是我的夫……” “夫?”话还没说完,鄂顺已经先笑了,“你吞我时,怎不想着他是你的夫?” “你——”她双目圆瞪,不料他言语如此露骨。 “怎了,我说错?”他步步逼近,语气轻幽,“我与他自小一道长大,他是何才料,我比你还清楚。你如此贪嘴,他能叫你快活?嗯?” 妲己退无可退,身后已是木柱。 荒谬言语里,她不免抬头瞪视:“你不要如此说他,他是极好的人。” “嗤……极好的人……”他试图笑,却只觉得肌肉抽搐,好似也想将什么咬碎,“信不信我把这好人丢去喂鳄龙!” “你敢?”她沉下脸来。 鄂顺被她这副反应刺痛了。 你竟还维护他? 明明吃着我时,你说你最爱我…… 所以是愚我? 嫉妒疯狂啃噬着心脏,他忽地后退一步,“好。” 妲己反而上前来解释:“我,我也并非是那个意思,我不想你伤害他……我心中当然也有你。” 这个「也」字,听来已足够令人发狂。 “罢了……”他维持着一国之侯该有的姿态,浅淡笑着,“我会在乎你心中有谁?不必以为自己多么特别,我不缺女人,是拿你取乐而已。” “……” 眼见她面容瞬时发白,心中又痛苦又畅快,反而涌出更多恶劣言语,手指背还要轻佻去蹭她的脸,“无非是想知道友人之妻是何……” 话还未说完,面上已挨了一掌。 她转身疾步离去。 好半天,他站直身子,舌头舔了舔被打的一侧,红枫绿树里,枯树般站着…… 鄂国多湖泊沼泽,湖水湛蓝,草地青碧,山川如眉。 此地之人也极会造船,近来攸侯喜奉天子命出海,试图再度探索美洲;而那些可以抗住大洋巨涛的船,多是鄂国造就。4 鄂侯自己当然也有一艘大船,也算是镇国宝物之一,足有两层,泛波湖上时,如履平地一般。 周伯邑向他辞行,他偏不肯放人,说必须要带他来看这船。 果然,妲己也跟着来了。 趁着众人醉酒,一位贵族要将鄂侯讨好,将一嫽貌之奴引上船来,欲相赠鄂顺。 鄂顺细眼微眯,故意端详着,赞道:“果然是天上有,地上无,是稀罕颜色……” 说完,秀目又瞥向妲己,很盼望她为此难过。 可妲己只是木木坐着,并不吭气。 他目光一滞,啜了口酒,又觉得索然无味,摆摆手示意将人撵走。 那贵族还要劝,他已懒懒道:“我舍内美人三百,尚且认不全脸,不需再有旁人了。” 这谎话编出,他总算看到妲己不安动了动,心中顿时如饮下甜毒般欢喜又烧灼。 总之,既爱她,又更恨她恨得紧,脑中千奇百怪的念头,非要折磨得她难受,自己也难受,如此才甘心。 若非她拦着,他早真把周伯邑绑去喂鳄鱼了! 但也才过了两日,下午小食行宴,周伯邑不曾来,说是妲己着了风寒,要修养两日。 他顿时兴致全无,忙命人寻出上等药材,也不对对症与否,自己亲自捧着送去! 可谁知,到了门口,却被周伯邑拦下: “妲己已睡了。”一向温和的人鲜少如此阴沉,刀光剑影地说道,“多谢鄂侯美意,药也不必留下,我知晓她的身体,也知该用何药。” 他并不肯让步,反而更要上前,强势道:“我只看看她,知晓她无事就走。” “顺!”周伯邑彻底丧失了耐性,牙关咬紧,“你莫要太过!” 他一怔,反笑了,眼中是斗兽的狠色,“哦?过又如何?怎地,怕争不过我?” 【??作者有话说】 鳄鱼:我父行为,与我无关,割席。 妲己:孝死。 ~ 扬子鳄小时候是真的很可爱,可惜不能养。 ~ 1.卤门:脑袋上骨缝交错地方,甲骨文中专门有一个字是指这个部位做的杯子。 2.羑里[音有]:今河南汤阴。 3.《易经·坎卦》 4.殷商东渡美洲again,见拉文塔遗址。 第85章 领荆罚狐狸钻床帷(一) ◎献至宝周旦入大邑◎ “混人!我是叫你对她莫要太过!”周伯邑怒不可遏, 揪住他的衣领,“我固然处处不及你,可我从不叫她落泪。争不过你?我是她的夫,需要争什么?我更不会为了争夺就令她难过。是她再不想见你!鄂侯也太多情!” 鄂顺一怔, 被搡出几步去, 药材落了一地。 “等她一好, 我们就会归周原!”周伯邑言罢,狠狠关上门。 周伯邑言出必行,第二日就开始备草备粮, 规整马匹车辆。 鄂顺暗中看了一阵, 只恨不能真将他剁了喂鱼。 趁他去买用物,他愤而折返,径直闯进他下榻舍内。 妲己正与仆一道将衣物用物收归箱奁, 见他跋扈又不管不顾地进来, 忙对仆道:“你们皆先出去。” 鄂顺盯着她, 眉宇间是发狠的厉色。 她冷淡眺他一眼,“鄂侯来作甚?” 沉默一阵,万般质问都先吞下, 反而先要关切问:“病可好些?” “……”她并不耐烦回应。 “你当真要与他归去?”他上前, 直勾勾看着她。 “我去何处, 又与你何干。”她看向一旁,语气平淡:“鄂侯舍内佳人三百,人脸尚且记不全,有我无我又如何?” 他喉中一堵, 将她自身后抱住, 也不顾她在怀中死活挣扎, 低声道:“难道听不出是气话, 你来这里许久,哪里有佳人……只有你一人!” 她冷冷一嗤,“我当然知你在气我,可你有了这个念头,我更要厌你!” 他腾地变了脸色,肠肚里窜出恐惧,强笑哄着,“妲己,怎不讲理?你同他欢好,我呷酸讨些口舌之胜,何至于就厌了我?” “我无心与你论胜败……”她低头掰腰上的手,“你甚荒谬,我永不要再见你!明日我就要离去!” 大手反而箍得更紧。 他看到她眼角湿润润的,或许仅仅只是反光,而非流泪,但他一厢情愿认为,她也在说气话。 肺腑撕裂,他此时才知,妲己若想气他,只需说到「离去」二字,他便全然难以招架。 而他能留住她的东西如此少……他甚至不是她的夫,与她一道归去的资格也无! “妲己,何必如此,”他绝不松手,想用吻取悦她,柔声求着,“我已知错,别同他归去……我容你见他,也许你亲近他,可好?但你不能走……” 他一路奔来,身上出了点薄汗,此时烘烘气息钻透肌理,将她全然裹住。 她蹙眉躲避,愤恨之情溢于言表,“我为何要你容许?” 眼见她似乎是真要情意断绝,他有些急,让步道:“好,好,只要你肯留下,怎样都好……是我憨鹧,我糊涂,你打我,你像那天那般打我就是!” “鄂侯!”她急着要抽手回来,“你已疯?!” “你此时才发现我已疯?”俊美笑颜更阴风恻恻,声音似从腔内挤出一般,“那我索性直说来,莫说是邑,便是天子来了,天帝来了,不跨过我的尸体,也休想带走你!”说着低头,强去吻她的唇。 舌尖传来疼痛,是被她咬破了,血腥气弥漫,滑腻腻的血液散开,他仍死死吮着,任她抓挠得锁骨渗血,越痛越不可能松开。 正难说是打架还是亲吻,外面传来仆惊慌的声音:“君侯,怎突然归来了。” 妲己一慌,面色瞬时发白,“是邑归来了。” 他忙安慰:“莫怕,躲起来就是!” 他看到她唇上也染了自己的血,看来更有一股勾人心肠的血腥妖气…… 唇角一弯,几乎立时就更胀疼。 慌乱之中,妲己也未想太多,被狐狸奸夫拉进内舍的衣柜中。 松木香气萦索,两人惊魂未定,听到柜外传来周伯邑的说话声:“……夫人在何处?” 仆疑惑答:“夫人心情不好,许是去了林中?君侯不若等一阵子……” 妲己正紧张听着,冷不防又被鄂顺勾住腰,力道大得似欲将她揉碎; 低头时,就着缝隙的光,她还能看到他拇指与手腕间深深的凹陷; 她从未见过谁有如此劲而长的手,白竹玉雕,又有如此深的手窝…… 无怪捻入时…… 灼热的呼吸很快渲染上脸颊,寻找她的唇,还不等她推开,他已喘着攥住她手腕,笑道:“嘘,你也不想被邑发现罢……” 于是才迟疑了一瞬,就被擒住下巴,舌近乎霸道地卷了进来,喉咙里传来急切的吞咽之声。 本以为他吻一阵就会停住,谁知却要变本加厉起来,手还死捉着她的手,强迫探入衫内。 他已很懂如何用旁人无有之物讨她欢心。 “要否……”他吻着她的耳垂,呢喃鬼魅问着,又已不需要答案。 风流格质,玉肌照眼,银壶漏满阶,铜剑劈山裂。 若是按照他的想法,当然巴不得被邑发现——最好叫他一辈子忘不掉,自觉退出。 可又怕妲己就此将自己彻底弃了…… 两相权衡,他未免无奈,于是到底不敢惊天动地,磨得二人都不上不下,痛苦万分…… 虽然情迷意乱,但他在这一刻,仍有种认命般的无奈。 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今日若妥协了,怕是自此都要见不得光。 但是无妨,索性就一生也不见光…… “唔……”淋漓汗意里,鄂顺猛地醒了过来。 天色萤明。 他竟一夜都陷在那旖旎梦里,紧张而浓艳,销魂却又戛然而止。 薄唇仿佛还因她的吮吸而肿痛,胸腔里也盈满了她的气息,血液逆流冲高,但失落已经渐渐爬上心头。 她为了不发出声音,咬在他虎口,梦里他看到血液红蛇般向手肘蜿蜒,但此时抬起手来,虎口是如常的空白…… 无有咬痕,无有抓挠,更无二人花鹅似的交叠。 现实正是如此森冷,他连见她一面也不得…… 良久,他坐起身来;身体憋得几乎要炸开,却自虐般强迫自己忽视。 窗外有着细碎动静,是奴仆来往的脚步声窸窣,又在轻声细语地装饰院落。 大祭司前来赐福,是为告慰先祖,以保驱除邪祟、诸事顺遂。鄂顺对此格外重视,故而仆从也早起准备。 花毯铺地,彩布环梁,供奉先祖的乃是三牲之首,又另备花布、夔贝、粟米等诸多答谢之物,其中自然要有他私心混入的一些精巧首饰。 如此盛大准备,他又忽地陷入梦中恐惧,唯恐她不来。 想到此,他匆匆起身,更换盛装,亲自等在街口。 一直到日头高悬,终于远远看到她的肩辇向此处而来。 妲己今日发髻高盘,玉石长钗,朱红绢额,耳上荡着两枚虎牙。身上又是红袍白羽,彩绣饕餮蔽膝,腰间缀着馥郁香草。 鄂顺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一半,先要快步上前,不必奴仆殷勤,自己要将她扶下辇来。 可她端肃下辇,却并不多看他一眼,仿佛他与寻常求赐福的贵族并无区别。 心中才涌起的一星喜悦,又瞬时荡然无存。 鼓乐声起,他三心二意地跪在祖宗牌位之前,由妲己挥动彩布扎做的花球,摇动手腕铜铃,唱念祝祷之词: “鼍龙遗卵,化生鳄邦。 天命有嘱,祥瑞方降。 惟尔后嗣,朝敬上苍。 毋怠毋忘,惠我无疆。” 如此歌尽舞罢,供牲供酒。只因妲己说先祖痛恨人牲喧闹,近来大邑供奉羌人实则已大为减少,故而鄂顺此次也不曾准备。 眼看赐福结束,鄂顺早心思飞到她身畔,急切道:“妲己,向舍内用些酒可好?” 妲己看他那神色,倒想笑—— 此时她说不可,他难道就会放她走? 这鳄鱼疯起来是何等模样,她早在梦境之内已有所体会。 鄂顺将她迎进屋内,将门关好,何曾有什么酒水,只纯为了要抱她。 妲己虽不挣扎,却正色看他:“顺,我以为先前已说清。” “我不记得说清什么……”他的手死死卡在她腰上,以无赖的语气掩饰。 “那我再说一遍,我怕恶来会介意……” 他这才顿住。 沉默良久,纵然心中酸涩如绞痛,还是将思量许久的妥协说出:“那我不令他知晓就是……如何?你还怕谁介意?禄?我也可避着他……” 又不忘强调,“但彪不配。”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 闻言,连狐狸都诧异“啊”了一声,难以置信道:“一百个时辰?” 妲己也怔愣了。 但高傲矜朗者为爱低头,放弃占有,如此委曲求全自甘阴暗,仿佛是该值一百个时辰的。 眼见他如此,她心中也不免柔软,抬手拂过他的脸颊,“此时不好。夜来再来寻我?” 瞬间,他的心和某物已一同被高高吊起。 ~ 月下识海里,鳄鱼抬头望月,喉咙里啾咕作响,竟让妲己在它那木桩似的脸上品出开朗明媚的表情来。 当它的父亲自夜色里翻窗而入时,这小鳄就更开朗了,转着圈咬自己的尾,仿佛开心父彻底有了贼的觉悟。 鄂顺一腔热火前来,可看到几案上的荆条时,却是一怔。 他笑了:“这……是何意?” 妲己将荆条拿起,轻轻在桌上一敲,也笑如鬼魅,“上衣褪了。” 笑容微敛,他意识到了什么,眼神越发幽暗,一言不发,干脆利落地脱了个干净,肌理丰玉贴骨,秀逸惑人,腰线胜似人鱼。 她美目流盼,含笑丢了一个发带给他,“我仍气不顺,要罚你……若是肯领,就自己将眼睛缚上,只需忍过三下。若是不肯……” 不等她说完,他已将双眼缚住。 屋内本就黑暗,此时再蒙上眼,更是漆黑无比,仿佛坠入粘稠泥沼。 不等他反应过来,荆条凌厉破风,先在后脊细细落下一痕。 “唔……”他发出闷哼,不料她真下手,忍耐一会儿,却故意摇头逗她:“留情了。” “嗖——!” 又是一声破风,留下交叉一道痕。 这次,他长长“嘶”了一声,才吐出一口气来,胸膛剧烈起伏,仍不肯服软:“就这样恨?果然心中有我。”顿了顿,到底后背火辣辣疼,还是央求,“总该换个地方打……” 荆条的粗粝划过脊线,而后向下,似乎在悠闲挑选新的位置,只惹得他背肌紧绷,紧张非常; 正不知第三下何时落下,就感觉伤痕被一温热之物舐过。 疼且撩,活活磨煞了人。 终归是再也忍耐不了一息,他猛地摘下发带回身,向腰上一抱,宽肩将人扛起,进了床帷。 梦中未完之事,一日下来早已将脑浆搅乱。 要打要骂,当然随她。 要抓要咬,也都随她。 好在这次,总不必再顾忌任何人了…… 【??作者有话说】 崇应彪:好好好,我是底线。 鄂顺:不然呢? ~ 第86章 领荆罚狐狸钻床帷(二) ◎献至宝周旦入大邑◎ 许是太久不曾见她的缘故, 又叠加了不得的梦境与一日的渴望,人虽入了帐,倒忽地情怯起来。 来寻她的路上,热得脑髓几要燃起, 疼得又只能咬牙忍耐, 混似病重。可此时得偿所愿, 心突突狂跳、人却泥塑般一动不动。 从来恨不能抢食的公狐狸,患得患失,忽地忘了该如何下手。 怔怔发愣间, 已被她像驾驭追月一样勾住, 唇舌在脖颈缠绵过,又热又湿…… 手拂过结实的背肌,仿佛在描摹一束束肌理的起伏变化。 感受到她如此激烈地依恋, 心内的满足瞬时膨胀至前所未有。 单是触碰一下, 就已撩起无数细碎火苗, 在神经上灼灼燃着,更遑论唇齿的亲昵。 鄂顺环着她,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吞咽一下, 急切喘问: “可也有想我?” 虽如此逼问着, 却并无底气,极怕她说出刺人的话来。 她拉过他的手来,感受着指节清晰的骨骼,又低头吮住他的唇瓣, 舌尖勾动, 似乎早已不必说。 脉走火蛇, 经拨琴弦, 山间细流湍急,寸寸竹节,浸湿涓涓。 桃香李艳,海棠垂涎,春水溶溶月下,桂树参天,上入云堑。 舌逗齿啃,唇瓣含啜,只恨不能将凝胭粉捏囫囵吞下。 妲己低头时看到,他的手做托举动作,也极为好看,长指弯曲,显得格外缱绻而珍视。 黏湿的衫被大手胡乱撕开,朦胧浅淡线条在浓浓黑暗里舞动,脑中却又一片惊人的白炽照亮,只能听到啧啧之声,又隐约有路人泥泞中跋涉难行的混响。 鳄鱼圆钝的吻部乱顶,她伸手擒住,对其凶猛心生惧怕,仿佛鱼口随时会张开,露出尖利獠牙,将人咬伤…… 也合该收入笼内才是。 忽地,鄂顺身子猛地一弓,黑暗中瞳仁震动得水光泛滥,喉咙溢出破碎的声响。 鳄鱼沉沉入笼,手早克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他僵硬呆坐着,好似坠落空气稀薄的昆仑山巅,需大口呼入方不至于昏厥。 若是此时有光亮,当可看到细长狐眼尾稍染上迷离赤红,比她更似妖邪。 终于,天然的能力慢慢苏醒,腰腹摆了数下,只听她在耳畔哭泣般哼着,不知是好是坏,忙停下嘶哑问,“可有不适?” 她似泣似笑,手掐在他颈上,驭马似的抱怨:“还不快些……” 衾如浪,被如涛,翻滚红帐,鱼脊浮沉,万念似海,无有涯尽。 或许生来就是为这一刻而活,梦中回味不止的一切与此时相比,皆如隔靴搔痒般淡去。 如此魂魄相予,万事皆缥缈,哪怕是求止也不曾听到了。 ~ 窗外,大邑之雨在厚重阴云内酝酿了数日,电闪雷鸣的震颤后,终于滂沱落下…… 急雨狠厉拍打树叶,惊起哒哒嘈杂,东南西北随风胡乱砸来,花蕊不禁,芳草凌乱,偶尔水漫过枝上鸟雀的巢,便是一阵莺惊雀咛地怪叫抱怨。 激流潺潺汇入湖泊,流入恒河,翻起浑浊泥沙,洪流突涌。 雷声更震时,许多大邑之民被从睡梦里惊醒,忙要出来收衣,谁知观雨时,竟看到厚重云层里,闪电点亮时有长长的黑影穿梭游走。 “是龙啊……”有人大叫,“龙在布雨。” “真是龙,许多祀不曾见过龙了。” “不止一只!真真是祥瑞啊!” 龙这生物最爱雷雨出没,大邑之中并不少见。一时众人跪拜过,皆稀罕不已。 直到天明时,云收雨缓,只勉强余一点尾韵。 是何模样: 织女打翻银针,天牛抖落白毫,远山纵分经线,近檐垂挂丝毛。 翦翎之羽,入土而融,梨花着露,因润而妍。 浸一山之翠,洒一径之青,正是细滴漫舞,与有情人述古今情。 鄂顺冒雨出来时,一头一身的茸茸雨雾,只觉亢奋又腰软,上马时竟踉跄一下,险些摔下,惹得携羽嫌弃瞥他一眼,打了个响鼻。 好容易上去了,已几乎瘫死马背上。 当真是: 烟花化作空花,玉海总成若海。1 昨日贪欢,何曾有半点睡意,歇息时又免不了喁喁私语。既聊鄂国,也聊有苏,乃至彼此孩时琐事、朝中可恶之人,更胡乱扯到天象地貌,狩猎骑射,说不到尽处,就又要缠吻一处,而后与雷电同频,牀板将泥墙凿下长痕…… 公狐报恩,又是鬼祟前来,不可谓不努力,不可谓不辛劳,只差将命也交代在方寸之地。 且妲己骑射多时,终归瘦了些,将他的身前骨头撞青一片…… 如此好端端一只强壮白狐,如今足下发飘,眼内直直,身上淤伤,甚是惨也。 正躯壳空空地向回走着,天光忽地一亮,万千白练撕破阴云,倾泻而下…… 枝头滴雨含光,地上潮土生雾:一派光明清新。 他虚浮笑而一叹,只觉此景恰如他心境一般…… ~ 瑞雨洗过,牌楼之内,贵族们的心思也似骤雨疾风乍停,眼见求情无望,早都放弃装死,只道周昌仙帝也难救。 而与此同时,大邑商内浣洗一新,甚至隐隐见得比先前更忙碌繁荣—— 东渡的船已下海、新的武器已锻造、熟食铺香气萦飘、各廛肆货物摆出…… 这一派欣欣向荣,正如万民所信奉的狐母仙威一般,是日益鼎盛之象。 因为暴雨而躁动鱼群躁被纷纷捕捞,天刚亮就有渔夫来邑中贩鱼。 青女姚也买了二十条,乃是妲己为叫奴也有鱼食用。 青女姚语调爽脆,迫不及待要为她说昨夜趣事:“姐姐不知,昨夜暴雨,大邑有龙现身,还是许多条,人人皆说罕见!”她懊恼抱怨,“可惜我睡太死,否则也能看到。” 妲己手中一顿,无邪笑答:“我倒是只见了一条,极大,穿过云去了!” “当真?!当真?!”青女姚跺脚,越发悔青肠子,“我此生别无他愿,就想见龙,姐姐怎不叫醒我也看!” 于是抓心挠肺,哭丧抱怨不已,惹得妲己笑意难止。 大食已至,又是各色用食端来,乃是烤的洹河大鱼、嫩笋炖的仔鸡、牛肉做的丝影,并许多新鲜菽果。 二人正一道吃着,外面来奴相报:“主人,周原公子发求见,且还带了人来,说是主人亲眷。” 妲己万万想不到,周原的诚意这么快就到了,且实在出乎她意料之外。 “姊!” 宅邸外,妺己尖叫扑来时,妲己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怔愣抱住妹妹,抬眼看去,又见母嫄己、父苏护、弟忿生俱在,周发则守在一旁。 周发知晓今日要来见她,也早早刻意装扮过。此时望去,一头短发整齐拢在頍冠之下,一身衣物簇新,长颈长腿,宽肩窄腰,果然不同于凡俗。 青女姚也在偷偷扫瞄周发的容貌。她心中想着,若是不及公子顺与王子禄尚情有可原,若是不及恶来与公子彪,那就未免极难办。 谁知如今一见——黝黑的发,健壮的胸。 出众! 清隽之上,更有磊落不羁的潇洒、柔和可近的亲切,是妲己姐诸多「藏品」中十分稀缺的一款。 再看他那痴痴模样……谢天谢地! 青女姚今夜做梦也会笑。 接下来,人生巅峰不就是水到渠成之事? 一想到美好的前景,青女姚心花怒放! 但妲己正在惊喜之中,并不多看周发,只问家人:“你们如何来得大邑?!” 嫄己与苏护含泪道:“是王子开恩,请我们来见你。还烦劳了这位周原公子将我们送来。” 妲己心中了然,请伯侯以下的小国首领来大邑,这种事武庚就有权做到——他还是帮了周伯邑一把,同时顺带讨好她。 此时代,见一面千山万水,似她这般远走,再与父母相见,一只手也数过来了。 苏忿生已经窜高许多,更要热切道:“姊,我好后悔你走时不曾见你,幸而公子发护送我们来!姊,你不知公子何等厉害!他打猎一箭穿眼,又力大无穷,他还会找水源、观天象,他仿佛无所不能!他人也极和善,一路都将我们照顾。” 说着,看向周发时,双眼冒着灼灼热光,俨然是崇拜入骨。 妲己啼笑皆非,这才看了一眼周发。 昔时举止潇洒的青年,如今眼含愁色,神色郁郁而焦急,此时不过是强颜欢笑而已。 她忍下欢喜之心,先叫来青女姚为家人安排住处,再领他们去四处转过,这才对周发说道:“你随我来。” 周叔发心脏暴烈跳动,慌忙擦汗,但已不知是因为紧张谈判,还是因为妲己。 大祭司宅邸,自有大屋招待,比周伯邑的住处要宽敞数倍。 屋内每日各色鲜花香草不断,从不许有枯萎之色。 周叔发步入其中,只见白陶涌缤纷,千色挂梁柱;绣屏锦帐,翎毛翠羽,沉香案几;就连长柱上,也用青铜饕餮纹环柱装饰2,清雅奢靡。 而这其中又有许多稀奇怪物—— 譬如玛瑙赤色珠幕、仙鹤长羽大扇、松石嵌镶的鳄龙铜镜…… 这其中,许多皆是禄与顺的赠物。 轻纱幔影间,妲己款款行走于其间,望之更若王母身畔金女。 若是以往,周发早已迷醉不知何夕,可如今父被困羑里、兄身患重疾,唯靠他一力扛起所有,若再有旁骛,不免先要将自己唾弃。 他诚恳跪在妲己面前,在其灼灼华光下无法抬头,低声道:“大祭司见谅,我兄先前实则已来求见过,只是早前疏于交际,贸然有事才想起来求,无怪大祭司不肯见……” 妲己已无奈打断:“公子发,你可知如今大邑之内,人人避周原人如蛇蝎?” 周发一顿,惨然说道:“我知。” 妲己又问:“你又可知,即便我身为大祭司,可见你一面,仍会引得天子猜疑?” 他这才抬头望向她,难掩哀色,“我知。我为父奔波这些时日,看尽了冷暖,吃尽了白眼。我也知晓,我父转监羑里,天子杀他心意坚决,众人皆怕惹祸上身!但、但你不同,你是仙人托生。我想恳求你,求你在天子面前美言几句。大祭司,大恩大德,发没齿不忘!便是死了,来生也要驮碑嚼勒报答之!” 说完,已经重重将头触地。 【??作者有话说】 携羽:一身怪味儿,上马都上不来 鄂顺:我要死了…… ~ 还需要翻译咩,一开始很行,后面一滴也无了。 ~ 1.《灯草和尚》。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若海」是个什么鬼,没搜到,大概就是枯海的意思…… 2.见殷墟出土文物,专门贴在柱子上的青铜装饰。 第87章 领荆罚狐狸钻床帷(三) ◎献至宝周旦入大邑◎ 妲己见状不忍, 正动容要去掺他,就见周发身体忽地一顿,而后竟倒地昏了过去! …… “姊,公子这是怎了?姊, 你可要救他!” “忿生, 你静些!” “公子一路来时, 就满目忧思,想来是为君伯之事。” “唉,谁人父母遭此大祸, 能够免于忧虑……” “好女, 我等虽欠他人情,但是否要帮,终归还要你自己定。” “姊, 你帮帮公子可好?!” “忿生, 你还不出去!” …… 周发被嘈杂声惊醒一份神智, 而后周遭渐静,他也渐渐在眩晕中清醒来。 耳畔是咕嘟沸煮的水声,药香弥漫;他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人掐在手中, 睁眼时, 正看到妲己闭目似莲瓣, 在为他把脉。 他一惊,立即要起身,她却手上一用力,说道:“躺好。” 他忙乖乖躺着不敢动, 半晌, 才敢抬眼看她…… 妲己就坐在他身畔, 神情祥和, 唇不笑而似弯,头顶着一层轻纱。 在此时人朴素的观点看来,人只要昏厥,皆算失魂症,是瘟神圈了这个人的魂魄去;而巫医看治,就是在同瘟神夺人。 而瘟神报复心又最强,若夺不走魂魄,当然要反过来报复巫医。 头上披上纱,是模仿仙人装束,好叫瘟神见了畏惧退却。 他痴痴望着,只觉得盛容冶姿,一切纷杂皆似已在爱欲中远去,只余口渴。 可虽爱慕,又万分惭愧。仿佛这份倾慕带来的无尽柔缓与愉悦,是对父所遭受的痛苦的背叛。 妲己把脉完,睫毛微动,星眸睁开;望向他时并不低头,只垂目,似狐仙观苍生时的怜惜神色,“公子忧急入心,怕是多日不曾好睡过……” 他心中狂跳,拼命按捺渎仙念头,低声道:“我父在羑里受苦,我即便睡得安稳,也自觉不孝。” 妲己听着有些疑惑。 孝? 好一个怪词,是向先祖供奉、获取连接之意,怎用在此处。 周昌一活人,需要什么孝? 狐狸不屑嗤笑:“是昌引入孝的新解,认为重母是动物天然,而重父才是为人识礼。他对后代从小灌输此念,无非是叫父也可与母争夺后代供养罢了。若不如此,几十个儿子又如何死心塌地?” 狐狸舔舔毛,“无法,周昌的先祖就是被女人抛弃的命运,当然要寻个办法以绝后患。” 妲己了然,看向一旁,对周发言说道:“但你父为人亲善,交际甚广,怎不去求旁人,倒忽地想起我来?” 周发听这话里似仍有责怪之意,不得不豁地坐起,惶恐道: “大祭司莫怪。我父年事已高,又初来大邑,无非是随鬻子交际应酬,何曾知晓大邑之内的高低?再者,也是自惭形秽,怕大祭司将小邦周看不上……绝无半点轻慢之意,还望大祭司莫要怪罪……” 妲己眼珠又流转向他。 琥珀色深潭盈来,他这才发觉自己因为心急离她甚近,忙慌慌又向后一缩,垂下头,面上已晕出清晰血色来。 妲己这才说道:“公子莫要会错意,我并非是怪罪,反而觉得,这或许才是你父的一线生机。” 周发以为听错,也以为她在说反话。 妲己问:“公子且细细想来,天子若要杀君伯,何妨如鬼侯梅伯一般,直接杀掉,为何拖了许久?还允许你与邑在大邑逗留?” 周发迟疑:“天子或许再等商容被捉回?……或许天子认为,我父确有冤情?” 此话一出,妲己几乎要叹他天真得惹人怜爱,不免笑道: “公子,在你眼中,天子莫非是庸人?” “不……不是……” 帝辛在周原田猎时,他陪伴左右,比所有人都知天子心思莫测,难以揣摩。 妲己道:“天子深谋。在他心中,不论何等冤情,不论高低贤名,皆是虚妄。他只看一人是否可用、是否堪用。” 周发沉默一息,低声说道:“天子不杀我父,是认为他还有用。” “不错。”妲己手指暗指向西方,“而周原何时最有用?” 周孟发梦呓般道:“犬戎来袭之时……” “此,正为其一。周原在君伯统治下已久,民心所向。而其子甚多,天子若贸然杀之,恐周原要因此四分五裂,反而不能尽心抵抗犬戎,故而拖之。只要君伯活着一日,汝等若想解救君伯,就唯有更加聚拢忠诚,以求将天子感动。” 周发垂首不语。 无错,大邑之内,天子想制衡贵族势力,绝不会在其中选择接替周原之人; 设若真在父亲的子嗣中挑选,又恐一时不能压服众人。 如此,还不若囚着父亲为质,叫人慢慢替代,也可令周原更加忠心…… 想清这个关窍,他未免心惊肉跳!——事情的本质早已彰显无遗,可他连日心中烦乱,竟未曾意识到! 妲己见他沉默,便知他已懂,又问:“你再想来,若君伯有用,最需为谁所用?” “需……为天子所用。” “此,为其二。”妲己声音更轻,“故而如今大邑之内,唯有人人避你们如蛇蝎,你们也对贵族绝望,这,才是救出他的最好时机。” 周发彻底明白了,喃喃道:“唯有如此,天子才会相信我父与贵族关系尽断,只做他手中之刃……”又怔怔望向妲己:“而大祭司与周原之人素无往来,此时劝说,天子才大约才会听进一两句去。” 妲己笑而点头:“无错。” 周孟发闻言,似已看到希望近在眼前,急道:“大祭司若肯帮我,周原从此皆铭记你的恩情!” 妲己笑而不语。 他又无比诚恳说道:“我愿在周原也为大祭司建造庙宇,以万年香火供奉!” 她这才开口,“公子曾从叛容手中救下我,我自当回报。但于公子而言,只要救出父来,就已足够?” 周发被她问得心中发虚,只觉自己隐藏的一切在她的注视下都无所遁形。 ——半晌,他终于开口,语气低沉,面有惭愧,“我唯愿将父救出,再无他想。实则我来大邑,是为守护父亲,何曾想却落得今日处境。” 说着,他眼圈已红,“大祭司也知,大邑兵强马壮,周原如何能与之抗衡,一切不过痴人说梦罢了。” 妲己这才点头,“万事守恒,你需牢牢记得今日言语,不可与第二人说。” 他狠命点头。 天色仍明,周孟发走出宗庙时,竟恍若新生。 天上的阴霾早一扫而光,他回头看去,只见那抹熟悉的倩影正奔向家人,与他们团聚…… 妲己…… 心头热潮如火…… 自此日后,周发更忍住了奔求贵族之心,不论周遭人如何不解、如何施压、他又如何煎心烹肺,皆只专心蛰伏等待……此事暂且按下不表。 单说这一日夜来,狐狸迫不及待向妲己告知了一件怪事: “怪也,第五人贡献了五个时辰。” 人还未至,时辰先到,前所未有。 妲己也知晓,如若第五人现身,一个时辰也会翻做五倍。而其首次贡献的时辰,正是心动的迹象。 可她从不曾见过第五人,实在奇怪。 除非—— 她联想到前事,“你先前就说,发身上有第五人的气息,莫非……此二人有些通感之能?” 狐狸眨眼,“臭宝,说来确实不无可能。你今日对发言辞温柔,又肯救他父,我看他那模样也是爱惨了你……所以,那隐藏的第五人是因此大受刺激、从而心动?”又摇头,“只是不知该如何验证一番才好。” 妲己早嫣然一笑,舌尖一卷,舔着嘴唇,“这有何难?时不时将发捉来一试,不就一切皆知?” 狐狸很震惊。 常人遇到此事,大抵要去查周发身边有些什么人,而后再细细筛选;她倒好,直接就要用公子发隔山打牛! 狐狸摇头,知她胃口好,却不知她在五人之外还能分出精力摇人,顿时很想为公子发也点根蜡。 ——攻心为主,崇拜为辅,嫽容相惑,三者皆备,又怎能不将人吃死?! ~ 而另一厢,周旦自从得了两位兄长传信,果然四处搜寻宝物以求贿赂通融。 他先将周原托付给舅父虢仲虢叔,以及同宗兄长周奭,再命太颠先携财贝供给邑与发,自己则带着侍从老人,举国之力,迅速辗转周遭大国,只为斥重金搜罗宝物;如今历时半月,终于齐备。 渡黄河、经孟津、穿牧野,至大邑。 而早在他前来之前的两日,就已命太颠放出了风声:一说周原公子旦携至宝前来,二说周原如此竭尽所能,皆是为向天子证明忠心。 大邑之民最好热闹、好新鲜,如今听说又来了新公子,又有宝物,皆要纷纷堵在路旁,观看是何样貌。 只见骏骐上一人,芝兰玉树,瑰杰韶彩,面容仍有少年气,目中却沉稳更甚老者。 他穿着周原贵族喜爱的绛红色衣衫,发绳后也坠着绛红流苏,似一块温润玛瑙。 其唇样尤其饱满,较之旁人更丰。 此一日还有些微微细雨,更显得他肤白人泽,清润姱秀,是大邑之民从不曾见过的款式。 这公子已堪为一宝,而他身后,还有更多见所未见的至宝! ——驺虞吉兽、鸡斯之乘、骊戎文马、有熊九驷、太颠大贝,周原玉版。 其后,更少不得要进贡一名嫽貌美人,自然又是从有莘氏买来,貌若仙人。 如此大张旗鼓,令大邑之人啧啧称奇、心满意足。 至于周原诸人,谁人不知公子旦智如星宿坠凡、察若圣人附体。此时眼见他到来,都浑然如见了救星: 老泪纵横者有之,不尽叹气者有之,嘘寒问暖者有之。 而周旦举止沉稳,左右应对,处处滴水不漏。甚至于遭此变故,仍不忘兄长新婚,为妚姜也带来了一份礼物。 众人之中,最为释然之人当然是周发。 因为与妲己协商已定的缘故,他如何敢再去寻人,更不敢同旁人说;如此一来,南宫邰、闳夭久等臣皆颇有怨气,连兄长邑也大为不解,甚至还泣斥他无情。 旁人不懂他,可旦聪慧不似凡俗,应当会懂! 他无比热切地相迎,谁知周旦见了他,也只一味淡淡的。 初时,周发还以为多想,直到昏时席散,他才发觉,旦是真的只对他冷漠——不主动与他攀谈,不接他的话茬,有臣抱怨说他不肯去再求贵族时,旦还一言不发,仿佛是默认一般。 趁着诸人散去,周发忙将他叫住,不解问道:“弟,你对我有气?” 清耀月色下,周旦似披一身银辉,秀净面容一派心无芥蒂的模样:“兄何出此言,我今日初到,只是身体疲乏。” 周发怎肯信,硬要将他拉入屋内。 妲己之言,不可与旁人说,却可说予弟弟;周发细细解释一番,又急切道,“我正是为将父救下,才忍耐至今,并非是有意怠惰。” 周旦这才抬头,看着兄长满脸的疲色,说道:“我知。” “你、你知?” “闳夭久早偷偷书信于我,叫我劝你,我那时就已隐约猜到你的意图。我认为这确实是一条出路,所以此次前来,一路要宣扬周原对天子的忠心,无非是为配合兄演好这一出罢了。” 周发这才松了口气,感慨道:“你生来慧敏,一点就通,原无需我多言。” 可这一番话说完,周旦仍一脸疏远之色。 周发大为不解:“可你为何仍不悦……” “……”周旦侧过身,“我极乏,要回舍内歇息。” 周发急了,“旦,你我兄弟,究竟有何事不可直说来?你若不说,我今日绝不放你。” 说着,手已擒在他手腕。 周旦一顿,这才轻叹一声,秀圆双目望着他,略带谴责,“兄,父身陷囹圄,你是否真心担忧?” “你说甚?!我当然是真心担忧!若非担忧,我何必千难万难地请来大祭司的亲族?”周发倍感冤屈和委屈,疾声道:“你为何如此问?!旦,你在疑心些甚?是想说我对父有他心?!” 周旦浅淡一笑,再开口时语气格外讥讽:“虽无他心,却不忘春情。虽然担忧,却不忘愉悦。” 此话一出,不啻五雷轰顶,劈得周发面上顿时热烫烫烧灼! 他并不知弟弟诡异的通感之能近日过分明显,只道是闳夭久嘴松,在信中将自己倾慕妲己一事也说了,登时无地自容,讷讷道:“非、非是你所想那般……” 周旦蹙眉,有些痛心:“兄,你知我一向敬重你。你素来知何可为,何不可为。但如今父正遭历大劫,你竟仍然有心思寻风拜月,我实不解。” 还惹得他跟着饱受折磨,总是无法专注。 往近处说:也不过就是几日前,他正在帐里与仆从确认来日路程,却忽地觉得小腹一阵窜热,浑身潮红,心突突狂跳难止! 周旦生来早慧,一向寄情于太虚与筮术,心中是万物之道,鲜少情玉烧灼膨胀至此!勉强平复下来后,便是前所未有的恨恼! 此等生死关头,兄又去做了甚?!实在荒唐太过!! 周发并不知弟弟痛苦时,恰好也是自己凑近妲己时,只低声道:“弟,我不瞒你,我确实有了倾慕之人,但,但仅此而已……” 周旦低声冷笑,怎会相信那样的反应只是倾慕?眸色研判道,“兄心中但凡惦念着父,也不至于如此不克制。” 周发越发羞愧不已,抬头惨然辩解:“不,你不曾见过她,那不是克制可实现的……便是你……你或许也不能……” 周旦冷不防被他说到痛处,秀面顿时染上薄红,声音更厉了几分,“兄!休要乱言。不论她是何方仙圣,我自心有广阔天地,见她如蝼蚁!你之所欲,与我何干?!” 说完,已忿忿拂袖而去。 周发怔愣原地,不知弟弟罕见的盛怒从何而来。 【??作者有话说】 周发:弟,咋突然急眼了? ~ 旦的人物图造型已出。 ~ 驺虞:白色黑纹的老虎; 鸡斯之乘:吉黄神马,毛色是黄的。 骊戎文马:这种马深黑色,身上有彩色的花纹,(有没有可能是斑马),骊戎这个地方首领也是姬姓,和周原沾亲带故,还是后世美女骊姬的老家; 有熊九驷:有熊国骏马三十六匹——《淮南子》 玉版,周原国宝——《韩非子·喻老》。 太颠大贝: 《文选》卷十二木华《海赋》唐代李善注引后汉蔡邕《琴操》:“纣徙文王于美里,择日欲杀之。于是太颠、散宜生、南宫适之属,得水中大贝以献。纣立出西伯。” 相当于现代送几十辆超跑+一只熊猫+国宝级青铜器赎人 第88章 感天感地情涌难破(一) ◎知喜知悲事悬不决◎ 次日, 周旦天色微明就离了大邑,马不停蹄向羑里而去。 在去之前,他实则已料想到父的处境不会太好,可谁知真看到时, 还是瞬时心痛落泪。 那关人的窖穴极小, 连睡觉也难伸展, 而周昌每日吃的不过是兽皮、野果、脚爪,早已消瘦得不成样子;漫漫长日的消遣,唯有寻些长短木棍做筮草, 将八卦重新推演, 自卜前事吉凶。 周旦赶到时,更得知周昌今日吃了坏食,腹泻不止、高烧不退!1 而守卫虽然先前曾被鄂顺叮嘱过, 但时日久了, 也都渐渐懈怠, 对周昌与平常罪犯并无两样。 周旦心痛万分,忙贿赂了看守,这才得以从窖口放下了一簋食物、一樽酒2。他跪在坑边, 忍着痛心说道:“父, 且再忍耐些时日, 我已寻来宝物,次兄很快会赠予天子,定会将父救出。” 地下,周昌有气无力道:“我儿, 叫你两位兄长尽快离去。你不该来, 万千勿要久留……我昨日得了一卦, 大不好, 如今我下令如此,汝等莫要违背……” 而周旦痛哭流涕,又如何肯应下,如此逗留几日,日日前来侍奉。 但周昌甫一病愈,又硬要将他趋撵,他拗不过,再三跪拜,这才洒泪不舍离去。 而就在周旦离去之日,周发也晨时就携了宝物,整顿衣冠,手持玉笏,入宫面见天子。 面对帝辛,周发再三匍匐于地,表达忠心之情,又将至宝献上,令天子大悦,乃至于还在宫中设宴,要将他款待。 听闻天子设宴,周伯邑虽病体未愈,仍强打精神,坚持要入宫来,在宫外,正好遇到武庚也来参宴。 再见王子,竟仿佛百年一般陌生。周伯邑忍着心头酸楚,低声向武庚道:“王子恩典如渊海,邑没齿不忘,定要回报。” 这话发自肺腑,但也足够恭敬疏远。武庚虽口头说些亲切言语,心中却也一片沉郁。 他知晓,历经此事,不论他与周伯邑先前何等亲近,都再难回到从前。 他与他,似乎早在征战有苏时就已蜕变为了君与臣,而非昔时无话不说的友人。 何况,王父也未必肯放了昌…… 席间,帝辛见周伯邑病容极盛,也赏赐了药物,但言语间仍刻意避提周昌之事。 天子既如此,兄弟二人也只曲意逢迎,鸣璜操琴以悦天子,心中倍感煎熬。 此一番进献,固然无功而返,但帝辛的宴请,对大邑的贵族而言则是一个新的信号—— 微子等人只当周原兄弟即将翻身,彻底取代周昌,便又忿忿活络,生出结好之意来。 而周发有妲己的警言在先,对贵族避之不及,推脱说父亲受苦,不忍享乐,反而提出要前往宗庙祭司商人先祖,以求真心得证。 妲己此时正在宗庙祈福,听闻手下贞人告知此事时,笑道:“既然公子有此心,我怎好拒绝,只叫他来便是。” 周发为叫帝辛相信,还特意要大张旗鼓来做此事,并叫南宫邰想办法买通一些民众,而后在四处宣扬他的忠心与虔诚。 如此在众人见证下进到宗庙来,拈香跪拜,三步一叩首,神情虔诚,令贞人们看到也连连点头。 祭祀结束,他才走出宗庙,就被躲在外面的苏忿生拉住:“兄!” 说来也怪,苏忿生与妲己是一母同胞,却生得并不像,忿生不好不坏,是个极普通的黝黑小儿。 “忿生!”周发也笑,摸他脑袋,“近来可好?我实在繁忙,竟无空去看你。” 这话说得刻意,自然是盼望着能被忿生邀请去妲己处。 但如此利用小儿,他自己也觉无耻。 苏忿生对周发的崇拜一星无有掺假,此时更要两眼放光,“那兄今日可有空?今日家中备了酒席,兄若不嫌弃,去吃两杯酒可好?” 周发正也要谢妲己的好意,寻不到机会,假意推脱一下,便顺水推舟应允。 小食来临,果然妲己华服归来,见到他在座,倒也不惊诧。 于是欢乐融融,直至微醺。 苏护甚好饮酒,不断举杯,周发既然要讨妲己欢欣,当然也要讨其父欢欣。于是连饮不断,乃至醉酒,面上酡红。 妲己知晓他来,是也要为旁事,遂是叫妹妹看好忿生不许捣乱,自引他去了偏屋。 他看到妲己仍然神色如常,似价值万贝的好玉。 而这玉色是鲜活的、灵动的,随着她一颦一笑,变换着浅浅的柔润阴影。 他心道,我许是因她而醉,并非是因酒。 妲己将门掩好,已转身笑道:“恭喜公子,献上宝物,令天子怒缓。今日又祭拜商王先祖,想来传入天子耳中,更要令其心软。” 真是个灵秀人,一点就通,还懂得了利用舆论,实在不可小觑。 周发隐忍多日,不但要忍受父亲受苦的折磨,更要承受误解与亲族的怨气,如今忽地得了她的夸赞,心中登时释然,轻飘般愉悦,低声恭敬道:“是大祭司为我拨云见日,我深感念之。” 妲己很满意他的识趣:“我猜你今日寻我,也是想问,我何时会向天子求情。” 他却没有应下。 「并非如此。」 「你有你的考量与决定,我只是……一日不见你,心中就似缺了一块……」 妲己继续笑道:“且放心,天子祭祖在即,我会寻机谏言。” 周发点头,眼眸中灿着两团明火:“多谢大祭司。” 那语气带了点别样沉热的意味,听上去不似道谢,倒似求欢。 此情此景,倒叫狐狸想起昔时妲己引诱公子邑的情形来: 昔时,她自娇滴滴、软温温,那公子却只顾老成成、死沉沉。 一个海棠映月,一个死鱼曝晒。一个口含蜜汁,一个心压磐石。 一个衣衫滑落,温肌玉骨增耀色,一个裤带攥紧,死目惨脸更蒙阴。 好一番香艳折腾,似拉贞郎下水,逼石男发晴,只把狐狸笑得捶地擂墙,匀不上气来。 谁又能料到风水轮流转,它的妲妲臭宝竟也好了起来,换了邑的亲弟,还不必做甚,这人自己就已局促不安,盈湛爱慕。 还要汩汩贡献些不知何处涌来的时辰…… 周发已经低头,自怀中拿出一个小盒来,万般紧张,递上给她道:“这是我……我自己做来的……是我的一番心意……” 妲己好奇接过,打开来看,竟然是自己的一尊木雕像。 大邑之内也不乏能工巧匠,但是雕琢出的人像终归憨态有余,形似不足,而周发似乎天生就能将一切雕刻得栩栩如生,这木雕小像竟与她有九分相似! 雕像衣衫上嵌满松石玛瑙,错落有致,皆是周发一颗颗亲手打磨而来。 “如何?”他嗫嚅发问。 虽用了心,也添了昂贵宝贝,却仍怕她看不上。 妲己不答,而是转身将它放在了架子上。 周发一眼看到那架子上还有自己先前送的周原木板画,心中蓦地胀满欢喜! 偏妲己转过身来时,身子摇了摇,仿佛站不稳一般。 “小心!”他忙上前搀扶她,随即,她软软靠在了他怀里。 脉搏疯狂跳动的脖颈贴在额上,妲己忍笑道:“许是上来了酒劲,我晕得厉害……别动,叫我靠一阵就好……” 周发早已僵立住,当真连呼吸也轻。 他抱过周原刚出生的羊崽,抱过自己沉甸甸的弟弟,还抱过丰收时的稻草,但抱住一位倾慕的仙人,却是首次…… 眼花耳热,根本看不清她,更感知不到任何具体,只觉得魂飘着,魄荡着,呆鹅一只。 心口,似有活物乱窜。 她极香…… “我……我抱你去牀上可好……”这话颤颤问出时原本并无他意,可他说完就觉急色似的不妥,忙改口,“我是说,抱你去躺着!” 怀中人瓮瓮说道:“好……” 于是他一把将人抱起,放置在一旁的短牀上,又说:“我为你倒些水。” 他风一般走开,又刮回,双手捧着水杯,是供奉的模样。 她忍不住一笑,支起身子,就着他的手将水饮尽了……抬眸时,正看到他的手上有一道新鲜伤痕,也就顺势问道:“这是从何而来?” 周发正失魂看着她,双目迷离,似醉酒、似梦中,是听她又问了一遭,方失笑,“啊……这……我也不知,许是出来太急,在何处擦到……” “虽是小伤,却也不可不重视……”她捏住他的手过来。 手被带到了她的唇边,泛着水光的舌头温柔舔舐过伤口。 周发甚至可以感受到她舌尖每一颗细小的颗粒擦过皮肤! 到底年轻气盛,不耐撩拨,顷刻之间,情波肆虐泛滥、玉望灼灼如火。 “不、不可……”他忽地想到了弟弟的疾言厉色,试图拒绝,语气却虚弱至极。 他心中痛苦地想:并非是我意志薄弱,实在是妲己太美。 极致的美,不光会引发人的亲近和独占,还会引发自卑。 他在她面前自卑,连拒绝都没有勇气。 如此,他很轻易地说服了自己…… 狐狸早要尖笑着冒出头来,“五十个时辰!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此时屋中无旁人,那第五人为何会贡献时辰,还用再想? 而另一厢,周旦已自羑里返还大邑府邸。 他满心痛苦、忧色如云。老臣们一早围拢在他房中,不但要问询周昌境况,也要为他开解心中伤恸。正此时,他却忽地心头一跳,耳廓猛地赤红起来! 太颠犹在说:“……但天子肯见两位公子,已算是迈出一步来,我看此事有望达成。毕竟大公子在大邑已久,天子多少要顾及与他的情分。” 鬻子也说道:“说来也要谢太颠君,竟肯将家传至宝献出。” 太颠谦逊推却,“纵然是世间稀罕的宝贝,又如何能比过君伯。” 周旦的手已死死攥住案角,指节发白而绷,实在忍耐不得,强笑着,“诸位,我、我突然感觉极为不适,想……想歇一阵……” 南宫邰见他神色大异,一头汗反光,只恐他也病倒,忙问:“公子,可要我为公子请来巫医。” 周旦已察觉到眼角血管突突跳动,咬牙摇头:“不、不必……且叫我一人……就好……” 众人不明,见他坚持,只得退出。 他勉力忍耐着,绝不肯屈从,更不肯稍碰自己一下。 兄,你又——! 崩溃的心情涌起,腮线绷得越发凌厉,他仰着头,虚无地瞪着房梁,急切地深深呼吸…… 忽地,手背漫开一阵怪异酥痒,瞬间麻麻延至后脊,腿间…… 他呼吸顿住。 不论兄在做些什么荒唐,此时都是他在被戏弄,被折磨…… 这诡异的冲动令他罪恶、愧疚、却逃无可逃,更不知该寻谁算账,几乎要愤怒地嘶吼出来! 但真崩溃发出声音时,竟然是陌生且充满青玉的呻y…… 不,他咬住指节,他非是这样的人,他绝不能如此! 去想八卦、去想天地、去想阴阳之道…… 可黑白的鱼搅出绚丽色彩,广阔天地开始压迫旋转,八卦之术散成凌乱无意义的线条…… 血液被强迫拥挤在白热一点,似乎要将他撕裂涌出。 他此生从未有一刻如此过。 大而狰狞,突突跳跃。 手将几案一角攥出了裂纹,也绝不肯碰一下。 终于,即便他不将自己触碰,一切也已自行突破,寻得出路。 衣衫开始涓涓湿润,而他近乎脱力一般,倒在几案上,似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 夜来,周发心神荡漾、步履轻盈地归来,手背在脸颊蹭了又蹭,只舍不得洗。谁知才进入院中,就看到周旦阴沉着脸站在檐下等他。 周发一喜,道:“弟,你已归来?” 周发早箭步冲上前,一把将他扯进屋内。 周旦虽容貌文气,但身形强壮如熊,于武艺一事从不疏忽,他若发了狠,便是强壮如周发也难以对抗。 此时,他揪着兄长衣襟,怒问:“那人是谁?” 周发何曾见过清润的弟弟如此模样,一时被他的狰狞吓到,“旦,你怎了?” “你倾慕之人是谁!告知我!” “……” 周发眼神闪烁。 见他不说,周旦更急:“兄,不必顾及旁的,去将她娶来,父那里我去解释!你娶了她,就与长兄速速离开大邑,留我在此即可!” 周旦此时想的,大约是兄长爱而不得,所以心绪如此高抛,只要叫他娶了,自己身上的怪症自然也会随之消弭。 毕竟先前父曾教过他,向水缸深处压葫芦,压得越深,弹得越高;唯有将葫芦灌满水,它才会甘心卧在水底。 叫那人将兄灌满就是了! 而弟弟的话却令周发惊诧。 娶? 他不敢动此种念头! 他凡胎俗子,怎配娶妲己? 如此想着,他也就落寞道:“我……我娶不了她……” “为何?莫非是位王女?”周旦心一沉。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糟糕的状况。 他虽与兄有些同感之能,却实则体会不过一半而已。若是兄长当真倾慕王女至此,又如何还有心思对抗大邑? 周发摇头。 周旦这才心中一松,逼迫自己缓声道:“兄,你也知晓,父虽谦逊,周原实则已占有天下一半土地,只要不是王女,旁人皆可厚礼娶来。” “但她不可。”周发苦笑抬头,“弟,我知你是为我好,但你莫问了。” 说完,已将他挣开,沮丧走掉。 周旦维持着那个姿势,僵立原地。 不可?为何不可?你莫非要我这般忍耐到死不成? 【??作者有话说】 帝辛·蝎子精:笑死,真是葫芦娃救爷爷啊…… 妲己·蛇精:大王,听说这条藤的葫芦有十八个? ~ 1、六三爻曰:“噬腊肉,愚毒。小吝,无咎。” 2、《易经》四六爻曰:“樽酒簋二……纳约自牗,终无咎。” 第89章 感天感地情涌难破(二) ◎知喜知悲事悬不决◎ 劝说帝辛放了周昌, 是个不折不扣的苦差。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帝辛认定了周昌是反臣,莫说送上稀世珍宝,就是先祖与上帝亲自来劝, 大约也是白说。 想要让帝辛改变主意, 势必要让他认为, 那是他内心的决定。 妲己心知自己绝不能太过搅于其中,否则不但令自己「仙威」受损,更会显得刻意…… 好在昨日她去寻子姞对弈时, 听闻东夷隐隐有些异动。 或许这倒是一个突破口。 ——所谓「仙人」通灵, 不过如此,无非是四处打探,再从各种细枝末节里挑出关键之点…… 她腹中千百转地思忖着, 眼前长长的宗庙回廊, 似细细钢索摇晃在深渊之上。 她忽地也想到昨日子姞好奇问她:“大祭司, 成为仙人,是何感受?” 半大的稳重女孩,已被帝辛历练得棋风果断凌厉, 但问这话时仍流露出了些许天真。 妲己几乎不曾思索便说道:“似傀儡。” 这话说出, 连她自己也要惊诧。 无错, 傀儡,手脚吊着线,万事不由己。 她终于隐隐理解了那一直令她不快的感觉—— 她别无选择。 为何要亡商?为何助周原? 为何要迎合世界? 她的选择,是世界逼迫的选择。 似上了一条贼船, 船头驶向何处, 已非她所能左右…… 热风卷来, 天上又是欲雨的阴沉。 大邑进入雨季后, 这样的天气极为常见。 宗庙内,神树枝丫舒展,其上五色神巾飘荡,灵气盎然。 今日,贞人们洒扫除尘,悬挂香草万花,花毯长铺,皆是为恭候天子祭祖请命。 向北宫殿之内,费中半夜就已在准备诸项,直至天明方才齐备。 是何模样: 天子之威,持国宝玉钺。羽冠素服,缠玉石琳琅。 子姞在左,扮天姥金女。武庚在右,似东海麟童。 贵族华裳,比箕微焉。嫽妻姣仆,动如真仙。 钟鼓齐鸣,八佾起舞,行卫武者,嵯峨青山。1 五牲跟随,彘骒獒牲牺,五谷迎奉,黍粟麦豆稷。 求通先祖,捧环琮璜璧,为敬仙君,置鼎觚卣彝。 鹤羽盈舞,似有妙踪。凤血置前,万鸟鸣啼。2 三跪九叩,夯土高砌。龟甲悬火,诸事大吉。 诸人一路歌曰: 维我商祖,载德不孤。 亳土之灵,永锡我躬。3 细看来,诸项贡品之内,已无羌人踪影 ——盖是帝辛知晓先祖嫌羌人吵闹,遂再不曾用。 此时,帝辛坐在八人大舆上,虽花团锦簇环绕,却面容略阴沉—— 临出发之前,费中报来二喜二忧: 一喜,是崇应彪已在太行深处将商容拿住,将他随从尽数斩杀,孤留他一个押回。 二喜,则是关于恶来。 大邑之内素有传言,说恶来是古之猛将生魂集成而降,此一件事南夷之中也有耳闻。 听闻是他率军来攻,仗还未打,人已先惧;加之恶来用兵如鬼神相助,六战六捷,更大大磋磨了南夷士气,一溃千里。 之后,南夷各部落溃败逃窜,被恶来牧羊一般,尽数驱逐向淮河与泗水夹角。 夷人皆只道如今若非战亡,也要殒身于滔滔河水之中,谁料商军却忽地止住不前,反而派了使者,说要请各族首领前往商谈,欲达成协议,从此长修盟好。 南夷各族虽貌似分散,实则以其中的来族最为壮大,各族也就唯来族首领马首是瞻。这首领生于正月内,故而名为「来陬」。4 来陬如今年已逾四十,连年征战,见惯的是嗜血狂杀之徒,不知商军是什么路数。 迟疑间,亲族臣子尽皆在劝: “酋长万不可去!定是那恶来诡计,要取酋长性命,叫我等无首而降!” 来陬望着眼前的重礼摇头,低语道:“若是为叫降,他大可攻来,何必厚礼相邀?且若不去,莫非叫各族尽数亡身于此?不若我探探他虚实,横竖不过给命一条!” 来陬素来是个果敢勇妇,颇有担当,当即命人备马备礼,带了一个会说大邑之语的随从,孤胆前去与商军谈判…… 谁料她抱着必死之心入了营,恶来竟真以礼相待:备的是嫩羊美酒,谈的是往来贸易,亦许各族盘踞淮水以南,从此稳定。 来陬在各族之中德高望重,归来后一将原委说明,艅族、举族、史族、毒族等酋长5,亦纷纷效仿。 多方协议自此定下:南夷各族会为大邑供奉牛马,也可来大邑贩卖咸鱼,而大邑也会将铸铜技术传授。 此事了结后,南夷各族如大梦一场:不但死里逃生,还忽地多了一个坚强后盾,真真是此生从未有过的新鲜感觉,因此无不对恶来与天子感恩戴德。 又听闻大邑如今皆在供奉狐母,十分灵验,更也要学着将狐狸供奉起来…… 谈判之事,帝辛早已知晓且同意。其中各项往来贸易之物,更是他、武庚、师顼共同敲定的结果。 但最初看到恶来提议时,他实则极为震撼。 自古以来,猛将征战皆以屠城灭族为上,烧杀抢掠为中,从不知共处之道。 而恶来,不过才比禄大两岁,却已懂得以和止战才长久,利益连接才牢固,还更知彼此融合、文化侵入才是开疆扩土的上选,如此一来,南夷便自此不再是隐患,反而成为盟友! 大喜之下,帝辛将此事全权交予恶来,竟还在信中写下了“盼我儿少师归早,思之念之”之语。 不错,恶来自小也看顾禄一道长大,怎不算他的儿? 可再多喜事,从来无法抵消忧事。 一忧,师顼留在东面的驻军回报,东夷方族屡屡有异动。 二忧,当然是关于周原。 且不说周昌该如何处置,只单说犬戎近来也颇不安分,又在犯边试探。 此时宗庙内,繁花簇拥之下,先祖牌位累累高叠,宛若先考先妣俯视,带来无言压力。 他跪地虔诚祝祷,脑中却空白,无论如何虔诚,却始终得不到先祖任何指示。 帝辛困惑—— 为何先祖宁肯曲折降命于妲己,也不直言于自己? 告慰先祖后,他命一众人等退去宗庙之外布施,转身对费中道:“去请大祭司来。” 费中领命,不多时,将妲己引来。 昏暗庙屋里,香火缭绕;束束光线照射下,似云海翻涌。妲己袅袅而至时,正是穿云过海,仙人凌波而出。 帝辛再度眯眼端详着她。 盛光华貌,鲜石琳琅,头戴玉冠,簪以花草…… 她遥遥而立,已令人心魄荡漾,不知是其妦媶所惑,还是因仙气慑人。便是帝王见之,也要心生卑服。 也要萌生占有。 帝辛开口,语气如一贯莫测低沉,面上却笑得温柔:“多日不见,大祭司玉光更盛。” “天子谬赞。”妲己已步入庙中,“我倒是见天子略有愁容,似心有烦忧。或许,我可以为天子解答之?” “正是为此请祭酒前来。”帝辛望向牌位,说道,“先祖近来,可曾再托梦?” 妲己笑答:“正要告知天子,昨日先祖知天子将来,特将下一梦。” 帝辛遽然转身:“是哪位先祖?!” “回天子,乃是太高祖。” 帝辛一怔,望向众牌位为首的那个——太高祖夒娀帝简母圣。6 其曾是有娀国首领,称为玄王,骁勇善战。饥荒时,幸得其姊妹寻得玄鸟卵续命,方生下女儿契。其族以玄鸟为图腾,至如今有商汤百年基业。 太祖托梦,帝辛不敢怠慢,端肃请妲己座在上首,方问:“始高祖如何说来?” 妲己答:“始高祖所言有三:一赞天子以花为祭,无有喧嚣,先祖颇悦。” 帝辛笑答一声:“惶恐!” “二喜南部诸事顺遂,天下将定,先祖欲赏。” 帝辛思及恶来将封少师,点头:“大赏!” “三喜如今民安邑盛,无疾无瘟,先祖欣慰。” 帝辛道:“天佑!” 妲己躬身一拜,笑说:“无有旁事了。” 帝辛显然有些意外,于是语调沉沉,径直问来:“大祭司不曾向先祖问及周原之事?” “知天子关切周原,我确实已问,但先祖说,周原之事,天子心中已有定夺,旁人难以左右,不如不说。先祖只说恐天子东西不可兼顾,我实则也不解。” 帝辛半晌不语,锐利目光只望向妲己。 她浅淡笑意,眸子沉静无波,并无特别之处。 帝辛如今对妲己,是全然信服的。 毕竟,就算是他为天子,也是今晨才收到犬戎犯边的消息,而妲己如此轻松说出「东西不可兼顾」之语,似乎再度证明了她的「仙力」。 可即便全然信服,他生性高傲,也仍要审度。于是笑问道:“却不知大祭司如何看待此事。” 妲己故作沉思状,而后笑道,“我见君伯昌已老迈如枯树,想来大约不必天子杀他囚他,他也命不久矣。” 帝辛一怔,被这话猛然触动。 不错,他请周昌来,是为联合,而囚禁周昌,是为怕他反,可若他本老迈将死,自己又何苦做这个恶人,彻底与周原交恶? 如今,贵族早已失去了周原之人的信任,而若周昌突然死在大邑,他手下那十八个儿子争权夺地,又岂肯好好对抗犬戎?又岂肯服新的周原之主? 狐狸已看出帝辛心念动了。 旁人难以攻破的死局,妲己却只消一句话便可轻松解开。 诚然,这一句话的背后,亦需要时局,契机,以及万次的思量…… 它不免发出感慨:“或许你自己都不曾发觉,你很会与帝辛打交道。” 妲己只冷淡道:“休想再劝我入宫。” 思定时,帝辛仿佛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轻声道:“大祭司言之有理。” 妲己又趁机道:“何况,君伯昌虽忠心存疑,到底其子邑追随陛下多年,忠心不二。” 此一事,乃是青女姚哭泣求来的,说周伯邑素来待她不薄,只恐他要死在此事里,想请妲己寻个法子,多少保住他。 妲己视她如妹,又岂能不帮。 可帝辛闻言却摇头:“忠心不二?发或许忠心不二,邑却未必。也要问过他后才知。” 这话说得极怪,妲己还想要发问,帝辛却好似已下定了决心,说道: “大祭司既然能与先祖沟通,余亦有事,可否代为转问。” 妲己颔首:“天子请言。” “事一,我近来时常有意令天下休养生息,意图减少生灵祭祀。若先祖喜爱花叶果蔬,余欲日后将牺牷牲再度削减,尤其是人牲。” 妲己闻言,略感意外。 她拼命在宗庙抢得一席之地,减少无谓的祭祀杀戮本就是目的之一。 她本欲徐徐图之,不想太过刺激贵族,却不想帝辛已存了此念。 这算是某种程度的心有灵犀? 她一时震惊,并未察觉自己望着帝辛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帝辛又道:“事二,余常认为,亲族占据国之重职,素餐无功,于国并无益。但若疏远,又惹其怨恨,究竟该如何平衡,可否求先祖示之。” 妲己更诧异,不料他竟如此信任自己,连这样隐秘的心事也问出,只佯装平静道:“好,若先祖再入梦来,我当为天子问之。” 帝辛深深看她一眼,似是玩笑般说道:“大祭司有此仙缘,却不能入宫常伴余左右,实在天命弄人,一大憾事。” 这话一出,妲己与狐狸俱是一惊。 狐狸啧啧耍贱道:“唉,今时天子不同于往世,他强壮俊嫽,性情也好,精于治国,爱民如子,是大邑权利顶端,却偏偏对你百般呵护,你真不心动?” 妲己踹它一脚,已经恭敬道:“天子坐拥天下,我为天子传达先祖之言,恰是天命尽归,非天命弄人。” 帝辛闻言只是一哂,不置可否。 待帝辛起驾离去,狐狸一颗悬着的心才落下,忍不住问妲己:“你是如何得知东部与西部之事?” 她也放松下来,抬手拭汗,“西部犬戎试探犯边,周发早已夜间命人偷偷告知我,偏你正呼呼大睡;至于东部,子姞说话时,你正呼噜震天,又如何听到?毕竟,所谓预言,大多是知晓一星半点的信息,再模糊言辞,叫听者自己去映照。” 狐狸了悟:“连猜带蒙罢了。” 它望着天子仪仗远去,“这次,邑能免于一死吗?” ~ 当日下午,费中已奉命寻来周伯邑府邸,“公子邑,天子请你入宫。” 周伯邑早已知祭祖之后,天子必要给出决断,本就在准备着;此时闻言,病容也焕发了一些生机,忙问,“可是为我父之事?!” 费中犹豫一下,微微点头,低声道:“天子已命人将君昌从羑里调回,有些琐事,需公子入宫回答。”又强调,“只公子一人。” 周伯邑狂喜点头,“我懂,还请多伊中稍等片刻,容我吩咐几句。” 前些时日,周发因恐节外生枝,也为保护嫂母安全,劝说兄长将妚姜先送归了周原。也正因如此,周伯邑对二弟更加信任,将一并事宜都托付予他,又嘱咐老臣们:“我不在时,皆要听从发的调遣。” 老臣们俱点头称是。 如此再三正了衣冠,与费中向宫殿而去。 可谁料才走了不远,却是周发一阵风般追来:“兄!我实在不放心,我陪你去!” 周伯邑无奈,慈爱一笑,“发,怎可还如小儿一般,应该是父的事有了转圜余地!天子既然说只见我一人,怎好叫你也相随?” 眼见费中侧目,他忙将弟弟拉去一旁,低声道:“你与旦在府邸等信儿即可,再命人将些厚礼送去多伊中的府邸。” “可是兄,旦说父曾为你算过一卦,极是不好,我只怕……” 周伯邑忙安抚他,“弟,我身为天子御正,从小侍奉天子,又照看王子长大,是有极深情分在的。我当然也相信父的推算,此去宫中,定然不大容易。但若不去,天子动怒,只怕迁怒于父。你放心,我命雷生守在宫殿外,他腿脚快,若有消息,我叫他来报你。” 眼见周发忧色不改,他握住弟弟的手,“弟,你放心,你既然提醒了我,我自会向天子表明忠心,争取天子原宥。” “可……” 周发还要劝,周伯邑已经说道,“不可让多伊中久等,我需得去了。你放心,等雷生传信。” ~ 大邑宫殿,周伯邑再熟悉不过。 这里的铜鼎珠帘,满绣屏风,梁柱竹席,都承载着他的无尽回忆。 甚至于殿门口的柱子上,曾有还有禄偷偷刻下的乱字,那时他阻止不能,两人打成一团。 想到亡事,他欲笑,却也只是唇角动动。 也曾在这里参与议事,也曾在此领赏领罚,而如今大殿冷清,只有天子一人在候他。 天色似乎越发阴沉,彤云密布,雷声滚滚,令殿内也更加阴暗。 而天子若蛰伏在暗中的豹,只可见双眼明亮锐利。 “罪臣邑,愧见天子。”他上前跪拜,极尽卑微,“谢天子将我父接回,邑愿永留大邑,终生侍奉天子!” 声音在殿中回响,而后消失,空落落无人应声。 他感到帝辛冷厉的目光落在脑后,似有千钧之重。 良久,帝辛方开口道:“上前来说。” 周伯邑遂膝行至天子旁。 他已是一个高大的青年,但帝辛身形雄壮,仍将他衬得如少年一般。 帝辛打量着他,目光威肃:“邑,余今日叫你来,确实是为乃父昌一事。” 周伯邑心头一紧,“小臣愿闻天子决断。” 帝辛见他清秀眉目里仍有幼时模样,触动了心中软处,伤感说道: “邑,你在大邑多年,以此地为名,不但照顾王子,亦为余御子,余深念之,待你若亲儿。如今,你也长成,余只当你如禄一般,同你说些肺腑言。 你在大邑学领诸事,同时也身为质子。你自小离家,在余膝下长大。而你的生父昌,他可曾对你有过半分怜惜?反而生了诸多儿子,只怕你出事后,无人取而代之。 更何况,他明知你在大邑为质,还心生反叛,全然无视你的处境与心境,令你在夹缝中困懑,又为他耗尽心力奔走,何曾真心视你为亲儿? 邑……余看你与庸人不同。世间之人,大多有德者无才,有才者无德,德才兼备者少忠。而你不同,你是少有的贤良之才,忠心之臣,余看在眼中。 先前你为父上下祈求,是人之本情,余不怪你。但昌对你从无养恩,余对你却是照拂有加,你如此行径,可对得起余的恩典?” 周伯邑闻言,泪盈眶中,动容道:“天子之恩,邑死也不忘。” “死也不忘……”帝辛低头一笑,忽地暴喝:“那么昌有反叛之心,你为何不报?!” 帝辛的声音比雷点更惊心动魄! 周伯邑张口结舌,一字也发不出! “你敢说,你对此毫不知情?!” “我,我……” 天气阴闷,河中鱼尽皆浮上水面,嘴无声地张合,恰如他此时一般…… 正是因为知情,所以无言反驳。 “是否是你与昌合谋?”帝辛眼中闪过浓浓的失望,更为震怒,“你的那些次弟仆从里,还有谁知晓,只要你说出,余仍可饶你!” 周伯邑瑟瑟伏地,颤声疾呼:“天子明鉴,此事与我的次弟三弟绝无关系,天子若有怒,求只降于我一人……”说完,已痛哭失声,“天子先前田猎,已见得周原羸弱,如何敢反叛,我父老迈,许是被奸人蛊惑,但我对天子忠心耿耿,绝无合谋一说啊!只要天子肯释放我父,我定要一力将他劝止,再无有他想!” 说毕,连连叩首。 帝辛任由他磕得头破血流,方才肃敛说道: “不敢有他想,却敢娶羌人之女。” 周伯邑仓皇抬头,更已无一丝血色。 帝辛至此已丧失了对他的最后一点情分,长叹一声:“邑,余视你如儿,且你素无错处,余供你两样选择。第一样,你认余为父——改子姓,舍姬姓。余会将你封侯,还要你位列三公。你将是周原最年轻的候,比肩鄂侯禹、崇侯虎。” 周伯邑一怔,轻问:“可、可我父……” “叛臣贼子,醢之祭天。你食下他的肉,以证忠心。” “轰隆——”大殿之外,阴沉铅云中传来雷阵巨响,天地随之颤动。 周伯邑脸色铅白,嘴唇发抖,又问:“那,那第二样选择……” 帝辛表情威严,身躯挺直,语气转而冰冷,“君子六德,忠为首。你若不做此选择,便是不忠。你若不舍姬姓,亦不舍昌,余会如你所愿,封昌为西伯侯,位列三公。羑里那边余已问过,照他如今身体,撑不过三月。” 最后一句若泰山倾倒而来,“但为证周原忠心,需由你代他祭天,侍奉先祖,以儆后人。” 周伯邑身子一软,瘫坐在地。 帝辛捏起他的下巴,悲悯地轻声道:“邑,同样的选择,我也已告知昌。你可想知道……你一心所念的父,会做何选择?” 是父死留子,还是子为父亡? 【??作者有话说】 1. 八佾[音意]:周代天子用的樂舞(姑且让商也用吧)佾,指舞列。天子八,諸侯六,大夫四,士二。「八佾」是纵横各八人,一共六十四人。《论语.八佾》:“八佾舞於庭……” 2. 以凤血鹤羽祭祀:见《山海经》。玉琮玉璧:通灵祭祀用。 3.亳土[音薄]:商汤古都。 4.“正月为陬,二月为如,三月为寎,四月为余……”——《尔雅·释天》 5. 见小臣艅犀尊,作册般甗、小子四每簋、小子夆卣,……其实是征战人方时的遗留,就是和攸侯喜一起揍的那个部落,这里化用一下(因为这些名真的好诡异) 6. 周原祖先姜嫄和商汤祖先简狄的名义丈夫都是帝喾(因为稷和契都不是帝喾亲生的)。但个人认为帝喾可能和后羿一样,与她俩根本毫无关系,是硬造的人物,甲骨文里从没出现过,或者即便存在,也并不具备权利属性。尤其《诗经》里“有娀方将,帝立子生商”中「子」这个字,应该指代的是简狄,而非简狄的儿子,因为“子”在古代从来是可以指代女性的。譬如《战国策·赵策三》:“鬼侯有子而好,故入之于纣。”这里的“子”就指鬼侯之女。再者从逻辑来说,颂祖时,颂的肯定是最早的王。之前是母系氏族时期,天帝授命有娀女生商,所以她才该是成汤始祖,也就是玄王。 另来甲骨文里所谓的高祖很多,就是说远古祖先的意思,譬如高祖河(见甲骨文32028),所以所有死得早的商王都算高祖,和后世的高祖区别很大。 而甲骨文里出现的高祖中,有一个叫「夒」的,被很多学者认为是帝喾,这也很扯,不但没有依据,而且夒是「母猴」的意思,怎么也应该是女性。夒字的甲骨写法多变,一会儿像豌豆射手,一会儿又像「鸟」,和毛公鼎纹的「夒」字不像,更完全与「喾」这个字有没任何关联。 个人觉得这个字是鸟和猴子(人)的结合体,符合简狄吞燕卵怀孕的神话,所以推测夒更可能只是有娀图腾,有娀图腾为鸟,结合的另一个部落图腾是猴。毕竟在上古,如果是两族融合产生的新族,图腾也会融合在一起,所以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图腾就越来越复杂。——写完这段感觉自己相当民科了…… 文中姑且认为夒是始祖,封号按照古制,先排序、后封号、再氏族、帝+名、后人尊称妣+圣排序。 第90章 赏贝赏爵不赏其主 ◎知人知面不知其心◎ 诗曰: 封侯易耳父当诛。 生恩旧情尽归无。 丹心跪地凝凄色, 长揖天子血作图。 或请吾亡父封侯? 哀怜衰躯且归周。 冷殿翻覆生死卷, 裂骨殒身命为酬。 大雨终于倾盆落下,檐边悬瀑,渠涌溪流。 雷生候在宫殿外, 不敢去屋檐下避雨, 只站在雨里, 双脚泡得白肿,又不断踮起,试图看到公子身影。 也不知等了几个时辰, 反而是费中撑竹伞出来, 玉面凝重。 雷生忙迎上去行礼,“多伊,敢问我家公子如何?” 费中迟疑一瞬才低声道:“天子将封汝君伯昌为西伯侯, 明日归来即册封。你早些归去准备。” 雷生闻言, 大喜过望, 正转身欲走,又停住问:“敢问我家公子何在?” 费中面无表情:“明日册封,自会见到。” ~ 夜来大雨仍不停, 妲己心绪难宁, 总觉得自己与帝辛对话时, 错失了一件重要的事。 似乎是迷雾中的一点线索,本该被她抓住,却又偏偏被她无视了。 识海里,狐狸今日又有创新, 它从狼和虎的身上薅下许多软毛, 又混了自己身上攒好的毛球, 打了四件毛衣。 四只幼崽被迫一只一件, 满脸都写着呆滞的「愉悦」。 “你会否太过轻松了些?”妲己眯着眼。 狐狸笑嘻嘻道:“诸事进展顺利,时辰又多,我当然也要歇一歇。”说着狐爪一指,“看它们,莫非不可爱?你今夜要选谁的父来侍奉?” 这下,四只全部都卖力地替自己的父大叫起来。 雏鸟大嘴长得能看到它的胃,小狼抻直的脖子很令她担忧会断掉,鳄鱼的喉咙里咕咕抖动,似杜鹃叫声。 固然,四只中最弱的仍是老虎,嚎叫难听,却仍跋扈。 妲己笑了,只觉得个个可怜,极难抉择:“幸而我如今还不是王,否则后代个个喜人,我竟也不知该选谁继承才好。怕是选了这个,那个就要嫉妒……” 她猛地一顿,脑中似有一条线索飞快划过,却仍不曾被抓到。 不安之感越发强烈! 狐狸见她容色有异,直问:“你又想到何事?” 妲己出神半晌才喃喃问它:“你真相信周能亡商?” 又似在问自己。 “……”狐狸毛脸一皱,“这还用说,莫非他们自称「小邦周」,你就也信?天下土地,已有一半归周。这是唯一能与大邑抗衡的部落。” “可大邑休养多年、兵强马壮不说,断事时,万民也多在歌颂天子之明,我并不曾见到丝毫亡国之相。”妲己不解,“且如今帝辛已要取消人牲,更采纳了我善待战俘的政策,还试图对现有的官职选拔改革,在我看来,他颇为贤明,也颇有魄力与远见,我为何非要亡他不可?” 狐狸骇然:“臭宝,怎有了如此荒唐的念头?!你迟迟不肯离间那四人,就是为此?” 妲己沉默一阵才说道:“不,我是为我自己。” 狐狸小跑上前,一脸严肃:“我不知你腹内作何打算,但是若不能顺利亡商,你我也皆要彻底死去!” 气氛正凝固着,突然传来石子打在窗上的声响。 会如此做的人,也不必她多猜,推开窗就可看到一只既贼且嫽的公狐。 滂沱大雨,将鄂顺淋得水人一般,薄薄衣衫尽贴着肌肉,在胸前与腹部洇出块块分明痕迹来,狗腰尤其窄劲,看着好不涩情。可仰头时,他一抹脸,反而是一脸纯良恳切的笑意,“妲己,放我进去可好?” 妲己不料他会冒如此大雨前来,忙退后两步。 鄂顺一跳入,一身水滴滴答答,地上木板顷刻汇出一滩水来。 昏暗光下,一身水光浅浅随肌肉线条闪烁,极为诱人。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责怪,“倘或病了又该如何?” “病了只好麻烦巫医……”他盯着她,语气可怜,行为却霸道,伸手就要抱她。 妲己被他湿漉漉贴来,薄薄衣衫早也冰凉湿透,“嘶嘶”着小声尖叫:“冰!” “那如何才好……”铁臂勾在她腰上,舍不得松手,另一只手笑着将衣带胡乱扯开,“脱了抱你?” 妲己笑着掰开他手:“你且松开,我正好备了礼物给你。” “哦?”他顿了顿才肯松开,又道,“莫愚我……” “谁愚你?”她打开柜子,从内里拿出两个三角形的物件来。 一转身,就看到鄂顺已将自己剥了个精光,双眼淬火,粗壮的狐尾笔直。 “送的何物?”声音含笑,健硕的身躯走上前来,明明肌肤被雨水浸得冰凉,触碰时却引人口干舌燥。 如此俊嫽的水鬼上岸,妲己也生生被撩得眼神躲闪了一下,不禁暗笑自己无用,忙将手中之物给他看。 “这是,犬耳?” 竹玉修长的手指接过物品: 正是木头雕就的一对尖尖耳朵,钉了布绳,轻巧又栩栩如生。 妲己笑且期待,“狐耳,且戴上试试?” 鄂顺失笑,低叹一声,不肯答应,“在我看来,就是犬耳。” 做狗就做狗,怎还要人扮上? “真是狐耳,求你?”她不依不饶。 任她求了三四次,他才不得不妥协,笑着递给她,“你为我戴。” 也不必她说「低头」,他已俯身下来,高尖的鼻端顺势轻轻蹭过她的脸颊、脖颈…… “好了,叫我瞧瞧。”她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高大的公狐狸被迫半仰着头,表情羞赧又无奈,但配上狐耳,果然是恰到好处的撩人。 妲己恶趣味地笑了。 “这就有趣?”他脸极红,声音磁而哑,透露着压抑的玉望,“我可不是兽。” 她伸手一弹,挑衅道:“有何区别?” 鄂顺眼中猛地一暗,一把将她横抱起,呼吸急促,“那也是被你变成兽的。” 衾被之中,也是满是她的气息包裹,惹得他腿软般眩晕,低声抱怨,“……还不肯令我见光,叫我夤夜做贼兽……好狠心的人,也不去寻我……” “非是我不想,你不知我近来多忙……” “我当然知,否则昨日就要来寻你。”公狐的吻激烈落下,也含混问,“可你忙着骑射与祭祀也就罢了,又为何还要对周原之事如此上心?为何要与发一道用食?” 言外之意:莫非还要添新人叫我心堵? “是他来求我救他的父……啊,轻些……”她在他耳朵上一弹,又推他在坚硬横亘的锁骨上,“今日不可,我父母妹弟皆在……” 鄂顺反而笑了,两颗尖利的狐牙同湿润的嘴唇一道泛光,“那不是极好?也是我的父母妹弟……此时见了,省得我去有苏……” “不,真不可……”她笑着挣扎要跑,又被他紧紧攥住脚腕,拖了回来。 “那我慢些……今日雨大,他们听不到……”他抱着她的腿轻声哄着,可怜地喘,“南夷平定,恶来很快归来,你那时定要将我扔去一旁……我可还为你戴了耳朵……兽不同你讲理……” 眼见她似乎心软迟疑,公狐嘴角一勾,已经低下头来,将她双腿轻巧一折,“叫我亲可好?” 