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入有崇歌引万兽舞(一)

    ◎返周原侯生千重恨◎

    土蓬的族人蹲守小亚婵, 已有多日。

    偏那小亚婵貌似大而化之,不拘小节,实则能混为小亚,怎能不猴精鬼精?

    她在人家的地盘上, 骂了人家有头脸的人物, 当然懂得要深藏的道理。如此一来, 她硬是在行馆猫住了,想吃甚,想喝甚, 自有手下武士外出带来, 竟比个兔子还难逮!

    土蓬的族人枯侯几日,餐风食雨,她却在行馆大鱼大肉, 反虚胖许多。

    而这日, 土族人顶着一头露水, 总算等到了她出洞。

    看那架鹰携犬的架势,是要去田猎,两相对比, 对方人虽多, 但土族人也不少, 遂尾随而去。

    谁知一路跟着,就到了关隘。那厢兵卒将人拦住不敢放行,小亚婵却中气十足地厉喝:“大胆,大祭司田猎数次, 何人敢拦, 怎敢还装不识?且其将嫁予君侯, 何等尊贵!尔等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兵卒见尽是田猎用物, 如何敢拦,忙请示过上峰,落桥放行。

    眼看一骑人马顷刻了无踪影,土族人只觉怪异,忙命一人回程去禀告首领,另有数十人携土族旗帜,出关追赶而去……

    ~

    宫城寝殿,大采之时,宫门急叩,哒哒如鼓。

    来人不是旁人,正是鼻青脸肿的土蓬!

    “我有要事要面见君侯!急报!我要面见君侯!”

    周侯发昨日醉酒,今日晚起,故而才刚用食。

    听闻宫人急急来报,妚姜先出声挑剔道:“这土蓬也太过冒失,已告知他君侯正在用食,却仍不依不饶,纵然其戡黎有功,却实在过于忘形,怕不是恃宠生骄。”

    周侯发本也酒后头痛,闻言想起他令自己与妲己生过嫌隙,更被挑起三分不快,对宫人道:“叫他等着,吵吵嚷嚷,叫人甚烦。”

    宫人不敢怠慢,下去传令了。

    只听得外面土蓬鬼嚎神叫,又听不真切是何言辞。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侯发换好衣衫,这才出殿。

    谁料才穿过议事厅,那土蓬正野猪般向内闯,一头撞在他膝头!

    他吃痛,不免更要发怒:“蓬!你甚无仪!”

    土蓬哪里还顾得甚,急叫:“君侯见罪!但君侯为何不见我?那大祭司带着武士,已逃离了周原!!如今怕是追也追不上了!”

    周侯发一怔,想到昨日蜜事,又嗤笑,轻快挽着袖口,“蓬,休要浑说,大祭司为何要逃离周原?”

    “我、我也不知!但我的人一路跟着,看到她出关去了!”

    周侯发这才变色,惊疑不定中,先叫人牵来马去了行馆。

    行馆之内,如今只有青女姚一人。

    周侯发一路闯入,只见妲己日常用物皆在,衣衫更不曾少,先松了口气,又知青女姚是妲己极为看重的人,亲如姐妹一般,心中更要缓和,问她:“青女,你主人去了何处?”

    青女姚一脸平和,“主人旦时说要去田猎,晚些时候才会归来。”

    偏土蓬跑了回来:“君侯,果然武士仆从一应不见了!”

    青女姚依旧是副冷淡模样:“主人田猎需要人护送照料,不见了有何稀奇?”

    土蓬并不理他,只向周侯发道:“君侯,再不追,怕是再难擒住了!”

    心中一凛,周侯发虽并不信妲己会抛下自己离去,但却不可不防着万一,忙要问土蓬:“你的人追去了何处?”

    “君侯明鉴!”土蓬急道,“我携人快马加鞭追赶,知大祭司向东南而去,追上时,谁料却被武士袭击。”

    原来,小亚婵虽擅骑射,但更有一看家绝活从不轻易示人

    ——掷石!

