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秋雨至周旦惊梦魇(二)

    ◎厚礼来妚姜漫提亲◎

    天光大明时, 妲己睁眼,表情餍足。

    向铜鉴望去时,更要感慨回报丰厚,她气色眼见得更加鲜妍。

    “啧, 想不到……”狐狸装模作样地摇头, “旦看上去倒也是个谨肃君子, 谁知你屡次给他机会,他却只不说。”

    不说也就罢了,还要顺水推舟, 乃至于粟米煮成熟饭。

    妲己起身, 腰脊抻直,方慵懒道:“无错,叫他梦中知晓争夺的快感, 他才会敢于争夺。抢人只是第一步, 待他尝到甜头, 当然就要继续夺权。”

    狐狸眯眼,实则有些疑惑。

    为何要引旦夺权?

    自打妲己来周原后,它已看不清她究竟想做何事。

    她似乎也在引诱周发, 且无比成功, 但她又处处提防, 譬如派出小亚婵去跟踪。

    按说周发如此爱慕她,她无需如此心急。只要与发结姻,以她的心智,外加旦暗中的支持, 她迟早会成为周原真正的主人。但她既要打探周发的动向, 又要引导旦去夺权, 意义何在?

    狐狸攒了满腹疑惑, 料想直问她不会说,遂委婉试探:“可你要在周原长留,他二人闹起来,对你又有何益?”

    她出神良久,望向狐狸:“因我从不信任发。他伏低做小也好,卑躬屈膝也好,百般殷切也好,我相信他对我有情意,却不信一个为权谋害父兄之人,会因情爱轻易将权交出。”

    此一点,早在她来周原之前,就已想到。

    她更不相信,一个如此心狠手辣之人,会真正对天下存恤。

    她自嘲一笑:“发有心机,有野心,同时兼有狠辣,而我与吕尚之狠有限,皆不及他。无怪这小猪熊生有二父,这或许是在提点我,唯有旦,得发全部信任,更有蛰伏之忍,才可与他势均力敌……”

    狐狸不安追问:“所以,你要让周原再上演一次弟夺兄位,而后再从旦手中分权?”

    确实,旦显然要比发的心思纯澈一些。

    可周旦一副文人做派,狠辣还不及她,他如何做得出此等事来?

    妲己微微张口,似要否认,但迟疑一瞬,又吞下了某些话语,改口说道:“无错,此乃我谋划之一。我或许无法决定谋天下之人,却可决定坐天下之人!”

    狐狸震惊!

    九尾绥绥,见之祥瑞。其踪无野,帝气相随。

    她织出这温柔杀阵,竟要自己选一位帝王?

    它望向那筐中懵懂直立的猪熊,心中恍然:

    无怪你的真父,实则是周旦啊……

    ~

    午后阴云密布,闷热难忍,妲己在行馆枯等了一阵,发觉小亚婵所领之人短时间难以归来,便叫青女姚好生守在行馆内,自己则自去找寻周旦。

    谁知人还未出门,却迎来一位不速之客。

    兰花一般的美人,如今早已不必屈尊于屠肆之内,而是被移植来了宫廷之中。

    妚姜一身黄白纱长袍,唯领口宽织绛红人纹,增添一点亮色,她头上更是无有装饰,一头黑发只用绳束起而已。

    昔时在大邑,妚姜实则见过妲己多次,不仅仅是祭祀一舞,平日妲己断事或行于街上,她也总能远远望到。

    但如此对案而坐,却是首次。

    近处望着妲己,妚姜更明白君侯为何魂不守舍,也明白大邑的公子们为何要大打出手。

    不论她穿何衣物,戴何玉石,一眼望去,总是先看到她。

    更何况,她不但在大邑过得风声水起,在周原亦高高在上,令人不敢怠慢。

    她有时甚至想,父所希冀的,其实正是妲己这样的女儿……

    “今日前来,是特意来拜见大祭司。”她排除杂念,低头双手敬上一木盒:“一点薄礼,还望大祭司勿要嫌弃。”

    妲己饶有兴味打量她,探出一根手指,将木盒掀开一缝。

    盒中躺着一枚精致玉凤:鹰嘴长尾,翎羽如生。

    她松手,盒盖便“吧嗒”落下,浅棕狐眼转而看向妚姜,笑问:“这是何意?我不懂。”

    妚姜诚恳看向她:“我是为君侯而来,想为他……向大祭司提亲。”

    妲己越发玩味,奇怪道:“妚,若我不曾记错,你即将嫁给君侯为大妻,为何反四处为他提起亲来?他若妻子众多,于你实则无益。”

    她双手攥紧蔽膝,黯然道:“大祭司何必明知故问。君侯娶我,无非是因先父遗愿,我知他心中实则无我,且我有孕,并不能陪伴照顾左右。我与君侯之间本无情,也知他心中唯有大祭司一人,故而,今日特意来向大祭司问知心意,只盼大祭司留在周原,与君侯相守……”

    “啊……实在贤良……”妲己几乎要忍不住击节叹赏,眼珠转转,却坏笑问:“可若我嫁予君侯后,却容你不得,你又如何自处?”

