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贺双喜周发梦竟碎(二)

    ◎奔万里妲己心已圆◎

    青女姚近来格外不安, 心如虫噬。

    她看得出妲己对周原不喜,对侯发也不满。

    可虽如此,却又应允了结姻之事。

    此时,行馆之内, 布匹山堆, 妆案之上, 玉石累叠。

    只看其中那些罕见宝物,也知侯发为这婚事下了何等苦心。

    二人身对大镜,她在妲己身后, 为她束好发髻, 又用象牙笄定好。

    铜鉴朦胧,鉴中之人美玉藏辉,明珠含媚, 眼帘更垂着, 更叫人看不出心思。

    青女姚将松石流苏为她挂在发上, 不安说道:“姐姐……你当真要嫁侯发?”

    她更想问:你是否是有别意。

    妲己这才抬眼,自镜中柔和看她:“怎了,你不是心心念念要留在周原, 还要盼我嫁他吗?”

    青女姚默然无语。

    是, 她欲留在周原。

    周原再不好, 未来也无动荡,祭祀之风更甚弱,她在此处,至少得以保全性命。

    可本该笃定的心, 却又因妲己而摇摆, 即便她从未说过什么。

    不知为何, 她很怕失去妲己。

    “青女, ”妲己转过身来,握住她的手,“你想留在周原,你想活命,我都知晓。我曾想过,你如此秀敏,若身在大邑,我日后定要为你谋个职位,或是事官,或是小藉臣,如此一来,你也能步步高升……”狐目一眨不眨观察着她的神色,“只是我连日观来,你似乎对大邑的生活并无流恋。”

    青女姚抿唇。

    是的,她不愿。

    她对权力毫无向往。

    她自认只是平凡之人,无毛姑的仙力,也无饥樊的心计。

    他们尚且一残一死,她又凭甚免俗?

    妲己轻声道:“但你若留在周原,或许也能继续为掌事,却权力有限,自由有限。所能做的事,也无非纺布侍奉。不论周原还是大邑,对宫人尤为严格,一旦入宫,便一生身处宫城之中……你……当真想好?”

    宫城面积有限,腿脚勤些,一日也就看遍了。

    如此千百个日月在那里重复,当真就是她心中所愿吗?

    青女姚低声道:“我知世事无全美……我怎能既求安稳,又求自由……何况只要和姐姐一处,就极好……”

    妲己欲言又止,笑道:“好罢,是你所愿就好。”

    “那么姐姐呢?”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姐姐如何想?”

    不等妲己作答,方姺来报,“主人,西伯侯发请见。”

    此一问便没了下文。

    妲己开口命请,说话间,周侯发已大步走了进来。

    周侯发如今正是意气昂扬之时,步入来更显清姿俊雅。

    一身暗人纹白袍,刺绣的牛皮頍冠;他还少见地将额前碎发均整齐向后拢束,将整张坚毅面容尽露,越发目如朗星,眉似黛描,姿容成熟俊美,几可媲美鄂顺。

    再加之他身形矫健,窄腰劲瘦,更叫妲己看了一愣,心头发热。

    她心中自嘲般轻叹:实在可惜,竟早不知他更适合如此装扮。

    如今眼福怕是有限了。

    仆从早已皆识趣退下。

    妲己将他好好观赏一番,笑言:“如此装扮,倒好似忽地长了几岁。”

    周侯发倒低了头,“是母说,结姻在即,还是需换个面目……你看来可还好?”

    妲己上前,笑道:“我看来极好,早该如此。”

    他喜悦而笑,在她面前仍是腼腆,但一想到这将是自己的妻,又壮起胆子,去拉她手。

    柔荑在握,他凝视着她,“我来是要问你,可还短缺了甚,或想要甚,可告知我,我命人去备。”

    妲己将手抽回,走到窗边,故意笑道:“也不必了,我想要之物,旁人可准备不来。”

    他追问:“何物?”

    窗外振翅飞过鸟雀,她望着,心中空辽,“君侯,你看这鸟雀,世世代代,在人眼中只是相同。但今日之雀,或许已非去年之雀。人实则也如此,殷勤繁衍,忙碌非常,看似永远密集,实则却在代代死去,最终能被铭记者,寥寥无几……”

    周侯发听得糊涂,“我实不解。”

    妲己笑着看他:“我之所欲,无非为史所记。”

    周侯发果然有些吃惊,旋即笑了,语气越发痴迷,“原来如此,你之喜好总是特别,与旁人不同。但为史所记又有何难?你已将被记在周原的族谱之上,未来……”他神色变得坚毅,“我能带周原走多远,你就会与我一道走多远!”