    她手指如弓,弹射如箭,肩颈一并巧用力,卵石力道非凡。

    土蓬追去,正被她埋伏着连掷三石,鼻青脸肿摔下马来,险些丧命马蹄之下!

    非但如此,小亚婵还放肆将他嘲骂:

    “面丑心秽的贱人!休以为我不知你的腌臜心思!你派人在外日夜窥探,当我蠢豕?想算计你邓姥,你这畜不配!”

    “君侯!”土蓬此刻眼更肿如鸡卵,阴惨惨道,“你需为我作主……”

    周侯发哪里还听得到他说什么,早脸色急白,冲了出去!

    风疾天高,陌陌原野上,三百周原武士冲出关去,正是周侯发循着土族所留标记,一路追来。

    散宜生与他同往,眼见路途熟悉,惊道:“君侯!大祭司怎似是向崇国方向去了!”

    周侯发面容铁青,更一言不发,更狠命催鞭。

    天轮斗转,暮色渐沉。

    妲己一行本就轻装,中间只停歇一次饮马进食,早奔出近百里来。

    按说此处已该靠近崇国国界,却还是只有蔓蔓山野,放眼去:

    荆棘森森,草葛浓浓,藤枝迭迭,怪石巍巍。

    好一处目接翠色无穷尽,叠岭连碧自周回。

    趁着马匹再次休息,小亚婵忙遣出几个武士在周遭查看,又为妲己捧来羊皮地图:“大祭司,按说此处应临近崇国国界了。”

    妲己一手托着地图,一手揉着腿内——两月来虽也骑射,却不曾如此骑过一整日,此时她髀肉处火烧火燎,极为难捱。

    再说这图,是她在公子旦书屋所见,依样临摹来,按说不该有错。

    她又仰头问高树上武士:“可曾看到人迹?”

    武士低头回答,“回大祭司,只见树丛!”

    妲己看出武士们皆有些焦躁。

    方姺等几个仆从更是只骑过驴,不曾骑过马,此时皆被折磨得苦不堪言。

    诸人所带食物仅够一日,一来为了蒙蔽关隘士卒,二来崇国勉强一日可到,便可补给。可若如今到不了,莫说人饥渴难忍,马只靠吃草也难再疾奔。

    正纠结着,旁边惊了四五匹马,嘶鸣不止,武士忙上前安慰。

    “发生了何事?”她起身上前发问。

    武士忙回:“这里有一处粪便,马闻了便惊吓,想来此地该有猛兽,久留不得。”

    她上前看过,果然是一滩粪便,又见旁边树上挂着许多黑黄相间的硬毛……

    “是虎的粪便!”小亚婵惊喜出声,“人说崇国山中多虎!我们定然离国界很近了!”

    这时,树上武士手搭凉棚远眺,大叫:“大祭司,我看远处隐隐起了尘土,怕是西伯侯领人追来了!”

    妲己再看地图,果决道:“继续缘路前行,不论如何,今夜断不能留在此林中。”

    众人遂上马,继续向前。

    夜幕缓缓拉拢,遮蔽天光。正是人困马乏,却不见崇国踪迹。

    “大祭司!会不会走错了!”小亚婵虽如今已对妲己颇信任,到底仍担心她也有疏漏时。若是此番被侯发捉回,怕是他们这些武士全要死无葬身之地。

    妲己却马鞭一抬:“你们看,前方是不是有火光!”

    “嗯?”小亚婵奋力眯眼,就着一点余晖之光,只看到东方黑幕中散落几颗星子。

    “并无火光……”武士们疑惑。

    妲己语气笃定:“有火光,就在前方,即便不是崇国,也该有人烟。”

    小亚婵紧张:“只怕是个无名小国,也不知民风是何样……”但她随即一顿,“也罢,我等随大祭司前去一看。”

    马又苦奔数里,盈盈火光竟然真的呈现,众人这才知妲己所言不虚。

    待到近前,只见一巨大界碑,上刻「崇」字,更有大旗猎猎,展出猛虎纹绣来!

