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歌声扬奸虎得青眼(二)

    ◎小扇落嫽狐失情场◎

    妲己府邸之外, 鄂顺枯站着,好似临刑之人一般,面如死灰。

    虽如此,心头仍要抱有微末幻想:想着若与妲己说清, 或仍能挽回旧情……

    终于, 青女姚出来禀报:“公子, 主人歇下了,今日不见……”

    话才一半,鄂顺已闪身跑了进去!

    “呀!公子!”青女姚不料他如此敏捷, 大叫, “快,快将他拦住!”

    可鄂顺已自己立住了——

    他看到妲己门前廊边,正坐着崇应彪。

    守门大猫大剌剌地一只脚踩着栏, 背靠着柱, 手中一柄绚丽的孔雀小扇, 每扇一下,一脑袋得意虎毛就微微倾斜又立起。

    眼见鄂顺冲来,纵然衣衫不整长发凌乱, 却仍姿容拔群, 彪子有些不是滋味儿, 撇撇嘴,贱笑道:“呀,顺,你怎来了?”

    鄂顺也知晓崇应彪做奴之事, 但感官尚且停留在一月前——

    他以为彪仍该对妲己满腹怨气, 何况那日见他时, 他一直牢骚, 念说妲己的不好,不似假装。

    何以这贱虎此刻却在此?!

    “此话,或许该是我问你?”鄂顺面容因怒而薄红,几乎狞笑,“你又因何在此?”

    “诶,你怎忘记?”崇应彪无奈地炫耀,“我是妲己的奴。”

    鄂顺的拳头莫名攥硬了,“若我不曾记错,天子已勒止此事,命你在家中反省!”

    “无错,天子命我反省,我也好好反省过。故而我忖着,大丈夫立于世,当重信守诺,岂可因曲折轻弃之?更何况……”

    他爱惜抚摸手中小扇,“主人待我不薄,还赠我小扇。你莫说,你们鄂国匠人的手艺,当真精妙。”

    鄂顺岂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早箭步冲上回廊,一把揪起他衣领,厉声接连发问:“彪,你究竟同她说了甚?你何时动的龌龊心思?你先前买通宗庙戍卫,你以为我不知?!”

    忽地,他脑中清明一震!

    彪会买通戍卫,会否也会设法买通他身边之人?譬如……

    狌?

    是狌故意放嫷进入的?

    崇应彪“嘘”了一声:“静些,妲己今日很累,正在小憩。”

    鄂顺更恨得几乎要将他拎起,咬牙道:“她小憩,你还敢如此大声?”

    彪并不恼,针锋相对:“那她知道你来,不也还是不出来?”

    鄂顺猛地被刺痛了……

    心头沥沥滴下血来……

    他搡开崇应彪,转身去敲门,对着门缝急切地柔声说道:“妲己,今日是我不好,我知你是要气我,但你莫气到自己……”又去敲一旁的窗户,“……你且开门,叫我同你解释可好?”

    崇应彪好整以暇,任他求了一阵、解释一番,这才上前试图拉他:“顺……”

    鄂顺猛地掀开他手,双目赤红,是要噬人的神情!

    青女姚眼见两人又对上,身为掌事,再怕也不得不硬着头皮来劝:“公子顺,今日主人正在气头上,怕是不想听,公子不若先回去,待主人气消一些,再来劝说也好?”

    满院仆从,俱在怯怯围观仙人打架,人人一脸惊恐。

    鄂顺忽地觉得狼狈。

    此生从不曾如此狼狈过……

    可相较于狼狈,被拒之门外的冷漠更令他疼涩难忍……

    他又走到门边,低声道:“妲己,是我不好,我明日再来看你……我会向你请罪。你莫气到自己,要打要罚,我都由你……”

    苦苦低诉许久,舍中并无回应。

    鄂顺也不知是如何飘回府邸的,只知下马时踉跄,险些跌倒,眩晕般不真实。

    心头百念纷乱……

    明明,他等了许久才得以靠近她……

    明明,她也对他有意,前两日才来府邸探望过他,还那般甜地吻来……

    可今日,却连见他一面也不愿。

    为何,为何他要如此……

    为何不能忍一忍,等着恶来或禄守不住自行离开?

    为何要将机会让给彪?

    是他在仰视她,试图将她拉入怀中……

    将她变为贡女,就已将她推开了一次……而她不计前嫌来了,他却又将她推开第二次……

    本想让妲己知道她离不开他,可此时才知,是他离不开妲己……

    “公子小心!”狌见他恍惚,忙上前来扶他。

    鄂顺僵直的目光微转,落在他身上。

    狌后脊生凉,眼神不自觉躲闪了一下。

    只是这一下,鄂顺就已洞悉。

    可他恨自己洞悉得如此迟……

    “来人。”他疲惫开口。

    左右近卫立刻聚来。

    他苍白的手指抬起,向着狌一点,轻叹般道:“把狌……拿下。”

    左右皆惊,却不敢怠慢,纷纷上前来将狌摁住。

    鄂顺又道:“去搜他屋中。”

    他失魂落魄地走到中屋,呆坐在松柏之下;也并未等太久,近卫走来,手中捧着一包贝币:“公子,发现了这个。”

    狌早在声嘶力竭大叫:“公子,不是的,公子容我一言!是公子彪要送来此物,我一直想要寻机还他。里面的贝我一枚也不曾碰过!”