    ——我若为王,你自然为后!

    妲己望着他,目光有些惋惜。

    如此俊逸之人,却实在与她的心意无任何相通。

    ——她又怎会稀罕以附属留名。

    倒还不如不说话,更招她喜爱。

    周侯发靠近她,低声道:“大祭司,我总不敢相信你会与我结姻,如梦一般……”

    因狂喜而明亮的面孔,隐藏着强烈不安。

    只因这事过于美好,反而失了真实。

    妲己含笑,抬手抚在他的脸颊上,“既如此,君侯想要我如何证来?”

    不等他答,她已仰头,在他唇上轻啄一口。

    本也可不必如此,但发今日格外诱人,她也并无压抑自己的嗜好。

    侯发深喘一声,立即将下唇抿入,舌头正贪婪地卷走属于她的味道,以供给味蕾品尝。

    目光燃起火星儿,落在她的唇上。

    妲己莞尔,喉咙里也发热。

    眼前虽是头充满心机的奸熊无误,却又总给她一种,被真心爱重的错觉。

    无妨,真的固然极好,但就算他是假演,她也只会让他在这过程中步步沦陷,忘记初衷。

    「多给我些时辰吧,君侯……」

    「你日后每想到今日,都会痛心难眠,还可继续为我贡献时辰。」

    她又将九尾的妖惑之气释放,舌尖探出时,轻轻在他唇线上描过。

    周侯发脑中一嗡。

    狐狸美美大喜:“又是两百个时辰!侯发如此纯情,倒也有些可爱之处。”

    他身子狼狈向后,并非是躲,而是怕自己的身体经受不了这般逗弄,或许会立即血脉爆裂而死。

    但她仍要强迫他接受,步步紧逼。

    他含着她的唇,笨拙地只抿着一个尖,轻轻咂着……长睫垂下,又败落般闭上眼,在黑暗中被入侵更多……

    身体倒在短牀上,僵硬如石。她的舌拱在舌底时,每一根发丝都随之发痒……

    喉咙里的低哼,也很似猪熊的声音。

    衣衫被解开,她的手似怜惜般轻抚着。

    锁骨向下的疤,肩臂肌肉分线,她好似揉捻着他脑中的弦,震出无形的层层波纹。

    饮山泉,游碧溪,红光溜,浓烟透。

    他握着她的手,声音也随着波纹而抖,“不……不可……”

    深醉般望着,面容赤红,大手扶着她,心中仍要自惭,却又不舍,只盼她多吻自己来舒缓。

    手掌蔓去她的背脊,将她拥紧,已张口,迫不及待要被亲近更多。

    唇交齿叠,世上最好的珍馐也无此等味道,也试探顶去舌尖,但只顶了一下,就喉中发出怪声,脑中融热,遂不敢再尝试了,只老实供她享用。

    狐狸鲜少在妲己欢快时露头提醒,此时却不得不开口:“发的承受力似乎比旁人都弱,只怕太过份会叫他昏过去。”

    但这话说完,它又也知是白说——妲己若有兴致,素来只管自己快活,哪管男人死活。

    何况,她对侯发又有诸多不满,见他如此备受折磨,反而还激发出恶劣趣味来。

    轻而炽的气息拂洒心头,难说与狂烈而跳的心房哪个更热。

    他看到她的手极细长,甲如粉蚌新珠,她的腰也瘦,明月满弦时候。

    更有从未见过之景,令人不敢直视,细雾笼豆蔻。

    他吻着她,目光浓烈,好似内里城池均被她焚毁,残留火星的烬在眼中飘曳。

    周原远处,似有仙乐震瑟传来。

    正是:

    急鼓嘈嘈,长枹振振。竽瑟狂会,铜缶交击。

    杳杳风急,泠泠成曲,虹龙不藏,声有靡靡。

    蒲苇微濡,娭光如镜,柳舞款摆,金月探膺。

    螭游碧波,可畅万情,以此顽石,击碎玉罄。

    正是:

    分葭见水香更浓,拾境玉山柳愈翠。

    便将万珍尽供奉,怎敌莲下卷芳菲。

    云霁出岫,周侯发笑意似醉,迷迷痴痴只不放手。

    也不知过去多久,仆在门外小心翼翼地唤着:“君侯,君侯……”

    妲己手指向他额上一点,笑道:“仆唤你。”

    他的发丝凌乱,喉中热流与她的气息交融,早将万事丢去脑后,眼中唯有一个她,“无妨,不理就是。”说着,只在她颈上吻。

    她轻推,“只怕是有要事?”