    “是崇国,真是崇国!”众人欢呼,几乎欲泣。

    此时夜色更深拢来,因恐守城兵卒胡乱放箭,小亚婵只敢在界碑外大喊:“守军听言,我等自大邑商来,护送大祭司至此,烦请速开国门!”

    崇国与周原又不同,不但有石砌的城墙,还城墙高耸,竟足有十几米高,极为罕见。

    城头上人影憧憧,探头探脑,皆是些无知兵卒,如何又懂大祭司是何官职,大声回道:“今日入夜,国门已锁!明日再来!”

    小亚婵一惊,看妲己一眼,转而厉声道:“大祭司乃大邑商宗庙仙官!有天子文牒与仙印!汝等怎可懒怠,还不速速禀告君侯!以免生滔天祸事!”

    城上人又交头接耳一阵,这才说道:“可入界碑之内候之!待我等禀明君侯再来查验!”

    一行人这才越过碑界,落马整顿。

    左等右等,小亚婵性子急,又大声催促,墙上只无反应。

    她叽咕一阵,坐在地上枯等。

    忽地,她警觉抬头,众人更一并抬头,皆听到西方余白一线里传来隐隐马蹄声与嘶鸣声!

    “见鬼!”小亚婵一把抓起弓箭,先拦在前面。

    不过几息之后,周侯发已携兵卒赶到!

    崇国碑界在中,他不敢轻易越过,马蹄乱跺之间,他抬拳止住众人,只望着对面模糊倩影唤着:“妲己……”

    他竭力令自己好似无事发生一般,甚至还柔和笑着:“你既田猎,也该叫着我一起,你对这里路径不熟,这已是崇国国界了。”又抬手,“我来接你了,你我正好一道归去……”

    尾音忽地难以遏制颤抖,出卖了深处的恐惧与不安。

    黑幕笼罩的大祭司令他看不清面容,只听到她温声道:“谢君侯百里相送,但我已该归大邑了……”

    “妲己!”周侯发厉声喝断,火光映射下,眼中已难说是泪光闪烁,还是火光闪烁,他近乎卑微地哄道,“你不是已经答应了我要与我结姻,你我还……莫非、莫非都是哄我不成……究竟我何处惹你不快,或是谁令你不快?你只消说来,要杀要打我皆依你,我万事皆依你……”

    他已哽咽。

    “君侯,莫要与她废话了!”土蓬早阴毒开口,“国门不开,我等索性冲过国界,将人掳来!”

    “贱人安敢!若敢越界,我要你归西!”小亚婵厉喝一声,早架起弓来!

    对方见状,武士更团团围来,举盾夹箭!

    “还不给我住手!”周侯发怒喝,“若伤了她,我要尔等随殉!”

    周原众人一惊,忙又混乱收起武器来。

    周侯发继而更含泪而求:“妲己……你是气我,对否?你气我昨日宿在宫内?但我只是饮了散酒汤睡去,仅此而已。你莫气,我以后都不如此了,我日后,只陪你一人。”

    他实在满面诚挚,又痛苦得令人生怜。小亚婵心道,莫说有情,就是无情的,也受不得如此来求;遂又心惊地回头去看妲己,只怕她真是因呷酸而离,免不得要心软。

    偏此时,崇国之内战鼓震天,惊起无数飞鸟!

    沉重城门缓缓打开,明火高举,兵分两队跑出。

    而后门内深处,一健硕身影骑黑色巨型战马而来,手持重弓,腰挂斧钺,臂若石隆,一头短发老虎硬毛般窜立!

    正是:

    山影如墨天欲昏,万籁拜服首更沉。

    熊虎相见惊四野,血染深林赤几分。

    来人驱马踱入火光之下,一张桀骜俊嫽的面孔泛着狞笑,沉声闲闲说道:“周侯,你入夜携武士在我有崇碑前逗留,可知此举为挑衅?”

    【??作者有话说】

    狐狸:主打一个铁石心肠。

    金渐层:俺与俺爹的阶段性胜利终将来临。[黄心]

    猪熊:贱虎,拿命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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