说完,见妲己似乎是愕然愣住,他已低头下去。 总要亲遍才好…… 暴雨之下,沟渠河水泛滥,饮之不尽…… 妲己那本就不明的疑惑,飞速在雨水与美色中流失了。 ~ 周昌至大邑时,大雨终歇,蝃蝀长横。发与旦率众相迎,俱是笑逐颜开。 又有外司服官员来,送来玄色侯服侯冠,四层玉璜颈饰。 于是周昌一番梳洗,整理白发,换上衣衫。头戴玛瑙流苏頍冠,手持玉节香草,脚踏翘头官鞋。 发与旦尤其欢喜,只是再看父亲脸色,疲惫颇多,并无喜色。 周旦生性敏感于旁人,正要再问,内事官尤诨走上前来,个子不高,天生一张笑脸似狸,极为喜庆:“时辰已至,还请君上至宫中行册封礼。周原诸人,一并前往。” 于是一众人热热闹闹向宫中而去! 周发一身释然,向弟弟周旦笑道:“如今总算危机度过。” 周旦也笑,又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微微忧虑。 接下来的一切,犹如做梦一般。 众人步履轻盈,穿越宫门,见到天子…… 天子不但封周昌为西伯侯,还为三公之首,可谓荣耀至顶…… 繁花散落,鼓缶激昂,一切如梦似幻,带来狂喜战栗。 这是周原从未有过的荣耀,似乎一切噩梦俱已结束。 可是…… 歌乐暂缓,天子冷峻地一字一句道:“西伯侯,如今贵为三公,也该告知周原诸人,这等高位,从何而来。” 周昌面容颓败,不发一言。 诸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意。 帝辛敛目,笑道:“若是忘记,余提醒你。昨日余曾派人问你,若父醢祭,则子为侯,若子醢祭,则父为侯,你当时如何抉择?” 周昌闭眼,抖动如秋日焦叶,眼泪顺着皱纹流下…… 帝辛狠声逼问:“西伯侯,为何不言?” 他低声道:“我……我选祭子留父……” 周原众人全部骇然,不敢去深思其后的意味。 帝辛这才坐直身子,厌弃长叹一声:“竟与你子选择一致,不愧是父子连心。可笑也,人人皆赞西伯侯素有贤德,如今看来,妄诞虚名,也不过是狗彘之人罢了!” 他扫视过其下众人,“汝等需知……昌令其子以身作保,已侍奉先祖而去。其肉醢在此,西伯侯当与诸人食之,从此牢记此日,勿忘忠心。” 恍惚中,发与旦还以为自己听错。 随后,周遭一片寂静——不,并非是他二人在震惊中听不到声音,而是真的一片寂静,犹如死地。 周旦眼睁睁看到一碗碗淋漓红肉,分端至西岐诸人面前! 肉色猩红,与一般的肉也无异。 他万分茫然,以为是天子玩笑。 在周原时,长兄还与他策马平原…… 来大邑后,还笑着将他关切…… 而且,长兄才议亲事不久,那是大喜之事,足矣冲走世间一切灾祸…… 强烈眩晕袭来,他看到父亲浑身颤抖,手难执箸,正胡乱将肉送入口中,麻木地囫囵吞下。 血染红了他花白的胡须…… 他仿佛清晰看到,父内在的一切已化作齑粉,只徒留一个西伯侯的壳。 周旦大为刺激,面白如雪,双目赤红,还在发怔,被身边的发在手腕上狠掐了一把。 周发亦双目赤红,却也在食用…… 一时间,撕心裂肺,痛入骨髓,五感归来。 可面上又不能表露分毫! 册封父,是赏。 醢祭兄,是罚。 是要他们知晓,天下的赏与罚,永远在天子之手,而非那些瑟缩躲避的贵族。 身畔,发厉声低喝:“弟,快吃!天子在看你!” 是,天子在看…… 看他们颤栗痛苦,看他们追悔莫及…… 看他们父食子肉、弟食兄肉、仆食主肉…… 可他们不能有异样,也不敢有异样。 不能再令天子疑心…… 他已忘记自己如何端起碗来,又如何闭目将肉吞下。 尤浑见肉被周原人尽数食尽,方高声道: “周原伯邑,愿以身伺先祖。天子深感念其忠心,册封其父昌为西伯侯,位列三公。天子应祖命,赐钺,赐矛,赐车,赐旗。自今之后,西伯侯辖西北诸国,四时贡,尽守忠,不可误。” 他宣读完毕,低头时仍是一张笑狸脸,此时看来已无比恶毒刺目,“西伯侯,还不谢天子恩?” 西伯侯匍匐在地,近乎嘶吼般溅泪高呼:“谢!天子恩!” 【??作者有话说】 狐狸[妍珍脸]:死丫头,吃得真好。 第91章 赏贝赏爵不赏其主(二) ◎知人知面不知其心◎ 周发归来便已病倒。 明明大殿宴请时, 他是唯一坚强之人,还在强笑着将天子恭维,谦卑地表达归顺,可归来后, 他便卧病在床。 米水不进, 昏昏不醒, 满口胡言。 鬻子凄凉泣涕道:“公子至情至性,至纯至孝,怎堪如此打击……” 周昌守在儿子身边, 也试图为他喂些水, 却一滴也喂不进。 他无限凄苦道:“我儿,我已失去你的兄,如何还能失去你, 你若不醒, 谁人担起周原重担……” 虽如此劝着, 并无大用。 日头偏转,周旦捧着食物前来,低声道:“父在羑里受苦, 吃喝简陋, 也请用些食吧。” 周昌并未接, 只深深看向三子:“旦,你心中实也怪我,对否?” 周旦垂眸,“儿不敢……” “并非是我狠心如斯啊!”周昌声音剧烈颤抖, 干涸的眼眶再度奔涌出泪来, 哽咽声嘶, “邑是我心目中唯一的继承人, 我比任何人都疼他、惜他!我所做的一切,皆是为他!我是想为他铺一条坦途,我想要他做天下之主!他年幼就被送来大邑,远离父母兄弟,无人比我更思念他! 可我也早猜到天子打算……邑定会选择为我而死,若是我也选择为他而死,今日你吃的肉,就是父兄二人之肉!!因为帝辛本就是要我二人之命!邑追随了他多年啊……那样贤良的孩儿,怎可死得如此凄惨……” “父,不必说了,我都知……”周旦面容无波,泪水静淌。 “不,你不知!你在怨恨我!发也在怨恨我!你们,你们所有人在恨我!”周昌骤然崩溃,嚎啕出声,“可我如何还能在乎那些虚名!只要叫帝辛相信我是贪生怕死的犬彘,只要叫他相信我是牺牲长子的小人,我就好歹可留下这条命!只要我还活着一日,我就仍可复仇!我就可雪恨——!!”说着,他忽地剧烈咳嗽起来,掼肺一般喘不上气…… 他本就老迈,在羑里染上的病痛,已深刻五脏。 “父!”周旦忙拿帕子去迎,只接了一帕的鲜血! 周昌毫不在意,又去摇晃捶打周发:“发!你为何逃避?!你为何不睁眼,你若有恨,就该整顿周原,你若有怨,就当为兄报仇!你躺在此处有何用?无非是叫我再失一子罢了!你醒来!醒来!” 众人吓呆了,忙上前来将他拉开。 如此折腾了三四日,周发几近枯槁,牙关放松,才被灌了些水,而后也用了些粥。 饶是如此,他只是不肯醒。 清隽青年如今瘦得吓人,憔悴若死。南宫邰、闳夭久、鬻子、太颠、散宜生等人皆跪在他牀畔,恳劝道:“公子!君侯染病,大公子已殒,若你再有意外,周原又何去何从?还望公子节哀,万要以大局为重。” 周旦也搀扶着兄长,激动道:“兄,你振作些!父需要你!周原也需要你!” 许久,周发紧闭的双眼中,终于有泪水自眼角滑落…… ~ 周伯邑殒身之事传至妲己府邸,旁人犹可,唯有青女姚受他照拂颇多,抽气一声,随即扭身大哭起来。 妲己震惊之余,忙要去安慰她,苦涩开口:“是我不好……”她将青女姚抱在怀里,“你已求过了我,我却未能扭转天子心意,我全然不曾看出天子有此念头……” “不,不怪姐姐……我早就知,这里无人能好好活下去……”青女姚哭得浑身战栗,几不能言。 这世道本就艰难,或许终无人能活。 有奇怪能力的毛姑不能,有阴暗野心的饥樊不能,有慈悲善心的周伯邑更不能…… 她又凭甚能够活下去呢? “我只是不明白……”青女姚泪眼空洞,嘶声问向虚无,“为何公子邑那样好的人会死,为何天子丝毫不念旧情?为何王子不为他讨饶?公子邑绝不会反的,我知他素来对天子一片忠心啊……我真幻想过他能够活下去……” 妲己只得将她紧紧抱住。 周伯邑的死,对青女姚的打击更大更深,她夜里也要抱着周原的板画入睡,自然也少不了偷偷哭泣。 妲己用茈胡、茯苓、蜜甘为她调了疏肝的药汤,好容易劝解了这边,又有衡牙来请她去看望武庚。 衡牙拭泪解释道:“王子与公子自小一道长大,心痛难忍,还望大祭司也为他开些化解之药……” 妲己无奈与他同往,又问:“周原之人呢?” 衡牙回:“天子命周原人不可久留,速速领赏归周,大约今日就要离去……” 王子府邸之内,寂静如坟,连缸内的花鱼也僵硬悬滞水中,似乎唯恐摇尾引发一点水花。 妲己一路进入舍内,就见武庚半卧在床,双眼呆滞发红,看到她时才略生动些。 “妲己……”他撑起身来,哽咽出声。 她忙上前,见他容色苍白,轻叹道:“我知你与他感情极深,但莫要熬坏了自己。” 武庚摇头,紧攥她的手:“我无事,何苦要你天热跑来……” 她顺势把住他的脉搏,“衡牙说你伤心,两日不起,也不用食,怕你熬坏了身子……” 武庚虽再三强忍,眼泪却仍滚落,痛心低声道: “其实,邑在的时候,我并不觉有甚……我与他……我二人相处太久了……” 久到周伯邑已成为了空气与水。 “他幼时是我的兄长,以后会是我的臣子,我从未想过他会反叛,更会如此死去……我心中极痛,可我……我又无法怪罪王父,我知他是为大邑,是为我……” 妲己叹息一声。 武庚一直学着成为一个父亲那般的铁血君王,却没想到首个牺牲的就是自小情意相投的友人与兄长。 似乎是缺口打开,武庚再难扼制,忽地紧紧抱着她,失声低哭起来。 不敢轻示于人的脆弱,如果是她,似乎就无妨…… 妲己也就任由他抱着,轻轻拍着他的肩头。 良久,武庚忽又别开头,似乎对自己不加扼制的脆弱和依恋而羞耻。 妲己知他心思,只装作不查,温声安慰:“可饿了?衡牙说你两日都不曾用食,我同你一道用些可好?” 他这才转向她,凤目犹赤红,可怜点了点头。 如此模样,妲己越发心软,忙叫人端了饭食进来,哄着他吃了一些。 武庚吃了几口暖食,淤堵的伤恸又因落泪而散去,便更要羞耻,唯恐被妲己看轻,声音沉沉,故作淡然地瓮声道:“方才……我……不过是一时忘情。” 妲己柔和一笑:“我知。但王子不必在我面前也伪装坚强。” 这话说完,狐狸一弹而起,“怎么你这一句话,倒叫他贡献了六十个时辰?” 武庚凝视着她,只觉心中缺失之处似乎被她满满占据,更情不自禁还要向她倾吐更多。 “王父其实曾对我说过,我性格柔和,做不了狠心之事,也难对抗贵族的非分要求。所以他愿为我荡平一切,以求后世歌颂我的圣明与宽宏。” 妲己感慨:“天子委实对你极好。” 武庚惨淡一笑:“故而王父得罪贵族,却总叫我去安抚。我其实知晓叔父们是对他有怨,所以才亲近我,可我与王父妹妹才是一心…… 周原之事,我固然伤心,可我也知,邑心存反叛,确实当诛,其父大约也命不久矣,不需顾忌……” 他目光垂下,索然叹道,“幸而发足够忠心,从此可好好守卫周原,对抗犬戎。我先前在周原与他结识时,就知他……” “等下,你方才说甚?”妲己忽地身子一直,出声打断。 “嗯?”武庚一怔,“我在周原与发结识?” “不,上一句!” 武庚略略回忆,道:“发足够忠心,可对抗犬戎?” 妲己忽地僵住了。 她终于知晓,那诡异的感觉从何而来了。 因为那日帝辛在宗庙时也说:“发或许忠心不二,邑却未必。” 为何? 她震惊问武庚:“你为何这样说?为何会认定发?” 为何帝辛也这样说? 分明才与周发结识不久,凭甚认定他比周伯邑更为忠心?! 也不必武庚回答,她已顿悟。 除非…… 除非发做了证明忠心之事…… 她又想到了那四只幼崽,想到自己的无心之语: 「……我竟也不知选谁继承才好。怕是选了这个,那个就要嫉妒。」 正是,选了这个,那个就要嫉妒啊…… 而那嫉妒之人,比她与吕尚更懂得如何操控人心,懂得如何巧妙伪装,竟令她毫无防备!! 此时大邑之外,红杏芳林,柳荫古道,周原的车队即将归去,阴翳笼罩。 周昌自那日咳血之后,身子便越发不好,如今蜷坐在车上,昏昏沉沉,万事难以顾及。 因此,不论是周旦还是臣仆,皆要请周发示下。周发虽大病初愈,面有病色,却依旧有条不紊安排着一切。 众人咸服。 终于,一切妥当,周原车队辚辚启动,踏碎落花,扬起红尘,浩浩荡荡离开大邑—— 离开这个被鲜血与痛苦浸泡的伤心地。 而周发,虽面容憔悴,似已伤心入骨,可当他回首望向大邑时,眼中闪过的,竟是一丝冷漠笑意,极似鬼魅。 天子也好,臣子也罢,其实本无区别。 只要合理运用,任何人,皆是棋子。 日光灿然,正与商容犯案那日一般。 那时周发会出现身贵族区,其实算不得十分偶然。 毕竟贵族宅邸群落,就在皇宫东侧;他现身救下妲己,是因他借口献物的名义,晨时进宫见过了帝辛。 无错,田猎进献是幌子,而告发才是目的。 告发的,正是他的父。 他提出与帝辛单独相对,趁机跪在天子面前,痛哭流涕,“天子在上,罪臣心知父犯下死罪,故而宁死也需告知天子知晓!” 于是将周昌联合羌人反叛一事说予帝辛,情真意切地仰头道:“君子六德,忠为首。我若对天子有所掩藏,实在犬彘不如。我也曾试图劝说父,谁料他已铁了心要与羌人合谋,我实在劝阻不能……若是天子欲将我一并枭首,我原也无话可说!” 他更还说:“我此番言语,并非是要叛父,反是知晓了小邦周与大邑商强弱之差,才欲为父和周原万民寻一条生路……只望天子莫要叫我父知晓。我心中仍敬爱父亲,只恐他伤怀。” 此一番话说出,他实则并未指望帝辛会立即买账。但只要将疑心根植于天子之心,他的目的就已达到。 而帝辛见周昌亲儿揭露其反叛,心中震撼,又欲留他继续在周人里打探,岂会将他出卖,反而执着他的手好生安抚。 此后,诸事累发,父亲曲折入狱。 周发本以为自己可自此获得一部分臣子的拥护,谁料周原众人却理所当然地将邑视作了新主—— 他的处境更一落千丈! 他们分明与他相处时间更久! 心中怎能无怒? 但他并不表现分毫。 他假意温顺,假意悲伤,假意对权力毫无兴趣,假意为父忧心。他深得其父真传,做戏时将自己都骗过,只为叫众人看到无害的一面。 如此蛰伏,却不知下手的契机在何处。 直到妲己点醒了他: ——他需服众。 ——他需叫天子相信,兄长如此奔走联合贵族,是存了反意。 他那殚精竭虑的兄长或许并不知,大祭司未必会是父的延命符,却会是他的夺命咒。 兄越是求贵族,就越给了他把柄。 既然天子想要周原为手中之刃,他就成为那个刃。 既然天子想要周原的忠心,他就展现忠心。 帝辛想利用他,他当然也在利用帝辛,以此为自己铺就权力之路。 邑柔懦,旦淡泊,鲜、度等人皆蠢笨,原本他才该是周原继承的第一人选! 父为兄铺下的路,本就该属于他! 于是,弟弟周旦携礼而来,他再度借着献宝机会,向天子说明:“天子请饶,我父年事已高,实在不堪羑里磋磨。且我才知,此事乃是我兄一力撺掇,并非我父本意,还望天子恕他……如今我兄长病重,却仍要逼迫我去联合贵族,好向天子施压,我实在难为……” 但帝辛与周伯邑多年感情,显然不会被轻易挑拨,“邑似乎并非此等人。” 周发说道:“兄若不知,又怎会早早就相中了羌人之女?天子若不信,何不直问他……我如今别无他愿,只是为向天子证明忠心,望天子饶恕周原。我也不忍见父承担一切,愿好好将父劝说,从此对天子忠心不二!” 他看到帝辛动容了。 那目光,仿佛已经看到一个忠臣,看到了下一个周原之主。 而他也并不怕天子真去问邑。他那善良的兄,当然会承揽一切,绝不会叫任何灾难降临在弟弟身上。 如他所愿,天子放回了老迈的父。这宽释虽然是因为父声名尽毁、不再是天子的威胁,但也更是对他忠心的「奖赏」—— 叫一无所有的西伯侯再撑一段时日,好过渡起公子发在周原的贤名与威严。 我那良善的、柔和的、单纯的兄长啊…… 你或许曾抱过幼时的我?可我早已忘记。 你对我当然有着深重情意,我却对你毫无记忆。 可凭甚你在大邑享尽天子恩典,一归来就是周原之主,而我在周原隐藏野心,小心侍奉父亲多年,却被你将一切抹杀? 只因你早生我几年? 我不服。 他飞快将笑意隐入深处,转回头来,仍旧是萧索神色,毫无作假。 至贤、至孝、至能。 周原之主,已非我莫属。 是我「被迫」领下。 何为真,何为假? 兄,我虽不后悔自己所为,但我为你难过亦是真,我会尊你为考,永世传颂你的贤德。 而我此生唯一的真…… 他心头浮现出一人—— 可能也只有对那遥不可及的大祭司吧…… 【??作者有话说】 妲己:被家雀啄了眼![小丑] 第92章 凯旋胜恶来归大邑(一) ◎末路亡周昌托新主◎ 走出王子府邸时, 烈日高悬,妲己忽地眩晕,还是身边的奴堪堪将她扶住。 她冰雪慧智,原不需武庚解释太多, 只需知晓公子发效忠天子的线索与时间, 就已大致可将一切串联。 如今再想来, 那些神魂颠倒、那些百般曲意,又有几分是做戏,几分是真心? 实在可笑。 狐狸忙要安慰她:“臭宝, 实则天子与领主中, 禄与邑那般脾性的才是少数。 莫非你已忘记?后羿篡权太康,寒浞又篡权后羿,少康诛杀寒浞, 商汤又推翻夏桀…… 由古至今, 不论男女, 凡争权开国者,心狠手辣有之,杀伐决断有之, 弑手足杀亲长有之, 唯独无史官编造的良善心软。 你先前不是还曾怀疑过周的实力?如今周原有发这样的狠厉领主, 你我倒还该为之欢喜。” 狐狸强调道:“何况,周发虽狠,对你也是真心。” 妲己喉咙里冷哼了一声,柔媚的声音寒波澹澹:“狐狐, 发用力演来的戏码, 倒叫你真信?” “唔……也非是我盲目去信, 只是若公子发的情愫不够强烈, 绝不会引得第五人贡献时辰。他固然心机深沉,可他即便能瞒过自己,也瞒不过世界。”狐狸又劝,“再者,我瞧青女那可怜模样,怕是再抗一次打击就要疯癫。索性携她去周原罢。去那里,你做你的王后,睡你的外室,靠着天子之气长命百岁,从此与她将日子过好,不比甚都强?” 周原…… 水光清目横波向西侧,固然,她目力再好,也绝不可能目及周原。 触目可及,只有大邑的袅袅灰烟直入青云,是行炊进食之像。 正是: 万民兴昂,人间烟火。 千户开灶,稻花传香。 童嬉街口,翁笑树旁。 杀伐在外,内有宁邦。 而她立于此处,离之一切甚远。 已走到如今这一步,周原只有一步之遥,怎可如此就动摇? 她心中终归还是有了决断。 不再迟疑,她登上肩辇,转而进宫面见天子。 谁知步入殿来,还来不及说出编好的说辞,帝辛已一脸喜色,大马金刀上前来迎她:“大祭司,来得可巧。余也正要去寻你。恶来与淮夷诸事协议已定,正在凯旋归途,余拟了册封少师之令,正好请大祭司过目!” 说着,大手已递上竹册。 妲己伸手接了过来。 一眼看到恶来的名字时,她心里似热烫之斗熨过…… 恶来说过月余就会归来,果然。 如此雷厉风行,大约也是为了要兑现与她的诺言? 她总难忘记他与自己相处时双目发亮的模样,仿佛灰烬里深藏的火种被风吹发。 他那般沉默阴沉之人,好容易焕发一丝生机,若是被自此抛弃…… 她心头有些难言酸楚…… 还有鄂顺。 鄂顺性格霸道、秉性矜傲,如今肯让步做贼夫,已是大大违背本性,若再知晓她一去不归…… 大约会将周原彻底掀翻? 至于武庚。 全然依恋,全然信任,将她视作大邑的守护神,肯为她得罪妹妹,更肯舍命冲入凶徒之中相救…… 他又该何等失望。 她甚至也想到了彪。 莽撞又鸡贼的彪,声嗓如仙音的彪,她虽热爱将他折磨不假,却也总会被他逗笑。 他本就鄙弃周原,之后大约要更恨…… 还有许多人…… “大祭司?”帝辛见她出神,出言唤她。 她一凛,忙收回散乱的思绪,落在眼前,笑道:“依我看来,天子之恩已是盛极,封令内字字句句都极好。” 帝辛罕见得喜色外露,凝望向她,语中动情:“既然大祭司也说好,那就是极好,余这就下令,务要将此事大办!” 说完,手中令册已递予费中,身体内似乎有明快之火跃起,不免意气风发道:“如今成汤天下,日益繁盛,南北皆定,只余东西。余自知不才,全靠先祖庇佑,方有今日!余只求有生之年,将天下平定,命四海尽归王土!” 说到这,他又顿住,察觉到自己过于忘情,忙回身笑问妲己,“还未来得及问,大祭司此来为何?” 妲己这才低头一笑:“先前天子问祭祀及约束贵族一事,先祖有了答复,特来相告。”她刻意停顿一下才说: “先祖说人牲畜牲已够多,若再需要,会托梦告知,故而如今花果侍奉,已然极好。 至于贵族,先祖心疼后代,并不舍其受苦,故劝天子徐徐瓦解,万勿冒进。” 一正一驳。 而此数言之内,当然含有妲己自己的考量。 锐减祭祀人牲之数,乃是对大邑祭祀之礼的重大改革,其影响或许更胜株离之舞,故而连妲己手握宗庙至权,也只敢缓慢试探进行。 此一步迈出,已是惊世骇俗。 而削减贵族职务与势力,又是另一样变天改革。 狐狸曾对她说过,古往今来,一国制度再如何腐朽不堪,若贸然大动,也仍是速死大于重生,而改革者,不论君臣,也绝无好下场。 妲己虽才来不久,却已感知到贵族压抑的情绪好似石下熔岩,若再火上浇油,只怕更要不好。 她全然是出于前八世的情分,才在离去前好意将帝辛提醒。 帝辛闻言沉思良久,果然面有顾虑,良久才说:“先祖爱护后代,余深知。” 妲己见他似乎是听入了耳中,这才说出自己的最终目的:“先祖也提到周原之事。” 帝辛果然神色一肃,轻声道:“请言。” 妲己说出自己编好的托词:“先祖说,西伯侯殒身时,恐周原之内生乱,命我前去察看。” 这话说完,后脊一阵微微发毛,不知帝辛会否同意。 果然,帝辛疑惑的声线低沉,“为何是命大祭司前去?” 妲己道:“先祖说我有仙人之命,自有止乱之能。若可不费一兵一卒平复,则天子日后再不必忧心西侧。但若……连我也难以化解,先祖会保我折返告知,好叫天子早有准备。” 狐狸听出她还为自己留了后路,并不吱声。 帝辛问:“先祖可有说需去多久?” 她心知自己此去或许再不归还,却道:“少则一月,多则三月而已。” 她看到帝辛走到自己面前,视线垂下时,正可看到他腰带上一排罕见的螺纹橘色扁贝,围镶的骨片形成菱形花纹,包裹着紧窄的腰。 帝辛的声音里有着怪异的柔和:“话虽如此,可余既已知周原将乱,又怎可命大祭司一人前往?” 妲己听出这话中关切多于怀疑,不慌不忙道:“或许只是子嗣争权之乱,若我前往,犹可控制。且我也不会孤身前去。我会选拔寻四十名精锐武士相随,一为护卫,二也为随时脱身。” 为怕帝辛还要寻旁的借口,她低声道:“也是先祖下令,我不敢不从。” 帝辛思忖一阵,亲自书下一条简,道:“既如此,你可携我手令,待时机到来,自行向军中择人……另来若昌亡子承,大邑也要派遣事官前去观礼册封,你与事官一道前去,好彼此防着山匪野兽。” 这既是手令,也是一道对她的保护。 这保护在妆奁内躺着,直至十日后。 这日风和鸟鸣,空气润泽,妲己从骑射营晨时点卯归来,又被请去南肆断事。 她的坐骑已又换回了追月。也是鄂顺趁着情温益好,再提出将追月赠予,她也就顺势将可怜小马领了回来。 此时,追月意气风发,清脆马蹄回响南肆。纵然戍卫在左右竭力阻挡,仍止不住南肆之人热情似火,要将花朵抛掷向她: “赐福!赐福!” “保佑!保佑!” 人群之外,是季胜跳跃而蹦,大头时隐时现:“嫂母!嫂母!” 妲己只装作听不到,惹得众人哄笑: “季胜,你莫要荒唐,敢是你兄思春,倒叫你帮着寻嫂母?” “你需知,这「有意」与「结姻」之间,还相差甚远。” “你看大祭司,压根不理你。” “你家终归门户还是差些。” 季胜气得满脸通红,大叫:“屁!你们懂甚,那就是我嫂母!等我兄归来,就要封师,门户差在何处?!” 一片混乱中,来到族庙,众人又坐定,津津有味要等着看戏。 妲己戴着面具坐在正堂,望着庙外面孔,心头忽生留恋。 她发觉自己并非如想象的那般冷血,她对大邑、对这里的民,产生了奇异的情感。 或许所有的「仙君」皆是如此。初时不过接受供奉,视作理所当然;可天长日久,也要将信徒好好养护照拂,付出益多时,自然情感递增,萌生爱护。 也罢,前去周原之前,再为他们好好断几日事,以做弥补吧…… 一桩桩事断过去,倒无有太多新奇,唯有最后一件事,是一个唤作虫妪的老母,逼迫她女儿郎婿分家。 虫妪一出场,就赢得了众人的喝彩。她身长八尺,精神矍铄,昔时乃是一名武士。她声如洪钟道:“……你们莫要看我这郎婿貌似精壮,实则无比废物!他与我女儿结姻三年,仍无有一个孩儿!我家中再不能容他!大祭司明断!” 妲己揉着额角,思量一阵才笑问:“为何肯定是他的缘故?” “哼!”老妪笑道,“大祭司不曾结姻,当然不知。这世上女人乃是土壤,莫说粮食种籽,便是草籽落地,也要生得一片,若是发不得苗,自然是种籽不行。” 妲己见那一对嫩脸夫妻偎在一处,好似个不舍的模样,遂试探道:“或许……用些补药……” “不必!”虫妪大叫,“肆内邻人皆知,他是人丸也食过,犬彘丸也食过,呵……还曾花了我五个贝,买了虎丸来。天可怜见,为他一人之丸,倒叫多少畜牲丢了丸,也不曾长到他身上。依我看,给他那烂丸割掉才是正事。” 她说完,那唤作「条」的壮硕郎婿已不堪议论,羞愤哭了出来,跪地道:“大祭司,也并非全然是我不好,实在是母太过强悍,硬要在门外监督,若是稍有缓慢,轻则叫骂,重则便要冲入将我狠揍,如此叫我一见到妻就流泪战栗,还如何使力……” “烂丸废鹧!”老妪生机勃勃大骂,“是你偷懒不用功,我才揍你,怎还冤人?大祭司,该叫他二人了断,莫要叫他耽误我好女前程!” 妲己已然听懂了,忙命人先将虫妪请走,这才断道:“条,虫女对你仍有情,我且再给你们一祀光阴,且绝不许虫妪去将你们打扰。若是一祀之后仍无后代,便需各自寻人,可好?” 条瑟瑟谢过,与虫女相对流泪。 至此断事已至尾声,妲己正欲起身接受众人跪拜赠礼,忽地见青女姚急急入内,近前相告:“主人,南征军归来了!怕是宫里很快要来请。” 他才说完,人群之外也有人跑来欢呼:“恶来班师归来了!还有五里而已!” “是南征军得胜了!” 众人欢呼庆贺,水落沸油般顷刻炸开。 季胜更是山魈一般窜下树来,大叫:“我兄归来了!我兄又打胜仗了!季季常胜!季季常胜!”随即莽莽窜出了人群…… 妲己含笑起身,轻声对青女姚说道:“先与我回府更衣。” 相较于大邑之内的,周原却是幽冥笼罩,死寂压顶。 周昌本就已经病重,再加舟车劳顿,归来便一日不如一日,乃至于咳嗽难止,每日皆要呕血。 昔时威仪赫赫的西伯侯,如今形销骨立,声如秋蝉,不得不开始安排后事。 在羑里时,周昌每日无事可做,便推演卦象,根据上古遗书《连山》《归藏》,推导出《周易》,共六十四卦,一并传给了周旦。 至于西伯侯位、领主之权,他则传于周发,命众子老臣将他拜过,再将自己与诸侯的谈论进展、联合之意叮嘱。 诸事交付,他心愿犹未了结,殷殷叮嘱周发道: “咳咳咳,发,你答应我,吞并大邑,建立周人自己的国家!为祖父,为我、为你兄长报仇。” 周发迟疑:“父,你不曾见过大邑之军吗?你不曾见过商人武士吗?那等气势,周原是无能为力的……” “咳咳咳……不!大有可为!天命如此!” “我实看不到天命在何处。” “咳咳咳……天命……岂会直示于人?!”周昌激动说道,“你以为推翻一个国家,靠的是兵强马壮?非也,商有百世之强,若从外面打去,是极难攻破的,除非……咳咳咳……除非两样:天灾、人祸。所以,你、你需联合那些贵族……” 周发无奈叹息,“父,那些贵族在你困厄时都难以相助,你仍信他们?” “咳咳咳,上位者只看利益,不可被过往所干扰。发,古人已给了我们启示,若要亡一国,非要有内贼生乱不可。昔时的王,懂得使尹伊与女艾谍之,如今你更要好好利用箕子与微子等人,他们,是大邑商的漏隙,是人祸的根基…… 咳咳咳,何况,你随我前往大邑,已熟其地势,知晓在何处可陷阱设防,知晓如何渡河,还获得了许多青铜武器,这又怎不算是优势。发,战争早已开始,战场成败从来只是表象,更重要的,是背后的……博弈……咳咳咳!” “父,你莫急,”周发眼见他咳出血来,眼泪滚落,“我听你的,皆听你的便是了。” 死境当前,周昌亦流下泪来,艰难说道: “你要允诺给贵族好处,时常送贿,就像吊着骡马一样,吊着他们…… 去向箕子与微子要物。铜钺、铜车,能要多少要多少……你要好好练兵,布阵,就……先从、先从周原周遭小国开始,时时进贡,麻痹帝辛,再取下崇国,徐徐逼近大邑…… 你要立起自己的名望,需叫诸侯知晓,追随你可获得远甚于帝辛的好处…… 咳咳咳,你需叫吕尚带兵,他大才堪用……只一样,你兄惨死,留下了妚,可喜她腹中已有孩儿。你继位后,要娶她为妻,吕尚才会忠诚于你……” 周发流泪点头:“我会娶她,我绝不会破坏与羌人的盟誓。” 周昌这才长吁一声,“我的儿,你需知晓,微子、箕子、比子这些叛徒,只可利用,不可重用……若要得力之臣,周原老臣足矣……胶鬲聪慧,乃是吕翁留下的内应,可仍将他留用。 你啊,我知你心意,但你要远妲己,寻良妇。我已为你算过,那妲己会左右你的心智,若不能收在宫中,就只会将你害死……发,成而为王,败而为贼,你记住……你的祖父,你的兄长……我与他们一道,等你报仇……” 他嘶声喘着,自觉大限将至,又对周遭臣子道:“汝等先退下,我有话私问公子。” 于是众人退去,舍内只留二人。 周发含泪道:“父,何不歇歇……父有周原先祖庇护,若肯好好休养,定能渡过此难关。” 周昌却一把攥住他手,枯指如钩,昏黄双目阴冷凝视,“发,我实则早就不解。帝辛疑我,尚且有诸多理由,可你兄长、你兄长他在天子身边已久,恭顺谨和,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你……是否知晓其中缘由,如今,你可实话告知于我,叫我死也瞑目。” 舍内一静。 窗牗之外,夕阳撒入,光影暧昧,浮尘悬停不敢游弋,似乎也在这一触即发的紧绷中屏息听答。 可周发抬起头来,面部明暗无一丝变化,赤诚哀恸之色不改:“父,是帝辛残暴纣虐,不但令兄死得极冤,也令我夜不能寐、心甚痛之……” 周昌怔愣良久,盯着他含泪的眼,盯着他坚定的眸色,似望着一个全然陌生之人跪在自己牀畔。 忽地,他大笑起来,连带着咳嗽,喷出一口鲜血。 “父!”周发忙上前扶他! “好!极好……”周昌力竭仰卧,“我有子如此,大邑商如何能不亡?「死而后生」,原是该如此……原该……如此……” 他声音渐若游丝,终于双目空洞,魂魄悠悠归西。 周原在此刻,悄然迎来新主。 【??作者有话说】 妲己:说实话,我觉得我搞不过他 周昌:我觉得你能! 第93章 凯旋胜恶来归大邑(二) ◎末路亡周昌托新主◎ 时唯春暮, 天无残云,碧净如洗。 天幕之下,南征军浩浩荡荡归来时,那为首之人, 已是贵族也要见之避让的少师。 登上鹿台前, 恶来早已换了装束: 翚羽大冠, 混似仙凤开屏;玉甲铜衣,周身润绿流光。 肌肉凸现,青蓝遍绘玄纹;面涂红朱, 形拟悍勇饕餮。 铜钏玉璧, 花环香草,牛皮长韨,翘头黑靴。 偏其左手一旧色发带绕腕, 看来最为突兀。 他也并非一人前来, 还领了他的弟弟季胜。 季胜因去得及时, 也被好好涮净装扮了,只是他在大邑晒得黑红,那红朱涂在他面上, 倒十分不显。 昔时父亲蜚蠊册封, 季胜尚且算是啜乳小儿, 一点不记事,如今大了,何曾被如此注视过,虽心中膨胀着不明情愫, 却也臊得格外老实。 鹿台上, 焚的是苍梧香木, 白鹿之脂, 缥缈盈香里,帝辛携子女贵族正在等候,更有矫健魁梧的东师顼笑而将他俯视,眼中满是看到得意之徒的欣慰。 人人皆身上绘着朱色玄色花纹,如仙君群降。 目光再向上而去,他便看到了妲己。 那令他朝思暮想、心头滴血之人,高立于鹿台之顶,只隐隐可见松石褡襡,鲜明赤裙,长衫迎风,飘然若飞。 她抬手时,左手铜铃碰撞,便好似有细细铃声悦耳,右手又持青旄之节,舞动时便可引仙招灵。 恶来的心从未如此满胀过。 他既崇拜她,又渴望她,仿佛腹中有了万千张嘴,万千个胃,哪怕将万千个她吃下,也难以填满。 可又退却。 即便与她有过绚丽模糊的一夜,即便膝头伤愈留下白痕,他仍自惭形秽……甚至想来总觉是自己发梦幻觉。 妲己,我如今可堪配你一点? 狐狸算是彻底吃撑,久别重逢的喜悦时辰来势汹汹,混合崇拜与青欲,强似千军万马,将它冲得「咕噜」冒泡沉底。 鹿台两侧阶梯之上,贞人巫者洒落繁花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人群之中。苏忿生抓到一片,仍在奋力蹦着,只恨不能要所有人都知晓,大叫:“那是我大姊!我是她亲弟!我们从有苏来!这是我父母与二姊!” 妺己哭笑不得,死死去捂他嘴,不许他再胡言。 祭祀开始,众贞人又齐唱祝祷,围观的大邑之众也随之齐唱,苏忿生好容易挣开二姊,却并不会唱商人祭祀之歌,只得胡乱狼嚎一阵作罢。 如此,天子为恶来授以少师军书,王子为恶来赠上独属于他的纛旗,王女赐上百戈百田百石粮,东师顼赐上少师铜符…… 最后,大祭司的声音响彻大邑: “以承天命,以御百夷,护国之师,列祖允情!” 少师得先祖承认,引万民欢呼雀跃。 此时俯瞰下去,哪里还见得到人脸?只看到一双双手臂高举,仿佛「国」这一庞然巨物有了实体,万爪狂舞,望之吓人,却也令人震撼战栗! ——恶来封师给予大邑之民的刺激,与一般封侯是截然不同的。 那些王侯贵族,封或不封,起起落落,其实与他们无关。而恶来不同,他从奴隶中爬出,从尸海里爬出,他更似一个激励人心的符号,一个万民可幻想的神话,让整个大邑都激荡着莫名的热望与期待。 大邑欢庆,通宵达旦,长乐无极。 本来是册封少师,却终被大邑民众过成了大典般的狂欢。 篝火、美酒、烤羊、歌舞、角斗…… 欢腾摇影映照在云层中,宣泄着喜悦。 妲己醉酒自宫宴归来时,看到沿路皆是舞,问道皆是火木香气。 自来册封,不分文武,总要给民众些彩头,以讨万人感恩保佑。 一般文臣不过是沿途撒贝,武臣则赏肉。恶来正从夷人处得了一百只羊,如今也命仆尽数送去篝火烤了,分给众人。 好一番火光映天,将大邑照应得亮如红昼。 从此三四日后,恶来搬去了新舍,正是在商容的宅邸旁建了新的,两院合做一院,重新建景布局。帝辛还特意将商容的两个儿子活埋在新宅之下,以求镇宅守护。 如此,大邑的旧贵已死得无人惦念,而新贵门庭却更胜廛肆。 恶来家中骤然增加百仆百奴倒还是其次,主要是昔时十分要脸的贵族,如今又忽觉似乎不要也可,纷纷上门,要将他讨好。 “哼!讨好贱奴!无耻至极!又将先祖颜面置于何处?!”微子启忿忿咒骂。 且恶来终归还挂了个赢姓,嬴氏一族得势,也是天子对母族的隐晦扶持。而他们这些父族之人,未免就显得格外不受重视。 虽然,当年赐姓时,除了嬴氏,旁族皆以死相逼表示拒绝。 此时,微子启在大邑郊外的行宫田猎设宴,宴请的也无非箕子与比子两人。 邀比子前来,是怕箕子不肯独来,但比子实则年事已高,也不过是昏昏然欲睡罢了。 宴席之前,照例,要先杀几个奴隶来开宴,一为助兴,二为给先人也用食。 此时观风亭外的深坑内,府兵先拉来十个奴隶,在惨叫声与求饶声里,雪白骨刀捅入,将其尽数剖腹,拽出肝脏肺腑,任其鲜血在土面汇合后下渗,而后与不知累积了多少人的血泥融在一处。 府兵手捧其中年纪最小的人心脏上来,放置在烤架之上。 微子启看也懒得看一眼,双目放空,萧索对箕子道:“父师,我与衍不欲在大邑久留,将归微地去了。” 因天气炎热,他虽周身挂满玉石,却只在腰上围一圈裩布。 箕子倒是仍穿着宽松薄衫,似一个布袋罩着,闻言甚是诧异:“为何?那嬴氏得了如此荣宠,怎不争反走?” 微子衍亦光条条暴躁骂道:“岂是我们要走,实在是大邑不容我们了!” 一身玉片随着他的激烈举动叮铃作响。 箕子劝着:“那恶来也确实有功,何至于如此。” 微子启哂笑一声:“父师有海涵之量,我却无容砂之眼,索性躲个清净。” 正说着,一半大少女远远策马向箕子跑来,马背上绑着三个人头、两只兔子。她一跃而下,蜜色肌理上满是汗,兴奋向箕子道:“祖父,且看,我方才田猎,抓到三个奴隶!” 箕子忙疼爱笑道:“做得好,日头还毒,莫再奔走,过来好好饮些酒。” 少女拎着人头与兔子跑来,丢在地上,叫人去处理,自己则痛饮三碗凉酒。 微子启掀眼看她一眼,笑道:“宛,你当庆幸今日将这些壮奴都杀了,否则将来,指不定还要向他们行礼,甚至于被踩在脚下。” 箕子闻言,陡然变色。 少女不明,还在问:“这是何意……” 箕子示意她去一旁玩耍,又向微子启问道,“王子先前曾说,叫禄继位,我虽当时心中犹疑,如今想来却颇为可行。” 微子启见他上钩,顿时亲和:“父师,我看禄也是一向敬你亲你,若他继位,父师又岂需讨要封地官职,只怕禄要双手奉上。” 箕子闻言,虽不曾说甚,却果然神色向往。 正闲话着,微子启近仆走上前来,欲言又止。 微子启与弟弟对视一眼,摆手:“此处无旁人,直说来。” 仆这才说道:“回王子,周原传信。西伯侯薨了……” 几人猛地坐直身子!! 西伯侯薨逝,其子发继位。 事官准备继位之贺礼用物,妲己亦将动身前往周原。其父母妹弟本也是来看望她,如今见她有公事,少不得也各自收拾用物,欲归有苏。 看出女儿不舍,苏护安慰道:“好女,虽说相隔甚远,到底已知晓路线,日后叫你妹弟再来看望你,也是容易。” 妺己则说:“姊,无妨,我明祀也嫁来大邑,我来陪你!” 妲己失笑,“你嫁个自己喜爱,也对你好的人就好……”又忽地警觉,笑道:“呀,莫不是,已经相中了大邑谁家的郎?” 妺己登时红脸,追来打她。 只有苏忿生在大叫:“姊,为何不嫁去周原!那样我就可日日见到公子发!” 妺己没好气道:“只有你稀罕公子发,真不知他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于是一家人热闹闹收拾用物,总收拾不了太久,便要殷殷叙说不舍,院中杂乱非常,进度缓慢。 日头偏转时,门外来了少师之仆,恭敬道:“大祭司,少师谢大祭司贺礼,特邀向府一叙。” 狐狸闻言抬爪暗笑:“三日,大约已将恶来已憋到极限了。” ~ 恶来新宅,因为才建好之故,浓郁的木头与新茅味交叠。 他本想先下大力布置出一些花样来,待一切妥当,再请妲己来;谁料他虽很擅用兵,到底于安宅装饰一事天赋甚缺,殚精竭虑之后,屋内依旧凌乱不堪。 仆也不知道他究竟要些什么花样,更恐惧他的权势与身形,个个畏手畏脚、呆头呆脑,更是连旧物都不知该收去何处,家里越发不成样子。 他眼见越理越乱,根本没有头绪,本也想直接去见妲己,可谁知那些贵族的仆从比斥候还精,只要看到他现身,主子就会和幽魂一般奔来相会,如此反复几次,苍蝇围拥一般,结局总是被架去行宴,全然脱不开身。 只好还是请她来府中。 如今,一应旧物全藏拙一般被搬去了后院,他又在院中置了许多花,虽仍然比不得贵族的院落精致,但他已等不了更多时日了。 若再见不到妲己,他也要如春末梢头的花一般彻底枯萎。 妲己今日前来,是大邑贵族少女常见的深春装扮: 纤瘦胸前缠裹刺绣细布,光洁的肩颈臂膀舒展。 颈上耳上略挂了些玉石,随着她步履摇晃。 身下也是紧缠的短布裙,边缘缀着一圈贝壳。肌肉紧实的腿迈动时,泛着健康光泽。 恶来虽已为少师,心境却未转变,仍垂着眼上来扶她,只觉她整个人便是一件绝世好玉,玲珑欲碎,叫天地失色。 心头突突狂跳,曾经亲近过玉人的身体率先叛变,胡乱将的血液向隐秘之处输送,脑中随之混乱无比,片刻也难冷静。 他一向寡言,但此时为了掩饰,话格外多,絮絮说着:“……天子与师顼问我为何知晓来陬可以联合,我便如实说是你兵书所教。我与来陬交战,看出她心有族人,并非奸邪狠辣之人,定会为了族人寻求长久和平。天子还说,要为你独创一职,叫做……「军师」,是为各军作战相辅之能,也有领军之能,我自觉也适合你……” 妲己已迈入客舍之内,眼见仆从远立,轻声打断道:“恶来,明日,我就要离开大邑了。” 恶来初时晃神不曾听到,直到她又说了一遍。 雪水兜头泼下,凉彻肺腑。 他猛然看向她,厚重的声音骤然急切而惨淡:“去何处?” 眼见他眼珠颤抖,她的谎话也忽地也没了底气,刻意笑着:“是西伯侯薨了,天子要我与事官一道前去观继任礼。” 恶来一错不错紧盯着她,“此去多久?” “一月。或者三月?因天子也交代了旁事……”她低声道,“明日出发。” “竟如此急?”又是一瓢雪水泼下,恶来眸色更晦暗下去,无法挽留时,还荒唐说,“那你还来得及向旁人辞行吗?” “旁人?” “……”他沉郁片刻,才说道,“禄与顺……” 妲己失笑,本想调侃他一句大度,可见他落寞如孤山,神情也受伤,又舍不得开口。 若非是想多留她几日,又岂会将情敌也搬出来。 心中绞拧,她强笑着:“我……只告知了你。” 另外两人,行事有些我行我素,不似他这般肯顾全大局。幸而彪还要两日才能归来,否则定要粘着一道去…… 她实则是盼着恶来隐忍的,好叫她的离去好受些。 即便这样的利用并不光彩。 果然,高大的男人沉默一阵,低声问:“一应用物,都已收好了?” 她呼吸发涩,含混应了一声。 他又低声道:“深春虫多,需备些牻草……给马身上也挂些……” “嗯……” “路有山匪,多选骑兵相护。” “我知……” “可还需要何物?我这有鞍鞯,也有好弓,皆是新赏……”说着,便要去为她取来。 “恶来……”她拉住他的手,“东西都是齐备的。” 他僵立住。 终于,他嘴唇张了又涨,不敢看她,却还是颤声开口哀求:“不去……可好……” 尾音结束得怪异,乃是哽咽变了声的缘故。 冰雪似的浅淡瞳仁融化出一片水光,她心头也随之痛楚,抬手抹去他眼角的湿意,柔声哄骗着他,“怎还哭了?又不是不再归来了……” 可她心知:我不会归来了。 当你知晓大船将沉时,可还会留在船上? 当你知晓大厦将倾时,可还会困居厦内? 何况,你无法永远靠五个人的爱意活下去,你总要找一个长久之处…… 还有青女姚,你一早就允诺过她,要带她去周原。 这是最有利的选择。 你在周原会权高位重,甚至也可掌控整个天下,获得比在大邑更滔天的权势…… 只是原本貌似正确的抉择,如今却需再三劝说自己才好…… 她不曾想到恶来会如此伤心,或许她装得很不好,露了马脚。 她原先不会这般的…… 【??作者有话说】 狼:你叫俺爹心碎了! ——但是他依然爱你哦![化了] ?? 周原 ?? 第94章 春来熊躁躁惹春心(一) ◎客至含恨恨思大商◎ 眼见恶来定定立着, 她重整心绪,故意逗他,“看你这模样,怕是预见到我要死了, 以后再见不到。” “妲己!”他伸手掩她的嘴, 触到柔软又缩回, “莫要说此不吉之语,是我……不该失态……” 他甚至也将嘴角扬起,硬要笑一笑来宽她的心。 那笑容实在叫人不忍, 妲己心中一酸, 踮脚在他下巴一吻。 恶来一怔,先要看向门外,忙快步将门先掩上—— 新来的奴仆不知底细, 再者, 他也不想被人看到她亲人的模样…… 才闭好门转过身来, 衣襟就被大力揪住向下,嘴也被她含住…… 突来的亲近迅速冲淡了悲戚情绪,点燃簇簇火星, 他几乎瞬时就又□□地活了过来!雪水濡湿的冰冷木头也瞬时被磨出温度, 渐渐冒起青烟。 妲己也才不过吻了两下, 脚下一悬,竟是被他直直抱了起来。 好似荇草,在水中飘来荡去,不知会飘去何处。 时隔多日, 恶来本就格外不耐撩拨, 连扶她时碰到手都脑中烫热, 此时, 先前的记忆更飞速觉醒,只想证明那并非一厢情愿的幻觉…… 吻很快激烈而凌乱,他情动难忍,好似与她缠斗,又好似要吃人,只难说狼与狐,究竟谁能生吞了谁。 转向屋中去时,恶来不小心被绊,抬眼时这才记起,卧舍里竟还藏着一张旧木供桌。 供桌横亘在牀前,凌乱堆叠牌位花果,也是无处可放,先藏在此处。 “且等等,我将供桌移走……”虽如此说着,吻却不肯从她颈上移开。 妲己只觉自己一息也等待不了,转过身,一支手臂舒展勾下他的头,侧脸吻他,另一只手则揪扯着他向自己—— 暗示不言而喻。 恶来额上滚汗,呼吸粗重,被先祖瞪着却又心虚务必,大手一身,索性将牌位翻转了过去。 于是供桌之上,盘碗震颤,酒水溅出,各种果子早滴溜溜滚落满地。其上只余狐女一人,需他好好侍奉才不会离去。 漫长山路,他幻视她长长的蓬松狐尾高高竖起,正招摇地左右摇摆,尾毛在脸颊痒痒蹭过。 滑来滑去,细雨将鹿淋,山泉绕阶流,几乎摔倒,先将自己折磨。 低头寻路时,他倒先唬了一跳,担忧手中紫竹杖许要裂开…… 如此正是: 和和惬惬,颠颠倒倒,吁吁喘喘吁吁。重山叠岭幽路,深泉隐蔽。窃走仙衣圣绦,只撞得,狐眼儿眯眯。疾风也,稻米落,雄鸡顿首夺去。 粉枝一茎折低,落花荫,醉棠枫染露泣。软言挑耳,玉山懒搏明公,捣药更惹风急。空梦底,夹锁双膝。春瘦了,几点香风呵起。 也正是: 劲风旋急惊先祖,翻滚阴阳无处避。 他敏锐察觉怀中人的皮肤笼上一层热气。 内里蒸红,蔓延至粉面。他听到她的心跳,急促鹿撞,更甚以往。 无师自通,他似乎也知晓这是因他而起…… 趁着她沉浸于愉悦里,他轻哑问她:“还会归来,对否?” “唔……”不知是应下,还是沉迷。 她抱着他,青丝笼下,似将他完全吞噬。 他鼻音浓重,似是恳求,也似是自语: “一定要归来,我会等你……” ~ ~ 不若死了的好。 小亚婵的心境,竟唯余「想死」二字而已。 她一对儿眼珠翻向天,表情麻木如石,好一似春草遭沸水,金梅遇春寒。 她浑浑噩噩坐于马上,一晃一晃,也不知晃了几个晨昏,一路随妲己晃去了周原。 小亚婵万分不理解—— 「那妲己来骑射营,我虽不服她,但好赖面上总同她过得去。纵然懒散些,何以就被记恨?」 莫非这人还是为先前之事? 可先前她比试也输了,夔贝也赔了,还变相为这狐女将场子也撑足,要记恨也该是自己记恨,何以惹得她如此小心眼? 憋了两日,她实在忍不住去问,对方却说:“你甚懒散,在辟雍教习也不过是白白误人,不如护送我来周原,叫你动动筋骨。” 小亚婵几乎气倒,却惧于妲己虽貌似和善,实则颇有淫威,敢怒不敢言。 本来在大邑时,她是一条松散快意的咸鱼,如今是虫野遭虫咬,黄河吐黄汤,虽幸运不曾遇到山匪,却也碰到一桩性命攸关的怪事—— 那是一日半夜扎寨入睡时,她听到旁边深林里有人唤她! 是妲己的声音: “婵!婵!” 她当时脑袋一凛,以为妲己有危险,一骨碌爬起就要冲入,却听得身后妲己叫她:“婵,你去何处?” 小亚婵唬得脑袋也要炸了。 妲己也听到自己的声音唤人,所以才疾步出来。她上前道:“那林中的不是我,莫去。” 幽深丛林似一张空洞黑嘴,叫小亚婵毛毛一宿难以入眠。 因着这事,她的满腹怨气实则稍减了一些—— 但,也仅持续到进入豳地之前: 远山在望,垄亩沟畎,「周」之一字,本也是为象田貌。 此时的周原,黍谷田间,男人皆不穿衣物,光腚在除草;黄土埂上,妇人怀抱孩儿,腰缠粗布,或哺乳,或箪食运浆……1 除此之外,还有成群的黑毛豕豚被人牧着,屙屎屙尿……2 小亚婵自认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邑人,她生来就随父母迁至大邑,所以只爱大邑的热闹:饿了有熟食廛肆,困了有长亭凉席,无趣时可耍牛骨赌钱…… 她自小也不曾远征过,故而此时面对黑毛豕豚的注视,她双眼放直,打击之感瞬时攀至太行山顶! 且这空气为何如此干燥?她喉管都火辣辣得烧灼! 她转头看向妲己,只盼望看到她也失望,最好明日就归! 金色小马抖着灿灿鬃毛,马背之上,妲己穿着紧束的上衣短裤,戴着她那怪异面具,看不出一星喜怒哀乐,冷冷凛人。 而她身边,那个骑驴的小掌事,尖脸上却写满激动,仿佛看到乐土。 小亚婵不解,就只当她爱吃豚肉。 另一厢,周原人早就密密麻麻围拢在关隘迎接,毕恭毕敬,周发向事官行礼后,立即要亲自上前扶她下马,坐上六人肩辇。 新侯脸上那五迷三道的倒霉模样,她实已在许多公子脸上都见过。 小亚婵挠挠脸,嗤了一声。 再看那些周原之人,倒仿佛与大地融为一色,唯有新侯发着红衣,还算是抹鲜亮色彩。 且众人脸色都如此干黄了,竟不在面上绘纹饰? 「天姥救我!」 她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甚至佩服西伯侯——他从何处刨来的这许多掉渣的老菜根?莫说大邑的王子公子们,就是她这样的寻常贵族家里,也绝不敢迎宾时如此潦草! 这定然是一场惩处她的噩梦。 而今,她只盼妲己信守承诺,千万莫要超过三月,若是耽误了她秋来抢枣栗…… 哼! ~ 周原的核心之处,在当地唤作「小城」,乃是周原心脏。 小城之内,筑有城墙三重。 三重墙在最内,唤作「宫城」。 周原宫殿正坐落于宫城内,两米之高的黄土夯起,其上四阿重屋,屋脊盖瓦,三排两进,方形环抱,坐西朝东,长亭花园,凿湖相映。昔时昌宴请帝辛等随臣,正是在此处。3 二重墙内,则是领主的近亲贵族住处。因周昌昔时过于鼓励繁衍,导致如今贵族多似大鼠,后代累赘,许多年轻的远族,早已难在二重墙内谋得一席之地,只好向小城之外另寻址盖舍; 一重墙内,则是周原旧民居住之处,因人口扩张急速,此处民众也难守旧宅,早早卖予贵族,向外去寻住处。故而小城之外,如今渐渐生成了大城,已发展得颇具雏形。 “兄!兄!”郇一路策马狂奔过大城主路,扬起尘土,欢天喜地通过二重墙,来向内寻周旦。 周旦的住处,最靠近三重墙,这也是周原内仅次于君侯宫殿的住宅。正是因他与发交好,所以发继位后特意赠予他。 在旦常用的舍内,正堆叠着如山的牛骨、竹简、皮纸,仿佛世代周原先人遗迹,皆汇聚于内。每五日,北部剔骨牛场产出的成堆肩胛骨,更总优先要运来由他挑选。 郇是周旦的十六弟,才不过十岁左右的年纪,最喜次兄学识渊博,无所不知。他此时奔来,就是为了告知兄长:“大邑商的大祭司就要到了!兄,快与我走,再晚看不到。” 周旦仍盯着书册,无波无澜道:“看不到也就罢了,与我何干。” 郇不解:“人人皆说大祭司极懂仙术,你不想看看是何模样?或许,或许她徒有其名,兄见识广博,可戳穿她!” 周旦这才抬头,望向弟弟黝黑的小脸,沉稳而笑,“她有仙术,于我无加。她无仙术,于我无损。看或不看,揭或不揭,有何区别?倒不如趁着长兄记不得我,多读两册书为好。” 郇挠头:“那夜间宴请,你也不去?你不怕长兄生气?” “你知我最不喜推杯换盏之风,长兄也知,不会在意。” “那……那好,那我去,我若见到那大祭司是何模样,归来学给你。”说完,郇已迫不及待跑掉。 周旦无奈笑笑,可想到兄长发,笑容又渐渐冷下。 舍内寂静,仿佛脱离了周原,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正当他收敛心神,试图再度沉浸于书中时,双目忽地微微瞪圆。 那难以遏制的、熟悉的狂喜,就在此时猝不及防地袭来! ——是久别重逢、失而复得之欣悦,也是澎湃难捱、奔腾翻涌之热望,还带着逃避躲闪、不敢直视的屈服卑微…… 脸几乎瞬时涨红,浑身躁动难忍。 竟立时成了春来的熊,嗅到树根尿骚时,虽根本未见对方模样,却已要蹭树撒欢、满地打滚! 周发心中已久无波澜,又即将迎娶妚姜,周旦享受一阵平静,还只当此后永不必再承受痛苦,可谁料它忽地卷土重来,还比先前更为猛烈! 想被她宠幸!想躺在她怀中! 熊嘶吼着,狂躁着,为着一个根本不知是谁的「她」抓心挠肺! 怎、怎会突然如此? 混乱迷醉,神魂漂浮,意识被冲击得只余断壁残垣,此生从未有过的幸福已瞬时将他淹没,并且绝无终止之意。 周旦猛地绝望意识到,那令兄神魂颠倒之人,莫非竟一同来了周原?! 【??作者有话说】 先祖牌位:啊哈,所以我是你们play的一环吗? 恶来:[滑跪……] ~ 狐狸:小心撑死。 妲己:听不懂,但什么都吃确实令我营养均衡……所以我来了葫芦娃的巢穴。 ~ 1、黍谷:根据《诗经》,周原的作物主要为黍谷。 2、黑毛猪,中国本土大猪,现在好像基本都是白猪了。成年最大能长到150斤,120公分左右。 3、周原宫殿,参考凤雏村甲组建筑,宽四十五米,长三十二米左右。 第95章 春来熊躁躁惹春心(二) ◎客至含恨恨思大商◎ 周发承袭父位, 礼仪实则简朴,不过是宗庙叩拜、沸煮牺牲,而后周遭依附于周原的小族方国,譬如土族、瓦族、槐国、邰国等, 一应要将贺礼奉上。 昔时西伯侯为叫人口昌盛, 并不重人牲与人殉, 故而周原此习俗也甚淡。但如今大祭司与事官皆来观礼,周发为表重视,便特意命人从牢中拖来十名死囚, 割掉头颅, 挥洒鲜血,以此作为讨好。 果然,一旁的大邑事官连连颔首。 他松了口气, 又抬头去看妲己。 身子婀娜之人端坐在宗庙主位上, 面具遮着表情, 并无一丝多余举动供他解读。 心头有些失望,又忙振奋起来,大约, 她也感受得到自己的重视吧! 底下周原的臣子却交换眼神, 对妲己坐在那个位子感到芒刺痔疮般煎熬。 两名远臣位置靠外, 互相轻声嘀咕: “我听闻,大祭司唤申豹,是个瘦高男人,如今怎是一女子?又坐在众先祖之上……” “申豹?怕是早已骨成粉, 肉成灰。这新祭司颇有仙术, 如今大邑, 皆是她的天下。” “啧……谁知用了些什么手段, 仙术不知如何,腰肢倒看出勾魂来。” “嘘——”身畔人急瞪他,低骂:“想是活腻?怎敢如此胡言,你看不出君侯之意?” 那人一怔,这才发觉周发一脸热烈虔诚,忙闭嘴不敢再言。 大典礼毕,趁着南宫邰将贵客引去宫殿,散宜生追上周发的马,使了个眼色。 周发会意,故意落后几步,听他上前来报说:“君侯,公子奭与公子高已攻下密须国,请君侯示下。” 说起这密须国,乃是周原南北夹角中占地而存一小国,此去不到百里,快马行军,不出一日也到了。 可密须国虽小,首领却号称得天子恩典,早在西伯昌在世时,双方就多有摩擦;只是昌到底心软,又顾忌天子,从不曾真将其剿灭。 如今时过境改,周原虽被天子明赏暗惩,实力却大增,且发不计前嫌,仍与贵族们交好,背地里,仅箕子一人,就送来战车一百。如此一来,密须国未免就显得过于羸弱…… 周发手痒,便叫周奭领了一百辆,率两千人,先要向西南,拿密须国开刀。 周原大军以青铜车为前锋,骑射军为踵军,夜来突袭,不过两日,已将密须国拿下。 因攻得突然,不过是周发的心血来潮,故而散宜生此时来问,无非是要知晓战后是和是灭,俘虏又如何处置。 灿阳下,周发一双凤目只盯着妲己背影,光点蹦跳喜悦,心不在焉道: “全烬。” 散宜生一惊,抬头:“全……全烬?” 周发眼睛一眯,看向他时有了冷意,“怎了?” “无、无事,只是怕太过,被大邑发觉……” 他冷笑,“无妨,就带一百人留在那处即可。大邑多年不曾派人踏足那弹丸之地,怕是连首领是圆是扁也不知。只要供奉不断,就绝不会被发觉。” 散宜生忙道,“喏,我这就叫人传令去!” “等等。”周发悠声唤住他。 散宜生乖乖调转马头回来。 君侯温润含笑,眸光却极冷,长臂一探,将他颈上衣襟理了理,笑道:“此遭就罢了,日后我下令,莫叫我如此解释。可记住?” 瞬时,散宜生只觉后脊一阵冷汗淋漓,全然僵在了马上。 ——自大邑归来后,公子因伤恸而性情大变,有时连他也觉得可怖陌生。 周发混似不察,又在他肩头拍拍,这才亲切道,“去罢。” 宫宴之上,妲己终于摘下面具用食。 周原众人皆在土中刨食为活,还不如大邑人见多嫽妇,早停箸忘食,以为见到仙人。可又飞快纷纷垂头,不敢多看一眼! ——只因自家的年轻君侯正在一旁殷切侍奉,言语失次,伏低做小,且那貌似柔笑的目光扫来时,委实堪比西风呼啸。 众人一面心惊,一面又不禁瞟向妚姜。 身为未来周原的主母,妚姜精神惨澹、魂不守舍,只盯着面前酒杯怔忪。 众人心知,她仍在为公子邑伤怀。 她承袭了邑的名,在周原的族谱上,已更为邑姜。可那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个虚无的安慰。 见她根本不闻不问,几个老臣交换眼神,颇为不安。 不得已,鬻子故意重咳两声,想将君侯提醒,可一侧头,又正见他早已愉悦挽袖,在为妲己斟酒,还双手举奉。 鬻子险些要从喉头咳出一口鲜血! 妲己一双狐目不露痕迹在众人面上略过,欣赏够了他们痛苦,这才伸手接过酒来,红唇微弯:“君侯何必多礼,我自斟便是。” 周发痴痴而笑,又转而为她挟鱼,语气更为柔切,“知晓大祭司要来,特意备了大鲤,将刺都剔了,大祭司请用。” 妲己细细尝了一口,忽状似无意发问:“君侯近日在向外征战?” 只一句,就叫周发手上顿住。 他笑得无辜且不解:“大祭司怎如此问?” “路上武官将你唤走,神色紧绷,故我有此一问,以为事有紧急。” “哈,原来如此……”他垂头笑了,脑中飞速编出谎话,俊逸面容一派诚挚,“不敢欺瞒大祭司,是军中练兵,不过是些琐事,不足道也。” “原来如此,”妲己浅笑垂眸,又悠然品了一口鱼肉,这才抬眼看他,“君侯果然勤勉,事无巨细,皆要关照。” 那眸色清湛,明明是魅惑至极的流转,却又仿佛利刃刺入脑心! 周发笑容略僵,额上盈汗,心虚难忍,忙遮掩道:“大祭司谬赞。歌舞!歌舞在何处?怎不来助兴!” 于是铜钟清震,歌扬九霄,将此间微妙紧绷悄然遮过。 可饶是如此心惊被刺探,周发仍要执着赖在她身畔,只不肯离去。 正是: 纵知倾城有奸意,贪她唤我一声郎。 月色暧昧时,舞歇人散,一重墙内设有贵族行馆,周发一路护送妲己前去。 妲己眼见诸人呵欠连天,吩咐道:“汝等暂去歇息,我自有事要与君侯相商。” 谁知转身推门入内时,却是一愣 ——月色与燎庭火光洒入,舍中一片馨云抱香。 兰草披皎洁,花卉覆金纱。 珠帘点星彩,绣屏微色察。 极尽鲜妍,尽极明色,还摆了铜鉴彩陶,艾叶牻草,叫她一时惊诧无言。 周发站在她身后,身上腾腾热气若有似无地熨在她后脊上,语气也饱含热莹莹温度:“一时仓促,准备不全,你若不喜,明日去宫中挑些用物,自己来摆,务必要住得舒适才是……” 妲己转身一笑,“君侯有心。”语气更轻,“但君侯当也猜到,我此番前来,并非只为观礼一事。” 周发敛目,语气忽地变沉:“天子仍怀疑周原忠心?” “无错。”妲己随手拈起一支花递予他,“所以我会在周原逗留月余,若证明君侯并无反意,我再归大邑复命。” 周发猛地抬头。 他眸中异光闪烁,怔怔接过花朵,仿佛只听到「逗留一月」之词。 “当真?”喉结滚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可在这一月都见到她! 她笑了,“君侯放心,我信任君侯,不会干预君侯行事,只需偶尔参与一些议事,大致知晓君侯如何将周原治理即可。想来……你定然不会介意?” 明眸含笑仰视,在清凉暗夜撩起火星。 “不,绝不介意!”他的语气,欣喜得几乎虚弱,急道,“你既长住,我便叫人多送用物来,你心仪何物,想吃何物,都来同我说!旁人懒怠,只怕不够尽心。” 如此再三表达热忱,才肯离去。 狐狸终于憋不住冒头:“臭宝,你是来周原谋出路的,怎头热说是为帝辛?西伯侯发本就阴险狡诈,此种性情也多半要掺些多疑,这岂不叫他无故防你?” 妲己笑道:“你也知他多疑,我若直说投奔,他会信?” 狐狸挠头,想想周发那色令智昏的模样,笑道:“难说,我看他极倾慕你,方才第五人又贡献了十个时辰。” 诚然,与另外四人贡献的上百个心碎时辰相比,十个着实寒酸。但第五人毕竟面都不曾露,也算极多。 “他对我倾慕是真,防备也是真。”妲己悠然道,“似侯发这类人,你如何向他表忠心、剖肺腑都无用。他只信他想信之人……” 狐狸恍然:“我知,你要叫他自己将怀疑刨去,就好似你叫帝辛以为,放掉周昌是他自己的主意!” 妲己在它鼻尖亲一口,含笑:“正是!且我初来乍到,暂时保有大祭司的身份,不论周围人是否服气,也皆要忌惮退让……待退让成了习惯,也就自然而然要认同我身处高位的合理。” 狐狸喜得抓耳挠腮:“叫我怎说才好?竟还是你面面俱到。区区周原,不还是被你轻松拿捏?” “拿捏?”妲己低笑,“这原算不得拿捏。” “不论如何,你要甚,发都会给,这不算拿捏?” 她摇头:“我若要美食、钗环,发当然会给;但若我要五百战马,那可就未必。” 而她心之所欲,恰好就是战马——或说,是战马所代表的无上兵权! 狐狸满脸乐观:“无妨,何必心急,若你有心,莫说五百战马,便是两千战马,又岂在话下?” 这时,识海里又传来高一声、低一声的嚎叫。妲己眉心一皱,忍不住问:“那些幼崽为何嚎叫了一整日?甚吵。” 嚎得她头也几乎都要裂开。 “嗤!”狐狸乜着她摇头:“怪谁?突然远离父亲,幼崽以为你们情感破裂,自然要哭嚎落泪。” 妲己向着筐边去看了,莫说鸟、虎、狼将毛哭得湿漉漉、臭烘烘,极为可怜,就连那鳄鱼也似木头涌水,挤出豆大的眼泪来。 妲己也是首次见鳄鱼落泪,心疼伸手要抱它,却被它一甩头在手上咬了一口。 “吓?”她唬得缩回手来,苦笑斥它,“同你父一般可恶!” 只看鳄鱼的反应,也可猜得到鄂顺有多愤怒! 她只得先抱另外三只,柔声安抚,又过了一会儿,那鳄鱼又可怜巴巴爬了回来,衔她衣角。 妲己素来不与小崽置气,伸手将鳄鱼也抱起,又迟疑问狐狸:“若是……我再不见他们的父,会发生何事?” 她实则已隐约知晓答案。 狐狸特意凑到近前,在她耳边气声道: “都会死……” 她心中重重一沉。 另一厢,青女姚一路送周发出来,自己狂喜,也同时能感受到西伯侯的狂喜。 周发心情极好,故而见谁也格外顺眼。他记得青女姚一直跟在妲己身边,颇有分量,此时便也要关切她:“你常在大祭司身旁伺候?你服侍她已久,自然比我更懂她喜好。你主人性傲,只怕不肯来同我要甚,你若肯如实告知,我有重赏。” 而此时行馆的暗林中,周旦正捂着胸口,促喘着望向火光里。 终归还是忍不住来了,一路尾随,正见到此景。 心脏狂烈跳动——他知晓是兄长在狂喜,甚至喜悦过分了。 那少女,就是兄长心仪之人? 周旦眯眼,将那女孩打量一番,果然玲珑可爱,年纪不大,也无太多深沉心机的样子。他又见兄长摘下一枚随身配物递给她,言语殷殷,目光似有暖意。 周旦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自己虽有些诡异感应,对这女子并不倾心。 他又端详那少女衣饰:衣上隐约有些织纹,面上有着漂亮刺青,身上也点缀许多羽毛、松石、玉环,是个高等掌事无疑。 看得出其主人在大邑颇有地位,也将她器重,或许正是因此才不愿放人? 周旦莫名为此而释然,自嘲一笑,无声退入林影。 ~ ~ 西伯发最亲近的血脉之亲是谁? 这问题竟不必曲折去问,人人皆知是公子旦。 “你觉得公子旦就是第五人?”狐狸知晓她的意图。 妲己正对镜理碎发,悠然道:“一般来说,有如此强烈的感应,当然要怀疑是血脉兄弟。且从他下手看看就是。” 周发虽然心机深沉,究竟何时能够登高位却是未知。在此之前,她当然要积攒足够多的时辰,以支撑自己活到那时。 正此时,青女姚蹦跳进来,一脸欣喜地说道:“主人,昨日新侯继位,今日大城有热闹看,主人可要去?” 来到周原后,虽然黄土遍地,空气干燥,青女姚却神采熠熠,今日还特意多戴了羽毛,将自己装扮得水灵一新,好似孔鸟开屏。 狐狸趁机道:“可去。我已嗅到一人与发的气息极相近,正也在大集附近,或许就是旦。” 妲己遂笑了,对青女姚说道:“好虽好,只是初来乍到,恐不安全,去叫小亚婵带上几名武士,一道去寻寻乐子。” ~ 西伯侯新立,周原大集。 人声沸吵,兽蹄杂乱,空气中香料气、兽汗气、粪便气、丝丝酒气交织。 妲己本来是要寻找周旦,看着看着,早将来意忘去脑后,只专心看新奇。 原来周原也有许多庆贺活动,最出名的一样,称之为小儿捕豚:乃是百米围栏之内,放入八岁左右的孩童与一月左右的豚,以影计量时辰,若时限内抓住,便可尽数领回家中。 这原是周原人最爱的赛事,家家户户都要抱小儿来抓,若抓到一只,便几日都有烤猪来吃。 此时,妲己已买了高处观赏的位置,放目下去,只见围场黄泥里,众小儿光腚乱抓,或跌或倒,或摔进猪屎里。偶尔抓到了,猪身上又满是湿泥,一扭身也就挣脱,惹得众人大笑不已。 青女姚正看得激动万分,跟着众人尖叫,小亚婵却抱着手臂,凉凉说道:“怪哉!周原的女娃怕是死绝?怎无女娃去抓豚?” 她说话无有遮拦,也不降声调,惹得周围人全侧目看来。 面具后,妲己没忍住一笑,并不拦她。 一旁草席坐着一个妇人,一身华服,牵着女娃,似有些身份,开口解释:“是女娃跑得慢,力气小,若是抓不住豚,就白给了贝。” “豚屎!能抓住的本就是少数!”小亚婵大怒,立即掏出一贝来,“我掏一贝,你叫她去抓就是!” 可谁知那女孩却扭捏不肯,直说嫌脏。 妇人矜傲又嫌弃地笑道:“荒唐,我女自小守礼循教,怎会做抓豚这等脏事?更莫说口出秽言。”说完,再不看小亚婵,还将女儿拉得离她远了些,仿佛她身有瘟疫。 这下,小亚婵险些气得仰倒,却发作不得,故意忿忿道:“我看不下去了,臭得很,气闷!我自去坡下等你们!”又大声叽咕,“我这么大时,狼崽子也掏过!口出秽言?骂人是为爽快!无怪你们朝中也尽是些长胡须的老菜根!憨鹧,倒还得意?” 小亚婵走了不久,青女姚也就退了回来,对妲己道:“姐姐,不若我们也走?” 面具上的两个洞里,一双媚眼笑看她:“怎了?无趣?” 看抓豚是青女姚坚持的,此时要走,不免讪讪,低声解释:“我怕婵等太久。” 妲己也不坚持,款款起身,与她一道下坡去。 可坡下哪还有小亚婵身影。青女姚正疑惑四处望,妲己已抬手一指:“莫寻了,她去那里耍了。” 果然,不远处,好似也是个骑射争彩头的场子,小亚婵此时正驱着自己的马上场,惹得众人尽在嘘她: “怪也!你看不到这是骑射场?来凑何热闹?!” “快走快走,摔断了腿,日后无人娶你!” “妇人为何凑趣?那边自有布坊!” “怕是等不及来此寻汉子嫁人?啊哈哈哈哈?” 小亚婵大喝一声,将马立起,嘶鸣一声,将场子镇住,随即马鞭一抬,直指众人,“贱鹧们!休要呶呶!母只怕叫尔等徒孙输光了腚去!” 这狂言一出,叫众人顿时恼火,皆跃跃欲试,要灭她威风! ——谁知一连上了五人,竟俱不能敌,全成了她手下败将! 小亚婵是在骑射营练了三年的,又是先前的骑射魁首,应付这些民众显然不在话下。她一口气夺了五个彩头,大笑:“我的好孙儿们,还不唤声祖奶?叫祖奶疼你!” 这下众人更群情激昂,喝道: “你是何人,为何捣乱!” “不作数!不作数!” “你这妇人,你家人何在?!” “她并非周原口音,她不是周原人!” “哪里来的夷妇?” 小亚婵又岂是吃素的,当真要一个个笑骂回去: “好孙儿,可莫将你气死。 我的儿,舌头倒比箭头快! 贼货,知你祖奶厉害? 输不起,吹大屁!” 眼见乱作一团,青女姚担心地看向妲己:“姐姐……我去叫武士帮她?” “诶~”妲己一把将她拉住,兴味盎然,“无妨,她应付得来。” 这时,众人中一人策马而出,大声道:“贱妇!莫要嚣张,俺来会会你!” 却说来人是何模样: 青光头皮,中有朝天粗辫。 宽阔鼻翼,左穿细长兽牙。 青铜耳饰,拖拽耳垂至肩。 赤膊精光,遍刺鱼鳞纹样。 偏其个头极小,却长臂短腿,似山中大猴一只。 小亚婵挠挠脸,怪道:“稀奇,我不与小儿比试,快归去,莫叫人以为我欺负你!” 不等那人发话,这人的随从先喝道:“大胆贱妇,竟敢对首领不敬!” 小亚婵一凛,想不到这人还颇有来头,再看那人亮出腰上小旗,才知晓是土族。 原来这人唤作土蓬,是土族族长二子。 土族以鲮鲤为图腾,崇拜其遁地无踪之能,故而其族人也在身上纹刺鲮鲤鳞片,以求庇护逃遁。 再说这二子,生来就怪,比正常婴儿不过三分之一大,长大也个头短小,似一只鲮鲤,性情却反而格外凶狠。土蓬此时见她狂妄,怒目喝道:“俺与你比试三场,若你赢了,俺向你跪地磕头!若是输了,呵呵,你留下衣衫,滚回家中去!” “喔——!”众人不怀好意地喝彩起来。 小亚婵笑看众人一眼,骂道:“孙儿们,见到亲亲好父为你们出头,倒又直挺了?祖奶敢脱,只怕尔等看了折寿哩!”又对土蓬说:“你这猴儿不乖,赌注不对等,憨鹧与你赌?除非你将自己劁了,否则我也只跪地磕头。” 这下,只把土蓬气得面如土色,厉声道:“好!俺若输了,就将自己劁掉!” 小亚婵这下好比吃了八个虎丸,瞬时精神抖擞,大笑,“众儿孙们作证,祖奶带你们看劁豚喽!” 此时,妲己已经带人登上了旁边的高台,将一应人的反应看得清楚。她更看到,那个土族人的随从里,有个高猛狰狞的,正悄悄取下腰间弹弓…… 妲己估摸了一下射程,也自腰间摸出弹弓来。 见青女姚不解,她只神秘笑说:“有些人,多防备一些总是好的。” 说话间,土蓬与小亚婵两马齐发,转眼就被小亚婵射去一彩球,土蓬虽也射中,却慢了一息。 诸人再愚,也看出她是真本事,而非故意狂妄,个个惴惴不安起来。 小亚婵更得意了,策马呼喝:“好孙儿们,且看你祖奶再赢一局!” “嗤……”青女姚听到,虽竭力苦忍,却还是笑了出来。 这时,第二局开始,土蓬率先抢跑,险赢了过去。 “诶?你这不对!可还要脸?”小亚婵大骂,“你抢跑!” 土蓬的随从闻言大怒,上前欲争,又被土蓬抬手止住,对着小亚婵森森说道:“你自己废物,怪不得旁人。” “哈!去你的豚屎先祖,养出你这不成器的猴!”小亚婵忿忿叽咕骂着,“看你祖奶教你做人!” 就在她扬鞭催马之时,妲己看到那个随从已经抬起了弹弓,暗暗瞄准了她的马腿。 也几乎是同时,妲己猛地抬起弹弓,利落地一弹子射出! 弹子破风袭去,那随从一弹还未打出就被击落,被强大的击力震得虎口发麻!但他反而暴怒,立即回过神来,弹弓已向着妲己的方向瞄准。 也几乎是同时,妲己第二弹直击他眉心,只打得那人晃晃,后退两步,沉沉倒地。 “姐姐!”青女姚双眼放光看她,满是崇拜,欢喜蹦跳。 另一厢,小亚婵也在喜悦尖叫:“是我赢!是我赢!” 土蓬面容灰白,如遭雷劈,又看到自己的随从倒地,额上鸡卵大一个包! 小亚婵直笑:“孙儿,劁不劁?不劁给祖奶磕三个也使得!” 周遭一片死寂,人人都不敢再狂言。 小亚婵环顾一周,怪道:“乖孙儿们,方才的调门去了何处?也该为这猴呼喝起来,哈哈哈哈!”说完,又盯着土蓬,向地上一唾,“犬彘!方才就赖,莫非此时还赖,同你比试,污我名头!” 正僵持着无解,忽有人高呼:“公子旦至——!” 在周原,公子旦如同副侯,威望甚重。他一出现,众人尽皆乌压压跪下,连土蓬与随从也跪地,左手抚胸,以示忠心。 小亚婵一抬眼,见是个颇有姿貌的白面公子: 内眦皮,丹凤眼,高圆鼻,红润唇,那一身气质,颇似亚妁的弱质兄弟,文秀端持。只不过其身形格外健硕,俨然也是习武之人。 其短发半长,额上束着发带,白色筒衣,红带,一袭少见的紫果色外袍因天热只披半边。 小亚婵长腿一掀跳下马来,故意笑道:“呀,竟是公子也来看劁?我原本还怕他要赖,如今公子见证,那可极好。” 原来,周郇也在人群里看热闹,眼见牵扯了土族首领,忙去请了兄长来。 周旦叹息一声,上前递上一包贝,柔声道:“武士远从大邑而来,是愚民不识太行山至,多有冒犯。我愿替他们赔个不是,再赠贝三朋,以作赔礼。今日玩耍之处甚多,还望武士看在我薄面上,莫要介怀,多去寻些趣来才是。” 言罢,转身又命众人赔罪,于是众人皆跪地口呼“知错”。 小亚婵见他随和又无架子,也就消了一半的气,接过贝来掂了掂,却又说:“旁人是民,我不计较,但他又算甚?” 手指向土蓬。 不等周旦说话,她已说道:“他自己说了赌注,众人皆听到,我若输了,脱光离去,他若输了,要将自己劁了。呵,今日若是我输,他会轻易将我放过?怕不是皮也要给我扒去三层!” 周旦深色一沉,转身向土蓬,面上厉色:“土蓬,既输了,就该认。” 那土蓬早要将牙咬碎,偏公子旦已发怒,不得不从,当即上前来咣咣磕了三个响头,磕得尘土飞扬:“武士,是俺瞎眼!” 小亚婵抱着臂,昂着头,悠悠说:“孙儿,再磕三个,你方才诈赢!” 土蓬死死瞪着她,三角眼中满是熊熊仇恨。 但公子旦不为他讨情,他不得不低头,又磕了三个。随后不发一言,拨开人群便走。 这时,人群中有人看不下去了,怒喝道: “公子,也与她较量一番!” “公子是骑射之首,岂能堕了我周原气势!” “叫她知晓厉害!” “求公子也与之一比!” 听得周遭声势渐涨,小亚婵眼珠贼贼一转,瞄到这公子手指有茧,一看就是用惯了弓的,她心中道:也不知这周原骑射之首是何水准,若真是神射手,我岂不给大邑丢人? 幸而亚妁虽不在,却还有妲己。 于是故作为难道:“哎,我可是累了,我去问上峰比不比。” 说着,看到妲己正分开人群走来,忙溜上前嘻嘻低问:“你可要练手?骑我的马就是!” 面具内轻笑一声:“自己玩够,才想起我来?” 只这一句,便叫周遭一寂,竟是众人不曾听过如此宛转声线,心中皆是一荡。 只可恨此人戴着面具,不知面目如何。 周旦也怔住,只觉心头莫名狂跳,又看到妲己身畔的女子眼熟,认出是兄长倾慕之人。 小亚婵油滑笑着讨饶:“以为你们捉豚还要看许久,并非是有意走远。” 妲己嗔她一眼,淡淡道:“比试就不必了,”又看向周旦,平铺直叙,“他非我对手。”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哪怕周旦本无比试之意,眼中也倏地闪过胜负欲,忍怒开口:“尊客慎言。