    要事……他猛地一顿,忽地从妖风醉月里醒来。

    望向窗外,竟早已过了小食?!

    怎会如此?!

    他分明才将她抱了一阵,怎会过去如此多时辰!

    ——今日吕尚等人归来,他已设定在宫中宴请!

    “我,我是今日说要宴请一些老臣……”他沙哑开口,根本不愿走,“但,但不去实则也无妨。”

    “若当真有要事,还是该去才对。”妲己向他眉心一吻,“来日方长。”

    如此再三催促,周侯发只如饴糖拉丝,好容易人走了,魂儿却又白白黏黏留下。

    仆从急着要为他整理衣冠,将他送上马。

    他抿着唇,贪恋于其上她的气息……

    吁,上天当真待他极好……

    他不但将娶妲己,吕尚更也已攻破黎国!

    如今,黎国贵族已被尽屠,黎民更是如猪狗待戮,士卒留下将人处理,而君奭、公子高已与吕尚一道归来,又有辛甲从大邑潜来祝贺,今日设宴正是为此事。

    车马一路到了宫城,周侯发更惊喜看到周旦也在。

    因此刻的喜悦足以冲昏头脑,故而他并未留意旦的面容颇为扭曲怪异,反而快慰道:“旦,你今日怎肯来,我实在极欢喜。这宫宴缺了你,就缺了华彩文章,实在不够完满!”

    周旦笑着,眸中又嫉恨如伤,“兄如今双喜,我怎能不来。”

    “好,极好。旦,你之兵才,更胜吕翁,我若得你,便好似如虎添翼,日后这周原庶务,可不许你再推脱。”

    周发垂眸,咬牙说道:“若是兄之所重,旦又怎敢推脱。”

    于是兄友弟恭,向内而去。至到宫内,早已鼓乐喧嚣,周侯发又与吕尚、君奭把酒言欢,还不忘请来妚姜,令父女相见。

    兴之所至,周侯发豪情顿生,举爵酬公子高,更作歌一首:

    “乐乐旨酒,宴以二公,任仁兄弟,庶民和同。

    方壮方武,穆穆克邦,嘉爵速饮,后爵乃从。”

    众人齐声喝彩:“妙哉!妙极!”

    他只摇头,笑道:“若说文彩,满周原也无人及旦。旦,何妨也作歌一首,以助豪兴?”

    周旦也不推辞,歌了一首:

    “赑赑戎服,臧武赳赳。毖诚谋猷,裕德乃求……”

    一歌已毕,满堂喝彩,辛甲更要连连称赞,可周侯发仍笑说,“不够,不够。再作,再作。”

    周旦只得再笑歌了一首:

    “蟋蟀在席,岁聿云莫。今夫君子,不喜不乐……”

    如此一连作了五首,敬上帝,敬君侯,敬公子高,如此才被放过……

    眼见月轮升起,周旦已醉成一滩烂泥,昏睡过去,周侯发更醉意深浓。

    妚姜上前劝道,“君侯已醉,宴也该散,不若去我宫中,饮些散酒汤可好?”

    周侯发一怔。

    妚姜从不关注他的死活,今日这是……

    迟疑之间,他看到了吕尚。

    这皓首羌人,目炬如电。

    原来如此……

    吕尚才立大功,他也想令其安心,遂满口应下。

    是夜,他饮过汤便沉沉睡下,睡梦中犹欢喜傻笑,遍遍低声念着:“妲己……”

    梦里也与她颠倒,纠缠气息。

    而侧舍的黑暗中,妚姜站在窗前,面色惊疑不定,只怔忪看着夜空。

    她也在低声念着:“妲己……”

    这第一个忙,我已帮了。

    ~

    东方微明如青石色时,妲己已换上了骑射之服。

    各个武士也均是骑射装扮,轻装简物,更煞有介事引了两条猎犬,如往日田猎装束别无两样。

    小亚婵已将马牵出,所有武士有条不紊,一言不发,悄无声息,仿佛已提前知晓了此行的目的。

    本身,妲己所谓的田猎,也不单是为收割周旦、查看边防,更也为将兵卒麻痹,好寻机逃离。

    可一行人正要离开时,青女姚却从舍中冲了出来,“姐姐!”