    他死命挣开众人,奔上前来,狠狠以额触地,“公子!我不知公子彪用心险恶,是他说需叫大祭司知晓公子特别,我思来有理,也为公子不平,所以一时糊涂,犯下大错!公子若杀我,我无二话,但我心中唯有公子,绝无背叛!我也不知大祭司那样温和的人,性情却如此烈,这就要断了往来!”

    鄂顺仍空空出神。

    狌见他如此,几近心碎,奋力膝行上前,伏地攥住他衣袍一角,“公子!我知错,但我所言句句属实,我四岁跟随公子,只忠心于公子一人!让公子难过,我死有余辜,但我绝不会叛公子。公子,我去同大祭司解释!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鄂顺闭目,颈上筋络绷起,手撑在额前。

    你承担得了什么……

    手掌下的阴暗中,落下两星泪来……

    ~

    “你是真令男狐狸心碎了。”狐狸说道,“一百个时辰,啧,收获虽丰盛,但热乎乎地就要将人撵走,我看了也不忍。”

    且鄂顺是被她直接拒之门外,更为痛苦,此时正几近崩溃,后续时辰的供应,也远超另外三人。

    妲己当然并未小憩,实则是在插花,听到狐狸言说,她用石刀将粗壮花茎一切两段。

    “吓?”狐狸很是惊恐,这才发觉她不对劲,“这是怎了?”

    “我在生气,很难看出?”她语气冷淡。

    “怎还真呷酸置气?”狐狸老成劝着,“心动则乱。”

    妲己气笑一声:“狐狐,对有些人,我确实不动心念,也可将其玩弄于股掌之中,但那皆是庸人无疑。可世界铆定的几人里,连彪也格外敏锐、极难糊弄,何况鄂顺?我唯有真正生气,他才会悲戚来求,否则,你以为他憨到看不出?”

    狐狸诧异:“臭宝,怎不早说动了真怒?该叫我哄你才是。”

    “无妨,再气,我也不会忘记目的。”她将花插入土瓶内,“我更介意的是,周昌来大邑已久,但天子似乎并无将其抓捕之意。”

    大邑最近平静得诡异——

    帝辛专注于民生与问政,周昌则只是寻常酬酢、欣赏大邑美景。

    双方忽地偃旗息鼓、互不干扰,仿佛周昌真的是大邑之客,而帝辛对他也从无芥蒂。

    固然,作客的少不得要趁机收买人心,执政的也定要派人盯梢防范,但二人如此僵持,不放人、亦不抓人,无有明面动作。

    妲己无有头绪,大邑贵族也皆小心往来。

    狐狸了悟,“你在想,是该推助一把,还是该静观其变。”

    妲己点头:“固然,我略施小计,周昌一定会被天子扣押,如此一来,我再出手……”

    狐狸哑然——

    自己显然低估了美人的「事业心」,她竟既想做阴谋者,又想做拯救者!

    它好心提醒:“此想法甚美妙,但一个不留神走漏风声,很容易失去周发这条线。要我说,还是该见势而动为妙。”

    ——毕竟布局总有出乱时,而她顺势出手却总更安稳。

    妲己点头:“正是,我也有此顾虑,所以要寻旁人出手……”

    狐狸忽地灵光一现,脑中毛毛一凛:莫非,她想趁机利用顺?

    还未及开口,崇应彪在外面敲门,“主人,顺走了。我看着他走远。”

    妲己起身,将他放入。

    彪子此时颇有喜色,双眼黑亮亮,双唇红润润,正是容光焕发的神采。

    妲己瞥他一眼,冷斥道:“怜怜,跪下,我要审你。”

    崇应彪一怔,知她听见了鄂顺方才的话,虽乖乖跪下,却只一味嘴硬:“审我何事?!想是舍不得顺,要撒气给我?”

    妲己手中还拈着一枝花,闻言向他头上一打,花瓣散落:“你如实说来,你是否买通了宗庙的戍卫?”

    他顶着一头花瓣,极硬气,“是,但我只是要他们留意你去向。”

    “那你是否又在我与顺之间挑拨?”

    崇应彪眼珠转转,嬉笑着开口:“能被挑拨的,往往也都不够稳固,你说是也不是?”

    “嚯!”狐狸惊叹,“倒莫小瞧了他!”

    妲己也被气笑了,“你这样说,便是承认?”她摇头,“既如此,我要罚你。”

    崇应彪抬眼盯着她,虎目中满是直白的掠夺,“除了撵我走,随你罚就是。但凡我眨一下眼,命和崇国都给你!”