我虽骑射勉强,到底也有些根基,不若切磋一番来看?” 妲己笑问:“切磋也要有个彩头才好。输赢如何说?” “尊客若输,我再赠贝三朋,若是我输,也向你磕头!” 妲己摇头:“哼,无趣……我不喜看人磕头。或者……不必麻烦,你只需为我做一件事即可。” 周旦面有迟疑。 妲己笑了,“放心,绝不伤你害你,也不叫你伤人害人。” 他这才低声道:“既如此,请。” 场外鼓声又起,水泄不通,各处听说公子旦要与人比试,一时全都涌来。 周旦看到对方从腰包里拿出一枚黑色玉鞢来戴上,还盯着那玉鞢发了一阵愣。 像是谁人赠物…… 不等他想更多,彩球已挂,他忙将目光移开,凝神于弓上。 比试开始,周旦严阵以待,并不敢稍有放松;哪知妲己偏作弄他,不去射彩头,只去射他的箭,一场下来,两人谁也没射到一个彩球。 周旦素从先祖《藏玉文》教诲,忍念忍性,以修内文,以求登仙,可此时却有些急,逼问道:“你为何不射彩球,总来射我!” 那面具下传来极可恶的促狭一句:“有趣。” 他顿时神色一沉。 第二场,他竟如法炮制,特意跑慢些,也不去射彩球,只去击妲己的箭。 小亚婵在远处看了,暗暗抚胸 ——这公子倒还真不是个花架子,若是自己对上,难免要赢得吃力些。 催马回来,二人又是一个彩头也无。 饶是如此,周旦丹凤眼中火光凛凛,心头突突狂跳,许久不曾被人激得如此急怒,又隐隐有棋逢对手的畅快。 妲己反啧啧笑他:“如此小气?” 闻言,薄薄玉面更要染红,攥着弓的手也绷起白来。 第三场,马离弦而出,可周旦到底被她激得急功近利了些,心绪不稳,很快便失了一彩球。 “呀……”失望的动静潮水般振动散开。 周原人也不懂何为攻心,只知输赢。 公子反正是输了…… 正此时,也不知人群中谁丢出一个石头来,狠狠砸在妲己的马腮上! 那马本就驼伏的不是主人,一下受了惊,蹶子一尥,嘶鸣蹦跳起来。 “啊————!”人群眼见马耀冲来,尖叫声此起彼伏,全靠妲己拼力将马头拽向人少的一侧。 马来回蹦跳几下,已经瞅准了空缺,一跃身逃窜! 周旦大惊,策马跟着冲出。 “啊——!豚屎!!!”小亚婵更已吓得脸色惨白,也胡乱抢了一匹马就追! 烈马狂奔,顷刻就冲出人群,向田而去。 “大风!大风!”小亚婵劈声大吼马的名字,“停!停!” 听到主人的声音,马似乎迟疑了一瞬,此时周旦也已驱马近到旁前,伸手给妲己道:“抓住我!上我马!” 妲己眼见这马勒不住,一把抓住他的小臂,一跃上了他的马…… 周旦顺势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 此一番闹得天翻地覆,总算有惊无险。 此时周旦府邸,巫医为妲己在手上勒伤敷了药,又包扎好,叫她双手手掌缠布,好似重伤,看着极为吓人。 周旦越发难以压制怒气,又觉今日诸事也实在令自己颜面无光,垂首赔罪:“尊客放心,此事绝不会轻易了结,更无包庇一说。我十六弟在人群之中,已看到是何人下手,我必会严惩!” 妲己点头,却说:“叫你的人先出去。” 周旦立即抬手,示意仆从退出。 她盯着那张肖似周发的脸,这才摘下面具,“喀”地轻扣在几案上,理了理额上汗湿的发:“惊马之事暂且不提,只是公子既然输了,先前允诺之事,可还作数?” 周旦仍低着头,语气端肃:“自然作数,不知尊客要何物?我皆会尽力寻来。” 脑中狐狸正欣喜试探:“果然旦就是第五人,你可还满意?” 狐狸也知,非要顶尖俊嫽引得妲己色心大动才可,否则她绝不肯好好出力。 好在这周旦,先不论内瓤如何,外貌却胜在纯澈清疏,有无欲却引欲之态。 雨后青竹,冷泉漱石,春热凉酒一杯,大抵如此。 妲己果然满意,笑而颔首。 狐狸松了口气,又小声提醒她:“我好似闻到发的气息在靠近,想来是知你受伤,正在赶来。” 妲己眼珠一转—— 周旦的屋舍内,可谓是竹简书海,顶至屋梁。木质屏风后更有四五个偌大的竹篾编箱,大约是运竹简所用,其中空着两个。 她瞬时有了主意,说道:“凡物我有的是,并不稀罕。”抬手一指编箱,“还请公子卧进那箱篓里,叫我一观。” 周旦一怔,抬头不解看她时,忽地又双目一凝! 那想要打滚求欢的幻想,就在这对视一刻有了清晰实体。 不过是对视一眼,却仿佛瞬间过去万年,带来宿命一般的颤抖…… 狐狸奸笑:“吓死我也,二十个时辰,这一见倾心许会将他脑仁烧坏。” 见他盯着自己发呆,妲己挑眉无辜而笑:“怎了?不肯?” 周旦此时正耳鸣得厉害,脑中似被重锤击打,只听自己呆呆轻问:“为何?” “不为何,有趣。”她故意语气刁钻,“莫非也要赖?” 周旦这才收回目光,起身时竟有些踉跄,而后走到屏风后,乖乖坐进箱篓里。 果然那箱篓甚大,他如此高壮,蜷在其中也颇有余地;妲己站在箱边,妖妃一般,似笑非笑,俯看阶下囚徒。 周旦本就耳热,此时更要被她看得衣襟内肤色也跟着发红,正不知是何意,就见她也一脚踏入,随即将箱篓一盖! “诶?你、你——” 她趴卧在身侧,害他着急身子向后缩,却又无处可躲。 竹篾粗大的缝隙漏进千百道光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无数光点。 “嘘!”妲己捏他的嘴,笑说,“既然输了,在这箱笼里,我说甚你都要听,可能做到?” 他眼睛因惊恐而圆瞪,良久,却慢慢点了点头。 她这才松手,笑说:“可不许出声。” 身体似一瞬间虚弱下来,手被迫撑着箱壁,试图壁蛇般贴近。 很快,外面传来仆从的通报:“公子,君侯前来看望。” 话音未落,匆匆脚步声已绵延进入,随即便是周发的声音:“人在何处?” 仆从震惊环顾:“方、方才还在舍中……诶?公子?”找了一圈,不曾找到,仆也结巴说:“方才是真在……君侯息怒,许是公子带尊客又去了别处?” 妲己抻头,透过缝隙,可看到屏风外周发的脚步焦急,来回转着,却没走。 周旦仍在不安蠕动着,还微微仰着头,试图避开她。 饶是如此,仍被她的鬓发扫在下巴上。 血液也向上拥堵,他呼吸困塞,却如何敢急促去喘?只恐被兄长听到。 可她怎知兄长要来? 她又为何要躲? 正疑惑她意图,忽地下巴被她捏住,迫使他侧头看来。 缝隙漏来出的光,恰有一束穿透她的瞳仁。 周旦被蛊惑似的看呆。 黑圈包裹着剔透明晰的浅棕色彩……这分明是狐的眼睛! ——每一根抖动的花纹都清晰可见,中间圆形的深渊因光微微收缩,翕动般轻轻吮吸着他的魂魄滑落…… 光穿透落在另一侧,一道微弱的浅棕色弧光更要将陷阱点亮。 忽地,这明亮的陷阱凑近,而后深渊放大,温柔将他侵吞了。 他僵硬如石,第一反应是躲。 可下巴仍被她捏在手中,别开了也会被捉回,想要后缩,更无可躲避之处,反而来回折腾,更被她的气息灌满胸腔。 唇上的绵软显然比他更有耐心,只是温和地蹭着,又痒又麻。 这吻并无攻城略地的倾向,他却不战而降,渐渐失了关口,先前累积的滚滚欲望顺势决堤,僵硬的脊梁渐渐软下,整个人也软下,好似一滩水。 失控磨蹭时,甚至不自觉也将她的唇抿了一下…… 抿完,不免又惊又热,心中在厉声唤着停下,却已经又抿住更多…… 柔软,湿热,甘甜…… 浑然忘了兄长还在…… 眼皮坠坠发沉,遮住视线,黑暗里凌乱灿光,故而不曾看到妲己的神情 ——那隐藏着陷阱的眸子已经眯着望向了缝隙之外。 固然,旦的唇极软,吻来比籹糕更为柔绵,口感诱人,浅尝便令人泉涌。但妲己眼角虽染了些迷醉桃红,却也清醒,实则是要借机窥视周发反应。 外面传来一声轻响,她听出是周发拿起了桌上的面具。 他知晓她至少来过此处…… 但周旦被她吻得面团一般发软,高温陶窑似的滚烫,周发却好似并无异样? 是真无反应,还是…… 不够? 她遂更深地去佻逗他,舌探出一些,逗弄着他笨拙的舌尖…… 极好,她甚至感受到他脉搏似弦琴奏战歌,胸膛托载着她剧烈起伏。 灼热的呼吸氤迷纠缠,方才还抗拒的男人已渴求地含住她的舌,近乎贪婪地流连其上的触感。 妲己一笑,想到他初时那不情愿的模样,很想刺他一句“虚伪”,只是苦于口舌不得闲。 总算,周发走了,似乎又去别处寻找她了。 他的脚步正常,不见纷乱,一旁的仆似乎也不觉异样,并无过问。 莫非……真的全无弟弟的同感之能? ——原来竟还是单向。 那是否说明,不论周发如何掩藏真实想法,这世上总有一人可将他洞悉一二? 事情已了,她正欲起身,这才发觉腰上不知何时被周旦的手紧紧握着,克制又冲动地揉捏。 她有些失笑,试探着将唇略略后撤一厘,他果然下巴抬起,自己又追吻上来衔住。 仿佛两只虫儿,被青玉的树胶黏裹成挣脱不得的琥珀…… “狐狐,发可曾走远?”她问。 狐狸正祥和在识海内品茗,吹移浮沫,惬意道:“远得不能更远。” “怎不同我说?”她略责怪。 狐狸诧异:“咦?竟还要我说?我还以为你无有人性,要在箱中将人吃干抹净,故而不曾打扰。” 只要时辰进得多,它实则也很随和,周旦的死活,当然全看妲己心情。 妲己低笑了一声,已狠心将周旦推开,又掀开了箱笼的盖子。 豁然亮光撒入,身下的恂恂君子却仍一脸深茫醉意,唇略肿胀,春酣犹未醒。 妲己走出箱笼,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笑着回转看他:“公子果然守诺,为周原挽回许多。” 他试图坐起身,手臂却极软,竟挣扎一番才撑起身来! “为何……为何如此对我……”他暗哑质问着,目光迷离看她。 妲己款笑,不解释,亦不说甜言蜜语哄他,只诡诈答答:“你若不喜,我再不如此就是。” 他又沉默了,促促低喘着。 好饿…… 腹中空洞,根本不曾吃够…… 妲己目光略过眼前群书,有些贪婪问:“公子这里藏书如此之多,恰好我也喜阅书,可否日后常来一看?” 他怔怔点头。 又不自禁地舔唇。 回过神来时,妲己早已走了。 而外面的仆看到妲己走出,简直活活见了邪,唬得又要回来寻周旦。 方才还无影的公子,此时已鬼魅般坐在窗边,一脸迷离若失,粉若桃色。 “公子,怪也!君侯才来过,怎却不曾见到你。” 他沉闷不语。 “公子……”仆又唤他。 “唔,”凝滞的眸这才转动,低声道,“爪,你去备些结姻赠礼,我、我……或许近来用得到……” 爪闻言一惊,又笑了,不敢多问,只连连应着去准备。 爪才去了,周郇又跑了回来,大声道:“兄,那掷石之人已被我抓到,谁知路上遇到长兄,他将人拖去了。”又说,“我看长兄发了大怒,大约那人要惨极。” 眼见周旦只深潭般无波地出神,周郇上前推他,神秘道:“兄,我还没来得及与你学昨日的情形!你不知,昨日大祭司一摘下面具,那些装模作样的老头眼珠也险些要落下来,饭竟喂进鼻子里,真真笑死我也。” “大祭司?”周旦忽地活了。 “是啊,你不是知晓她是大祭司,所以才拼去救她吗?” ——惊马极其危险,一不留神,追马之人也有性命之危。 周郇又自顾自笑道:“无怪长兄殷勤,甘愿为她递酒挟菜的,我从不曾见他那般笑过……咦,极为肉麻!” 周旦忽地意识到什么! 一颗滚烫烧燃的心,瞬时坠落冰窟! 【??作者有话说】 恶来:呵——真是夫不如郎 武庚:郎不如奴 崇应彪:奴不如偷 鄂顺:偷不如新 周旦:没错,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不如我。 ~ 密须国:陕西省灵台县。 鲮鲤:穿山甲。 第96章 分书海妲己见女娲 ◎行欢宴周旦责君侯◎ 妲己前脚才归来行馆不久, 周发后脚便也匆匆赶到。 他才要开口询问,就看到她双手缠着布条,眸色顿时一寒,猛地上前两步。 青女姚见他神色激动, 以为定然是要抱, 谁料他盯着妲己的手看了几息, 竟忽地直直跪在她脚旁,厉声道:“是我管束不力!叫贱民伤了大祭司!发虽死难赎其罪!!” 说完,竟行了跪拜大礼。 青女姚顿感无语。 ——「君侯, 莫太爱了……」 “唉, 何须如此,君侯快请起……”妲己作势要扶,却又做作吸气一声, 仿佛触痛手心伤处。 此举连青女姚看来都演得颇不用心, 骗周发却刚好。 他几乎是一跃而起, 忘情捉住她手腕,“勿动!勿碰!要我做何事,你只说来即可。” 妲己假装诧异望他一眼, 随即手腕略一用力, 抽回手来。 周发这才知自己孟浪, 忙后退,羞臊脸上又因触碰她而难忍笑意。 “十个时辰。”狐狸偷偷告知:“毫无疑问,兄只要动情,就会刺激得弟也贡献, 这对你而言, 正可谓双管齐下。” 妲己娇嗔瞪它一眼:“吓?胡说什么, 甚是银灰……” 狐狸:“???……” 周发殷切端详着, 见她似乎并不反感自己触碰,这才略略放心,心中暗暗欢喜,又趁机凑近说软话将气氛缓和:“我先前不知,大祭司还懂骑射,竟连我三弟也赢过……他在周原可从无敌手。” 这话出口,实则也为试探她对周旦的态度。 不知为何,她与周旦的「消失」,很是令他耿耿于怀。 妲己又岂会轻易被拐带,冷淡笑着,意有所指:“从无敌手?怕是敌手都已死于惊马。” 周发顿时收敛神色,愧疚地低语:“那贱民已被我抓住,要如何处置,皆由大祭司定夺!” “呵……君侯说笑了,周原之民,我怎好轻易惩罚?叫人知晓,下次还不定要扔些甚。” 周发的头更低了下去,“好。我知晓如何做了。”说完,已抬手示意散宜生进入,冷然道:“传我令下去,将那贱民拉去大城之外,五马裂之,以儆众人。” 散宜生本想说新侯登位,大集本是喜事,实在不宜如此……可君侯先前的警告忽地又在耳畔响起,忙领命去了。 周发这才抬头笑望妲己,轻声道:“莫气,你若去看新奇,怎不告知我,叫我同你一起,也好将你护着。” 妲己随口客气,“君侯诸事繁忙,不好叨扰。” 他极轻声说道:“只要大祭司寻我,我永无繁忙之时。” 这话说完,他自己也觉露骨,又笑着遮掩,将自己带来的用物予她,又添派了二十名武士相护。直到臣子来催了三次,这才恋恋不舍离去。 “哎……”青女姚送人后归来,嘀咕说道:“我委实想不到,君侯是此等脾性……” 妲己折腾一日,有些困倦,此时正卧在牀上,拍拍牀畔示意她也来躺。 青女姚欣喜爬上牀,躺了一阵又睡不着,一轱辘支起身来:“姐姐如何看西伯侯发?” 妲己闭着眼,声音丝缕般柔媚,轻声道:“俊嫽不次于禄。” 她又问:“那姐姐如何看周原人?” 媚眼这才睁开一缝,笑道:“这话倒该我问你,你心心念念多年,如今好容易来了,你如何看西伯侯发,又如何看周原人?” “唔……君侯他……我觉得君侯对姐姐极好,但……”她想了想,“但我总莫名怕他。”唯恐妲己误会,她又解释,“并非是因他方才轻飘飘就将一人裂了,只是、只是我们去看集时,人人皆说君侯贤明宽仁……” 说到这,她又词穷。 毕竟是上古,再宽仁,又能仁到哪去? 妲己梦呓般道:“仁也好,恶也罢,皆是术罢了。术不光在朝堂,也在民间。欲叫人高看,自我卖弄终归不令人信服,总要从旁人口中说出才好。人人说,人人传,从而人人信,昌如此,发如此,我也如此。”1 青女姚似懂非懂,便不再深究,“无妨,只要西伯侯对姐姐好,我便不担忧。待姐姐日后做了王后,我更要欣喜。” 妲己只困倦轻笑一声,说:“你欣喜吧,若睡不着,再同我讲你那个世界来听。” 青女姚张口,却忽地觉得过往模糊起来。 有时,她也会怀疑,那样的世界,是真实存在过的吗? 粟米之光就能辉映一堂? 长舟沉行海底却水不浸入? 无需引火便可令水?2 如今自己想来也觉甚为荒谬。 在一片模糊里,她渐渐想起一件事来。 她曾去过南方游玩过,那里的人极和善,会用螃蟹与虾熬粥,还会用奶泡苦叶作饮…… 这在此时实在难以想象—— 如若贸然进入别国的地界,身边无有军队守护,只会死得外焦里嫩。 她絮絮说了一阵,思绪又飘回了大邑,轻声道: “姐姐,王子他们,一定十分想念你……你会想大邑吗?” 她侧头看去,却见妲己呼吸平稳,似已是睡了。 她遂不再问,亦沉沉睡去。 许久,妲己的唇间,逸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 周原朝中诸人皆知,周昌曾亲口说过,“龙生九子,九子不同。而我有十八子,其中也唯有三子旦生而有灵,心怀天下,性情最似我。” 只可惜,此等人物,通文通武,心中唯有算卦修仙,如闲云野鹤。 若是父亲嘱咐,他倒也肯做,且只要做来就远胜旁人;但若事情了结,他便再不过问,只恐沾手。 此等行事风格,自从大邑归来后,愈发严重。 他深居简出,再不过问周原庶务。周发极疼惜这个弟弟,多是探视劝解,他只不肯改变。 可近来也怪,自大邑事官走后,公子旦又好似忽地想通,虽仍不碰庶务,却已肯参与一些流宴。 只可叹如今宴上,只要大祭司露面,君侯便少不得要令众人眼痛一番: 斟酒切肉、盈笑关切早已是过去,如今已至于要亲自奏璜鸣钟、舞钺挥剑,样式百出! 若说先前不过是神色似犬,如今那尾可算是摇出了花来! 众臣还不得不违背本心,喝彩捧场,要替君侯撑起场面来。 好在,今日公子旦也在,众人微末的希望遂又重重落在他身上,只盼他出言劝诫。 此时,钟鼓喤喤,磬筦将将3,周发舞完剑,兴冲冲、热腾腾折回到妲己身畔,一身丰匀肌肉满是汗光,笑着仰问她:“我舞得可还好?” 妲己含笑:“极好,我竟从未看过如此酣畅淋漓的舞剑。”说着,又掏出一方巾帕来,伸手为他擦过脸颊,“只是怎出了这许多汗?也该歇歇,好好饮些酒。” 巾帕辗转,略过脖颈锁骨,又摁在他饱满的胸前肌肉上。 “唔……”端首被蹭到,周发发出一声怪吟,忙摁住,面红低笑道,“我……我自己来,不敢污了大祭司的手。” 众臣:眼痛杀也! 而此时,他们也看到公子旦一脸纠结隐忍,憋得通红——竟鲜少见他怒成此等模样! 似公子这般高洁的修仙之人,果然是看不下去的! 无需众人拱火,周旦已霍地起身,惹得杯盘碰撞作响,大步向外走去! 此时辰正是:黄莺倦啼春日落,茫翠尽围井边桃。赤霞横挑亲欲果,长山斜径看归樵。 晚霞暧红铺展,暖风粘稠袭来,周原黍谷香气绵密,令人更不清醒。 心突突狂跳,恨不能从高台跳落。 果然如此…… 为何如此蠢笨,本该早些猜到。 兄长有意之人,正是妲己! 他那厢舞剑献殷勤,自己便也恨不能被她看到。 他那厢被她温柔擦拭,自己更要气血翻涌,想被她压在身下亲吻。 不…… 不可想…… 他根本不敢触碰那日的回忆。 哪怕只是摸到边缘,也只会令热流更不受控制地流窜…… 偏这时,脚步声传来,是周发赤膊追了出来。 “弟,你怎了?” 周旦将头别去一侧,生硬答:“无事。” 他此刻对兄长,充满了雄性间的憎恶。 周发沉默一阵,轻声道:“你我之间,有何事不能坦言?我知你看不惯我方才……” 他猛然转身,低沉厉声道:“兄,你是否还记得,你如今是西伯侯!” 周发将后话吞下,叹了一声,垂下眼眸:“我知。可我此生,从未遇到如此倾慕之人……我曾见过她求雨,那天之后,我的人和魂就都是她的了。旦,你心中只想修仙,当然永不会明白这种感受。 无错,我已是西伯侯。但我既然是周原之主,就原无需顾忌任何人,更不必隐藏对她的爱慕!否则这周原之主当或不当,又有何区别?!” 周旦攥着围栏的手紧绷,不发一言,又惊又气。 周发语气放软了一些,“好,我知你不喜,你莫气。旦,我最重你,我保证,日后一定收敛就是,可好?” 周旦忽地说道:“可你如此行事,又叫妚如何自处?” “这、这又与妚又有何干?她心中如何作想你还不知?我二人结姻,纯然是为与羌人结盟。” “可她毕竟将是你名义上的妻!且吕翁不知何时就会归来!” 周发眼中渐渐森冷,鼻中哼了一声:“那又如何?你方才也说了,我才是西伯侯。我是君,他是臣,即便是他归来,莫非还能因我再娶这等小事,就放弃结盟?你莫忘记,是他要依靠周原的实力,而非周原无他不可。我相信,只要利益给足,他绝不敢有异议。” 周旦愕然。 再娶? 娶妲己?! 周发望着远处笑着:“此事说来,还最该谢你,是你劝我将她娶来,我才敢萌生此肖想……如今,唉,虽然我开不了口,但至少身份勉强堪配她。” “可……”周旦脸上的红尽数退去,卵石一般发白。 周发笑着拉他,“好了,她未必肯答应,你也不必担忧妚……你我回去吃酒,莫叫那些老货看笑话,嗯?” 周旦却反将他拉住,“可我还有一问。今日行宴,是因征战密须国已胜?” 周发立住,顿了一息才回首来,无奈而笑,“究竟万事也瞒不过你。” 周旦有些急,“兄,我早劝过你,此举甚为冒险,大邑本就将周原忌惮,这战事不论成败,密须国定会告去天子处,我只怕又生事端。” 周发心不在焉,只顾催他去饮酒,“唉,勿急,勿急,心尽管放在肚内,绝不会走漏一丝风声。” 周旦脑中忽地一凛,钳住他的手腕:“为何?” “嗯?” “为何「绝」不会?” 周发立住,面上舒朗潇洒的笑意似骄阳下的霜露消失,徒留一个干涸痕迹。 他望着弟弟定定一阵,这才面无表情说道: “因密须国已无人。” ~ 艳阳似火,周原之内,沣河,潏河水位下落,土地也被烤灼得寸寸干裂。 怪极。 周原素来落雨丰沛,河泉泽薮,未有过此等异像。 周旦躺在院中,面上盖着竹简,一片黑暗黏热里,心头仿佛也在随之干裂。 昨日兄长的话似乎仍在耳畔: “旦,你为何惊诧?你为何恼我?你不也说,怕密须人告知大邑?既如此,唯有全烬才能永绝后患!你忘记父在世时,那密须国首领何等挑衅、何等轻慢?我亦是为遵从父的遗愿!才不得不如此!你为何不能理解?” 兄,你叫我如何理解? 密须国与周原共存近百年,交战灭国,那是上古蛮夷之所为!稚子又何其无辜,何必全烬…… 心情烦躁,大蝉也在噪鸣,更令他心乱如麻!他拿下面上竹简,正欲叫爪用蛛网将大蝉黏了,爪已经匆匆走来道:“公子,大邑的大祭司来了,已进来内里了。” 他几乎是瞬时从短牀上弹坐了起来! 今日天热,妲己自然也穿得清凉,在青女姚看来,正是浑然不顾周原人死活的美: 贝壳项链,青铜扇冠,红绣横裹丰盈,素裙低挂腰间。 颈下深湖,肩骨小峤,中间一截腰肢,明晃晃,白灿灿,混似砍人的刀锋,弯曲出锋利弧度。 妲己也不管周旦是否同意,下了肩辇就向内走,仆从欲拦,已被她身后的武士死死摁住。 等周旦起身欲迎时,刀锋已劈至眼前。 他畏惧般后退一步,口干舌燥。 “今日我无事,想来此处阅书,或许公子不曾忘?”她下巴微昂,虽浅笑柔媚,却已先强势向舍内走去了。 周旦失神一阵,这才忙忙跟入—— 方才他实则一瞬间恐惧,以为妲己也知晓了密须国被灭国一事…… 再如何为她神魂颠倒,也仍记着她的身份。 屋内书架有数十排之多,向内延伸似无尽头。 周旦一路步履匆匆,左右找寻,最后才在里处看到她。 眼见她手伤未愈,却还踮脚要抽高处的书,他忙箭步上前,大手摁在她手背上:“你要看何书,说来与我就是,当心掉落砸到!” 妲己闻言,眼珠在他秀面一转,笑问:“人人皆说,公子要修仙。不知修仙看何书,叫我也受教?” 他耳廓烧灼,先将《藏玉文》的册一抽来递她,并不多看她一眼,“这是第一册 ,你且看来就是,若要旁的,说来我再给你取。” 妲己拿到书,满心新奇,扯开绳来看,却只见是些怪异符号,并不太懂,遂问:“这是文字?” “这是古祖遗书,和如今的字有些区别。” 妲己仔细看去,发现里面也有些认得的,大约说是此书成于燧人氏时,由仙人所赠,仙人还曾教他们如何取火。 她看了一半,只觉实则晦涩聱牙,不免失了兴趣,反透过竹简缝隙去看周旦。 挺拔如竹的公子立在书架前,也在慌乱翻看,却刻意背侧着她。 其肩宽臂长,大约脱下后,会更为悦目。 她欣赏一番,本想逗他,又忽地想到自己长久的疑惑,或许他可以作答,于是趁机问:“公子既修仙,大约也知晓不少上古仙人?不知可识得一唤作「女娲」的?” 狐狸虽也曾提到过女娲的存在,但她在大邑的各种记录里均无发现,故而猜想女娲所属的部落或许与大邑并无交集。 “女蛙?”周旦蹙眉,“是崇拜蛙的部落?” “唔,我也不知,只是听人提及。” 他略略思索一阵,“我记得昔时滦河倒是有部落以蛙女为仙人,我这里还存有一古物,就是那时遗留。”4 说着,他转去一旁架子一番翻找,拿出一个石雕的蛙人来,“哦,是这个。” 妲己诧异接过,只见不过手掌大的一个女性石雕: 似蛙似猴,头戴羽冠,手脚生蹼,蹲坐端严。 这就是…… 女娲? 原来如此。 她彻底明了—— 各类崇拜,皆是因属地常见此类动物,且其有着人类无有的能力——即便女娲也不例外。 譬如滦河部落崇拜蛙,定然是因其繁衍能力与冬眠春生的能力; 土族崇拜鲮鲤,是为获得其遁地之能; 鄂国、崇国尊崇鳄鱼与虎,是因其攻撃凶猛…… 而大邑,古来只崇拜鸟,无非是因其会飞,也就自然认为鸟是上帝的信使。 且大邑的神明也十分单调,上帝、河母、山鬼、雨姑、天姥、东母、西母…… 她忍不住一笑: 若是告知帝辛他曾调戏过千百年前的部落首领,大约他要愕然不已。 可一笑之后,她又失落…… 周旦见她攥着蛙人,神色怅然,不禁问:“怎了?你若喜欢这蛙人,送你便是。” 她这才双目放光:“当真?” 周旦脸上又热,忙别开眼,低声道:“也不算甚稀罕物……” 妲己忙将蛙人收进腰间小袋里,可谁料一抬头,就看到周旦又向一旁挪动数寸。 她顿时失笑,眉目一弯:“公子何必躲我?我说过,你若不喜我亲你,以后再不会。我可比周原人守诺。”顿了顿,她又故意语气缠绵:“当然,若是你实则喜爱,好好求我,我或许……” “大祭司慎言!”他登时羞恼,“我为何要求你这事!” 妲己挑眉,很是惋惜:“不求就罢了。反正你兄长,比你可爱万倍。” 说完,她转身要走,却被周旦攥住手腕。 “怎了,改了主意?”她侧头笑望。 周旦一贯清润无欲的眼中,此时满是灼灼玉火与嫉妒,可开口时却说:“大祭司,我兄长对你情愫颇深,但你在大邑逗留时日甚短。你若对他无长久之意,便该远离才是。” “可发如此俊逸强壮,我为何要远离?”说完,她已笑了,“哦,你心疼他,怕他心碎。那你替他?” 周旦干涩吞咽一下,似在竭力将「愿意」两字吞下,“周原也有嫽奴,你若一个也挑不中,我买有莘或鄂国的奴予你。” “多谢公子美意了。”她走近向他,仰头,气息暧昧纠缠过来,“但若不是你替,就罢了……” 他被迫靠在书架上,嘴巴已微微张开,头颅之内仿佛蜂巢炸裂,嗡嗡作响。 她的眼睛令自己恍惚,又只好闭上…… 若她非要如此…… 就,就只好随她…… 可预想中的温软并未落下,她只是在他耳边轻语道:“烦劳公子让开?我要你身后那册书……” 【??作者有话说】 鳄鱼:别只绿我爹就行。 老虎:只要也绿别人就行。 雏鸟:好好好,谁先扛不住绿谁滚。 小狼:……诸位这么大度我真的……那我爹也很能扛哦! ~ 1.“武王是很讲究师出有名的,要造舆论,统一思想,搞统一战线。”——1959年3月武汉毛谈及武王。 2.《拾遗记》:有宛渠之民,乘螺旋舟而至……沉行海底,而水不浸入…… 3.《诗经·周颂》 4.滦河流域:唐山附近。见滦平县出土蛙面蹲坐形石人。 第97章 观议事妲己镇劣犬(一) ◎归周原新侯迎吕尚◎ 热极…… 周旦夜来似躁蛹, 在牀上蠕来拱去,半梦半醒。 妲己果然守诺,当真绝不碰他一下。 她择了书,自去阅看。 窗外的松柏灌栵, 翠然一片, 独她肤白衣红, 娇凝渥丹。 ——不可再想! 莫再想了! 但黑暗又浓郁,足以遮蔽一切羞耻。 当她靠近时,发上有辛夷气息弥漫, 还有拂过耳畔的话语, 令尾骨热热发痒…… 箱笼里光影移转,如银汉倾落满身……白日不敢轻易触碰的记忆,会因此时的松懈而格外清晰。 仅仅是重温湿软的触感, 头皮发麻的灭顶快意已然袭来, 他微微张口, 不自觉吮着虚无空气。 他吞咽过了她的唾液,此时正春毒一般催晴。 该止住! 你明知兄长之意! 何况,她似乎也对兄长有意…… 真令人嫉恨啊…… 但此时无人, 便是放肆肖想又能如何? 为何不亲我? 我愿替他…… 我愿被你强迫…… 虚朦幻想里, 已将她压在架上不顾一切地掠取, 还要捉着她的手挑开衣衫。 她的手,当然也会像抚弄兄长一般将自己玩弄…… 等回过神来时,已一步迈入泥泞沼泽。喉咙的低吟,也只是被淹没前的虚弱呼救…… 原来, 他与世间所有凡俗男人无异。他无法成仙。 他已在欲黏的泥潭中, 越陷越深…… 月朗无云, 点星也随之震颤, 光芒白热。 也就在此时,识海中的狐狸耳稍一抖,鼻子一翕,忽地睁开眼。 它站起身,抻了个懒腰,随即小跑去了第五个筐边。 另外四只幼崽如临大敌,惊恐看去! 筐抖动一下,随即发出一声豚叫,紧接着,一颗圆中带尖的黑毛大头猛地探出! 狐狸“吱”地大叫一声,震惊无比! ~ “额,此乃——熊?” 清晨,妲己望着那黝黑的一团,神情复杂。 蓬鬣圆耳,雷公长嘴,叫声如豚,脚爪阔大。因太过弱小,向她跑来时蹒跚不稳,自己也可将自己绊倒。 而一旦跑到她腿边,它就摇摇晃晃人立而起,将她的腿抱住,黑澈瞳仁殷切地望她。 狐狸上前将熊舔舔,说道:“无错,熊在陆为熊,在水为能。似人为人熊,似马为马熊,而它似猪……”1 妲己语气沉痛道:“猪熊?” “正是。”狐狸怪笑着,又啧啧称奇,“莫说,多一个父就是不一般,如此快就孵化出来。” 妲己将熊抱在怀里,“我竟不知,究竟谁才算是它父?” “或许二人皆可,不过显然是旦多一些。” 妲己细细端详着幼崽神情,只见它虽憨态可掬,眼珠却四下乱转,看上去鬼祟且藏奸—— 她瞬时狐疑道:“是我错觉,还是它当真一副坏水翻滚的模样。” 虽然幼崽翻滚坏水仍然可爱。 “毕竟有发的情感在,当然心眼颇多。”狐狸耸肩,“你今日不是要去观周原议事?我看此幼崽甚贼,你可务必要警醒些,莫叫发糊弄了你……” 妲己点头,自去绾发梳洗不提。 且说周原的议事,与大邑也大为不同。 大邑议事之处,尽在殿内;而周昌看中风水,故而宅中议事的前堂并无四墙,只有立柱,以求风水流转。唯有冬日为避寒冷,才会加盖厚麻帘。 今日,议事前堂中,多了一位新客: 发挽乌云,青衫绰约,头戴麻籽大小的松石穿就的流苏,缀着青铜铃铛吊在两侧。 地上木板模糊倒影看来,混似青山之鬼,烟雾缭身。 妲己就坐在周发身后,也不要屏遮挡,更不躲避众人目光,仿佛她出现在此处,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一件事。 众臣里,多是神魂颠倒者,但更有人要为此痛心发声: “君侯!” 说话之人正是鬻子,其有资历,有年岁,分量颇重,也早过了重色年纪。此时他极为头痛,只觉这妲己浑然是细腻蔓延之毒液,正在四处渗透,尤其将君侯腐蚀得千疮百孔! 鬻子也是憋了多日,再难忍耐,大声道:“我等议事,她为何在此?!” 妲己狐目眨动,唇角一勾,嗤笑重复:“她?” 周发果然脸色一沉,语气严厉对鬻子道:“大祭司是奉天子命观周原理事,鬻翁如此,莫非是不敬天子?” 鬻子听出话里的提醒之意,自知失言,忙伏地道:“臣万死不敢!臣冒犯大祭司,望大祭司恕罪。” 妲己并不出声,只任他伏着。 固然,她也可和善,可那是日后之事了。对这些周原之臣来说,第一个冒头的,就是要被她捉来开刀的。 周发听得身后无有动静,也回过头来;只见她娇颜冷傲望向树巅,凛凛动人心魄,竟恨不能跪去她膝边,吻她衣摆将她哄好,于是心头一热,不敢再多看,软语赔笑道:“大祭司乃是仙人,何必与他计较,叫他起身罢。” 妲己这才仿佛回神一般看向他,鄣袂浅笑:“啊,看我,方才看到外面飞过一只花雀,便分神了。君侯既然叫他起身,他当然可起身。” 鬻子这才直起身来,面上白一阵红一阵,俨然气得不轻。 但君侯那伏低做小的模样,更令人心头绞痛! 妲己知他不服,理了理袖,悠悠笑言:“我闻人言说,鬻翁也是大邑人,想是年事已高,亦或是太久不曾归故土,竟连见大祭司的礼仪也全然遗忘?” 鬻子双眸震颤望她,咬牙道:“臣,不敢忘。” 她笑意收敛,狐目湛出冷光:“既不敢忘,怎不教予众人?” 鬻子难以置信,只看向周发。 周发只痴痴看她,忙亲柔笑着:“看我,竟不知还有叩拜之礼,实在疏忽。”遂挪坐一旁,对鬻子道:“既如此,还请鬻翁教来。” 鬻子一脸花白胡子颤抖,仿佛灌木丛硕鼠奔过,亦仿佛遭受了奇耻大辱,心肺极尽碎裂。 狐狸欣赏着,饶有兴味地感慨:“你这人甚坏,惯爱磋磨忠臣……” “忠臣?在何处?对我忠的,才是忠臣,否则,皆不过都是待驯劣犬罢了。”妲己不屑冷笑道,“我身为大祭司,连西伯侯跪我也无二话。他身为属国之臣,却一脸受辱之相,无非是觉我不配。既如此,我自然要叫他知晓究竟是配,还是不配。” 于是众人双手高举,行礼,跪拜,叩首,如此三次,是为行祭司礼。 妲己这才笑道:“诸位请直身。我不过是偶尔来听,并不干预尔等事务,只当我不存在就是。” 众人眼见君侯痴迷、鬻子受辱,怎还敢当她不存在,当下全都正襟危坐,不敢怠慢丝毫。 议事开始,鬻子只激愤不语,再不发一言。 周发也试图言语温和将其安抚,终不大奏效,只好叹息。 日影转动,或许是因为妲己在的缘故,人人谨慎出言,商议的也不过是些琐事: 夯路需派几位司空、拉多少奴,大社又要添何等用物…… 如此絮絮叨叨,念得妲己呵欠连连,只于诸多纷杂里听到一事令她介意: 南宫邰奏说,黎国首领对天子有不敬之语,也疏于供奉,天子命周原代为惩之。 黎国,若单看舆图,与大邑极近,实则当中却隔着广袤无人的太行山脉。此国中人多为祁姓,且其国民甚多,故而其以「黎」字为名。 周发听闻此事点头:“既如此,先命人去催过,若是仍不肯纳贡,再出兵伐之。” 如此两句闲语,混杂在诸事之内,似乎不甚要紧,接下来又是犬戎犯边,需派兵镇压…… 议事完毕,周发要向南调兵,妲己便自坐肩辇出了宫城。 天穹空远,恰如她此时目光。 “且慢……”出神一阵后,她开口叫停,肩辇便也停下。抬眼看时,已到了二重墙附近。 她沉吟一阵,懒懒抬手向南一指,“去公子旦处……” 青女姚忙向前领路。 周旦今日,偏巧向北工场去挑选鹿角,并不在宅中,等得信归来时,就看到妲己正坐在几案前看一册竹简—— 居然是他近来所在编撰的《周礼》! “你——!你怎可随意翻看别人书简!”他一个箭步上前,正欲夺走,却被她抬手向后一撤。 翠眉一扬,挑衅非常。 他生生止住,眉沉沉压着眼,虽是厉色,却又因面容过于涨红而显得威慑力甚弱。 他怒目疾声,冷峻道:“还我!” 妲己全然不怕他,反而更笑得更勾魂夺魄:“公子也要讲理些,第一,非是我随意翻看,是它就敞在几案上叫我看。第二,今日周原议事,你为何不去?” 周旦咬牙,长臂仍试图去够:“我不喜庶务。” 她逗犬一般,左右晃着竹简逗他,“不喜庶务,却又详定教官之属,对地官司徒如此熟稔?”2 “……” 他一时不知如何答复。 妲己笑了,这才皓腕一转,将书简还给了他。 他忙握紧在手里,侧着身,匆匆卷好,等再回看她时,她又早向着内里去看了! ——她简直是只精力充沛的狐,一刻也无有安生的时候! 周旦顾不得许多,忙快步跟上。 许是因昨夜自渎缓解之故,今日再见她,还有了质问的清醒:“你为何总来寻我?你无旁事可做?” 她只当听不到,反而指着上面一卷书问:“这书名怪极?《牲法》?我想要拿来一阅。” 察觉到他寡着脸,立着不动,她又侧眸,笑着催促:“发甚呆?还不取给我?” 本想将她撵走的。 可见她如此笑眼盈盈,又根本舍不得开口…… 心中有些自暴自弃之意,他冷淡道:“你站开些,我搬梯为你取。” 妲己依言站看,眼看着他搬来三角梯子架好,手臂筋络绷起,手骨宽大,煞是好看。 但她猝不及防地想起鄂顺深陷的腕骨…… 心中烘烘发热时,又未免怅然…… 周旦已将书抽取下来,递予她,语调生硬:“这是关于如何料理祭祀牺牷牲的用书。” 妲己好奇打开,果然,内里详细记录了如何选牲,如何造册,又如何杀死,特别是关于人牲,还刻了细小图案,连刀具也细细列明,可谓诸法齐备…… 她看了只觉心头滋味难言,不禁正色问:“人牲祭天,当真有用?” 周旦毫不迟疑说道:“无用。” 她倒不料他如此直言不讳。 “怎了?为何如此看我?”他面上余红未消,却仍傲然道,“哪怕你是大祭司,我也要如此说。于我看来,人牲祭祀,只是稳民固众之术。昔时,民看到家国仇敌凄惨死于刀下,心中会因报复杀戮而无比畅快,如此便要更加忠于领主,更要去拼命。所以,仇恨、祭祀、酷刑,皆是维持忠心的手段,仅此而已。” 妲己好奇,“听公子言语,似乎还有别的手段?” 他也就顺势说道:“在我看来,既然皆是固政手段,不若叫民知礼知德,以德行换取天恩。此外再完善法度,以法严惩其恶行。所御之土若皆能如此,不但可四海太平,或许也可少生许多战事。” 言至于此时,他又想到密须国,心中闷堵,随口吟了一句诗:“风疾如晦,疫走南山,不及兵戎,白骨曝干。连瘟疫之殇也不及干戈,究竟何苦如此……” 忽地,他发觉吐露了太多肺腑之言,戛然止住,忙道:“不过是我胡言一番,你只当不曾听过。” “为何要当不曾听过?”妲己反而上前,眸光灿然,“我听来极好,你可曾与发也说过?应叫他依照此法,循循引导万民才是,纵然一世两世不可见成效,但长远下去,终归会有用。” 周旦蹙眉,看向一旁:“我已说过,我不喜庶务。” 妲己挑眉,语气莫测:“是不喜,还是不敢喜?” 他诧异望向她…… 好容易平息的一点心绪,又加倍翻滚起来。 ~ 入夜时分,周原众臣身披黑衣,又匆匆折回宫城之内。 黑影憧憧,鬼鬼祟祟,似浓黑夜空滴落几点墨汁。 南宫邰正自嘲而笑:“为了避大祭司,白日假做戏,夜来真议事。叫臣子翻墙来见,真是闻所未闻。” 闳夭久与太颠则在宽慰鬻子:“今日翁真真受苦,谁知君侯那样明理之人,却竟对那大祭司言听计从,当真被拘了魂儿一般,唉……” 鬻子一脸深重愁苦,摆手道:“不必劝我,且看君侯召我等前来,又要说些甚。” 一行人进入宫内,分次坐定。 院中大烛将个人面上照得光影变换,一派诡怪陆离。 周发扫视众人神色,心知各人心思,幽幽一笑,随和说道:“今夜召诸位来,是因白日大祭司在,许多话不好直言,但事有紧急,只得用此下策。话不赘言,今日我有二事欲与尔等相商。 第一则,诸位也知,周军在密须已胜,我却并不曾令奭与高折返,而是命其派前锋军一百人,去往黎国刺探。此一事起因,邰最为清晰。邰,你说与众人。” 南宫邰遂向众人低声透底:“黎国不敬停贡是假,不过是为了蒙蔽天子与大祭司。君侯是要以此为藉口,趁其毫无防备,将其一举攻下!” 一众人人等面面相觑。 还是鬻子率先道:“可……黎国国民甚众,先王时虽有攻打之意,到底有所顾忌其实力,只怕难为……” 周发点头,“鬻翁顾虑,不无道理,但如今境况已大为不同。 一来密须已灭,向南运粮更为便捷;二来战车之威不可小觑,左右前后围挂棘刺,可敌百人;三来黎国虽然人多骁勇,但我矫拟天子之令,他们心有畏惧,定不敢过于反抗,反而要为我等提供先机。如此听来,是否可行?” 太颠仍觉不安:“可黎国紧挨太行山,倘或流窜入内……” 周发思忖一阵才道,“无妨,可暗中在太行山内藏伏一支,余者只需如密须国一般,全数屠尽就是。” 众臣面面相觑,仍觉不妥,闳夭久遂劝:“君侯三思,密须可灭,是因人口稀少之故,若在黎国如法炮制……只怕,只怕是月余也难以杀尽,刀钺也难以维持……” 周发:“公所言甚是,我亦想到一计,索性将俘绑在一处,或直接掩埋,或石锤将头颅砸碎,如此一来,也省些刀钺?” 臣子听来,只觉心惊…… 正是: 上言一语,血流万顷。 狼烟残壁,空宅绝径。 谁问枯骨,谁怜苍生。 刀刃所指,天不敢应。 喁喁讨论之声才持续了半个时辰,正无有结论,散宜生忽地忙忙冲入院来,一脸焦躁。 周发抬眼看到,示意众臣继续,自己则起身下廊,不悦问道:“何事惊慌?” 散宜生低声道:“君侯,吕翁归来了!” 此言一出,恰好风止树停,天地也为之一静。 周发眸中闪过冷寂之色,随即又是霁月舒朗而笑:“我当是为何,此乃天大喜事,你又为何慌乱?他人在何处,我这就去迎!” “已入得关隘来,此时大约已至小城之外了!” “好,你随我去为他接风,正好今日议事,合该叫吕翁知晓……”才要向外而去,他又忽地足下顿住,转身折回议事前堂,笑言道: “诸位,我有要事,去去就归;适才说还有第二则事,汝等也可先一并议之。” 一时众目注视过来,他却忽地罕见羞涩,腼腆顿了半晌才开口:“此事说来……唔,倒叫我有些难为情。我……欲向大祭司求结姻,该如何实现,还望诸位长辈多献良策,发先诚心谢之。” 说完,作了个长揖,臊得转身急急离去。 摇曳火光里,老臣们既震惊又糟丧的表情,混似看到西伯侯又薨一遍。 【??作者有话说】 鬻子:这不对吧!这对吗?她是不是走错片场了,她不是应该去找帝辛吗?老霍霍发干什么? 周发:我就喜欢她霍霍我。 ~ 1.《述异记》,本来定的旦旦是猪,但二师兄实在没有黑熊精可爱。 2.《周礼·地官司徒》 第98章 观议事妲己镇劣犬(二) ◎归周原新侯迎吕尚◎ 妚姜再想不到, 父亲会在此时节归来。 但说快,实则也已过去数月了。 因为大祭司在周原,两人先前又有那样暗刀隐箭的过往,所以吕尚归来一事秘而不发, 只有几位忠臣知晓, 再来就是她。 妚姜裙裾曳地, 穿过长廊,积攒的满心悲苦迫不及待想与父亲叙说,可谁料来到宫中偏殿, 却见父亲一脸凝重之色。 恍惚中, 她只觉眼前苍白须发的男人陌生。 也就是在四目相及的这一刻,她忽地意识到,自己深刻肺腑的痛楚, 根本无法对眼前之人说出。 “妚, 你颇消瘦。”吕尚严厉打量着她。 云纹衣带下, 她小腹并不见隆起太多,似是不曾怀孕的模样。 妚姜仍一如既往地垂首,“我已在努力用食。” “你归来周原多久?” “已三月有余……” 吕尚语气低沉而危险:“既如此, 为何仍做此自怜之态?!” 她错愕抬头。 吕尚满面怒容, 语气失望而激烈: “妚, 周原待你不薄。太姒亲和,将你好生照料;先侯重诺,命次子将你迎娶;就连君侯本人,也对你颇多礼待, 性情更是温和。你本该更主动去接近君侯, 稳固你的地位, 可你做了甚?整日蜷在屋中, 对月伤怀,连宫内事务也接手不能!你如此颓唐,哪有一丝周原主母模样?君侯先前分明时常探视你,你为何避而不见?你可知我昨日一归来,君侯便说要与妲己结姻?!” 妚姜被他咄咄逼问,节节退败,直至后脊抵在门边,泪水纷纷滚落。 她情知父以天下为棋局,而自己无非是他手中的一枚小小棋子,可这种被利用的感觉却从未如此强烈过。 周发与谁结姻,她才不在乎,她本来也与他无甚关系! 难道这世间,只余她一人铭记着无辜惨死的邑吗? 她抬头,定定望向吕尚,问:“父,邑对你而言,也只是棋子,对否?” 吕尚蹙眉,大为失望,厉斥道:“那你要我如何?我能去黄泉之下,为你将人寻回?妚,你以为我无视你的悲痛,以为我无情无义。可若无我,如今你已是大邑祭坛上惨死的一抹冤魂;若无我,更多羌人也只会死状惨烈,他们又是谁之夫?谁之妻?又是谁家小儿被埋在屋舍之下?! 你觉得自己颇可怜?然你再可怜,仍有珠服玉馔,仆从成群,你又可知我流落在外过得是何等日子?你当真以为,我将你送来,是为叫你享受一切,而后悲风伤月,从此在周原可有可无? 无错,我利用你,但我更利用自己,我所承担的风险,远是你的百倍!子凭母势,若你无能,我纵然再如何拼命争夺,你的孩儿又如何获得侯位,乃至于王位?!” 妚姜终于忍耐不得,激烈地驳道:“父!为何你对我如此残忍?若非我是此等性情,邑本也不会喜爱我!可你需要我在邑身旁时,就叫我是一番模样,如今换发,又逼迫我变另一番模样!哪怕是兽,也会为死去的伴侣心痛哭嚎,更莫说我与邑自小的情分深厚! 我从无意于这些恶心的斗争,我亦不能如你这般冷血分析利弊!我实话说来,发令我感到恐惧,他是一条蛇,素色花纹,却有剧毒,我如何能与一条毒蛇共处?我若是你,倒还不如痛快承认自己输了这局,承认自己不如妲己!” 吕尚勃然大怒,手已高高抬起。 可妚姜毫无惧色,仰脸迎上:“打,来打,莫忘记,只要我一日还是君侯之妻,你一日在我面前就是臣!” 吕尚反而却又收回手来。 他忽地后退一步,掀袍跪在道:“臣僭越冒犯,不胜惶恐。” 妚姜一怔,望着父亲雪白的发顶,心中难免愧疚,却也涌过一阵诡异满足。 吕尚也察觉到她微妙的变化,抬头望着她,沉声道:“妚,你做得极好。只要你仍记得自己是君侯之妻,我便已安心。记住这种滋味,这就是权力。当你手握至权时,哪怕是你的父,也要在你面前跪下,聆听你的教诲。受一人之苦,在万人之上,永好过受万人践踏,尸骨无存。 我又怎会不为邑的死亡心痛?你失去爱人,我大输一局,你重情,我重利,你我痛苦本就不分大小。但不论如何,你我总该一心。为羌人,为邑的后嗣,为你自己,如此,才是正道。” 说完,他端正向女儿叩首。 “父……”她忙去掺他。 吕尚站起身来,语气沉重道:“如今妲己人在周原,此女心机太深,惯会培养耳目,且又令君侯神魂颠倒,我久留不得。君侯已许我掌兵之权,我会向南而行,随后与公子奭汇合,暂居那处。 妚,我知你定然悲痛,所以临行之前,必要来解释你一番。你记住,你若心中有邑,就更该为你们的子嗣争夺一切。” 妚姜似乎清醒了一些,犹疑着:“可君侯爱慕妲己,他若要求与她结姻,我也无可奈何。” “不,你仍有可为,去操持,去劝说,去成为太姒那样的人。妲己身负才能,被众星捧月,定然气傲,她无有你的气度,更容不得你的存在。你无需爱慕君侯,只需维持地位,仅此而已。” 妚姜若有所思。 “我需离去了。”吕尚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头,“妚,你身上还肩负着你兄弟们的一切,你腹中孩儿的一切,莫将一切白白拱手让人……” 正是: 万般心思皆设计,何需以情侍君王。 ~ 天幕垂降时,妲己正在沐浴,满园水袅香气。 周发赶来看她,正值此不凑巧,在门口硬是枯站着等了一个时辰。 众人对此为此习以为常。 君侯的耐性,实在无与伦比。他痴迷站在那处,闻点浴水香气,就已心满意足,旁人倒还无需担忧他乏到累到。 总算,妲己沐浴完毕,青女姚这才出来将周发引入。 小亚婵在院中冷眼见到,颇不是滋味,此时眼见青女姚从房中走出来,她急忙努嘴:“嘬!嘬嘬!” 青女姚侧目,一径走过来,没好气笑道:“小亚在引犬呢?” “嘿嘿……”她笑两声,又随即一脸严肃,“诶,你去提点大祭司一下,我看那侯发似有些钻裙心思。” 青女姚词穷地翻个极大的白眼! 人人都看出了,就你如今还当新闻! “吓?你这是何表情?”小亚婵急了,“那侯发仗着自己有几分姿容,在钩引大祭司,要将她留在周原,你莫非看不出?大祭司这人,虽能谋事,我看却过于贪色,千万莫要被他得逞,你得劝着!” 青女姚直想哀叹。 谁能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会担起劝说妲己远离男色的重任。 小亚婵又凑近,“青女,究竟大祭司何时归大邑?你同我透个底,算我欠你一份人情。唉,我也是心急。大祭司先前说是一月,这眼见也到了,入了秋,我得去抢枣栗。”想了想,又补充一份筹码,“王子与公子,八成也等着她。” 还有他们苦命的少师恶来。 小亚婵其实不解,大邑嫽汉如此多,大祭司能吃一年不重样,为何非要来周原寻一口野味。 青女姚抿唇不言,半晌才含糊道:“我如何能知,主人也并非万事都同我讲。” “那你就得问呀,她疼你,一定同你言说!” 青女姚答不得,只好寻了个借口要取酒,忙忙走了。 舍内,妲己正半卧在短牀,自在窗边晾发,手中摇一柄凉竹编扇。 见周发远远局促而立,她抬手向他一扇,“君侯为何远远站立?” 周发魂儿被扇没了半边,仍立在那里,低声问:“是否我来得不是时候?其实……你不见我也无妨……” 眼前菡萏芙蕖,清波濯玉,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装扮,又轻衣漫裹,长发垂散…… 他无有词语形容,只知她不施粉黛,却嫽容华盛至危险,震慑着他不敢看,不敢上前,怕自己的心房血管难以承受这样的诱惑。 识海里,熊闻到一点父的气息,发出欢腾的猪叫。 “只怕君侯有要事要禀。”她又望去窗外。 他恭敬道:“回大祭司,是西面粮草告急,我明日要与土族一道,前去运送,两日便归。我虽不在,若大祭司需要何物,尽可去寻旦。” 妲己这下诧异了,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神情。 是真的对旦无比放心,还是大度到连弟弟的觊觎也能包容? “我知了。可还有旁事?”扇抵在下巴,丹唇轻启发问。 他张了张嘴,又低头笑,显然是无事也不舍得走,半晌才道:“无了。大祭司可要饮水?我为你斟来。” “不必。” “近来周原少雨。” “确实。” “庖厨菜式可还合口味?” “极好。” “……” 他无话了,垂头立在外面,手在用力攥来攥去。 灼热的黏意远远触来,在妲己周遭试试探探…… 她实则上次行宴时就发觉了,如若她肯稍稍刺激周发,周旦那边给出的时辰只会更多。 是妒火使然?还是快意加倍? 更怪的是,她还发觉周发身上也有了一些细微变化—— 仿佛多了三分底气? 无错,是底气。 先前周发见她,过分的卑微写满了眉梢眼角;而如今,他忽地得了底气,虽然仍不堪她的注视,但神色却已然坚定许多。 这幽微的神色差异,非要惯会察言观色之人,才能品出一二来。 但为何会有此变化? 一定是……发生了一些她不知晓的事,却对他极有利…… 竹扇上移,遮住玩味一笑,只露出一双狡黠圆眸来,玉白手指对他勾勾,“来。” 周发一怔,几乎是箭步冲了进来。 但他并不敢造次分毫,只是半跪在她身边,热切地低头望她。 狐狸察觉到过多的时辰涌来,吱吱大笑:“二十个时辰?可莫将他憋死,一尸两命。” 妲己则支着头,妖王一般,轻声诱道:“那日看君侯舞剑,身上怎有伤?” 周发喉咙又好似被堵住,困难道:“是习武留下的伤。” 扇子竖起,微微探进他衣领一点,向侧一挑,“再叫我看看?” 周发胸膛起伏,紧盯着她,并不迟疑分毫,粗暴将上衣扯开 ——大约她说想看心,他也会轻易将两扇肋骨掰开。 锁骨向下三寸,一道浅浅伤痕泛着浅浅银光。 但她的目光与扇侧一起,只落在丰隆肌肉上。 如此健硕身躯,丰润诱人,但她又犹豫。 周发与先前之人皆不同,他貌似纯良,实则太过莫测,以至于她下手前总犹豫掂量。 周原早先曾以猪熊为图腾,如今看来,发这壮熊怕是早已长歪,一肚子弯曲坏肠…… 而对周发而言,他亦不明白妲己为何只看着自己出神,但她目光落下时,似烙铁粘黏肌理筋络,令身上散发出难闻的焦臭糊味。 扇稍清凉在肌肉分线心不在焉地游走,惹得他呼吸急促,一身泼红。 羞赧难当,热血翻滚,他望她,颈线将喉结绷出高耸弧度,无法克制道:“大祭司,我……我可否亲你……” “?”妲己挑眉。 果然,也有了亲近她的胆量…… 看来绝非小事。 但周发实则一忘情说出就后悔懊恼,此时眼见她目光发冷,身子立即便矮下去半截,急声道:“是我造次!大祭司莫怪!” 她却已笑着用扇托起他下巴,“欲亲何处?” 他猛地抬头,双眸火燃。 此时金霞漫天,在她身上面上也薄薄匀洒一层金粉,正是仙君金身静卧花海,等着信徒朝拜。 信徒猛地低头,在她唇上一印,又飞快抬头,惊怯望她,呼吸粗重,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得逞。 狐狸大笑:“贴一下就满足,倒是真纯情。”又惊喜大叫,“一百个时辰!” 周发并不敢再亲,只颤声剖白:“我亲了大祭司,日后……就是大祭司的人……” 妲己慵懒一笑,只在他窄收的腰腹一推:“时辰不早,君侯也该归去了。” 他目露哀求,诚恳而可怜,她却已无情转向窗外…… 周发出门来时,仍兀自埋头理着衣衫,唇边是一抹难言的痴笑。 小亚婵坐在门口见了,早在心中嫌弃唾骂一句: “无耻!” 不过是一些男人惯用的骚伎俩,偏大祭司很爱这套! 但周发才一走远,妲己就唤她:“婵!” 小亚婵忙在门外待命。 妲己赤足自阴影内走出,先看过四下,才招她到近前来,附在她耳畔叮嘱:“去武士中寻二十个面目平淡的,扮作樵夫农人,走卒贩夫,明日去看周军粮草运向何处。不必远跟,只探得大致方位就是。” 小亚婵得令去了,心中又道:面目平淡之人还用挑?你那些武士个个面目模糊,还不爱言语,我与他们同行四五日也难记住模样。 可她忽地又想:莫非……大祭司早就在为今日? 【??作者有话说】 猪熊:快乐! 虎: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提议,晚上烹熊掌! 鸟、狼、鳄鱼:赞同! ~ [害怕]突然想到一个地狱笑话,周发说:“哥,你好香啊。” 第99章 秋雨至周旦惊梦魇(一) ◎厚礼来妚姜漫提亲◎ 兄长定然又去见了妲己。 周旦几近崩溃时, 扯断了一卷竹简的绳,书简松散落了一地。 意识凌乱,双拳攥紧,他知晓二人一定有了更亲昵的接触, 否则自己不至于如此煎熬, 更不至于连几息也难捱, 直接投降缴械。 事毕,心中仍然空悬一块,又嫉妒发狂…… 为何, 自己为何会如此。 只要求她, 她就会再如先前那般吻来? 也不知在牀上委顿多久,爪跑了进来,急声催促:“公子, 吉时已到!该去接亲了!” 接亲? 他正欲斥爪胡言乱语, 谁知恍惚抬头, 却看到铜鉴里自己白袍红披,颈上腰上玉石累叠,头上頍冠还簪花戴草, 缀着簌簌玛瑙流苏, 果然是新夫装扮! 啊……他记起来了, 是兄长迎娶了有苏国的公主,却因出征犬戎赶不及归来,父母又不肯更该吉时,便命他替兄接亲。 替兄接亲一事, 周旦并不陌生, 大兄之妻妚姜也是他去接来。这原不算是甚新鲜事。 但他此时虽还未出门, 却已隐约感觉这次接亲会极为不同…… 爪将他拉出门, 送上马。一路上彩布花迎,羽旄六色,鼓柝咚咚,热热闹闹来到新妇门前。 他看到红布环绕的屋舍之中,端坐一瑰姿之人: 翠眉分柳,脸映桃花,长发鉴物,斑斓花环为冠;素衣白裙,馥郁香草做襜; 母为她系上洁白的披巾1,提醒她勿忘家中;父为她披上禽羽做的羽裳,意在喜及家畜。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新妇眼珠微转,与他四目相对。 仿佛被定住一般,他直直站着,动弹不得。 她眉眼一弯,似乎对他极满意,又垂下眼帘,装出一副乖巧模样来。 怪哉,装出? 他为何会认为她是在装乖巧? 如此直直看呆,心头翻滚,直到爪又来推他,低声提醒:“公子,该迎新妇上马。” 他这才回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 也不知是否是他错觉,她好似也在他手上捏了一下,捏得他心中随之陷落一块。 喜母结网,螽斯振振,2 焚兰烧草,榆火为香, 黍稷盈盘,牲酒铜樽。 祝词如织,赠礼列陈。 新婚夫妇同乘一匹马,夹道尽是周原的子民在翘首观看,还要唱道: “婉兮瑱兮,新妇如芝, 彼月之恒,彼日之熙。 委兮佗兮,新夫如兰, 彼玉之洁,彼石之坚。” 正是车马缓缓向前时,也不知谁手极贱,忽地掷出一朵花来,正正砸在马脸上! 瞬时,马惊得人立而起!四蹄乱踏,惹得周遭惊呼连连,不等仆从涌上前来拉扯,马早已奋力一窜,将二人一并带走了。 天幕阴沉低垂,雷声涌动,马闻声更要备受惊吓。周旦竭力拉扯缰绳,察觉到怀中人紧紧抱着他的脖颈。 “你放心,有我在,绝不叫你有事!” 他大声安慰着她,察觉到她将自己搂得更紧了些…… 也不知奔了多久,雷声劈天裂地,大雨骤降,倾盆落瀑,天河决堤坠下,连成无尽雨幕。 马被雨水一淋,倒也忽然冷静些许,蹄下放缓,终于被他勒止。 雨幕遮蔽视线,前不见路,后不见人,二人衣衫更是早被冷冷淋透,人同马一道瑟瑟发抖。 周旦抹着脸,着急环顾四周,隐约看到一片榉树林,才认出是自己闲来狩猎之处。 他记得林中有一简陋木舍,乃是伐农平日午歇落脚之处,忙纵马跑去。 树林之内,雨势也并不见小,反而大叶如瓢,载不动水了,总要兜头泼下来一股,而两人已然冻得没了知觉,被浇灌也并不察觉。 总算,木舍在望,他忙抱下妲己,护着她一路躲进舍内。 大雨滂沱之声被隔绝在了舍外,他在角落找到燧石,将绒草木头堆在陶盆之内,半天才用绒草打出火来…… 火光渐明,散发出热气,他又堆了些木头,将火引热,这才好些。 新妇本一直安静坐在圆木上观看他动作,此时却突然出声,“冷。” 他抬头,只见她长发滴水,狼狈抱着肩膀,一身衣衫都紧紧贴在身体上。 但她一双圆灿眼睛,映着火光,正直直望来。 说是无邪却有情,说是妖娆又纯澈。 心头又是一阵狂跳,他将陶盆推近她身畔,又将火挑的更旺些。 清泠的声音不解:“你是新夫,听到我冷,为何不来抱我?” 他吞咽了一声。 因我不是我兄。 可不知为何,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来。 他心知自己在贪恋被她视作夫的奇妙感觉…… 只一会儿,只享受一会儿…… 他当然会同她解释清楚。 妲己有些气恼,发抖说道:“好狠心的人,是要冻死我?” 见他仍僵持着不肯动,她又咬牙:“你不疼人,我不喜,待我归去,定要叫父母退婚!” 他这才惊了,疾声道:“不可!” 狐眸只冷淡注视着他。 他没了法子。 「只是为她取暖而已,我并无他念」 「若不去抱她,她要退婚,兄更要恨我……」 如此自我欺骗着,沉默地走向她身畔坐下,可谁知她竟起身,沉沉坐在了他腿上! 他想推,却反被冰凉的双臂湿淋淋缠住了脖子。 她的目光毫无羞涩,认真地上下打量他,笑道:“我今日出门前就看到了你。” “……” “你甚嫽,堪配我,我……很愿与你结姻。”她的手又轻轻捏他的手臂,“我见你时就在想,你手臂定然也很有力,果然不假,你比我部落里最强壮的武士还壮实,一定很会田猎!我很喜食兔头,你要捕来给我。” 他被她捏得身上发软,坐立难安,眼睛只看着一旁的一堆杂物。 或许,还是该告知她? “我呢?”她笑着催促,“你对我当也满意才是?” “……” “怎不言语?”她脸一沉,去捏他下巴。 他被迫仰头望她,表情有些深沉醉意,喉咙里低声道:“满意……” 她一笑,这才满足偎在他怀里,“原来你只是害羞,并非不懂疼人。” “嗯……” “你需知,我本不想结姻,但如若是你,我倒还欢喜。我也很喜你害羞……” 心头为此话而泛甜,倒好似真是他娶妻了,已不自觉低头,在她额发一吻。 而后又是一吻。 怀中人静了一阵,又道:“衣服好湿,我可否脱掉?” 说着,已要解开。 “不可!”他急忙摁住,惊惧无比,“绝不可!” 只是如此还好,若再过分…… “可是我冷。你最好也脱去。”她轻声道,“否则会生病。” 他不会生病,他此时已然极热…… 她低声道:“反正你我已结姻,你何必怕……” 说着,已挣出手来,而他也脑中轰鸣,不曾再阻止。 湿淋淋衣物落地,发出沉沉闷声。她又问:“我为你也脱了?” “真……不可……” 虽如此说着,却无一点力去阻止。 冰凉的手探来腰际,扯开衣带。 周旦闭目,柑橘一般3,被她剥开,理去丝络。 肌理相腻,丰软相抵,她又贴近他,端详他神色,“我观你的模样,好似也识字?” 他混乱应答:“识得……” “那极好,我早听闻周原公子个个通文,我也很喜读书,只可叹有苏书册甚少……”她说着叹气。 他轻声道:“待归周原,我的书都是你的。” “当真?你怎如此好?啊……你怎在发抖?抖得厉害。若如此冷,为何不抱着我?” “……” 因我实则并非你的夫…… 我也并非是因冷而抖…… 她的声音凑得更近,“你闭目的模样,似个石雕。” 鼻尖发痒,是她的手抚过,又摸他耳朵与喉结…… 不可,停下…… 若再如此,一定会发觉…… 果然,她察觉了,好似不安动了动,轻声问:“你想在这里?” 不,我绝非此意…… 可是为何仍不开口说明。 她低笑着:“我听老人言,人曾居地洞里,故而有洞房之说。这里……只算是林房?” 不等他答,唇上已被啄了一下。 他惊诧睁眼,想开口解释,可盯着她的模样,又说不出口。 山妖聚形也不过如此,身上凝着香甜吃人的气息。 可他想被她吃下,冲撞发狂的玉望在此时奔至顶峰。 蔽膝也被轻巧解开,扔去地上,下袍被向两侧撩开,搭在膝头。 灼热接触到冰凉空气,惹得她震惊注视许久。 周旦还是首次被人如此望着,羞愧难当,更要热血冲顶。 她这才有些慌乱地别开眼,又看四周:“此处太脏……我只能坐在你身上……可你这是受伤了吗?如此肿可还好……” 他早伸手托过她的下巴来,猛地伸头去吻,因青涩而粗鲁,舌头胡乱卷噬,察觉到她要躲,手在她腰上死死一勒。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早已与她相识,甚至相识在先。 妲己本就该是我的妻…… 这念头一冒出,只想更深地吻她…… “唔……”她喉间发出细碎的疼痛声音,他却已听不到,只强迫她坐下。 被雨水浸泡得冰凉的皮肤已开始发热,连那仍然冰凉的末端,也被口舌焐热…… 却好似: 僧携细雨入春庵,暗送木鱼至门前。 丹心流髓向湖去,仙童捣药月窟间。 也是初云新雨,不得要领,只一味索取,从山顶掉落似的失重…… 鼓点激昂,啾啾微响,终惹得她抬手推他,轻声哀求:“发,轻些……” 此一句仿佛冷水自头顶灌下,同时关口泄洪!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已铸成大错! 我莫非已疯?! 身子一挣扎,他自梦中热热醒来,衣衫洇湿,但梦境太过清晰,即便醒来,恐惧犹未散去,全然不知该如何面对兄长。 他惊恐喘着。 许久,他才意识到那只是梦。 并无大错,并无结姻。 可他又怎会做这等荒唐梦? 定定呆愣着,甚至也能从现实中找寻到梦的来源—— 狂奔的马匹,是他与妲己的第一次相逢…… 结姻的礼节,是公子奭昔年结姻时的重复…… 但冒替兄长与她结姻…… 莫非……莫非他内心深处,实则很盼望如此? 会否迟早有一日,他要做出此等可怕之事来? 【??作者有话说】 周发:挺好的,我就去运个粮草,好弟弟已经做梦替我洞房了。 周旦:…… ~ 周公旦,周原人自己的弗洛伊德。顺便让妲妲穿一次婚服。 ~ 1.结缡之礼。 2.喜母:蜘蛛 3.《禹贡》记载夏朝柑橘为贡税之物,说明柑橘还是可以吃到的。 第100章 秋雨至周旦惊梦魇(二) ◎厚礼来妚姜漫提亲◎ 天光大明时, 妲己睁眼,表情餍足。 向铜鉴望去时,更要感慨回报丰厚,她气色眼见得更加鲜妍。 “啧, 想不到……”狐狸装模作样地摇头, “旦看上去倒也是个谨肃君子, 谁知你屡次给他机会,他却只不说。” 不说也就罢了,还要顺水推舟, 乃至于粟米煮成熟饭。 妲己起身, 腰脊抻直,方慵懒道:“无错,叫他梦中知晓争夺的快感, 他才会敢于争夺。抢人只是第一步, 待他尝到甜头, 当然就要继续夺权。” 狐狸眯眼,实则有些疑惑。 为何要引旦夺权? 自打妲己来周原后,它已看不清她究竟想做何事。 她似乎也在引诱周发, 且无比成功, 但她又处处提防, 譬如派出小亚婵去跟踪。 按说周发如此爱慕她,她无需如此心急。只要与发结姻,以她的心智,外加旦暗中的支持, 她迟早会成为周原真正的主人。但她既要打探周发的动向, 又要引导旦去夺权, 意义何在? 狐狸攒了满腹疑惑, 料想直问她不会说,遂委婉试探:“可你要在周原长留,他二人闹起来,对你又有何益?” 她出神良久,望向狐狸:“因我从不信任发。他伏低做小也好,卑躬屈膝也好,百般殷切也好,我相信他对我有情意,却不信一个为权谋害父兄之人,会因情爱轻易将权交出。” 此一点,早在她来周原之前,就已想到。 她更不相信,一个如此心狠手辣之人,会真正对天下存恤。 她自嘲一笑:“发有心机,有野心,同时兼有狠辣,而我与吕尚之狠有限,皆不及他。无怪这小猪熊生有二父,这或许是在提点我,唯有旦,得发全部信任,更有蛰伏之忍,才可与他势均力敌……” 狐狸不安追问:“所以,你要让周原再上演一次弟夺兄位,而后再从旦手中分权?” 确实,旦显然要比发的心思纯澈一些。 可周旦一副文人做派,狠辣还不及她,他如何做得出此等事来? 妲己微微张口,似要否认,但迟疑一瞬,又吞下了某些话语,改口说道:“无错,此乃我谋划之一。我或许无法决定谋天下之人,却可决定坐天下之人!” 狐狸震惊! 九尾绥绥,见之祥瑞。其踪无野,帝气相随。 她织出这温柔杀阵,竟要自己选一位帝王? 它望向那筐中懵懂直立的猪熊,心中恍然: 无怪你的真父,实则是周旦啊…… ~ 午后阴云密布,闷热难忍,妲己在行馆枯等了一阵,发觉小亚婵所领之人短时间难以归来,便叫青女姚好生守在行馆内,自己则自去找寻周旦。 谁知人还未出门,却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兰花一般的美人,如今早已不必屈尊于屠肆之内,而是被移植来了宫廷之中。 妚姜一身黄白纱长袍,唯领口宽织绛红人纹,增添一点亮色,她头上更是无有装饰,一头黑发只用绳束起而已。 昔时在大邑,妚姜实则见过妲己多次,不仅仅是祭祀一舞,平日妲己断事或行于街上,她也总能远远望到。 但如此对案而坐,却是首次。 近处望着妲己,妚姜更明白君侯为何魂不守舍,也明白大邑的公子们为何要大打出手。 不论她穿何衣物,戴何玉石,一眼望去,总是先看到她。 更何况,她不但在大邑过得风声水起,在周原亦高高在上,令人不敢怠慢。 她有时甚至想,父所希冀的,其实正是妲己这样的女儿…… “今日前来,是特意来拜见大祭司。”她排除杂念,低头双手敬上一木盒:“一点薄礼,还望大祭司勿要嫌弃。” 妲己饶有兴味打量她,探出一根手指,将木盒掀开一缝。 盒中躺着一枚精致玉凤:鹰嘴长尾,翎羽如生。 她松手,盒盖便“吧嗒”落下,浅棕狐眼转而看向妚姜,笑问:“这是何意?我不懂。” 妚姜诚恳看向她:“我是为君侯而来,想为他……向大祭司提亲。” 妲己越发玩味,奇怪道:“妚,若我不曾记错,你即将嫁给君侯为大妻,为何反四处为他提起亲来?他若妻子众多,于你实则无益。” 她双手攥紧蔽膝,黯然道:“大祭司何必明知故问。君侯娶我,无非是因先父遗愿,我知他心中实则无我,且我有孕,并不能陪伴照顾左右。我与君侯之间本无情,也知他心中唯有大祭司一人,故而,今日特意来向大祭司问知心意,只盼大祭司留在周原,与君侯相守……” “啊……实在贤良……”妲己几乎要忍不住击节叹赏,眼珠转转,却坏笑问:“可若我嫁予君侯后,却容你不得,你又如何自处?” 妚姜似乎早料到她有此问,低声道:“我知大祭司善良,定不会为难我,且你我也算是旧识,我并不会同你争夺什么,只是为君侯分忧罢了。” “我善良?那倒未必。不曾触及利益,我当然善良。至于旧识,我虽放你一马,却不曾忘记你父试图谋害我。有父如此,你叫我如何信你?” 妚姜抿唇半晌,低声道:“先前之事,大祭司也知,是我父计逊一筹,被你逐出大邑,并非是他在谋害你。” 妲己惊诧挑眉,随即笑了。 妚姜还是比她想象的有趣些,敢将事情摊开来说。 她于是又将她好好打量,感慨道:“妚,你果非凡俗之人。我原以为,你会为邑伤怀至海枯石烂,却不料你已经开始为自己谋划前路了。哎,你与君侯之间虽无情,但如此为他着想,势必也要令他念及你一点好。” 听她提及邑,妚姜已面容发白,再听她有些讥讽之意,只得忍着心痛,惨然点头:“我不否认,我要讨好君侯,我人在周原,怀有身孕,身不由己。但……但我亦是诚心来见大祭司,不知大祭司可愿与君侯结姻?” 妲己纯澈的狐眸凑近,端详着这新爬上桌的小鬼。 若说愿,倒成全了她这一番好意。 若说不愿,她或许要说是因她之故,少不得来个自请出宫之类的把戏,哪怕是小臣们知晓,也要闹出多少风波。 唉,妚,你如此利用我,可我又恨你不起,只觉你可怜…… 你本该与邑长久在一处,成为这世上仅有的一对神仙眷侣。 已经与邑体味过了真情相对,情意相投,可谁料好梦易碎,忽地就被迫要转变头脸,开始为新夫谋娶旁人…… 她在周原,果然也活得十分不易。 也是这一瞬间,妚姜看到了她眼中的悲悯。 自打邑死去,多少人看她都如此悲悯,可他们只是怜她失去了夫。 只有妲己,似乎看到了她失去的情。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妲己是懂她的,那满腔的痛,那在父看来需要被压制的软弱,是可以向她倾诉的! 可不等她开口,妲己已叹气一声,对她道:“我需想想,可好?你不必心中太过焦虑,也不必太过忧愁前路,对腹中孩儿也不好……” 妚姜张了张嘴,想倾诉的欲望就在嘴边,却已哽咽住。 她在这一刻,竟真的很盼妲己能够来宫中与她一起…… 「周原太大,而我太小……」 「我在此处连友人也无,我很想有人懂我,陪我……」 忽地,她忍不住痛哭起来。自打被转嫁给发后,她从不敢叫人知道自己哭。 妲己见她忽地崩溃,叹息一声,握住她的手。 于是,妚姜又觉得自己并不必说甚了…… 许久,妚姜哭过,掩面离去。而那诸多赠礼留在院中,青女姚只好先收走。 “实在可怜……”狐狸轻声叹道,“她与邑,难说谁更惨一些。” 妲己却低声道:“不对。” “唔?何事不对?” 妲己眉目早已冷下,“妚不对。你可曾记得先前你我见妚时?她一直沉浸于丧夫之痛里,魂不守舍,心无外物。何以一夜之间,就忽地故作大度,还特意前来为发说亲?” 不等狐狸答,她已喃喃道:“除非……有人逼迫她如此,她对此人言听计从,且此人,比任何人都盼望她能在周原获得后位。” 狐狸一毛:“吕尚?” 她语气发沉:“吕尚。” 原来吕尚已暗中归来周原了。 ~ 吕尚究竟去了何处?做了何事? 妲己也曾命狐狸用五日寿命去探,可惜,只探得他去得了泗水上游。 再叫狐狸去探,它便不乐意了。 “为何要去探他?从今往后,你二人是一个阵营。”狐狸安慰她,“臭宝,你也非真仙人,又岂能万事尽知?离开大邑,你的寿命又能扛多久?何苦浪费于他?” 妲己无奈,只得作罢。 可饶是如此,吕尚仍令她如鲠在喉。 如今,他又在酝酿些何事? 他知晓她在周原,有了前车之鉴,当然会避其锋芒,可他又能躲去何处? 他既然要在周原立住,便不可能仅仅是龟缩。吕尚之才,原在于带兵,若要证明自己,也需在战场之上,或许,他会向西躲藏,顺便对抗犬戎? 周发那莫名燃起的底气,是因他归来之故? 不,定然还有别的缘故…… 怔怔出神良久,仆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提醒道:“大祭司,已至公子旦府。” 她这才回神,走下辇来,面容肃色尽消,又换上了妖娆而漫不经心的笑意。 舍内,周旦知她要来,早已坐立难安。 分明肩上也无有暧昧咬痕,更不曾与她真正挑云逗雨,却偏心虚得喉咙发紧,心中虚坍一块,哪里还看得进眼前是何文字。 耳朵竖着,听到院中脚步声渐进: 好似亲眼见她过曲径、经长亭,引鹤展翅,将蝶惊飞,圆池映芳踪,肩颈映碧色,直至廊下来褪去布鞋…… 一声声好似薄刀切肤,无非是在焦灼里等着致命一击。 妲己进门来,就看周旦半背向自己端坐,浆紫衣衫,脊背挺直,一副出尘君子、修行仙君的疏离模样。 嗤…… 她忍住笑,径自向内去,果然,不到两息,周旦又丢下书匆匆向内跟来,眼中暗火阴沉,欲言又止。 狐狸颇为怜悯:“你呀,总要将所有人都折磨成怨夫才甘心。” 妲己只作不闻,指着高处一本书册道:“我要看那册。” 仍是关于祭祀。 周旦只得沉着脸又搬了梯子来。 趁他爬上去取,她仰头问:“公子可知君侯如何看待大邑祭祀?” 周旦冷淡回答:“兄长欲在周原也引入大邑祭祀之礼。” 周发在大邑时,随父时常参宴,每每宴前,贵族为表重视,总要杀几个人牲祭给先祖。或是贱奴、或是羌人,终归要闻点血腥气,宴会才名正言顺。 周发大开眼界,更颇为触动,认为正是因商人祭祀殷切,才有了成汤六百年国祚,万里天下。 他顺袭侯位那日的祭祀,实则正是一次效仿与试探。 妲己有些惊诧:“当真?”又追问:“那你怎不阻止?你就算不推行自己的祭祀之策,也该劝谏于君侯才是。” 周旦愠怒地低头看她:“我说过,我不喜参与庶务。” 美目一眯,笑得轻蔑,“我也说过,你只是不敢。” 这话一出,周旦莫名又惊又怒,匆匆下梯来,端严将书递向她,几乎咬牙说道:“大祭司,莫要胡言,日后更莫要再来了!我极不想见你!” 说罢,欲绕过她离去! 妲己并不接书册,反而上前梗住他,逼迫得他又站住。 “怎地,被我说中,就要撵人?” 他猛地侧开头。 何曾是真要撵她。 话说出口,自己已先难受了。 修长柔白的手慢慢抚上宽阔的肩头,轻声蛊惑着:“如此狠心?” “不……不是……”被抚的地方燃起簇簇细小火苗,一身的气势又忽地消无。 她细细将他剖析开来: “旦,你知晓发重权,因而刻意避之。