    她猛地回头,无事般笑了:“青女,我们将你吵醒了?你再多睡一阵,我们要去田猎。”

    青女姚只死死凝望她,指甲嵌入肉里。

    妲己轻叹一声,知道瞒她不过,对小亚婵道:“婵,你与众人引马,先去路口等我。”

    待众人走了,青女姚早冲上来死死拉着她的手,哽咽道:

    “姐姐,你从来不曾信过我,是不是?!你不信商会亡,不信周会兴!可是我不曾欺骗你!是真的,你不能回去!我求你信我!求你信我这次!”

    妲己很温柔地打断她:“不,正相反,我一直都信你。”

    “那……那你这是……”

    “青女,你来到这个时代后,其实一直都知晓自己不想要何物。你不想吃人肉,不想被拿去祭祀,不想住在地洞里……”妲己温柔地摸过她的头发,“但是,你想要何物呢?你需好好想想,因为你想要的,并非是不想的反面。”

    青女姚愣住了。她想要什么?

    她想要安全感,尊重,自由……

    她也想实现自己的价值。

    她想回去。

    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时代……

    她想自食其力,或许会遇到讨厌的上级,但她仍有选择的权力。

    周原,从来不是她的选择,而是她的别无选择。

    妲己轻声说道,“青女,我一直认为,你心灵敏慧,远甚旁人。你会审时度势,学东西又快,又擅言辞。你还有如此善良心地,若为官为臣,不知能荫蔽多少人……但在这里,你永远只能纺线、养蚕、奉酒。我也知晓,你畏惧祭祀,你害怕失去性命,我全部理解。但,我可将你送来,却无法继续陪你在此了!”

    她望向院外,眼中映着辽阔的晴空。

    “我之所欲,唯有在大邑实现。我想骑马驰骋,继续做官,想废除人祭,善待奴隶。我想每个人有朝一日都有选择,我想将大邑从发的手中救回。我想要的是……我身为妲己、为了我想要的而活着。而不是因为畏惧商的灭亡,屈从于我不想要的。”

    周原的风吹过,带来了田野特有的清香。

    青女姚在震惊中恍然大悟,“所以,你,你竟早就知晓……”

    “无错。”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再瞒她。

    当你知晓大船将沉时,可还会留在船上?

    当你知晓大厦将倾时,可还会困居厦内?

    会的。

    她会的。

    —— 若船上与厦内,有她在乎之人、有她荫蔽之民。

    她更知,在商,她或许能以一位军师的身份死去,而在周,她只会死在深宫里。

    想做一只自由的狐狸。

    青女姚流着眼泪,她不懂。

    哪怕在周原困于深宫,或许一生枯燥,庸庸碌碌,可到底平安顺遂,不必忍受祭祀之恐怖,不必忍受战争之苦楚。何况,妲己日后还可以为王后,养尊处优……

    那些男人们,既然愿意争夺、打仗,那么就让他们去打、去送死,为何妲己非要把自己的头挂在腰带上,再折回那万分凶险之地?

    她不明白,那些虚无的东西,真的就比活命更重要吗?

    青女姚的手,慢慢松开了。

    她大哭起来,跪坐在地。

    她舍不得妲己,但她既无法阻止她去实现梦想,也无法跟随她舍命闯荡……

    “姐姐……”她哽咽不成声,“可是我没办法,我没办法陪你……对不起,我实在好怕……”

    我只想留在周原。

    被剖开的肠肚,被砍下的头颅。

    人肉被煮熟后的花纹,人骨被烤灼后的焦糊……

    她朝不保夕,她满心恐惧。

    她如何还能与妲己一道离去?

    “青女,何必道歉……”妲己轻声道,“我不曾经历过你的痛苦,又怎能苛求你做出同样的抉择?只要你已决定,就好好留下,接纳之后的生活。我实则已嘱咐过妚姜,恳请她将你收留。你放心,她本性良善,绝不会将你为难,你会过得安稳。”

    青女姚泪如雨下,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可我……可我好怕你会死……我好怕,这就是最后一次见你……”

    我已真正将你视作姐姐。

    在这时代,见一面要跨越千山万水,赠一语要等数个日升日落,她们还能见吗?她们还能再在一处吃糖、相拥大笑吗?

    妲己摸了摸她的头,“青女,你实则该为我欢喜。对我来说,如果我为了不想要的而活,那我只是活着。但为我想要的而死,那么赴死时也仍欣然。”

    言罢,她决绝地转身,低声道,“青女,万谢你陪我这般久……”

    马已奔出,她听到了青女的哭喊。

    是她的哭喊吗?也可能只是耳畔的风在呜咽……

    但她望着前方,再也没有回头。

    【??作者有话说】

    青女姚:君侯和公子还是不够努力啊……

    周旦:主要那边人更多……

    清华简《耆夜》

    ?? 有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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