    妚姜似乎早料到她有此问,低声道:“我知大祭司善良,定不会为难我,且你我也算是旧识,我并不会同你争夺什么,只是为君侯分忧罢了。”

    “我善良?那倒未必。不曾触及利益,我当然善良。至于旧识,我虽放你一马,却不曾忘记你父试图谋害我。有父如此,你叫我如何信你?”

    妚姜抿唇半晌,低声道:“先前之事,大祭司也知,是我父计逊一筹,被你逐出大邑,并非是他在谋害你。”

    妲己惊诧挑眉,随即笑了。

    妚姜还是比她想象的有趣些,敢将事情摊开来说。

    她于是又将她好好打量,感慨道:“妚,你果非凡俗之人。我原以为,你会为邑伤怀至海枯石烂,却不料你已经开始为自己谋划前路了。哎,你与君侯之间虽无情,但如此为他着想,势必也要令他念及你一点好。”

    听她提及邑,妚姜已面容发白,再听她有些讥讽之意,只得忍着心痛,惨然点头:“我不否认,我要讨好君侯,我人在周原,怀有身孕,身不由己。但……但我亦是诚心来见大祭司,不知大祭司可愿与君侯结姻?”

    妲己纯澈的狐眸凑近,端详着这新爬上桌的小鬼。

    若说愿,倒成全了她这一番好意。

    若说不愿,她或许要说是因她之故,少不得来个自请出宫之类的把戏,哪怕是小臣们知晓,也要闹出多少风波。

    唉,妚,你如此利用我,可我又恨你不起,只觉你可怜……

    你本该与邑长久在一处,成为这世上仅有的一对神仙眷侣。

    已经与邑体味过了真情相对,情意相投,可谁料好梦易碎,忽地就被迫要转变头脸,开始为新夫谋娶旁人……

    她在周原,果然也活得十分不易。

    也是这一瞬间,妚姜看到了她眼中的悲悯。

    自打邑死去,多少人看她都如此悲悯,可他们只是怜她失去了夫。

    只有妲己,似乎看到了她失去的情。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妲己是懂她的,那满腔的痛,那在父看来需要被压制的软弱,是可以向她倾诉的!

    可不等她开口,妲己已叹气一声,对她道:“我需想想,可好?你不必心中太过焦虑,也不必太过忧愁前路,对腹中孩儿也不好……”

    妚姜张了张嘴,想倾诉的欲望就在嘴边,却已哽咽住。

    她在这一刻,竟真的很盼妲己能够来宫中与她一起……

    「周原太大,而我太小……」

    「我在此处连友人也无,我很想有人懂我,陪我……」

    忽地,她忍不住痛哭起来。自打被转嫁给发后,她从不敢叫人知道自己哭。

    妲己见她忽地崩溃,叹息一声,握住她的手。

    于是,妚姜又觉得自己并不必说甚了……

    许久,妚姜哭过,掩面离去。而那诸多赠礼留在院中,青女姚只好先收走。

    “实在可怜……”狐狸轻声叹道,“她与邑,难说谁更惨一些。”

    妲己却低声道:“不对。”

    “唔?何事不对?”

    妲己眉目早已冷下,“妚不对。你可曾记得先前你我见妚时?她一直沉浸于丧夫之痛里,魂不守舍,心无外物。何以一夜之间,就忽地故作大度,还特意前来为发说亲?”

    不等狐狸答,她已喃喃道:“除非……有人逼迫她如此,她对此人言听计从,且此人,比任何人都盼望她能在周原获得后位。”

    狐狸一毛:“吕尚?”

    她语气发沉:“吕尚。”

    原来吕尚已暗中归来周原了。

    ~

    吕尚究竟去了何处?做了何事?

    妲己也曾命狐狸用五日寿命去探,可惜,只探得他去得了泗水上游。

    再叫狐狸去探,它便不乐意了。

    “为何要去探他?从今往后,你二人是一个阵营。”狐狸安慰她,“臭宝,你也非真仙人,又岂能万事尽知?离开大邑,你的寿命又能扛多久?何苦浪费于他?”

    妲己无奈,只得作罢。

    可饶是如此,吕尚仍令她如鲠在喉。

    如今,他又在酝酿些何事?

    他知晓她在周原,有了前车之鉴,当然会避其锋芒,可他又能躲去何处?

    他既然要在周原立住,便不可能仅仅是龟缩。吕尚之才,原在于带兵,若要证明自己,也需在战场之上,或许,他会向西躲藏,顺便对抗犬戎?

    周发那莫名燃起的底气,是因他归来之故?

