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秋雨至周旦惊梦魇(一)

    ◎厚礼来妚姜漫提亲◎

    兄长定然又去见了妲己。

    周旦几近崩溃时, 扯断了一卷竹简的绳,书简松散落了一地。

    意识凌乱,双拳攥紧,他知晓二人一定有了更亲昵的接触, 否则自己不至于如此煎熬, 更不至于连几息也难捱, 直接投降缴械。

    事毕,心中仍然空悬一块,又嫉妒发狂……

    为何, 自己为何会如此。

    只要求她, 她就会再如先前那般吻来?

    也不知在牀上委顿多久,爪跑了进来,急声催促:“公子, 吉时已到!该去接亲了!”

    接亲?

    他正欲斥爪胡言乱语, 谁知恍惚抬头, 却看到铜鉴里自己白袍红披,颈上腰上玉石累叠,头上頍冠还簪花戴草, 缀着簌簌玛瑙流苏, 果然是新夫装扮!

    啊……他记起来了, 是兄长迎娶了有苏国的公主,却因出征犬戎赶不及归来,父母又不肯更该吉时,便命他替兄接亲。

    替兄接亲一事, 周旦并不陌生, 大兄之妻妚姜也是他去接来。这原不算是甚新鲜事。

    但他此时虽还未出门, 却已隐约感觉这次接亲会极为不同……

    爪将他拉出门, 送上马。一路上彩布花迎,羽旄六色,鼓柝咚咚,热热闹闹来到新妇门前。

    他看到红布环绕的屋舍之中,端坐一瑰姿之人:

    翠眉分柳,脸映桃花,长发鉴物,斑斓花环为冠;素衣白裙,馥郁香草做襜;

    母为她系上洁白的披巾1,提醒她勿忘家中;父为她披上禽羽做的羽裳,意在喜及家畜。

    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新妇眼珠微转,与他四目相对。

    仿佛被定住一般,他直直站着,动弹不得。

    她眉眼一弯,似乎对他极满意,又垂下眼帘,装出一副乖巧模样来。

    怪哉,装出?

    他为何会认为她是在装乖巧?

    如此直直看呆,心头翻滚,直到爪又来推他,低声提醒:“公子,该迎新妇上马。”

    他这才回神,忙上前握住她的手……

    也不知是否是他错觉,她好似也在他手上捏了一下,捏得他心中随之陷落一块。

    喜母结网,螽斯振振,2

    焚兰烧草,榆火为香,

    黍稷盈盘,牲酒铜樽。

    祝词如织,赠礼列陈。

    新婚夫妇同乘一匹马,夹道尽是周原的子民在翘首观看,还要唱道:

    “婉兮瑱兮,新妇如芝,

    彼月之恒,彼日之熙。

    委兮佗兮,新夫如兰,

    彼玉之洁,彼石之坚。”

    正是车马缓缓向前时,也不知谁手极贱,忽地掷出一朵花来,正正砸在马脸上!

    瞬时,马惊得人立而起!四蹄乱踏,惹得周遭惊呼连连,不等仆从涌上前来拉扯,马早已奋力一窜,将二人一并带走了。

    天幕阴沉低垂,雷声涌动,马闻声更要备受惊吓。周旦竭力拉扯缰绳,察觉到怀中人紧紧抱着他的脖颈。

    “你放心,有我在,绝不叫你有事!”

    他大声安慰着她,察觉到她将自己搂得更紧了些……

    也不知奔了多久,雷声劈天裂地,大雨骤降,倾盆落瀑,天河决堤坠下,连成无尽雨幕。

    马被雨水一淋,倒也忽然冷静些许,蹄下放缓,终于被他勒止。

    雨幕遮蔽视线,前不见路,后不见人,二人衣衫更是早被冷冷淋透,人同马一道瑟瑟发抖。

    周旦抹着脸,着急环顾四周,隐约看到一片榉树林,才认出是自己闲来狩猎之处。

    他记得林中有一简陋木舍,乃是伐农平日午歇落脚之处,忙纵马跑去。

    树林之内,雨势也并不见小,反而大叶如瓢,载不动水了,总要兜头泼下来一股,而两人已然冻得没了知觉,被浇灌也并不察觉。

    总算,木舍在望,他忙抱下妲己,护着她一路躲进舍内。

    大雨滂沱之声被隔绝在了舍外,他在角落找到燧石,将绒草木头堆在陶盆之内,半天才用绒草打出火来……

    火光渐明,散发出热气,他又堆了些木头,将火引热,这才好些。

    新妇本一直安静坐在圆木上观看他动作,此时却突然出声,“冷。”

    他抬头,只见她长发滴水,狼狈抱着肩膀,一身衣衫都紧紧贴在身体上。

    但她一双圆灿眼睛,映着火光,正直直望来。

    说是无邪却有情,说是妖娆又纯澈。

    心头又是一阵狂跳,他将陶盆推近她身畔,又将火挑的更旺些。

    清泠的声音不解:“你是新夫,听到我冷,为何不来抱我?”

    他吞咽了一声。

    因我不是我兄。

    可不知为何,这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来。

    他心知自己在贪恋被她视作夫的奇妙感觉……

    只一会儿,只享受一会儿……

    他当然会同她解释清楚。

    妲己有些气恼,发抖说道:“好狠心的人,是要冻死我?”

    见他仍僵持着不肯动,她又咬牙:“你不疼人,我不喜,待我归去,定要叫父母退婚!”

    他这才惊了,疾声道:“不可!”

    狐眸只冷淡注视着他。

    他没了法子。

    「只是为她取暖而已,我并无他念」

    「若不去抱她,她要退婚,兄更要恨我……」

    如此自我欺骗着,沉默地走向她身畔坐下,可谁知她竟起身,沉沉坐在了他腿上!