你不敢表现出来一星的争夺之欲,是唯恐将他惹恼。你不敢与他争,自然只想撵我,好叫自己被迫死心……” 周旦的手绷紧,指骨几乎要破肤而出。 分明脑中一片混沌,却又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 他素来记梦就比常人要清晰,此时梦中的一切袭来,催动着心底的占有跃跃而跳,提动某处不断向上。 他咬牙到:“你伶牙俐齿,我驳不过你。” 妲己慢条斯理理过他的衿领,鼻尖更靠近,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下巴,轻声道:“哦,那你需问自己,是真心要我离去吗?实则,只要你肯求我……” 余意无需说明。 春末炎热,周旦的衣料也不过薄薄一层,她手指向下,不过轻轻拂过,衣衫下就充血一点……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心中无比绝望,控诉般颤声逼问:“为何如此对我……” 为何如此折磨我…… 你与我兄长谈笑,你任他靠近,你说他比我可爱百倍,何苦又来招惹我? 为何非要我与他争夺? 可他已不想知晓答案。 累积的玉望似蛰伏突袭的千军万马,直直冲向大脑。 心底的渴望瞬间冲出梦境,重叠入眼前。 螗蜋为配对,甘愿被吃去头首,蟋蟀为配对,宁肯被咬掉后翅。 鸟雀斗彩,牡鹿斗角,他此时盯着她的模样,正似一只饿熊,哪怕要与另一只饿熊缠斗,死在对方爪下,亦无法自控要去争夺。 无错,实则不需答案,只需争夺…… 妲己仰头,与他气息纠缠,犹在无辜轻问:“我怎样对你了?” “……”他低头,看到盈唇就在眼前,只需低头…… 只需低头就可以吻到…… 或许争夺也不过如此简单。 只要伸出手。 妲己仍试探问:“那……我可当真离去了?我去了就不回,你莫悔。” 他面容激红,一额是汗。 她叹息一声。 可才佯装后缩一寸,腰上已被他紧紧环住! 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含混的气声。 “嗯?”她不解侧耳,“你说甚?” 唇间呼出急促的喘息,他猛地低头,含糊的话语淹没在相叠的唇里: “求你……” 【??作者有话说】 猪熊:妈,送你新衣服! 妲己:……这是从哪个时空偷的袈裟…… 猪熊:爹说了,真正喜欢的,就不叫偷。[粉心] ~ 第101章 提亲事小婵惊大浪 ◎宿桃源嫽狐骋野林◎ 爪看得出来, 公子坐立难安、起坐焦躁半日,就是在等大祭司。 再者公子虽口中低语抱怨,说此次势必要与她说清,命她不可再来, 他却听得出口是心非之意, 直知道不能真信。 为了讨好, 爪备了一卣黄酒,几盘小菜,谁知还未送到几案边, 便听得舍内隐隐急喘, 登时脑中一凛。 爪早已有家室,怎能不懂,当即离去, 哪里敢再入, 还将仆从尽皆撵走—— 公子府中仆从虽还算嘴严, 却难保不说与家眷,此事可绝不能传入君侯耳中! 书海之内,不要命的亲吻将妲己吮得窒息。 旦的衣襟被她揪扯得凌乱。年习骑射之人, 手臂与大腿的肌肉尤为紧实, 肩颈线条更是利落, 胸肌因双臂收紧时,显得格外丰健诱人。 渴望在去大邑前就在累积忍耐,将他反复折磨,如今终于将人拥在怀里, 再难扼制。 揉碎桃花, 恶熊卷蜜般贪婪。 好一似紫衣裂果, 新润如莹, 白膜新荔,氛氲兰麝。 蝶粉初开,蜂黄未除,低低悄悄,更有无限风流解数。 用以读书的席此时派上了新用场,他抱着她卧下,任凭她压在身上,是被迫的姿势,手臂却紧紧将她抱着,大手控在她颈后,不许她逃脱一丝空隙,将唇压得变形。 心中长久空缺的一块,因此填补了些许,但又很快塌陷出更多空洞。 原本以为被亲吻到就足够快意,可谁知已更不满足。 想亲更多的地方…… 想如梦中一般吻去深处…… 想与她朝夕一处,哪怕不做任何事也满足…… “唔……”妲己虽很喜他来亲近,却也实在嘴疼,总算挣开一些,欲逃。 但身下人紧紧捉着她的腰,凤眼泛波,水光迷离,柔软的唇因用力而红肿,绷出可怜光泽。他仰头渴望看来,倒叫人极难拒绝。 她心头一热,膝头微拱,惹得他急促一声,昔时清疏的眸子里一片欲红。 手指在他唇上一点,柔声劝着,“时辰不早了,我甚饥。” 日头西斜,竟是临近小食。 初尝青玉之人,总过于忘情,可颠倒亲食许久。而此时在周旦看来,才不过亲了几息,怎肯放手。 高姿神彻的公子,已是一只贪兽。 他起身,手向她腿弯一捞,夹在自己腰上,低哑问:“想食何物,我叫人送来。” 说着,仍要连绵去吻她的脖颈,呼吸重重喷洒在脉搏上,大鳅在菱窝外跃跃跳动。 她被吻得气息不稳,轻声道:“可有兔肉?” 周旦一怔,诧异望她。 “怎了?” “无、无事……”他笑了,眸中闪烁着缱绻之意,“我其实该知晓你喜食兔肉,这就叫人去备。” 方才她如此说,他还以为自己仍在梦里。 或许梦也可展示许多事?或许该细细记下…… 如此想着,也并不松手,反而追问:“你还想要甚,尽管说来,我想赠你。” 真珠玉石,文衣绣韨,驼峰猩唇,乃至于珍奇异兽…… 他连自己都恨不能贡给她食用,至于旁物,只要她想,他都要尽力寻来。 可妲己环着他脖颈,只幽幽道:“我实则很不喜以人牲祭祀,只盼望日后勿要再有此礼。” 周旦诧异望她。 她轻抚上他的脸颊,又说:“我也不喜奴隶悲惨,只盼再无奴隶,叫人有些来去的自由。” “你竟如此想……” 他以为她是大祭司,当更重祭祀之礼、更享受奴隶环绕才是。 妲己轻声道:“我亦在如此做。” 人牲祭祀,至少在狐母信仰出现后,已在大邑锐减,许多奴隶也因此得以存活;她对自己的奴隶也宽仁,许给他们夔贝,也许他们自己选择。 但奴隶毕竟不傻——世上再无有比她更好的主人,即便如方姺和相多,虽被她解除奴身,仍不肯离去,也一路跟来了周原。 于她而言,此进展已不算缓慢了。 六百年的制度,不光存于竹上,更根植于人心,坚不可摧,一不留神,变革就会化作亵渎,还会激发未知的怒火,乃至失去性命…… 而周旦恰好出现,他所思之礼仍可将天下黏合,这或许才是大势所趋。 周旦将她抱入怀中,眼中闪烁着倾慕与虔诚的光,轻声道:“我懂了……” 只要她想,他就会努力去做。 狐狸偷偷在她耳畔道:“两百个时辰。” 妲己十分诧异,“为何如此多?” 先前她亲吻也不曾得如此多时辰。 “因他为你的转变乃是真心。世人固执,即便是为情而变也极难,旦的心境肯因你而变,已接近挚爱。”眼见她因喜悦又去亲吻旦,狐狸趁机贱贱发问:“你悄悄告知我,这些人里,你最喜谁?” 她嗔它一眼,并不作答。 ~ 日暮时,妲己归还行馆,进入舍内第一句便是问青女姚:“婵可归来?” 青女姚忙低声回,“所派之人归来二人,但婵和另外之人皆不曾归。” 妲己点头,“速召那二人来。” 二人遂进入舍内来,低声恭敬道:“回大祭司问,我等一路乔装跟随,发觉周原此次粮草辎重运送甚怪。头二百小车,辎重与粮草混运,土中车辙却浅;后四百大车,分明尽是粮草,车辙却极深。我等将所运粮草粗粗观来,足有二万石之数!” 另一人也道:“且车虽皆向西而行,出了豳地便前后分开,头二百仍向西,后四百则转南,小亚婵已带人追后四百而去了。” 妲己在心中默默计算。 她前世带过兵,深知强兵先行,粮草辎重总需源源不绝跟上。 刨除食盐、果蔬、肉脯,仅食粮一样,普通兵卒,一月用粮便需三小石,若是骑兵,一月用粮二十大石,若再疾行进攻,需确保人马精神,还会增至五十大石。 诚然,骑兵所费粮草甚多,周原绝无实力派出纯骑兵队伍。且此番运送只有粮草,无有辎重,更说明早在她到来之前,就已大规模运送过一次用物。 如此囫囵一算,周发竟在南侧囤兵千人? 他不去攻打犬戎,怎向南去了? 窗外,夕阳正热烈散发余晖,红光烤炙,令她心头躁意难安,总觉不祥。 她想到在周旦处看到的周原舆图。 在周原西南一侧,环抱小国众多,芮国、莘国、奚国、虞国、密须国……再向南去,还有共国、阮国、邰国、邘国、黎国…… 她又想到南宫邰说,黎国对天子不敬…… 莫非周侯发实则欲取黎国? 可他若如此,且不说途径密须国等小国会被探得动静,单黎国人多兵壮,也绝不会被他轻易得逞,还极有可能惊动大邑商。 发好容易取得帝辛信任,此举不等同于自寻死路? 或许,还是该等小亚婵归来。 她心中暗暗道:「婵,可千万莫要出事……」 而青女姚忧虑望着她,欲言又止。 ~ 此后两日,小亚婵不见踪影,周候发也并未依言归来。 但妲己这处,却忽地门庭若市。 原来,那日妚姜携礼来见,无异于释放了一个新信号——周侯发欲娶妲己,已是势在必得。 既然连大妻也来提亲,且君侯如此将妲己看重喜爱,这周原女主之位将来花落谁手,倒很是难说。精明的臣子与贵族闻风而来,无非是要提前混个脸熟,日后再巴结求事,才好开口。 妲己忍耐着应付了一日,便只觉烦乱;若欲不见,他们又在门前长久候到天黑,总之不肯离去。 她终于受不得,这一日天才蒙蒙亮,便去寻周旦,硬是一路闯进他卧舍,说要去关隘外骑射散心: “我来周原时,曾见一处水草丰茂,你我去那处猎些狸兔!我需躲开那些人,哜哜嘈嘈,甚是烦人!” 牀上,周旦一脸窘红慌乱。 原来,他那日吻得太久,大受刺激,夜夜要起来洁身,后来早索性赤条条睡了。此时,冷不防她忽地闯入,比归还自己家中还自然,倒惹得他先臊了,慌着扯薄衾来遮。 长腿肌肉结实,腹上线条延伸至衾中,脊线弓着,无比狼狈。 虽羞臊,又见她长发高束,短衣短裤,飒飒之姿,明眸清光,心中早无限爱慕,岂有不从的?于是忙先叫人将她请出,自己则起身洗漱过,召起犬马,携酒带食,与她向东而去。 此一时正是:远山如黛,溪水如练。远山如黛,虽墨石难描画,溪水如练,虽巧娘不堪织。行人策仗露沾衣,牧童横笛陌上去。交生条梅,并秀棠棣。 妇采葛于阪,夫耕犁于陌。栗林成行雾濛濛,漆树斑斓嗅异异。正是厥川和润泽沛然,观草舒展滋繁地。 如此一路行至关隘来。 周原关隘也与大邑不同,有石墙高垒,戍卫巡视,其外挖深沟,埋地刺,做陷阱。 眼见是公子与大祭司出关田猎,戍卫并不敢多问,忙落下吊桥放行。 如此向东再奔走二里,就见溪流潺潺,出于深谷,或为漱玉高溅,或为游龙蜿蜒。荇草飘飘,蒲苇摇摇,榆荫各处,云岫未消。好一处雁过鹿鸣,簌簌灌乔,深林古木,岁寒不凋。 周旦见到这处,倒先笑了,“我当是何处,此处委实甚为幽妙,我幼时与兄长亦常来。先父在时,也爱在水畔垂钓……” 说到这,他忽地想到死去的父兄,猛地一顿,不再言语。 归来周原后,他再不曾来过此处。 目之所及,溪缘向林处,有一处旧舍,正是昔时为周昌所盖,内里用物一应俱全;此时爪等人也认出此处,自觉进入收拾,换上新物…… 妲己早已取了网,正溪水中捕鱼,小腿浸在水间,似两条玉白莲藕。 周旦心中看来波俏,却不喜仆从也看,只叫爪将酒食与猎犬留下,领人去远处守卫。 待人离去,他才挽起裤腿下水,叮嘱她:“此处鱼虽大,刺却也多,若是要吃,只吃肋上一点足矣。” 她难得笑意发自肺腑:“既如此,捕两条也就罢了,还是要猎兔子来。” 周旦心头也如溪水润过,涟漪不断,心中暗道:莫非你真是狐狸,如此爱食兔。 妲己与周旦皆是骑射好手,初时还以猎兔为赌,之后眼见不相上下,又去猎雀,直到鞍上猎物渐多,这才尽兴折返屋舍前。 周旦已热得脱去上衣,在溪畔将鱼兔料理。瑶草香兰掩映,肌肉线条因力而起伏,手上熟练剥皮开膛,水中涮净,穿上树棍,放在树叶上。 眼见猎犬左右转圈急切,又“嘤嘤”求食,他也垂怜,先割了一条兔腿予它。 料理好回头时,正看到妲己正蹲在那处生火,脸上花黑几道,又被浓烟呛得咳嗽。 他笑了,目光再难移开,只柔和盯着她瞧。 天地苍渺,宇宙浩瀚,而人生百年,不过弹指之间;能寻到身心契合之人,何等艰难,若能与她生活在此处,此生也无憾…… 他昏昏然心想,我从未如此爱慕过一人。 可一想到兄长或许也是如此心境,又暗暗含恨。 火终于弱弱燃起,周旦将鱼与兔胡乱架上,笑道:“火如此小,要多久才能熟。” 妲己侧脸看她,分明花狸一般,却正色道:“谁晓得这林中草木如此潮?能升起火来已是不易。” 他呼吸渐热,低声道:“可我腹中甚饥。” 半是可怜,半是引诱。 想了想,忙又低哑补充:“求你。”尾音发飘。 这两字一出口,腿内已先充血。 他此时模样,大约也像极了那焦急转圈的猎犬。 她有些无奈,虽知晓他定然忍不了一日,却仍似笑非笑道:“公子可莫误会,也并非每次你求,我都要应允。” 他眼中火热一黯,讪讪低下头,落寞一阵。 她遂也有些心软,这才松口:“但我确实乏了,屋中可有躺卧之处?” 话音未落,早已被他打横抱起。 “有。” 屋内,还不等放她躺下,他已倾身过来,如饥似渴去衔她的唇。 水香花汽弥漫,腻肌柔理厮磨,他一时已分不清究竟是梦境,还是真实。 贪恋无厌,几度柔冉,又被推在肩头。 他心知是将她吻疼了,却着实按捺不住,轻缓不下来,只好去吻她的耳垂,脖颈…… 周原人也同大邑人一般,很喜幕天席地野荷,偶尔行人不小心撞到,避开便是。周旦少时四处田猎,也不慎撞到过,模糊记得如何令女子喜悦,小心学来。 果然,她真被取悦,顔晕初旭,莺啭乔林,蛇样躁动蹭来,只令他更跃跃欲死。额头抵着,手掌托着,条条筋络绷出直线…… 究竟何处是尽头,为何如此掠夺,仍无法满足? 她就在眼前,为何仍思念幻想? 他忽地意识到,自己的情愫里,实则还混杂了兄长的思念…… 他强迫自己将其忽略,只将她拥地更紧。 正是情热意动,绵绵融洽时,外面猎犬不明所以,也同她一般嘤嘤,扒门叫着,只引得二人倒相视失笑起来…… 如此一连几日,妲己总要拉他田猎,累时也曾相拥睡至暮色降沉。 溪流蜜水,花飘甜气,周旦此生从未如此痴迷过,一时错觉自己已将她独占。 他心道:不论她如何想,我已视她如妻…… 但有时又觉得她极远,难触到她心里。 情至浓处,私语窃窃,他也爱说些同生共死的誓言,妲己却只笑说:“死易生难,一世光景,又岂独情爱二字?总该将事做完才好。” 他会意,忙改了口,“既如此,我会劝谏兄长。” 她向他唇上一吻,闲闲笑言:“只怕你劝不得……” 不等他答,又将他压下…… 二人恣云纵雨,在这世外之地无所顾忌。到底爪是从小侍奉旦长大的,心知此乃滔天祸事,只敢挑三四嘴严的人来跟,更不许人靠近,苦苦瞒着。 周原也仿佛随之灼热震颤,直至阴云聚拢,终攒落下雨来。 夜来,周侯发披雨遄归。 此时正是月出时辰,妲己已睡,他也心知见不到她,先自向宫内见母亲。 太姒亦已要入睡,听人通报,仍披衣而起,梳发来见,关切不已,“我儿,雨夜路滑,怎如此急归。” 周侯发恭敬跪下,笑道:“本说是两日,谁知晚了许多,再拖不得。” 再见不到妲己,他只怕要忍出病来。 心中情愫疯长,他端色说明来意:“夜深来见母亲,实则也有一事相求。” 太姒慈祥道:“说来便是。” 周侯发仰头,面上是罕见的热烈,“儿欲与妲己结姻,还望母为我求之。” 太姒闻言,默默半晌,方说道:“只怕高攀不得,此一事,实则妚已去为你求过。”遂说了妚姜已为他去求娶之事。 周侯发果然感动,“我竟不知她如此有心,实在不知如何谢她才好。但还是求母再为我说一番,好叫她知我重她。” 太姒又道:“只怕她性情太烈。” 他更笑:“儿只顺着她便是。” 太姒早也听闻宫中皆在说发对妲己痴迷,如今听其言语、观其神情,果然不假。 若不肯,只怕他要生怨。 太姒生来便是个柔顺性子,先前昌在世时,她万事由夫,如今夫死,便万事随儿。 且如今这儿越发有一国之君侯的模样。 她遂说道:“我儿,虽可为你一试,却不敢说一定能成。” 周侯发大喜,叩拜道:“母肯应允,儿已知足谢恩。” 太姒见他如此欢喜,忍住劝诫,轻声道:“你如今归来,也该去看看妚,她还有身孕,那也是你的孩儿。” 他顿了顿才道:“喏。” 出了母亲寝宫,周侯发果然向妚姜宿处而去。 宫仆早得了信儿,要为妚姜梳洗,他却摆手道:“何必折腾,我只说两句便走。” 妚姜批衣出来廊下,只见燎庭火光下,周侯发英姿勃发,一身雨水,双目发亮,似有喜色。 “君侯……”她心中仍莫名对他含有排斥,却不得不向前,不得不祭出笑来。 “妚……”他笑意温和,面容骨骼阴影看来,有其父其兄之影,是再亲切体贴不过的模样。他语气也热络,关切问道:“身子可还好?” “近来腹中孩儿在动,多谢君侯挂念。” “母说你为我去求妲己结姻,我实在欢喜,万谢你。” 妚姜低头,“虽是求了,大祭司却说需考虑。” “无妨,她当然要考虑。” “我只怕……”她迟疑抬头,试探说道,“大祭司终还要归大邑的。” 火光下,周侯发分明笑意不变,深寒眸色却令她毛骨悚然。 他款款深情,语气极为柔和:“无妨,她走不了的。” 阴影变幻,那笑容越发病态,他轻声说道:“我绝不许她离开周原一步。” 妚姜后退一步,心头无比惊骇,四肢早已僵硬如冰冻。 ~ ~ “姐姐!姐姐!” 妲己朦胧醒来,发觉是青女姚在推她。 幽暗里,青女姚面白如月。 “怎了?” 青女姚急急说道:“婵归来了!婵要立即见你!” 她几乎瞬时清醒,声音再无一点困意:“叫她在外舍等我。” 小亚婵归来,一身恶臭,绝非是多日不曾沐浴缘故,而是身上沾染了腐烂秽物之臭。 妲己并不掩面,反而上前急问:“探得如何?” 小亚婵道:“大祭司猜得不错,这侯发藏奸。我那日眼见车吃重不对,便叫人跟轻车,我跟重车。” 她当时也不敢近跟,只敢沿着车辙,在林中隐蔽跟踪。 才不过行了半日,她的武士就发现了一个尸坑,里面埋着上百人。 因掩埋潦草,早被野狼刨出啃去许多,如今臭不可闻,只有蝇虫在内疯狂繁衍。 她与武士们跳入坑中翻找,谁料坑中之人却全部无首,身上衣物也尽被剥去。许久,才在一人手中寻到一面小旗,上绘神草图案,认出是密须国兵卒来。 密须国附近,有阮国与共国,她不敢再向前跟,先转去了这两国,说是家中有人病重,欲求密须神草来治。 两国之人不肯细说,见她急切,又劝说:“早无有了,你更莫向密须去寻,那里如今已无密须人。” 小亚婵听出端倪,夜来便在武士里寻了两个目力好的,连夜潜去了密须附近。 车轴也自此而过。 才到国界之外一里,忽见得密密林中,人头簇簇,头发俱被血黏成片,只葫芦般穿作一串,扎在地上,是个人头林的模样。 因刷了漆汁,人头上并无有太多虫蝇,环簇间竟还有夯有祭坛,是祃祭过的模样。 小亚婵大惊,叫手下武士又查了人面,只见腐烂面上隐约可见文刺草花,便知是先前尸坑密须国人的头颅在此,而此处又有祃祭,说明曾有军队自此处出发。 从人头林出来,她继续带人潜伏几日,也曾见密须国里有人出来,却俱是周原装扮。 直到看到周侯发也自密须归来,她才尾随返回豳地。 此刻,小亚婵目光灼灼,压抑着熊熊怒火,咬牙气声道:“大祭司!侯发竟如此凶残,密须乃是大邑属国,他竟将其上下屠尽!我等需立即归去,立即回禀天子啊!” 黑暗中,她看不清妲己的面容,见她不吭气,又苦苦唤了一声,“大祭司!” 妲己这才开口,“我已知晓了。” 小亚婵更急:“大祭司究竟如何打算?” 她反而问:“婵,你如何看周原与大邑的兵力。” 小亚婵斩言道:“自然是远远不及!大邑若打来,周原不过区区蝼蚁!” 大邑之兵,健硕胜之,数量胜之,师亚更骁勇胜之,又有诸多属国增援,周原岂是对手? 但她不明白妲己为何反问此事,只含泪追问:“大祭司,咱们究竟何时归还?谁知那侯发还有何盘算,你我需尽早归大邑!” 妲己的声音极轻,仿佛叹息一般,“只怕如今……无法轻易走得了。婵,你需装作此事不曾发生过,等我寻个时机……” 小亚婵被青女姚拉去沐浴洁身了,人虽走了,屋里一股尸臭未散,仿佛密须国的冤魂也一道飘回了周原。 黑暗中,妲己只枯坐着。 狐狸探头出来,干干解释:“战争本就要牺牲许多。你先前不是疑惑侯发若要攻黎国,会被密须察觉?今日疑惑也解开了。他越快成为王,实则对你延寿越有利。” 妲己柔媚的声音罕见低沉,“狐狐,我需要你用五日寿命,去探得吕尚如今在何处。” 狐狸欲劝又止。 妲己神色阴冷,若不照做,只怕她又要罢工。 很快,它飘了回来,迟疑道:“吕尚……身在黎国。” “所以,吕尚是当真是要攻打黎国,要借此立功……” 侯发是早有此意,才先灭了密须;还是灭了密须之后,才起意要乘胜追击? 狐狸却低声道:“不,吕尚此时……已在黎国之内。” 妲己一怔,忽地明白,面色骤寒。 她与吕尚虽互为对手,却也对他足够了解 ——若仅是侯发去攻黎国,虽也会以「不敬天子」为借口夺取先机,但之后就要强攻。 而吕尚不同,他精于算计,如今大约是扮作周臣,先混入黎国之内,好再寻机会与外部蛰伏兵卒里应外合,以最小的损耗,斩杀最多的敌人…… 可大邑绝不会无动于衷……周发为何敢如此? 狐狸眼看她出神,低声问:“臭宝,你究竟谋划些甚,可否叫我知晓?” 它知妲己手中还握有一最大筹码—— 她先前供职骑射营,不但将诸多琐事记在心中,其余连骑兵、犬兵、车兵之事,乃至于攻守防御列阵,戍卫大致分布,也皆因此有一些了解。 再者鄂顺虽谨慎,于机要格外防备,但平日与她在一处,总少不得被套出些细末旁枝,依照妲己之心智,早可将全局囫囵推导。 她脑中的一切,本该是她向周原新侯献上的厚礼,用以换取更高职位,而时至今日,她仍未吐露分毫。 狐狸知晓她在观望,找寻时机,也要看到侯发的诚意。 可又仿佛不止如此。 “狐狐,此刻不必问,”妲己轻声道,“我很快会告知你……” ~ 冰盘转腾,玉兔西落。 周旦照例早早起身,满心期待,先精心用水抹了发,又挑了个鲜亮发绳。他还记得妲己说他着紫最好看,换了新的红色回龟纹紫袍,束上白色玉石镶嵌的腰带并短蔽膝。 正要取弓箭欢悦出门时,却忽地手上顿住! 久别重逢的狂喜,忽然在此刻降临。 他甚至无需命人去问,便已知妲己今日不会来…… 他清晰意识到,兄已归来周原,此时已见到了她。 分明酸涩无比,可喜悦又难以遏制,唇角硬要微扬…… 如此撕裂,以至那笑此时看来,分外阴沉而诡异。 事实上,自从被妲己引发玉望后,他对兄长的心绪也体察得更加明晰。 温柔笑貌之下的深沉心思,或许可将众臣瞒过,却瞒不过他。 故而他总会在梦中记起,离开大邑时,兄心头席卷而过的狂喜。 是野心得展,是夙愿得偿。 是对一切的嘲讽,是对众人的愚弄…… 原本该是最亲近和善的兄,自那日之后,忽地就陌生起来。 不再入朝,又何尝不是一种自保…… 但又能苟且至何时…… 而周侯发这厢,果然天色微明就已来见妲己。 他也携了四箱丝帛重礼,雁一双,羊一对,豕两头,更还有青铜盘盂一套,螭纹细腻,算是重器,单独奉在木盘之中。 如此成双成对,又都扎着赤绳,竟似提亲之物。 “君侯如此厚礼,是来赠我?”妲己抬眼看去时,竟看到那侏儒土族首领也站在院中,神色顿时一凝。 土蓬一身花哨羽毛,骑在一个雄壮奴隶的脖上,背上又插着两扇旗,印着阴阳鲮鲤,远远望去,仿佛这奴隶驼伏着一只五彩斑斓的大猴。 妲己眼疼,对这个部落委实无甚好感。 周侯发示意土蓬与众人留在院外,自向内来与她笑言,“虽也算得是厚礼,只怕入不了你的眼。”又乍见她云光极盛,心潮奔涌更胜先前,低低急语,“我、我每日都极想你……” 她当然知他极想,只因周旦即便吻着她,也要遍遍重复思念,仿佛魔怔。 她故意道,“既想我,却晚归?是何道理?” 他脸上一热,正是心头火儿如线提,筋软骨麻难消受,忙要柔声解释,“非是故意为之,实在是一时半刻难以走脱……” 说着,见她去几案上拿榛子吃,先快一步拿到,为她剥开递上。 妲己垂眸审视一眼,只摇头,含笑不理,“君侯如此殷勤,又带来厚礼,我颇疑惑。不说清楚,我又如何敢吃?” 他叹:“确实有事相求。” “怕是要强我所难。” “非也,怎敢?”他笑着,忙硬将榛子塞在她手中,叹道,“也是天降赤绳,姻缘巧结。你可还记得你手下武士曾去大集骑射?我虽不曾见到,却听闻说飒爽之姿,乃当世豪杰。当时,蓬虽败于她手,又认输磕了头,却也心中拜服,反而因此生出爱慕,故而欲向大祭司求娶……初时,我也不允,可他一片诚心,屡屡苦求于我,我少不得要为他求来一试。” 妲己目光凝滞一息,方才抬眸看他,虽笑着,语气却冷:“君侯怕不是在说笑?” 另说来,你周侯发是何等性情?不过是装作亲和,又岂真是被旁人苦求就松口的性子? 定然是土蓬近来出力许多,此事不过是交换。 周侯发也叹息:“我、我也知蓬形貌不佳,但人毕竟不可只看外貌,他实则骁勇有谋,日后定然要接管土族。为叫他堪配,我亦会将他提拔,更再以厚礼相赠,绝不叫他辱没了那武士。” 此时青女姚也在一旁,早听得胆战心惊! 只因她在妲己身边久了,深知她脾性。她此时固然笑着,却眉梢飘雪,狐目含毒,是极为恼火的神色。 “咳……”青女姚心跳如鼓,紧张极了,忙咳一声。 周侯发机敏过人,也瞬时察觉妲己笑得极冷,心中一慌,立即就要赔笑,“大祭司明鉴,我绝无强逼之意。或许……或许也问问那武士?蓬说,她对他也颇有意。若她也相中蓬,岂非一段佳话?” 他更记得吕尚知晓他欲娶妲己后曾说,「欲留其雁,先翦其羽」,而妲己身边的武士就是羽,他不将这些人一并留下,又如何留下她? 妲己只神色淡淡,“有意?这话听来荒唐。若是她无意呢?” “若无意,也就罢了……”周侯发更加心慌,只恐惹恼了她,急切哄着,“想要嫁蓬之人很多,他也并非是娶不到妻,无非是心中有她,才厚礼来求。” 妲己这才似笑非笑看向青女姚:“既如此,青女,你去将婵唤来。” 周侯发此时哪里还顾得上土蓬,只凑至近前问:“你恼我了?” 妲己忍下心中愠怒,横波一笑,阴阳怪气道,“自然,我还以为这礼,是君侯赠我。” 他一怔,只听得这话半真半假,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求。 不等他再言语,小亚婵已被请入进来。 青女姚已先告知了原委,故而小亚婵那张面容杀气腾腾,咬牙切齿,额角筋络更是突突直跳! 周侯发见状,叹息一声,不必问也知不成了。 这武士确实有意不假,却是凛凛杀意。 只是如此一来,小亚婵因密须国而生的怨气反倒不曾被他察觉。 小亚婵只盯着妲己,恶声狞笑道:“大祭司要我同谁结姻?” 妲己见她要吃人似的,忙摆手笑着,“可莫怨错了人,非是我要你同谁结姻,是人家将你看重,要来求娶,允或不允,好好说来就是。” 小亚婵心中想到密须国之惨,再见这侏儒提亲将自己侮辱,如何还能好好说来,早杏目圆瞪,柳眉倒竖,胸脯鼓气一般,向外厉声大喝:“何处来的虾蟆,倒妄想吞月!我便是来生投胎个鳖胎,你也休想来求!” 她生来调门嘹亮,声音早远远传出院去。 土蓬的部下岂能容忍,早愤怒呼喝起来,甚至要冲入院中来! “你敢是活腻,竟敢辱我首领!” “你可知欲嫁首领之人何其多!” “无知贱妇,安敢如此?!” 小亚婵的部下更不是吃素长大,早要对顶上去: “手下败将,给小亚提鞋也腌臜!” “也不撒尿照照模样!” “敢是豚屎食多糊了眼?山中母猴甚多,怎不去捉?” 双方咒骂连连,侯发的护卫见状不妙,也要上前来阻隔,一时间,三方早乱作一团! “都住手!”周侯发先疾步冲出来,将场面制住,又对土蓬斥道:“蓬!你来前如何同我保证?还不叫族人收手!” 土蓬一双阴沉三角眼,只死死盯着小亚婵。 小亚婵更是双目迸火,只恨不能将这丑陋侏儒剥皮抽筋,怒骂道:“看你祖奶?我放你一马,你倒还惦记着来找我劁你?” “婵。”妲己也出来唤住她,微微摇头。 她这才忍住。 周侯发已奔下廊来,蹙眉阴冷利斥:“蓬,你连我的令也不听?!” 土蓬牙咬得咯咯作响,却一抬拳,示意部下后退。 妲己这才走出来,也示意自己的武士后退,居高俯笑道:“君侯也看到,我这武士哪里有意,怕是首领有所误会。如今既然说开,还请将礼收回,莫伤了彼此和气。” 周侯发转过身来,一脸愧道:“大祭司,今日之事,是我不好,只当是喜事,谁料会如此……” 不等他话说完,妲己早已转身进了舍内。 “大祭司……”他忙箭步要追去,又想起来土蓬还在,回神冷瞪道:“蓬,你先带人归去!” 土蓬满脸阴怒怨恨,却怎敢违背君侯之令。 可远离了行馆,土族人早已怒不可遏: “怎可如此欺人!君侯只顾美人,毫不将我族放在眼中!” “那黎国地道,皆是族人在挖,如今眼看挖成,就将我等抛在一旁!” “若无我等,他再要十年也难拿下黎国!” “什么大祭司,来到周原,就该听君侯的!可恨君侯性情如此软弱!” “首领将她看重,她却如此不识好歹!” 土蓬被众人吵得烦躁,发怒厉叫一声:“缄口!” 众人一怔,不敢再言。 土蓬一脸狰狞,“如今已是如此,与其呶呶,不如说来,之后又该如何?!”又说,“我若不能娶她,誓不为人!” 爱慕她飒爽之姿,却也要羞辱她。 她看不起侏儒,他却偏要她诞下侏儒后嗣,一辈子与他相对! 随从互相传递眼神。 君侯亲自去说,又为首领升职,如此大的体面,她尚且不要,又还有何旁策? 正无头绪时,一人挤上前来,这人满脸横肉,额上一片郁色未消,正是那日被妲己打伤之人。 他笑言:“首领勿恼,我有一计。” 土蓬恶声道:“说来。” “首领无非是为出口恶气,可明路不成,却有暗路。” 眼见土蓬神色微变,他低声道,“首领不若带人去等。我看那武士是个呆不住的,少不得有独自出来耍的时候,到时我等将她掳走,叫首领玉成好事,岂不万全?如此一来,还省了赠礼。” 土蓬果然双眼一亮,怒消笑盈,当真与他细细商议起来…… 【??作者有话说】 崇应彪:我不关心她最喜欢谁,只关心她最不喜欢谁。 狐狸:那你心态还蛮好哦! 周侯发:不想听…… ~ 神草:即人参。 第102章 有情绝情不为情留(一) ◎无怨生怨难为怨恨◎ 诗曰: 婵娟高悬, 天壤别,怎堪人间托土丸。 栓错赤线。 倒休叫鹊桥牵起,撮引腐舟见。 且不说土蓬有些何诡计,又生了何等邪心。单说此时舍内, 周侯发见妲己冰山之色, 疏离了自己, 早满心懊恼,无奈自省: “无怪老人常言,「亲勿说亲、借勿借贝」, 我先前还不解, 只当是行好事,如今才知此言不假。还惹得大祭司怨我,唉……” 说完, 跌声叹息不止。 枉他今日一路前来时, 还满心欢喜轻快。 将小亚婵嫁予土蓬, 已是他能想到的最好之法—— 他最初实则想着,寻个机会将人除掉就是。 是因土蓬提议,他又知妲己重这武士, 才贴心改了主意。 谁知转了一圈, 非但不成, 反而还惹了警惕,或许日后更难下手。 他茫然一阵,只望着窗棱。 行馆建好颇有些年岁了,朱漆早已褪为久腌的烂梅色, 反射着白苍苍日光。 叫妲己住在这处, 是在太委屈她。 他想将她藏入宫内, 集天下珍宝奉养。 是他一人之仙, 仙也只望他一人。 心中一酸,他眼圈也泛了红,见妲己仍望着窗外,不理自己,低声求道:“我已知错,大祭司若有气,锤我两下也使得。何苦如此冷着,叫我束手无策……” 说着,几乎哽咽。 妲己这才看向他,却仍要笑不笑着,“并非是我要冷着君侯,实在是你为蓬求婵,无比怪异,叫我心惊。倘或日后心血来潮,要为蓬求我,我当真无可奈何呢。” 周侯发容色紧绷一肃,早跪在她面前,颈线绷直,抬手起誓,“先祖在上,日月明鉴。你是上帝座下的大祭司,我在你面前,也不过土豕泥犬,那土蓬更连虫豸蜉蝣也不算,无非马粪豚屎,叫你看了也污了眼!此事是我欠缺考虑,才惹你着恼……但我对大祭司一片诚心,如掺半点假意,叫我不得善终!!” 话至此猛地一顿。 他不料脑热说出此等露骨言语来,面上更要发红。 此时不必狐狸报时辰,只看发激动得红筋鼓胀、双目含泪,妲己也知数量不会低。 怪哉! 周侯发分明狠辣心机、无所不为,偏又于情爱一事如此执拗,毫无底线可言 ——但或许,这二者本也不矛盾。 她谨慎怀疑,自己今日若是咬死不肯原宥,发会在此枯耗到海涸石烂。 可惜,若非他是此等性情,倒真是她喜爱的模样。 她叹气,冰冷之色消融,无奈说道:“君侯如此堪怜,倒叫人以为我在欺负你了。”说完,又伸手在他一额汗上略过,改问道:“昨日雨夜归来,可还顺利?” 他心旌一荡,几乎要激动而泣,又怕汗脏了她的手,忙捉在手中,用腰巾为她擦去:“虽不大顺利,却等不得还要一日才能见你……” 眼睛瞅着她,试探在她手背一吻。 妲己见他急得一脸呆相,又觉好笑,也就唇边一弯,握住他结实的臂,将他扶起。 如此忽地和好,寒冰消融,云开月现,周侯发心中瞬时满胀蜜甜,真真此生也不曾有过!可他仍可怜试探:“你已不气?” 妲己瞥他一眼,侧过头去:“还颇有些。” 他忙要转到她面前来,急问:“那你要如何才能消气?” 她眼珠转转,笑道:“我很喜看兵卒列阵,排排走过,颇有气势,你肯叫我看否?” 这话说出,她本以为周侯发多少要迟疑片刻,谁知他竟笑了,不假思索应下:“这有何不肯,你这喜好极有趣。我带你去看就是!” ~ 在周原一些小臣眼中,妲己之恐怖,已胜于瘟疫。 此恐惧,在听闻君侯带其去观赏列兵时,瞬时累积至了顶峰。 譬如鬻子,为此气得称病,几日都不去上朝议事,太颠与闳夭久等人知晓缘由,只好来看望他。 “还来看我作甚……”鬻子躺在牀上,有气无力,双目无神望向房梁,“莫以为我不知,汝等家中亲眷,早在将妲己讨好,还有那等自贱身份,请去为牀伴为奴的,甚为可笑。 这哪里是仙君,分明是大邑送来的妖邪。她不光迷惑君侯,更迷惑了多少亲眷贵族,小臣武士,为她如痴如狂…… 君侯今日能携她看列阵,明日怕不是要她掌符?天下之大,莫非只我一人独醒?” 太颠叹气,“翁何必如此?君侯知晓你病,也颇为关切。” 鬻子叹息一声,老泪纵横。 闳夭久附和着:“翁莫太过介意。君侯不但挂念翁,行事也颇有分寸。”他压低声音道,“君侯又岂是那等浅薄之人。他欲与妲己结姻,一来,不过是因妲己在大邑还任有少亚之职,对商军了解颇多;若能结姻,军事上自然令周原获利;二来,妲己在大邑民望实则极高,若是大邑狐母嫁予君侯,岂不是天命所归?届时民众无需劝说也要倒戈,有不战自胜之好。” 鬻子的昏黄眼珠转向他:“若真是如此,倒还好,可我看来却不止。” 闳夭久沉默一阵,“确实,那妲己鬼神之姿,君侯当然也有许多真心……” 莫说君侯得以时时近前侍奉,单是他们这些小臣远远遥望,也要心神荡漾,只恨不能被她看到一眼,要窃喜良久。如此一来,虽忌惮她,却又盼着她常去听议事。 或许君侯心中,矛盾之情更甚于此,日夜纠结,怎能不情入肺腑,毒蛊一般。 鬻子「哼」一声,脑中晃过君侯荒唐的举止,重新瞪着房梁。 太颠只好道:“翁何必自扰,只要君侯不曾荒废议事,不曾忘记先侯遗命,也就随他……毕竟,君侯如今年纪,也不过与我儿相当。更何况……”他四下看看。 鬻子会意,摆手示意仆从退下。 太颠这才继续:“更何况,黎国已传来捷报,如今地道挖就,吕翁已趁夜放入人去,在城中埋伏。说不准你我谈话之时,吕翁已将黎国首领控制。征战黎国在即,这岂非天大喜事?” “当真?”鬻子激动地翻身坐起,神情激动,“昔时君侯昌在时,黎国乃是其心腹大患!如今看来,竟真有获胜之势?!” “正是。”太颠笑说,“此事虽是吕翁之功,君侯却也早在筹谋。正是君侯借天子之威,才叫黎国将吕翁迎入城中,以为是商谈,哪知是攻打。再者现如今,芮国、共国等小国已尽皆依附周原,若此番真能大胜黎国,天下沃土一半,岂不皆归周原?!” 鬻子这才眉开眼笑:“大喜之事!快哉!无上之彩!” 反而是闳夭久迟疑道:“可君侯当真要将黎国全烬?那黎国可不比密须……” 此问一出,舍内忽地一静,好似天地也拎起耳朵静等回音。 良久,鬻子道:“君侯说过,若不全部烬灭,只恐引大邑派兵来伐。” 闳夭久心中存善,低语道:“可有太行山相隔,黎国送信本也艰难。若要我说,何不将其同化……” 太颠向他膝头一摁,肃然道:“慎言。君侯之令,你我不可质疑。倘或真惹来大邑之军,周原岂不是要覆灭?” “可吕翁不是已经……” 太颠出言打断,“大邑毕竟蓄有数十万武士,兵力深厚,我等绝不可掉以轻心。还需遵从君侯之令,万全行事为好。” 闳夭久这才低叹一声,再不言语。 两臣子言语间似有深意,但究竟如何,实难以得知。而另一厢,周侯发已又靠行军列阵讨得了妲己欢心,心中正无限释然蜜甜。 可他亦清醒心知,终日患得患失,并非长久之计,还是要尽快引她去见母亲才好。 为此,他并不敢对妲己实话相告,只恐她不见,反而诓说:“我母性情和善,亦拜仙崇明,听闻大祭司前来,无论如何央我见上一面,好求些福泽。” 妲己看穿他在故作无事,心知其意,也不点破,反而柔媚应允,“太姒既如此看重,我去见来便是。” 于是周侯发暗喜,将人引入宫来。 空辽偏殿里,太姒已早在等候。 是何等模样: 素衣简带,略无妆点,深宫竟藏璞玉色,位尊无需绣赤矜。 骨瘦神清,目漾柔色,春风和煦拂新柳,万川归海一慈心。 她梳着光溜发髻,背脊佝偻,含笑温婉,十指均蓄着长甲——是周原贵族妇人无需劳作,故而蓄来彰显身份。 妲己来之前,也问过太姒的生辰,知她如今已四十有九。 先前在大邑商内,妇人健壮,五十岁的妇人依旧风姿卓然,掐架时更是一把好手。可妲己见到太姒却有些惊讶,只因她实在看上去年岁极大,又是极为虚弱的模样。 再一想到她一生育有多子,从无停歇之时,也理解了缘由。 “母,她就是大祭司。”周侯发只怕母亲不肯用心求,急着要夸赞她,“她来自有苏国己氏部落,昆吾后人,是她救了父,是周原的恩人!” 太姒早在妲己进来时就在打量,此时由衷赞道:“甚奇!天下竟有这般罕见嫽貌女子,便是有莘也不曾见过。” 妲己生来所听恭维甚多、花样百出,此时只是笑笑。 周侯发心有期待,手脚无处放置,也知自己不好在此,故而低声道:“大祭司,你赔我母说说话?我……我去别处转转……” 说完,早已局促退出。 望着他紧绷的身影,太姒笑容有些无奈:“我从不曾见发如此紧张。” 妲己笑言:“许是君侯心为庶务而紧张。” 太姒这才移目向她的盛光,柔声问:“大祭司来周原已久,不知我儿待你如何?若有不周之处,我带他赔个不是。” “不敢。君侯款待颇盛,并未有丝毫不周。” “在大祭司看来,我儿身形样貌可还入得了眼?” “太姒说笑了,侯发颇有雄姿,俊嫽罕见。” 母曾是绝代美人,子自然不会差去哪里。 太姒这才微微放心下来,想到儿子的嘱托,诚恳说道:“既如此,我有一求,还请大祭司容言。大祭司尊贵,俗礼怕入不得眼。今,我愿以周原北部为聘,以求结姻。 至于发,他虽有大妻,大祭司却也知,她秉性柔和沉静,是因故嫁来,绝不会与你相争。而大祭司独得君侯爱重,日后自然是妻中高位,即便为太妻也实非难事。 另说来,妚心情柔懦,这宫内辖下之事务,她实在难当,日后少不得当也尽归大祭司所掌。不知……大祭司意下如何?” 光射入舍内,浮尘轻舞里,妲己沉默端坐,仿若石像。 识海里,猪熊在哼哼大叫,狐狸亦心急催促她:“你怎愣神了?怎不回应?” 她这才笑道:“不知太姒所言宫内事务,皆是何事?” “宫内事务繁杂,三言两语竟难说完。”太姒笑着,细细列出,“上至宫内一应支出算计,祭祖祭天;下至备宴备酒、教化贵族小儿、与各族妇人亲眷往来;闲来时,少不得也要织布刺绣,裁衣做鞋,亲自料理发的穿戴……嗳,但大祭司放心,一应细事,我定会手把手教来,绝无恶仆敢刁难不敬。” 妲己垂眸点头:“太姒好意,我甚感念。” 太姒见她面容无波,也吃不准她的意思,遂又问:“大祭司想要多少儿女?” 这问题于妲己新奇。 她前八世与帝辛在一处,只享受他强壮的身体,却从未育有过儿女,故而只好答:“我也不知。” 太姒叹道:“先父在时,喜爱多子多孙。我虽顺着他,到底这生产一事,于母体伤害极大。在我看来,有两儿足矣。 譬如我,虽多子,却一生都在照顾这些孩儿,何曾有自己的半个时辰?还是少生为好。但大祭司也不必担忧日后膝下寂寞。发若与外族联姻,诞下的孩儿,你大可挑选喜爱的,认养在身畔。” 说着,太姒又抬手,命仆从将珍藏的玉石琳琅奉出,连同一对赤玉手钏。一看便知是至宝。 她亲柔言道:“大祭司,我周原虽不及大邑富饶,却也不缺宝物,只会将最好之物奉上。发又颇为骁勇,你二人若结姻,虽不敢说日日馔玉炊金,却也定然安稳无忧一生。 且其父在世时,时常教导他们善待、礼待各妻,我便是得了一世照顾,有此安稳晚年。大祭司比我更加聪慧倩美,发待你也更痴情。你日后定然福泽深厚,更胜于我!” 屋内光影移转,已于二人说话间落在太姒身上。 她面上朦胧生辉,熠熠有彩,仿佛她对人生的满足也正柔柔散出光芒。 以国求姻,内事托付,侯母和善,子嗣无忧。 太姒为人善良,心无邪念,是真心觉得这一切极好,才将「厚礼」奉上。 妲己一时未言。 窗外,此时辰正光晕生暖,飞飞蛱蝶,乃是罕见的平平和和、从从容容一日,仿佛就此应下,未来千百个长日,也将如此日般静好流逝,再无忧愁之时。 如此蛊惑,足以引诱世间一切人步入金笼。 妲己也并未迟疑太久,抬头笑道:“太姒厚爱,我已知晓。我虽对君侯也有意,只是,答复之前……可否叫我再见妚一面?” 太姒大喜,以为她要再试探妚的态度,和善点头道:“大祭司若欲见,我命人唤她来就是。” 于是仆从飞快将妚请来,舍中只留二人相对。 妚姜依旧眉目惨冷,点点啼色也一如既往,但是一见到妲己,又盈出三分喜来。 她也知今日周侯发请了太姒说亲,此时心中情绪虽无比复杂,却更盼她留下。 而狐目浅淡一弯,声线轻如幽雾,说的却是:“妚,你终将如愿了。” 妚姜一惊,神色绷紧,不知此话何意。 妲己语气平淡,似聊天气一般气语: “我将离开周原。” 狐狸一惊,以为听错! 妚姜更以为听错! 她分明看到见太姒连自己结姻时的琳琅玉披也奉上,为何妲己反而要走? 妲己笑意更深:“何必诧异?你先前来寻我,不也正是知我脾性,欲叫我知你盘算、容你不得,好激愤离开?” 妚姜怔愣住,旋即激动,“我、我先前是存了此念不假,可如今盼你留下,也是真心!你若肯留,你我姊妹相待,我绝不同你争!我、我也争不过你……” 妲己只是摇头。 她知妚姜心地不坏,可也心性不坚。今日二人是姊妹,明日吕尚逼迫两句,便又是仇敌。 权力面前,哪有长久和睦? 妚姜更为不解:“你为何不允?太姒昨日告知我,还要将宫中事务大权尽托于你,你、还有何事不满?” 妲己迟疑一瞬,却笑了:“大权?未必。若这宫内琐事若真至关重要,周原的男人早已抢破了头,如何轮得到你我插手?相比于这乏味之事,我更喜骑射、田猎。” 还有政治、权力、军队…… 但她也并非是权力之奴。 她固然是喜爱身处权力顶峰的自由,但更要将权力化作利刃,实现心中所愿。 妚姜诧异,一时竟语塞:“额……你,你不喜……那、那你喜什么?” 自从转嫁之后,她再未想过喜或不喜这类问题。 在她看来,只要太姒与父亲说是应做的,她去做就是了。 妲己慢慢道:“妚,我早知这世上女人千面。有喜爱纺布的织娘,有喜爱生育的慈母,有你这般重情的妻,还有如我义妹一般,只求安稳度日的小民……但我不是,我全不是。” 她的手拂过华丽赠物,惋惜轻叹:“这琳琅精美,可若因此限制行为,便为枷锁。这玉镯华贵,可若无选择穿脱自由,便是镣铐。 我开怀时,也会命人为我做精致发髻,但若我需骑射,潦草一束也无人胆敢质疑。 我在大邑,面对万民端庄,是身份所定,予万民信仰。但若只为一人牺牲,终日戴着枷锁镣铐,我认为并无意义。 我好容易爬至今日,好容易获得些许自由,你说,我为何要抛舍自由,去做一个更高级的奴?” 太姒听到了与父截然相反的论调,不敢置信地直身:“与君侯结姻,你身份何等尊贵,怎会是奴?” 她低头一笑,“奴虽是一种身份,也更是一种处境与心境。一个奴,不会被史记住,也不会成仙。 在我看来,唯有铜甲锦鞯、号令千军才是尊,唯有万民俯首、驰骋天下才是贵。 但是,你无需懂我,我特意来见你,只为告知你,我会如你所愿,离开周原。而你,只需为我做两件小事。此两件小事,对你有益而无害。” 妚姜怔愣良久,妲己知她亦在权衡。 最终,她低声道:“我……愿闻其详。” 【??作者有话说】 猪熊:我哭了,烂爹! 鸟、虎、狼、鳄:我笑了!好爹! 第103章 有情绝情不为情留(二) ◎无怨生怨难为怨恨◎ 「夜冷如铁, 怎教人不生寒?周宫归来,分明说定喜事,菡萏清愁又难展。 燎庭炬炬影斜欹,枭鸦惊起落草檐。 同妚说定了离去, 同发却说结鸾, 真真假假, 明明暗暗,难以参透机关。 一心为何二意,一念怎生两端? 红绡未结香雾冷, 玉璧高悬秋水寒。 天欲晓, 人未眠,长风送引穿竹簟。 情至深处谋归路,勿牵恋。」 【狐狸】臭宝, 你怎同妚说要归去?是赌气, 还是我不知的诡计? 【妲己】二者皆非, 全是真心。 【狐狸】我老耳昏聩,只怕听错?你当真要归还大邑? 你不知其要灭亡?你不知那将为死地? 【妲己】死地?可我又何曾有过生机? 我曾说与过你:叫五人对我动心并不难,引得他们和睦共处亦还容易。 但我早已参透隐情, 这其中有一事难顺遂心意。 【狐狸】究竟是为何事愁郁?何不说来叫我助你! 【妲己】吁, 愁固然愁, 助如何助? 怕只怕,我活不到发成为天下共主。 换言之,这世界本不许我活到那时。 前八世,机关算尽, 终归黄土; 今一身, 镜中重山, 难照明路。 【狐狸】臭宝, 怎如此消沉!!你那时辰数量,如今尤为可观。 【妲己】狐狐,你怎还未看穿? 世界选中这五人,尽是障眼之法,叫我以为亡国是将其离间。 我若当真被它蒙蔽,寿命也不过将将够至周原。 待我将脑中一切奉上,世界便要将我蹴去一边。 如此大抵仍如先前一般,懵懵懂懂归于黄泉。 如今时辰貌似虽多,但一人至多也不过延得四五日的残喘。 每少一人,则五倍缩四倍,四又缩成三, 待只余两人时,我早晚要命悬一线。 【狐狸】怎会如此?!怎可如此!! 不若你助发速速为王,则寿得以延长。 【妲己】难也,一来「速速」未必速,二来我心中不愿。 侯发行事狠辣,其屠国之举惨绝人寰。 他已将密须国杀尽,若真攻下大邑,万民又何以生还? 甚至于贵族将领,师亚武士,生死更只是他一念之间。 【狐狸】但若你也得兵权,便可将此扭转。 【妲己】非也,侯发虽貌似情深,但他只给情,不给权。 即便我动用心机,周原如今氛围,短期达成,也未免艰难。 诚然,我仍可蛰伏韬光在他身边。 我动用智谋,我委屈求全; 固然,我能步步将他引入死路,而后暗中再联合旦。 若无寿命之危,我甚至可控朝堂,大权长攥。 可惜也,可叹也, 此路漫长,我更难活到那时。 世界或许正是为防我如此,予我颇多限制。 我又怎能为争权,坐见大邑万千死尸? 一想到此景,我心头总压迫磐石。 【狐狸】可你本也非真仙! 【妲己】狐狐,我虽是假仙,却也受万民供奉,享百姓敬虔。 我既受民贡,自要护此处周全。 若侯发仁慈,我便就将此身葬在周原,原也无怨。 可他视天下为棋局,视万民为蝼蚁,我便不可任他如此行偏。 我实言告知。在来之前,我就已下定决心,要静观其变。 我本就欲谍两国,如今心中已定,将离开周原。 【狐狸】以一身,谍两国? 臭宝,你这是摸长索,过深涧。 莫非你连日都在比对掂掇,以决定效忠哪边?! 莫非你来周原也为采情报,是以派出小亚婵?! 【妲己】无错。 我来到周原,可将其风土人情详观。 我去阅列阵,已推测其总体兵力有限。 我前往田猎,知其边防驻守,巡视布沿。 甚至于如今,我还知密须已灭,黎国将完。 你我皆知,若侯发夺得天下,各国必将更为凄惨。 我又岂能为他助力,颠覆江山? 【狐狸】所以你引导周旦…… 【妲己】我诱导周旦,并非是为同他分权。 我自知寿命有数,所为有限。 旦毕竟心有善念,更有能力将发阻拦。 此一遭,是我身后留手,为将情势相挽。 狐狐,乱世需枭雄,治世需仁心。 我已为周原选好新主,但我仍想要为大邑拼力相击! 当我思定此事时,曾长吁一口气。 我从来只觉自己如傀儡,如今终于可遵从自己心意。 【狐狸】可你却逆了天意! 【妲己】无错,若天命不公,我当然要逆天而去。 仙人之职,无非为民谋寸土而栖。 无须惊诧,你与我,我与你,终归要回归旧地! 就叫上天来看,看周是否能灭了大邑! 【狐狸】唉……谁料美人竟藏有此心。 谁料她胸中竟有如此大义。 她苦苦支撑,却只叫我难忍凄凄。 既如此,我的臭宝,不论东西,我皆陪你…… 「歌曰: 假仙一世,真心一人。乱弹商周旧梦,密谋两国风云。 情深是局,娇容是棋,不因天命相弃,更为万民作泥。」 【??作者有话说】 猪熊:娘,你这是无间道……[化了] 第104章 贺双喜周发梦竟碎(一) ◎奔万里妲己心已圆◎ 诗曰: 山河更比宫楼广, 铜甲竟胜脂粉香。 若有天地容此身,何需玉栋画雕梁。 且说妲己虽心中定下意愿,口上却仍应了周侯发的求婚。 此事速速传遍大邑。 那些本就不安分的贵族,更是蠢蠢欲动、躁躁来请, 只恐被踩下了讨好次序。若非侯发阻拦, 早将行馆门槛也踩烂。 周旦自然也知。 他也比众人知晓更早。 妲己再不曾来过他的书舍。 听人说, 她在选嫁衣,非要白蚕吐的丝,青蚕不要。 听人言, 她在择玉钏, 非要完美无杂色,针瑕不行。 周侯发岂有不应的,昏昏然全都依她。兴之起时, 还要来寻他分享:“旦, 我的好弟, 我实在欢喜,只恨不能宣告世人!只恨不能送信去大邑!这世上若有人真心为我欢喜,也只有你。” 兄长内心传来腾腾上涌的蜜甜, 热热春风般的得意, 而周旦祝贺着, 心中只余干苦酸涩。 数味夹杂,面上笑着,心里痛着。 何需如今才知,妲己并非他的妻, 他也从未曾真正将她得到。 可一个食过蜜的熊如何再吃野果?一个寻到伴侣的熊又如何再孤身而眠? 她不在乎, 她全然不在乎。 好似已被遗弃, 眼睛跟着心头一处酸楚, 终要落下泪来。 而妲己识海里,猪熊正双拳难敌四只猛兽! 狐狸喳喳大叫,却实在拉不开这混战。 也是奇了,那先前还打做一团的狼、虎、鸟、鳄,不知何时达成了同盟,忽地团结,一致对向新来的猪熊。 而猪熊虽也得二父养育,颇有一把子力气,膘肥体壮,却实在打不过四个,如此被咬被抓,惨叫死似杀猪。 更兼此时,一父喜,一父悲,悲的那个痛彻心扉,已全然压过了喜去,惹得它也涟涟落泪,哼哼唧唧。 “又是何事吵闹?”妲己实在不堪其扰,款步走来。 狐狸趁机咬住狼的脖颈将它先扯开,吐出口中的毛,含混说道:“是看不得熊爹独占你,自然要群起而攻之。” 狐狸脑中甚至还凭空冒出一句话来,「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 妲己这个「无德老人」只好坐下,先将另外四只的头摸了,说道:“父的事,自有他们去争夺,与你们何干,怎可欺负熊?它比你们都小,总该让着些。何况,我很快就要归还大邑了。” 四只闻言,果然安分许多,唯有虎还在龇牙。 妲己知晓崇国与周原素来不对付,未雨绸缪先将它推远,随后才将熊抱入怀里。 幼虎果然杀了回来,龇牙哈气。 它至今不曾为父挣得一次梦境,早妒恨得面目全非。 猪熊则抱住她的脖颈,豆大的泪珠将她衣衫也蹭得湿漉漉、腥膻膻。 每只幼崽身上,都有此类动物的气息,狼似狗味,鸟有粟味,虎有虎骚,鳄有鳄腥。猪熊的体味更大,混合着一点蜜气霉气,香香臭臭,难以形容。 她用衣衫为猪熊擦去眼泪,安慰几句,将它婴儿似的抱着,哄着睡去…… ~ 又是宫城大宴。 鹿胎羊羔,鲥鱼香胗。击石拊石,百兽率舞。 今日,妲己也将来——不,她已来。 周旦实则正四处寻她、看她,非是用眼去看,乃是用心在看。 向左而去,向右而去,她玩弄乐器,她挑拣吃食。 红衣耀耀,玉石叮铃,他犹记得,她在他腿上动时,脚踝的铜铃也是如此泠泠作响。 她喜食兔头,且只食兔眼与兔脑。她将吃剩的兔头随手掷在螭纹铜盘中,兄便毫不顾忌地将残骸吃净。 小臣们又在交换眼神。 他们痴醉、艳羡、愤怒,一如既往地复杂,人人百爪挠心。 自从妲己嫁给了兄后,他们时不时便要如此。 唉,她又饮了酒,面容酡红,如春风来迟,桃花开晚…… 她可还记得将他吃净之事? 或许是装作不记得。 二人心照不宣,谁也不曾提起。 她与兄好似蜜里调了油,彼此相视之间眉目传情。也是,兄魁梧俊嫽,是周原拔尖的青年,又十分体贴和善,曾惹得多少贵族少女爱慕。 他低头,心中突突热跳,看到自己的手攥紧了爵,青筋绷起。 分明也说过他手臂强壮的,还说要他猎兔给她…… 他并不比兄差……他只是爱文,实则也擅武。 她曾攀着他的肩膀,低泣般抱怨被他胀满……如此胀满也可轻易就忘却吗? 一旁的宫人见他盯着酒爵发呆,忙捧着虺钮铜觥上来为他斟满。 他一饮而尽。 正郁郁不乐时,看到她起身向偏殿去了。 兄仍在与众人推杯换盏,好似并未发觉。 也是心中一动,鬼使神差,他悄悄跟了上去。 羲和收揽最后一丝余晖,天空仍橙莹,似烂熟的卢橘与黄柑。 他追入偏殿,凭借霞光,看到妲己立于屏风之后,朦胧举动似是在更衣。 「只是来寻她问个清楚。」 「只想知晓她为何将我轻易抛弃。」 自我欺骗一番,心头仍如擂鼓。 每迈出一步,就拎起一分,待到近前,早已仰首昂藏,怒鳌一般。 期许盖过疼痛,他呼吸发紧。 察觉到了他的靠近,妲己回首望去,反而不解笑了,“为何追来?我腰束得太紧,松松就回席了。” 他猛然意识到,她将自己认作兄了! 确实,他与兄一母同胞,白日看来,面容差别不小,但实则骨骼极为相似,今日又都穿了紫袍…… 回过神来时,已将她自身后紧紧拥住。 一旦再度嗅到她的气息,他比自己想象的还禁不住,早已脑中熔浆,吻在她颈上。 妲己还只当他玩笑,低低笑起来:“再如此,我恼了。” 但她也被抚得轻喘起来,见推不开他,又回头去吻。 他水蛭见血般迎上去,吻得凌乱而用力。 “唉……”她稍稍挣扎开一些,不解,“晨时不是才喂过?怎还急如山猴一般。” 舍中昏暗,他看不到她的面容,却想象得出她的娇嗔。 是我的,本该是我的。 可想到她语中的暗示,他又妒狠如阴火,眼中淬毒。 他埋首在她颈间,深深吸着,吻着,也恨不能将她融入肺腑。 他也心知,若被发现,怕是唯有死路一条。 他不惧死,只担心自己若死了,妲己就彻底只属于兄一人。 妲己笑着在他腰上一掐:“这是怎了?当真如此急?捏得我有些痛。” 他只好如兄长那般,强忍着装出温柔,轻啄慢吮…… 蔽膝落地,绣带萎垂。 他听到她吁吁问他,语气疑惑,“怎也不出声?叫我担忧……怕不是哪个臣给了你气受……唔……” 他强迫她忘却了那点疑惑。 浑身线条绷紧,深陷云里,却也知不能久留…… 他颇为狼狈地离去,顶着一头蜜水,热如困蒸。 回到宫宴不久,他看到妲己也归来。 兄迎上前去,为她击磬,讨她欢心,可她的面容却颇惊疑不定,望望兄,又望望他。 周旦忽地有了勇气,抬头直视向她。 他知晓自己的目光定然饿熊一般,又泛着未散的水红…… 挑衅且哀求。 四目相对,她猛地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别开了目光。 被抛弃的痛苦瞬间掩盖蜜甜,他心中失控般发狂,还有了落泪的冲动;但很快,他又看到她一双手攥紧,并非对方才之事无动于衷,转而狂喜且自得…… 他痛饮三杯,抑制不住卑劣笑意。 渐渐地,人人皆知,公子旦又喜爱参与庶务了。 他尽职尽责地扮演一个好弟弟,好臣子,纯良无邪。 或许如此生动扮作另一个人,本就是姬氏隐藏之能,他只是比父兄更为出色罢了。 这纯良的弟,不但接手庶务、笼络外臣,更怂恿兄长田猎巡视,少归宫城。偶尔,更会「不经意」地闯入兄的寝宫,会看到帐幕之后一截耀目小腿缩进衾被。 哪怕心头滴血,能见到一星也已足够。 有时不能闯入,就立在窗外,可听到莺鸟轻啼。 无妨,能听到她声音更好。 他甚至幻觉自己与兄是一人,因为夜色深浓、或晨光澄明时,他也真切感受到了蚀骨的浓情。 妲己会否告知兄他的不轨之心? 无妨,叫她告知。他求之不得! 去叫兄知晓,他也曾热水般流入山间,甚至更懂如何令她快意。 最好令兄也嫉恨不已。 每当想到此情景,还会欢喜大笑起来。 他知他要疯了。 也并不多久后,兄便重病在床,弟弟们全来轮番侍奉,但每次他去过后,兄的身体总是更为虚弱。 而这一次他又去,并无仆从,只有妲己在等他。 她仿若九霄仙女,玉容盛耀;他只看了一眼,就忽地就退却了、胆怯了,情潮如水,层层落去,只露出他一片觊觎之心如丑石。 “嫂……” 不等他开口,面上已挨了她一掌。 他局促跪着,满腔委屈,并不敢分辨。 ——我只是给兄吃些毒覃粉,好叫他萎靡些而已…… ——你不理我也就罢了,怎可还为他打我…… 妲己轻声道:“他死了,你开怀了?” 他猛地仰头,不敢置信。 随即就笑了。 是发自肺腑的笑。 “旦,你当真已疯。”妲己也愕然而笑,捏着他下巴,“你就如此想要我?” 他笑着,眼中却已落下泪来。 “本来你我才该是夫妻……”他发着抖,是夙愿得偿,喜极而泣,“你本就该是我的……” 妲己棕色的狐目盯着他,“可我立誓只与侯结姻。” 他喉结费劲滚动,说道:“兄死了,我摄政一年后就是君侯。” 她这才笑了,叹息一声:“可你实在过分,我不能不罚你……” 玉面俯就,舌尖佻挞…… 他仰着头,绵软受着侵袭,又被她轻抚,乖顺羊羔一般。 本以为今日将是此生最快意时刻,可无论如何求她,都不得一次,更还被驱走。 如此接连十日,他似瘾入骨髓,无药可救,在窑里被烧得焦黑,魂不守舍。 直到新的《周礼》颁布,才终于得逞…… “妲己,妲己……” 她颈上的动脉在唇下跳跃,他烟锁雾迷,呢喃着无法纾缓的情愫,“我此生只愿陪你……” 正是: 白潮泛浮两鸳鸯,天河难容新瑶柱。 明波石动渐通津,缘溪入林踏通路。 情之所至,关隘失守。 “额……”周旦猛地睁眼,又一次自幻梦中惊醒。 胸腔内,喜悦强烈敲击心房,他清晰地记得梦中一切,甚至无比盼望梦中的一切才是真实! 而颅内慢慢清明,他确实知晓妲己应允了兄的求婚,也确实为此伤怀。 但毒覃…… 他绝不可能那样做! 许久,他瞪眼难眠,惊疑不定。 理智分明已将喜悦压下,但梦中种种隐示,又深埋一颗种子。 【??作者有话说】 周发:疑似弟弟毒蕈粉嗑死前最后的幻想 周旦:…… ~ 虺钮圈足铜觥:妇好墓出土。 第105章 贺双喜周发梦竟碎(二) ◎奔万里妲己心已圆◎ 青女姚近来格外不安, 心如虫噬。 她看得出妲己对周原不喜,对侯发也不满。 可虽如此,却又应允了结姻之事。 此时,行馆之内, 布匹山堆, 妆案之上, 玉石累叠。 只看其中那些罕见宝物,也知侯发为这婚事下了何等苦心。 二人身对大镜,她在妲己身后, 为她束好发髻, 又用象牙笄定好。 铜鉴朦胧,鉴中之人美玉藏辉,明珠含媚, 眼帘更垂着, 更叫人看不出心思。 青女姚将松石流苏为她挂在发上, 不安说道:“姐姐……你当真要嫁侯发?” 她更想问:你是否是有别意。 妲己这才抬眼,自镜中柔和看她:“怎了,你不是心心念念要留在周原, 还要盼我嫁他吗?” 青女姚默然无语。 是, 她欲留在周原。 周原再不好, 未来也无动荡,祭祀之风更甚弱,她在此处,至少得以保全性命。 可本该笃定的心, 却又因妲己而摇摆, 即便她从未说过什么。 不知为何, 她很怕失去妲己。 “青女, ”妲己转过身来,握住她的手,“你想留在周原,你想活命,我都知晓。我曾想过,你如此秀敏,若身在大邑,我日后定要为你谋个职位,或是事官,或是小藉臣,如此一来,你也能步步高升……”狐目一眨不眨观察着她的神色,“只是我连日观来,你似乎对大邑的生活并无流恋。” 青女姚抿唇。 是的,她不愿。 她对权力毫无向往。 她自认只是平凡之人,无毛姑的仙力,也无饥樊的心计。 他们尚且一残一死,她又凭甚免俗? 妲己轻声道:“但你若留在周原,或许也能继续为掌事,却权力有限,自由有限。所能做的事,也无非纺布侍奉。不论周原还是大邑,对宫人尤为严格,一旦入宫,便一生身处宫城之中……你……当真想好?” 宫城面积有限,腿脚勤些,一日也就看遍了。 如此千百个日月在那里重复,当真就是她心中所愿吗? 青女姚低声道:“我知世事无全美……我怎能既求安稳,又求自由……何况只要和姐姐一处,就极好……” 妲己欲言又止,笑道:“好罢,是你所愿就好。” “那么姐姐呢?”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姐姐如何想?” 不等妲己作答,方姺来报,“主人,西伯侯发请见。” 此一问便没了下文。 妲己开口命请,说话间,周侯发已大步走了进来。 周侯发如今正是意气昂扬之时,步入来更显清姿俊雅。 一身暗人纹白袍,刺绣的牛皮頍冠;他还少见地将额前碎发均整齐向后拢束,将整张坚毅面容尽露,越发目如朗星,眉似黛描,姿容成熟俊美,几可媲美鄂顺。 再加之他身形矫健,窄腰劲瘦,更叫妲己看了一愣,心头发热。 她心中自嘲般轻叹:实在可惜,竟早不知他更适合如此装扮。 如今眼福怕是有限了。 仆从早已皆识趣退下。 妲己将他好好观赏一番,笑言:“如此装扮,倒好似忽地长了几岁。” 周侯发倒低了头,“是母说,结姻在即,还是需换个面目……你看来可还好?” 妲己上前,笑道:“我看来极好,早该如此。” 他喜悦而笑,在她面前仍是腼腆,但一想到这将是自己的妻,又壮起胆子,去拉她手。 柔荑在握,他凝视着她,“我来是要问你,可还短缺了甚,或想要甚,可告知我,我命人去备。” 妲己将手抽回,走到窗边,故意笑道:“也不必了,我想要之物,旁人可准备不来。” 他追问:“何物?” 窗外振翅飞过鸟雀,她望着,心中空辽,“君侯,你看这鸟雀,世世代代,在人眼中只是相同。但今日之雀,或许已非去年之雀。人实则也如此,殷勤繁衍,忙碌非常,看似永远密集,实则却在代代死去,最终能被铭记者,寥寥无几……” 周侯发听得糊涂,“我实不解。” 妲己笑着看他:“我之所欲,无非为史所记。” 周侯发果然有些吃惊,旋即笑了,语气越发痴迷,“原来如此,你之喜好总是特别,与旁人不同。但为史所记又有何难?你已将被记在周原的族谱之上,未来……”他神色变得坚毅,“我能带周原走多远,你就会与我一道走多远!” ——我若为王,你自然为后! 妲己望着他,目光有些惋惜。 如此俊逸之人,却实在与她的心意无任何相通。 ——她又怎会稀罕以附属留名。 倒还不如不说话,更招她喜爱。 周侯发靠近她,低声道:“大祭司,我总不敢相信你会与我结姻,如梦一般……” 因狂喜而明亮的面孔,隐藏着强烈不安。 只因这事过于美好,反而失了真实。 妲己含笑,抬手抚在他的脸颊上,“既如此,君侯想要我如何证来?” 不等他答,她已仰头,在他唇上轻啄一口。 本也可不必如此,但发今日格外诱人,她也并无压抑自己的嗜好。 侯发深喘一声,立即将下唇抿入,舌头正贪婪地卷走属于她的味道,以供给味蕾品尝。 目光燃起火星儿,落在她的唇上。 妲己莞尔,喉咙里也发热。 眼前虽是头充满心机的奸熊无误,却又总给她一种,被真心爱重的错觉。 无妨,真的固然极好,但就算他是假演,她也只会让他在这过程中步步沦陷,忘记初衷。 「多给我些时辰吧,君侯……」 「你日后每想到今日,都会痛心难眠,还可继续为我贡献时辰。」 她又将九尾的妖惑之气释放,舌尖探出时,轻轻在他唇线上描过。 周侯发脑中一嗡。 狐狸美美大喜:“又是两百个时辰!侯发如此纯情,倒也有些可爱之处。” 他身子狼狈向后,并非是躲,而是怕自己的身体经受不了这般逗弄,或许会立即血脉爆裂而死。 但她仍要强迫他接受,步步紧逼。 他含着她的唇,笨拙地只抿着一个尖,轻轻咂着……长睫垂下,又败落般闭上眼,在黑暗中被入侵更多…… 身体倒在短牀上,僵硬如石。她的舌拱在舌底时,每一根发丝都随之发痒…… 喉咙里的低哼,也很似猪熊的声音。 衣衫被解开,她的手似怜惜般轻抚着。 锁骨向下的疤,肩臂肌肉分线,她好似揉捻着他脑中的弦,震出无形的层层波纹。 饮山泉,游碧溪,红光溜,浓烟透。 他握着她的手,声音也随着波纹而抖,“不……不可……” 深醉般望着,面容赤红,大手扶着她,心中仍要自惭,却又不舍,只盼她多吻自己来舒缓。 手掌蔓去她的背脊,将她拥紧,已张口,迫不及待要被亲近更多。 唇交齿叠,世上最好的珍馐也无此等味道,也试探顶去舌尖,但只顶了一下,就喉中发出怪声,脑中融热,遂不敢再尝试了,只老实供她享用。 狐狸鲜少在妲己欢快时露头提醒,此时却不得不开口:“发的承受力似乎比旁人都弱,只怕太过份会叫他昏过去。” 但这话说完,它又也知是白说——妲己若有兴致,素来只管自己快活,哪管男人死活。 何况,她对侯发又有诸多不满,见他如此备受折磨,反而还激发出恶劣趣味来。 轻而炽的气息拂洒心头,难说与狂烈而跳的心房哪个更热。 他看到她的手极细长,甲如粉蚌新珠,她的腰也瘦,明月满弦时候。 更有从未见过之景,令人不敢直视,细雾笼豆蔻。 他吻着她,目光浓烈,好似内里城池均被她焚毁,残留火星的烬在眼中飘曳。 周原远处,似有仙乐震瑟传来。 正是: 急鼓嘈嘈,长枹振振。竽瑟狂会,铜缶交击。 杳杳风急,泠泠成曲,虹龙不藏,声有靡靡。 蒲苇微濡,娭光如镜,柳舞款摆,金月探膺。 螭游碧波,可畅万情,以此顽石,击碎玉罄。 正是: 分葭见水香更浓,拾境玉山柳愈翠。 便将万珍尽供奉,怎敌莲下卷芳菲。 云霁出岫,周侯发笑意似醉,迷迷痴痴只不放手。 也不知过去多久,仆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唤着:“君侯,君侯……” 妲己手指向他额上一点,笑道:“仆唤你。” 他的发丝凌乱,喉中热流与她的气息交融,早将万事丢去脑后,眼中唯有一个她,“无妨,不理就是。”说着,只在她颈上吻。 她轻推,“只怕是有要事?” 要事……他猛地一顿,忽地从妖风醉月里醒来。 望向窗外,竟早已过了小食?! 怎会如此?! 他分明才将她抱了一阵,怎会过去如此多时辰! ——今日吕尚等人归来,他已设定在宫中宴请! “我,我是今日说要宴请一些老臣……”他沙哑开口,根本不愿走,“但,但不去实则也无妨。” “若当真有要事,还是该去才对。”妲己向他眉心一吻,“来日方长。” 如此再三催促,周侯发只如饴糖拉丝,好容易人走了,魂儿却又白白黏黏留下。 仆从急着要为他整理衣冠,将他送上马。 他抿着唇,贪恋于其上她的气息…… 吁,上天当真待他极好…… 他不但将娶妲己,吕尚更也已攻破黎国! 如今,黎国贵族已被尽屠,黎民更是如猪狗待戮,士卒留下将人处理,而君奭、公子高已与吕尚一道归来,又有辛甲从大邑潜来祝贺,今日设宴正是为此事。 车马一路到了宫城,周侯发更惊喜看到周旦也在。 因此刻的喜悦足以冲昏头脑,故而他并未留意旦的面容颇为扭曲怪异,反而快慰道:“旦,你今日怎肯来,我实在极欢喜。这宫宴缺了你,就缺了华彩文章,实在不够完满!” 周旦笑着,眸中又嫉恨如伤,“兄如今双喜,我怎能不来。” “好,极好。旦,你之兵才,更胜吕翁,我若得你,便好似如虎添翼,日后这周原庶务,可不许你再推脱。” 周发垂眸,咬牙说道:“若是兄之所重,旦又怎敢推脱。” 于是兄友弟恭,向内而去。至到宫内,早已鼓乐喧嚣,周侯发又与吕尚、君奭把酒言欢,还不忘请来妚姜,令父女相见。 兴之所至,周侯发豪情顿生,举爵酬公子高,更作歌一首: “乐乐旨酒,宴以二公,任仁兄弟,庶民和同。 方壮方武,穆穆克邦,嘉爵速饮,后爵乃从。” 众人齐声喝彩:“妙哉!妙极!” 他只摇头,笑道:“若说文彩,满周原也无人及旦。旦,何妨也作歌一首,以助豪兴?” 周旦也不推辞,歌了一首: “赑赑戎服,臧武赳赳。毖诚谋猷,裕德乃求……” 一歌已毕,满堂喝彩,辛甲更要连连称赞,可周侯发仍笑说,“不够,不够。再作,再作。” 周旦只得再笑歌了一首: “蟋蟀在席,岁聿云莫。今夫君子,不喜不乐……” 如此一连作了五首,敬上帝,敬君侯,敬公子高,如此才被放过…… 眼见月轮升起,周旦已醉成一滩烂泥,昏睡过去,周侯发更醉意深浓。 妚姜上前劝道,“君侯已醉,宴也该散,不若去我宫中,饮些散酒汤可好?” 周侯发一怔。 妚姜从不关注他的死活,今日这是…… 迟疑之间,他看到了吕尚。 这皓首羌人,目炬如电。 原来如此…… 吕尚才立大功,他也想令其安心,遂满口应下。 是夜,他饮过汤便沉沉睡下,睡梦中犹欢喜傻笑,遍遍低声念着:“妲己……” 梦里也与她颠倒,纠缠气息。 而侧舍的黑暗中,妚姜站在窗前,面色惊疑不定,只怔忪看着夜空。 她也在低声念着:“妲己……” 这第一个忙,我已帮了。 ~ 东方微明如青石色时,妲己已换上了骑射之服。 各个武士也均是骑射装扮,轻装简物,更煞有介事引了两条猎犬,如往日田猎装束别无两样。 小亚婵已将马牵出,所有武士有条不紊,一言不发,悄无声息,仿佛已提前知晓了此行的目的。 本身,妲己所谓的田猎,也不单是为收割周旦、查看边防,更也为将兵卒麻痹,好寻机逃离。 可一行人正要离开时,青女姚却从舍中冲了出来,“姐姐!” 她猛地回头,无事般笑了:“青女,我们将你吵醒了?你再多睡一阵,我们要去田猎。” 青女姚只死死凝望她,指甲嵌入肉里。 妲己轻叹一声,知道瞒她不过,对小亚婵道:“婵,你与众人引马,先去路口等我。” 待众人走了,青女姚早冲上来死死拉着她的手,哽咽道: “姐姐,你从来不曾信过我,是不是?!你不信商会亡,不信周会兴!可是我不曾欺骗你!是真的,你不能回去!我求你信我!求你信我这次!” 妲己很温柔地打断她:“不,正相反,我一直都信你。” “那……那你这是……” “青女,你来到这个时代后,其实一直都知晓自己不想要何物。你不想吃人肉,不想被拿去祭祀,不想住在地洞里……”妲己温柔地摸过她的头发,“但是,你想要何物呢?你需好好想想,因为你想要的,并非是不想的反面。” 青女姚愣住了。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安全感,尊重,自由…… 她也想实现自己的价值。 她想回去。 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时代…… 她想自食其力,或许会遇到讨厌的上级,但她仍有选择的权力。 周原,从来不是她的选择,而是她的别无选择。 妲己轻声说道,“青女,我一直认为,你心灵敏慧,远甚旁人。你会审时度势,学东西又快,又擅言辞。你还有如此善良心地,若为官为臣,不知能荫蔽多少人……但在这里,你永远只能纺线、养蚕、奉酒。我也知晓,你畏惧祭祀,你害怕失去性命,我全部理解。但,我可将你送来,却无法继续陪你在此了!” 她望向院外,眼中映着辽阔的晴空。 “我之所欲,唯有在大邑实现。我想骑马驰骋,继续做官,想废除人祭,善待奴隶。我想每个人有朝一日都有选择,我想将大邑从发的手中救回。我想要的是……我身为妲己、为了我想要的而活着。而不是因为畏惧商的灭亡,屈从于我不想要的。” 周原的风吹过,带来了田野特有的清香。 青女姚在震惊中恍然大悟,“所以,你,你竟早就知晓……” “无错。”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再瞒她。 当你知晓大船将沉时,可还会留在船上? 当你知晓大厦将倾时,可还会困居厦内? 会的。 她会的。 —— 若船上与厦内,有她在乎之人、有她荫蔽之民。 她更知,在商,她或许能以一位军师的身份死去,而在周,她只会死在深宫里。 想做一只自由的狐狸。 青女姚流着眼泪,她不懂。 哪怕在周原困于深宫,或许一生枯燥,庸庸碌碌,可到底平安顺遂,不必忍受祭祀之恐怖,不必忍受战争之苦楚。何况,妲己日后还可以为王后,养尊处优…… 那些男人们,既然愿意争夺、打仗,那么就让他们去打、去送死,为何妲己非要把自己的头挂在腰带上,再折回那万分凶险之地? 她不明白,那些虚无的东西,真的就比活命更重要吗? 青女姚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大哭起来,跪坐在地。 她舍不得妲己,但她既无法阻止她去实现梦想,也无法跟随她舍命闯荡…… “姐姐……”她哽咽不成声,“可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陪你……对不起,我实在好怕……” 我只想留在周原。 被剖开的肠肚,被砍下的头颅。 人肉被煮熟后的花纹,人骨被烤灼后的焦糊…… 她朝不保夕,她满心恐惧。 她如何还能与妲己一道离去? “青女,何必道歉……”妲己轻声道,“我不曾经历过你的痛苦,又怎能苛求你做出同样的抉择?只要你已决定,就好好留下,接纳之后的生活。我实则已嘱咐过妚姜,恳请她将你收留。你放心,她本性良善,绝不会将你为难,你会过得安稳。” 青女姚泪如雨下,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可我……可我好怕你会死……我好怕,这就是最后一次见你……” 我已真正将你视作姐姐。 