    不,定然还有别的缘故……

    怔怔出神良久,仆从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提醒道:“大祭司,已至公子旦府。”

    她这才回神,走下辇来,面容肃色尽消,又换上了妖娆而漫不经心的笑意。

    舍内,周旦知她要来,早已坐立难安。

    分明肩上也无有暧昧咬痕,更不曾与她真正挑云逗雨,却偏心虚得喉咙发紧,心中虚坍一块,哪里还看得进眼前是何文字。

    耳朵竖着,听到院中脚步声渐进:

    好似亲眼见她过曲径、经长亭,引鹤展翅,将蝶惊飞,圆池映芳踪,肩颈映碧色,直至廊下来褪去布鞋……

    一声声好似薄刀切肤,无非是在焦灼里等着致命一击。

    妲己进门来,就看周旦半背向自己端坐,浆紫衣衫,脊背挺直,一副出尘君子、修行仙君的疏离模样。

    嗤……

    她忍住笑,径自向内去,果然,不到两息,周旦又丢下书匆匆向内跟来,眼中暗火阴沉,欲言又止。

    狐狸颇为怜悯:“你呀,总要将所有人都折磨成怨夫才甘心。”

    妲己只作不闻,指着高处一本书册道:“我要看那册。”

    仍是关于祭祀。

    周旦只得沉着脸又搬了梯子来。

    趁他爬上去取,她仰头问:“公子可知君侯如何看待大邑祭祀?”

    周旦冷淡回答:“兄长欲在周原也引入大邑祭祀之礼。”

    周发在大邑时,随父时常参宴,每每宴前,贵族为表重视,总要杀几个人牲祭给先祖。或是贱奴、或是羌人,终归要闻点血腥气,宴会才名正言顺。

    周发大开眼界,更颇为触动,认为正是因商人祭祀殷切,才有了成汤六百年国祚,万里天下。

    他顺袭侯位那日的祭祀,实则正是一次效仿与试探。

    妲己有些惊诧:“当真?”又追问:“那你怎不阻止?你就算不推行自己的祭祀之策,也该劝谏于君侯才是。”

    周旦愠怒地低头看她:“我说过,我不喜参与庶务。”

    美目一眯,笑得轻蔑,“我也说过,你只是不敢。”

    这话一出,周旦莫名又惊又怒,匆匆下梯来,端严将书递向她,几乎咬牙说道:“大祭司,莫要胡言,日后更莫要再来了!我极不想见你!”

    说罢,欲绕过她离去!

    妲己并不接书册,反而上前梗住他,逼迫得他又站住。

    “怎地,被我说中,就要撵人?”

    他猛地侧开头。

    何曾是真要撵她。

    话说出口,自己已先难受了。

    修长柔白的手慢慢抚上宽阔的肩头,轻声蛊惑着:“如此狠心?”

    “不……不是……”被抚的地方燃起簇簇细小火苗,一身的气势又忽地消无。

    她细细将他剖析开来:

    “旦,你知晓发重权,因而刻意避之。你不敢表现出来一星的争夺之欲,是唯恐将他惹恼。你不敢与他争,自然只想撵我,好叫自己被迫死心……”

    周旦的手绷紧,指骨几乎要破肤而出。

    分明脑中一片混沌,却又将她的话听进了心里。

    他素来记梦就比常人要清晰,此时梦中的一切袭来,催动着心底的占有跃跃而跳,提动某处不断向上。

    他咬牙到:“你伶牙俐齿,我驳不过你。”

    妲己慢条斯理理过他的衿领,鼻尖更靠近,若有似无地蹭过他的下巴,轻声道:“哦,那你需问自己,是真心要我离去吗?实则,只要你肯求我……”

    余意无需说明。

    春末炎热,周旦的衣料也不过薄薄一层,她手指向下,不过轻轻拂过,衣衫下就充血一点……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心中无比绝望,控诉般颤声逼问:“为何如此对我……”

    为何如此折磨我……

    你与我兄长谈笑,你任他靠近,你说他比我可爱百倍,何苦又来招惹我?

    为何非要我与他争夺?

    可他已不想知晓答案。

    累积的玉望似蛰伏突袭的千军万马,直直冲向大脑。

    心底的渴望瞬间冲出梦境,重叠入眼前。

    螗蜋为配对,甘愿被吃去头首,蟋蟀为配对,宁肯被咬掉后翅。

    鸟雀斗彩,牡鹿斗角,他此时盯着她的模样,正似一只饿熊,哪怕要与另一只饿熊缠斗,死在对方爪下,亦无法自控要去争夺。

    无错,实则不需答案,只需争夺……

    妲己仰头,与他气息纠缠,犹在无辜轻问:“我怎样对你了?”

    “……”他低头,看到盈唇就在眼前,只需低头……

    只需低头就可以吻到……

    或许争夺也不过如此简单。

    只要伸出手。

    妲己仍试探问:“那……我可当真离去了?我去了就不回,你莫悔。”

    他面容激红,一额是汗。

    她叹息一声。

    可才佯装后缩一寸,腰上已被他紧紧环住!

    他嘴唇动了动,发出微弱含混的气声。

    “嗯?”她不解侧耳,“你说甚?”

    唇间呼出急促的喘息,他猛地低头,含糊的话语淹没在相叠的唇里:

    “求你……”

    【??作者有话说】

    猪熊:妈,送你新衣服!

    妲己:……这是从哪个时空偷的袈裟……

    猪熊:爹说了,真正喜欢的,就不叫偷。[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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