    他想推,却反被冰凉的双臂湿淋淋缠住了脖子。

    她的目光毫无羞涩,认真地上下打量他,笑道:“我今日出门前就看到了你。”

    “……”

    “你甚嫽,堪配我,我……很愿与你结姻。”她的手又轻轻捏他的手臂,“我见你时就在想,你手臂定然也很有力,果然不假,你比我部落里最强壮的武士还壮实,一定很会田猎!我很喜食兔头,你要捕来给我。”

    他被她捏得身上发软,坐立难安,眼睛只看着一旁的一堆杂物。

    或许,还是该告知她?

    “我呢?”她笑着催促,“你对我当也满意才是?”

    “……”

    “怎不言语?”她脸一沉,去捏他下巴。

    他被迫仰头望她,表情有些深沉醉意,喉咙里低声道:“满意……”

    她一笑,这才满足偎在他怀里,“原来你只是害羞,并非不懂疼人。”

    “嗯……”

    “你需知,我本不想结姻,但如若是你,我倒还欢喜。我也很喜你害羞……”

    心头为此话而泛甜,倒好似真是他娶妻了,已不自觉低头,在她额发一吻。

    而后又是一吻。

    怀中人静了一阵,又道:“衣服好湿,我可否脱掉?”

    说着,已要解开。

    “不可!”他急忙摁住,惊惧无比,“绝不可!”

    只是如此还好,若再过分……

    “可是我冷。你最好也脱去。”她轻声道,“否则会生病。”

    他不会生病,他此时已然极热……

    她低声道:“反正你我已结姻,你何必怕……”

    说着,已挣出手来,而他也脑中轰鸣,不曾再阻止。

    湿淋淋衣物落地,发出沉沉闷声。她又问:“我为你也脱了?”

    “真……不可……”

    虽如此说着,却无一点力去阻止。

    冰凉的手探来腰际,扯开衣带。

    周旦闭目,柑橘一般3,被她剥开,理去丝络。

    肌理相腻,丰软相抵,她又贴近他,端详他神色,“我观你的模样,好似也识字?”

    他混乱应答:“识得……”

    “那极好,我早听闻周原公子个个通文,我也很喜读书,只可叹有苏书册甚少……”她说着叹气。

    他轻声道:“待归周原,我的书都是你的。”

    “当真?你怎如此好?啊……你怎在发抖?抖得厉害。若如此冷,为何不抱着我?”

    “……”

    因我实则并非你的夫……

    我也并非是因冷而抖……

    她的声音凑得更近,“你闭目的模样,似个石雕。”

    鼻尖发痒,是她的手抚过,又摸他耳朵与喉结……

    不可,停下……

    若再如此,一定会发觉……

    果然,她察觉了,好似不安动了动,轻声问:“你想在这里?”

    不,我绝非此意……

    可是为何仍不开口说明。

    她低笑着:“我听老人言,人曾居地洞里,故而有洞房之说。这里……只算是林房?”

    不等他答,唇上已被啄了一下。

    他惊诧睁眼,想开口解释,可盯着她的模样,又说不出口。

    山妖聚形也不过如此,身上凝着香甜吃人的气息。

    可他想被她吃下,冲撞发狂的玉望在此时奔至顶峰。

    蔽膝也被轻巧解开,扔去地上,下袍被向两侧撩开,搭在膝头。

    灼热接触到冰凉空气,惹得她震惊注视许久。

    周旦还是首次被人如此望着,羞愧难当,更要热血冲顶。

    她这才有些慌乱地别开眼,又看四周:“此处太脏……我只能坐在你身上……可你这是受伤了吗?如此肿可还好……”

    他早伸手托过她的下巴来,猛地伸头去吻,因青涩而粗鲁,舌头胡乱卷噬,察觉到她要躲,手在她腰上死死一勒。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早已与她相识,甚至相识在先。

    妲己本就该是我的妻……

    这念头一冒出,只想更深地吻她……

    “唔……”她喉间发出细碎的疼痛声音,他却已听不到,只强迫她坐下。

    被雨水浸泡得冰凉的皮肤已开始发热,连那仍然冰凉的末端,也被口舌焐热……

    却好似:

    僧携细雨入春庵,暗送木鱼至门前。

    丹心流髓向湖去,仙童捣药月窟间。

    也是初云新雨,不得要领,只一味索取,从山顶掉落似的失重……

    鼓点激昂,啾啾微响,终惹得她抬手推他,轻声哀求:“发,轻些……”

    此一句仿佛冷水自头顶灌下,同时关口泄洪!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已铸成大错!

    我莫非已疯?!

    身子一挣扎,他自梦中热热醒来,衣衫洇湿,但梦境太过清晰,即便醒来,恐惧犹未散去,全然不知该如何面对兄长。

    他惊恐喘着。

    许久,他才意识到那只是梦。

    并无大错,并无结姻。

    可他又怎会做这等荒唐梦?

    定定呆愣着,甚至也能从现实中找寻到梦的来源——

    狂奔的马匹,是他与妲己的第一次相逢……

    结姻的礼节,是公子奭昔年结姻时的重复……

    但冒替兄长与她结姻……

    莫非……莫非他内心深处,实则很盼望如此?

    会否迟早有一日,他要做出此等可怕之事来?

    【??作者有话说】

    周发:挺好的,我就去运个粮草,好弟弟已经做梦替我洞房了。

    周旦:……

    ~

    周公旦,周原人自己的弗洛伊德。顺便让妲妲穿一次婚服。

    ~

    1.结缡之礼。

    2.喜母:蜘蛛

    3.《禹贡》记载夏朝柑橘为贡税之物,说明柑橘还是可以吃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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