在这时代,见一面要跨越千山万水,赠一语要等数个日升日落,她们还能见吗?她们还能再在一处吃糖、相拥大笑吗? 妲己摸了摸她的头,“青女,你实则该为我欢喜。对我来说,如果我为了不想要的而活,那我只是活着。但为我想要的而死,那么赴死时也仍欣然。” 言罢,她决绝地转身,低声道,“青女,万谢你陪我这般久……” 马已奔出,她听到了青女的哭喊。 是她的哭喊吗?也可能只是耳畔的风在呜咽…… 但她望着前方,再也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青女姚:君侯和公子还是不够努力啊…… 周旦:主要那边人更多…… 清华简《耆夜》 ?? 有崇 ?? 第106章 入有崇歌引万兽舞(一) ◎返周原侯生千重恨◎ 土蓬的族人蹲守小亚婵, 已有多日。 偏那小亚婵貌似大而化之,不拘小节,实则能混为小亚,怎能不猴精鬼精? 她在人家的地盘上, 骂了人家有头脸的人物, 当然懂得要深藏的道理。如此一来, 她硬是在行馆猫住了,想吃甚,想喝甚, 自有手下武士外出带来, 竟比个兔子还难逮! 土蓬的族人枯侯几日,餐风食雨,她却在行馆大鱼大肉, 反虚胖许多。 而这日, 土族人顶着一头露水, 总算等到了她出洞。 看那架鹰携犬的架势,是要去田猎,两相对比, 对方人虽多, 但土族人也不少, 遂尾随而去。 谁知一路跟着,就到了关隘。那厢兵卒将人拦住不敢放行,小亚婵却中气十足地厉喝:“大胆,大祭司田猎数次, 何人敢拦, 怎敢还装不识?且其将嫁予君侯, 何等尊贵!尔等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兵卒见尽是田猎用物, 如何敢拦,忙请示过上峰,落桥放行。 眼看一骑人马顷刻了无踪影,土族人只觉怪异,忙命一人回程去禀告首领,另有数十人携土族旗帜,出关追赶而去…… ~ 宫城寝殿,大采之时,宫门急叩,哒哒如鼓。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鼻青脸肿的土蓬! “我有要事要面见君侯!急报!我要面见君侯!” 周侯发昨日醉酒,今日晚起,故而才刚用食。 听闻宫人急急来报,妚姜先出声挑剔道:“这土蓬也太过冒失,已告知他君侯正在用食,却仍不依不饶,纵然其戡黎有功,却实在过于忘形,怕不是恃宠生骄。” 周侯发本也酒后头痛,闻言想起他令自己与妲己生过嫌隙,更被挑起三分不快,对宫人道:“叫他等着,吵吵嚷嚷,叫人甚烦。” 宫人不敢怠慢,下去传令了。 只听得外面土蓬鬼嚎神叫,又听不真切是何言辞。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侯发换好衣衫,这才出殿。 谁料才穿过议事厅,那土蓬正野猪般向内闯,一头撞在他膝头! 他吃痛,不免更要发怒:“蓬!你甚无仪!” 土蓬哪里还顾得甚,急叫:“君侯见罪!但君侯为何不见我?那大祭司带着武士,已逃离了周原!!如今怕是追也追不上了!” 周侯发一怔,想到昨日蜜事,又嗤笑,轻快挽着袖口,“蓬,休要浑说,大祭司为何要逃离周原?” “我、我也不知!但我的人一路跟着,看到她出关去了!” 周侯发这才变色,惊疑不定中,先叫人牵来马去了行馆。 行馆之内,如今只有青女姚一人。 周侯发一路闯入,只见妲己日常用物皆在,衣衫更不曾少,先松了口气,又知青女姚是妲己极为看重的人,亲如姐妹一般,心中更要缓和,问她:“青女,你主人去了何处?” 青女姚一脸平和,“主人旦时说要去田猎,晚些时候才会归来。” 偏土蓬跑了回来:“君侯,果然武士仆从一应不见了!” 青女姚依旧是副冷淡模样:“主人田猎需要人护送照料,不见了有何稀奇?” 土蓬并不理他,只向周侯发道:“君侯,再不追,怕是再难擒住了!” 心中一凛,周侯发虽并不信妲己会抛下自己离去,但却不可不防着万一,忙要问土蓬:“你的人追去了何处?” “君侯明鉴!”土蓬急道,“我携人快马加鞭追赶,知大祭司向东南而去,追上时,谁料却被武士袭击。” 原来,小亚婵虽擅骑射,但更有一看家绝活从不轻易示人 ——掷石! 她手指如弓,弹射如箭,肩颈一并巧用力,卵石力道非凡。 土蓬追去,正被她埋伏着连掷三石,鼻青脸肿摔下马来,险些丧命马蹄之下! 非但如此,小亚婵还放肆将他嘲骂: “面丑心秽的贱人!休以为我不知你的腌臜心思!你派人在外日夜窥探,当我蠢豕?想算计你邓姥,你这畜不配!” “君侯!”土蓬此刻眼更肿如鸡卵,阴惨惨道,“你需为我作主……” 周侯发哪里还听得到他说什么,早脸色急白,冲了出去! 风疾天高,陌陌原野上,三百周原武士冲出关去,正是周侯发循着土族所留标记,一路追来。 散宜生与他同往,眼见路途熟悉,惊道:“君侯!大祭司怎似是向崇国方向去了!” 周侯发面容铁青,更一言不发,更狠命催鞭。 天轮斗转,暮色渐沉。 妲己一行本就轻装,中间只停歇一次饮马进食,早奔出近百里来。 按说此处已该靠近崇国国界,却还是只有蔓蔓山野,放眼去: 荆棘森森,草葛浓浓,藤枝迭迭,怪石巍巍。 好一处目接翠色无穷尽,叠岭连碧自周回。 趁着马匹再次休息,小亚婵忙遣出几个武士在周遭查看,又为妲己捧来羊皮地图:“大祭司,按说此处应临近崇国国界了。” 妲己一手托着地图,一手揉着腿内——两月来虽也骑射,却不曾如此骑过一整日,此时她髀肉处火烧火燎,极为难捱。 再说这图,是她在公子旦书屋所见,依样临摹来,按说不该有错。 她又仰头问高树上武士:“可曾看到人迹?” 武士低头回答,“回大祭司,只见树丛!” 妲己看出武士们皆有些焦躁。 方姺等几个仆从更是只骑过驴,不曾骑过马,此时皆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诸人所带食物仅够一日,一来为了蒙蔽关隘士卒,二来崇国勉强一日可到,便可补给。可若如今到不了,莫说人饥渴难忍,马只靠吃草也难再疾奔。 正纠结着,旁边惊了四五匹马,嘶鸣不止,武士忙上前安慰。 “发生了何事?”她起身上前发问。 武士忙回:“这里有一处粪便,马闻了便惊吓,想来此地该有猛兽,久留不得。” 她上前看过,果然是一滩粪便,又见旁边树上挂着许多黑黄相间的硬毛…… “是虎的粪便!”小亚婵惊喜出声,“人说崇国山中多虎!我们定然离国界很近了!” 这时,树上武士手搭凉棚远眺,大叫:“大祭司,我看远处隐隐起了尘土,怕是西伯侯领人追来了!” 妲己再看地图,果决道:“继续缘路前行,不论如何,今夜断不能留在此林中。” 众人遂上马,继续向前。 夜幕缓缓拉拢,遮蔽天光。正是人困马乏,却不见崇国踪迹。 “大祭司!会不会走错了!”小亚婵虽如今已对妲己颇信任,到底仍担心她也有疏漏时。若是此番被侯发捉回,怕是他们这些武士全要死无葬身之地。 妲己却马鞭一抬:“你们看,前方是不是有火光!” “嗯?”小亚婵奋力眯眼,就着一点余晖之光,只看到东方黑幕中散落几颗星子。 “并无火光……”武士们疑惑。 妲己语气笃定:“有火光,就在前方,即便不是崇国,也该有人烟。” 小亚婵紧张:“只怕是个无名小国,也不知民风是何样……”但她随即一顿,“也罢,我等随大祭司前去一看。” 马又苦奔数里,盈盈火光竟然真的呈现,众人这才知妲己所言不虚。 待到近前,只见一巨大界碑,上刻「崇」字,更有大旗猎猎,展出猛虎纹绣来! “是崇国,真是崇国!”众人欢呼,几乎欲泣。 此时夜色更深拢来,因恐守城兵卒胡乱放箭,小亚婵只敢在界碑外大喊:“守军听言,我等自大邑商来,护送大祭司至此,烦请速开国门!” 崇国与周原又不同,不但有石砌的城墙,还城墙高耸,竟足有十几米高,极为罕见。 城头上人影憧憧,探头探脑,皆是些无知兵卒,如何又懂大祭司是何官职,大声回道:“今日入夜,国门已锁!明日再来!” 小亚婵一惊,看妲己一眼,转而厉声道:“大祭司乃大邑商宗庙仙官!有天子文牒与仙印!汝等怎可懒怠,还不速速禀告君侯!以免生滔天祸事!” 城上人又交头接耳一阵,这才说道:“可入界碑之内候之!待我等禀明君侯再来查验!” 一行人这才越过碑界,落马整顿。 左等右等,小亚婵性子急,又大声催促,墙上只无反应。 她叽咕一阵,坐在地上枯等。 忽地,她警觉抬头,众人更一并抬头,皆听到西方余白一线里传来隐隐马蹄声与嘶鸣声! “见鬼!”小亚婵一把抓起弓箭,先拦在前面。 不过几息之后,周侯发已携兵卒赶到! 崇国碑界在中,他不敢轻易越过,马蹄乱跺之间,他抬拳止住众人,只望着对面模糊倩影唤着:“妲己……” 他竭力令自己好似无事发生一般,甚至还柔和笑着:“你既田猎,也该叫着我一起,你对这里路径不熟,这已是崇国国界了。”又抬手,“我来接你了,你我正好一道归去……” 尾音忽地难以遏制颤抖,出卖了深处的恐惧与不安。 黑幕笼罩的大祭司令他看不清面容,只听到她温声道:“谢君侯百里相送,但我已该归大邑了……” “妲己!”周侯发厉声喝断,火光映射下,眼中已难说是泪光闪烁,还是火光闪烁,他近乎卑微地哄道,“你不是已经答应了我要与我结姻,你我还……莫非、莫非都是哄我不成……究竟我何处惹你不快,或是谁令你不快?你只消说来,要杀要打我皆依你,我万事皆依你……” 他已哽咽。 “君侯,莫要与她废话了!”土蓬早阴毒开口,“国门不开,我等索性冲过国界,将人掳来!” “贱人安敢!若敢越界,我要你归西!”小亚婵厉喝一声,早架起弓来! 对方见状,武士更团团围来,举盾夹箭! “还不给我住手!”周侯发怒喝,“若伤了她,我要尔等随殉!” 周原众人一惊,忙又混乱收起武器来。 周侯发继而更含泪而求:“妲己……你是气我,对否?你气我昨日宿在宫内?但我只是饮了散酒汤睡去,仅此而已。你莫气,我以后都不如此了,我日后,只陪你一人。” 他实在满面诚挚,又痛苦得令人生怜。小亚婵心道,莫说有情,就是无情的,也受不得如此来求;遂又心惊地回头去看妲己,只怕她真是因呷酸而离,免不得要心软。 偏此时,崇国之内战鼓震天,惊起无数飞鸟! 沉重城门缓缓打开,明火高举,兵分两队跑出。 而后门内深处,一健硕身影骑黑色巨型战马而来,手持重弓,腰挂斧钺,臂若石隆,一头短发老虎硬毛般窜立! 正是: 山影如墨天欲昏,万籁拜服首更沉。 熊虎相见惊四野,血染深林赤几分。 来人驱马踱入火光之下,一张桀骜俊嫽的面孔泛着狞笑,沉声闲闲说道:“周侯,你入夜携武士在我有崇碑前逗留,可知此举为挑衅?” 【??作者有话说】 狐狸:主打一个铁石心肠。 金渐层:俺与俺爹的阶段性胜利终将来临。[黄心] 猪熊:贱虎,拿命来!!! ~ 第107章 入有崇歌引万兽舞(二) ◎返周原侯生千重恨◎ 妲己不免诧异, 与小亚婵对视一眼,二人深陷周原已久,皆不知崇应彪何时归来的有崇。 两月未见,彪子虎威不减, 恶劣依旧, 眉眼神色如毛发一般毛躁, 此时他高骑战马之上,气势虽颇为慑人,却又乐祸而笑, 犬牙泛光。 周侯发面容早更沉下, 忍着怒火:“公子彪,我无意冒犯,只是来寻我的妻, 她不慎进入有崇境内……” “妻?”崇应彪将马肚一夹, 吊儿郎当上前, “周侯之妻……若我不曾记错,是你先前嫂母,唤作妚?她怎会巴巴来了崇国?真叫人怪奇。 啊, 我倒是看到大祭司来了, 啧, 大祭司,尊足踏贱地,彪有失远迎,莫怪、莫怪啊!” 说着叉手行了个礼, 又向妲己贱贱一摊手, 指头勾勾, 笑容热乎乎, 眼里火辣辣。 妲己见他贱样更胜往昔,也就半气半笑地问:“公子何意?” “大祭司该有文牒与仙印,我需讨来一观,否则,倘或认错,又或者,天下有一模一样之人,岂不放了闲人入国?” 妲己微微咬牙,甚为无语,自怀中掏出,拍在他手中。 崇应彪装模作样,装腔作势,就着火细细瞧,“哎呀,无错,无错,是天子印,也是大祭司仙印。”连连点头,手一抬,悠然道,“放行!” 火光顿时让开一缺,容妲己一行人催马通过。 “妲己!”周侯发大喊一声,撕心裂肺,“到底是为何!你为何舍我!我求你……与我归去可好!我求你勿要如此待我……” 为何,为何周原首领总难逃被女人抛弃的命运?! 被母抛弃,被妻抛弃! 这究竟是何等诅咒! 他这一生,对父兄都心中有愧,却唯一片真心待她,为何她能如此心狠! 妲己的马顿了一下,似有不忍,犹豫是否要给他个理由。 偏崇应彪察觉到了她的忧郁,催马上前,欣愉将侯发的视线拦住:“周侯,说是寻妻,冲大祭司嚎叫又是何故?此处并无你的妻,再去别处寻寻罢,若再晚,只怕被虎吃了。” 周侯发目中盈泪,牙关紧咬,泪光模糊之中,眼看妲己身影消失于国门。 他胸口淤堵,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一切的蜜意厮磨,如今看来,已全然成了笑话! ——她定然早就想好如此了…… 她是真的弃了他…… 他分明已要拥有仙人了! 是独属他一人的仙人……是会将他拥在怀中的仙人…… 他连亲她都只觉亵渎,他竭力要将她讨好! 究竟他做错了何事!为何会如此! 都是公子彪……是他阻拦! 她方才分明迟疑了…… 她只是气他去找妚姜,她绝不会对他如此绝情! 此时节,熊怒目,虎得意,更兼识海里猪熊犯熊,虎崽犯虎,真个是由里斗到外,热热闹闹,互不客气! 崇应彪犹记得,昔时在大邑,他曾挑拨得顺与禄怒牛似的对上过。 他当时观来,觉得颇为有趣。 而如今,境况变迁,他自己也身成了斗牛之一 ——更有趣! 彪心中狂笑,也惹得幼虎一面哈气,一面又要喜得站立炫耀,仿佛也精神分裂,病得不轻。 好在散宜生上前来,紧紧攥住周侯发的衣袖,“君侯!切莫冲动!此处是崇国地界,我们人少势单,绝不能入!” 周原主力仍在黎国,决不能此时与崇国起冲突。 正说着,年轻君侯忽地俯身,喉咙腥甜,竟呕出一口血来! “君侯!” 散宜生大惊,探身来扶,周侯发却已抬手止住。 他缓缓抬头,眸光阴红若鬼魅,血将唇也染得猩红。 他抬袖将血拭去,低哑说道:“既如此,不敢再叨扰。” 崇应彪皮笑肉不笑的,亦礼仪周全,挑眉将头一点,“周侯,恕不远送。” ~ ~ 周旦被太姒请入宫内时,殿内早已被兄长砸得一片狼藉 ——骨珠滚落、碎陶遍地,更兼撕裂帘幕,推倒铜鼎,足见其心头之恨。 此时,周侯发衣衫凌乱,短发潦草,泛红空洞的目光只呆望一处。 殿内空辽,他石塑般凝坐,怀中紧紧抱着妲己一件裙…… 周旦早已知事情有变: 兄长心痛呕血时,他亦心如锥刺,便知妲己不会再归来。 所谓拥有,所谓夫妻,从来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短暂幻觉。 可心中又隐隐释然——至少,她也不曾嫁给兄长…… 天色已亮,日丸无情,依旧照常升起。 他的影被斜拉入殿内,被拉到兄长面前…… 周侯发这才眼珠动了动,看向他:“你来了。” 他一言不发上前,俯身将碎陶捡起,兜去一旁。 周侯发止怔怔问:“她为何要离去,你可知晓缘由?” 周旦默然。 是,我隐约知晓。 我能看出你对世人的残忍与冷酷,她心智更胜于我,自然也能看出。 如今回想她的言辞,或许她也早已猜到了先父与大兄之死与你有关,所以才点出我的「不敢」。 我只是不料你会如此痛苦。 我以为你早已心机深沉到无有情感,却不想只要是人,就有软肋。 兄,这或许是你应得的劫数。 无情残酷之徒,偏爱上多情良善之仙。 你试图囚仙,但仙又怎会轻易被囚? 心头百念盘桓,他咽下肺腑之语,只低声道:“我不知。” 周侯发目光如钉:“你为何带她去田猎,你不知她要逃?” 他落下泪来,“兄,我亦深悔之。” “旦,你是否也倾慕于她。” “倾慕?”他抬头,泪目澄澈,“我只是不愿见兄如此将自己折磨。” 他实则也很会演来。 周侯发怔怔盯着他,忽地又想到了什么,喃喃道:“其实我本该叫你去近她。我一人之力,未免太过单薄……怎会令她流连?无错,若还有你,作诗供她怡情,抚琴供她开怀,她或许会愿留下……” 周旦低着头,唇角一抹苦笑。 他难道不曾试过吗?他早已使劲浑身解数,可她走了,连只言片语也不曾留给他。 心头虽痛,却又怀有丰盈的幻想,只因已知晓她真正所愿。 或许只要为她实现,就终还能将她迎回…… 正是因此,他再痛也不似兄这般癫狂。 周侯发仍在低语着:“她也许仍嫌我身份低微……” 周旦不禁劝着:“兄,你莫要如此想!她绝非是在意这些俗事之人!” 你全然不懂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无怪她要舍你! 可发却如入情瘴,声中透露出狠厉,“不,只能是如此,她无非觉得我不及旁人!” 不及王子禄尊贵、不及少师恶来手握兵权,不及鄂国公子富有…… 甚至不及崇国那贼彪! “无妨,无妨……”侯发忽地又笑了,胡言乱语着,“我会叫她知晓,我才是她该选择之人……她想要为史所记,唯有选择我……我会叫她知晓自己错了,但我不会怪她,我怎舍得怪她?我心中唯有她一人,或许她只是呷酸,实则说明她心中有我……” 他自顾自低语一阵,又沉默下来。 兄弟二人相对良久,再无言语。 ~ 上古之时,崇高山一带有一大部落1,唤为有崇,为夏之属国。 此部落中的族人凭水而居,更擅治水,遂以水中猛兽「鲧」为图腾2。其族人多是姒姓,精通土石累叠之术,最喜累筑高墙。 后夏崩而商起,因助商有功,部落迁居此处封地。因山中多虎,故将图腾更迭为虎。 现如今,崇国占据富饶山林,已逾六百年。高墙连绵,护渠深广,纵是轒辒也难突破3,御敌之能已至巅峰。 其国中繁荣辽阔,民居虽也是茅草土屋,与别国差异不大,但不论石壁、影壁皆雕刻虎纹,贵族小儿亦喜颈上戴虎齿,以求保佑。 昨夜听闻大祭司前来,崇侯夫妇本已睡下,来不及更衣去迎,反而是崇应彪先扯了衣服,狂窜了出去。 二人知晓彪虽鲁莽,但从不失礼,也就先由他去了。待到妲己入国来,二人迎接拜过,正欲告罪,妲己已匆匆道:“君侯,我有一要事相告,可否叫闲杂人等先离去?” 崇侯虎不敢怠慢,将众人遣散,舍内唯留婺姒。 妲己遂将周原将密须灭国、又攻去黎国一事细细告知,命侯虎早些设防。 崇侯虎闻言,心惊肉跳,忙与婺姒去拟文书,将信连夜护送去大邑,又依妲己所言,将城墙兵防增派一倍不止,更命人每日向外巡防。 如今晃来第二日,接待大祭司的礼数却不能少。 天色尚早,崇侯虎一醒来就换上了锦绣衣冠,婺姒亦将裤换繁裙,多簪钗环,携众子女亲眷盛装等待。 一行人站在门前等了许久,日偏影转,却只不见崇应彪人影。 崇侯虎性情急躁,派人催了两遭,早等不得了,大骂:“这孽子,平素懒怠也就算了,今日大祭司驾临,竟犹敢如此!”说着,早箭步去舍中捉他,婺姒见不妙,忙忙跟上。 谁料崇侯虎一脚将门踹开,屋内崇应彪竟仍赤条精光,连頍冠也不曾戴!衣物更胡乱扔了一地。 婺姒一唬,忙先掩住女儿眼睛,拉去一旁。 妵姒不明所以,还在大笑:“母,兄怎光着腚,真羞!”4 “彪!”崇侯虎震惊,“你这是作甚?你怎不穿衣?我与你母皆在等你!” 崇应彪则更一脸恼火:“我寻不到好看衣物,这崇国裁夫太不济!布也不好,这些衣物甚丑!” “丑?哪里丑!也都绣了花样!” “甚丑!我不穿!我明明有大邑买的衣物,为何一件也寻不到!?” 崇侯虎心虚一瞬,顿顿方说,“那些我送你堂兄了,他们不曾见过,当做稀奇。” 崇应彪大怒:“什么?!你、你送了人?你为何不与我说?!我说我的衣物怎一日比一日少!青天白日的,你叫我穿这些丑衣见大祭司?你怎不杀了我?!” 说完,直直向床上一挺,崩溃抖鸟而叫:“你还我衣物!你还我!!” 崇侯虎胡须颤抖,脑袋抽痛,指着他道:“彪,你速速起身,莫要将我惹恼!” “惹恼你又如何?!”彪子对他怒而发笑,“父,你早非我对手!” “……” 这倒是令人心痛且不争的事实…… 正值二人互不不让、斗牛一般时,仆匆匆赶来,手中捧着一套精美华服,又有一玉佩缀着半尺长的齐色流苏。 “诶?”崇侯虎以为看错,斥道,“谁许你拿这来,这可是我……” “是你的又如何?”婺姒在门外回嘴,“还不先叫彪儿先穿了,莫要失了礼!” “万万不可啊,那是我珍藏之物!那是天子所赐——” 彪早闻声一跃而起,飞快夺来裹在身上…… ~ 崇国之内,行馆简陋,却有为天子田猎时准备的小行宫一座——里外宫殿两层,正方屋舍,此时正为妲己居住。 院中青石平磨了地砖,怪石垒作了山景,斑竹茂松、芳兰疏梅。更有白的李,红的桃,粉的棠,黄的蕙,缸中鲤鱼游弋,桂树藤蔓垂吊,观来瑞气冉生,毫光毕现。 此时妲己在鸟鸣中昏昏醒来,腰疼腿酸,苦不堪言,饮了一口水润喉,就要习惯性地开口唤:“青女……” 话一出口,她却顿住。 哪里还有青女…… 是方姺忙忙进来,为她沐浴洗漱一番,又为她将发简单束起…… 出门来,崇侯与婺姒早已在候着,二人携众亲族见礼,妲己眼神却一飘,先被彪吸引! 彪的身形,本就较旁人更为雄壮高大,巨虎一般。如今一身精绣丝衣,鲜玉流苏,在崇国贵族中越发显得高鼻俊嫽,眉目清朗,好一番神气活现,姿容出众,叫人一眼就要先看他。 眼见妲己先看自己,彪就知穿对了衣,喜得心头直痒。可谁知得意侧目时,又脸色一沉 ——他的几位堂兄皆穿着他的好衣裳,直眼盯着妲己瞧! 那个个呼吸不畅的倒霉模样,混似老鳖缺水、老鸨将死,甚为无耻! 彪子虎牙瞬时又咬紧起来。 崇侯虎已将妲己请入正座,先问是否要杀几个贱奴敬天地,自然又被妲己以先祖嫌吵闹推脱。 崇侯虎也不强求,遂命人奏乐开席,恭敬自谦道:“大祭司,崇国偏远,粗食简陋,还请大祭司万勿嫌弃。国中旁的虽拿不出手,却酿有虎骨酒,乃是国中至宝,还请大祭司品鉴。” 仆捧着酒,满面通红要来为她斟,崇应彪早上前劈手夺下:“我来!” 说着跪在妲己身边,斟了满满一杯给她,而后便赖着不肯走了。 妲己看他一眼,也不撵他。 崇侯虎诧异,与婺姒对视一眼。 一时众人欣赏兽舞,崇应彪趁着乐声掩盖,殷勤笑着低问她:“可要饭食上浇些肉汤?” 说话间,他看到那群堂兄一脸疑惑嫉妒,更心情飘飘如升仙。 尔等狗彘,也配觊觎大祭司! 唯有我配! 妲己递上碗,依言叫他将肉汤浇在饭食上,半真半假逗他:“也是怪了,你为何会归来崇国?怕不是做了错事,被天子撵了回来?” 崇应彪顿时要急:“天子为何撵我?天子喜我还来不及,是有要事差我来办!”说着,见她含笑,才知是逗自己,也跟着笑了,滔滔说道: “再说,我知你在周原,想着来了倘或能遇到……嘿嘿,这不就真遇到了?你多呆几日,我带你将崇国看看……唉,我也是此次归来才知,若再不来国中露露脸,只怕崇国都要被父送予我那几个叔父了!” 他此次归来,听母抱怨了许多。 原来父虽严厉,却只偏心针对自家人,对待几位叔父家的子女,却嘘寒问暖,照顾有加—— 如今彪的几位堂兄姊妹,各居要职不说,还要地给地,要贝给贝,但凡有好物,也不管是否为彪所有,只消讨要,父纵然万般不舍也要给,早令婺姒大为光火。 对此,侯虎也自有道理:“彪,你的堂兄堂姊,皆是至亲的亲人,又何必如此小气?” “我不过抱怨不乐,父就说我小气!倒从不见他们给我何物!”彪低声说着,满腹怨气,“我衣物都被送尽了,今日险些光着来见你。” 妲己闻言嗤笑:“啊,我还只当公子彪神勇非常,无所不能,百无禁忌,原来被抢了东西,也只敢躲在这里叽咕。” 崇应彪瞪眼,“我如何不想抢回来,但那是我父,他又是侯、是三公,不论如何说,也要压我一头……” 妲己看他一眼,“既如此说,若是有人能压你父一头,为你撑腰,你就敢抢回?” “我敢!我当然敢!”他说着,忽地会意,惊诧看她,心头一软,“你……你要护我?” 妲己瞟他一眼,无奈笑着。“你虽素行可恶,毕竟做过我的奴。我这人护短,该是你的用物,去取回就是。” 崇应彪早酥软半边,脸上热辣辣红了起来,又迟疑不信:“你、你会这样好?莫不是哄我开心……” 妲己悠然吃着饭食,“先前骂我夜叉婆,如今又说我好。” “不、不……你极好!”他早已不顾父母亲族瞪眼看着,凑近伏低将她夸来,“是我嘴贱,我知错。” “呵,你回到大邑没见到我,怕是背地里没少咒来。” “我怎敢?初时……初时也气过……但气又有何用,你本也无甚心肝……” 妲己瞪他一眼,他又掩口。 “我且问你,你已将商容押回国了?”她发问时,饭正已见底,手中素白碗底有三条扭曲花纹汇集中央,颇为怪异。 “押回了。”彪急切说道,“但天子既然杀了他二子,再杀他只怕贵族们要闹,故而只关押起来。可惜,本来说用他的卤门给你做碗,如今却不成了,只好用他弟的。” 妲己一惊,双目圆瞪,又看向手中花纹奇特的碗,惊恐道:“这、这莫非是……” 彪子“嘿嘿”羞涩一笑,“这是容的二弟,我特意取来赠你的!” 【??作者有话说】 妲己:哕………… 崇侯虎:突然知道商总为何退货…… ~ 妵姒:哥,屁腚好翘! 崇应彪:是的,我现在屁股翘得差不多可以顶起一瓶汽水! ~ 1.崇高山:即嵩山。 2.鲧:节肢动物,两栖,三足,已灭绝,一说是大禹的爹。 3.轒辒:攻城冲撞大车。 4.妵[tou 三声]:美好之意。 第108章 猛虎抢物四邻皆怨(一) ◎仙人赐福有崇除弊◎ 一场宴席, 吃得众人心思各异。 崇国人擅歌,席间有歌者助兴,或撕云裂帛,或空灵浮仙, 极为动人。可除却妲己, 已无人认真去听了。 他们一双双眼, 只看到崇应彪谄媚似大狸,蛄蛹似大蛆。他拱在妲己身边,惹得其一时笑, 一时嗔, 一时又怒而要打他,星眸斜溜,笼鬓暗喻……比歌舞更热闹, 比傩戏更引人! 众人从不知彪这恶虎如此会讨人欢心, 那油滑鲜耻、扭糖粘牙的死样, 委实叫人看了不寒而栗,身如鼠爬! 再说大邑的属国接待,自有规则:但凡来者身份在王子以上、少师以上, 君侯们总需派出家中小辈亲族随行, 昔时周侯昌派发随侍天子左右, 便是为此。 能与贵人熟稔,日后求事总会通融些。 正因此缘故,这陪同之差,可谓肥美。在周原时, 众人早就抢破了头、扯烂了袍, 奈何君侯与其弟颇为无德, 硬要亲自做犬, 一点不给旁人献媚机会。 现如今妲己来了有崇,亦是如此。其身为大祭司,又被新封了军师,身份尊贵无匹,便好似肥肉掉虎穴——崇国内的大小老虎眼见崇应彪竟厚颜去舔,夺了先机,又怎能不焦躁难耐? 一时歌收舞散,酒尽盘空,妲己欲要起身时,腿又疼痛,一时竟未站起身来。 “怎了?”崇应彪忙伸手将她扶住。 “无事,只是昨日连骑一日马,腿甚疼……” 尾音未落,身子已悬空——崇应彪一猫腰,将她打横轻巧抱了起来。 崇侯虎见状,忙要斥他:“彪,你这时作何,甚为无礼——” “父,大祭司身体不适,我抱她回去歇息!”彪理直气壮,早绕过屏风,扬长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婺姒又所有所思。 ~ 崇应彪一路将妲己抱回寝殿内,放在席上,又眼巴巴道:“昨日既累到,今日何必着急见我父母,再缓一日也使得。是哪里疼?我为你揉揉可好?” 他仰面望来时,总会显得眉眼愈黑,一双圆眼更似老虎,颇为诚挚清澈。妲己双腿舒展,也确实疲乏,依言道:“那你就揉揉,可轻些。” “我懂!”崇应彪喜不自胜,熟门熟路,虎爪给她轻轻揉着。 揉了两下,自己的魂儿倒先悠悠飘荡起来。 昔时,也为她捏过腿,还被她踩过,但那时心虚难耐,如何看得清楚一点。今时却不同了,明光入室,她短裙堆在腿根,皓白肤色晃得他眼睛生疼。 他如今也并非一事不知的憨鹧了,夜里无人时闷痛欲死,总想着她,将那为数不多的一点亲近来回反刍……清醒过来又将自己唾弃。 偏她此时还要故意逗说:“向内些,是髀肉疼。” 彪的手一顿。 他「咕嘟」吞咽一下,明显感觉某处正颠头簸脑,气势汹汹…… “我……我就捏外面……”他擦汗。 但说完,手却小心内移了一寸,也带到些许。 内侧皮肤,还要更柔嫩些,此时被磨红了,叫他陶管粗的心也跟着疼起来。 ——她为离开周原竟跑了一整日,便是骑兵也要难受,可见那周侯有多嚣张! 他心里生恨,遂要问:“那周侯怎会将你认作妻?” 一开口,便酸得如新腌梅汁。 妲己支着头,拨弄着他頍冠垂下的一条流苏,“明知故问?” 彪侧眸,看着她将那流苏轻抚,混似自己被抚一般,荡漾又气闷,低声笑着,“你果然狠心。” 定然是她撩得周侯百爪挠心要强娶,又不肯跟从。 她总是如此,似乎爱所有人,又似乎谁也不爱。 但若她对他也敢如此狠心,他才不会退兵,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她掳走。 真掳不走,就腆脸加入,横竖谁扛不住谁滚。 当然,这话是不敢叫妲己知晓的。 妲己闻言,早将流苏向他脸上一砸,笑说,“我狠心?那我再归周原?”说着作势起身。 “诶——!”他大手紧紧攥住她的大腿,还俯身将腿死死抱住,急道,“我又并非那意思!” 妲己冷嗤一声,向他额上一戳。 他被戳得脑浆一荡,又酸溜溜问:“我在大邑时,还听闻周侯有一弟,美风仪,高姿容,颇有文彩,你可曾见过?” 妲己点头,“你说公子旦?确实不俗。” 不但见过,今日还贡献了五百个心碎的时辰,颇为喜人,又叫人怜惜。 彪不甘追问:“比我如何?” 妲己笑了,也给他个蜜枣:“若比你好,我为何来崇国?” 彪子听她不直言,就知是在哄自己,有些不悦;但转念一想,两个废物确实都留她不住,她又肯将自己哄来,怎不算真心喜爱?又转而为喜。 妲己见他窃笑,早将他脑中运转看得一清二楚。 彪虽也有些突来的智谋,却多数时间一根喉管直通大肠,同他在一处,她的心情总更为轻快。 彪又问:“那你能留几日?” 妲己早也在算此事,说道:“我需等天子回信,也需再观察一番周原动向,如此算来,十日总是要有的。” 崇应彪更狂喜,不料自己竟能独占她十日! 他忙将根本目的托出:“那你在崇国,我就还做你的奴,可好?先前差了几日,如今正好补上……”怕她拒绝,又急着说好处,“你想做甚,我带你去,总要容易些。否则,只怕你一露面,民不曾见过,要乱起来。” 妲己被他捏得舒服,也就轻声道:“好。” 自己驯服的虎,虽可恶,留着也就留着了。 她更心知,周原若要来攻大邑,崇国是其绕不开的障碍。 就算绕道而行,一旦被崇国发觉,不论自后追击,还是掉头去攻周原,皆颇为致命。 青铜战车,高耸城墙,壮兵强亚——只要崇国一日制衡,周侯发就一日无法攻打大邑。 帝辛或也是早看到这点,才对崇国格外施恩,对崇侯更加重用。 但也正因如此,崇国境况反而犹为危险与紧要,可谓是周侯发的心腹大患。她需趁此机会,观察城中布防,早将隐患剔除,尤其守城掌兵之人,也必是有能之人才好。 如此想来,将彪留在身边实则也是好事。 只不过有崇的贵族,是个麻烦…… 不知崇侯虎对几个弟弟究竟迁就到何等程度…… 眼见彪正捏得神魂颠倒,一脸呆相,她笑而凑近,轻声说道:“彪,去将你的用物取回来,之后……” 她附在他耳边,低语一阵,彪瞬时眼中一亮。 ~ 崇应彪族中,有叔父三人、姑母二人。其膝下又各有男十二人,女十六人,拉拉杂杂颇为庞大,繁殖之力不亚于周原。 彪自己多年不归,实则也认不全,更鲜少与堂姊妹打交道。 他只知堂兄里与自己年龄相当的有三个:暴、骧、冲。且三人感情极好,一股草索似的拧在一处。 崇国以虎为尊,按说来,唯有封侯的一脉才可用虎字,譬如彪的小妹,乳名可唤作虎姑,可大叔父却偏给大儿名里插了一个「虓」字,唤作虓暴! 幼时崇应彪憨蠢,也不觉什么,如今再看这名,不免只觉叔父心思颇为可憎! 他纵不幸倒霉死了,还有小妹继承有崇,如何轮得到暴?! 甚恶! 而另一厢,崇虓暴自席上归去家中,也满腹怨气。 想到妲己的身份与嫽貌,再想到崇应彪的得意模样,他早恨恨怒道:“都怪我!太过守礼,才叫彪夺得了先机!我分明样样也不比他差,若大祭司先见了我,定然要相中我才是!” 再想到妲己模样,更心似煎熬,又恨当年去大邑的不是自己! 其父狴慢吞吞道:“我倒听说,彪在大邑时,与大祭司是旧识……” “那又如何!我看今日大祭司也颇嫌他!他巴巴带去的碗,大祭司根本不用!父,崇国将来是他的,他又在大邑十年,好处早都占尽了!你未免太好说话了些!”他又扯起衣衫来,“你看这衣衫,彪在大邑有十几件,还有天子赐衣赐物,我呢?绣花的綌布倒还当宝,舍不得穿来!” “咳,可你毕竟已结姻,倘或大祭司将你相中……唉,我思来甚为不妥。” 崇虓暴瞪眼:“相中就相中,我是舍一人之身,为家族之荣!纵然是我妻,也定会理解。父,怎可行事腐钝,误了大好机缘?!骧与冲定然也要去求了,你若不去,我们便失了先机!” 崇狴本也颇为动心,如此思忖一旦,依言道,“好,既如此,我为你去求便是。” 谁知到了宫外,竟看到弟弟猊与狻也在。 三人心照不宣,果然都是为这一事来。 几人进宫见了崇侯虎与婺姒,崇狴就先悠悠开口道:“兄,大祭司尊驾前来,我思来怠慢不得。彪虽与她是旧识,到底年轻毛躁,总不及暴稳重……要我说,兄,不若叫暴也去,一同伺候左右,岂不更好?” 崇侯虎果然和善笑道:“两人侍奉,当然更好!” 猊与狻也忙道:“不若叫骧儿和冲儿也一并陪同。” 这次不等崇侯虎答,婺姒已淑和打断,“各位勿急。彪小时虽毛躁,如今行事却已十分稳重了。何况我今日看来,彪显然更得大祭司信任,只恐旁人去多了,大祭司要嫌烦。要我说,不若先问过其意,再说旁的。” 崇狴闻言冷冷一笑:“嫂,这话又是怎说来?玉贵之躯,自然是侍奉的人越多越好,若真问了,贵人尚礼,自然要推脱,又岂是真心?” 婺姒浅笑似假笑:“二弟多虑。我与君侯迎送贵人多了,是真是假,还是看得出的。” 崇猊立即不悦道:“既如此,那就都叫去给大祭司见,看大祭司挑谁!” 婺姒忍耐点头:“三弟既然坚持,如此也好,小食宴去就是了。” 崇猊不料她真允了,又担忧自己的儿个矮不能被妲己相中,嘴上却不肯饶人,大声嘀咕道:“嫂莫不是怕彪被抢了风头去?何苦来,在大邑耕耘十祀,还嫌不够?如今连这点好处也不肯给侄儿?” 婺姒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猛地直身起来,抬手指他,利声道:“猊,你浑说些甚?” 崇猊一呆,忙道:“我、我不曾说甚啊……” 婺姒早涨红了眼,尖声打断,“十祀?好处?东边的果林、西边的豚圈,都是你的好处。北边的鹿苑,南边的鱼池,也是你的好处!若去大邑是好处,你早巴不得叫骧去替了,哪里轮得到我儿!彪儿离崇时才不过七龄童,他哭喊着不想去!你当日却如何说?你说他娇养,合该去受些苦楚!如今眼见他有成,就成了好处?!你脸面何在!你也配他叫你一声叔父?!”说着,早抓起几案的樽掷了过去。 “呀!”猊也不料这和善嫂母突然剽悍打人,脑袋上挨了一下!唬得没了话。 “婺!”崇侯虎也惊了,“你,你这是作甚?!敢是席上喝多了虎骨酒,发了酒疯?有话好好说来就是!”又忙转身去看弟弟:“三弟,呀,肿起来了。” 婺姒早站起身来,眉目凌厉:“虎!我昔年嫁你,是图你壮硕,能护妻儿。可这些年你越发过分!我一直隐忍不发,处处顺着你,无非是为叫彪儿在大邑无忧,莫要挂念国内!可你扪心去问,你这侯位,这公位,他们何曾出过力? 昔日你随天子征讨人方,是我一路随你出生入死、奔波定策,更还失去了第一个孩儿!那虓字,本该是我孩儿的名啊!你的好弟们呢,可曾去了一个?彪儿在大邑十载,他们只要问起就是要物,若非我拦,你早真去讨了!那些彪儿捎给虎姑的好衣好弓,她得了几个?留了几个?你答!你答不上来!你索性将崇国也赠予他们罢!图个干净!” 说完,俯身将几案也掀了,点着几人,“想要好处?自今日起,从我身上踩过去!再见你们的好处!” 崇侯虎早吓呆了,半晌才找到声音:“婺,你、你这是作甚,好端端的,怎如此火大……你若不肯,不允就是了……” 二人之间,旁事犹可,唯独征战人方一事令崇侯虎最为愧疚难当,此时声音颇为软弱。 偏妵姒此时也不知从何处冲了出来,抱住母的腿,嚎啕大哭,惹得婺姒也抱着她大哭起来。 崇狻急道:“兄,你看嫂,倒显得我们罪大恶极、欺负她们母女一般!这出战人方时,我等年纪也实在太小,再者,莫非我等在国内处理庶务,就一点功劳也无?” 正此混乱分辨吵嚷之时,崇虓暴只围着一圈裩布跑进来,惨惨大声嚎道:“父!伯父!” 崇狴大惊:“暴,你、你怎如此模样?!” 崇虓暴涕泪满脸,诉道:“我想要来同父一起求伯父伯母,谁知彪,彪一看到我,就将我摁住,把衣物剥了抢走!他、他还说,要去剥骧和冲!” 崇侯虎一脸愕然。 ~ 妲己也不料自己一来有崇,就有此等有趣热闹看。 宴席才散不久,崇应彪被她「指点」,先持钺将几个兄弟剥了个精光,又跑去堂姊家中将妹妹的用物抢回,如此席卷一番,他又身体强壮,混似悍匪,何人敢拦? 而崇侯虎果然怒发直起,早拎了齐眉棍要来寻他,后面不光有婺姒要拦,更还缀了席上的诸多崇国贵族,颇有气势。 可谁知冲入行宫,却无崇应彪身影,唯有妲己端坐主座之上,正在饮苦叶泡的汤。 她嫽容冶艳如妖,神色又端重如仙,且其八世皆身居高位,自有镇定慑人的雍容气势在。 正是: 姿绮似日倾天幕,神静如月镇风波。 一众人见状,皆不敢高声喧闹了,反而都堪堪站定。 妲己这才抬眸,幽柔款笑,故作不解:“君侯,怎去而复返?” 崇侯虎忙道:“大祭司明鉴,我儿抢了亲族之物,颇为无礼,我来拿他。” 婺姒却说:“大祭司容禀,并非彪抢夺旁人之物,那些本就是他的!” “婺!”崇侯虎急得额上盈汗,真不知妻今日是怎了,竟处处与他作对! 妲己笑而开口道:“原来如此,我说他方才怎鬼祟跑回来,抱着一团东西。”又饮汤一口,方说道,“君侯,我在大邑时,也常为人断事,不若,我说个法子可好?” 崇侯虎忙道:“怎敢劳大祭司费心!” 婺姒却抢说:“凭大祭司断来!” 妲己点头:“这些用物,本也是彪所有,君侯却替他送了人。但送出之物如此要回,我看来也颇为失礼。既如此,我索性就将彪唤来,尔等选人选兵刃与他对打。倘或赢了,当然可将物取回,若输了,唉……便是日后再将物送出,他去讨要,你们又如何护得住?” 众人闻言,面面相觑。 这是开得何等大邑玩笑,彪如今雄壮似山,许能赤手空拳打死一头虎!叫他们与他对打,不就是送死? 一时间,殿中寂静,谁也不肯上前。 妲己见状,也有些失望。 彪的这些堂兄弟,看着个个野心十足,也还算壮实,谁料动起真格来,竟无一人敢上前。 如此说来,崇国贵族里,真能上阵杀敌的,竟唯有崇侯虎父子二人而已。 崇狴眼见是得不到物了,忙将暴拉了出来,笑道:“大祭司,我等也并非小气之人,彪既不肯给,拿去也就是了。只是……嘿嘿,我这儿名暴,行事稳妥,性子稳重,大祭司何妨留在身边差使?” 猊和狻瞬时也呆不住了,也将自己的儿推了出来,卖好一番。 他二人之子皆不曾结姻,更巴不得攀上一颗大树。 崇侯虎竟还帮腔:“无错,大祭司,彪性情毛躁,心也不细,只恐怠慢。大祭司多留些人使唤总是好的。” 婺姒闻言,早已狠狠将他钉了一眼。 “不必。”妲己果断一抬手,语气端肃,“君侯虽看彪不上,我看来却极好。彪忠心,好性儿,雄壮可护我,又生得一副嫽好面孔,我留他一人足矣。” 崇侯虎一惊。 别的夸赞也就罢了,「好性儿」?说的是彪? 此时,崇应彪实则就躲在殿后墙边,乍然听到妲己夸了自己,还以为听错。 脑袋烘烘烧起来,再听不到后文,只怔怔咀嚼她的言语。 忠心,雄壮,嫽好……皆是好词。 还说他极好…… ——她不但肯为他出头,更在父母面前夸他。 ——从无人如此夸他! ——如此慧眼识真珠,明心见美玉! ——原来她竟是如此看他的……不愧是她,她为何如此有眼光?! 心头实在甜得发昏,他恐被人看到,额顶在泥墙上,再忍不住蠢笑起来。 狐狸遂对妲己道:“你很能胡扯,将彪夸成了傻子。” 又补充:“二百时辰。” 【??作者有话说】 帝辛:开门,送彪。 妲己:不是,我是随口说来气他爹的,我不要! 帝辛:给你放门口了。 ~ 是谁高烧还在更新!是猫子! 一想到殷商连布洛芬都没有,更没有维生素,真的很惨…… 第109章 猛虎抢物四邻皆怨(二) ◎仙人赐福有崇除弊◎ 自妲己处归来宫内, 婺姒已又是平稳温和的模样,只是不说话。 崇侯虎急着要问婺姒,“你今日究竟是何意?你若有不满,同我来说就是, 何必伤了猊?” 婺姒已示意仆从将妵姒领去玩耍, 这才闭上门, 平静说道:“若同你说了有用,早也无今日之事了。我是为彪打算。今天莫说大祭司未曾选人,便是选了, 我也断然不应!就算我亲自随侍, 也不会叫他们去!” “这、这又是为何?你从不是如此小气之人。” “自今日起,就是了。君侯,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彪对大祭司有意, 你莫非看不出?!” 崇侯虎一怔:“这又是浑说!” “呵……早在你封三公之时, 彪儿就已心有所属, 应当就是大祭司无疑。你看大邑贵人那么多,他逢迎过谁?便是王子,他也从不献媚。若非倾心, 他何至于如此百般讨大祭司欢心?” 说完又怅然, “你没看到他那神情?颇似你当年, 只好在他不似你这般糊涂。” 崇侯虎面上过不去,低声道:“便是如此,无非多两个人伺候,也不是甚大事……” “错!你大错!我就是要他们绝了此心!大祭司能否相中彪儿虽是由她来决断, 但我绝不许你的侄儿探指分毫, 从中作梗!我太知他们为人!” 婺姒转背向他, 说道:“彪儿已归来, 我也不必孤身护着妵了。眼见他如此成器,又如此懂事,我心中极触动……不论如何,我日后,只会为我的孩儿谋划,君侯若再要送物,就请将自留之物送去罢!” 说完,竟拂袖而去,令崇侯虎哑立当场。 婺姒满腹怒火,崇侯的弟弟与侄儿却更恼火异常。 回到宅邸,崇虓暴早已悔道:“一步晚,步步晚,世间之事,总是如此!” 妲己之容,常人见了总要发疯,暴亦不能免俗。可如今见到仙人,却不能近前侍奉,说百爪挠心都是轻的。 崇狴阴沉着脸,只不言语。 崇虓暴凑上前来,低声道:“父,不若,还是答应周原……” “暴!”崇狴忙去掩他的口!心惊地左右看看,幸而仆从不曾跟入,他这才松开,厉声道,“浑人,你嫌命长了?” 崇虓暴忿忿低语:“非是儿胡言乱语,今日之事,父也在场看到。彪有大祭司与天子扶持,却对我等亲族全然无情。更莫说伯母,忽又发起难来。往日因为我购粮之事,她总母虎般察我,还免了我司粮之职,如今彪归来,岂不更无我好果子吃?” 崇狴看他一眼,冷笑道:“这原也怪不得旁人,只怪你自己贪。我早同你说过,运粮贪去十中之一也就罢了,你倒好,贪去一半,憨鹧也能看出端倪!” 崇虓暴面上涨红,分辩着:“父,周原人与我交好,说那一半本就是赠我的!再者,我说此话岂是为粮?崇始祖鱼母有云:「乱而生势,势聚成国」。自古来,不论夏母驱夷,还是后羿篡权,乃至于鱼母投靠成汤,这天下之势唯有巨变,方有新人占山为王之时。 如今,我看周原颇为势大,人人又皆赞周侯发十分贤良,其对贵族宽仁,对亲信厚赏。若其真攻来,我等若以国求之,他绝不会亏待,到时……这崇侯之位,或许还要由父来做……” 「乱而生势,势聚成国」。 此句又将崇狴说得心痒痒起来。 但他只痒了一下,便极快板起脸,“暴,你趁早绝了此心。周原再势大,也不过是土地,若论兵力,总大不过大邑数十万精锐武士。你可莫因贪心,连如今所得也一并丢了!莫忘记,你我终归还是有崇氏人!我等与周原,本是敌对!” 暴还要再劝,他已抬手道:“此事休要再提!” ~ 在妲己看来,崇国高墙,深渠,以山为凭,易守难攻。故而周原若真攻来,守城不出方是为上策。 但百日高墙敌不穿,一朝粟绝自崩残 ——守城最关键一事,便是粮草需充足。 因此缘故,她次日一察觉身上略好,便要彪领她去查看崇国粮草。 崇国虽占据一片平原而建,周遭却多山,故而国民多以山中所产为食,或栗榛菽豆,或荠蕨苦苋、或桃李柑橘。 山中更有一种走地鹧,既多卵,又憨蠢,极好捕捉来食,「憨鹧」用来骂人,便是从此鸟而来。 国内余等用肉,也圈地饲养牛羊马鹿、围湖养鱼鳖鳅藕,更擅制腌菜、肉脯、果脯,以备冬日之用。 再至于粮食,也依旧是贵族食黍,平民食粟,混以麦稻。 因为连年无有战事,崇国仓廪丰实。妲己如今来了,也将麦铲多方探入粟米里看过,皆是货真价实的粟米,并无掺假。 仅从粮仓来看,不论是侯虎还是婺姒,因曾行军打仗过,皆深知粮草之重,于储粮一事不敢有半点松懈。 崇应彪陪她一道查看了各个粮仓,笑问:“如何?我说我颇有家底,岂是愚你?不光这里屯国粮,家家户户地窖里还有私粮,如今眼看入秋,又要大收成一次,如此积累着,守三个月也富裕。” 妲己亦暗暗松了口气,仍叮嘱他:“终归是愈多愈好,也勿忘囤盐才是。” “放心,孤竹国的盐卤小臣早已定好,这两日也就要到了。”彪一面说着,见她仍是沉思,故意毕恭毕敬的语气问,“大祭司,还有何纰漏?因你说周原要攻来,我连马草也命人连夜去割来晒好,如此要不了几日,就能囤够月用。” 妲己却想,粮草既然无忧,其次便是民心了。 若被围困守城,初时还好,一旦时日久了,即便有粮,民心也难免生躁,定然会闹事。 如何将人心稳住? 大约仍只能靠信仰。 信仰也并非随便就可树立,必要让人震撼,心动,崇拜……如此才会言听计从,再苦也不至于生乱,方能熬过。 崇应彪眼见她靠着粮仓不说话,便也就站在她身畔。他还刻意选了角度,为她遮住烈阳。 幸福!太幸福了! 他从来不知,原来只是站在她身边不做什么,也如此幸福! 他盯着她,口渴般咽下口水,又忙看向一旁,拼命忍住蠢笑。 但转过头来时,又看到妲己正望着自己。 “作、作甚?”他结巴起来,厚脸皮强硬道,“没见过我这般俊嫽的?” 今日天热,彪早褪了半边袍子,将有猛虎刺青一边露出来。他结实的手臂上装饰着臂钏,青筋显露的手腕上戴着玉石,充满山神般的强壮与野气。 他实则早发觉,妲己很喜偷看自己肌肉,所以故意要露给她。 妲己果然笑了,圆圆狐眸弯成半月,“彪,你确实俊嫽,不用实在可惜。” 崇应彪脑袋一嗡。 「用」? 如何「用」? 总不会是要他如子妤的男奴那般…… 没被日晒的那边脸,忽地也剌剌烧灼起来。 先前,他实则也叫人去问过,当知晓还要舔舐时,他纯洁如崽猪的心灵颇为震撼,脸皮紫红更似中毒! 但,但若为她,就……就可…… 只是她怎如此好色,这般直白就说出来。 彪脑中混乱想着:只恨那时太臊了,忘记多问一些。 到底该如何去舔…… 只怕弄得不好,叫她蹬我…… 妲己的目光却已看向远处:“我有一想法,我欲祭天一场,为崇国万民赐福,你认为如何?” “你,你愿为有崇赐福?!可!当然可,我父母定然求之不得!”崇应彪大喜,“你需要何物,需要多少人牲、牺牲,尽管说来与我就是!” 她摇头:“不必人牲与牺牲,瓜果即可。” “那更易,我叫人备来就是。” “也需你携人舞钺助兴一番。” “只要你开口,我舞一日也不算甚。” “再为我寻一身巫女衣裳。” “自然,自然。” 说完,一双虎目仍灼灼等待。 妲己则正回忆着曾在周旦处看过的一本祭祀帛书。 书中各种祭祀之礼,祭祀之仙纷纭百样,或正或淫,或凶或善,皆是与当地民风相关,才颇受追捧。 而崇国民风相对剽悍…… 她记得一个关于天地驱邪十二兽的,如今似乎可拿来一用,遂道:“也需用竹篾扎些凶兽……我会将样子画予你。” 只可惜青女姚不在。 她实则极为擅长此类事…… 一想到她,妲己心中一酸。 忍着不舍与思念,她说了许多祭祀所需之物,却只将彪子急得抓耳挠腮,出声打断:“好好,祭祀之事另说来。你、你就无旁事「用」我?” 妲己这才回神,骤然醒悟,却还是一脸无辜看他:“旁的?无了。”又故意逗他,“你倒说说,还有何旁「用」?” 彪子的期待顿时在日头下蒸散,只余一个干干神情。 妲己又忍不住要笑了。 “唉,狐狐,彪为何如此令我开怀,无怪帝辛能将他容忍。” 狐狸专心舔着爪子,狐眼儿眯看她:“蠢进了你心坎里就承认,何必攀扯帝辛?” ~ 这日小食过后,有崇国民按照十户一单位,皆被兵卒引来祭祀。 祭祀祈福这一套,有崇国民也皆熟练了。 崇国对祭祀素来重视,还靠着垒石之术,在高地架起一个高耸祭坛,被国人戏称之为「小鹿台」。 每年祭祀,由君侯上小鹿台祈天,而后杀人牲、分肉、祝祷、众人山呼海啸叩拜一番,也就终了。 但今日不同了,是大邑的大祭司亲自来祈福!众人早听闻,她仙人托生,天子见了也要行礼;又说她嫽貌惑人,导致周原君侯相追百里挽留,却跪地哀求都不成。 当时之事,守城兵卒所见甚多,归来个个魂牵梦绕,恨不能宣扬得人尽皆知。传播之间,又难免要添些「新料」,将周侯发形容得无比凄惨。 民为此无不好奇,个个踊跃。 再者此次祭祀也不再是由君侯主持,而改为了君侯之子彪。 对于这位未来君侯,有崇国民的情绪就复杂了。 固然,崇应彪打马巡街时,民众也可偶尔看到,其虽生得强壮俊俏,但那跋扈模样,与旁的贵族公子也并无差别。 且公子彪虽归来不到十日,有些逸闻却早已传播甚广: 说他对奴过于宽仁,却导致他的奴欺上瞒下,又被他砍首。 说他在大邑过得很是骄奢淫逸,美酒千斗,华服百身。 说他是纯是因太过废物被天子撵回,要换他妹子虎姑去。 又说他对兄弟很是悭吝无情,从不善待族中长辈亲人 …… 简而言之:御下无能,又失上心,贪图享乐,乖僻性情。 这些话,虽不曾传给彪,却是诸人汤余饭后的谈资。 正因如此,民众还暗地里为他起了个绰号,唤作「公子废」,以作笑料。 【??作者有话说】 狐狸:彪子不错,开辟了靠蠢勾人的新赛道,还会擦边。 金渐层:你懂什么,我爹多一分就是真蠢,少一分就不够真诚,这很难拿捏! 狐狸:哦,我觉得就是真蠢。 ~ 说来很有意思,“福”这个字从甲骨文时期就长这个样子,基本没变过。 第110章 天子令至妲己生疑 ◎黎国命尽吕尚保西◎ 眼见祭祀在即, 众人便不敢再议论,只等着祭天完毕,保佑明年家中富庶些。 正坐定时,鼓声震天, 乐声响起。一巫女赤羽红衣, 腰佩玉璜, 左手持珏,右手持茢1,轻盈旋舞而来。 妲己之舞, 连天子看了也心神难定, 疑心仙人真降,更莫说偏远崇国,何曾见过此等巫舞!早将众人看傻, 就连那歌, 也是从未听过之诡词: “甲作巡山, 驱杂于木。 巯胃居泥,幽疫尽除。 雄伯腹行,毒退百魅, 腾简引雷, 不祥难随。 揽诸之威, 吠而钉咎, 伯奇鼓翅,噩梦不囿。 疆梁啸谷,磔死无承。 祖明奔腾, 蹄碎寄生。 委随哭母, 观鬼失形。 错断长耳, 巨人难竞。 穷奇锥角, 尾绝虫扰。 腾根入地,万蛊避逃。”2 众人呆滞,大嘴仰张,从未见过此等如梦似幻场景。且崇国人生来擅歌,只消听一遍,便也会歌了,如此虽不懂何意,竟渐渐也跟唱起来。 越歌,便越入迷一般,眼见那巫身轻如飞,青丝网转,早将人的魂儿也一并网走,于是如痴如醉,泪流满面,连气儿也忘喘。 忽地,鼓声一顿,又见一武士,宽肩窄腰,一身黛色虎纹围着身上的猛虎刺青,正是崇应彪。他手持三十六斤大钺,身后跟了三四十名武士,或也舞钺,或顶着竹笼扮作十二神兽,虽并非寻常见模样,但似虎似鸡,似羊似兔,倒也皆有可循之处。 此队迎面,又有一队舞万,看那样子,应是扮作十二恶凶。 鼓点缶拍顿时激烈,双方扑了上去,互相厮打:十二神兽将十二恶凶尽数掏肠掏肺,剥皮抽筋——尽是草绳布料所做,末了全扔进火中焚烧! 众人看了出来,崇应彪所扮,是十二兽之首领,此时恶凶死尽,武士持火送秽而去,又向人群抛掷桃梗、桃仗、艾草结,用以驱邪。 崇应彪则走上小鹿台,跪于妲己面前。 他面容激红,对她的虔诚更胜台下万民。 鼓悄簧止,只有歌者清幽吟唱,妲己取来一顶香草頍冠,为彪戴在头上。 台下崇侯虎一怔,先看婺姒 ——演练之时,分明并无此一节? 崇应彪则举櫑饮酒,以谢仙人,又转身举酒向众人,一饮而尽。3 一番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祭祀礼毕。崇国众人震慑非常,激荡肺腑,许久忘记出声。 忽地,也不知谁高呼一声「仙人降世,公子承恩」,随即众人发狂一般跪拜,口中嘈杂祈愿,面若癫狂。 此时民再看那公子废——哦不,公子彪—— 端的是黑发俊脸,强壮无匹,与仙人竟还有三分堪为相配! 公子定然被仙人点化了! 公子不但忽然变得过于俊嫽,且面目也无比清晰! 仙人所择之人,怎会有错?! 众人失控跪拜,将额头也嗑肿。 崇国贵族中几人的神色,真切变得难看起来。 ~ “有崇祭祀虽远不及大邑气魄,但我看他们仍颇震撼。”狐狸一面舔着各个幼崽帮其洗脸,一面笑道,“偏远有偏远的好处。易骗。且彪下跪时竟贡献一百时辰,我看他定有些诡异隐疾。” 说话间它已舔到鳄鱼,知道这货又凉又拉舌头,表情有些痛苦,只象征性点了两下便略过。 虎是最后一个等待被舔的,它毛茸茸胸脯高耸如公鸡,头颅高扬,只恨不能鼻孔冲着狐狸,混似它那受冠的父。 狐狸眼痛,也只草草舔了两下。 昨日祭祀烦乱,妲己才刚醒,被方姺侍奉洗漱。 她疲倦道:“不论如何,乱时需集权。将权集中于可信之人手中,才更能稳定局势。如今若要短时间内叫民听令于彪,这是最省事的办法。”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彪冲了来,又在门口站住。 他也晨起沐浴过,家常短衣短裤间束着一痕鸭蛋色的带,一脑袋发蓬松地茸茸立着。 “我有礼物要赠你!”他站在门外,表情神秘又局促。 妲己慵懒,不愿动身,只望向窗外进食的猎犬,“又是谁的卤门或肠子?我不要。” 商容的二弟如今彻底退降为猎犬食碗,那猎犬倒是甚喜。 “不,不,你不喜,我还如何送?是更有趣的,你没见过……”他催促,“你同我来就知。” 妲己被他催促不过,只得起身,口中说着:“若叫我白走一趟,饶不了你。” 崇应彪也不分辨,着急拉她来到行宫后门,也是日常运物购食之处。 今日这里却清静,他叫妲己坐在桂树下的青石上,笑道:“将眼闭住。” 妲己蹙眉。 她生性多疑警惕,即便是对崇应彪也不可能放松。 “闭眼,是趣物!”他伸手去捂。 “啊好……”她嗔着在他爪子一拍,“休动手动脚。” 于是她闭眼,听到崇应彪脚步声走远,随即又回来,正疑惑,忽地膝头一沉,一个毛茸茸臭烘烘的东西沉沉落在她怀里。 “呀!?” 不等他说睁眼,她已张皇睁开了! ——怀中,竟是一只幼虎?! 她看不出老虎花纹的不同,只觉与她识海中那只一模一样!! 崇应彪大剌剌岔着腿蹲在她腿边,腿部肌肉在布料下绷出清晰形状,笑问:“有趣否?” 老虎也不过几月大,鸭子一般“嘎嘎”叫着,圆头圆耳,还未长牙,有些站不住。 妲己瞬时迷失在老虎的圆眼里,还以为自己不知何时入了梦,不自禁地说道:“这、这不是你我的孩儿吗?” 它如何能跑出识海来? 崇应彪一怔,立即大臊。 ——她、她都想得如此长远了?! ——他分明连亲近她都还有限…… 好半天,妲己才意识到自己并非是在做梦,而是抱了一只真老虎,倒失笑起来:“这是从哪捕来的?” 崇应彪心里窃喜难耐,故而眼珠也黑润润,声音是低软的温柔,“猎户今早去打马草,在虎窝里掏到。定然是初次下崽的母虎,不会看窝。我想着你定然喜欢,就抱来给你看。” 妲己怜惜地摸着老虎的脑袋,“我甚喜,只是它的母丢了它,定然心急……还是该还回去才好。” 崇应彪只笑,“你方才还说是你我孩儿,你不就是它的母?” 妲己无语:“我是梦到。” 他凑上来,厚颜胡扯:“那我也梦到。你为它起个名,我就将它放回去。” 妲己正要戳他,还未开口,忽地膝头一热!! 随即,一股热流顺着她的腿蜿蜒而下,流进丝履里…… “啊——!”她尖叫一声。 “噶——!”老虎亦尖叫一声。 尿骚气瞬时弥漫开来! ~ 崇应彪很是丧气。 他疑心自己给妲己送礼实则是犯冲的,否则怎会次次都讨人嫌? 他拎着两桶水进入舍内,倒在桶中,粗嘎着嗓子道:“水已好。” 又自省道:“往后我再不乱送你这些……” 丝质暗黄屏风后,妲己的身影若隐若现,他一眼看到她衣物都搭在架缘,赶紧低下头。 但又忍不住,还是抬眼再偷看一瞬,方才作罢。 妲己正在束发,对他道:“可看到桶边腰带?” 他侧目——是一条绛色丝布的带子,绣着粟色的回纹——遂道:“看到。” “拿起来,将眼蒙住。今日,你侍奉我浴身。” 崇应彪嘶声怪叫:“为、为何?!” “为何?是你的虎溺我一身,你还问为何?”妲己探出头与半边光洁肩膀来,犹有一半的发散着,“何况,你不是我的奴?” 他哑然,看到她又缩回去。 也并未发呆太久,仿佛冥冥之中有线提起手臂一般,他呆滞地拈起那腰带,而后绑在眼前。 丝质虽有两层,却还是能模糊透出一点光景。 他看一条绒白走向浴桶,先舀了水冲洗。 “簌啦”细响,是脚破开水,走入浴桶的声音。 “彪,你在发甚呆?”妲己指尖一弹,将几星水弹在他手臂,而后伏在桶边,歪头笑道:“啊,你鼻子甚高,想来是在从缝隙偷看?” “我才无!”他急着辩解,“我眼也是闭着的!你、你若疑人,我去寻旁人来。莫要臊了还怪我!” “不,我就要你,我也不臊。”她笑吟吟的,很是骄矜,“你的奴如何服侍你,你就如何来。” 崇应彪觉得脸上痒,挠时才发觉是汗。 她或许仍觉得这样对他是一种折磨,殊不知…… 固然也是折磨,只是另外一种…… “我、我看不到皂荚在何处。”他张口,声音里也如水氤过。 “手递我。” 他循声探去,手便被湿淋淋地握住,引向陶碗里的皂荚汁。 他用手挑了一点,为她涂抹在手臂上。 「滑溜溜似一条大鳅……」他心道。 妲己任由他服侍,随口问:“天子还未回信?” “或许快了……”他低声说着。 此去大邑,一去一回,就算快马加鞭,六七日足矣。 只是他心中盼着慢些,想多留她几日。 妲己点头,看他摸着桶沿转去另一侧,也就笑着将右臂递给他。 “……”他老实握住,为她擦洗。 侧头看去时,可看到他一双赤红耳朵顶着红带,难分颜色,也看到他手臂紧实,但筋络仍可突破一线,彼此起伏不定。 他鼻梁确实高直,与恶来有一拼,红带在鼻梁两侧被支开三角缝隙,若真偷看,倒很方便。 许是真的偷看了?不然唇为何总时不时要抿一下,仿佛在用力将内里烘灼的热气咽下。 她眼睛眯起,又凑近了一些打量。 本是为了逗他,倒逗得自己也发热起来。 “狐狐,我该多收割些时辰,对否?”她舌尖探出,将唇润了润。 狐狸凉凉瞟她一眼,仿佛在说,「同我也打起幌子来?」 “洗好了。”他摸到葫芦瓢,给她冲净。 她仰脸笑看他,“原来你的奴是这样侍奉的,如此敷衍还未受罚,你确实待他们宽厚。” 温热水汽拂在下巴,崇应彪垂着头,只讷讷不吭气。 他鲜少如此乖顺。 葫芦瓢被攥紧,手臂荡在水里,拿出也不是,继续也不是,肌肉绷得似铜锭。 她挑眉,手搭上他的臂:“真就如此了?” 他实则也看不到,却又在眼前清晰浮现出她手的模样。 若是这双手将自己抓挠…… 喉咙立时束紧,被扼住一般。 “莫……莫逗我……”他故意强笑,仿佛如此就还可掌控一点局面,表情却窘红的惨。 “谁逗你,岂可偷懒。倘或有一处未洗干净,我就将你皮剥了,做虎骨酒。” 这话是威胁,偏她尾音悠长,叫人听来滚烫。 他仿佛和手一起沉入水中。 “……” 脑中一片空白。 真切的空白。 不知自己在洗什么! 湖里溜滑的鳅,皙白的藕,越想抓住,越要脱手而出。 但这又不同于鳅与藕,倒似芙蓉,欷钝糯润,他怕自己粗手笨脚,弄掉了花瓣,惹她发怒。 忽地,他察觉到她的唇近在咫尺,好似在嗅他。 她的声音振动,令他唇瓣也发麻,只模糊听到她说:“就叫它「赫」如何?” 他猛地一震,意识到是给老虎的名。 不,是他们的孩儿,就叫「赫」…… 脑子一热,他循着气儿想去衔她的唇,没头没脑,啃了空。 ——她已躲开,仿佛还笑了一声。 崇应彪便是再蠢,也知她故意了。 要看他急,赏玩他吻空不得的蠢样。 这才是真正的折磨。 妲己继而闲聊般轻声安排着,“后几日,你去散些粮,也不必太多,但要妆扮好些,需多笑,再鼓励民多屯粮。” “……”他喉咙里发怪声,似乎是应下了。 妲己心中更热。 彪果然声音悦耳,便是这样的怪声,听来也格外有涩意。 但她仍要故意说旁事:“山顶也要布防一支,百人即可。便是城破时俯冲进攻,仍可取胜……若真到防守时,需格外谨慎,事无巨细,你皆要自己看来……” “妲己。”他忽地出声打断。 “嗯?”她笑问,“怎了?” 他声音发抖,声调无比痛苦:“莫、莫再折磨我……”他重重呼吸着,“我……快死了……” 她笑了,彪为何总能直白得如此可爱。 她凑过去,头枕在他手臂上,轻声问:“那我如何救你?” 他猛地摘掉了红带。 水淋淋的大手去捉她下巴,才只狠狠吻了一下,又捞去她腿窝。 舞钺的手臂,很轻易就可将人托起。 只是急切起身时,膝盖又磕在了桶边,痛得他龇牙咧嘴一下。 崇国山中,幼虎已被送回,猎户得了贝币,不忘备点肉,让大虎也进食。 猫儿猫儿,你这个嘴馋心刁,尾巴颤颤勾缠,喉头呜隆乱叫。 你如今大爪长腿,黝亮黑毛,沉沉压扁新桃。又学人洞中拿鼠,舌尖儿乱挑。 东家门缝,你凑近要瞧,西家后门,你探爪去敲。 你颇不省事儿,还好偷点腥臊。叫我看着你些,可莫走错了道。 你为何啃我脚背?痒痒只逗人笑。厨中有茱萸豆腐,还喂你红饵香糕。 猫猫,你口中说「妙」,又抱怨不曾吃饱。猫猫,你休要贪多,惹来山中狼王将你叼。 ~ 红波衾浪渐渐平息,虎与狐皆沉沉睡去。 可谁知天还未明,掌事刺已寻来舍外,在床边低唤:“公子。公子。” 身畔人将他踹了一脚,崇应彪这才惊醒。 身上绵软,脑袋沉沉,满心胀满的甜,还以为是梦里人在叫他。 他摇了摇头,这才胡乱抓起一件衣裳,大步走出来问:“何事?” 刺急切说道:“天子令夜来传至,已送至宫中,君侯要你与大祭司一道去看。” 崇应彪迟疑一阵:“为何怎如此急,天明再去不也一样?” 刺说道:“君侯说,大祭司一直在等,不敢拖延。” 正说着,崇应彪身后已响起妲己的声音,“是否天子已回令?” 崇侯的议事之处在宫殿之外,自成一处。 此时天仍未亮,就着门外火光,妲己看到来令大意为: 若周原来袭,崇国务必守城不可出。若需粮草,先从周遭邰国、鄠国携令去调。周原若绕道而行,则自其后攻其粮草。 除此之外,再无别话。 她眨眼间读完,只觉无比怪异。 崇侯虎反而欣然:“天子也与大祭司同见,甚好,国中囤粮如此早,届时若周原当真敢来犯,我定会将国死守!” 可妲己夜来虽不怎睡,此时却脑中格外清晰,只追问:“只有这一样?” 崇侯虎道:“我已将竹筒又看了,确实只有这一张帛书。大祭司有何见?” 妲己摇头,也说不出什么,暂且果决道:“既如此,今日就先去调粮,莫要夜长梦多,被周原察觉。” 一时崇侯虎与婺姒去调粮,妲己与彪被留在宫内偏殿歇息,大食好一起用饭。 在崇应彪看来,天子既然下令,他们听从就是。他心里只回味昨日之亲,又怕妲己要因此离去,遂瞟她一眼,又瞟一眼,终忍不住开口: “你想归大邑?其实不必如此急……” 见妲己只闭目不理自己,他又嘀咕: “天子已下令,你还有何顾虑?”声音更小,“你便是回去,也见不到恶来与顺。” 妲己正在疑惑帝辛如此轻轻揭过,竟不派兵来平,一时未能反应过来崇应彪之语。 “我也不贪心,只想多留你五日……”他低声说着,眼睛竟有些涩,“国中还有许多有趣地方……” “嗯?你方才说甚?”她忽地打断,“你为何说我回国也见不到恶来与顺?” 彪子顿时脸色酸酸一沉:“你就是想见他们!” 才睡了他,就又惦记前人。 昨日分明也夸了他力大,粗壮…… 她肃色起来,捧住他的脸,“彪,你好好告知我,你方才为何如此说?” 他见她神色也不像是因情才问,这才不甘愿道:“因我离开大邑前一月,鄂顺就已归鄂国了,我虽不知为何,但他既然去得如此急,应当是天子要调重兵之故。” 她追问:“那恶来呢?” “恶来是因师顼在大邑已久,要重返东部,天子令他一道去……” 她忽地打断:“为何?” “唔……何事为何?” “师顼为何忽然归东?” 彪抓抓头,有些茫然,“师顼本职就如蜚蠊一般,要镇守东面的,否则那东夷人颇为无耻,总忍不了三四月就要来犯,她不去平,旁人也难吓住他们。” “可恶来之职,本在于镇守大邑……天子为何同时派出两个师去?” 她忽地一顿,没了下文。 脑中似闪电略过! ——鄂顺调兵,恶来随师顼东去,彪镇守崇国…… ——吕尚曾向东去往泗水上游,正也是东夷之地! ——周侯发忽然有了攻打黎国和向她提亲的底气。 ——天子明知周原恶举,却不派兵来伐…… 一切串联,她心底忽地一凉,打通关窍—— 不、不可,她需立即归还大邑! ~ “父,如你所愿,妲己已离去。” 妚姜缓步来到周宫议事厅,正看到父志得意满站着,唇边噎着一抹笑,且还有心欣赏园景。 她还是首次见父如此缓释的模样。 而今日豳地天气却差。风急。呼啸狂野,拨枝压草,那势如破竹、扫荡一切之势,很似如今的周原。 她知晓,黎国之败已成定局,父已不必在那处亲盯。 这是父归来周原的第一场战役,如今,他已彻底站稳脚跟,将下一个目标定在了崇国。 今日晨时,妚姜还听到周侯发向散宜生提到,若实在无法将黎国国民全烬,总要掩埋大半,而后更要坏室破祠,填井伐树、抢掠所有牲畜粮草,彻底将其击垮,令其永无翻身之时!4 ——黎国先前拒绝了周昌的联合与讨好,这既是征伐,更是报复。 妚姜不慎听到时,只觉心惊,更不明白父为何不将侯发阻拦。 她还发觉,自妲己走后,周侯发对外族更为残暴。但他也极重声誉,总要让人不断传扬他的仁慈与宽厚,英明与贤德。公子高还在黎国寻了不少人叛国之人,再度对君侯的神武加以吹捧。 这些黎民大抵有真心、有假意,毕竟国虽亡了,人却还要想办法活下去…… 此时,吕尚回首看她,目光之中也满是对她的赞许: “妚,你做得甚好。你竟还懂得留下妲己的掌事。君侯对妲己有情,为听这掌事说些妲己的过往,也会常来看你,天长日久,当然也就移情予你。” 妚姜默不作声,只垂首看着手上一对儿象牙嵌松石的手钏。 白极白,蓝极蓝,象牙柔腻,松花舒展,颇为精巧。 妲己那柔媚的声音仿佛在耳畔响起: “镣铐。” 她心中一动,将手钏纳入袖中,眼不见为净。 她实则记得,在遇到妲己之前,自己是很盼望得父夸赞的,如今终于听到了,心中却无波澜。 吕尚又道:“你的兄长也颇赞你。” 兄长…… 她也是最近才知,父实则还有十五个儿子,大大小小,并不比周侯昌少。 她甚至不知父何时有的这些儿子。 与他一道戡黎的,是三位年长的大儿子。如今,这三人皆已论功行赏。吕尚特意点出来,似乎很希望她对兄弟也充满卑服情感,日后加以辅助…… 「我可也有姐妹?」 她不知,也不敢问。 她只猜想,若非自己嫽貌、可用,恐怕也要如那些姐妹一般,踪迹全无。 她还听到父说:“妲己果然容不得你,我又怂恿君侯为土蓬提亲,她自然更难承受。女子心窄,终归难成大事……” 不,不是的。 父,你懂行军作战,却不懂她。 她胸中有比周原更广的旷野。 妚姜甚至第一次觉得,父其实也有他的愚昧,譬如看待妲己,譬如效忠侯发…… 若要她选,她宁可选择旦。 但她无意与父争执,只收敛心神,低声道,“父,妲己聪慧,我只怕她已知晓密须国之事,引来大邑之兵……” 她如今,只想为腹中孩儿打算。 她曾经多么重情,而如今,她对这孩儿的感情,也由最初的疼爱转变了味道,隐隐将它视作了筹码与武器。 周伯邑实则甚喜爱女儿,可如今她却日日对着先夫牌位苦求:「我需一个男儿……」 听到女儿质疑,吕尚却毫不在意,淡淡说道:“无妨。” 妚姜一怔。 父说的不是「放心」,不是「我自有打算」,而是「无妨」。 大邑之兵,为何如此被他小看? 大邑虽向属国征收贡品,却也同时提供保护,且密须素来忠心,以她在大邑多年的了解,帝辛绝不会将此事轻轻揭过。 见她一脸疑惑,吕尚笑道:“事到如今,好女,告知你安心也无妨。当初我归来周原,便已告知君侯,即便他戡黎灭国,大邑也无暇来救。”吕尚将此秘密隐瞒已久,如今说出来时,面上也难免激动,“你以为我在外奔波,仅仅是为逃命?” “……”妚姜哑然。 她确实觉得父做事莫测,深谋若鬼神,但不知他流落在外时,究竟经历何事。 吕尚:“你应当记得,我曾向大邑内廷举荐过一位事官,唤作胶鬲。” 妚姜确实记得此人,是由辛甲大夫引荐,遂道:“胶鬲识文断字,也颇有聪慧,父要他在大邑为谍,以求知晓内廷之事。” 吕尚点头,“此,仅是其一。若只因识文断字,我可选之人仍有,并非无他不可。” 妚姜忽地想到胶鬲是个鱼盐贩夫,又是东夷人,猛地醒悟,“是因他是东夷人?!” “呵……准确说来,他实则是东夷谍首。” 妚姜瞠目,完全不曾料到。 吕尚笑着,“好女,我想你已明白了,东夷与大邑势同水火、征战不休,夷首怎能不派人入内,四处暗留?我与胶鬲之间,是利益互换,我助他更多接触大邑事务,以换他将谍符赠我。幸而我有此后手,可得以见到东夷四十部落首领毐贞。 但仅是见到,我的处境仍然凶险,我仍需劝说毐贞攻打大邑,令帝辛无暇西顾。好就好在,毐贞心机有限,当真被我说动。 我也曾同你说过,欲亡一国,天、地、人,三者必取其一。如今无灾无瘟,无洪无震,唯有从人下手。大邑纵然兵强,东夷四十部同时攻来,也必须做出抉择 ——若救东,便顾不得西,若攻西,便要被东所犯。而西部犬戎亦是隐患,若暂且留着周原,至少还可将犬戎制衡。如此,帝辛定然要将西撒手,先去救东。这,便是我为周原寻来的时机。” 他仰头,心情畅快望天:“人之所乱成势,足以近天时。妚,我知那妲己颇有能耐,有时更盛于我,可此一局棋,终归是我胜她一子。 如今大势已定。你说,她一人之身,又如何能挽一国颓势?” 【??作者有话说】 彪子:ber,原来我是日抛吗? 周侯发:呵,还好意思还笑话我。 ~ 1.茢:扫帚,除秽。 2.十二兽:司马彪《续汉书·礼仪志》(诗里暗合十二生肖,是我编的) 3.櫑[音雷]:云雷文的木制酒杯。 4.《史记·殷本纪》,“西伯伐饥国,灭之。”饥国即黎国。相关研究有一种说法,说史书很少用“灭”这个字,这里是说将黎国屠尽的意思。 第111章 情内情以情揣父心 ◎梦里梦因梦辞红颜◎ 妚姜望着父志得意满之态, 心中却忽想:父,你如此深谋,如此算计,却非周原人, 即便有我嫁予了周侯发, 他也未必信任你。 这念头一冒出, 她自己先吃了一惊。 她或许对利益剖析不如他们,心狠手辣更不及他们,但对人情的感知却更为清晰准确。 她更心存恐惧:她如此为腹中孩儿妥协求全, 可若父的野心, 远不止在周原获得一席之地呢? 原来不知从何时起,自己对父,也充满了忌惮与猜疑…… 父对长子伋过于重视, 这会否影响到她与邑的孩儿? 但这些话, 她绝不会说出。邑死后, 万事巨变,她早已非屠肆里那个心无纤尘的善良少女。 这时,周侯发自回廊走来, 妚姜很识趣地向父俯身:“父, 你与君侯议事, 我先归去了。” 转身时,也向周侯发行礼。 “君侯,”吕尚亦要行礼,恭敬十足。 “吕翁不必如此。”周侯发一只手扶在他手肘, 将他掺起, 连日阴沉的俊面上有了些零星喜色:“果然如翁所言, 天子已传令来, 欲调周原之兵去抗东夷。我已按翁嘱咐,回信告知犬戎动荡,周原出兵不得,只叫芮国与虞国各派兵两千,以作支援。” 早在周昌年轻时,周原就给予芮国、虞国等小国诸多好处,是以如今眼见黎国覆灭,二国首领机敏,主动提出归附。 吕尚顺势道:“也需告知两国,将兵卒并于一处,押后与鄂国大军共行,而后趁夜叛之……” 周侯发颔首:“该如何做,我已令散宜生告知了。”话一顿,“只是崇国那处……唉,我至今无有头绪。只怕即便围而攻之,短时间内难以攻下,反而给了大邑喘息之机。” 吕尚笑道:“君侯放心,强攻不成,自有智取。且时间愈久,大邑举国之战,消耗粮草也愈多,我等原无需着急。君侯可知大邑调了哪位师去?” “微子启暗中送信告知与我。东师顼已被派出,恶来也随后被派去。蜚蠊仍在北处,无法回身。崇彪如今守崇国,鄂国兵多,却有芮国、虞国之兵牵制,如今守国之人,唯有乌竹的亚妁。我虽不知其性情如何,但其既不曾为师,大约用兵之能有限。且我昔时在大邑,其兄弟与我颇为交好,未必不可劝降。” 吕尚盘算一番,摇头:“君侯怎忘记,大邑还有隐藏的二师。” 周侯发一顿,没了声音。 吕尚遂挑明:“费氏伊中与妲己。” 周侯发的面容又阴沉下来。 他又岂是真不知? ——费中,虽是文官,却实则颇得帝辛信任,更擅武用兵,即便临危封师,也无人敢置喙。 ——而妲己…… 辛甲暗访周原时说过,她已被封军师,只是还不曾经举办册封礼。 辛甲还说,恶来降服淮夷,便是妲己献策,是以保存了大邑更多兵力与粮草,甚至于南边已无忧虑。 周侯发也是首次知晓,已上了战场,不靠杀戮,也能叫夷族投诚。 但妲己…… 只是听到这两字,他都心如刀割,喉咙处如吞蒺藜。 人人皆知他有这心病,莫说妚姜、就连弟弟旦也从不敢提起,吕尚却偏直白点出。 他望着吕尚那红光满面的脸,只觉甚为可憎。 良久,他忍着不快,仍然温和笑着:“此二人就算有领兵之才,待到芮国、虞国兵变时,大邑也定要再支援兵卒,如此国内空空,又如何有多余的兵卒给他们去带?” 吕尚这才道:“君侯所言甚是,如此更无需忧虑。” 两人又坐下,商定细节:伐木造船、再聚粮草、征民为兵,此外微子启还暗中命人送了一万枝箭来,诸如此类,皆被风声掩盖。 议事已毕,吕尚离去,周侯发独自枯坐许久。 风仍在奋力呼号,满园落叶飞卷,一直被卷去了高旷云端。 飘风发发,叶入苍云。 妲己,无妨,我素来颇有耐心。 待我入苍云之时,也会将你带回…… 我会为你打造一座宫室,叫你永生永世,皆只属于我一人。 ~ 崇国这一日倒是风和日丽。 彪大食后,就被妲己撵去散粮果了。他本就高壮,如今离近看来,更是肤腻新荔,眼有清辉,黑发若蓬,鼻耸山陵。且其一身少年之气,又眯眯笑眼,果然叫民众看得新奇且迷恋,极为崇拜。 散粮之处,也有骨龠铜钵奏曲造势,崇应彪听到奏鸣了熟悉的曲,一时兴起,也跟着低低唱了几句。 谁料唱完,众人却不住催促: “公子,可否再唱一首?” “公子,再唱一首《采葛》罢!” 彪是从不肯轻易开喉的,但妲己特意将他嘱咐过,要他不可臭脸。如今为表和善,也只好又唱。 于是唱完《采葛》唱《虎爪》,唱完《虎爪》唱《南山》,一直唱到粮散尽,众人才心满意足而去…… 而此时的行宫之内,仆从进进出出,装马抱狗,备粮扎帐,是要离去之像。 小亚婵在门外,看到妲己在将用物尽收入箱中,情知再不去说,便没了机会,遂晃身近来,期期艾艾,言语吞吐道:“大祭司,我、我有一事相求。” 妲己抬头,从未见她如此局促过,也就玩笑道:“只怕不是好事,否则你不会如此神色。” 小亚婵为难道:“我、我想暂时留在崇国,大祭司可允?” 不等妲己问来,已忙解释道,“周原或许要攻来,我虽不才,却会骑射,会投石,也力大,只是从未上过战场……我若留下,此处也可多些武士!”她跪地伏身,“大祭司,求你给我这个机会!” 妲己盯着她看了一阵,轻声道:“是为上战场,还是为复仇。” 小亚婵猛地抬头。 妲己叹道:“你仍想报复土蓬,对否?” 小亚婵这才咬牙,将实话说出:“大祭司明察,我不敢欺瞒。我确实也想要其狗命!蓬输阵不认在先,提亲羞辱在后,还心怀鬼胎,害我等险些难以脱身……我此生未见过此等腌臜畜生,貌非人,心更非人。武士尊严不容挑衅,此恶仇不报,我哪怕日后埋在地下,也难瞑目!” 妲己无奈:“可你即便留下,也需听命于彪,并无法任性妄为。” “我、我知,我不敢抗军令。若只是守城,碰不到也就罢了,待我回归大邑,再入军中,早晚商军踏平周原时,我将他杀了就是!” 妲己见她神色坚决,也就说道:“既如此,我许你留下,再配二武士予你,彪若知你肯留,定然也欢喜,想必不会薄待了你。只一样,你最机灵,彪的那几位堂兄,你需多盯着些。” “喏!” “也要小心提防人在民中挑拨,多排查国中小道、密道。” “喏!” “如若有变,便是拼了这条命,也需回来报之于我。” 小亚婵双手一叉,感激又端肃:“喏!幸得天恩,绝不辱命!” 妲己这才放心,唤来两名武士,一男一女,分配与她。 小亚婵才去不久,方姺又来报婺姒求见。 因为先前太姒求娶之故,妲己心头有些犯怵,极担心婺姒也是为崇应彪求娶而来。 但婺姒虽也有事相求,却并非为求娶,反而说道: “我知大祭司要走,挽留不得。只求大祭司,可否将虎姑一并带走。” 妲己以为听错:“带虎姑去大邑?” “正是。”婺姒垂眸,表情为难,“我近来心头难安,只觉战事大约在所难免。可虎姑年纪太小,不宜留下,我与其父心中惦念着她,也无法安心抗敌。 此番将她送走,一来,是为避风头,二来,也想叫她与其兄一般,学些上阵本事,三来……倘或我一家皆亡,便叫她继任储君,天子念及我一家忠心,崇国也不至于亡……” 言至此处,婺姒哽咽一声,又忙忍住,强笑道: “大邑之内,彪儿的府邸仍在,我想叫她暂住在那处,仆从也俱是现成……只是国中武士不好调配,虽有家养武士去送,到底都不曾远行过,只怕路遇山匪悍民,全然不知如何应对,故而想叫她与大祭司同行,只求大祭司全我一片爱女之心。” 说着,便要跪下。 话已至此,妲己还如何拒绝?忙伸手将她掺起,“你既信我,我自当妥善将虎姑带回大邑。” 婺姒正万千谢着,门外传来仆从行礼声,是崇应彪布完粮归来了。 她忙拭泪,迎向儿子,笑道:“大祭司要走,彪儿,你定有许多话要说给她……”于是将彪的手臂拍拍,方才离去。 “我母同你说了甚?怎还哭了?”崇应彪不解,急急梗着头来问。 妲己看他急眉火眼的,笑了,扯谎道:“问我是否愿与你结姻。” 他一唬,果然信了,“你不肯,她就哭了?” “我说,等战事结束。” 崇应彪遂低着头,半晌不吭气。 妲己好奇问:“你也说说,今日布粮如何?” 他没好气答:“你都要走了,还管我?” 妲己登时脸一沉,在他耳朵一拧:“想是你要反了!” 崇应彪忙“诶诶”捂着耳朵道:“不反,不反!他们那些人,何曾只要粮,还要我唱歌,都是你说要我好脾气些,我才唱的。我现在嗓子极痛,你还拧我?” “倒是会装可怜。”妲己这才笑了,改为捏他脸,“那边有酒,去吃些,润润喉。” 他却反握住她的手,神色从未有过的严肃:“你当真要归?一日也不多留?分明说好了十日……” “唉,事不宜迟嘛。”她抽回手,转身去放置用物。 依旧是那副柔媚的调调,听来总不大认真,但崇应彪却知,她决定的事,总无商量的余地。 他这个「奴」,更无法将她左右。 他盯着她,似乎很想看清楚她内心的想法。 「你应当也对我有所留恋吧……」 他又想到昨日…… 昨日将她水渍渍抱在怀里时,他是真切相信她也对他有情的。 否则为何亲他,抓他,腿儿又险些夹碎他的头骨? 他还极怕那嘤嘤的声。 喉管深处的颤动似鸟啼,只要听到,就是一阵泛软的失控。 可当他将她抱坐在腿上时,她总会如此,害他不得不去堵她的唇。 肩头、锁骨,被她咬伤了好多处,今日沾了些汗十分刺痛,回想起来又紧绷。 据说虎相配时,母虎也总会咬得公虎遍体鳞伤。 ——这是他赢得的奖赏! 他也记得,在他精疲力尽、昏昏欲睡时,她轻轻摸了他的脸,也吻了他汗湿的眉……她的手臂笼着他的头,让他也如虎崽一般可以枕在她怀里,被她的气息围绕。 以至于身上已经极尽乏意了,每一根汗毛却仍在梦中疯狂叫嚣: 她甚喜我!她甚爱我! 今日归来时,刺还不知死活地点出:“公子今日,似有不同。” 他心虚得要命,硬声道:“何处不同。” 刺看着他从小长大,嗅觉尤其灵敏,抽抽鼻子,“难说,身上气味变了,好似行走姿势也变了。” 彪子沉默,窘迫非常。 他更知晓,变化最大的,是他已无法忍受无有她的时日。 可如今,妲己才将他享用完,就提裙欲归了,浑不在意他开荤后如何捱过。 他实则不怪她,他甚至自己想来也觉昨夜是梦——那等旖旎盛景,怎可能是真的? 但此时一见到她,身体立刻真切试探出一尺有余。 本就不舍,再一想昨日之事,更壮起胆来,一步上前,自身后将她抱在怀中。 妲己闷哼一声,轻斥:“要戳死我不成?” 他只埋首在她云髻里,声音发闷,“待一切事了,我归大邑寻你。” 她似乎是轻叹了一声,手摁在他的手背上,语气也温柔下来,“那你要守好崇国,若周军攻来,你至少要守一月。” “自然,还信不过我?绝不叫你失望……”他的声音发哽,尾音结束得突兀。 有凉凉的水滴,落在她的耳后,又缓缓顺颈线流入衣里。 他同那些憨鹧不一样。他知晓自己永远无法独占她。 若战事结束,她应当很快会有封地,而后或许也会封侯。 一般女首领,少说也要有四五个结姻的对象…… 但窃梦一场,已经足够,他全然属于她,也已足够。 「妲己,我不会止住你的脚步,我只会永生追随你。」 「你尽可向前奔去,我总能追上……」 【??作者有话说】 虎崽:爹,等你嗷~! 猪熊:爹,感觉等不到你了…… ~ 商代一尺=16.95cm~ 第112章 狐母归大邑起波澜(一) ◎报应至箕子佯疯狂◎ 诗曰: 古道千山翠, 脉引一径香。 尘飞孟津路,黄河映绣裳。 牧野晴光里,飞鸿越万疆。 此身归未晚,遥望见大商。 此一首诗, 单道妲己携妵姒翻越山河、经过平原, 一路归来。此时山川之上, 远处柳绕白练,幽蔼流玉,大邑已隐约在望。 妲己身畔, 妵姒也走来看—— 当年她兄长七岁来大邑为质, 如今她也是。 她头扎两角,身穿赤衣,腿臂环藕节, 颈带虎牙玉, 因秋来之故, 腰上还围一圈虎皮,很似一头幼虎成精。且其与崇应彪更生得颇为相似,浓发深如夜色, 黑眸圆似虎目, 憨态毕露, 惹人心喜。 或许先时崇应彪来大邑时,也是如此装扮。 妲己本以为她小小年纪离了父母,定然要哭闹,还特意带了两个布扎鹧鸟预备逗她。谁知她竟十分懂事, 辞行前还一板一眼说:“父母大兄要守城, 我虽帮不得忙, 但绝不叫你们顾虑, 更不叫大祭司为难。我自去大邑无妨,只等兄得胜再来接我。” 她如此说,也是如此做。 这一路东来,也有风大雨急之时,也有坎坷不便之时,但虎姑从未抱怨一句。 或许夜里也会向乳母偷哭?但妲己从未见过。 她如此稚龄,却已有了首领该有的坚强。 此时,妲己摸着小女孩的头,温声道:“虎姑,大邑在望,我急着觐见天子,需带走两名武士。但此处巡视戍卫颇多,你就在这里好好歇一夜,天明再入大邑可好?” 妵姒点头,又拽住她的裤摆,严肃又稚气地问:“大祭司,母说你可通仙。你说,若我家人不幸死去,他们就皆会升仙,对否?” 她想问此问题很久,但终归是憋到此时。 如若再不问,恐再难见到大祭司。 妲己喉中一堵。 她从未觉得谎话如此难以出口,但仍低声道:“当然,他们会在天上,看着你,庇护你。日后每每你供奉,他们都可享用到。” 妵姒面色一松,释然几分,“那极好,唯有大祭司如此说,我才信。” 又低声说:“但他们最好莫去……” 妲己眼睛一酸,忙假装望向远处:“虎姑,你不必担忧,你若有事,尽管来大邑宗庙寻我,我也会常去看你!且你若去辟雍求学,那里孩童甚多,你绝不会孤单。” 妵姒点头,坚定对妲己道:“多谢大祭司。我不担忧,兄在大邑所做之事,我也可。” 「彪所做的许多事,你最好都莫要做……」 她很想玩笑这一句,却又说不出口。 ——妵姒看上去,很似个将碎的小陶罐。 她更眼眶泛酸,忙示意乳母将孩子抱走,自己则策马奔向大邑。 身体已不尽疲乏,但要尽快! 尽快…… 深夜,风急雨落,金色的马影驼负倩姿,直奔宫门求见天子。 听闻妲己归来,帝辛虽已睡下,却又匆匆起身来见。 偏殿内,天子大步走出,来不及穿正衣,只草草披着一件外裳;深浓夜色里,妲己一身风尘仆仆,眼中却光彩莹然。 他站定,高大的身躯如暗夜里的猛兽。 但这猛兽出声时,语调却极为温柔:“大祭司深夜急归,是有要事?” 远处云中,秋雷隐隐,如百万天兵车马过境,似乎天宫亦有一场苦战将打。 妲己开口道:“禀天子,西伯侯发欲反。” ~ 天还未亮,费中领天子近卫百人,直入贵族区域,冲撞破门,进了箕子府邸! “伊中!你已疯?”箕子被他从嫽仆床上扯下来,惊慌不已,“你怎敢闯我府邸!府兵、我府兵何在?!” 费中面容略有疲色,似夙夜不眠之态。但他仍脊背似竹,只垂下眼帘去看箕子,左手托出一帛书:“父师得罪,你府兵均已被制住,不必再唤。今日我奉天子令,以通敌叛国之罪将你羁押,你家中亲眷,一并先入刑牢,等候发落。若父师果然无辜,自当送归。” 箕子耳鸣一瞬,石塑一般怔愣半晌。 忽地,他大声道:“不!我不曾通敌叛国,冤!我极冤!我可是天子叔父!我可是大邑父师!我不信!天子断不会如此待我!” 说着,他张开双臂,蚱蜢展翅般,要扑上前来。 左右一惊,已又将其狠狠摁下。 费中短叹一声,将帛书打开,展在他眼前,蹙眉俯视道:“父师既有疑,可自行看来。” 箕子抬头,眩晕中看到「暗予车百、通国重情」之语,便已知是为何事,早浑身发抖,口不能言。 费中从他神色洞悉一切,又单手将帛书卷起,冷肃厌弃地说道:“父师,自去殿上同天子分辩罢。” 戍卫欲将箕子掺起,可他已身软如泥,如何还走得动,只好一路拖着,押上囚车,入宫内而来。 钟鸣清远,臣列两侧,此时帝辛虽已上殿,却既不命禀事,更不开口,只阴沉面容等着…… 气氛沉郁,众人传递眼色时,更惊诧发觉,久未露面的大祭司,今日竟坐在天子之侧! 此时旁人犹可,唯有武庚最欣喜若狂,双目绽光。 数月不见,他看妲己似乎更清瘦了几分,下巴尖似狐狸。 她今日内着一袭白袍,外罩丝衣,是绀色晕向东方既白,颇为幽沉高贵。她的发髻上亦满是连缀的青金石,长短弧形荡下,就连一应的玉衡、玉璜、玉珏,也是同色石料。1 好似东海青母…… 武庚攥紧了膝上绣韨,有种想要不顾一切将她拥入怀中的冲动。 这时,她的目光扫来。 也并非是他错觉,他认定妲己是真的对自己淡笑了一下…… 正是气氛阴沉、各人疑惑时,殿外喧闹近前,箕子已被赤条条拖入进来。 大邑议事正殿中央,有一青铜大鼎,乃是先祖成汤铸就,辗转多个都城,最终镇守此处。 箕子此时被拖在鼎前,抬头时,正看到鼎那看过千百遍的旧事——夏桀囚成汤,尹伊与仲虺携宝物去贿赂而救2。 他心惊不已,只觉先祖正将自己凝视。 文武事史诸官更议论纷纷,也在将他凝视。 箕子在朝中德高望重,怎会被奴一般拖来? 帝辛这才开口,语气极沉,压倒众人,“父师,你侍奉先王,又看顾余至今,乃是大邑重臣,不但上下敬服,更食万民朝奉。今时今日,却为何反而叛国为贼,去做周原之犬?!” 这话一出,在座无不惊诧! 殿中死寂。 “冤……天子圣鉴,我冤……” “冤?你有一仆,唤作孔仄,他采车二百,说是你封地私用。余问你,这二百车,如今在何处?” 箕子并不知这二百车一事的败露,起因还是在小亚婵。 原来,小亚婵跟周原车去密须国时,却见那里许多战车眼熟——不论是青铜毂饰,还是铜轭首颈 ,皆是大邑才有、才造得出的独特样式。 她初时并未多想,以为是天子赏赐,后又想起运粮之车好似才是天子赏赐的样式,遂告知妲己。 妲己归来,亦将此事转告帝辛。也不必太费周章去察——大邑之内短期采买了大量车的贵族,仅有箕子一人而已。 帝辛勃然大怒,便连夜派出费中与理徵。 二人发觉那负责采买的掌事孔仄自有宅院,便将其捉来。孔仄在箕子府上颇有脸面,怎当得起重刑审讯,才剪了一根手指便全招,将箕子向周原供车二百,又还赠了夔贝、弓箭之事抖得干净。 箕子此时哭嚎辩说:“我是为封地所采,车自然在封地。” 帝辛抬手,两戍卫已将遍体鳞伤的孔仄拉了上来。帝辛并不看他,只冷声道:“如实说来。” 孔仄已奄奄一息,却仍将事情原委又断断续续说了一遍。 殿中之人无不震惊! 天子更冷笑:“父师,据说,你所宿的那嫽奴,好似也是西伯侯昌先前所赠?” 箕子早吓软了,嘶声道:“天子!孔仄这劣仆,皆因我罚他,才将我构陷,天子万不可信!定然是他被周原之人收买,擅自将我所采之车转而赠之!至于那奴,不过是个礼,我、我绝无旁意啊!!!” “哼……”妲己忽地低头,雍容笑了,声线潺潺雪水泛冷,“即便这仆真有贼心,送出十车,就已过于惹眼了,如何敢将二百车全送?父师即便分辩,也莫要太过荒谬才是。” 箕子脑中一麻,抬头望向妲己。 是她。 ——近来去过周原之人唯有她! 定是她在周原见到所赠之车,而后推断出来! 果然,这大祭司是天子所选,自然万事为天子着想,且其身负仙力,才对他所为全然知晓。 或许,或许是先祖告知她? 箕子后脊发凉。 可他无错,他是真冤!他一片忠心,不过是为了大邑,为了亲族! 他无非是为叫武庚登位,他只是叛了帝辛,何曾叛国?! 忽地,他一跃而起,指着妲己大骂起来: “妖妇!你祸乱大邑,迷惑天听!是你引诱我等去亲近周原,如今却又反咬一口!你教唆天子疏远贵族,亲近贱奴!你将我这忠心之臣构陷,究竟是何居心!” 涕泪俱下时,他更悲戚望向帝辛,“天子,莫非真因妖妇一面之词,就将数十祀的恩情抛却?!论亲,我乃你叔父,论位,我乃大邑父师,怎可叫我受此奇耻大辱!” 小臣之内,诸如琴应、鲁启等臣素来受箕子提拔,与其甚为交好,此时面露不忍,有求情之态。 但这样的斥责之语,妲己前八世已听多,如今听来毫无波澜,甚至想笑。 何况她昔日试探,颇为隐晦,莫说微子等人大约早烧了那绢帛,便是留着,也作证不了一星。 她捋着发梢,悠悠笑道:“父师自己窃国,可莫要胡乱攀咬。你说我引诱你去亲近周原,这话从何而来?有何凭证?你说我将你构陷?是如何构陷,索性剖来听听?如今理徵也在此,其素来秉公断案。若你真有冤屈,他定会还你清白。” 箕子张口结舌。 妲己“哼”了一声,目露鄙夷:“怎地,又说不出口了?” 忽地,箕子猛转身冲向一旁,一把抽出一位少亚佩剑,大喝道:“妖妇误国,我杀了你!” “铛——!” 一声余颤,帝辛佩剑虽已拔出,却反而是武庚执剑应上,抬剑格下一击。 武庚力大无穷,箕子根本力不能及,反被其向后一推,后退数步,跌倒在地。 “父师!”武庚心中震怒又痛心,仍抬着剑,以防他再冲来,“若真有冤屈,就该寻证来,怎可殿上挥刃、欲伤仙官?未免太过心虚也!” 箕子双目赤红,难以置信、肺腑俱裂! 禄!你这憨鹧! 我是为你!我皆是为你! 唯有亲人才是一厢赤诚为你,你却护她?!你同你父一般,心中只有外人?! 此时戍卫正要上前来拉,他却突地后退一步,将剑架在自己脖上。 “哗!”众人惊呼,戍卫也呆住。 帝辛亦直起身来,却咬牙未说话。 “父师!”武庚急劝,“刀剑无目,你、你莫要如此!” 箕子一脸灰败,白发潦草,盯着他苦笑出来: “王子,我早也该看出,你也被那妖妇迷惑,你为她与顺相搏,你将她的话视作玉旨天恩!师容冤死,如今又轮到我……” 不等武庚再劝,他忽地扯开发带,散下发来,大声道:“忠不认忠,谏不听谏!天子生疑,臣如何辩?” 随即狠狠将发割下,又将剑与发一并扔在地上,扬天大笑。 殿外,凌乱风雨已至。 箕子大叫:“咎徵已现,天为我泣!”3 狐狸此时也在识海观望,“啧”了一声,老道地开口,“怕不是眼看分辩无望,便要装疯?” 果然,箕子狂奔出殿,在雨中凄惨哭嚎,又骂又笑,还忽地蹲地,仰头阿起屎来。 众臣惊惶掩面,俱面露不忍,子姞的女官更忙用袖将她遮住,唯恐叫她看到腌臜。 戍卫忙冲进雨中,将其拖走。 妲己冷眼瞧着众人神色,又看向帝辛。 帝辛也知箕子是为装疯,但如此可怜,只叫他扶额无语。 近日,他实则听从妲己劝诫,已暂缓了对贵族的削弱。 父师又何必如此…… 且箕子毕竟在朝中多年,颇有威望,若惩罚狠了,只怕叫小臣倒将他怜惜。 终于,他沉重开口道:“如今父师既疯,余念其年事已高,不治死罪。传令,将父师……不,将胥余与其亲眷俱贬为奴,一应逐于棋子山,再将其划出族谱,死后不得入宗庙享奉……其府邸需封禁,家中财物,尽充宫中。”4 说至此,又叹一声,不胜疲惫,“多伊中,还是你去办罢。” 费中叉手应下,领命而去。 ~ 散朝时,群臣从前门散出,妲己则与帝辛自后出殿。 阴雨之日,光虽并不刺目,她仍头重身轻,血管突突蹦跳,颇有些吃不住。正步履踉跄,手臂已被稳稳扶住。 她疑惑抬头,看到是帝辛关切望来。 但目光相对,帝辛双目微妙闪躲一避,随即不动声色望向庭院落雨,口中如常道:“大祭司连日奔波,又彻夜听审,归去后也该好好歇一日才是。” 她站定,柔媚一笑,却不露痕迹收回手来:“谢天子挂怀,我这就归去歇下。” 帝辛道:“可自西而归,狐母庙已建好,你该看看。” 妲己又道谢,转身离去。 帝辛一如既往,只望着她的背影…… 一路出宫来,风雨虽有减缓之势,大邑却添了一丝秋的凉意。 遥遥朱红牌楼下,正有一高大人影,戴着笠,穿着蓑,踏着草鞋,左右徘徊。 不是旁人,正是武庚。 如今也唯有他还留在大邑。 仆从见了他,少不得要驻足行礼,武庚却上前两步,仰头,只渴求望着帘幕内青色的身影。 “大祭司……”他不敢让语气过急,听着反而过分客气,“先前你走得仓促,我不曾设宴相送。如今你归来也急,怕是不曾好好用膳。我在府中设宴,欲为你接风洗尘,可否略赏薄面。” 斗笠边缘,雨水滚落,他整个人看上去也湿漉漉,一身王子锐气减去了四五分。 妲己如今甚为疲惫,只说道:“多谢王子美意,只是我如今甚乏……” 他已抬手摁在肩舆边缘,“无妨,先在我府邸歇着也一样……”他声音一顿,暗哑了几分,“就如先前一般,绝无人扰你……” 他说的,是那日妲己宿在他寝殿之事…… 若非还有那一丝甜蜜怀念,他真不知自己该如何熬过这些时日…… “唉……”妲己无奈幽叹一声,想到他今日护卫自己,又冒雨等在此处,也只好懒懒道,“只怕我精神不济,要一觉睡去。” 他声音更轻,“无妨,你只管睡去。” 她又道:“我也想去看看狐母庙。” 鲁番已为武庚牵了马来,他一跃上马,回道,“好,你我自西而归。” 就在大邑宗庙相对数里之外,狐母庙竟真已落成—— 茅檐红柱,石碑铜鼎。檐下更悬挂着一排铜铛,如今风吹铃动,「叮泠」一片,颇为悦耳。 虽是雨天,此时狐母庙来供奉之人仍络绎不绝,或执花草,或担酒食,也有大户奉羊奉牛…… 但似乎人人皆知狐母不喜人牲,并无奉人的痕迹。 这在大邑已算罕见。 妲己早先曾见过,不论是出行归来,或是新宅落成,商民在路畔杀几个奴根本就是小事,混似杀鸡。 有此改变,她已暗暗松了口气。 看着众人虔诚模样,她心中又忽地一动—— 贵族宗庙内虽供奉仙人先祖,民却无法参与;而民间虽也供奉散仙祖宗,却又各为体系。如今,帝辛引入狐母这个新信仰,不论他自己是否相信,却俨然已将民的信仰汇集一处,如此一来,怎能不更为牢固? 是故意为之,还是无意促成? 她困倦之下无法思索,只想到周侯发曾说,要在周原也为她建庙,要人人信奉她…… 呵……皆是口中说得好听罢了,周原何曾真有一座狐母庙建起? 她微微摇头。 【??作者有话说】 箕子:不必天子贬我,我这个忠臣已做得厌烦疲倦! 帝辛:你要这么说,那我高低得让你当个奴隶感受一下。 ~ 为何殷商贵族子嗣较少,有一种说法是天天用青铜器煮东西吃得铅中毒了……(好有道理啊[化了]) ~ 1.青金石:商时已开始用于装饰,算是高档宝石,说明与中亚往来密切。 2.夏桀囚成汤:和帝辛囚周昌的情节完全一样,不知道这俩是谁抄的谁。仲虺:与尹伊相齐的地位,类似于宰相。 3.咎徵:不好的预兆,箕子认为天相反应天子的德行,如果是不好的天气,说明天子无德。 4.胥余:箕子名为胥余。 第113章 狐母归大邑起波澜(二) ◎报应至箕子佯疯狂◎ 雨势更小, 细如蚕丝。云层之中漏下数道光练,令妲己眼前也明媚起来。 她眼角微饧泛红,又呆直看向武庚…… 偏武庚也察觉她的视线,亦回首望来。 雨滴擦着鼻尖与唇峰的诱人弧度落下, 蓑衣下的小腿也紧实有力……她眯眼, 似醉似醒, 嘴唇微张…… 竟恍惚似看到年轻时的帝辛…… 只是看着更为青涩。 狐狸吱吱将她嘲笑:“臭宝,你已如此疲乏,贼眼倒还很懂得乱瞄?” 她闭目一笑, 有气无力的, 心中计较着要说甚来怼狐狸。 可谁知一闭目,脑中就涣散开了。 肩辇颠簸,起起伏伏, 她好似又回到了横渡黄河之时。 水流湍急, 寻了许久才寻到三条大船, 一路在浪上抛高又落下…… 龙门怒吼,千峰如奔。 忽地,一个黄色的巨浪打来! 诸人惊叫声里, 船体翻覆, 她也沉沉落入水中。 说来也怪, 河面惊涛骇浪,河水昏黄如浆,水底却宁静清澈,一片琉璃世界…… 她在水中悬停着, 看到河底沉着一尊巨大的蛙人雕像, 周身遍覆水藻。 其身高有数丈, 开口时更将水震颤出层层波纹: “妲己, 你为何仍不思悔改,残害忠良!八世轮回,你果然毫无长进!!” 妲己只觉这话可笑,也就懒散笑了,“呵……这是哪国的玩笑,听来极蠢。叛国投敌者为忠?因利生变者为良?看来你我对忠良的定义太不相同。” “大邑将倾,箕子只是在寻找新的继任者。” “我只知,对苟且犬彘理解同情之人,自己也是无能叛徒!” 那威严的声音窒息一瞬,随即大怒,“你本该魂飞魄散,是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妲己面上笑意消失,妖狭狐眼泛着冷光,语调柔媚里夹杂讥讽,“啧,你给的机会?何必将自己说得如此伟大,无非是看我仍有用,要加以利用罢了。” “你……大胆!” 她反而厉声打断,“无错,我一直大胆!我敢叫天下为我所用,我敢领兵上阵争取高位,我敢叫民众将我崇拜将你取代!你所挑选的仙童道人,我更敢调戏觊觎,看他们怀春窥我却不敢亲,窝囊至极! 你的规则甚为好笑,我便不遵;你选的天子残暴,我便舍弃。我如今站在此处,正是为镇守大邑,对抗于你!你说,我有何不敢?!” “你……你……” “反倒是你,”妲己目露怜悯,“蛙为女身,多子多卵,死而复生。可你这蛙身又能维持多久?后世早晚要将你篡改。到那时,你可还是你?” 说话间,眼前石像果然土崩瓦解,巨大的蛙人身上落下石块,而后蜕变为了女身蛇尾的模样。这石像怒不可遏,伸手要来抓她。 弓箭,她的弓箭在何处? 这样想时,手中已稳稳握住了弓,箭更搭上了弦,她一箭射向石人的眼,用尽了全力! 箭簇破水! ——“啪,”反而是自己的手落在了胸口,她猛地惊醒。 额上出了些汗,疲惫固然不假,这发沉之感,更好似是病了。 怎会做了如此怪梦…… 窗外天色仍明,看日影的偏移,也才不过睡了两个时辰。 不等她再看清自己身在何处,熟悉的男音已响起—— “你醒了?”武庚就坐在她牀下的席上批理庶务,听到动静,立即从满地书简中起身。 她这才认出,这是武庚的寝舍。 只不过春去秋来,又换了一番装扮。 想要起身时,又一晕,一头栽了回去—— 心中一旦因为归来旧地而松弛,身体也顿时如弓弦松懈、不堪重负。 果然,不该如此急地赶路,更不该一夜不睡,熬得眩晕…… 在崇国歇的时间就极短,彪又害她歇得不安稳。 武庚早已将手探去她额上,“你有些生热。” 简单一句话,被他将字咬得暗欲横生。 也非故意如此,实在是他仍不适应与妲己独处,虽强忍情愫,却压不住浑身都散发着隐隐肉气,仿佛连发丝也在渴望…… 武庚一直觉得,妲己的柔媚中总隐着狠厉,但此时她蜷着,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心中便要突突跳着,又心疼她病倒绵软…… 妲己暗笑,只装作不察,反眯眼道,“我倒觉得好些了,只是腹中有些饥。” 他立即起身,“我去命人熬鱼片粥来,再给你端点水。” 说着,便去告知了仆人,归来时手中还端着一绳纹陶杯。 妲己侧起身,头支起一点,扶着他的手饮了些水,又萎靡倒下,只盯着茶杯问:“好怪花纹,从何处而来?” 武庚正想伸手去安抚她,在空中一滞,改为撩开她的发丝,“是海对面来的陶器,虽粗陋,花纹却有趣,我便收用几日。” 他眼神专注,应着她的模样。 方才她睡下时,一头繁复饰物早已被他小心摘下,故而此时的她看上去凌乱且脆弱,喉咙里还会因身体疲乏而难受低吟。 仿佛他即便此刻俯下强吻她,她也抵抗不得。 武庚忍住下流幻想,忙又说:“你是因察觉周原要反,所以归来如此急?” 她侧目萎靡看他,“嗯”了一声,“侯发敢如此猖狂行事,连灭两国,定然是知晓了东夷将大邑掣肘。且其一旦连胜,周遭小国首领也难免心惊,定然要投诚而去。我怕他成了势力。” “那也不必如此折腾自己。周原素来不安生,王父先前又是结姻,又是在崇国设防,就是知它从不安分。如今彪归崇国,大邑之内也留了戍守卫兵,西边更有我叔父二人守护,你实则无需太过担忧……” 他尾音一抖,忽地又说不下去了。 分明是在说国事,却被她看得小腹窜热。 固然,她实则只是躺着,什么也不曾做。 他清清嗓子,看向一旁才好些,“何况,就算是要抓叛贼,也不必急于一时,明日再抓也是一样。” 在武庚自小看来,师顼伐东夷一事实则再平常不过,无非此次规模大些罢了。 师顼擅用兵、更对东夷极为了解,有她抵御,仿佛从来不必担忧。 妲己却微微摇头,低哑说道:“我着急归来,也并非纯是为抓叛贼,而是担忧天子冒进,不曾在大邑留下得力师亚。所以我昨日已让天子下令,将恶来速速调回。” 武庚唇线微抿。 虽痛恨承认,但心底的嫉妒已飞快在肉上洞穿出燎烟的小孔。 不敢说,只怕令她觉得厌烦。 ——他也听说了先前顺好似短暂被她嫌弃之事,连送的礼都被送返。 他的地位,实则还不如顺,又如何敢呷酸多言? 本还将鄂顺视作情敌的,谁知如今光是听人描述,都要物伤其类起来。 承受不了她心中有别人,但更承受不了她对自己不理不睬…… 眼见他垂头不语,表情落寞又自厌,妲己竟觉得他也颇惹人怜。 她不自觉回想起昔时。 那时武庚是何等肃冷,眉眼的威严更甚帝辛,更兼行事内敛,杀伐果决。 “如今患得患失写了一脸,也受气包起来。”狐狸如是为她旁白。 但也不必同情,比他更惨的男人还大有人在 ——只看那天天哭得水漉漉的猪熊便知。 识海里,胖鸟早已被养得生出了白羽来,扑棱飞起,得意地圈圈鸣叫着,作凤凰昂首状,将其余幼崽扇了一脑袋绒灰鸟毛。 妲己忍笑,继续说着,“我是忖着,大邑之内武士已调去甚多,师亚就绝不能尽出。我虽有些运策之才,上阵杀敌却弱;伊中固然多智擅武,但身处内廷,威慑敌军则微。如今蜚蠊师顼皆不在,唯有恶来稳定人心才可……” 这一席话听来似解释。 武庚一厢情愿认定就是在同他解释! 定是看出他难受,所以在宽他的心? 也不知为何,忽又好受起来,脸上不但浮出笑意,还有了些清朗味道,“我也知你必是为此。是该将他召回。说来也是先前平定南夷给了王父决心,加之国内粮草充足,所以王父才发了雄心,想趁士气高昂时,将东夷一次铲除。我实则也劝过他,莫要将恶来派出。”他自嘲一叹,“可惜我谏言千语,终归敌不过大祭司一句。” 南夷…… 妲己心中一动,失神半晌。 武庚此时已又想到箕子的惨状,语气更为沉重,“我只是不曾料到父师会如此行事。他实则颇有贤能,在他的领地,人人敬顺和睦,多是他擅于教化之功。” 可再有能力之人,叛国时也只能为贼。 一想到疼爱自己的父师做出此等事,如今更要靠疯癫才能苟活,武庚心中百感交集。 王父常说天家寂寞,他如今才只是摸到门边,便已有此感了。 今日是父师,明日又该是谁? 妲己的手安抚般覆在他手背上,轻声道:“今日之事,我还不曾谢你。” 这是他第多少次护她? 或许背地里还做了更多,并不令她知晓。 若是彪,大约早要叽喳着将所做之事大剌剌奉出,好叫她见证真心;但武庚生来万事丰足,并不大会卖情搏情,也非那种爱言说的性子。 一如当初他从恶徒刀下救她,也从不曾自彰一句。 “你我何必说谢。”他凝视来,“当初若非我与顺,你本还可以留在有苏。” 是他将她拉入旋涡,也是他一厢情愿倾慕她。 是他亏欠太多。 但话至此处,他心绪随之涌动,忽地忍不住自陈起来:“你先前不告而别,我极想你。你去得太急,像逃似的,又从不曾寄来言语……我只怕你厌恶大邑,再不复返,每日都去狐母庙看你……” 我甚想你,蚂蚁在骨上啃,鼠在心里挠,也不足以形容万分之一。 若非每日累狠,我甚至难以入睡。 我不知恶来、鄂顺是如何想,但我对你的情感,从不比他们少一点…… 他很想问她「你是否想过我」,却并不敢听答案。 妲己也知他的想法。 只因她人虽不在大邑,但旧人仍在将她思念,每日多则三十个时辰,少则十个时辰,从不间断。 若说心中毫无波澜,那是骗人的。甚至于她急急归来,这也是其中的一点原因。 手指轻轻在他手背划着,闲闲笑问:“那你去狐母庙看我,可有供奉?” “……”他干咽一声,胡乱答着:“柱子的饕餮铜纹,皆是我所供,还有那铜铃……” 脑中已乱了,不知自己在答什么,好似尾也在被她轻轻划着…… “你……再用些水……”他垂下眼,只攥紧水杯,向她脸侧近了近。 妲己眼中水雾星闪,笑说:“你喂给我。” 这话说出,他仿佛被定身了,低垂的长睫轻抖。 但她随即又叹道:“唉,罢了,我许是已病了,莫要过给你……” “我不怕!”他猛地出声打断,眼神黏热,又极轻重复一遍,“我不怕……” 燥热的甜气涌上,他为这突来的“奖赏”而口渴。 唯恐她反悔,巨兽仓促俯就,才哺了一口,舌就巴巴纠缠过来。他仍不大会吻,只贪恋嘬她唇瓣,又要去食她的舌。 长云在握,她在吻的间隙笑问:“怎石头一般?” 这话撩得人脑浆更黏,他更不敢动,面上的激红,因自己克制不能而羞愧。 大手已覆住她的手背上,劝她,又好似劝自己,“你还病着……” 却反而攥得更紧。 武庚的神色总是严肃刚毅,此时多了几分隐忍,额上汗涌,便惹得妲己也酸软发热,连日的疲惫与压力,只恨不能立即宣泄在这壮嫽之人身上,非要勾得他失控才好。 偏他重重捏了几下,又喘着重复:“你还病着。” 语气坚定许多。 说完,手已松开了,还将她的手也拉开。 妲己也愣了一瞬。 他气息仍凌乱,身下仍不堪,却已起身,“你……好生歇着,我去看粥可曾熬好……” 妲己眼看着他疾步离开,一脸茫然。 “狐狐,他这是……?” 武庚分明不可能忍住!那过多的时辰数量,说明他根本毫无抵抗之力。 除非,他也学会了欲迎偏拒的路数? 狐狸放肆嘲笑道:“我的色宝,一日不食肉能将你憋死?安生些养病罢,他这是心疼你。” ~ 口舌为弓,流言如箭。 箕子被贬为奴之事,已迅速传遍整个大邑,而微子兄弟留在大邑的仆,也迅速将此事送达微地。 兄弟二人心情骤沉,不料父师看上去老成,行事却如此草率,这样快就被天子发觉! “兄!这可如何是好?”在微子衍满眼惶惶。 在他看来,箕子被贬,无异于是帝辛将贵族势力又翦一翅!但更叫他恐惧的则是: “天子会否也已疑心你我?!” 微子启亦心中如压巨石,见弟弟乱成一团,怒斥道:“何必自乱阵脚!你我是赠箭,箭不比车,才不过五车而已,又是在封地所造,天子如何会知晓?” 说完,自己也觉心虚,强撑着气势道:“何况,即便他真知晓,暂时也不会动你我。莫忘记,东夷战起,大邑空虚,他需要微地的援兵守护。” 微子衍仍惊恐地吞咽着唾液。 兄长虽如此说,他却还是发怯了。后脊阵阵寒意涌来,他忽地冲到兄长膝边,急促劝着: “兄,不若……不若算了罢……” 向贱奴行礼,他认了; 子女难得要职,他也认了。 可若有朝一日他也被天子贬为贱奴,那还真不如杀了他祭天为好! 微子启无奈瞪他,“衍,事到如今,你竟以为说算就可算吗? 东夷起事,这是你我唯一的机会,也是天赐的机会! 我已与侯发商议妥当,我会适时送出信去,引其攻入大邑。当然,他初时攻来,我等不会出兵。待到其逼杀天子后,你我再携封地之兵前去营救,顺势将禄推上王座。” “可若禄事后怪罪……” “唉……你我将他护卫,何罪之有?即便他真心中有恨,也自有周原顶罪,到时无非将侯发杀了,叫他弟弟继位便是。待到时日久了,他至权在握,只会更将你我感激,你我到时再将利弊与他详陈,他又怎能不言听计从?” 微子衍愚笨,听来果然又心动。 二人自觉逻辑顺畅,并无一丝遗漏,可谁也不曾去想,若周侯发真的逼杀天子,又怎会轻易撤兵,容他们再选新天子…… 他们只知,那周侯发与其父昌一般卑服。 叫他往东,他不敢向西,叫他撤退,他不敢进攻。 先前他们赏了周侯发箭簇万支,他在信帛上极尽谄媚奉承,更力表忠心,在微子兄弟看来,周原早已是囊中之物、周侯发更已是身畔之犬。 良久,微子衍定下心来,又问:“兄长,既如此,如今你我又该如何?” 微子启眯眼,吐出一字:“等。” 他抬手饮了一口苦叶汤,这才解释,“东夷战事一触即发,此时父师出事,天子定然更加多疑。你我今日就书信一封,一要狠厉痛斥父师所为,二要力表你我一片忠心。而后需按兵不动,绝再不可向侯发援助。只待大邑兵少马乏,粮草渐少时……” 微子衍懂了,那就是他们送信之时,也是备兵拥立新王之时。 原本的怯意又被熊熊的野心所替代。 他甚至心中想着,这原怪不得我,天子无情,我与兄长是在为族人考虑…… 正是: 蓬门酒暖忘黎庶,金玉满怀犹恨朝。 妄言遗绪承宗脉,贼子羞同腐草高。 【??作者有话说】 帝辛:一家智慧十斗,我八斗,禄一斗。 微子启:我和衍平分一斗呗…… ~ 日本绳纹陶器。 第114章 鄂国行军隐患暗埋(一) ◎崇国采粮硕鼠深藏◎ 鄂国大军出行, 共有一万人。 其向北与共国、虞国、孤竹国军汇合,共计一万六千人,共为师顼后援。 鄂顺既然是鄂国公子,是少亚总事, 又有天子令在手, 故而虽是三国之兵, 只由他一人来调配。 此时,鄂军与共国、虞国之兵已在越地汇合,他亦已见过两军首领:共国首领尖脸, 唤作储, 虞国首领圆胖,唤作猛。 共储面有纹绘,头扎羽毛, 耳上挂着巨牙; 虞猛额束辫带, 颈有玉石, 圆肚勒着鹿筋。 此二人早已得了首领指示,要在鄂军与孤竹国军汇合前,趁夜反叛, 将其击溃, 好逼迫大邑再增援军。 但此时面见鄂顺, 二人知装得恭恭敬敬,一副唯其马首是瞻的模样。 可抬眼看去时,只见这少亚虽如传闻中嫽姣,却目有锐色, 雄姿凛凛, 不免都心里犯了嘀咕—— 此人不但眼中神色多疑, 安营扎寨更甚为老辣, 处处设防;更兼鄂军皆是精锐,个个雄壮,如此如何能有机会克之? 二人飞快交换眼色,暂且忍下不表。 且说如今随侍鄂顺的,乃是小亚犽。 先前狌因挑拨被送走后,犽凭借着细致很快成为鄂顺新的身边人。如今拔寨祃祭后,共储和虞猛便离开了。 祭坛之上,兵卒正在收拾人牲尸体,犽却望着二人背影良久,转向鄂顺道:“公子,这二人看着有些怪。” 鄂顺正在看舆图,转着牛皮护腕随意道:“小国之亚,不曾经此大战,贪生怕死而已。夜来扎寨巡守,叫人多防范就是。” 犽忙应下,正要走,鄂顺又忽道:“且慢,罢了。你这就随储、猛二人向西去扎寨,记住对方营寨布局,主亚之位,归来报我。本国之兵,我自会安排。” 虽是友军,但犽既然看出异常,他不得不防范些。 一时犽应下,自领命去了;鄂顺遂率亲卫巡视营地,才到寨口,忽看到一人向旁边营帐躲闪! 鄂顺眸子一眯看到,当即暴喝:“何人!拿住!” 说完,自己已先冲了上去! 众人一围而上,那人跑不及时,被摁在地上打掉了头盔,一头半长发顺势荡了下来…… 鄂顺忽觉这人极眼熟,忙喝止近卫,再细看时,竟是个圆脸圆眼的熟面孔,全然不敢置信:“嫷?!” 嫷长勺忙拍拍身上,爬起来,惊慌道:“你莫骂我,我是为逗你,才出来,就被你发觉了!” “胡闹!”鄂顺脸青了,“备战之时,细作最多,若被哪个小亚发觉你脸生,将你直接斩杀——”又转脸利斥,“是谁将她放入寨中的?” 嫷长勺急道:“我知错,我实则是要送信给你,因你在祃祭,看到帐中无人,就想扮成兵卒送信逗你。”她眼见鄂顺仍然脸色不好,忙说道,“大祭司归大邑来了!我有天子文书!” 鄂顺忽地神色一缓。 归来营帐内,嫷长勺无奈觑着鄂顺脸色。 送信一职,是她打滚求情,才被准许前来的,正是因为守卫偏巧认得她,她有天子文书,才将她先放入寨中。 只是不想见到了鄂顺,却是如此情景。 嫷长勺悲苦叹气。 此时,鄂顺已将书信看毕,知晓大祭司归来,周原有反意,箕子通敌被贬,天子又将恶来召回…… 想不到后方生了如此多的事。 俊脸微沉,他又看了一遍时,手不自觉地在「大祭司」三字上拂过。 目光因此也变得温柔了几分。 只要东夷战事结束,他就可见到她…… 虽然她无情跑掉,到底他也有错的时候,就只当抵消…… 反正不论如何,只是舍不得怪她。 嫷长勺却忽地生硬插嘴:“定然是大祭司要召回恶来的。” 薄薄眼帘抬起,狐目瞪了她一眼。 “你瞪我作甚……”她不服气,“他还是大亚时,大祭司就对他有意,赠他发带。如今信使也去恶来处了,他们出发更早、腿脚更快,约莫他已在向回赶了。” “嫷,”鄂顺叹了一声,“国事当前,大祭司并非不知轻重之人。调恶来归去,是怕国内空虚,引得周军趁虚而入罢了。” 嫷长勺张了张嘴,忽自觉渺小,有些惭愧,随即才低声道:“我知……”又道,“我从不曾疑大祭司是为国,她毕竟是先祖派来的仙人……” 她如今也身处矛盾里:既对大祭司充满羡慕与崇拜,又觉得她既然有了恶来,鄂顺就该清醒些。 鄂顺将书信收好,冷淡说道:“书信送到,你该归去了。” 她抿唇,胸内忽地也生出汹涌豪情来,疾声恳请:“顺,可否就叫我就此留下?你是少亚总事,你有权决定我的去留,便是我母与天子也不会说甚。叫我留在你军中罢,我也可杀夷人,护大邑!” 鄂顺断然拒绝:“绝不可。你休任性,莫要久留。” “我并非是任性,我也是武士,我很擅操戈!” 鄂顺见她激动,只好又缓和了语气:“上阵杀敌,绝非易事。哪怕是我,也是从小国征战开始。你有此心是好,但你年纪小,日后总有机会,何必急于一时?再者,你若在此处,我还要分神来护你。” 嫷长勺听他说得在理,心里的热火便渐渐冷下了,再三坚持不成,只好作罢;但出帐之前,又站住问他:“你可有信或物件要带给大祭司?我可帮你一并带回。” 他迟疑一阵,抬手,缓缓将耳上的松石摘下递去:“大祭司喜爱这耳坠,这也是我心爱之物。如今刚好重新编过,就给她带回罢。叫她看到这个,就可记起我……倘或我有不测……” “顺!”嫷长勺脸一白,“你休要胡说。”她一把夺下那耳坠,“我给她就是,但我会告知她,待你归去后,就要同恶来争个你死我活!” 鄂顺只是无奈笑笑。 嫷长勺一路出寨,即便望着旷野高空,心中也依旧沉重。 其实不必鄂顺教给她厉害,母对她说过,此一战东夷也拼尽全力,势必要苦战许久。 随行的封地武士上前来请示:“公主,可要归去?” 嫷长勺不舍回望寨门,许久不曾应答…… ~ 也是这一日,周原自黎国开始撤兵,崇国也开始从鄠国调粮草运回。 崇虓暴已非司粮之职,却仍还是运粮小吏,故而也一路随行。 眼看着司粮正在称重、装车,他心中憋屈,自走远去一旁树下去饮酒。 他的官职,如今虽是押粮军里的最末等,但毕竟身份不可小觑。崇国素来有句俗语,「饿死的老虎比狸大」,如今他自去歇着,也无人敢招惹这大狸。 崇虓暴自饮了三碗酒,烈酒下肚,火辣辣一路,更叫他心中有火无处发。 近来不如意的琐事太多,他竟不知该为哪件事痛苦才好。 ——伯父已是崇侯,位列三公,好处吃尽,却一粟米也惜吝。 ——那好衣,我才穿了几日就被彪抢回,伯母更偏袒护短。 ——仆从还纷纷传言,说大祭司幸了彪…… 崇虓暴嫉恨得直想咬碎彪的骨! 彪就是个生瓜,会甚花样?懂甚趣味?大约连腰上用力也不会!大约一碗酒的时间也就败阵了! 大祭司竟相中他,是看他会歌,又生得好?! 哎…… 可大祭司实在嫽美,又是仙人托生,若肯幸他一次,他此生也无怨了…… 眼中发酸,乃是满腹委屈化作了泪水。 他用拇指揩去,扬天愤懑,同古今诸多郁郁不得志者心有戚戚。 “公子暴?”旁边一人忽地凑近过来,“可是公子暴?” 他意外回头,见到一个熟悉面孔,一时却记不起是谁。 “竟真是公子,失敬失敬!” 那人热乎乎坐到他边上来,四五十的年纪,粗衣短袍,牛皮蔽膝,简朴如平民,偏颈上戴一块大玉石,可见颇有家底。这人一笑起来,一脸风霜也顿生光彩,“公子怕是记不得我了,我唤作狈,先前公子曾同我买过粮的,公子还说与我投缘。” 崇虓暴这才想起! ——这是一个周原的粮贾!是个大好人! 具体好在何处? 暴先前向这人采粮,他每每都主动赠粮一石! 想到那些好处,崇虓暴眉开眼笑:“狈翁,我也认出你来,名都到嘴边了。” 周狈笑笑:“公子繁忙,记不得我等蝼蚁也是常事。只是公子怎不向我买粮,反而来了鄠国?” 崇虓暴酒冲天灵,又满心怨恨,总算得了人可诉说,遂喋喋将伯母如何刁钻,伯父又如何无情说了,丧气感慨:“……我不过占了些粮,就落得如今下场……” 周狈点头,果然替他惋惜:“公子确实受了委屈。自古采粮之人辛劳,谁人不自留用一些,想不到崇侯如此不顾念亲族。” 崇虓暴心头一暖。 他先前与这人打交道,就觉得他既懂事,又说话动听! 无错,他是「留用」,并非贪腐,人人皆是如此,为何偏他不行? 百十石的粮,便是他「留用」两三石,崇国还能就此亡了不成? 周狈又笑着奉承,“我与公子打过交道,最是知晓公子高才,若是在周原,西伯侯爱才,早要对公子委以重任,亲之厚之,唉……可叹美玉蒙尘,花开幽谷……” 说完举碗,与其碰杯。 崇虓暴仰头饮尽,心里邪火更胜。侧目时,他又看到周狈颈上玉石,艳羡赞道:“好脂白玉石也,狈翁近来何处发财?” 周狈压低声笑道:“公子不知,我们君侯宽仁,是一等一的好性。我等平素留些用粮,他不但不在意,还体恤我等辛劳。这玉石,便是小老我一日两斗,斗斗积攒,咬牙买下。莫说,我戴了这玉,谁人不敬我三分?我还在大邑制衣一套,等了足足一月,明日就可运回。若再等一年,怕是买匹好马也使得!” 崇虓暴喉咙发苦。 比不过崇应彪也就罢了,如今越发连一个周原粮贾也比不得了! 他一路押粮,餐风宿雨,伯父又可曾体恤分毫? 但他仍眯眼试探问道:“我听闻,周原要反叛……” 周狈恭敬为他斟酒一碗,笑道:“公子,君侯之间不睦,小老儿不好多嘴。我只知,若不乱,又如何能得机会?且西伯侯公正严明,善待贵族,从不委屈了有才之人,若真起了战事,反而还是公子得利呢……” 崇虓暴吞了吞口水。 周狈在桌上排出四个夔贝,亲切笑道:“今日仓促,小老儿还有事,酒钱已付,公子可自享用之,改日若见到,我自当重请。” 崇虓暴将最后一碗饮尽,眼见周狈离去,酒贩亦忙碌不曾看向这处,忽地伸手将贝拈走一枚…… 正是: 雁过长空毛先拔,仓廪未建斤两差。 巧言如蜜贪心起,一席未散贝先拿。 崇国运粮军队浩荡归来,验粮官正是小亚婵。 乃是崇应彪先前就与她相识,更知她眼神机灵,特叫她总辖验粮一事。 此时司粮将粮押回,入仓之前,小亚婵眼珠骨碌向车辙一扫,忽地扬声道:“且住。” 众人停下,皆望向她。 小亚婵嘻嘻笑着走到司粮面前,“司粮,今日采粮可还顺利?” 司粮表情紧绷,汗出如浆,干涩应答:“顺利。” “顺利就好,只是我怎看着,这前车车辙,比后车车辙深?”她怪道,“按说都是五十石。” 司粮惊慌去看,看不出不同:“哪里有深浅,我看来是一样……” 她听他声音发虚,“哧”了一声,又看到崇虓暴也在列,扬声道:“来人,卸车!称粮!” “你、你这是作甚!”崇虓暴早慌了,箭步冲出,喷着酒气,“你一个外邦人,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呼喝?粮是我等在鄠地称好的,你不称别人,偏称我们,分明故意刁难!” 小亚婵草草行礼,更要笑得和气:“公子暴息怒。我是大祭司所留,更是君侯所封验粮官,这粮一旦入仓,缺了斤两,便成了我之过失,你说我如何不谨慎?还是说,你要请公子彪亲自来看才好?” “你——你休要拿彪来压我!他见我也要唤一声「兄」!” 正说着,忽一厉声从远处扬起:“何事要我亲自看?” 崇虓暴惊恐回头,正看到灿阳之下,巨虎般的崇应彪向此处走来! 他忽地膝头一软,尿意涌来。 【??作者有话说】 鳄鱼:我紧张。 老虎:我也紧张…… ~ 一天天的审得我想融化[化了],禄吃都吃不上。 第115章 鄂国行军隐患暗埋(二) ◎崇国采粮硕鼠深藏◎ “……” 运粮之人全都没了声响, 唯有小亚婵笑道:“公子彪来得好,我看这粮车辙印深浅不同,欲称重验看一番,却被拦下了。” 崇应彪盯着车辙也看, 虽看不出有何不同, 但仍抬手, 示意将人将粮解下。 “彪!”崇虓暴怒喝一声,“你我兄弟,你不信我?!” 崇应彪长刀出鞘, 一闪架在他脖颈上 , “暴,你再阻挠,我此刻就送你归黄泉!” 于是众人忙忙上前, 搬粮下车, 又取来量具砝码。 粮官在旁算计, 终说道:“皆是五十石无错。” 崇虓暴几乎立刻窜高起来:“彪!你还有甚话说?你还不罚她?!” 崇应彪厌烦收刀,冷淡道:“验粮官本就是为验粮而设,我为何要罚?” “你看不出她故意将我为难?” “也是你有不端之行在先, 叫人不得不防……” 两人正争执, 小亚婵却围着车, 杏眼上下打量。 车辙当然并无明显深浅区别,她虽目力好,但没好到那程度; 寻借口将车拦下,无非是看出司粮之人神色紧张, 故意为之。 此时崇应彪还在应对崇虓暴, 她不露痕迹将运粮之人面目一扫, 发觉其中一人心虚瞄向了后车。 心中顺时一亮, 她一刀划破粮袋! “啊——!”那人惊叫一声,又慌得捂嘴。 粟米如水泄出,其中竟混杂着更多细碎谷壳! 小亚婵眉峰一扬,“哈”笑了一声,倒想要赞他们机智——大约是知道重量不能有错,还懂得用谷壳来混填? 司粮官早“噗通”跪下了,惨声道:“我、我是被逼如此的!是公子暴!是他说,只要掺了谷壳,就不会有人发觉,若是不从,要我丢了这职位……” 崇虓暴还要推脱时,早已被崇应彪一把拎起了后领,悬空蹬起腿来! ~ “兄!兄!” 临近告庙时辰,崇狴与妻已一路哭着来求崇侯了。 崇侯虎与婺姒正在日祭先祖,听到哭嚎,对视一眼,皆叹息一声。 “兄!”崇狴冲入族庙,脸上涕泪横流,“我知暴儿有错,可怎能因两石粟米就将他投牢!兄,暴可是你的亲侄儿啊!” 崇侯虎则暴喝道:“狴,我先前已下令,战事在即,谁人若污粮草,立斩不饶。可谁料偏偏犯事的就是我的亲侄儿!今日不要他命,我已是自打老脸!你竟还要苦苦相逼?!” 说到最后,崇侯虎也红了眼,又痛又怒! 崇狴冲上前去攥出兄长的袍摆,苦求着,“兄,是他错,他知错!可暴儿从小没受过苦,那牢狱里虫噬鼠啃,叫我如何忍得?兄,关我可好,我来替他!” 崇狴求得肝肠寸断,崇侯虎却难得忍泪硬起心肠来,“弟,军令如山。我会叫人给他择一处干净笼子,也准你探望送些衣物饮食,但此事……待战事结束再说,莫要再提!” 崇狴不肯,正上前拉扯着,忽地门外传来急促高声:“斥堠急报————!” 崇侯虎一惊,忙唤:“报来!” 斥堠跑入跪地,疾声说道:“禀君侯,邰国粮草被截,司粮众人被周军斩杀!如今周军来袭,已在国西三十里扎大寨!尚不知人数!” 崇侯虎神色一变,“命人再探!再派五百人速向鄠地去,务必要押送剩余粮草归来!归来后锁闭城门,高墙弓箭手备战,熬制沸汁,运送巨石,不可有误,速速去!” 斥堠转身跑了,婺姒早拿了刀与盔来,二人欲向国墙之上查看! “兄!”崇狴又扑上来,怎肯放他离去。 而崇侯虎无有丝毫迟疑,扯出衣袍便冲出! 崇狴更大声哭嚎起来,那声音似野虎负伤,惊起一群鸟雀。 秋来不显,但鸟雀比人更知凉意。 如今一旦飞起,它们便彻底抛弃了旧巢,随众鸟向东南而去。 碧空如洗之下,鸟眼映射着鄂军浩浩荡荡。 再有一日,便将至莒国。 共储、虞猛二人,已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西伯侯早已向国中首领下令,必要暗袭鄂军,令其大伤元气,更要令师顼首尾难顾; 可谁料鄂顺确实谨慎,且其犹擅精密防守:不但日夜巡逻殷勤,扎寨更是选择高地监视周遭,还在周围遍布陷阱机关,实在难以攻下。 这少亚看着脸嫩,却非浪得虚名。 共储与虞猛昨日夜间碰面,已为此头疼不已,全然寻不到下手时机! 如今,虞猛忽然想到,“对了,我记得,首领曾给你一个丝囊,说是周原一多谋吕翁所给,你如今快打开来瞧瞧?” 共储迟疑:“可首领说,这锦囊要你我穷途时再看。” 虞猛急了,“莒国虽是东夷之国,实则却因更靠近大邑,早暗中将其依附。若到了此处,孤竹国大军队也要汇合。你我手上兵卒本就有限,到时更如何对抗两国援军?这不算穷途,何为穷途?” 又压低声道,“你比我年长,我唤你一声兄。兄,实不相瞒,我家中亲眷,俱被君伯接去了宫中。若胜,从此登天之尊,若败……” 只能是死无葬身之地。 此一番话,果然也触动共储。他不再迟疑,拿出了吕尚所给丝囊。 只见其上写着: 「入莒前深夜攻鄂,兵分两路,一路绕后,前后袭之」 “这……”共储看毕迟疑,“即便是有兵绕路向后,你我不过两千人,那鄂顺营中可有万人!” 虞猛说道:“但我看这吕翁有些神通,他竟知晓你我会在入莒前将丝囊解开。何况,如今也无更好法子,不如索性做来一试!” “但倘或莒国出兵……” “无妨,此处离莒国尚远,他们未必会察觉。” 二人于是商定,眼底渐渐萌生厉色…… 还有二十里,即到莒国。 鄂顺已命斥堠提前去告知其首领,自己则在飞楼上查看。 红日将沉,犽登上飞楼说道:“公子,去歇歇吧,今夜我自会守着……” 他话还未说完,忽地一阵疾风卷沙飞石,再是一声巨响,竟已将纛旗吹折! 鄂顺面容骤白—— 出师折旗,是为大不祥之兆! 犽与飞楼上一众兵卒也惊了,一时竟心生恐惧。 一行人下楼来看,只见是旗杆中间被虫所蛀,故而不堪风摧。鄂顺忍住不安,先遣斥堠再去巡视,又命五十武士向林中猎来一头野猪,祭祀在纛旗之下。 军中随行的贞人忙巫舞高歌,将晦气驱除。 鄂顺携全军祭拜,命工兵用铜将旗杆包好。如此一番折腾,他却仍然神色紧绷,对犽道:“去传令各人,今夜枕戈披甲,皆不可睡死过去。” 犽自领命而去。 深夜无月,星斗漫天。 正是:云低月冷露华沉,营火憧憧照铜衣。 鄂顺铠甲不褪,半倚在短牀之上,抱剑而寐。 他又梦到了妲己。 同先前那些绮丽的春幻一般,他看到她向自己奔来,伸手将她接在怀中时,还被那力道冲撞得后退几步。 这感触无比真实,指尖甚至能摸到她发丝的细腻…… 她抱得太紧,几乎要勒断他的肋骨。 可他反笑了,是狂喜又沉迷的笑容,轻轻抚着她的后脊,逗她道:“就这般想我?”又叹,“山高路远,何必辛苦来,待师顼将战局稳定,我也就归还大邑了。” 妲己却仰头看他,含泪催促道:“顺,你该醒了!” 他一怔:“嗯?” “快醒来!” 忽地,他浑身一激灵,一下从短牀上弹起。 营中一片寂静,他却忽觉不妙,起身冲出帐来:“犽!” 才唤了一声,飞楼之上鼓声震天鸣响,大烛照映下,军旗挥舞变换,示意共、虞两寨正突然攻来! 犽与仆从仓促牵来战马,鄂顺一跃跨上,早已恨得咬牙切齿,先怒骂一句:“鼠辈!”又声震四野召唤,“众人听令,列阵迎敌!” 于是鼓角连绵响起,火把曳出入坠星,他执盾操戈钺,先领两中亚并前锋军奔出! 两军执锐相对,他抬剑怒指共储:“贱猗!竟趁夜偷袭,还不纳命来!” 共储也不料他反应如此迅速,心中叫苦不迭,只好硬着头皮驱马迎上,甫才一交手,就知不敌,竟不知这公子顺养尊处优,面若敷粉,却哪里来的这等力气! 鄂顺一生最恨奸佞欺诈,此时更怒火滔天,瞪目拼命,专攻对方死穴,只为将其斩杀! 共储与一应兵卒苦苦抵抗,心中又恨虞猛太慢,竟还不现身! 二人交手了四五十下,鄂顺招招式式势如雷霆,只震得共储虎口也裂开,血涌而出,更黏腻难握兵器! 鄂顺见他手滑,趁机瞅准空档,在马上一重戈向他压来! 一时间,两马在其下转圈互相撕咬,血肉乱飞;共储又被压得苦不堪言,刀刃早被击得碎开,发出「呲呲」摩擦之声,令人脑酸! 周遭,鄂军撒网挥刀,左右翼渐渐向外斩杀。 飞鸟振翅时,只听得亡军惨叫,兵戈相击,声入云岭。 火烛坠地后,更见得残肢断臂,暗淡双目,血流似河。 铁锈之气浓烈弥漫…… 就在共储以为今日必要亡身于鄂顺戈下时,鄂军身后呼号声又起,乃是虞猛携八百精锐绕至鄂军之后,成椎形阵刺入进来! 遥遥望去时,可见鄂军一时已被冲散,损兵折戟甚多。 共储瞅准了鄂顺分神,一抬手将他格开,身畔又有两护卫迎上,这才得了喘息,从身后飞速掏出斧锤来。 鄂顺一刀斩下一名护卫之首,反狞笑道:“劣驽,你倒知夹击,我今日先取你狗命,再将那虞犬斩杀!” 共储也知今日必有一场死战,嘶吼着挥锤而来! 此时节,鄂军人多凶猛,只是被冲乱了阵法,共虞二军虽人少,却仍占了个突袭先机。 胶着而战中,东方天色渐渐露出一痕鱼肚白色,照亮一地血色狼藉,此时虽胜负未分,却到底是鄂军占了上风。 莒国方向,正有一队人火把通明、约有千数,正向此处而来。 其旗帜上高悬「莒」形图案,猎猎而起。 此时共储正向东逃窜而去,那来队之人看到了共国旗帜,一抬手,弓箭手早一抬弓射出,瞬时,一箭自其口入,卡在头骨内。 共储双眼圆瞪,似犹不能信,随马跑了十丈,又中一箭,方才跌下马来。 鄂顺的护卫不知对方来头,早抬盾迎前,谁知却并无箭再射来。 那厢为首之人大喊:“可是公子顺?斥堠报君前来,夜来见飞鸟惊起,恐有战事,特整兵来助!” 再看共军、虞军,眼见首领被射死,早转身便逃! 众人围拢上去,将残兵诛杀…… ~ 庭院之内,叶稍已黄。 秋,是一年之中的佳时,妚姜抚着高耸起来的腹部,心道:我之果实,大约也要在秋末降临? 这时,青女姚走入进来,低声问道:“主人,可还要在庭院中走走?” 妚姜摇头,对她温柔道:“今日就不了,你也不必操劳,同我坐坐就好。” 妚姜人是极好的,极和善的,颇有太姒的风范。 可不知为何,青女姚一次也不曾向她提及过自己的过往。 她总有种感觉,那些事说出来,除了姐姐妲己,原是无人能够接纳的…… “那我为主人编个新发样。”她正要上前,就有仆来报说吕尚求见。 妚姜于是将她止住,拍拍她的手到,“你且去罢,晚些时候再来。” 青女姚走出时,正看到吕尚大步流星地走入,那志得意满之态,仿佛已胜利在望。 她垂下头,同旁的仆人一道离去了。 “父今日面有喜色,想来是有好事。”妚姜对镜理鬓后,方回头看他。 吕尚声如洪钟,“好女,你如今也气色极好,我昨日特为你卜过,你这一胎,必为男儿。” 妚姜温婉一笑,颔首,“承父吉言。” 吕尚愉悦坐下,自斟酒一杯,“但喜事不止这一遭。” 妚姜就知父来又是为炫耀,只配合诧异道,“哦?还有喜事?可我倒听君侯抱怨说,崇国国门紧锁,高墙固如磐石,极难攻下。” “呵……”吕尚摇头,“攻向崇国,只是幌子。我命兵卒在其西三十里扎寨,又令外围兵马乱奔,叫他们以为有千人之数,闭国不敢出,实则,其中不过五百人而已。” 妚姜会意:“父欲提前消耗其国中粮草,待时机到来,再派大军前去。” “无错。”吕尚更为得意。 妚姜语气平淡赞道,“父远见,我不能及。如此一来,崇国闭国不出,民心也焦灼早生,是喜事无疑。” “但我还更有一桩大喜事。” 妚姜会意,“共、虞之兵替代周原,已与鄂军汇合。此两国之兵若可将鄂军击垮,各国手中兵卒有限,大邑势必要再从本国增派,如此一来,只会更为空虚,宛如稚子难敌。只是……” 她笑笑,“我听闻公子顺骁勇无比,又性格谨慎,那共、虞无非小国,不但兵力有限,智谋与武力更未必敌他。” 吕尚低笑:“此事,我在大邑时就已知。” 妚姜诧异,“那父又欲如何?” 他手指沾酒,在几案描画,“欲伐东夷,莒国必是三军汇合之地。共虞之军,当然并非鄂顺敌手,二国兵力微末,便是夜来偷袭,也难成事。可鄂顺之军也必因此大大受挫,需要休整。此时,若莒国出兵相助,将共、虞两国余兵剿灭,再谨慎之人,也会松懈警惕……” 妚姜这才真情实意震惊起来:“莫非,莫非莒国……” “无错,莒国已反。其首领重利,毐贞命我携利诱之,他早已叛大邑。” 妚姜惊惧半晌,“可、可如此一来,共、虞之军岂非白白送命?” 吕尚眸子一眯,道:“好女,你总有些不必要的柔软心肠。此二国出兵,一来保留了周原兵力,二来重创鄂军,如何有「白白送命」一说?欲成大事者,天地也为我所用,遑论区区兵卒?他们死在战场之上,本是荣耀。” 眼见妚姜震惊,他将杯子放在桌上,轻快说道: “无论如何,鄂军必亡,下一个,就轮到有崇。” 第116章 冷露无声血挂甲缨 ◎山月藏行兵沉原野◎ 才刚到日出之时, 崇狴便已起身,去向牢笼看望崇虓暴。 关押犯人的笼皆是矮笼、短笼,坐不得,卧不得; 犯人蜷在其中, 只得犬般卷着四肢。一日便四肢酸痛, 两日则麻木失觉。 烈日之下, 崇虓暴本就被晒得奄奄一息,如今知晓自己将被关至战停,更五雷轰顶, 肝胆俱裂, 嘶声道:“伯父从来待我极好,竟真要如此狠心?!” 守城时日无尽,他在这里怕是要卷到四肢断掉! 崇狴看着儿子受苦, 早已泣涕, 又失望怒骂:“憨鹧!我早劝过你, 战事当前,你当管住手爪!怎可因一时贪婪,害自己沦落此等田地!” 崇虓暴只急道:“父救我!我、我也是遵从父命, 才不过留用了二石!我、我极冤屈!” 崇狴闻言, 险些抽倒。 眼看父又要劈头骂来, 崇虓暴却早已心灰意冷,“罢罢,父,我知你恨我。如今我活不得了, 不若早备棺木……”他眼角流下泪来, “只可叹我与妻无有子女……” 崇狴顿时痛极, 褶皱老手在笼上拂过, “莫说不祥之语,我再去求君侯,先为你换个高笼。” “父,”他忽地侧过身来,眼珠四下转了转,这才压低声,“如今,若父能引西伯侯来,不正是大功一件?还可趁机将我救下……” 崇狴眼神一沉,低声道:“暴,我说过,崇国与周原世代仇敌,此事休要再提!且如今守城森严,粮草充足,周军绝熬不过我们。” “可、可若父可焚了粮仓……” “暴!”崇狴已站起身来,大怒,“你甚荒谬!” 说完留下酒食,不顾崇虓暴在其后苦苦哀求,转身离去。 ~ 因莒国襄助,共、虞残军尽被屠戮,虞猛被伐,其头颅被用来祭旗、也祭死去的鄂军亡灵。 尸首堆叠成座座小山,一应焚烧,空气中肉香弥漫,随即渐渐转为焦枯之息,颇为难闻。 鄂顺清点兵马,果然是突袭伤亡最多,有千人之数;就连他的战马也被咬开了一半耳朵,血将黑色鬃毛染红粘连,正愤怒地喷着气,暴躁刨着蹄子。 “携羽,吁,吁——”鄂顺抚摸着它,一遍遍安抚,“你不停住,我如何为你上药?” 莒军的首领趁机走来,叉手行礼道:“公子大驾,我营救来迟,万望恕罪。” 鄂顺回身,不露痕迹将她打量一眼。 这领头之人皮肤棕红,高大健硕,发编成辫汇总在头,又抹黄泥封住。如今,抹的黄泥已干燥,盔般箍在头上。 她衣上绣着莒叶形状,足上裹着牛皮短靴,鼻孔如牛,鼻中更嵌一半尺长牙,正是莒国装扮特色—— 牙越长者,越是尊贵。 鄂顺此时已知她名为「苁」,虽具体官职模糊,但其所持铜锤烙印也是「亚」中嵌着「苁」字,便知亦是武官,遂道:“今日多谢亚苁相救及时。” 苁爽朗一笑,“哪里需谢,只恨来迟,倒叫公子折兵。”又说,“公子,若不嫌弃,今夜去国中歇息可好?我国从未来过公子这般贵客,定要以美酒相待!” 鄂顺并无有迟疑,只摇头拒绝,“不可,我手中兵卒近万,人多事多,我需在此处统领。” 苁再劝,“但公子彻夜苦战,也该歇息。我国中有行馆嫽奴,酋长更要设宴款待。公子何妨携亚官一道去,也好稍作休整。” 鄂顺如今心弦紧绷,更断然说道:“谢君好意,却恕难从。如今大战在即,岂可未战而先懈?待到得胜归来时,我会入国向酋长告罪,自罚酒一坛。” 苁见他态度坚定,若再劝反而叫他疑心,只好笑说:“既如此,我也不好勉强。公子可自行扎寨,若需药草饮食,皆命人来讨就是。” 说完,也不久留,策马携人离去。 鄂顺回转身来,眼见军中伤员甚多,这一日只迁移十里便落寨,一面重新布防,一面又清点重伤轻伤之员,等到明日,便要将人送返鄂国。 一夜警惕,又经恶战,鄂军早疲乏不已,才用过饭食,便皆囫囵睡下,寨中鼾声震天。 巡守之人,亦呵欠连天。 鄂顺小憩一阵,再度登上飞楼,四下查看。 犽劝道:“公子,如今离莒国更近,何必操劳?也去歇歇。” 鄂顺摇头,“无妨,你若困倦,去睡过再来替我。” 犽无奈,只好自去。 暮色如漆,暗无星月。 若说昨日还有星辰可照明,如今则陷于漆黑深海,除却大烛闪烁,周遭再无旁物。 鄂顺立于暗处,眼下两团阴影明显。他将这浓稠黑暗看得久了,眼皮便渐渐沉重垂下。 他拍拍脸,强迫自己清醒,不大奏效,只得强迫自己回想与妲己的亲昵之事。 竟当真好用,心头同某处一道热热跳动,眼睛也不再难受。 可他面上唯有苦笑。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他竟要靠此来清醒?若告知妲己,她大约又要嗔他…… 他也不知自己的警惕从何而来 ——按说苁无有异样;莒国更是盟国,不该有危险…… 可那倒下的旗杆…… 很快,肌肤之亲的刺激也难敌困意,正昏昏然时,他忽地看到寨外暗处,几道横着的白条细光略过。 困极生钝,他只模糊觉得,那光泽似兽牙反射寨外的火光而致。 可怎会有野兽横生直牙? 这野兽又还知晓越过蒺藜与地陷…… 昏然疲倦里,他忽地心头雪亮一瞬——莒国人! 是他们鼻上的牙! 夜来不报,却鬼祟潜伏来了寨外,定是藏奸!!! 他猛地惊醒,一把拎起鼓手,又踹醒一旁旗手,早声嘶力竭喝道:“击鼓!有夜袭!” 战鼓隆隆敲响,潜伏在外的莒国之兵眼见败露,也不再藏,直直翻栅栏冲来,进到帐内便胡乱砍杀。 惨叫声起,余人拼命挣醒,匆忙披甲反抗。 远处,一阵角声响起,而后环绕连绵,竟然已呈包围之势! 鄂顺命旗手挥旗,再组圆阵,谁料才挥了一半,不知何处来的冷箭,一下将其洞穿,跌下楼来。 “公子小心!”犽在飞楼下大叫,又命弓箭手囫囵向外放箭,以做掩护。 远处喊杀之声震山彻谷,鄂顺将指令以旗传递完毕,方飞冲下楼,跃上战马,领军攻出。 大寨起火,照得周遭一片通明,此时鄂顺再对上苁,二人如何还有白日的客气多礼,早如见仇敌! 亚苁声音低沉,“公子,我得首领之命,要将鄂军尽灭!绝不可叫一人越过莒国!” 鄂顺早不与她废话,策马便执钺砍去。 二人正打得难分胜负,以死相拼,忽不知何处暗里掷石,因着天黑,犽掠阵难察、不曾提防,叫这石正重重砸在鄂顺头盔之上! 他眩晕一阵,被砸得坠下马时,却一把揪住亚苁衣襟,将她一并拖下马来! 察觉主人受伤,携羽抬蹄长嘶,带着雷霆之势重踹在亚苁战马胸前! 那战马立时骨骼碎裂,口吐鲜血倒下。 亚苁牙关紧咬,挡住鄂顺致命一击!却又反被压制在地,无法动弹。 双方拼力,只看谁先力竭! 近在咫尺,亚苁甚至可清晰看到对方血红的双眼! 她从接下此令时就知是难事,却不料艰难至此。这鄂顺按说昨夜苦战未歇,早该无有力气,却仍无法轻易斩杀! 此时犽与另一中亚苦苦撑住周遭暗袭来兵,几要力竭; 这时,远处弓箭手已将此处对准…… 电光火石之间,犽忽地察觉一人纵马自身边略过,还在高呼:“防箭!” 犽条件反射举起盾,先要冲去公子身边,那人却已至! 箭簇擦着鄂顺的脸颊而过,却并不曾落在他身上。 亚苁早趁机将他掀开,躲到马后。 箭雨一时停下,他愕然回头,看到竟然是狌! 狌怎会在此处? 他并不知狌被逐后,就去了嫷长勺的封地做武士;如今送信护卫之人里,他主动请缨要来。 狌死死望着他,眼中满是泪,又释然。 他实则未说一句,鄂顺却已知晓。 ——「我对公子一片忠心,从未有更改……」 ——「我四岁跟了公子,心中只唯有公子一人……」 ——「公子若将我逐走,不若此刻就杀了我!」 “狌!”鄂顺只来得及唤他的名,就被犽冲来向后拉开…… 狌的尸体很快被夜吞没,混在一群死尸之内,再见不分明。 可战争并不会因一人之死而止…… 鄂顺才后退了四五丈之远,箭雨停下,亚苁已挥舞重锤,再度攻来! 他自起身去迎,身后的犽方才挡来,却已腰中一箭,动作迟钝时,被人砍去了首级。 此时,鄂顺终于瞅准了亚苁一个破绽,猛地自背后拔出长箭,一箭刺去! 剑锋贯穿肌理,他不给亚苁一星喘息机会,嘶吼前冲,逼迫得她连连后退,猛倒在地。 亚苁双手死死握着剑身,刃深入骨。 “母!!!” 身后一声凄惨嘶吼,方才斩杀犽的莒人怒刀高举,向着鄂顺后颈劈来—— 鄂顺已听到声响,要抽剑时却竟一丝不曾抽动,瞬时失了抵挡之机,正以为要死于此处,却听“珰”一声巨大颤响,一戈横来,挡住这一击,随即又向上一格,回戈出戈,将这莒人利落刺穿! ——是嫷长勺携武士折返。 长勺氏族母惜她,恐她有一点闪失,派了百名武士跟随,此时她见到鄂军之内混战,早率众人杀入。 “快起身!”她将鄂顺掺起,“我带你杀出!” 鄂顺只觉左腹刺痛,挣扎起身时随手用袖带捆住,不及言谢,先四处寻马—— 可携羽身中数箭,已倒在地上。 它喘着粗气,口中血泡涌出,巨大澄澈的眼睛看了一眼鄂顺,留下泪来,而后马身起伏消失,再无反应。 “快走,西南那里空虚,再去寻马!”嫷长勺见他似乎是魇住一般,忙死死拉住他,在武士护卫下向西南而撤,如今军旗不见,战鼓更不知所踪,鄂顺这才好似忽地醒来,遍遍竭力嘶吼道:“西南撤!” 鄂军彼此呼应,向西南聚拢。 嫷长勺是第一次真正杀敌,却也十分果决,边退变战,连杀三名莒人。 又是天光渐亮,乱作一团的莒国军内,已有人飞快替下苁的位置,又令放箭。 鄂军执盾聚拢,盾聚如龟甲,饶是如此,仍有冷箭从缝隙漏入,射伤鄂军,旁人便忙忙补上。 正是又一盾缺开,漏入一支重箭来。 鄂顺正拉着嫷长勺急向后撤,手中却拖拽一顿。 “公主!!!” 武士俱惊呼起来。 嫷长勺踉跄倒地,箭贯穿皮甲,簇正在她腹处闪烁。 “护卫!护卫!”武士们嘶吼着,用手中小盾抵挡。 “嫷……”鄂顺忙掺她在手臂里,还未说话,却已先落下泪来。 巨大的无力感袭来,他只觉绝望! 嫷长勺嘴唇微张,低声道:“顺,无妨,我……也是武士……” “是,你是极好的武士,莫怕,我这就去寻巫医!” 她轻柔而笑,声音更弱,“莫管我……杀出去……师顼……在、在等援军……” 话未说完,她盯看了鄂顺一眼,灵目化作石色,身子彻底软下。 鄂顺咬牙,再难发一言,眼泪无法遏制流下。 正此时,箭雨停歇,那莒人军队忽地骚乱,反而向后回撤! 鄂军不明所以,只恐是计,不敢松懈。 远远传来鼓声与吼声,又有浩荡兵卒杀来。 鄂顺茫然,他的兵已力竭,如何再战? 而那巨大纛旗之上,绘制的却是「竹」字与「嬴」字。 众人正惊惧,就见一骁勇前锋,猛地杀穿了莒人阵营,疾奔而来! 为首之人黑马玄衣,目如浅冰,所向之处披靡,宛如仙兵附体。 “是、是少师?!” “是孤竹军!” “得救了!” “少师天降!我等得救了!” 一片欢呼声里,恶来与精锐武士手起刀落,宛如割草刈麦,势如破竹。鄂军士气大振,纷纷呼号着冲向前,加入补刀之列。 “顺!”恶来在高马之上,一眼看到鄂顺委顿于地,奋力分开重围,冲上前扶起他,“可还好!” 鄂顺抬头,只觉眼前发白模糊,耳中低鸣。 眼见友人如此狼狈,恶来也喉咙一酸:“苦了你,竟撑到如今。” 鄂顺隐隐听清他的声音,这才有了笑意,先叮嘱道:“嫷战死,你若归大邑,将她尸身还归其母可好。” 看着他膝上那面容犹稚的女孩,恶来沉重点头,“你放心,可还能起身?我搀你……” 说着,他伸手去扶,却一手血滑。 恶来大惊,忙去扯他皮甲,又解开他绑缚的布条,这才看到他侧腹两道深深刀伤,血流如注,只是因先前天黑,无人看到——正是杀苁时被短吕所伤。 恶来忙掏出手帕为他摁住,厉声道:“你忍住!莫睡!如今莒国之内空虚,已被孤竹军拿下,我这就带你去国中,寻人救你!” 鄂顺的头已软软抵在他肩上,却抬手将恶来手腕攥住。 已听不清友在说甚,只费力掏出自己的兵符递去:“恶来,此乃鄂军兵符,你且收好,自去调用余兵。”他呼吸急促,用尽最后力气说道,“大邑如今……唯有你,靠我……怕是难以归去了……” 恶来心痛如割,知道救不得,哽咽难以出声,缓缓接过兵符。 只听鄂顺更轻呓语: “我……就陪鄂国亡军,留……身于此……” 手腕上的力度骤然消失。 四野骤寂,恶来反而去攥紧他的手,眼中冰色融为水,滴落在他身上。 怀中人维持着跪坐姿势,再无回应。 妲己,我无法归去见你了。 以后,叫月亮替我望着你罢…… 【??作者有话说】 鳄鱼(嚎叫):俺爹——!!! 第117章 为亲儿崇狴哭兄长(一) ◎护大邑恶来训老兵◎ 诗曰: 心有遗志兵符传, 将军血泪犹未干。 去国万里尸作骨,故人回望月如盘。 且说恶来携二百武士归来时,正与孤竹军巧遇。 其身为少师,有调令各军之权, 仅次于师顼, 如今遇到孤竹军, 便不叫对方扎寨,而是先率军去向莒国,确定其与鄂军汇合。 这也是他的一点考量——战中万事从快, 今夜汇合, 次日便可出发向前方援助,可提前一日抵达战线。 谁知临近莒国,斥堠却来报, 说莒国倾巢而出, 反去袭了鄂军。 恶来行军多年, 立刻察觉莒国被策反;他命人先看过了地面马蹄,又暗观城界木栏后的守卫,随后果断令孤竹军去攻莒。 大军压境, 宛如鬼神突来, 莒国顿乱, 急忙鸣鼓吹角,召唤主力归来。 恶来携武士埋伏,待其慌乱撤兵时,打横杀出, 更一举将其击溃…… 而恶来与孤竹军汇合之时, 妲己也整装来到宫中, 预备与帝辛议事。 今日偏不巧, 遇到比子联合亲族前来为箕子求情,帝辛烦躁应付一阵,招来武庚去安抚,这才疾步来到偏殿。 他看到妲己正坐在窗边,或许因着无事,已自取了一卷竹简来看。 暗纹白衣,外笼薄赤,光额高鼻,盈目剔透。 光逆入舍内时,再她面上融出一圈边缘粉光,似鬓边血色未晕开的玛瑙珠串。 察觉到他来,玛瑙珠晃动相击,她侧过头来。 帝辛目光下移至她手中竹简的坠签,道:“大祭司竟喜看《考工六书》,是欲做礼器,还是兵器?” 妲己将册放下,“只是等候时随意翻来。”顺势也问,“倒是今日亲族来求情,大约叫天子颇为难……” 帝辛叹气,“吁……贬胥余为奴,虽合乎情、合乎法,到底仍叫亲族恐惧。呵,但余也知,他们又岂是真要求情,乃是怕自己日后蹈错,是在为自己而求。” 妲己垂眸沉默,似颇认同。 帝辛端详她一阵:“大祭司有些怏悒神色,是仍担忧周原会阻挠鄂军后援?” 她轻轻摇头:“少师若按旧路而归,定会碰到鄂军,此事我原不忧虑。” 帝辛点头,真心称赞一句:“大祭司素来缜密。召回恶来,他自然可趁机监督两军相会。” 她笑笑,“也或许是我太多虑……毕竟,顺一向谨慎稳妥。” “所以,大祭司更忧崇国?” 妲己点头,“崇国重要,彪也毛躁,我在那里时,更察觉侯虎亲族各有私心……” 崇侯虎家事,帝辛实则去周原田猎时已感知一二,更听婺姒抱怨过两句,于是叹说:“崇侯无论是在有崇,还是在大邑,皆已算高位。只是亲族一事,从来麻烦,实则也不能全然怨他。亲族人多,重不得、轻不得,厚之则贪,薄之则怨;即便模糊赏罚,虽可暂时令其疑惑,长久却更要生出愤懑、动摇忠心……”他话止于此,只无奈苦笑。 妲己心知,他这话,是说崇侯,更是说自己。 帝辛跽坐,饮了一口苦叶汤,这才问道,“大祭司今日来,想必不是为了听余牢骚。” 妲己肃然点头:“我今日前来,确有一计,欲与天子相商。我如今归来,见大邑守军甚少,若再需援军,只怕不但日常戍守难以维继,周军攻来更难以相抗。 我忖着,许多武士结姻归田,但仍会兵刃,也懂调令,虽年纪高些,到底仍可选健壮的来。固然,不可白白将人驱使。军用之外,还可为其减免一年人头税。如此一来,必然有勇夫勇妇愿意重入军中,如此岂不两全?” 帝辛笑道:“大祭司忧思甚重也。大邑守军两万,又有崇国相隔,并不宜惊动民间。你也说过,从周原守卫推测,拢共不过万人之数,何足惧也?” 妲己不料帝辛竟如此乐观,顿时大急,声音猛地添了厉色:“周原怎不足惧?它先灭密须、又灭黎国。大邑东征不能去救,多少方国要因此倒戈臣服?一国也罢,若是十国、百国,诸人齐聚,又如何能不惊动民间?!”情急之中,她只觉帝辛与前八世重合,忽地怒冲天灵,心痛至极,脱口一句,“你、你怎又是如此!” 这话说出,帝辛一怔,她也一惊,随即唇瓣紧闭,没了声响。 那最后一句,听来实在忘情而僭越。 还是帝辛神情严肃道:“大祭司勿恼,方才是我言之轻率。我知大祭司是为国。先前你教予民间疗伤治病之术,如今各小藉臣报说每月亡数骤减,余深谢你。 如今此事余已知晓厉害,自会与小臣商议,只是这其中复杂,需筹算国库出入,更需各处派人下去撰录,且容余两日。” 妲己有些烦乱,低声道:“天子圣明。我更还在想,胥余为贼,却恐怕不是个例;周原在大邑更有暗谍,应当严加防守,莫要再走漏风声。” “大祭司放心,与周昌交好之辈,余会尽防。如今往来也已严查。” 她神色这才缓和,面上却仍烧灼,匆匆起身,“既如此便好……时辰不早,天子可自去向小臣商议,我该归去……” 帝辛欲言又止,也随之起身,“余送大祭司出宫……” ~ 夜来秋热,妲己难眠,辗转许久方才睡去。 也不知浅眠了多久,忽听到有人在用石子丢窗。她忙起身推开去看,果然是鄂顺站在窗下。 久别相逢,她已先惊喜笑出。 鄂顺仰面,满目清辉,声如泉落,“怎如此轻易就开了窗,倘或是恶人,又该如何?” 妲己掩面笑了,“你确实是个俊嫽恶人不假,是何时归来的?我竟一星不知!” 他只叹息一声,并不说话。 她正奇怪,忽见他耳上松石少了一边,又问:“那耳坠怎不见了?是送了谁?” “自然是送了你。” “我可并未收到。”妲己只当他胡说,笑瞪他一眼,将窗让开,“还不进来?倘或被戍卫捉住,公子日后御下艰难。” “妲己,我……我需走了。”他的声音无比轻柔,“只是不舍,想来看你一眼。” 妲己听着这话不对,正要再问,忽地心中一寒,好似落入冰窟。 她瞬时惊醒过来! 一身冷汗,呼吸短促,狐目圆瞪盯着帐顶。 窗外天光晕白,浅淡穿透帐幕,已是熹微天明之时。 忽地,识海中狐狸大叫一声! “怎了!”她冲上前问,却又猛地站住。 瞳仁凝滞,倒映着地上的鳄鱼一动不动。 那鳄鱼素来如木桩一般,可眼神却灵动,更喜欢爬行摆尾。而如今,它萎匐于地,姜黄灵动的花纹眼珠已化为黯然的黑灰…… 狐狸拼命将它舔着,湿润它的皮甲,而它仍硬硬直挺。 另外四只惊恐地注视,个个泥塑。 妲己只觉天旋地转,以为自己梦犹未醒,更听到自己在问:“它怎忽地病了?” 她实则从不如此自欺欺人…… 狐狸语气苦涩而沉重:“它……已死。幼崽因情而生,也因情而灭……”它更艰难地说出这背后的真相:“公子顺……定然也已死……” 说完,它根本不敢看妲己的神色。 固然,妲己一向只似无情。但狐狸仍觉得,她并非真无情。 无情之人,又岂会记挂万民,归来大邑? 许久,它听到妲己极低沉地叹了一声。 声音颤抖,似不堪千钧。 狐狸轻声问:“你要如何处置?若不管它,它自己也就散成沙粒,但你也可将它埋在你的识海内……” “就……就将它葬在我的识海里罢……”她说着已半跪在地,欲为小鳄在草地上挖一墓穴。 可指甲才嵌入泥中,就已再无力动作…… 她闭上眼,攥紧了泥土。 识海之内,忽地落下暴雨,将其余幼崽都浇得湿淋淋,条漉漉,毛贴骨肉,个个瘦小伶仃。 但它们并未避雨,只眼看着狐狸沉默上前挖出坑来,又看它将鳄鱼轻轻掩埋。 于是鳄鱼一贯盘伏的小筐被倒扣下,内里只余一个隆起的小小土包…… ~ 莒国之处的详报尚未传回大邑,妲己却已将鄂顺之死当做预言,告知了帝辛。 妲己的仙力,如今已无人质疑。帝辛这才知增援一事再难避免,已加紧向大邑各处张贴天子令,重募武士。 南肆的告示之处,人头攒动,季胜也在抻着脖儿凑热闹。 且说恶来不在这些时日,季胜没了管束,又获得了深刻的幸福—— 他每日去茕营点了卯,就只管逃学去耍:招鸡逗狗、上树下河,字虽一笔未动,人却更黑三圈。 且他平日素爱食牛肉,如今只食得越发壮硕,牛犊哨塔一般,早无人再愿意同他打架。唯有芽,同他一般身量,还愿同他较量。 只一样,芽终归年纪小,一旦被他打疼,还手起来总要使出吃奶的劲,叫季胜面上常常挂彩。 此时,有人看到他也来凑热闹,笑道:“季胜,又是挨了芽的揍?乌眼鸡一般,叫少师归来见到,赏你好果子吃。” 季胜唬了一跳,黑脸泛白,“老鹧休嚇我,我兄去了东夷,少也要半年才归!” “呵……你这山猴很会美梦。我宫中亲戚说,大祭司已将少师召回,要镇守大邑,你竟不知?” 另一人也帮腔:“我也听说了,怕不是再要两日就将归来。” 这话一出,季胜的幸福瞬时土崩瓦解,僵立当场。 另一厢,已有一人向撰录事官高声道:“……你莫看我老迈,到底一日仍可食粟三盅,羊腿一只!我担柴不歇,拎水不晃,做过前锋,做过踵军,能辨旗令,能识鼓声。何必将人看低?” 众人望去,原来是虫妪—— 她自从被勒令一祀内不可再靠近虫娘家,早憋了一肚子气不得释放,如今可算得了机会。 但邻人只纷纷大笑道: “虫妪,你若上战场,只需将周军看做你的婿去揍!” “虫妪若建功封侯,虫娘日后怕不是要做公主?” 哄笑之中,又有不少矍铄武士上前留名,或为省税,或为省口粮,总之人人踊跃,很快写满一卷…… 季胜早已蔫头耷脑离开了。 日头散出惨白的光,他心如死灰,眯眼盯着耀白的一轮,喃喃抹泪道: “若兄一直不归就好了……” 而此时向西的百里之外,更有一人,与季胜一般心如死灰—— 崇虓暴早已得了一个高笼,可除了四肢舒展,其余境况改变却并不大:虱子横行,小蚤产卵,风吹雨淋;身下的干草内,更要时常窜出大鼠,与他深情相望…… 虽也曾装病要父心疼,谁知到底是亲生,早被崇狴看出是假装,并不肯松口一点。 也是穷则生变,死灰里的崇虓暴,又涅槃出一计来: 他故意三日不饮水,更不阿屎阿尿,待到崇狴再来探望时,果然皮肤焦黄,唇干舌绿,满脸生起热疱! “我儿!”崇狴这才看出他是真病了,登时焦心煎肺,“怎忽地病作如此模样!我平日总叫你口中忌讳些,莫要乱说,谁知竟真招来了病邪!” 崇虓暴故作虚弱,低声道:“父,是我先前已觉不适,如今才发作出来。想是我命如此,父无需着急……” “不,你且躺好,我这就去请巫医!” 崇虓暴只摇头,“父,何必周折?我若仍被关此处,纵然一时得救了,早早晚还是要死……父,为两石米殒命,我实在不甘……” 崇狴急得落泪,大声道:“不是两石米,是你违抗军令!” 崇虓暴只闭目装死。 崇狴被逼无奈,重叹道:“唉,罢罢,你先用些汤药,忍耐几日,我……我去寻你叔父们相助……” 笼中之人仍不吭气,仿佛当真已无活志。 崇狴心急如焚,果然央了弟弟猊与狻一道去求。 与此同时,崇国外向西三十里的营寨内,吕尚已携五百新兵而至,对着崇国虎视眈眈。 此时吕尚正携兵向高处眺望,信使归来来禀报:“吕翁,莒国之谍有信。” 吕尚忙下马拆信来看,神色忽喜忽忧。 他的身畔,正是长子吕伋,一张圆脸、平凡面容,此番也随父前来,为的自然也是建功立业一事。见父亲阴晴不定,他忙问:“父,是为何事?” 吕尚蹙眉:“鄂顺已亡。” 吕伋大喜,“这岂不大好?如今大邑周遭各国早已尽力,而蜀国、濮国等处依附西伯侯,定然不会相助。若大邑再调派援军,唯有排除本国守卫,这一切岂不正中父的计谋?” “可鄂军仍保有一半实力,莒国也已被鄂军占领……” 吕伋愕然,“这,这怎可能?” 吕尚也郁郁烦躁,“是大祭司。她劝说天子调回了恶来,其路遇孤竹军,趁机将鄂军救下。”想到这里,他心中甚至燃起了灼灼愤怒 ——妲己这恶妇,浑然是他的克星!总处处围堵他的棋子! ——若非女儿已有身孕,自己又使出手段,只怕整个周原也迟早要落入她囊中。 吕伋忙宽慰:“父,无需多虑,莒国乃一小国,只是棋子中的一枚。如今东夷倾巢而出,只怕鄂军全至怕也不够援助,更遑论折损大半?为今之计,还是要寻机将崇国拿下。” 吕尚点头,仍忧色不减。 他虽想要通过围国的方式,逼迫崇国粮草耗尽,但实则自己心中也有压力,“只恐崇侯也有治国手段,倘或粮草充足,其内部不肯生乱……” “如此说来,儿实则有一计。” “我儿且说。” 吕伋自信满满道:“崇国固若顽石,极难攻破,但我在此地久了,却知崇侯有弟三人,个个心怀鬼胎、野心勃勃。尤其狴之子,那个唤作暴的,心思浅薄、贪图享乐,近来又被贬,正满腹怨气。他曾是司粮官,我叫与他相熟之贾前去挑拨,他似乎颇为心动,以我看来,他早晚要在崇国生事。” 吕尚遥望远处,“可崇国仍风平浪静。” “父,风浪也需风催起。如今平静,无非是迷信大邑余力,不敢轻举妄动。但倘或……”他压低声音,“我等在国外大声告知鄂军伤亡惨重,再诋毁大邑难以抵御东夷,那有二心者岂能不生乱?” 吕尚双眸骤亮,面有喜色,“极好!” 吕伋又说:“若生乱仍不能破,父更可再允诺善待国中兵卒,不入民舍,不取毫厘。如此定能卸其斗志,一举攻破!” 吕尚触动望向长子,目中激赏,直似看到继位之人,“我儿,无怪西伯侯说你有深谋,最是似我,如今看来,果然不假!”激动之下,他也说出了肺腑之言,“你也知,妚虽怀有身孕,但西伯侯已在张罗与他国结姻联盟,日后若再有子嗣,少不得纷争不断,我吕氏一族,大约唯有靠你支起……” 吕伋笑着,亦压低声音,“父多虑,有我筹谋一日,这天下,就唯有妚腹中孩儿堪坐。” “阿嚏——!” 妚姜站在榉树下打了个喷嚏,身上也一激灵。 “主人!”青女姚忙携衣上前,为她披上,“怎自己来了庭院中,也不告知我一声。” 妚姜望向她,只觉她比来时更圆润了些,笑道:“无妨,只是担忧父兄能否拿下崇国。可叹我困身于此,不能相伴。” 青女姚欲言又止。 妚姜侧目,温和道:“你有何话,直说来便是。” 青女姚虽然是妲己之仆,但更早则是周伯邑之奴,妚姜为此对她有着天然的好感与信任。 西伯侯要与青女姚聊妲己的旧事,自己则更想听她说邑的旧事…… 听多了她说邑的亲和与善良,便仿佛短暂脱离了如今困局…… 青女姚这才恭顺道:“仆听人言,西伯侯近来正在见各个属国公主,选择结姻之人。我思来对主人着实不好。若吕翁能胜,方可为主人巩固地位……” 妚姜面容冷下,默默不语。 她心病甚多,唯有此事,是病入五脏的一块—— 周侯发正值壮年,早晚会有更多孩儿,焉知日后无有他偏爱之子? 再倘或,他遇到与妲己容貌相似之人……子凭母贵…… 她更想到父曾说,洪水肆虐时,下游或疏或堵,总是被动应对,用无无穷尽之时…… 除非源头干涸。 唉,妚姜只叹息一声,心中一早萌生出的模糊毒计正疯狂生长,又被她不动声色地压下…… 【??作者有话说】 崇虓暴:我有一个发现,我爹行二,又叫狴,那不就是二狴…… 崇狴:赶紧死!!! ~ 第118章 为亲儿崇狴哭兄长(二) ◎护大邑恶来训老兵◎ 嫷长勺遣回大邑的武士归来不久, 恶来也携武士归来。 这一日,秋风吹叶黄,金灿灿的叶摇曳而落,马蹄踏金, 辉煌而璀璨。 恶来心中却只有无限阴云。 离开莒国前, 他已在鄂军内挑了个稳妥干练、也懂些兵法的少亚, 授予兵符,命其继续向东与师顼之军汇合;而后又调派轻伤兵卒,将鄂顺尸身及重伤之人护送回鄂国…… 他无法真叫鄂顺葬于异国…… 如今归来大邑, 他来不及先归家中, 便被招入宫内。 这一去,就是一整日。 夜深,当他终于披星而归时, 季胜听到动静, 鹞子般翻身而起, 冲入院中。 燎庭火光里,兄长面容阴影浓郁,高大的身子微弓, 分明强大一如既往, 却又看着有些萧索疲态。 “季胜, 在等我?”他开口时,声音也沉而嘶哑。 季胜如一只黑山猴般站在新宅卧舍前,看着有些滑稽,好似与黑色彻底融在一起, 唯有眼珠是亮的。 “兄, 你、你赶路很乏?”季胜本满心丧气, 可一见到兄长, 又忍不住关切他,“你去宫中,天子说了些甚?怎不叫你先歇歇,你也非铜铸的……” 恶来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笑道:“无甚大事,也不算乏,你去睡便是。” “那……你可要用水?我去倒给你。” 恶来脸上笑意越发欣慰,目光也柔和许多:“有蛄在,他自会照顾我。你早些睡,明日还要去茕营。” 如此劝过了弟弟,他才回到房中。 蛄为他打来清水,供他简单洁了发、擦了身,换上干净衣裳。 恶来实则早已疲惫得双眼发饧,此时卧下,脑中却仍不歇着,只不断回想今日之事: 归来大邑,他第一个见到人的反而是武庚。 武庚一早就带着嫷长勺的母族在边界处接他,一为接尸体,二则要同他一道入宫。 二人时隔一季再见,都觉对方沧桑许多,也看得到对方眼中的伤色。 嫷长勺的尸体交还后,还是武庚主动聊起顺来,“大祭司说,顺与一应亡者皆已去仙宫,享受供奉。想来我等原不该过于伤怀,叫他心忧。倒该重整旗鼓,为他与嫷报仇!” 禄如此说时,双目空辽,映着漫天无云碧色,仿佛真的已看到顺在天上…… 而后,便是入宫,见到天子、王女、众小臣…… 得知东夷这次拼尽全力来击,天子不得不再从大邑派军一万相援。 如此一来,国中守卫空虚,不但要再募归田武士,更连贵族的壮奴壮仆、各个贵族封地之卒也一并征用过来,汇总为兵。天子说要他亲自操练,以求速成防卫之军…… 此事不容丝毫迟缓,明日便要开始。 他留心听着、应着,目光却总难免要飘向天子身畔之人。 妲己。 她不曾食言。 她真的归来了。 恶来总觉已百年不曾见过她一般,此时乍然见到,心中猛然揪起,说话时也不免顿了一下。 先前知晓是她谏言天子将自己召回,心中已松了口气,如今真正见到,才真正安稳。 随即又心疼。 素衣如轻云,白玉如羊脂,妲己与这单调的混白一片相融,连唇也几乎无有血色。 可她的眼中,点点水光氤开朱红,在一片白茫茫中,血色点睛一般醒目。 恶来心知,她也在为鄂顺伤怀,因他当时正说到共虞反叛、鄂顺死去。 他当然宁肯鄂顺活着,也不愿见她如此悲戚。 想安慰她,又寻不到时机,一直到暮鼓敲响,朝臣散去,也仍无机会…… 此时黑暗内,脑中念头纷纭,他又不由想到了操练守军。 老兵固然还好,虽油滑偷懒,却有些真本事;而那些仆奴却不知是何等来头,更不知是何资质。 混乱思索一阵,忽又想:设若我也战死,妲己可也会如此伤心? 一想到她也要为自己落泪,心里已先受不得,只暗道:便是为了不叫她落泪,也绝不能死。 之后更想,共虞反叛鄂军,莒国趁乱来袭,而孤竹军又破莒国,如此混战,三方俱损,实则并无有一方真正赢下; 那深藏的胜者,唯有挑起此事的周原…… 若以小见大,大邑与东夷的命运会否也是如此? ——双方为此场大战,可谓倾巢而出,以命相搏。但在他可预见的未来,似乎也唯有两败俱伤一个结局。 那时,无有了这两个劲敌,周原会否更要获益? 可即便知晓,他又能如何? 毐贞不同于南夷首领。他性情残暴,霸道好战,更憎恨大邑。如今再说修两方之好,未免为时过晚…… 战争一旦开始,便已无有退路: 大邑若敢稍有退让,是覆国之危; 东夷若是退让,大邑也绝不会手软…… 如此脑中胡乱思量着,正略有睡意,忽地听到院外有人轻轻叩门。 他一怔,坐起身来,细细去听时却又无。 恶来院中并未蓄犬,故而也无犬吠可判断。 正迟疑是否是听错,叩门之声又轻轻响起,他才意识到是真有人来访。 院中寂静,敲门声轻,蛄一早睡得死死,并不曾听到。 他忙穿上趿履,披上外衣,向院中将门打开。 也是做梦一般,妲己竟披着一件黑色蓬衣,牵着马匹立在门外! “妲己,你、你怎会此时来。”他又惊又喜,忙将她拉入院内,为她栓好马,这才引回舍中,又问,“你一路来,竟不曾遇戍卫?” 妲己眼看着他将门妥善闭上,实则还未想好如何说来意。 她鲜少如此冲动,脑中一热便要来见他,至于见到他后要说些甚,则全无章法。 “我……”她只说了一字,便无有下文。 不等她再选词酌句,已被恶来紧紧拥进怀中。 熟悉的气息围裹,温热的手掌抚过后脊,带来难言的心安与沉迷,仿佛伤恸也随之被轻抚了去。 她听到恶来低声说:“我知你因顺而难受,但你尽可告知于我。”又说,“我如今心头亦烦乱……顺与我自小一道长大,我心中难过。而你肯来寻我,我实则又满是欣喜,只觉叛了他。” 妲己靠在他胸前,忽又觉不必赘言了…… 她瓮声道:“我只是不愿独自呆着。” 青女姚离去后,新宅也变得空乏。方姺性情虽老实,却并不会玩笑,也没有另一个世界的新奇分享。她如所有的奴一般,低眉顺目,即便已经获得了自由身也仍是如此。 妲己既怜她,又觉得孤寂。 听她如此说,恶来沉默许久才道:“那你今夜可要留下?” 她点了点头。 他果然眸中喜色更盛,于是为她移枕抱衾,斟水更衣,卧下后又将她抱在臂弯内。 正是良宵切切,月洒丝衣,照影成霞…… 恶来心如火灼,却只默默忍着。 此时在他身边,妲己才终于有了一点困意,却仍拎起精神问他,“若是由你将如今人手训练成军,需要多少时日?” 他认真想过才答:“老武士和封地之兵要容易些,哪怕是叫多亚去训,一月也可成;但那些奴仆,身上毫无狠气,少说也需二月,长则不知。” 妲己沉默一阵,轻叹一声。 恶来望着她,“你在想崇侯与彪能否坚持这般久。” “嗯……” 她也盼师顼尽早得胜,如此便有余兵去援崇。 昨日,她又消耗了寿命,还探得吕尚已至崇国之外…… 恶来将她宽慰,“彪虽鲁莽,但粗中有细。且崇国牢固,极难攻破。若说这世上有一国可不战而守一月,也唯有崇国而已。”他顿了顿,刻意压下酸涩道,“何况你叮嘱之事,彪只会拼力去做成……” 妲己听着这话倒是一怔,眼珠微动。 —— 心头难得发虚起来。 狐狸听到,更要唏嘘感慨:“臭宝,大房比你还了解三房。”又遗憾嘀咕道,“久别重逢,唯有一百个时辰,谁叫如今只余四人……唉……” 妲己还想再问恶来细节时,大手已覆在她眼前,极轻柔地安慰,“睡吧,何必急于一时,你就算将自己熬死,也无法解决万事。” 她闭上眼,果然已累极了。但快要睡着时,她忽又呓语般问:“倘或明日季胜看到……” “不会……”他笑着在她发边落下一吻,“我叫蛄一早将他领走……你且安心睡就是……” 她终于止住了万千思绪。 也是,有恶来在,她原可短暂将万事放下…… 她感受着他的吻又落在脸上,终沉沉睡去——是许多日未有的安眠。 她也隐隐预感到,这或许,将是她享受的最后一个宁静之夜…… ~ 天明之时,云蒸霞蔚,山川朦胧,拱出日丸。 崇国之外,又是一片热闹。 周军兵卒在国界外来回高呼: “鄂军已破,大邑将亡! 东夷来犯,我是用急! 国门开启,人畜无犯! 戎车借行,秋毫无取!” 崇应彪早恼火奔上城楼,也试图叫人去射,奈何出了射程,只好厉声对身畔诸人道:“此乃乱心之术,不足为信。传令下去,叫国中乐者去各肆头尾,簧竹奏鸣振奋之乐,日夜不歇,盖过这声去!再者,戍卫巡守改为一日三次,告知国民周军灭密须、灭黎国之事。若遇有传此谣言者,立斩!” 戍卫应下,领命而去。 下城阶时,他又问身畔事官:“我听闻,我那叔父们又去求了君侯?” 事官小心道:“是,仍是为公子暴之事。” “君侯如何说?” “君侯不曾允……” 崇应彪闻言不屑嗤笑,“呵……此时倒忽作严明起来,何必?反叫内族生乱。”但他抓了抓发,也知军令如山,绝不可轻易放人,遂道,“我那叔父也是昏聩糊涂,满心只有他那儿子,又不知要鬼迷心窍做出何等事来。传令,增派二十名狱笼处守卫,以防他乱来。” 事官忙写下新令,由彪盖上公印,匆匆送去狱笼处。 彪仍上马巡街,只是如今形容略显潦草。 也是这些时日过于繁忙,无有空闲寻人剃发。如今发极长,且极凌乱,令他看上去更似一只暴躁长毛大虎。 但即便如此,国中之人仍盲目将他崇拜,若有人说他一个不好,周遭人早要一涌而上攻之。 这对彪管辖来说,乃是好事。但对崇狴等人而言,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噩兆—— 几位「亲和慈祥」的叔父先前将彪渲染得废物十足,无非是要他日后御下艰难,不得不多重用自己的子嗣;谁料大祭司祭祀一场,情势陡转: 崇应彪现今在国中威严,早已超过其父侯虎。 几位叔父更知,崇应彪对自己的堂兄弟并无好感,反而亲近舅父一族,这日后崇国之权,眼见得要落去婺姒那支。 猊与狻更因公子暴一事,已预见到崇应彪未来若继位,自己的子嗣难有身居高位的希望,也在焦灼找寻对策。 如今城外叫喊说大邑将亡,国民未必信,崇狴却已将两个弟弟招入府邸来。 炰鳖脍鲤,蒸羊宰鹿,一应皆是崇狴私场所养。 而两个弟弟虽也寒暄,却谁也不肯先开这个口。 终于,还是崇狴忍不得,央求道:“三弟,四弟,如今特殊时日,款待不周,唯有陋食,万且忍耐。我如今请你二人前来,也是有一事恳求。” 崇猊放下木箸,叹道:“二兄,暴之事,我二人与你一道求过了君侯,可君侯已驳回,还将我二人也训斥,若是再求……” 他不忍说下去,只因崇狴看着实在极糟:眼眶浮肿,眼球昏黄,发乱唇干,俨然是为暴的事耗尽了心血。 崇狴压低声问:“但你们不曾听到周军之言?大邑将亡。” 猊与狻面面相觑,这次是狻说道:“以我看来,无非是诈降之语罢了。” 崇狴摇头,“我看未必。若非大邑急难,大祭司何必匆匆赶回?大约是先祖也察觉到将亡之势,命她归去挽回。” 之后,又将西伯侯如何和善,如何贤明说予二人,再三恳求道: “崇国易守难攻,我却不能任暴儿在笼中等死,只求借你们府兵一用,叫我救出暴儿,杀出城去,哪怕投奔西伯侯,也好过如今死路一条。待我等离去后,国门关闭,尔等仍可于国内再守!” 眼看猊与狻还在犹豫,崇狴跪下匍匐道:“三弟四弟,此等大恩,兄永世不忘!” “兄!这是作甚!”二人忙将他掺起,“你我本是同胞兄弟,府兵自与兄调用便是。只是我有崇与周原世代仇敌,那西伯侯当真有此大量,能容下你与暴儿?” 崇狴苦笑:“前熊后虎,又有何别?也当是为这孽种,再拼命一赌罢了。若君侯怪罪,只说调符是我偷去,叫我一力承担便是。” 猊与狻心中酸楚,也不再多言,将府兵调符交付。 是夜,崇狴便趁鸟憩犬静、月黑风紧之时,领两处府兵六十人,攻向牢狱之所。 崇人擅筑,那狱笼内关押的皆是重犯,故而周遭也有丈二高的石墙。 崇狴连日探望崇虓暴,早将此处摸得一清二楚。 此时眼看墙内燎庭熄灭,无了动静,他又静等了一个时辰,方才攻去! 守卫果然睡去懈怠,不曾察觉。崇狴一路破门冲入,畅通无阻,只觉顺利,心头不免狂喜,执着大烛便要先去寻崇虓暴。 可一路冲到高笼之前,那里哪还有儿子身影?! “暴!”崇狴惊惧不已,转圈寻找,压低声音喝道,“你在何处!莫要再胡闹!快随我走!!” 正此时—— “二叔父,只怕堂兄不能随你走了。” 崇应彪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却恍若惊雷劈下,令崇狴石立当场。 石墙之上,燎庭燃起一圈,煌煌如昼,崇狴失魂环顾,无谓地举着大刀。 他看到了崇应彪,也看到兄长崇侯虎,但更令他发指眦裂的是,崇猊和崇狻竟就站在崇侯虎两侧!眼神更有些闪躲!! “三弟,四弟,你们……”崇狴只以为看错。 崇狻含泪低声道:“二兄,并非是我们要将你出卖。只是国难当前,岂可眼见你任性行偏?今日借兵予你,无非是为将你稳住。但君侯宽仁,你快快放下兵刃,好好求来,莫再妄为了!” 崇狴闻言,几欲呕血! 他再想不到,与他自小交好的弟弟会将自己出卖! 国难,宽仁? 你二人是眼见崇应彪得势,我再难爬起,急着要去拿我将新侯巴结! 此时,两府府兵已先举刀降了。 激怒攻心,崇狴只觉天旋地转,却仍不忘问道:“暴在何处?你们莫要为难他,他并不知今日之事!” 崇侯虎满目失望地望着弟弟,“知你今日要来,一应犯人已被押去别处。”说到这里,他又不免痛心,“狴,你糊涂!你可知此举是为叛国?!你为何不能再多等些时日……” 崇狴仰头怒道:“叛国?!是国负我在先,非我存心叛国!!虎,你身为一国之侯,更身为三公,不为手足牟利也就罢了,却还将亲侄残害,你又如何值得我效忠?!” “大胆!”崇应彪先怒了,虎目瞪圆,抬弓一箭射下。 “彪!”崇侯虎忙摁他手臂,却迟了一步。 长箭破空,贯穿了崇狴的大腿! 崇狴惨叫一声,跪倒在地,钻心疼痛。 他抬头,眼见崇侯焦虑神色望来,心中只大骂他虚伪。 可知晓其虚伪又如何?他已一败涂地…… 心灰意冷下,他咬牙说道:“兄,我儿触犯军令将死,我叛国亦将死,既如此,我又还有何顾虑……”他咬着牙,阴恻恻道,“可我的好兄好弟啊,我与暴若死,必要有崇为我二人陪葬!” “老鹧,你当真毫不知耻!”崇应彪早血涌翻滚,怒而大骂,“我父从未要杀暴,但你叛国为贼,才是死罪难逃!若再敢胡言,我一箭了结你!” 正说着,忽地长角之声响彻天际,又有阵阵鼓点声规律。 崇侯虎与崇应彪一时未反应过来,犹怔愣着,崇狴已大笑道:“兄,你当我无有后手?你道我为何不动用自己府兵?哈哈哈哈,有崇将亡,周原将起!西伯侯会重用我儿!我这一族,只会更为壮大!猊、狻,你二人也要一道为我殉葬!” 不等他更多胡言乱语,崇应彪已听出鼓点之意,大惊:“父!是粮仓!” 粮仓是举国之重,担不起纰漏,崇侯虎大惊,转身急急离去;崇应彪却足下一顿,忽地回身又是一箭,洞穿了崇狴的喉管。 崇狴的笑声戛然而止,瞪眼倒地…… ~ 秋来西土干燥,流火干风乃是常态。 如今月余不曾下雨,更难免叶枯草燥,便是呼吸也要干出火星儿来。 崇狴府兵由其妻引领,夜来早埋伏于仓廪之外,待着守卫休息之时,先将箭簇烧得红热,箭管内塞了丝布绒草,随后火萤般射向仓库。 因距离太远,虽也顺风去射,却唯有零星两三枝得以射入。 于是一批不成,又射一批。 箭落地成火,点燃地面枯草,风又吹动星燃之草,很快向各处蔓延。 转眼,熊熊大火似红蛇复苏,昂首而起,向四下吞噬…… 小亚婵正夜来巡视,闻到烟气,早已大惊,忙大吼催醒众人,将存水拿来扑火,又向上泼沙,更也要去向未起火之处泼水,以防风来吹起火星之草,将旁处点燃。 铜锣刺耳敲响,与鼓声、尖叫声、泼水声嘈杂混在一处…… 火光冲天里,崇侯虎已率兵前去救火,崇应彪则自领一队,冲向箭尾所向方向,将崇狴之妻与府兵一应揪出。 崇狴之妻仍在叫嚣:“彪,你怎敢如此待我?我乃你叔母!” 他早一刀将其斩落马下。 余者府兵尽被砍死,他只留下一句:“将肉与内脏剃下,风干为肉脯!”便也策马去救粮。 一夜混乱,到天明时只有余烟袅袅,遍地黑水。 婺姒匆匆赶来,只见崇应彪满脸黑灰,顾不得心疼他,劈头便问,“粮草如何?!” 崇应彪一抹脸,瓮声答道:“粗略算来,烧了十中有四……” 婺姒晃了晃,几乎要站不住,被他扶住。 粮草被毁将近一半,如何再守? 归来宫中,婺姒与崇侯虎商议后,便以雷霆之势削减了贵族的用食:每人一日只一盅米,一豆菜;又征用了鹿苑、豚圈、果林、鸡舍、马场、水塘…… 与此同时,也鼓励民间多囤肉脯、多酿酱菜,更可猎鸟猎蛙,以作口粮。 贵族之内,有生怨的,可想到变为肉脯的崇狴与其妻,又不敢多言。 至于少数通晓事理的,还主动献出部分私园来。 墙外,烟尘飘远…… 周军混似野狗闻得肉香,野熊寻得蜜来,判断出崇国有变,吕尚毫不迟疑,当即派兵试攻! 冲车、云梯、桥车辚辚驶来,而城墙上也落下巨石、箭雨、滚水…… 混战两日,周军死伤百人,城墙却仍纹丝不动。 吕尚拿这石城全然无奈,铩羽而归。 周军只好再故技重施,又在远远叫喊: “国门开启,人畜无犯! 戎车借行,秋毫无取! 重臣重民,周侯存恤, 且伐东夷,万国为喜!” 如此嘈杂叫嚷着,双方再度陷入僵持。 七日后,崇国民间虽户户节省,家中粮肉实则也俱已耗尽,崇侯虎无奈,只好提前将部分粟米收割…… 二十日后,崇侯下令开仓放粮,却不想消耗之量极大,远超先前估量…… 三十日后,再度开仓…… 星移斗转,国外喊叫声依旧,而崇国之内,却早已无笙簧乐歌声。 六十日之后,崇国无比寂静。 秋叶被摘尽,家犬被烹煮,上至飞鸟,下至蜢虫,鹿豚鸡鸭,鱼虾鳅蛙,乃至野菜野草,俱被食去。 崇国民间家中也有豢养奴隶的习俗,如今连奴隶也被斩杀,做成肉脯食用,一家人却也只堪堪抗得几日而已…… 又过五日,崇猊终忍不住谏言:“君侯!万不可再守了!再耗下去,国中大乱,武士疲惫,怕是连反抗之力也无!早晚活活困死于此处!不若趁如今还有力气,冲出一条血路罢!” 他身为贵族,虽每日有食物供奉,却因少食、偏食之故,颧骨凸起,衣带已松,面容更有焦色。 殿内,崇侯亦憔悴苍老。 他也知,能守到今日,已是崇国极限。 国中如今死寂,除却人之外,早已无更多活物。 树被剥去三层,鼠被凿洞吃尽,就连土中虫卵,也被扒出来食了。 再守下去,民便要互食了。 不,或许他们已在互食,只是事官隐瞒,不曾报来。 腹中灼灼生热,乃是饥饿在将人催逼,发疯扯动胃壁…… 一时崇侯虎不曾说话,反而是婺姒低声问向崇应彪: “彪儿,你如何看?” 崇应彪的模样也已大变:他的发生得极长,用发带胡乱绑在头顶,满面髭须,眼窝凹陷。 此时任谁看了,也无法将这粗糙大汉,与大邑那油光水滑的公子彪联系在一处…… 婺姒出声时,崇侯虎也望去,端详一眼后,竟不敢再看儿子的模样,只觉满心愧疚、几欲落泪。 崇应彪思量许久,开口时声音也低哑:“我也觉叔父言之有理,大祭司命守一月,如今已两月有余,若再不出战,只怕也无力再战。如今不若趁着还有一份军粮在,夜来杀出,若可杀得百来周军,便不算白活!” 亲族之中,亦陆陆续续表示赞同,随即皆望向崇侯虎,等候他定夺。 崇侯虎这才长叹一声,眼中含泪道:“天命如此,我何奈之?也罢,今夜整顿兵马,将剩余兵粮用尽,出国迎敌!” 各军自去整顿。崇应彪却想到狱笼内还有一囚,仿佛也是某个犯事远亲,一直用米汤不死不活地吊着,遂前去将其捉来炖煮。 昔时人满为患的牢狱处,早已空空荡荡,只余两笼 ——余者尽已化为食物。 崇应彪命人将那骨瘦如柴的远亲拖走,偌大空地内,便只余崇虓暴。 崇虓暴如今也饿得柴瘦一把,是崇侯顾念亲侄,将死囚肉分给他,才令他活至今日。 此时崇虓暴看到一行人走入,半天才在其中辨认出彪来。 眼见彪也憔悴,瘦得脸颊刀削,崇虓暴先要笑了,更半死不活挑衅着,“怎了,弟,如今城中无粮,要来食我?” 崇应彪看他一眼,已无了愤怒,淡淡说道:“食你也无用,只怕你的骨肉也有毒。” 崇虓暴虚弱嬉笑:“可我仍活着。” “是,你仍活着,你当以此为耻。你父是怕你病死,才铤而走险。谁料你命大,竟苟活至今。” 崇虓暴仿佛并未听到,他眯眼望天,词句混乱道:“你可知晓,我有一惊天发现。我昨日在昏迷中通达了天意。天意告知我,万物生长消亡,自有定数,似山峰之形。”他的手慢慢平缓向上画去,“譬如你,再得意,也实难得意太久。”手至高点,又跌落下来。 崇应彪看他荒谬展示,点头道:“无错,万物生长,自有亡时。故而人之所能,唯有选择如何走完此路。” 崇虓暴诧异看他一眼,只觉这话听来颇不似他。 他还看到彪那深凹的眼眸里,闪烁着鬼火般的幽芒,仿佛他即便形如枯槁,那光芒也绝不会熄灭。 不知为何,他忽觉得,即便崇应彪不承袭侯位,不是三公之子,也仍比他高贵。 这念头甫一冒出,他已恼了,阴森道:“彪,我知你看不起我,可我绝不会死在此处,你等着看!” “我等不了,也懒得看。”崇应彪冷淡转身,大步向外走去,“叫老天来看罢。” 石墙之外,隐隐的崇国军歌响起: “崇之有山,崇之有川。 山不言悲,川不需泣。 虎死威存,烽火犹厉, 告我后人,勿忘祖祭……” ~ 这日,周侯发也携各部族五千大军至周寨。 崇国死守,连月不破,他心中重负也已至顶峰! 纵然东夷悍勇,但师顼是其死敌,两月之时,更给足了大邑喘息之机! 故而此刻,他见到吕尚也极为愤怒,疾声道:“吕翁,你曾允诺崇国必破!如今又是要如何?!” 他孤注一掷至此,如若不成,不但周原就此葬送,更说明妲己离去的选择无比正确! 只要一想到她冷漠而笑的鄙夷模样,他就喉咙如刀割过! 吕尚亦难得仓皇,低声安抚:“君侯勿躁,崇国已到力竭之时。” “力竭之时?”他冷笑,“五日前你来信时,也是如此说。” “如今,是真如此……” 周侯发冷笑。 他连经两战大捷,近来又收服邰国等地,正是意气风发之时,早心有不耐,厉声道:“传我令去,各族整顿,明日天明,再攻崇国!” 散宜生不敢迟疑,忙去传令。 夜色更沉,周军在此蹲守两月,无不疲惫懒怠,连巡逻也潦草。 崇国或许会守到天荒地老? 远处雷声阵阵,更好似夹杂鼓声,吹来阵阵腥风。 初时,瞭望之兵还有些疑惑,认定崇军绝对不会出城来,应该是暴雨将来。 可又眺望一阵,他忽地大惊失色,拼命舞动军旗,更嘶声大吼:“崇军来袭!崇军来袭!” 寨中登时一派兵惊马乱,转眼之间,崇军已杀至眼前。 于是填壕平藜,箭雨乱射,崇侯虎舞弯刀,婺姒仗长茅,一众亲族或抡锤,或持戈,奋勇杀来…… 其中崇应彪犹为势不可挡,双钺锋凛如闪,宛如猛虎利爪;凡所经过之处,便是一条泥泞血路。 他一人冲入,便趁乱杀穿了几个来回,瞬时将尚未成阵的周军杀破了胆! 混战之中,鼓声激昂,崇应彪正砍得兴起,忽一人跃马在他面前,喝道:“彪!我来会你!” 崇应彪定睛一看,竟是周侯发。 此时吕尚乱中也看到,早惊得心神俱裂,大喝道:“守护君侯!” 但二人混战起来,旁人如何得以近身! 崇应彪与周侯发,可谓既有累世国仇,更有滔天情恨,兵刃相击,湛出火星,只恨不能立时取了对方性命! 可崇应彪自小舞钺,早练得臂力惊人。而周侯发继承侯位后,已鲜少用武,连弓也不曾拿几次,又如何能敌? 双方互斗几十招,只震得侯发双臂发麻、口中发苦,抵挡艰难,遂先向上一格,虚晃一招,转身撤马喘息。 吕尚为他掠阵,眼见不好,恐影响士气,忙欲命人去拦,偏侯发又怒喝:“谁敢拦我?!” 如此喝来,无人敢动,崇应彪早又趁机驱马冲来,一斧劈下,将侯发手中厚盾削去一半! 吕尚情知周侯不敌,硬着头皮也必须去拦,又忙给吕伋使了眼色。 吕伋会意,催马上前,一箭射在彪的坐骑上! “吁————!”战马疼痛而立,蹦跳嘶鸣,将彪抖甩了下去! 吕伋收弓,勒马回身,长矛猛地下刺! “住手!!!”周侯发一声嘶吼,却来不及回马,只眼看着长矛刺入崇应彪身侧! “伋!你已疯!我不曾下令,你怎敢杀他!”周侯发气得俊脸狰狞,反冲回来。 崇应彪已又翻身站起,一把拔出长矛,瞬时捅死一个试图攻来的兵卒。 “君侯!”吕尚早冲上前来,勒住周侯的马绳,“万不可意气行事!” 周侯发双目赤红,“我要亲自杀他,你休拦我!” 吕尚眉宇也染上厉色,直言相告:“你非他对手!” 周侯发怔住。 吕尚再劝道:“他死,就是周胜,君侯何必执念!” 说话间,吕伋已带领周原士兵将崇应彪团团围住,茅戈相刺! 周侯发望去,正与彪四目相对—— 公子彪这浑人,双目盈血,望着他的目光却仍饱含嘲讽,一如既往! “发,你这无能鼠辈,有种与我一战!” 这贱虎!他怎敢! 忽地,被制住的崇应彪挣出一只手来,挥钺旋劈,将一众围兵夺命!吕伋若非躲得及时,也险些头颅落地,瞬时惊出一身淋漓冷汗! 看到此景,周侯发那上头的热血忽地又冷了下来。 确实,他不及…… 勉力去搏,唯有死路…… 他怎会如此冲动……他若死了,周军士气必将更弱! 更为恐怖的是,他看到彪将一人断头送至嘴边,生噬其颈肉,又接连斩杀数人。 周侯发恐惧勒马后退,如见恶神。 吕伋也知这是一场苦战,却又岂敢叫彪再缓过来,忙引人又持戈来刺,只求叫他速死。 死去之卒堆出尸路,逼迫得崇应彪且战且退…… 好饿,难以吃饱一般…… 若非如此饥饿,总要再杀百人的! 他忽地后悔不曾将堂兄也烹食了。 此时,他一身是血,身上皮甲几乎碎裂无完好之处。 如此麻木挥舞重钺,击碎此人头骨,又削去那人手臂…… 而后钺锋卷刃,便索性丢弃,再用周军的戈茅去刺。 血淋如雨。 断肢残骸之内,崇应彪的厮杀,早已无技巧可言,唯有靠力去拼。 极好,又杀三人,但他仍试图突破重围,要杀周侯发。 “拦住!拦住!”吕尚大惊,逼迫散宜生将周侯发架走,自己与吕伋前来对战。 如此又不知交手多少回合,他将吕伋手臂砍伤,刀伤深可见骨…… 一轮,两轮…… 极饿……仿佛腹中的生肉又已耗尽了…… 周军究竟调来来多少人,怕不是倾巢出动? 手臂酸麻,已渐渐再难举起…… 冰冷的锐器穿透肌理与肺腑的瞬间,崇应彪只感到一阵脱力,随即后退几步,轰然倒地。 眼前极黑,他倒也不觉得痛,只心道:我已战了如此久,为何天仍不亮? 他并不知,天实则早已亮起。 他忽地想到昨夜昏时,大火星悬挂于西方,亮如宝石。 大火星亮起时,也正该是一年收获之时…… 他知晓自己活不得了,日后也再难看到了。 杀了多少周军?他不知,但看周侯发那惊恐神色,大约很够对方心痛咒骂一阵。 如此一想,倒还痛快! 只恨没能杀了这周犬贼首! 父母在何处…… 至少也要叫母杀出,否则他那可怜的小妹,又该如何独活? 妵,父已下令,民与百姓,皆要将你视作首领,日后,你或许仍可将有崇复国,而后再为双亲、为我报仇…… 妵,是兄无能……否则你该是公主,该有封地,何至于落得此等国破家亡的地步…… 原来他并无那般勇猛,无法以一人之身,灭一国之军。 但无妨,还有恶来,恶来一定会胜…… 他甚至从未如此庆幸大邑还有恶来…… 恶来可护大邑,也可护小妹。 口中呕出一口血来…… 崇应彪艰难抬起手来,虽看不到,却又摩挲着自己手指上的虎头指环…… 随即,他拼力抬手,抵在唇边一吻,而后垂落于胸前…… 嵩山为倾,苍松折骨,虎沉流沙。 「妲己,我曾想过要比你晚死一些,好在你死后挖入你的墓穴,同你葬在一处。如此,不论天宫黄泉,总是你我相伴……我也不需再故作大度,容忍他人……」 做不到了…… 我先去天宫等你…… 他浸泡在血海之内,化作万千尸身中的一个。 天色莹明时,崇国之内,也不知何人又唱起了那首小调: “郎啊郎,役何方? 霜露晞野,鸟飞秋梁。 郎啊郎,何不归? 销骨埋沙,战鼓声微。 郎永不归。” 【??作者有话说】 金渐层:果然轮到俺了…… ~ 《周礼·夏官》:“季春出火,民咸从之;季秋内火,民亦如之。”秋天的时候,傍晚火星会在西边出现,特别亮的时候意味着可以收割。 第119章 国亡之日国兴之始 ◎梦醒之处魂断之时◎ 天光大明, 断戟残戈,血溅营帐。周侯发惊魂未定坐在帐中,许久,只盯着帐布上溅射的血点发怔。 帐外不远处, 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 一旁的散宜生察觉到他被惊扰, 忙出去探看, 归来时禀道:“君侯……是土族首领蓬,混战中被人杀了,首级也不知所踪。土族人在哭。” 身首异处, 在土族的祭祀中为大不吉; 如此死后, 便只可为野神种,再无法享受族人供奉。 周侯发闻言却麻木,只摆手道:“如何抚恤你也知, 自去安排丰厚些即可。”顿了顿又补充, “我此后会去探视。” 散宜生去后, 他在帐中枯坐,直到吕尚再度来催,这才回神, 于是下令整顿兵马, 再去攻墙。 这次可谓顺畅, 国门被撞开后,一路无阻地进入了有崇境内。 崇国富庶,各国皆知。 其不但是东西过往的桥梁,更因崇侯身份尊贵, 得了大邑诸多赏赐。 哪知周军入内后才发觉, 如今的崇国, 树秃声绝, 已是死国一座! 就连崇侯宫殿之内也空空如也,青铜器、玉石、夔贝皆不见踪迹,衣柜翻倒,衣衫散乱在地…… 空榭静廊,风卷枯叶,满地凌乱,一派华丽荒芜。 正是: 宫开无主草盈台,箱匣牙笏隐尘埃。 衾被犹香素空枕,风翻丝帘人未来。 高梁蛛丝染绿瓦,银灯蛾翅断玉钗。 曾闻鼓瑟崇侯宴,雨穿空门似鬼哀。 散宜生带人巡视后,归来回报:“禀君侯,民大约昨夜趁国门开启,已大多逃进山中。如今所剩不过十中之一。君侯欲如何处置?” 所剩之民,皆是相信周军人畜不犯,才肯心怀侥幸留下。 周侯发似乎仍未从晨时的噩梦中醒来,手随意一抬,喃喃道:“全烬。” “君侯!”吕尚惊愕开口,“万万不可!” 他眼珠转动,“万万不可?” “我等在国外喊阵搦战,如今周遭各国皆知君侯要网开一面,倘或杀尽,只恐别国多心……” 周侯发低笑,仍是亲和又冷漠的模样,“军中之人若不外传,何人多心?吕翁若觉不妥,可如黎国那般,留下几个也就罢了。” 在他看来,反正世人愚昧,从来都是盲听盲信。 吕尚跪地恳求道:“崇国连接东西,周遭小国颇多,人人皆在观望。君侯若想最快收服人心,就还请善待崇国之民,再将侯虎亲族厚葬,不论君侯真实心境如何,此方为上策!” 许久,周侯发冷哼一声:“好,我可依你所言,善待崇国之民。但将崇侯虎一族厚葬,绝无可能。彪那浑人,斩杀我多少周军?!我不将其分尸喂豚,已算额外开恩!还想要我厚葬?!” 说到最后,他牙关咬紧,似乎仍为不能亲手将彪杀死而含恨。 这时,远处又有兵卒拖来一人,禀报道:“君侯,在牢狱之处发现此人孤留,他自称是崇侯亲侄,我等不敢贸然处置,特押来予君侯。” 周侯发阴鸷侧目望去,不发一言。 那崇虓暴却好似见到天仙临世,只觉这位西伯侯果然笑眼良善,气质雍容,激动得便要冲上前去跪,却恨被剪住双臂。 他急急道:“西伯侯!我乃崇侯亲侄,唤作暴。我因蒙冤囿困牢狱!如今得见西伯侯,愿拼力侍奉,求西伯侯容我!” 吕伋上前低声道:“君侯,父,这就是我所说那人。” 崇虓暴大喜,柴瘦的脸上光彩迸发,干涸的眼里润色莹莹:“西伯侯也听闻过我?暴不胜惶恐!君侯,我对崇国最为了解,叫我为你管辖此处,我定不负使命……” 周侯发只揉着额角。 不知为何,自从回归豳地住了一阵后,他添了个头疼的毛病。 崇虓暴犹在喋喋,口中喷出胃里的团团臭气。 烦躁渐渐升起,周侯发愠怒地挥了挥手,左右立即会意,上前一刀插入崇虓暴的喉管,将其拖走。 “甚聒噪……”周侯发疲惫低叹一句,表情痛苦。 吕尚欲言又止。 又过了一阵,他才抬头道:“传令,为崇国遗民分些肉粮;再记,崇侯虎,茂侮亲族,不敬长老,听狱不中,分财不均,百姓力尽,不得衣食。今周伐之,以从天命。” 吕尚听到如此,便不好再劝,只得领命而去。 周侯发自坐在殿中,望向东方天际。 父之遗愿,似乎更近了一步。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真的拿下了崇国。 妲己,我离你更近了…… 我并不知自己能否成功,但若我为天子,我会将你封为后…… 我誓要屠尽大邑,叫你看到,终归是你选错了…… ~ 崇国国内在剥树餐鼠之时,大邑之内也紧绷一条弓弦。 固然,民对国事并不清楚,只知东夷战事吃紧,虽也有捷报传来,却是苦胜。 大邑之内会用石刀做的磙绞肉,而如今前线也如磙一般,无数武士冲去,只留血肉一滩。 小国兵已征尽,大邑之内也在征兵,先是征走了老武士、强壮仆奴、封地守兵,如今也开始征十四左右的少年,乃至先前强壮战俘。 但众人依旧兴奋且踊跃! 大邑之民好斗,而战中立功,不但可光耀家族,战死更可入宗庙,从此也是仙人之兵,更是后代之荣。 他们真切相信,死后有天宫在等待。 尤其这两月来,大邑兴起一股新的崇拜热潮。 恶来归来,大邑照例要祭祀,妲己顺势提到先祖托梦,说恶来乃是古来亚长之魂转世,特来辅佐天子,其身负守护大邑之职,战无不胜。 而其骁勇之能、飞升之势,似乎真切佐证了这点。 于是不过短短数日,人人皆称恶来为武天官,因崇拜而入伍之人甚众。 众人在动荡之中满含希望,只盼望能成为第二个恶来。 ——这背后,自然少不了妲己的推波助澜。 狐狸也知晓她心中盘算,一来要用信仰再将民心胶合、鼓舞士气,二来要令那良莠不齐之众自愿为恶来所训,方才好速成。 现如今,恶来将人密训已有两月,听人来报说,成效极好。 但狐狸已无暇顾及。 一旦过了一月之期,妲己每隔几日,便要耗费寿命去探吕尚所在。 如此四五次后,狐狸颇吃不消,谴责道:“臭宝,我知你心焦,可吕尚毕竟离你甚远。你每探一次,便要耗去五日时辰!如今耗去一月,那吕尚不还是蹲在崇国之外、进入不得?莫忘记,崇国粮草足以撑够三月,再这样下去,只怕彪活得比你还久。若真要用,且去收割些时辰来我才肯!” 妲己闻言,果然神色怏怏作罢。 狐狸见她今日是个好说话的模样,忙趁机将另外四只幼崽推来:“今夜你总要选一只才好,莫非鄂顺不在,自己死活也不顾?” 她抬眼看去,四只里,仍然是那只虎崽最为弱小。 老虎争宠最凶,却从来没被选过,今日忽然被抱起,双眼瞪圆,大嘴张开,一脸不可置信,只怔怔盯着她。 妲己将它拎起,清晰看到它粉红的舌头紧张地卷着。 “呆。”她无奈笑着摇头,“同你父一般。” 老虎顿时狂喜嚎叫,上蹿下跳,扭着向她怀里钻…… 黄河。 鸣溅溅,沙滔滔,盘涡毂,触山动。 天色尚早,崇应彪已带了一群人,披蓑戴笠,在缓流一带扮作船夫。只看那双鬼光精灿的眸子,也知其正怀鬼胎。 “公子……”掌事刺苦劝,“莫要乱来,被君侯知晓,定卸你条腿去!” “刺,你甚无趣。”崇应彪打着赤膊,肌肉丰隆,肩阔腰细,似一只精壮大虎蹲坐一旁,眯眯笑着,坏水翻滚,“周原娶妻,叫新妇吐吐肠胃淤食,这乃是我一片好意,你倒怪我?” “公子,黄河水深,倘或有不测……” “休罗唣。你忘了别人唤我甚?水老虎!针掉进黄河,我也给你捞来,何况她一个大活人?我自有分寸。” 正说着,鼠须一溜烟跑来:“公子,人来了!” 黄河对岸,白涛之间,果然影影绰绰一队人马前来,红布缠车,敲鼓吹笙,一派热闹。 他一跃站起身来,打了个尖锐呼哨,笑道:“孩儿们,立整起来,咱们去看新妇吐黄汤喽!” 船驶向对岸,将一应人马接了上来。崇应彪见那新妇袅娜上了自己的船,眼中得意,忙向手下使了个眼色。 此处浪平,这船却晃得天上地下,左摇右摆。 崇应彪还要存心使坏,更要专捡有涡之处过,果然不过一时半刻,舱内新妇奔了出来,一把揪住他衣领,怒叱他,“你会不会掌船?怎如此颠簸!” “吁,贵客有所不知,”他嬉皮笑脸,“黄河原就是如此。” 妲己一把掀开头纱:“你当我憨鹧?这里分明水流平缓,怎不见别的船颠簸?!” 崇应彪猛地一怔,恍然间,好似周遭一切声音远去,从未如此呆过。 心中酸酸暗骂:周原犬人,倒是很会为自己寻好妻…… 正只顾盯着她瞧,也听不清她一张嘴在说甚,忽地一个浪头打来,妲己站不稳,尖叫一声,向一旁倒去! “诶——!”崇应彪疾呼,伸手去抓,早与她一同掉进黄河里! “公子!” “救人!” 船上一片嘈杂,再看水中,二人早已被冲远。 河流湍急,浑浊沙涌,二人浮沉几次,转弯时,崇应彪一把攥住一根横生的树枝,硬是将二人拖上浅滩。 “你可有事?”他才刚问一句—— 啪!!! 面上已被她掴了一掌。 他一惊,凶相毕露,虎牙龇出:“你敢打我?你再打一个试试?!” 啪!!! 果然又打了一个。 他偏着脸,心中反倒错愕又好笑,舔舔腮肉,只心里骂着:好个夜叉婆…… 倒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 恶妇要嫁的周原大公子他也见过,性格绵软如糕,恐怕早晚要被她打死! 如此一想,彪心道:我实则做了善事。 不等他消化这两掌,妲己早已起身,艰难在水中跋涉,要顺流向回走。 他忙追上,挨了打还是心虚,口里却不肯认,只说道:“谁叫你不好好在船舱里坐着?倒怪我?我也掉了下来。” “是你故意!”她面容冰寒。 “绝不是!”正要厚颜狡辩,又看到她衣衫湿透,映出肌理来,忙转向一旁。 身上湿淋淋,喉咙里却干巴巴。 如此不自在地尾随一段,他皮肤上的水渍渐渐被日头晒干,她却仍湿淋淋一团,落汤狐狸一般。 “喂,妲己。”他开口唤她。 她足下一顿,这才意外回头,“你认得我?” “有苏国的公主嘛,我当然认得。我只是为叫你吐一吐,没想将你摔进河里。再者,我不是已救你上来了?” 妲己又走了两步,忽地坐在河石上,眼中赤红,反而落下泪来。 崇应彪顿时慌了,冲了过去,“你这人,是你打了我,为何自己落泪?” 转了一圈,又急道:“你休要装得如此模样,叫人看到,以为我欺你!” 妲己身子侧去一旁,只不看他。 他束手无策,又绕到她面前,“那你再打我就是!”又摊开手给她瞧,“你瞧,为救你,我也受伤。” 宽大的手掌里,果然几个木刺见血。 她看了一阵,犹豫片刻,拔下头上发簪,“手给我,我为你挑了。” “哦……”崇应彪见她忽然缓和,乖乖蹲在她旁边,递上虎爪,又傻傻问,“你不会捅我罢?” 妲己被逗笑了,那笑容一闪而逝。 柔月破云,他呆住了,只鬼祟盯着她的脸瞧,但凡略向下瞄一点就要生热,虎尾乱甩。 “哼……”她忽地冷笑一声,也未看他,讽刺道,“很喜我?” 崇应彪顿时窘臊,大叫:“你在发痴梦!” 清目这才一抬,盯着他端详,“你很俊嫽。” 心花绽放,他强忍着得意,故作不屑,“那还用说?” “你是崇国人,素来与周原人不对付,所以要叫他们不痛快,我说的对否。” “……对又如何?”正是死虎不怕水煮之态。 但眼睛却盯着她的手,预防她真捅——这夜叉婆彪悍,他不得不防。 “但,你也知晓如何令他们更不痛快。” 他被她盯得筋骨发软,一脸疑惑,“我不知。” 她忽地俯身下来。 崇应彪瞳仁一缩。 陌生而柔软的触感辗转于唇上,轻轻磨着,他的手猛地攥紧,却已感受不到一点疼痛。 她这是作甚?方才打他,现在又、又亲他? 他岂是可以被乱亲的?! 不,该立即将她推开! 可手伸出时,却反而倾身将她紧紧抱住了。 他好似饿了三天,卷她的舌,也吮她的唇,总觉自己仿佛何时也这般亲吻过她…… 但妲己很快将他推开,冷笑着用袖抹了抹嘴,“如今是谁在发痴梦?” 他粗喘着,满脸通红,好似吸不进气即将憋死。 她已站起身,继续向前走了。 崇应彪跪在石上,许久才回神,浑浑噩噩跟了上去,想看她,又躲闪。 再向前,浅滩消失,是一片烂木树丛。 彪子瞬时活了,巴巴跑到她身后,目光直愣愣的,“我知道如何过去,你,你要是肯再同刚才那般,我就告知你……” 说完,脸更紫红了。 妲己看他一眼,“哪般?” 他忽又猛虎羞涩。讷讷半晌,正说不出口来,有崇与有苏的仆从却已划船而来,在远处大喊。 “唉……看来你不必说了,”妲己半是遗憾半是讥笑地看他,“没想到崇国公子如此不济……” ~ 崇应彪早已将肠子悔青。 有苏送亲之人因此事端,就在崇国歇下,崇应彪被父抽断了两根荆条,脑中却只热腾腾地想着: 我那时若是说出就好了…… 怎突地就病狸一般怯了? 他将厚厚的衾被夹在腿间,似抱着她厮磨,将脸蹭得通红。 「真丑,」他心道,「我这般实在太丑……犬彘一般……」 可又根本无法停下。 忍着后背的疼痛,他魂不守舍地四处寻妲己,终于看到她正自己在鹿苑喂鹿。 趁无人在看,他一把将她拉入鹿食仓里。 妲己惊呼一声,见到是他,反而笑了:“公子彪,又是你。” 彪仍赤着上身,光下,强壮的胸肌随着他的呼吸剧烈起伏,好似有何物要破胸而出。 他一字也说不出,一脑袋热汗,只攥着她不肯放手。 该怎么求,该说些甚,给她跪下也行。 就怕跪下也无用。 “你寻我何事?”她好奇歪头,“莫不是要报复我?” 心脏狂呼着她的可爱,口中却嗫嚅:“不是……” 怎么舍得报复,再为她被抽断两根荆条也甘愿。 他尿急似的躁动不安。 “怎了?”她缓缓凑近,盯着他颈上的玉石,“莫非,是想到了更叫周原跳脚的法子?” 他低头,黑亮的眼眸光芒妖异,再忍耐不得,“是我发了痴梦。我想亲你……” 她后退几寸,冷笑:“果然是发梦。” “可你先前也亲了我,你还夸我俊。” “哦,那我也打了你,你怎不记得?” “你再打,尽管打来,打到你欢喜为止。”说话间,他已不依不饶将她抵在了木墙上。 她只好侧站着,肩顶着他,似笑又似怒,语气却很软,“公子这又是作甚……” 眼见她只是笑看着自己,也好似在逗他更急,他猛地低头。 才一触到她的唇,膝头就软了,真险些要跪下。 鹿在「咂咂」嚼草,仓内亦有鹿饮水的声音。 妲己被他亲了一阵,将他推开,有些失笑:“就只是亲?令我嘴痛。” 他一脸茫然,舔了舔唇,此时身上如火燎过,眼前所有的一切,木桩,草料,乃至于她,都在疯狂且无序地跳动,唯有亲吻能让自己好受些。 他并不知还能做些何事。 不,又好似梦到过该如何做。 妲己忽地意识到他根本不懂,更笑着摸摸他的脸,怜惜说道:“如此顽劣,又如此呆。” 他正在热浪里疑惑,就感觉她的手抚上了腰部的肌肉。 触感带来酸麻,他全然不知如何纾解,仍去吻她、蹭她,贪食的虎一般…… 忽地,他脑中一空,抓住她的手,抖着声说道:“脏。” 虽然才洗过,但是怎好意思叫她碰。 妲己抬手嗅嗅,神色迷离:“没有气味。” 她胭粉一团,热气散开,更为诱人。 是因为我才这般脸红,才如此眯着眼的…… 一想到这点,崇应彪简直喜得发狂。 他才不管她将是谁的妻,又为何挑中自己,反正此时是他被囫囵吞下了。 骨软筋麻,好似第三足踏入流沙,连喘息也艰难,即将彻底溺毙在她的气息里。 厚重木板被顶撞得吱吱发响,像是他要将仓撞翻,惊得鹿群围拢过来,呦呦而叫,掩盖了更为不堪的声音。 将她抱着一个时辰也全然不觉累。 即便才如流水般逝去,又很快坚如寒冰。 所有感官一应消失,他已丢了魂,如鹿苑春日的雄鹿般,喉管冲出低鸣。 也不知颠倒过去多久,天也暗下,他这才觉得口渴,更觉得饥饿无比,却躺在鹿草里一星动弹不得。 妲己在他身畔,饶有兴味地盯着他瞧。 他也贪婪盯着她。 她应当也很满意,因为她脸极红,望着自己的目光也很柔和。 这目光很熟悉,仿佛很久之前,她就曾这样望过他…… “我曾做过一个梦……”他汗湿的短发晶莹立着,虚弱笑望着她,“我梦到过你,你信否……” 她偏着头玩笑,“梦到我打你?” “梦见你叫我守住崇国一月,我做到了……”他笑着,“守了两月零三日。” “做到了……但你呢?” “我?大邑自身难保,其实是无有援军的,我只得杀出城去……我应当是战死了,但幸好,将死的那一瞬间,我醒了过来,就去黄河寻你了……我方才还在想,会否此时才是梦,而那里,才是现实?” “……”妲己忽地支起身,惊疑不定。 他笑得舒朗,仍是那没心没肺的模样,“妲己,我极快乐,从未如此快乐过。不论是在哪一边,你都选择过了我……其实就算真的死去,为国而死,我也无怨。更何况同你在一起一日,已胜过旁人百年……” 她心惊地要唤他,却忽地发现自己已无法出声。 他的眼睛闭上,“真好,这样只和你在一处……”他握住她的手,“真想醒来也还见到你……” 妲己大惊,忽地惊醒。 识海之内,幼崽皆在酣睡,老虎也躺在她的膝头,沉甸甸、热乎乎的一团。 可是它的胸口并无起伏,脚爪也无力地垂着。 这是它第一次被选中。 也是最后一次。 【??作者有话说】 其实历史上崇国只守了一个月,因为没有那么多粮给全国人用,这里稍微延长了一些。 第120章 牧野之冬且葬忠魂(一) ◎轮回之始更悟因果◎ 天明时分, 事亚伊戍在大殿相聚,人人面色凝白。 只因大祭司预言说,崇国已破。 妲己之仙力,无人质疑, 她说鄂顺阵亡, 三日后果然丧报传来。如今她说崇国已破, 定然也绝非妄言。 但周原「小邦周」的印象在大邑已深入人心,此时还犹有人疑惑: “我听闻崇国城墙固若顽石,易守难攻, 何至于如此就被小邦周攻破?怕不是崇侯懒怠?!” 立即便有人附和:“崇侯本就非我等亲族, 又如何肯真心为大邑而战?” “缄口!”帝辛怒而拍案,鹰眸如炬,“尔等尚不知战局全貌, 安敢妄自揣度?!休要龟缩于朝堂, 却还做此诛心之语!” 几人顿时低下头去。 臣子之中, 也有许多同周昌与周侯发打过交道的,此时比子先颤颤巍巍开口道:“天子休恼,容臣渎听。臣以为, 不论是昔时侯昌, 还是如今侯发, 皆宽仁慈善,亲和卑服。如今贸然起事,怕是有些难解误会,臣愿前往说和, 将误会解开……” 妲己早已听不下去, 厉声喝断:“此言何其糊涂?!周原先灭密须、再灭黎国, 如今更将崇侯一族屠尽, 何来宽仁?又有何卑服?!周侯发生性残忍,擅以笑貌蒙蔽,莫非等他将大邑也烬灭,汝等还要死后向先祖宣扬其仁慈?!” 比子颤颤张嘴欲驳,子姞早严厉道:“父师莫要再胡言了,生死存亡之际,虎兕已盘旋于国门,何谈仁慈?属国失陷,主国则危,若无对策,便请缄口!”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许多贵族仍惊惧地交换神色,俨然并不信周原敢如此猖狂。 唯有武庚起身上前,跪地果决说道: “王父,如今蜚蠊虽已从北戎撤兵,却短时日内难以归还;师顼方惨胜一场,更不可能分兵来援。我欲协少师率军,前去与周原一战!望王父即刻恩准,赐我兵符!” 可他低头说完,殿中却仿佛更寂。 武庚枯等一阵,茫然抬头:“王父?” 帝辛只盯着自己手中的玉玺,低声问:“可有人愿与少师同往?” 亚妁亦上前跪请:“臣虽只远征方国一次,却精骑射、擅领骑兵,今愿与少师与周原死战。” 她说完,费中也站出,亦甩袖跪地道:“臣自幼舞剑,辟雍内从无敌手;少年时曾任戍卫中亚,精于防守之事,也擅阵法诡道,更比旁人更为适合。依臣见,不若叫亚妁守大邑,臣与少师恶来对抗周原。” 帝辛抬眼望去,只见朝中师亚甚少,稍有能杀敌者,皆已派去东夷,如何还有挑选余地?而那些贵族长老,则个个低眉缩肩,只恐被他点到。 他这才决断道:“亚妁,你性子严谨,领大邑防守之职,不可离去。多伊中听调,今令你暂领少亚之职,以协少师,对抗周军,即刻可去军营之中,司职由下任之人暂接,不得有误!” 费中伏地:“臣定不辱命。” 一时散朝,诸人离去,武庚再三思量,仍满腹疑惑与怒气,终还是折回宫中来。 宫人引他进入偏殿,他却意外看到妲己与子姞也在。 他忙换去委屈面容,上前只低声道:“王父,我也有领兵之能,杀敌之勇,为何不派我去与周军一决生死……” 帝辛低声道:“禄,余知你心中不平,定要寻来。并非是余不愿叫你领兵,只是崇国一旦被破,东西无法兼顾,便是生死存亡之时。而恶来所训之兵,本是为替换戍卫防御之用,可增援东夷后,这些散兵反而要去对抗周军。连他自己也说,唯有三分胜算……你乃未来共主,一国核心,我如何能许你有一星闪失。” 武庚一怔,不料局势如此急转直下:“父,你是说……大邑要因此而亡?” 帝辛只沉默着。 这是他的判断,却绝不能说出口来,否则不但朝中生乱,民间更要因此惶恐。 但他心中纷乱,一时也未想到该如何应对。 “大邑不会亡。” 妲己此时忽地出声。 她妩媚的声音并不顿挫,却说来却令人倍感心安,“周军来袭,是趁大邑空虚。但大邑并非无兵可用,只是蜚蠊撤军归来,需要时日。我如今有一计,欲说与天子、王子与王女。 先前恶来征淮夷,与之结盟为友,如今淮夷正是与商人友好之时。且天子也曾说过,大邑日益寒冷,要在南处寻一址作为新都。我思来,如今恰好可以迁都为借口,令民暂且南迁,与淮夷之民毗邻。 如此一来,少师恶来与多伊中对抗周原,若能胜,固然好;若败了……此举亦可保全万民与主力,不会令大邑灭亡。 但民贪恋旧土,恐怕未必肯轻易迁移。故而此事需显赫贵族引领。在我看来,唯有靠王子与王女,先行南去……” 天子与子姞闻言沉思,武庚则凝视着她,“你当真认为,周原可胜?恶来镇守大邑,你犹不放心?” 妲己眸中哀伤,“崇国已破,大邑难存。恶来虽勇,散兵难领。我在周原时,最知西伯侯之狠毒,他若真攻来大邑,定会将民屠尽,更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大邑贵族……怎能不防?” 何谓国? 民聚而生信仰,信仰再诞文明。 民消则国灭,从无例外。只消翻看辟雍内的史书,便知多少姓氏随族群被屠尽而消亡。 帝辛也心知妲己之策才是当下之解,更震撼于她已想到此处,懂得将淮夷的结盟利用。 存民迁移,果然是上策。 事不宜迟,他断道: “如今别无他法,为保全商民,确只好南迁。子姞,余今日便会下迁都之令,你自挑选携司空等人先往。三日之内,余会令大邑百姓与各工种之民与你随行。之后再以赏赐新都土地之名,励民前去。禄,你同子妤一道,与后一批民一路。” 子姞顿了一阵才应下:“喏,儿定不辱命。” 帝辛伤怀望她,又转向武庚,声音更低沉了几分,“禄,你临行前,余会将玉玺传你。到了新都,你便是新天子,需与姞一道,稳固民心,平衡百姓,安置贵族。至于大邑内仍不愿离去之民……唉,便随他们……” 武庚愕然。 父竟是要让位于他,自己好与大邑共存亡之意! 帝辛又说:“大祭司会与你同往。” 武庚含泪,再三不肯,仍要坚持,帝辛却眉目冷下,严厉道:“禄,余如今是以天子身份令你,你怎敢任性?” 武庚这才不得不伏地,颤声道:“臣,领命。” ~ 三日后,子姞携第一批大邑之民开始南迁。 正是牛马嘶鸣,扶老携幼,箱柜高垒,蜿蜒如蛇。 众人皆以为是为迁都,虽有疑惑,却还算欢喜,一路高歌不断,竟颇为愉悦。 又听说迁都有土地可分者,艳羡至极,乃至求人也要同往。 正是: 王身将为宫中血,为挽子民免灾殃。 成汤山河风雨里,翘首犹望太平乡。 妲己晨起听到隐隐的车马辚辚之声不绝,便知迁移已开始。她更知妵姒此番也得了天子之令,要与子姞同行,故而前去崇应彪旧宅看望。 此时装车已毕,妵姒坐在车上,忍泪将她恳求,“大祭司,我不想去。我怕父母与兄寻不到我。” 妲己忙握住她的手安慰,“莫怕,他们会去新都寻你,待到他们去时,你已重建了府邸,他们正好可修整歇息,岂不极好?否则他们去了,要睡在树上不成?” 妵姒咬唇,这才委屈点头。 妲己又说了些吉利祝词予她,于是车马远去,渐渐汇入迁移的贵族队伍之内。 她正失神望着,又一个宫人策马前来,匆匆禀道:“大祭司,有一崇国武士杀出重围归来,已在宫中见过天子。她如今虚弱,说定要见你一面,还请速去……” 妲己心中一惊,不等她说完,早策马向皇宫而去。 偏殿,巫医围绕,药臭弥漫,而中间牀上,正躺着小亚婵。 她俨然是吃了一番苦头才归来,更多日不曾洗澡,身上跳蚤乱爬,脏臭不堪,宫人皆掩住口鼻,正在小心为她清理。 可妲己全不在乎,早已扑上前去,惊喜道:“婵,你、你归来了!” 小亚婵伤得极重,脸上也是深刻刀伤溃烂,意识却还算清醒,“大祭司命我归来相报,我……不敢不归……”隐忍多日的泪终于忍不住流下,“大祭司,崇国亡了……崇侯亲族,无人生还……” 她先躲进山中,也曾试图归去寻人,却只遥遥看到崇侯全族的人头被挂在国墙之上…… 此时,她咬牙泣道:“大祭司,我负你所托,没能守住崇国……但我已告知天子,我离去时看到蜀国之军向崇国而去,约有千人之数。西伯侯他……将要汇总兵力,来攻大邑……” 妲己迭声道:“我知……你不必说,宫人已向我告知……” 她如何还听得下去…… 不论是鄂顺还是崇应彪,她皆不曾亲眼所见其阵亡;而小亚婵此时就躺在她面前,每一道未愈的深痕,都在说着死里逃生的残酷…… 昔时强壮的武士,如今却因守城而显出嶙峋骨态,颧骨高耸。 妲己以为自己经历八世,早该看淡生死,可此时心中却越发大恸难忍。 正欲抓起小亚婵的手宽慰,谁知一握下去,却是空的。 她一怔,又向上去摸,也是空的。 小亚婵低哑道:“被蓬砍掉了……” 她遽然抬头望她,怔愣间已哽咽窒息。 慢慢掀开衾被,只见小亚婵被砍断的手臂处虽紧绑着布条,却早已连肩处都坏死成黑色。 那难闻的恶臭,便是从腐烂的肉上传来。 妲己立刻闭上眼,不忍再看,眼泪滑落。 还如何宽慰,言语已过于苍白…… 小亚婵却反有了笑意,虚弱说道: “做武士,怎能不受伤……他虽砍我一支臂膀,我却砍了他的头颅,做我的尿壶……我还杀了许多土族人……说到底,还是……还是我胜了!” 妲己颤声道:“你做得极好……是你胜了!” 小亚婵另一只手吃力放在心脏前,“我乃大邑武士,武士尊严……永不容犯……”她说完,又紧紧盯着妲己,“可我……我死后还能入天宫否……” 妲己透过泪坚定望她,“你可以,你拼死归来报信,你是最勇猛的武士!” 她这才长松一口气,笑道:“唯有大祭司如此说,我才放心……邓氏一族,当以我为荣……”她脸上的笑容迷蒙而释然,目光空望向房梁,“大祭司……替我……再尝一口大邑的枣栗……” 秋风卷起。 妲己走出宫殿时,只见天色极晴,长空浩荡,仿佛世界并不因失去了一个武士而惋惜心痛。 唯有她伫立落泪,仿佛凝为石像…… ~ 天气越冷,如今的崇国,已被周侯发更名为丰邑。 周军留守百人,余者继续向孟津出发,要与微国、濮国、蜀国等数十个方国的人聚首。 周侯发手持白旄,志得意满坐于战马之上。在他面前,是二百战车,一千虎贲,更有吕尚、吕伋、百弇、陈本、新荒等一众师亚。 英目扫过,他俊嫽的面容愈发光彩熠熠。 这时,散宜生回报:“君侯,公子旦将至。” 周侯发大喜下马,连声道:“速速请来我帐中!” 大帐帘幕掀起,周旦身着白衿青衣、系着濡蓝披风,风尘仆仆步入进来,躬身行礼道:“君侯。” “旦,你我之间,何需如此。”周侯发上前掺他,柔声道:“你肯来助我,我极为欢喜。你我兄弟,果然一心。” 周旦却神色阴沉,说道:“我此番来,一是要贺喜兄攻下崇国。二来,也欲问兄,若攻下大邑,将如何处置王族与民。” 周侯发笑容一收,语气微妙,“是吕翁同你说了甚?” “是我自己欲知……” 周侯发眉眼发冷,淡淡道:“自然是全烬。” 虽然已料到会是如此答复,周旦心中仍然一片寒凉。 他不动声色劝着:“兄需三思。兄倾慕妲己,欲令其为后。可她仙人转世,视大邑之人如子女,倘或屠尽,只怕兄并不能如愿抱得人归。” 周侯发却摇头,“旦,我正欲对你说。我近来,总频频想到先祖后稷。先前,我不懂母嫄为何狠心将他抛弃,如今却悟了。”他语气笃定,“若不将旧子除去,女子便不会一心照看新子。此事于妲己也是一般。大邑之人死去,妲己固然要心痛,然唯有如此,周原之民才可趁机替代,将她的心占据。” 周旦听来只觉荒谬,再劝道:“可大邑皆是天民,若真如此行事,只恐降下天罚……” 周侯发怒而冷嗤,“若真有天罚,我斩杀崇侯全族时,便已该至了。可天不罚我,或许正因我才是帝辛的天罚!” 话及此处,他又忽地冷静下来,语气中弥漫上罕见的怀疑与忧心,“旦,我一贯信任你,如今也不妨同你直说。我……实则并不认为大邑可被攻下。我只是……已无有退路了……” 六百年的成汤王朝,何等强盛。 且不说帝辛精于政务,只说那些骁勇师亚,周原又如何能及? 周侯发固然野心勃勃,但并不曾料到自己能走到这步。 先前去攻密须,更多是要为父出气,也要将新战车试来;密须大胜,他又想试试可否拿下黎国;偏巧吕尚归来,为他献计…… 如此便如同开弓之箭,再难回头,向着父画好的路一直向前。 若不攻大邑,待东夷战事结束,周原也唯有死路一条。 仿佛是被无形之手推来此处,却并不知等待的究竟是王位,还是穷途…… 【??作者有话说】 妲己:你在想屁吃。 周侯发:…… ~ 白旄:有白色牛尾装饰的旗帜,见《尚书·牧誓》 周军兵力:本来是三百战车,二千虎贲。但是史学家都怀疑当时的生产条件应该没有那么多人,所以减去了一些。 弇[音演]:遮盖意。 第121章 牧野之冬且葬忠魂(二) ◎轮回之始更悟因果◎ 周旦闻言, 一时默默无言。 他也知兄长的忧虑源于恶来—— 猛锐之师,骁勇更胜崇应彪,说其有以一敌百之能,也毫不夸张。 就算是吕尚如此自负谋略, 也不得不打起万分精神来。 二人正相对枯坐, 好在散宜生来报, 说羌方已先至孟津。 周侯发知自己需尽快前去与首领相见,面上已又变为了一贯虚伪的亲和,柔声道:“旦, 你远途而至, 就在我帐中歇息,明日再动身去孟津也可。”临出帐前,忽又留下一句:“若真可得胜, 王族小臣里, 我会留下少师恶来。” 此时五十里外的孟津, 羌军已扎寨,而后是髳方、彭方各国,皆行兵而来, 密密匝匝, 汇集一处。 周原几十艘船舰正驶来, 国中又锻造了铜链,编织了厚缧粗绳,为的是将船绑起,在黄河之上架起一座浮桥, 以令上万兵卒通过 ——这是大邑商最后一道天然防线。 周军紧锣密鼓为渡黄河而准备, 大邑南部军营, 也在备车备马, 整顿兵刃。 妲己身着巫衣进入时,所有人皆狂喜高呼“大祭司来了!”又皆虔诚跪下,纷纷闭目祝祷着:“见我之往,献我之身。狐母赐福,恩荣反归。” 她驻足,知晓自己并非仙人,甚至于寿命也需靠一只狐狸来延续;可她仍做出庄重之态,拿出巫铃与玉璜,为所有兵卒赐福。 目之所及,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容。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高矮丰瘦,唯一相同的是,每个人脸上皆闪烁着虔诚与热切…… 忽地,她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他们或许都将死去。 这念头一旦萌生,她几乎恍惚,摇摇欲坠。 正此时,她眼角略过一抹红,乃是红袍玉带的费中上前隔开众人,伸手将她手臂扶住:“大祭司,少师正在等你。” 妲己这才回过神来。 少师大帐之内,先前挤满了事官、司马、司犬及各亚官,如今却只有恶来一人。 他站立在舆图之前,似镇守大邑的玄山,永无倾倒之时。 听到动静,他回过身来。 浅眸血丝遍布,髭须微青,许是已知她要来,他已提前沐浴过。 妲己只觉又很久不曾见他,心中一酸,人已冲上前去,将他紧紧抱住,又抬头去吻他。 恶来一惊,忙将她腰上一抱,转去舆图一侧,用自己身体将她遮住,以防人莽撞冲入看到。 狐狸张嘴欲报时辰,又萎靡叹了口气,并不曾说甚。 妲己心知如今那时辰数量定然极少,也不在意。 青玉几乎在唇齿相叠时就被勾起,这令恶来立即想到了夜深时那些零散绮丽的梦…… 梦中总是无比清晰的。 被她拨弄,被她吞噬,也被她左右心神。 只可惜梦醒来时,怀中并无任何温暖,唯有冰冷武器。 这样的落差,往往叫他更为阴郁。 而此时的亲吻比梦中来得更为蚀骨,他察觉到了自己的急躁,却趁着自己犹可忍耐,及时将这吻结束,低哑解释,“这里不可……” 还顺便捏住她的手腕,以防她将自己抚得发狂。 妲己眸中本有着玉望浸泡的水色,听他这样说却反而瞪眼,“你当我急色,我是那等人?” 他低声笑了,想到了一些荒唐过往。 可是许她做出许多出格之事的自己,大约也早已疯掉。 妲己自己说完也有些讪讪,想到自己确实偶尔急色。 他极轻柔地说道:“其实你今日亲我,我觉得很不同……” “是许久不见的缘故。”她说着,又贪婪地故意蹭了蹭他,惹得他呼吸一紧。 但他仍是忍住,只说:“你先前亲近我,更好似是不得已为之,但你上次见我,还有这次,叫我感觉,你心中有我……” 这话说完,他已忍不住面上更要羞红,只看着竹简累叠的几案。 妲己一怔,低声承认:“我心中一直有你。” 恶来讶异望她,不敢相信她会如此轻易承认。 她抬头,坦荡且纯澈:“先前也绝非我不得已为之。我若不想为,世上绝无人能强迫我。恶来,我心中有你,是因你真的极好……” 心中仿佛瞬时被喜悦充满,他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相信她,每一个字都信。 她曾不顾他的身份教他识字,关切他,叮嘱他,温柔地吻他; 她也会发怒,会原谅,会将她的发带系在他的手腕,而后逼迫他臣服…… 如此卑微的他,却真切被她看在眼中,牵动她的喜怒,如猎物一般,被她掘地三尺擒获…… 他有些冲动地又将她抱在怀中,贪恋这微小的温情,也想掩饰自己眼眶发红。 这时,帐外守卫禀报:“禀少师,少亚中帐外求见。” 恶来这才将她松开,向外道:“允。” 费中掀帘步入,面色凝重,手中执着一卷令书,“少师,大祭司,天子有令来。” 恶来如今颇能识字,接来看过,面色渐渐凝重。 今日晨时,斥堠才来向他报过,说遥遥看到黄河对岸旗帜飘荡,亦有船只驶来,似周原之军欲渡之备。渡河之后,周军只需四五日便将逼近大邑。 而武庚却报说大邑迁民进展缓慢,仍需七日。 为了令民迁移,武庚也使劲浑身解数,也索性也告知民众大战在即,也曾强硬下令,逼迫人离去。可饶是如此,许多商人仍说:“生于此土,也当亡于此土,何足惧哉?我与大邑共存。” 如此已足够艰难,而民迁移后,更需三日之程,才可免受骑兵追袭。 此时妲己也接来看过,面色沉下。 大军压境,周军就要趁大邑空虚之时来速攻,如何再拖三日? 不等恶来与费中想出对策,妲己却忽地说道: “我或有一策。” ~ 昔时妚姜对着妲己哭诉时,曾抽噎说过一句话:“妲己,我曾不止一次想过,你更像我父的女儿。” 妲己固然无比憎恶吕尚那老犬,却也不得不承认,她对吕尚的了解,或许更甚妚姜与周侯发。 宿敌,常常也是知己。 吕尚与她一般,擅于筹谋,性情谨慎;而如今他无比接近成功,即便选择急攻,也只会更加谨慎。 她近日又用二十日寿命去探吕尚与周侯发的去向,发觉吕尚总是先行于前,次日周侯发才会到达。 如若她不曾猜测错,崇国的一场苦战中,定然发生过惊魂险事,导致吕尚对周侯发的安危格外在意,故而此后总要先一日扫清前路,方才敢叫侯发跟来。 但这恰好是机会! 吕尚如今一族的筹码皆系于周侯发一人身上,若两军分离时,自其后而攻侯发,不但可引吕尚回撤支援,更可干扰周军军心,如若幸运,或许还可叫周侯发殒身于黄河…… 可费中虽觉此计极好,却到底也无千里眼、顺风耳——他无法判断二人的准确位置 。 妲己心知,此事唯有她可办成。 “休想!”狐狸一早看出她的念头,不等她说来,便狠狠拒绝,“你可还记得如今唯有三人?今日恶来见你如此激动,托付真心,却仅有六十时辰,认真算来也不过两日有余。你若真去探,又有几条命活到新都?倘或恶来也命丧战场,只余两人会有何下场,还需我提点你?!” 两人根本不足以维持她的生命,只会四肢僵硬,面生尸斑,三日后红颜化作枯骨。 妲己柔媚笑说:“身为狐母,莫非我只食供奉,不庇佑信徒?” 狐狸忽地急了,厉声试图将她骂醒:“我知你心情,可你并非狐母,只是有苏的一个平凡女子!你连自己活下去都难!你……”它忽地一哽,声音发颤,“这可是你的最后一世……你已尽力了!你已救下许多人!是大邑气数将尽,你一人挽救不了!” 妲己摇摇头,“狐狐,我知道你听说可去新都,犹盼着你我一道活下去。可无论如何,我的寿命也有尽数。即便我真能熬过此劫,即便我仍保有这三人,寿命也未必就可延续太久,尤其旦远在周原,我再难见到他,如何叫他再每日送时辰于我?” 她轻轻抚摸着狐狸的头,“我说过,为自己的抉择赴死,我只会欣然。你说大邑气数将尽,我看来却未必,也许如今一时失势,但只要有民在,便总有再起之时。” 世界为她安排的结局她不喜,她会自己闯出一条路。 狐狸知晓她虽聪慧,却也固执,而且更厌恶被胁迫。 就如崇应彪死后,无论它再如何劝,她也不肯编织梦境了。 她那时就说:“梦境欺骗他们,也在欺骗我,延缓一日半日寿命,对我早已无用。情有尽时,梦有尽处。为了寿命的枷锁而活,也甚为无趣。” 她好似已看透了虚无的一切,但狐狸知晓,那也是因她心伤至极。 许久,它终于妥协般颤声说道:“你一次探二人,又不在五人之内,便是要耗去十日。我只能再为你探两次,总要再留一些……倘或还有生机。” 她点头,知晓这已是狐狸的让步。 在识海内说通了狐狸,妲己这才对费中道:“我身上仍有军师之职,也有些仙力,我与你同往。” 恶来闻言一惊,欲言又止。 情感来说,他绝不想令她涉险,可对一位武师长说不可出战,又是对其最大的侮辱。 费中看出他的情绪,劝慰道:“少师尽可放心,我与大祭司定会全身归来。” 于是定下阵型,七万大军分三支。费中与妲己领兴军,寻机暗袭周发或渡河之兵,不论成败,突袭后撤回;恶来会领踵军再度迎战,而后由费中再领大军押后。 走出帐来,妲己也不必恶来来送,只说道:“少师军务要紧,我自去准备便是,今日夜间我便与费中出发。” 恶来凝视着她,也顾不得费中或许会听到,急切说道:“我会调选精锐于你,你归来后,需即刻南撤!” 他这话里泄露了一丝少师惯有的强势,妲己却也只笑着点头允诺:“好……” 别过恶来,守卫护送她一路出大营。 她正在马上出神,就远远看到营寨门处有二人探头探脑,竟是嫕唐与秀在抻脖在望。 “是大祭司!真是大祭司!”嫕唐颇惊喜。 妲己已诧异开口:“嫕唐?秀?近前来说话。” 嫕唐依然是那副天真的少年模样,穿着军中常服、铜盔皮甲。她与身边人一道走来时,都有些少见的扭捏与害臊,互相要推搡对方上前。 最后还是嫕唐低头笑着,“大祭司安。真好,听说你来,我只怕见不到,不想还是等到了。” 妲己跳下马,翠眉蹙起,只问:“你与秀怎会在此?” 嫕唐挠头,先看一眼秀,才说,“我们一向在少师麾下,就该在此啊!”眼见妲己满目忧色,她忙道,“大祭司在担心?且放心,你不是曾说过,少师是武天官临世?我二人好容易有这机会,可与少师一道杀敌立功。” 秀亦语气激动,“大祭司,保护周原,光耀氏族,乃是我父母毕生所望。我这次若立功,天子或许会赏我封地!那时,我邀你去我封地游玩!我用最好的酒肉招待你……” 嫕唐忙忙打断她:“你又扯远了,是要问大祭司可否赐福。” “对对,若有大祭司赐福,我定然更为勇猛!” 妲己嘴唇微张,话未出口,却又忽地喉中发堵—— 她想到了顺、彪、与小亚婵…… 强将酸楚压下,她抬手摁在嫕唐心房处,说了一句“天道相佑,百刃无伤”,又同样对秀说道,“荣章归来,千钟奏鸣”。 二人于是相视而笑: “心口处热热的。” “我亦是……” “是赐福予我们了!” 互相欢喜一阵,嫕唐这才对妲己叉手行礼道:“多谢大祭司,不敢再叨扰,我二人这就离去了。” 秀也附和:“谢大祭司!” 二人转身时,妲己听到嫕唐在嘀咕说: “有大祭司的赐福,若我们亡了,也可去做天兵了……” 天兵、武天官、天宫…… 可世上何曾那样一个虚无缥缈的所在?她又何曾为她们赐下什么福祉? 不过是让这些烂漫武士相信有那样一个美好之处,好无畏拼杀。 她此刻只恨自己并非真仙,眼中又要落下泪来。 或许青女姚看她奔向这条凶险之路时,也是这般心内无力? 她心中痛道: 我固然是假仙无疑,可我方才说的祝词,无一字不是发自肺腑…… 若世上真还有我不知晓的仙人,只求你莫要叫她们殒命…… 正是: 假辞却得真心赴,虚仙仍引壮志存。 若问此恩倾几许?生无所惜死犹尊。 【??作者有话说】 周侯发:恶来,整个大邑雄性我只能容忍你一个人[猫头] 恶来:但我可忍不了你…… 第122章 牧野之冬且葬忠魂(三) ◎轮回之始更悟因果◎ 妲己回归府上, 只见诸多用物已装箱装车,捆好缧绳,也是要离去之态。 方姺上前来禀:“主人,王子到来, 正在中舍候着。” 妲己心知武庚是来催她先行, 忙步入中舍。 舍内, 武庚挺拔跽坐,正自斟苦茶汤来饮,此时听到脚步声侧目, 抬头就见白衣红裙的巫逆光走入进来。 这不免叫他恍惚想到初次送她去辟雍时。 那时她也是这身装扮, 长发只简单束起,清冶如雪梢梅影。 “妲己,”他起身来迎她, 语气酸涩道:“你已去见过恶来?” 妲己点头, “也为大军赐福。” 武庚忍下嫉妒, 还要装作体贴去宽慰她:“有恶来在,我总觉大邑不会轻易沦陷。如今迁移也不过是权宜之计,终归待他胜了, 我们还要归来。”他去握她的手, “但你我今日便该启程, 不可再拖延。” 妲己望着他。 她此时觉得,禄更像帝辛了,不论是容貌、神情、还是耳垂那颗不分明的小痣…… 分明是在刻意躲避帝辛的,却反而喜爱同他如此肖似的子嗣…… 自己也觉可笑又疑惑。 她叹息一声, 伸手将武庚劲瘦的腰抱住。 这拥抱虽也带来了六个时辰, 但她本意已并非是为此了; 她只是想要抱他, 也透过他抱另一人。 武庚一僵, 在她头顶叹息一声,说道:“你放心,你与我一路随行,我会护着你。” 她只说:“禄,先祖不喜人牲吵闹,迁都之后,你务要严令民众,莫要再用人牲祭祀……” 武庚抚着她的发应下,带了点玩笑语气,“既是大祭司之令,王父也要听取,我怎敢不从。” 她又叮嘱,“倘或真的战败,不必急于一时复仇,总要存续兵卒,再寻时机。” “……”他这次顿了许久才说,“好。” 她仰头看他,“眼下最为要紧之事就是迁民,只是我今日无法与你一道离去……” 武庚脸色一变。 她安抚道:“大邑出战前需祃祭,生死攸关,若非是我祈天,只恐先祖不助。” “那我令民先行,我就在大邑等你。”他几乎是哀求,“妲己,让我护着你可好。” 他所能做的,唯有保她周全。 她的手却拂过他颈上玉坠,“可你是王子,更需护着子民。你若不去,那些不愿走的民更要疑惑。”她也如帝辛一般的语气道,“你又岂能恣意妄为?” 妲己一直觉得,禄仿佛是妹妹子姞和子妤的混合:他正常时,有着子姞的克制、端严、大局为重,却也会忽地如子妤般,流露出耽于情爱的任性。 无怪狐狸曾开玩笑般嘲他:“禄极有昏君潜质,也有情种潜质。” 但或许也正因如此,他先前才命都不顾,也要从刀下救她。 “禄,你已护我多次,如今,也该轮到我护着大邑了。”她低柔相劝,“我向你保证,祭祀之后,我会立即去寻你。”又故作轻巧道,“我又岂能不畏惧死亡?你知我爱食兔子,不若早早去了,为我多猎些兔子?” “莫说猎兔猎鹿,就是为你摘星摘月我也愿。可我护着你本是应该,若非是我,你本不必来大邑!”他垂下眼帘。 他总觉得,妲己正是因为如此,才总远着他。 “我先前确实不想来,可事后来了,也不后悔。”她轻声道,“这里有许多人爱我,敬我,我心中从未如此满足过。” 这里无人将她骂为妖妃,只会虔诚地求她赐福。 这里无人将她的话无视,只会思考是否可行。 不再只是一个干瘪的标记,不再是一个他人幻想里的妖妃,而是真的拥有了丰盈的骨血,活了过来。 “禄,你且去吧。”她低声催促,“相信我,祃祭结束后,我就去寻你。”她眼中闪烁着诚挚的光,抬手笑道:“我对先祖发誓。” ~ ~ 妖风如魂泣,树颤如鬼哭,今祀的凛冬之寒,比先前来得更早。 周侯发坐于帐中,本该是歇息之时,却心神不宁。 头又隐隐作痛,他只疲惫揉着额角,利目盯着帐中火盆。 周军昼夜不歇,耗时三日,连舟之桥已在黄河之上架起,也幸而是天冷之时,水流平稳,今日一日,吕尚已率二万五千人渡河,而剩余的三千人则要守护周侯发,只待明日天明,确定前路无险再护送他过河。 此时寨中寂静,偶尔巡守兵卒齐整从门前经过,脚步声又渐渐远去。 周侯发只觉吕尚过于谨慎。 他先前冲动去杀崇应彪,是因妲己之故。但如今他平复下来,吕尚却犹不肯放松。 吕尚之能,有目共睹,而侯发心中,却隐隐有些忌惮。 此次能够顺利伐商,说来全然是吕尚功劳: 是他以国为棋,靠着三寸不烂之舌,轻易就搅动了天下局势——巧破崇国与此相比,也可谓小巫见大巫。 此人太过恐怖…… 倘或他有朝一日也要亡周,岂不也易如反掌? 周侯发一面忍着头痛,一面心中暗道:吕尚不可久留,但其子吕伋谋智有限,却可厚待,以安抚羌人…… 但此事需徐徐图之…… 至于妚姜腹中之子,他也不欲令其继承…… 他与妲己终归会有自己的孩儿…… 他甚至幻觉,或许那次肌肤之亲后,她已有了孩儿? 思绪轻易被拉回,只要略略触及,就仿佛已又将她抱在怀中,肌理香腻,长发散落,他甚至连触碰她也觉亵渎,却被她一寸寸腐蚀筋骨,成为了她那一刻的唯一…… 心脏突突狂跳,唇边也有了迷离笑意。 就在他默默思忖时,距离周军扎营五里之外,却有一支军队潜伏。 正是费中与妲己夜来调船,也在船上搭建木板,领一千五百名武士轻装简行,夜渡黄河而来。 夜色深浓,唯有一弯弦月照明,妲己抬头,靠着隐约的斗杓辨别方位,领军向周军大寨而去。 渐渐地,前方火光星闪,已是周寨在望。 诸人只以前锋旗帜为号,寂静无声,唯有马偶尔嘶鸣。 妲己抬手,先领射手潜伏东南西北四处,而后西侧射手伏至蒺藜处,倾倒水囊内的火油,燧石擦燃,火势猛起! 周侯发帐外,忽地跑过一队兵卒,疾声大呼:“东侧火起!东侧火起!” 他快步走出帐来,果然见到东侧火龙吐烟,但火势并不大! 散宜生已惊醒,衣衫凌乱出帐来,周侯发微抬下巴,示意他:“不必管我,先去救火。” 一时巡兵尽向西侧而去,周侯发也转身欲回帐。 这时,四方射手抬弓搭箭,射杀了哨塔上传信的旗手鼓手,费中得了信号,不给周军反应时间,立即领兵自西侧空虚处攻来! 恶来派来了自己最精锐的螳螂武士,攻杀干净利落;周军毫无准备,只见商兵无声无息,如鬼魅而降,许多兵卒连声都来不及发出,就被抹了脖子! 武士又推倒大烛,燃烧粮草与营帐,不多时,便四处起火。而旗手被射杀,营中兵卒不得指挥,只乱做一团! 周侯发披甲冲出帐来时,商军只离他不过百米之距! 他更看到,来者当中一人骑着灿灿金马,戴着獠牙面具,箭无虚发! 正怔愣时,他已与此人四目相对 ——湛清矑光,圆似狐样…… 箭头一转,已准确瞄向他! 山河褪色,诸景消退,他几乎僵立当场,心脏猛缩,全然动弹不得! 妲己,你要杀我? “君侯!”散宜生折返归来,见状几乎吓破了胆,不顾生死将他扑倒,却被一箭射穿了耳朵,鲜血淋漓。 散宜生拿起重盾来,厉声大吼:“东撤!东撤!” 正是苦苦抵抗时,忽地一队周军自东侧冲来,为首之人青衣蓝披、手持长弓,不是旁人,正是周旦! “携我兄长东撤!”他自冲上前去,手下执盾武士也上前来,将周侯发护住。 可周旦持弓向前跑去时,却又猛地勒马。 那熟悉的面具…… 妲己? 原来只是见到她,五脏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弓骤然有万钧之沉,再难举起。 妲己亦心中一凉。 她千算万算,却不曾算到此次周旦会来,还是携兵前来…… 眼眶忽地发热,心中闪过「天意」二字。 不甘心,我实不甘心…… 分明只再需一箭,分明已只有一步之遥! 察觉到对方有援军,商军开始趁乱回撤,那金马的主人也调转马头,宛如流星划过,消失在了夜幕之内…… 周旦怔愣着,手下不明所以,也不知是否该追。 最终,他折返回来,先去探视周侯发。 “兄……” 谁料才唤了一声,竟好似将侯发唤醒了一般——他忽地一跃而起,一把拉下一名武士,翻身上马,扬鞭追了出去。 周旦大惊,来不及制止,忙也领兵跟上。 一路曲折,最终只在黄河旁边,看到商军将船拆毁,尽数逃了。 “妲己!”周侯发心中又痛又恨,冲着黄河的怒涛大吼,“你若要杀我,便该在我身边!你总能寻到机会来杀!我如今就在此处,你为何要走!为何?!!” 为何弃我,为何杀我…… 大邑当真于你如此重要,还是说,你要为顺与彪复仇? 我何处不及他们!!! 你连委屈蛰伏也不愿,又为何与我亲近那一场?! 他更不懂,为何即便如此,自己仍如此心爱她…… 他心痛难忍,又欲呕血,身后的周旦上前将他安抚,另一只手却攥紧马绳,忍下心头同感的异样。 周侯发在河边发疯一阵,直至天明时分才归还大寨。 寨中一片狼藉,死伤难以计数,更将粮草焚去一半,司粮正在盘点。 好在船桥附近有重兵,并不曾被拆毁;东方青色一线时,吕尚也率一万精兵赶回。 他匆匆走入主君大帐中,跪地道:“君侯,臣救驾来迟,万死之罪。” 周侯发阴鸷望着他。 昨夜大乱,吕尚只分兵两千、派儿子前来营救,自己却不来。 如今天光大亮,他才折返。 吕尚卤门头皮发麻,再叩首道:“君侯容禀,此乃商军一箭二鸟之计也!若我昨夜分大军来救,那商军藏伏大军定然要偷袭主力,将我等重创。而若我营救来迟,君侯也定要与我生出嫌弃,君侯切莫中计啊……” 两者权衡,他唯有派出儿子,自己应对突袭;只因若是主力被重创,不但侯发仍要重罚他,还会令先前所有努力功亏一篑。 他甚至已猜到这处处死路的离间毒计是谁所出! 君侯本就对他有所忌惮,如今更好似他有意不来、意图拥立即将出生的外孙一般。 那毒妇令他自身难保,心思何其诡诈!他更疑惑她又是如何探知两人已分开在河两侧…… 再倘或她趁乱将侯发射杀,则更可一箭三鸟! 此时,他一身冷汗,只盼周侯发顾全大局,莫要轻易中计。 许久,周侯发终于温和笑道: “吕翁,何必如此?我也是受了惊吓,怎能想不到其中关窍?你做得极好,若是真叫大军归来,我反而静心下来还要怪你。” 他抬手,有力地扶起吕尚,笑道:“也叫你受惊许多。” 吕尚起身,看到一双温润笑眼。 是毫无芥蒂的模样,是温和安抚的神情。 可吕尚一贯镇定的心内,却破天荒地萌生出了惊恐与慌乱…… 【??作者有话说】 武庚:宝宝,你去找他我一点也不生气,我只是心疼你累到。 狐狸:主要是生气没有卵用。 周侯发:宝宝,我病了,在输液,是想你的夜…… 狐狸:你的宝宝要一箭射死你。 ~ 螳螂武士:泛指骁勇武士,也指强壮武士双臂皆绑有利刃,可像螳螂一样用手臂伤人。 第123章 牧野之冬且葬忠魂(四) ◎轮回之始更悟因果◎ 诗曰: 牧野洋洋, 檀车煌煌,驷騵彭彭。 维师尚父,时维鹰扬。 凉彼珷王,肆伐大商, 会朝清明。1 周军重整旗鼓一日后, 再次渡河而来。 吕尚在大邑蛰伏多年, 早已对此处地势熟稔,轻车熟路。 而此时大邑房舍街衢内,贵族平民, 纷乱奔走如蚁, 许多人后知后觉,早收拾了用物,要去追王子的马车。 小儿啼哭, 戍卫高呼, 马鸣咴咴…… 此重重繁声, 混似败曲。 南肆里,亚妁骑马来回奔走,大声道:“勿要磨蹭, 快随主军撤离!” 这时, 一小儿奔至她马前, 边跟着边问:“妁姊,为何南迁?兄败了吗?他季季常胜的!” 亚妁定睛一看,见得是季胜,大声道:“是为防患才暂且撤离, 我们还会归来!” 季胜顿时站定, 眸中坚毅, “那我不走, 我得等着兄!我与他同战!” “季胜!”亚妁斥他一句,又恐刺激了他,忙放柔声音,“你听话。你莫忘记,你是茕营那些孩子的首领,你该保护他们,带他们一齐走!” 季胜攥着她的马绳不肯。 亚妁严厉道:“季胜,你也是兵!要你南迁,乃是你兄长调令,你抗令不从,日后如何领兵!” 季胜落下泪来,狠狠抹脸,嘶声大叫:“我听!我听!但你莫骗我!” 亚妁也微微哽咽,缓声叮嘱他,“你现在就去南边,与我兄弟一道离去……” 季胜转身回舍中,与奴隶们一道收拾用物,又疾奔出去,挨家挨户地大叫道:“快走罢!快走罢!” 南肆家家户户,正是一片狼藉,人人疾走,彼此撞倒也不知扶起,只顾逃命。 饶是如此,也仍有人只在门口踟蹰,还有留下的人得意道:“都走了才好,这整条肆皆要归我。” 在他们心中,大邑是绝不会亡的。 转过街口,季胜忽地听到有人在叫他。 他转身,看到一个矮胖男孩委顿在墙边,迭声哭叫着:“季胜……可否救我……” 季胜冲过去,惊诧,“喜!你怎一人在此,你父母呢?” “我、我与他们走散了,我的脚好疼……” 季胜挽起他的裤腿,看到他的腿上肿得碗口般高。 喜大哭:“季胜,你救救我,你莫要不管我。” “憨鹧!我为何不管你!”他骂一声,转身对他,“上来,我背你!” 喜不敢相信,忙爬到他背上去。 “抓紧了!”季胜跑起来,“我们同孤竹国的公子一起走!” 喜攥着他的衣襟,咬咬唇,半天才嗫嚅道,“季胜,我、我先前不该说你……” “我早忘记了!” “我听人说,大邑的残兵羸弱,你兄长这次必败……” “他们放屁!”季胜忍着泪大叫,目光坚定下来,“我兄长何等骁勇,他绝不会败!大祭司说了,他可是武天官!” “是,是,我、我也不信!我也骂了他们,我是怕你听到难过……大邑必胜的……” 喜哽咽着,没有再说下去。 一路狂奔,果然看到蛄已经驾车赶上了孤竹国的车队,正预备启程。 季胜同他一同爬上车,将胸前的包裹死死抱着。 “那里面是何物?”喜问。 “是兵册。”季胜眼神坚定说道,“我兄长看得和命一般,我替他守着,待他回来,就还给他。” 喜抿嘴,低声啜泣起来…… 与此同时,微子启已将大邑情况命人暗中送至周军处。 吕尚将帛书呈予周侯发时,只见上面写着,「大邑老兵散武,可速图之,以待我令。」 周侯发反愕然失笑。 本来他还在忧虑前路,如今却精神为之一振! 也是万万不曾想到,直至此时,微子启竟仍坚信周军会将到手的好处拱手奉上,然后再拥立武庚为新君。 何其愚也,脑中莫非满是豚屎? 周侯发笑叹一声,抬起将帛书烧掉,起身挥动白旄,对二万七千名兵卒朗声说道: “今我友邦冢君,以矛为誓!大邑帝辛纣虐,采妇人言,疏先祖祭,任用恶奴,蔑弃兄弟,更乃至于百姓为苦,万民生怨。今我西伯侯发,惟恭行天之罚!愿尔等似虎似貔,似熊似豺,若有退者,定斩不饶!”2 众军齐喝中,他高举白旄而麾:“全军听令,抛下辎重,全速攻入大邑!” ~ 寒风急速,天阴如晦,似有大雪将至。 风擦着草面吹过,将群草吹得萎靡臣服,难以抬头;又穿过上万商军的腿间、臂间、列列兵戈武器之间,而后凛冽吹向最前,卷起了恶来的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张开,宛如一道血色旗帜。 恶来手中持六十斤重钺,高呼喝令: “今有周原叛臣贱犬侯发,逆天弃礼,无忠无德,无信无义。其伪托天命,实乃窃国贼首!今我少师恶来,奉天帝命,奉天子命,征伐逆贼,愿我士卒,奋如风火,斩尽鼠辈!——举钺者,当断贼首!执戈者,当护商汤!” 商军愤而举戈高呼“杀贼”,似潮水般散开…… 越过刀戈簇簇之间,恶来隐隐可看到高耸的鹿台。 心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祃祭之后,妲己应已与季胜一道离去了。 幸而还有武庚陪伴她。 转过头来,他一身杀气已刀锋般锐利,幽浅狼目望向远处奔来的密密周军,大喝一声:“攻!!!” 周军亦排山倒海呼喝:“攻!!!” …… 这是一场纯粹的血肉厮杀。 无有诡计,无有阴谋,有的只是戈对戈,矛对矛,几乎是两军相对的一瞬间,就已在接缝处绽开一道血色花海。 所有人都在拼命、挥砍,冲车相撞,大地也似乎震颤。 鼓声如雷,吼声如兽,震得人耳膜欲裂。 周军上阵厮杀之首领,乃是吕伋、散宜生、百弇、屠白、邰己、濮谨等人,除却吕伋与散宜生,余者皆是属国首领。 几人之中,蜀地的屠白最为强悍,其身形如山,看上去堪比恶来。 他抢先一骑冲上,妄图与恶来对阵,先立头功,一双眼睛更死死寻他破绽! 谁知才不过交手一招,山倾之力压来,他全然不能抵挡,一被斧钺裂胸,勾下马去。 转眼,邰己、濮谨二人也已呼喝攻上,其中一人被恶来拽下马来,死在乱蹄之下,另一人则被他一钺击碎后脊,被马拖走。 如此恐怖之力,令吕伋惊裂肺腑。 崇应彪已怪力如斯,这恶来竟更在其之上,取人性命如探囊取袋。 他犹疑观望着,顺势斩杀了几名商兵,却总迟迟不敢向恶来而去…… 转眼间,恶来浑然似狼王入羊群,已斩杀方国派来的十几个首领,更杀出数条血路! 吕尚虽时常在大邑见到恶来,却也是首次见他杀敌,早已惊得唇舌麻木,转身向周侯发道:“君侯,万不可再用此阵法,恶来有万夫难敌之勇,再如此下去,我军气势必当受损!” 周侯发早眼看着恶来如入无人之境,杀了几个来回,若非大军在前厚厚密密阻挡,怕是早已冲来取自己首级! 他脸色极白,“吕翁看来当如何?” 吕尚道:“大邑兵弱师强,需再派五百人,专围恶来一人。若杀尽了,再派五百人!总要耗到他力竭才可!” 周侯发咬牙,低声道:“如此甚不光彩……” “君侯还请速断!” 周侯发这才下令:“准。” 于是五百人得令,只专攻恶来而去。 恶来身边掠阵师亚见状,早领军纷纷围拢过来,拼力阻挡,反而又被恶来寻到机会,一钺又斩去了首领头颅。 周侯发握在车輢上的手攥紧,几乎要将木头攥碎。 他知晓恶来之能,亲眼见到,却只觉震颤魂魄。 莫非,他真是武天官? 莫非,自己真只能止步于此?! 他抬手,厉声道:“再围!” 周军几乎是蚁群一般涌来。 初时,恶来还在掠阵亚官里看到嫕唐的面容一闪而过,后来便不知所踪。 尸横遍野。 土壤早已吸纳不下万人血液,血流浮杵,赤地千里,昏暗天幕下,唯有此处红得耀目,红得绚烂…… 临时训来的老兵与顺仆,终归不敌周原的精锐之师,恶来先前对帝辛说有三分胜算,实则两分是他自己,剩下的一分是费中。 但妲己曾说,能多拖一个时辰,民就可奔得更远…… 两军皆再度派出战车,互相冲击对方阵型。 一辆冲车上,费中着犀牛皮甲,一身红衣如火,奋勇挥剑去砍…… 散宜生前去与他对战,而吕伋与百弇则忖着恶来当力竭,再度试图去杀。 可才交手一招,就已心知不敌,又匆匆策马回转。 吕伋心中擂鼓狂跳 ——这恶来,竟完全不曾有力竭之时?! 他莫非要将周军都杀尽不成! 阴云蔽天,不见日月,但天光确实已点点黯淡下来。 呼号声渐渐弱下,战鼓亦擂过了三遍,血如雨下,双方已苦战一日。 恶来且战且退。 商军还余多少?他已无暇去看。 但他周遭,尸首已逾千数,早分不清是周是商,累叠成为层层尸山。他立于尸山之上,双臂近乎失觉。 有人死去,滚落,又有人不怕死地涌来。 前锋的奖励与赏赐永远最多,多得是不怕死的年轻武士要用他的性命来铺就自己的上升之路。 他周身浴血,刀卷了刃,便抢周兵之刃;戈驳了镦,便抢周军之戈。 他力大无穷,左右手持六戈,一击下去,周之兵卒穿刺甚多,纷纷倒下。 可他也负伤颇多,手上,臂上,腿上腰间,鲜血自皮甲缝隙涌出,与死者之血混合一处。 他已是血人。 从晨至昏,他眼中亦是血,而他周遭,俱是断臂残肢,罩在猩红血雾里。 杀戮似已成为本能。 他一时错觉自己已死,却又仍在战斗。 不知何时,费中终于破开重围赶来,在尸山下为他抗住一半攻击…… 周侯发眼见恶来一人就如吞兵凶兽,又有费中骁勇相助,无比震骇。 死亡的恐惧蔓延,他望向吕尚,声音发颤:“吕翁,我军伤亡甚重,不若、不若今日先撤兵!明日再战!” 吕尚却面目冷漠,沉声安抚道:“君侯,士气绝不可断。今日若不杀恶来,明日便更无希望。若等蜚蠊归来,师顼再攻破东夷,便是我众人死期!” 言罢下令,命周军补上!自己则取重弓来,递予周侯发。 “君侯勿惊,”吕尚目光如鹰,将弓塞入他手中,“士气骤减,君侯当以箭射杀恶来,振奋士卒!” 周侯发颤抖接过弓来,低声道:“可我欲活捉他……” 想要让这凶兽为己所用,想要他为周原效力。 吕尚急促道:“君侯,烈马已认主,再难降服,留下只能为患。这烈马绝留不得,不可再犹豫!” 他颌线绷紧,这才抬起箭来。 今日本就阴云浓郁,视野不清,周侯发又对恶来充满恐惧,第一箭就射偏,反而叫费中察觉,捡起地上的盾冲上尸山,大喝:“恶来!防冷箭!” 身后一人趁机冲向他。 尖利长矛没能刺穿披甲,反滑去了一旁,费中回身一剑斩下,将这小武士的脖颈砍去一半…… 剑卡在颈骨里,一时不能拔出,又一人见他右侧空虚,已一刀劈去! 这一刀极深,斩断了披甲束带,皮甲半落,费中虽一脚将人踹开,却又难防更多刀戈涌来。 长戈轻易穿透了身体。 他退无可退,身后唯有累叠尸体。 周军也知他之勇猛,不敢给他丝毫喘息之机,数十人围拥上来,凌乱刺下。 鲜血将他的红衣洇为暗色。 昔时的多伊中,端肃喜洁,宽舒公子,乃是帝辛母族里最为优秀的后嗣。 如今已一身血污,长发凌乱,已被钉在尸山之上。 他仍抬起手,拔出腰间轻吕,又杀面前一人! 临死时,他头侧着,只望向恶来方向。 如同望着最后一点微末希望。 光芒骤灭,落下的尸体迅速将红衣掩埋,再看不到…… 吕尚已又向周侯发递上箭来:“君侯,今日需务必射杀恶来!以证天意!” 周侯发恍惚接过,麻木地对准。 又是一箭破风而来,这次无有偏移,穿透了恶来的身体。 恶来身子一顿,动作却仍不曾停下,反而攻下尸山,隐入周军里,叫他再难瞄准。 其所到之处,便如同刃磙,只见周军被层层碾倒。 渐渐地,恶来身下已又隆起一座尸山来。 实则也已身中数刀,更被矛刺穿身,可是他犹站立,长刀挥砍。 人头自尸山滚落,个个双目瞪圆,死不瞑目。 周兵恐惧渐生,只觉眼前之人,如鬼魅、如武仙附体。 他们无比绝望—— 怎会有人身中数刀却不死?! 怎会有人长箭贯穿却不痛?! 恶来他不是人,他绝不会死,他无法被杀死! 他的血流不尽,他或许有九条命? 他们是在白白送命!! 众人终于变得畏畏缩缩,无一人再敢上前。 吕尚早已怒而下令:“射手听令!谁人敢退,放箭射杀之!” 箭雨层层无情落在身后,周军惊恐,退无可退,只得再战向前…… 他们或在恶来身上留下一刀,或化作他身下的尸体…… 恶来呼吸终于渐弱,手上刀刃如有千斤。 前所未有的疲惫滚滚侵袭全身。 他粗喘着,口中腥甜,是喉咙泛上血来,黏腻从唇边流出。 身子忽而变轻,终归已走到极限。 “妲己……”他呢喃着她的名字,似乎只要如此念着,便可再获得些许能量。 妲己,我极累…… 我、我已尽力…… 不知这些时辰,是否够万民远去…… 如今,唯有靠费中再战…… 他并不知费中已死。 幻觉一般,他觉得自己飘起时被妲己抱住。 温暖,清甜,一切彻骨疼痛似乎皆已远去。 她柔声安慰: “恶来,你太累了……你可以停下了……” 他仍挥刀去砍,仿佛被操纵的傀儡,脑中却又哽咽而泣:“对不住……” 本不该死去,因为知晓她会心痛。 本该再多杀敌,却虚弱至此…… “你对得住所有人。” 恍然间,他明明身处血腥尸臭的战场,却又想起与她初识。 那是极美的,只要见过一次,便永难忘记。 “恶来,你有何心愿?” “我……我很不喜打仗……我只愿世上永无战事…… 我希望能与你在一起,我只喜看着你。 妲己,我好累……我从未如此累过……” “那你该睡下……等你醒来,就会再见到我。你知晓的,这世上原有一处,不必打仗,也不必杀戮,更无奴隶……我们会在那里再见……” 妲己,你口中的世界,真实存在吗? 妲己,此世间无趣,我很不喜杀人。 我去那个世界等你…… 大邑春来之时,总是极暖,极美,处处繁花盛开。 他少时曾在花海里独自一人酣睡许久,醒来时只看到晚霞如火,是极其绚烂的寂寞。 如果无有战事,从不会有人想起他。 如今,他好似仍睡在了花海之中,却非一人,妲己也在他身畔,握住了他的手。 很静。 周遭的一切都变得很静。 他听到雪花落下了。 穿透整个宇宙落下。 一团团,一片片,如此轻柔,如他最终的结局,飘落在每一个生者身上,飘落在每一个死者眼里。 妲己,或许你当记得,我第一次见你时,也是大雪日。 那时,你在墨林雪海中奔跑,似一只狐狸,搅乱了所有人的心…… 是的,也包括我…… …… 恶来伫立不倒,巍峨如山。 狼烟滚滚,血流成河,遍地尸骸,恍若人间炼狱。 他是地狱生出的恶鬼。 人人皆恐惧、敬佩、犹疑…… 一派静止无声,仿佛历史的车轮被他这根小小的木刺卡住,再难前行。 良久,一人壮胆上前探他鼻息。 这人手抖得厉害,许久才颤声道:“死了……” 他说完,犹不信,还要再探。 恶来双目微睁,那双浅色瞳仁浸血,晦暗无光,可他唇边却竟有笑意。 浴血杀神,笑容却悲悯而平和。 这人再度颤声道:“真的死了……” 大邑商的武天官已死…… 是真的死了…… 他转身,嘶声大呼:“恶来已死!” 一瞬沉寂后,周军欢呼声倾山倒海:“恶来已死!恶来已死!” 他们呼号相告,面容狂喜,士气大振,奔向大邑。 周侯发闭目,回过神来时,手脚早已俱已麻木。 正是: 胜捷欢声盈帐饮,怜谁幽泪入鬓边。 ~ 识海里,才要褪去胎毛的小狼用尽全力爬到妲己身边,舔了舔她的手,而后死在了她的掌心里。 现实里,她死死握着弓箭,手指戴着黑色的玉鞢,耳畔悬挂一颗松石,颈上是一颗洁白的狼牙。 同亚妁与所有射手一道,她在大邑中心宫殿之外,等待着周军攻来。 狐狸温柔为小狼舔着皮毛,轻声叹气:“你们的箭太少了。” 战车、兵刃、皮甲、弓箭,早已优先供给了东夷战场,各贵族封地调用来的实在有限。 妲己望着远方,因忍泪而声音低沉:“嗯,我知晓。” 狐狸还有心情开玩笑,“我早说过,帝辛叫你做武官,商肯定要亡。” 妲己却含泪笑说:“民在,则国不亡。” “唉,如今只有两人了,果然,我想要为你留命,却还是留不得。”狐狸喋喋抱怨,“谁叫你又用了十五日寿命去探周军何时奔至……看,即便知晓了,又能如何呢?” 她们都知,那苦苦积攒的寿命,已然用尽了。 只是微末的几个时辰传来,仅余四五日,是远远不够的,她的手背上已又开始出现尸斑。 她望着青色的痕迹,眼中盈上一层泪,淡淡地笑:“已经历过一次,如今到不那么怕了。” 狐狸反而问:“这次,你好似并无恐惧。” 许久,妲己才坚定地说道,“我不但并无恐惧,还很欢喜。我做了武官,成为大祭司,成为军师;我陷害了吕尚,他绝活不过三年;我还让周侯发恨我入骨。”她笑了,“我睡了想睡的人,弃了想弃的人,现如今,我将为自己的信仰而死,为信仰我的人而死。狐狸,我知道我将会尸僵,可哪怕能射出一箭,于我也已足够。” 她忽地哽咽:“我只是……对不住你。” 狐狸盘起爪子:“你对不住我之处颇多,不知是何事。” “那日在雪中,我故意将自己冻死,是为消耗你的法力。我知道你只剩一条尾巴,若是救我,你便不能再控制我的身体。”她轻声说着,“我只是想彻底为自己活一次……” “哦……”狐狸平淡地继续为小狼舔毛,“我早已猜到。” 妲己反而惊愕:“你已知?” “稀奇,毕竟你做事,从来不会只为一样。”狐狸桀桀而笑,“我很了解你。”它站起身来,抻了一个懒腰,问:“那么你这次开心吗?” 她怔愣良久,有些哽咽,柔软说道:“开心……” 她重复着,“我从未如此开心过。” 固然,历史的洪流向前,如同肆虐的黄河,她凭一己之力什么也无法改变。 但这个世上,或许不只她一个人在为了信仰逆天。 这种时刻,她不免想到了狐狸所说的那个聪慧的武侯。 天、地、人。 人在最末,却又如此不畏天地。 莫非不知耗尽心血也无用吗? 莫非不知穷途将至吗? 逆天固然是一段艰难又孤绝的路,可走下去的人,内心是完满的。 或许他临死时,也是这般心情吧。 狐狸叹息道:“唉,臭宝,可你这样僵硬,又如何拉得动弓?瞄得准敌?” “无妨,唯尽力而已。” 但这话才说完,她却忽地发觉尸僵的感觉消失了! 狐狸的声音忽地变得缥缈:“臭宝,我将最后几日压缩予你,再将我仅存的妖力也予你,好叫你痛快一场。” 它彻底消失了。 空空荡荡的识海里也落了雪,格外冷清,唯有猪熊与鸟将灰色的小狼埋葬…… 它的毛皮已被狐狸舔得十分顺滑。 远远的,乌压压的周原大军迫来。 猎猎风中,妲己握紧了自己的弓。 她没来由地想到了昔日,在有苏,在盂方,在辟雍,在宗庙,在周原,在有崇…… 原来不知不觉,她已去过如此多的地方。 脑中纷乱,又无比清醒,仿佛每个人的点滴过往,皆在她心头流过。 又尽皆已远去。 她举起了手中的弓,狐眸坚定,冷如寒冰,大喝道:“满弓!” 箭簇对准天空。 她下令:“射!” 万条箭雨扯线,呼啸落向周军! 大邑射手,无不是辟雍代代筛选而出的,此时周军暂且被压制,竖起的盾牌也挡不住无孔不入的箭,总会有盾牌某处忽地垮开一格,而后溃倒更多,又被匆匆补上。 战车袭来,妲己箭箭直射马身,令车翻倒。 虽如此,周军人多,仍在缓慢迫近。 很快,对面也调来弓弩手,一支冷箭袭来,连她也被射伤了肩膀。 亚妁大叫:“军师,这里有我,你快带人护天子离去!” 声音被扯远,亚妁已带队飞奔而出。 亚妁的队伍尤其擅长三箭齐射,例无虚发,周军的进程很明显又被拖缓下来。 妲己咬牙,调转马头。 她越过井字牌楼,去往宗庙区的路上已并无太多人,这些留下的人也听到了周军的呐喊,这才惊恐欲逃。 宗庙外部一片狼藉,各种骨甲散落一地。 贞人与巫祝们都已经随着武庚与商人百姓、黎民撤离了,庙中空空无声,唯有风吹树摇,发出单调的“簌簌”声响。 鼎盛与萧索,只是一夕之间。 妲己携兵一路奔至鹿台,正看到仍有许多商王室的贵族,他们虔诚地跪在鹿台下,正在向上天祷告。 她一眼就看到了子妤也在其中,策马冲上去,难以置信:“子妤,你为何不同禄一道离开!” 子妤双眼仍是睡颜迷蒙之态,见她却多了几分清醒,惊讶扶住她,“妲己,你怎在流血,你受伤了?” 妲己死死攥着她的胳膊,哽咽喝道:“周军已至,你快带他们走,还来得及!” 子妤却摇摇头,她仰头望向鹿台,反而虔诚笑了:“父王即将用生命祭天,我要为他祝祷,我要随他一道,邀请先祖降临。成汤先祖会保佑大邑度过此次难关……” 说完,她仰望着高台,眼睛里闪烁着光彩,与众人一齐低声唱道: “商邑翼翼,四方之极。 赫赫厥声,濯濯厥灵。 寿考且宁,以保我后生……” 贵族们也都低低吟唱起来,仿佛这样就真的可以请下来神明。 妲己怔怔望向阴云下的鹿台。 帝辛竟真的在鹿台之上! 也顾不得再劝子妤,她疾奔上鹿台。 帝辛身着衮服,外披玉衣,端坐在薪柴中央。 似一个华丽的贡品。 在他身畔,伴有两个忠心随从,手中的大烛熊熊燃烧。 明知劝不动,妲己仍嘶声唤他:“天子,恶来已死,周军随时会攻来,快骑我的马离去罢!” 帝辛侧目看着她,目光中有着异样的光彩闪烁,威严而温柔说道:“大祭司,你来得正好。今成汤天下危难,大邑将倾。因余一人之过,致百年天下覆灭,余无颜见先祖。如今,余欲效仿开国之王成汤天乙,以身祭天。请大祭司为我执礼。” 妲己愕然。 说完,他又望着高空,双手高举,对上苍发愿: “小子寿,今传位于子禄,愿以此身赎罪,望先祖庇佑商汤复国。” 他叩首,又道: “小子寿,再祈于天。若今日商亡,他日恳请以同道亡周!” 妲己死死咬紧了牙关。 这一刻,她真想把直白的现实摆在帝辛面前! 她想告诉他,无有先祖,无有上帝,你的死换不来天兵天将!你若死了便是死了! 烈火焚身很痛,你并不会立即死去,你的每一寸肌理都将被烧灼,如同千刀万剐! 你吸入的热焰会烧灼你的肺腑,将喉管变为焦炭! 如果死了,那么就什么都无了! 可是,她说不出口。 帝辛是真的不知晓吗? 或许他想祭祀的,从来不是什么先祖。 他只是知晓,大邑之人不可失去信仰、失去文明、失去复国之心,因为那才是真正灭国。 他要用他的献祭让商的子民知晓,他们仍然在被商祖保佑; 商王永存,且有为他们赴死的决心。 妲己望着他,却仿佛看到了自己。 他们竟都相信可以凭一己之力挽救一国。 帝辛坚定向她道:“大祭司,请为我执礼。” 妲己落下泪来。 她拿起玉璜与长幡,最后一次,巫歌巫舞,以一位帝王为祭品,向虚无的上天献祭。 脑海之中,前八世的帝辛,早已梦境般模糊远去;此时梦醒,唯有她眼前的这一人,才是真正的天子。 祭祀礼毕,帝辛犹在祝祷,她不忍再看,奔下鹿台。 谁知才到望仙台,就听到台下传来贵族大声的嚎哭。 她猛地回头。 鹿台顶端大火熊熊——帝辛已被吞没于烈火里。 灼灼火光中,她想她或许忘记告诉帝辛,他实则是个极好的天子……3 许久,她转头回来,猎猎的风吹乱了她的发。 残余的骑射手仍在反抗,她架起弓箭,却对准了周军为首的那人。 面容清隽,黑眸亮如天上的星子。 她甚至能够看到周侯发脸上的恐惧。 此时,周侯发也知帝辛想做什么。 天子将自己贡献给上帝,这是最高等级的祭祀! 他握着缰绳的手在发抖。 他惧怕传说中的商王先祖会因帝辛的自焚而降临于世。 他绝不能容许帝辛自焚成功,那意味着商无法被摧毁、意味着商民意志的不屈。 这时,飞驰而来的利箭擦过他的左肩! 周发吃痛,遥遥看到了望仙台上一个飒爽身影! 他在望仙,仙却欲杀他。 妲己…… 你!!你竟真如此狠心?! 他忍下肩头的剧痛,牙关咬紧,转眼间,周原的战车势如破竹地冲撞开了牌楼围篱,所有的大邑贵族们被吕尚领兵冲上去捆住,摁进了尘埃里,可他们仍然在竭力唱着祭歌。 周发带领着近卫一路冲上鹿台。 他本以为,此处没有弓箭,是因为妲己的箭已用尽。 谁知转过石梯的弯,他正看到一点寒星对准了自己! 那是妲己的最后一支箭。 是为他准备的箭! 明知道就算他死了,还有周旦,还有西伯侯许许多多的儿子,但是她仍然要试这一次!!! “铛——!”弓弦颤抖,箭脱弦而出,带着她的全力飞向了侯发! 也是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武士冲上前来,生生为主君受了这一箭! 箭簇强大的力度穿透了武士的脖颈,簇端就停在了周侯发的喉结之前。 他的脸惨白如雪,溅上了猩红斑斑。 面前的武士瞬间死亡。 妲己的箭法从来准得可怕。 她如此全力开弓,再不曾留情。 她是真的想要他的命! 周侯发猛地推开身前的人冲了上去,靠着一身蛮力制住妲己。所有的武士也冲了上来,将她团团围住! ——近身战,弓箭手从来不是武士的对手。 此时日光西坠,在云中露出一道血线。 他的刀就架在她的脖子上,却下不了手。 哪怕在她的脖子上留下一条伤痕,他也会憎恶自己! 他实在是爱她…… 妲己,我如此爱你…… “妲己!”他声音发抖,双目赤红,泪水随着身体震颤出波纹,“你就如此恨我?!你就如此忠于帝辛?还是说,你根本只是舍不得禄!你心中到底是否有我!” 她本来还在拼死抵抗,如今见大局已定,身体反而放松了下来。 狐眸倒映着平静的阴云,那里并无神仙的身影。 她无奈一笑。 焚烧之气萦绕鹿台,打杀之声响彻寰宇, 可是商人期盼的先祖与神明,又在哪里? “妲己,”周发不甘心地试图去抱她,近乎哀求,“降了,可好?做我的王后,我一辈子爱你惜你,给你这世上最高的荣宠,你会是我唯一的妻……我用不再联姻结盟,我只要你!” 也许这个时刻,他的汹涌磅礴的爱意又为她贡献一些寿命,但狐狸已不在,那寿命也无人收集。 她这才看向他,似是第一次见到他,低声道:“发,你心中的我,只是一个符号。你既然并不了解我,也就谈不上爱我……” 或许,这也是他并不在五人之中的原因。 那爱说真似假,说假又似真。 周侯发死死咬着牙,半晌,才似从牙缝中挤出了字句来,“可你这样又能改变什么?一切都不会变。我将是天子,世界终将会像我设定的样子发展。 而你,你不是说过,你想被历史记住?但除非做我的王后,否则世上不会有人记得你。千年百年后,你绝不会留下任何痕迹!你是仙人,你该知晓在我身边才是顺应天命! 你错了,而我才是对的!妲己,你为何如此执迷!” 她笑了,放松地躺在那里。 她初来时也是这般,慵慵懒懒,似乎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如今虽仍是如此,她的眼中却是对世事的豁然。 “发,帝辛已自焚告之上苍,上帝与仙人会救大邑。” 他急促反驳:“上帝不会救,上帝已选择了我!” 她笑望着他,“如果帝辛这样的天子,都可以一夜之间丧命亡国,那么周又凭何特别?未来亡周的又会是谁?” 她的手缓缓摸到腰间的短吕上——是昔时武庚送她的青铜利刃。 周侯发身子一震,被这一问直击心中。 坚不可摧的信念因此骤然裂纹横生。 妲己笑着望着他:“发,我知你心意,但我只想为自己活一场。 你或许不知,我救了很多人,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很多。他们未必都是好人,未必都感激我,可我很知足。仙官也无非拯救世人,而我已做到…… 我可以做神官、做武官,但我最不想做的,就是成为宫墙内的妻子。如今我虽然将死,但灵魂仍自由。因我从不是任何人的附庸,所以你口中的唯一,对我毫无吸引。我为自己所选的信念而死,其实已无遗憾……” 说到这,她不免哽咽。她想到了许多人。 青女姚、武庚、恶来、鄂顺、崇应彪、周旦、亚妁、子姞、子妤、嫕唐、小亚婵…… 她还记得和青女姚分别时,青女姚曾说,怕一别便是永远。 不想一语成谶。 她并不知,此时青女姚也在周宫庭院内东眺,却不慎被树刺戳破手指。 她望着手上红珠,心烦意乱。 姐姐,你现在在做什么? 周原大军是否已经到了大邑…… 你会杀了西伯侯吗? 你可找到了你想要的归宿? 你可曾在这一刻,想到了我…… 妲己眼角泪落入发鬓,也想问她: 青女,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可找到了你想要的安稳? 我在这一刻,想到了你…… 青女,我们真的无法再见了…… 我极想你……我们虽无血缘,却又是彼此的亲人。 此时我终于明白,你拒绝融入这个时代,实则也是一种勇敢。 你见过好的世界,知道自己的归宿在何处…… 你敢于为自己所希冀的世界,忍耐这无趣一生。 我喜欢你,更喜欢透过你去看你身后的那个世界。 青女,其实,我亦不想死。 我并非怕死,只是若我死了,无人再记得那些人。 幸好,幸好我还有你。 你替我记住,也请记住我…… 青女,你说,人的魂魄会轮回,也许你我仍会相遇,仍是姐妹。 忽地,趁着周侯发分神在听,她抬手一刀刺下! “君侯小心!!!” 武士们大惊来攥她手腕,那短吕只戳穿了周侯发的手臂。 “滚开!都滚!”周侯发大怒,“谁许你们碰她!!!” 他攥着妲己的手,眼中血网遍布,“你要杀我,好,你来杀。可你杀了我,也救不了大邑!我要将你带回周原,要将你留在身边,我不在乎你继续尝试杀我,但只要你一日杀不死,就只能继续与我在一起!” 可她艰难嗫嚅:“发,先前很久,我都痛恨自己的生活,但此生,已无人可再强迫我……” 话语至此,似乎并未说完,然而她的残余时辰,至此终已耗尽。 她的身体失去力量,双目晦暗地映着天空,表情祥和。 “妲己!”周侯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将她抱在怀中,惊慌失措地吻她,又试图唤醒她,将短吕向她手中塞,“你怎了,你这是怎了?你为何不握住?你不握住,又如何杀我?” 她的手只是绵软地落下。 他忽地僵住了。 他看到她清亮的瞳仁散开,像是一滴墨污染了一池清水。 珠沉霞散,昆山玉碎,发出震耳声响,屏蔽了世界一切声音。 许久,周侯发紧紧抱着她,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荒诞的梦。 梦里,妲己死在了他怀里,而梦醒后,她就只能乖乖做他的王后。 他对这世界争夺杀伐,他可轻易将万民屠尽,他甚至可以算计自己的父亲与兄长,可他对她的爱,从来是真的! 但她已离去了…… 她怎可如此狠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武士们来拉扯他,他才意识到,自己必须起身离开。 他几乎是被推着,离开了她的尸身,与她渐行渐远。 鹿台之侧,帝辛的两个妻子已上吊自尽。 他的手中拿着妲己的弓,接过手下递来的箭,对着两具尸体各射了三箭。 到了鹿台之顶时,火势熊熊,帝辛的身躯已被烧成了一截焦炭。 他怔怔望着,任凭手下人将火扑灭。 他知道,为了证明他是新的天子,帝辛绝对不能是自焚而死,只能是由他斩杀。 他遂也向帝辛的尸身连射三箭,将其枭首,把那沉甸甸的发烫头颅拎在手中。 站在鹿台上,周发望着下面的乌压压的周原士兵,举起了手中的头颅。 直至此时,他仍不敢信自己竟然真杀了帝辛。 梦还未醒,因为妲己是仙人,她实则不会死的。 这梦该速速结束…… 他声音低沉而迟疑,暗哑说道:“天弃纣夷,孚显上帝,天命朕考,胥翕稷政!”4 露台下鸦雀无声。 许久,他再度抬起了头来,举起了帝辛的头颅,声嘶力竭地高呼:“天弃纣夷!天命朕考!” 他的声音,回荡在大邑的土地! 众人皆热血,双目含泪跪下,口呼天子万岁!他们迎来了新朝,蚁般散去。 他们捣毁商人的家宅,挖出他们先祖的尸体,抢夺遗留下来的财物,杀死负隅顽抗的男女…… 狐母庙的铃铛,昔时武庚为选哪个花样伤透了脑筋,如今已被摘下融化,变作了周军新箭簇。 最后,不论是宗庙、族庙、宫殿、四肆、辟雍……皆被燃起熊熊大火,这些承载了妲己回忆的地方,那些无尽的情与迷恋,随着她的逝去,在火中堙灭无存。 大雪终于落下,茫茫覆盖了一切。 新的天子,已经来到了这个世上。 旧国的一切,都将尘归尘、土归土。 有歌曰: 祭神仙,敬神仙,破国不过弹指间,只余月空圆。 问青天,恨青天,魂飞天帝庙宇前,泪已至唇边。 正是: 世间焉有真天子?六百年来帝业崩。 鹿台一炬冲神宇,先祖枉然喟清风。 【??作者有话说】 1.《大雅·大明》 2. 改编自《尚书·牧誓》 3.“纣王那个时候很有名声,商朝的老百姓很拥护他。纣王自杀了,他不投降。微子是汉奸……”——摘自1959年6月22日同吴芝圃等人的谈话 (《党的文献》1995年第4期) 4.《逸周书》 第124章 终 ◎千年复仇◎ 吕尚匆匆走入商王宫殿内时, 就看到周侯发怔怔抱着妲己尸体,一脸柔和。 他令她的头枕在肩上,似抱幼儿,还抬手为她整理发丝。 看到吕尚前来, 周侯发抬手“嘘”了一声, 道:“低声些, 她已睡。” 吕尚忍住惊惧与不适,果然压低声音说道:“君侯,如今大邑已破, 我欲遣吕伋征越戏, 遣侯来征陈,遣百弇征韦,如此趁势将方国一应收服。” 周侯发仔细想一阵, 点头道:“准。” 吕尚仍未离去, 欲言又止。 周侯发很轻地问:“还有何事?” 倒好似真的怕将怀中人惊醒。 吕尚忍住劝谏之语, “无有了……今日天寒,我命人多燃火盆来。” 吕尚也已想清,妲己既然死了, 他与君侯关系又颇微妙, 何必再谏言惹君侯不快? ——不, 或许很快,便该称他为天子了…… ~ 另一厢,大邑商国破时,微子兄弟仍在自己的封地得意洋洋等消息。 等帝辛的妥协, 等贵族的崛起, 等自己幻想的辉煌…… 这时, 一个斥堠远远骑马而至, 滚落下马来。 微子启大喜,率先上前一步,揪住他衣领,急问:“如何了!” 斥堠含泪哭泣:“天子自焚,献祭于鹿台!” 微子启一怔,随之大喜:“天助我也!天助我也!”他转身,豪情满怀,高呼:“启程,回大邑商!去迎禄为天子!” “不,王子啊……”斥堠抓住他的衣角,悲戚哭嚎,“那西伯侯,他、他在鹿台称帝了!” 空气一窒,众人皆惊,以为听错。 微子启缓缓转身,周身筋络“咯吱”作响,双眼已然赤红,声音发颤:“你,你说甚?!” “王子!那无耻西伯侯,荡平了大邑商,抢杀掠夺,砸毁宗庙,侮辱先祖,无有不作。他割了天子首级,已自封为天子了!可怜我大邑商残留之民,横遭此难,被屠万人!”斥堠伏地,撕心裂肺嚎哭道:“王子啊,商汤亡国了!” 微子启身子晃晃,瞬间面如金纸,昏厥当场。 正是: 手足操戈致家颓,萧墙之祸甚外摧。 谁言笑来是宾客,今遇覆邦乱国贼。 ~ 大邑失陷第六日,妲己的尸身离奇自宫中消失了。 松木锦牀上,除了几颗松石散珠证明她曾存在过,再无旁物。 周侯发本日日与她同住,总不肯稍离一步,但那日他需向牧野祭奠父亲,再归来时,尸身已不翼而飞。 震怒之下,他先是拷问随侍之人,以为他们觊觎仙人,生了歹心。而后实在拷问不出,又下令满大邑寸寸去查。 又过两日后,他已然濒临崩溃,下了死令:“去,将商民押去鹿台!她一日不现身,我日杀百人,二日不现身,我日杀千人!” 大邑那些顽民,本也惦念帝辛,宁死不屈,就该都杀净了事! “兄!”周旦早已又被吕尚请来,此时在宫前听到,上前厉声劝阻,“你莫要如此,这只会叫妲己更加恨你!” 周侯发静了下来,良久,他忽地极可怜笑道:“可不如此,如何逼她现身呢?我就知她不曾死,她只是在骗我,旦……我,我本来已得到她了,本来……她再也不会离我而去了……” 他忽地坐下,揪住头发,“我将是天子了!我已走至如此位置,她为何仍不肯留下!” 头疼得几乎炸裂…… “兄……”周旦忍着同样的彻骨之痛,上前劝他,“你将是天子,但仙人死去,本该也归于天宫……早晚你仍可见到她!” 周侯发痴坐着,似乎受到了某种启示,也看到了一丝希望。 那日之后,他虽仍叫人四处搜寻妲己下落,却已好似恢复如常。 仅仅是好似。 月余之间,他令周军倾覆了大邑周遭近百个小国,杀俘二十万,擒俘三十万。1 与此同时,东夷的战事终于结束。 大邑主力几乎全部葬身异土,师顼更已阵亡,堪称两败俱伤。 吕尚随后领兵前去,得渔翁之利,先斩杀首领毐贞,后自然要将东夷土地据为己有。 待到蜚蠊携大军撤回时,周军已尽数撤回了周原。 残破的大邑也因此被重新归还于武庚。 此时局势虽然仍未稳定,但周侯发却务必要令新天子的威仪深入人心—— 他在豳地天祭,将武庚的封号夺来,加上玉字,自封珷王,以此昭告天下。 周原新庙之内,先祖、父亲、兄长的牌位都已移入; 他追封父为文王,追封兄为考,将征战得来的封地赐予自己的兄弟们; 随后,他在周庙举行了登基大典。 这一日,璧翣之下,武王戴着面具,持钺而舞。 他不顾周旦再三阻止,亲自向上苍献祭了三百余名殷商的贵族、贞人、小臣、武士2。他更将帝辛之名改为纣,将他描述成了逆天、残暴、荒淫之人,广而宣于各国—— 史书,本就是胜者立言,败者族灭。 纣王和他两名妻子的人头,一直用盐保管得妥当,未曾腐烂,如今,纣王之首悬于赤旗下,其妻子的头悬于白旗下。同千匹牛羊一起,一齐见证了珷王的诞生。 祭祀之后,便是册封。 邑姜被册封为后,她所诞生的孩儿在外祖父与舅父的拥护之下,被立为太子。 妲己的弟弟忿生被册封为有苏首领,兼为重臣司寇;周奭、周旦、吕尚册封为三公,各领封地。 余者辛甲、散宜生、胶鬲、闳夭久等人也论功行赏自不必说,连被俘的亚妁也被送还孤竹,继续为首领,其兄弟伯夷叔齐则拒食周粟,皆饿死于首阳山殉国。 至于微子、箕子这些人…… 微子启在国破的第一日,就颇识时务地敷面衔璧、牵羊持茅来降3,但珷王发反而假意说他心系大邑,将其送归,不杀他,也不用他。 叛徒从不值得信任—— 今日能叛商,那么明日也就可以背周,且认真掂掇起来,微子兄弟不过痴愚无才的狗辈,本不堪大用。 至于装疯的箕子,商亡之后,他后悔不迭,只见昔日大邑商已尽是残垣断壁,何曾有半点昔日的繁华迹象?又念及帝辛以身祭天,不由嚎哭不止,唱道: “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4 周土难留,更无颜继续留在商土,只得出海离开…… 他带着康侯、鲁启、琴应等人和一众随从家眷,东渡胶州湾,终见得一土地丰饶之岛屿,就此才安定下来…… 后来,他的后代又继续东渡,见得海上一岛屿,从此落脚,此地便又有了箕川、箕岛、箕原等名…… 周珷王听闻后,便将箕子封为朝鲜王,更命他向海上仙岛去寻找妲己踪迹…… ~ 时光荏苒,距离登基两年已过,珷王的身体却每况愈下。 妲己的那一箭,总会在梦中穿透他的眉间,带着飞溅的脑浆、刻骨的疼痛,将他惊醒,而后狂叫。 至于他的肩部的伤,虽已痊愈,可一旦阴天,骨头缝里便痛痒难忍,提醒着他,她仍存在。 当年他用大邑贵族祭天,引来周公旦的强烈不满,但周旦并不知,那日高登鹿台后,他就有了深入骨髓的焦虑—— 成汤一夕之间的覆灭、妲己临终的话语皆成了诅咒,日日盘桓在他的心头: 「一个六百年的王朝就此毁于我手,那么此后的周朝,又会毁于哪一个后代、哪一支部族的手中呢?」 「若不如此殷勤祭祀,上天又怎会站在我这边?」 他的头痛一日重过一日,再难忍耐。 他多想见一次妲己,他心中有太多疑问想要问仙人。 这一日,巡视结束后,趁着头痛微缓,珷王发登上了太行山。望着眼前的原野,他终于向旦说出了心中的魔障。5 “旦,以你看来,这世上,确实有神明吗?” 周公旦惊诧他的大逆不道之语,“天子何出此言?” “莫非你从无一刻怀疑过?” “我从未怀疑过。是上帝选中了兄,若非如此,天为何不救纣王?” 珷王发默然。 不,他知道那无法证明什么。 周灭亡时,也不会有仙人来救。 他望着浩渺苍山。 他离仙人最近的一次,就该是登基大典。 斩杀三百多名大邑贵族时,他其实也隐隐期盼着上天降罪的,也期盼着妲己会在那时现身,降下天罚。 那样,他的心里会有一个归宿。 那样,他的信仰不会崩塌。 ——直至此时,他仍笃定妲己是身飞仙宫而去,却不知,一切只是一个奴隶趁宫内无人时将尸身偷走。 他也不会知晓,那奴隶冒着死亡危险将她偷出,又埋葬在太行山里,只是因妲己曾在骑射比试中救过她一命,她不愿仙人留在敌军之中受辱…… 这世上原没有仙……但当人有了信仰时,便造就了仙。 珷王发怀疑着仙人,也在此时想到了帝辛。 他仍无法认为帝辛是个昏君。 说帝辛荒淫,他却只有二妻,而自己的父亲周昌妻子众多,竟有十八个儿子。 说帝辛残暴,他只是延随旧历,祭祀先祖,又听从了妲己的话,减少人牲,精简祭祀。 说帝辛听信妇人之言,可是子姞机智柔和,妲己慧敏善兵法,师顼骁勇异常…… 说帝辛启用奴隶,可贵族贪婪变节,所谓“殷末三贤”,名不副实,而蜚蠊恶来也确实是世所罕见的猛将。 说帝辛好饮酒误国,可帝辛极少饮酒,倒是周昌极好饮酒,可饮千钟。 帝辛心有壮志,征战东夷,遣使往北戎,是出于结盟之需,将西侧交给了周原…… 为何并不昏庸的帝辛,仍轻易地被天帝抛弃? 如今,珷王发知晓,自己虽已是天子,却俨然并无上天庇佑,身体每况愈下。 或许,仙人仍然存在,这是殷商先祖和神明对他的惩罚吗? 短短两年,他的舌头变得僵硬,四肢像是木头,再也不是那个在马上纵情恣意的青年。 可他知晓,即便他没有生病,也会慢慢老去,如那些所有的老人一般,皮肤变得皱皱巴巴,一头潦草枯发,偶尔会尿湿裤子,喝酒还会从嘴角漏下…… 他明明是天子,却并无甚特别。 他知道自己命至悬崖。 骨头透着冷气,气息似有千钧。 而此时周原的天空上, 一片空无…… 明澈如湖,云卷云舒,并无有仙人前来接引。 而他的困惑亦无人解答: 天帝,真的存在吗? 仙人,真的存在吗? 死去的先祖们,真的在看着世间吗? 他看到,隔着一方树林,正有一男一女正在向相会的路口走去。 他知这阴阳两方,必然在路口相遇。 而他们自己却不知。 或许上帝与仙人也是如此。在某个高高在上之处,看着一切向必然行进。大邑商的灭亡是必然,而日后周原的覆灭,应当也在此刻显示出了某种必然。 可那必然是什么,他身处其中却不得而知。 这令他格外烧心灼肺。 终于,树林的二人在路口相遇,擦肩而过; 而后一人回首,另一人也回首,两人或许都在这短暂交汇的时刻感知到了一丝心悦。 周原之上,新长成的少男少女们在互相倾吐爱慕,来往的小孩叽叽喳喳,宛如一副生机勃勃的帛画。 周原大城万厦,云谲波诡,摧嗺成观,还在不断扩张。 曾经,他也是如此满怀希望。 曾经,他在这里带妲己游玩。 妲己,你会恨我吗? 在生的面前,他无比清晰地知道自己将死。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儿子, 也是兄长留下的那呆头傻脑的儿子。 周颂,贵为太子,送由前朝国老皋狼教习,其资质却与寻常孩童无异,顽劣异常,看不出一点天命所归的预兆。 周发明白,自己固然可以欺骗世人,但是将死之时,却欺骗不了自己。 他想要的答案,这个世上,没有人可以给他。 也许,朝代的更迭原本就没有什么道理,天子也并不一定是天潢贵胄。 以后的历史里,流氓也可以成为天子,乞丐也可成为天子,父所忌惮的女子也可为天子…… 天子后代中,庸人夜夜笙歌,国家却仍然存续;有德之人夙兴夜寐,去偏偏亡了国,承受污蔑冤屈。 这样想来,帝辛似乎又没有什么可抱怨的,自己更无需担忧百年之后周的境遇…… 周公旦记录着哥哥的叙述和怀疑,不知如何作答。 后来,他不得不将这一段从记录中彻底抹去,只保留了传位太子、定都镐京等话…… 他不敢想象,若天子都质疑上帝的存在,那这个国家该靠什么信仰来维持? 兄,或许九泉之下,你会寻到答案。 他示意随从捧来一碗药,轻声道:“兄,你头疼难忍,我又为你寻了新药来。” 珷王发盯着。 他也明白,再喝任何药也无用了。 但他仍仰头饮尽。 许是错觉,头痛真的好了许多。 难得的舒慰里,他轻声说道:“我曾有一梦,你最擅解梦,可否为我开解。” 周公旦将碗收起,“兄请言来。” 是那日与妲己仅有的亲昵后,他醉宿宫中而做的梦。 梦里,他与妲己是自小的青梅竹马。 苏忿生那小儿,最是喜欢他,时常问他何时提亲。可谁知兄长却捷足先登,将其娶走。 后来,父欲窃商,更欲效仿昔时的少康遣女艾为谍之事,派一人入大邑为应。 他遂竭力向父力荐了妲己。 论容貌、论心智、论才华,妲己皆是不二人选——他得不到的,也绝不许长兄得到。 可妲己的心却变了。 她一去大邑八年,游走于各个方国之间,离间王子与各诸侯国的君侯,后来宁肯死也不归周原。 他命令吕尚强硬将她带回,对她掏心剖白:说兄长已死,但自己一直爱慕她,想要待她归来就结姻,更允诺给予有苏更大封地,允诺自己的情永不变…… 可她却选择嫁予周公旦。 他就是在这样的惊骇与嫉妒里醒来。 那绝不是真的! 他不可能将妲己送走,她更没有理由选择旦! “旦,你说,这是为何?”他低喘着问弟弟,目如恶熊,“她为何会选你?” 不是不曾怀疑过妲己与旦之间的关系,但正是因为妲己决绝离去,旦也顺从接受了他安排的种种结姻,这才放心下来。 他实在孤寂,弟弟已是他唯一可信任之人。 而周公旦面容如常,声音无波回答:“或许兄内心一直认为,若妲己对我有意,多少也多一个筹码将其留下。” 这话唤醒了珷王当年的心事,良久,他才疲惫地低声说道:“是的,倘或是我们二人,她也许会愿留下……” 眼帘渐沉,前所未有的疲惫袭来。昏昏睡去前,他将怀中一份令书递予弟弟:“旦,我死后,由你监政,吕尚绝不可留。将其召回镐京,我已令其殉葬……其太公望之封号,由其子承袭……” 周公旦垂下眼帘,轻声道:“喏。” 珷王发睡去,再也不曾醒来。 宫殿之内,妚姜命青女姚将药末尽数倒入火盆中焚尽。 周公旦归来府邸,也将毒蕈粉倒入水池之内。 二人皆不知彼此行为,却又都望着火与水出神。 ——夫,我要你死,绝非是因嫉妒你不忘妲己,也并不嫉妒你与他族结姻诞下子女,我只是不能让任何人威胁到颂。 ——兄,我要你死,绝非是为权,也并非是恨你害死了长兄与父……只是我答应了妲己,要永绝人祭,以德代替。 答应她的事,我一定做到。 父说得对,妲己是你的劫数,更是你我二人的劫数。 这劫数,由我来完成。 我会尽可能地完善周礼,将人牲之书全部焚去。 兄,你太过凶残,开国需枭雄,治国需仁君…… 你自己无法停下,我帮你。 珷王死去,周原朝堂震荡。 而促成此事的青女姚却已无法看到后事了——她感染风寒,咳嗽不止,后呕血而亡。 临死之前,她发觉自己竟并无恐惧,只觉可笑…… 为何,为何如此费力,甚至抛下了姐姐,仍死得如此草率…… 既是这般,先前的苟延残喘,龟缩不前,又是何必?! 但是,姐姐,我毕竟为你复仇了。 不论我是真的病死,还是妚要将我灭口,我对此处都已再无牵挂。 我终于可去寻你了…… 她祥和亡去时,周公旦已为局势焦头烂额。 大周天下,是靠着一场偷袭建立,如今珷王死去,越发如摇晃的楼阁,随时可能倒塌。 他的弟弟管叔鲜,恰如昔日箕子、微子等人那般,寻到蔡叔度,告曰: “王父在世时便偏爱旦,如今珷王又传位与他,将我二人无视。我等何不联合武庚,反攻周原,倘或得胜,必将成为商之重臣,定可再得广阔封地。” 蔡叔度果然轻易被说动,暗中将封地之兵借与武庚,以图联合。6 三年过去,大邑主力亦恢复些许。 但蜚蠊因丧子之痛备受打击,如今能出战者,唯有武庚。 武庚已更为成熟,也更似帝辛。民众偶然见到他,都还以为天子未死。 可他也更为阴郁。 先前离开大邑,他刻意押后而行,在途中苦等了妲己三日,最后等来的,却只有父亲祭天,妲己被周发杀死的消息。 之后,他更听闻大邑之民与贵族虽被大量屠杀,却仍怀抱信仰,宁死不肯降周…… 噩梦开始将他侵袭…… 有时梦到王父沉痛的模样,有时梦到妲己就在身畔落泪,还有时梦到自己身处商兵尸海,昔时的友人与同袍尽为石白灰色,不论他如何哀求,呼喊,他们也只双目无神地望着猩红天空…… 惊痛醒来时,无一次不是难忍低泣,煎熬肺腑。 死者已去,万念断绝,而遗留下的无尽痛苦、内疚、愤怒、绝望,唯有年轻的王一人承担。 可他不能崩溃,白日里,他甚至表现得更为强悍,给民以信心。 他知晓,如今的一切:信仰、稳固、万万民众——乃是妲己、王父、各个师亚、万千商兵用性命换来…… 他身负重担,绝不能辜负。 如今鲜、度二人来求,他认为是个里应外合的绝好时机,再度出兵征伐周原; 无错,他也是大邑勇士,绝不因为王的身份就贪生怕死。 玄鸟与熊时隔三年之后,再度开战。 他们都深深仇恨着彼此。 除却累累的国仇家恨,武庚坚信是珷王发害死了妲己,而周公旦则坚信是武庚逃走不曾将她带去。 他们都想为她复仇,于万军之中交锋。 禄固然力大勇猛,但旦也精于骑射; 混战里,旦被砍中,身受重伤,却仍勉强抬弓,将禄也射中…… 生命潺潺流逝,武庚亦厮杀至了最后一刻。 有不甘,有解脱。 失去了亲人,爱人,友人,三年痛彻心扉的酷刑,终将在此时休止。 ——我乃大邑之王。 ——我无惧为大邑而死。 临死前,玄鸟一族最后的王用尽力气凄声嘶吼: “天佑我族,千年后必亡尔等之后!” 这声音震荡四野,仿佛真的洞穿层云,上达天听。 周公旦长望于他,心中震撼。 即便心知对方为敌国之主,却又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位当之无愧的王…… 武庚死后,商民由其母族嬴氏接管。 周公旦为防再生叛乱,将商民尽数撵去了西北7,命他们替代先前周原之责,对抗西北戎人。 此后,他伤重难以继续理国,还位于成王。 周成王依靠舅父吕伋之能,奉行周公旦之德治,废弃人祭,制订礼法,为后世礼法的起源…… 但成王之子继位后,又立即杀掉了吕伋与其三个成年嫡子,以翦除权臣。 如此直到六世更迭,周才勉强坐稳天下,周王与齐国的微妙关系也延续了下去。 到了周夷王时,吕尚的五世孙齐哀公僭越祭天,被王当众将烹杀……7 但不论人类如何争权夺势、残杀献祭,也无法阻挡历史的车轮碾碎一个王朝。 行至周幽王宫涅这里,他未曾准备万全,便率兵攻打王后的母族申国8,却反被申侯联合戎族与周朝贵族里应外合将其打败—— 正如帝辛所祝祷那般,西周循着殷商老路,就此终结。 但臣子打天子,还打赢了,在后世奴才看来,实属大逆不道,亦无法解释为何天子会被上天抛弃,等同于鼓励臣子造反。 幸好幸好,妃嫔永远是最好的替罪羊: 褒姒为西周之亡,背下了这口大锅。 即便在歪曲的历史里,她从来不笑、从不逢迎君王。但史官仍炯炯有神地发挥了想象,认为她比旁人笑了、逢迎了更过分! 历史仍在继续…… 伯夷叔齐之墨胎后人中,有一人后世称为墨子,名垂千古。 微子启的后人中,也有一人后人称为孔子,竭力将叛国先祖美化为贤人,并再度将女子地位贬低。 周公旦也当然不会想到,昔时被他撵去西北的商国忠烈,后来演化为了秦国;崇国复国后,亦仍为秦的属国9。季胜与芽育更下一女,唤作「女防」,记在了兄长名下,正是秦国始祖。 固然,后人对女防知之甚少,但其后代里有一人唤作嬴政,高大骁勇,多有智谋 ——至于吕尚后代之齐国,周奭后代之燕国,周旦后代之鲁国……俱亡于其手。 周灭亡的根源,确实早已悄悄埋下。 这一场跨越千年的复仇,至此才算终结。 秦国一统天下,以玄色为贵,仍以玄鸟为图腾。 又灭亡。 正是: 三皇五帝夏商周,秦汉三分吴魏刘。 晋宋齐梁南北史,隋唐五代宋金收。10 大邑商成为了废墟,固然令箕子唏嘘落泪,但后世奢靡宫殿,在朝代更替后,也不过是一个景点。 但关于这个时代的一切,仍有许多蛛丝马迹被流传了下来。 世间有了《封神演义》,将这段历史重新道来。 妲己看了极不满意,但仍觉得一个妄图封神的野心妖妃,好过一个没有自我的宠姬狐狸。 人们为这个角色着迷不已,又还要装作厌弃。 1931年,北平上演京剧《封神榜》,万人空巷。 众人挤破了头,只为看一眼小杨玉楼装扮的妲己。 小杨玉楼在台上将衣衫渐渐褪去,姿态妩媚。 红纱帐内,妲己共君王销魂快活,又将鸡蛋清抛掷出来拟态,露骨非常…… 众人如痴如醉,眼花耳热,心神荡漾。 无数银元纸券,无数金铢首饰纷落如雨。整个北平因此如沸滚之汤。 不必成为周侯发的妻子,她也已被被代代牢记。 但妲己只摇头,举止轻浮的怪异男子,也配将她演绎? 她看到人们将她的亡国之路演绎得千奇百怪,或柔弱不堪、或心肠狠毒,或内有苦衷…… 可商因何为亡? 伯邑考因而而死? 那些实则皆与她全无干系。 是因帝辛改革的失败、因贵族的通敌、因东夷的入侵,因周原人的叛乱、复仇、与趁虚而入的诡计…… 她一人之身,亡不了一国,却勉强将一国文明延续…… 再后来,妲己还是放下了对于自己形象的执念。 有时她甚至疑惑,狐狸和青女姚,是真的陪伴过她吗? 或许,狐狸是她的情爱、欲望、与放纵。 或许,青女姚是她对更好世界的向往、幻化、与想象…… 她在无尽的世界里意识到,所谓的前八世,根本是她的后世! 这是一场轮回。 后世会将她扭曲,污蔑,将诸多罪名加诸在她身上。 而第九世从来不是终了,正是八世的—— 无实体的狐狸从此有了实体,长出一条又一条尾巴; 帝辛变为纣王,承载了昏庸的罪名,以此解释王朝的覆灭; 卖国贼子成了贤人,从此被千古歌颂…… 但生前事已毕,何计身后名? 已好好为自己活过,便无任何遗憾了。 忽地,她在太虚中听到一人说:“妲己,你终于彻悟自己的人生,回归本我,吾将赐你永生,自此脱离生老病死、喜怒支配之苦。” 她站立良久,忽地嗤笑一声:“谁稀罕?” 她转身就走。 “妲己!”那声音震怒,“你竟放弃?你若离开,将再堕轮回!” 她袅娜而去,一次也不曾回头。 又同时有六道影子追随她而去。 如此,妲己的第九世,也是她的第一世,至此方休。 正是: 天定何曾定,命颓岂肯颓。 千古沙淘尽,余珠知有谁。 她忽地睁开眼,从这一场大梦中惊醒。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1.《逸周书·世俘》:周军共灭99国,征服652国,屠十八万人,生俘三十三万人。 2.《逸周书 度邑解》:“厥征天民,名三百六十夫,弗顾,亦不宾灭,用戾于今,呜呼于忧!”祭天杀了三百六十人。 3.《左传》:微子投降的方式或许也是一种祭祀方式,表达愿意被杀掉的臣服。但这也是一种恳请保全家人的行为。后世很多人为了活命都会如此效仿。 4.《麦秀歌》:箕子朝周所作歌曲,狡童指帝辛,意思是都是你帝辛不听我的劝告,才至于如此。 后来箕子的后代去了朝鲜与日本。 5.周公旦劝阻祭祀,和珷王的抑郁症来源于屈原《九问》:列击纣躬,叔旦不嘉。何亲揆发足,周之命以咨嗟?…何亲就上帝罚,殷之命以不救?…武发杀殷,何所悒?——译文:整顿队伍攻击商纣,周公姬旦却不同意。他明明亲自为武王谋划,奠定周朝后又发出叹气。为何纣王亲受天罚,却仍然无法挽救殷商的命运?武王灭了殷,为何反而抑郁? 6.史称三监之乱,武庚战死。 7.齐哀公被烹杀:见《史记》与高青陈庄西周城址。古代祭天只有王或者王子才可以,齐哀公偷偷祭天,说明有不臣之心。烹杀就是剥光了扔进一人高的锅里煮熟,而且是当着各诸侯国首领的面。 8.嬴姓迁移路径、周幽王亡国——见《清华简·系年》第三章 9.公元前608年,晋国入侵崇国,次年,秦为崇伐晋。 10. 《武王伐纣平话》 ~ [化了]这篇文吧,一开始就很不顺(不过我每篇都是如此),改名字,改前文,改描述,填各种表,又各种高审、道心破碎八百次,以及新冠、高烧、肠胃炎深夜急诊……一直没理发还很像个潦草野人。 而且有点晕字,因为很多破字很难找,我看资料眼瞎了一遍,找字眼又瞎一遍…… 我在医院码字我妈还嘲笑我,说你虽然没挣到钱,但起码累着了。 其实中间写到一半也纠结,这么冷门我咋还越写越长了。但是没想到还是坚持写完了,真的感谢大家爱的鞭笞,全是靠你们[爆哭]。 想看谁的番外可以留言,如果没有那我就彻底解放了,哈哈哈。[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