    妲己俯视他:“好……我看今日天好,正宜浣衣。”

    “……”

    崇应彪就知是要叫他去做苦力,咬咬牙,仍笑着,“衣在何处,我去为你浣。”

    妲己越发笑得狐眸都眯起:“死水浣不净,我要去河边。”

    彪虎躯一震。

    想到河畔乌央乌央浣衣之人,他多少有些慌,吭哧半晌,方才道:“河边……人实在太多……我、我就在你这里浣可好?”

    言外之意,他要脸。

    虽然甘愿做狗,但终归不好太过自豪。

    妲己眨眨眼儿,一脸冷酷,手指捏起他下巴来,“我竟不知,奴还可与主人商量?方才是谁说,眨一下眼,崇国都给我?”

    指端,浅浅的胡茬扎手,与主人一般死硬。

    “……不,不敢……嘿嘿,是想着你累了一日,怎不歇歇?”他抬头,眉毛一耷,声音更小,强笑着,“算……算我求你……”

    “求我?”妲己这才笑了:“哦,也罢,谁叫我疼你?不如这般,他们浣衣都在下游,中游人少。且你我此时去,众人大多已归家,无人在场。我还许你骑马。”

    虽听来尚可,但彪仍觉得有无数隐患,再争取时,妲己已捏住他嘴。她俯身凑近,眼见得他的脸阵阵涌红起来,才轻声道,“彪,可莫恃宠而骄!”

    他昏昏沉沉,早只知在脑中将尾巴狂摇。

    河边浣衣,也非纯靠人力,河岸伫立有一排木架,下各有木桶。用竹节陶管从水流湍急处引水下来,自桶中潺潺流过。

    浣衣时,将木塞堵上蓄水,不用时打开排水。而人只需扶着木架,便可将衣裳踩洗干净。

    崇应彪一路跟着肩辇走来,心头如压王屋、太行,痛苦万分,只恨不能趴在马上,与黑马融作一体。

    到了林子外,妲己命青女领着仆候在路口,再回头看彪,险些笑出——

    彪在脸上绑着一块三角布,缩头缩脑如贼,唯恐被人看出一点身份。

    但此时确实人少,通往河边的林中,只有几个年迈妪翁步出。

    彪举止奇奇怪怪,反要惹得他们侧目。

    “你遮甚……”妲己瞥他一眼,自顾自向河边走,“你看,这里人极少。”

    这话说出来,她也很失望。

    惩罚磋磨彪的乐趣顿时丧失一半。

    崇应彪鬼祟扭捏地黏在她身后,很希望靠她遮住庞大的自己,口中道:“你当然不怕,你又无心肝。”

    妲己看他一眼,正色问:“做奴的滋味儿如何?”

    彪瞪眼:“你且做来试试?”

    “那你既知晓奴的不易,会否觉得,若世上无奴更好?”

    崇应彪一蹙眉,很不解:“无有奴,谁为我倒屎?”1

    “……”妲己无语地瞪他一眼。

    他又问:“无有奴,谁为我陪葬?”

    “你很需人陪葬?”

    “当然!”他极认真,“我变作神,也还需人倒屎。”

    “……”

    妲己生生哽住。

    歌喉带来的幻境果然抗不过一日就破得稀碎。

    狐狸也是头次见妲己被噎得无话可说,几乎笑死。

    妲己的心情又瞬时变坏。

    崇应彪见她沉着脸只埋头走路,忙上去辩解:“哦,我知你好心了,你想叫我对那些奴好些,对否?你放心,我府邸顿顿有肉,我的奴也都能吃到肉。”

    ——剩饭里的肉。

    但这已是一般人家给不起的待遇。

    此时河水潺潺在望,妲己不耐烦地喝止他:“你缄口,去浣衣!”

    崇应彪看到河岸果然无人,余晖下只有河水流金漱银,不免松了口气,也就嚣张了几分,要来逗她:“你真叫我浣?日后穿着发臭,可莫怪我。”

    妲己也笑:“少发些大梦,轮得到你碰我衣裳?不过是叫你浣洗我的垫脚,都是绤布做得,你需快些,夜间浣衣的,也大有人在。”2

    崇应彪闻言,如何敢再啰唣,赶紧蹦跳蹬了鞋,正是鸭子被赶上架,公猪被赶上树,虽面容屈辱,但脚下并不闲着,一下下,毛腿上坚实的肌肉绷起,似踩她肠子。

    妲己看着只觉有趣。

    也怪,彪虽蠢,总能叫她心情大好。

    忍住笑意,她赶紧转身,“慢慢洗,我去那边看着。若有人来,我来告知你。”

    崇应彪恶声回道:“只会假装好心!”

    妲己见他虽然嘴贱,仍乖乖趴在架子上,更要愉悦。

    她在林边树荫下坐着,从兜里掏出几块饴糖来吃。

    吃到第五块时,忽听到隐隐有女子说笑的声音。

    抬头看去,只见树叶掩映的大道上,几个武士装扮的女子正向小河边来。她目力极好,一眼看到为首之人竟是嫕唐!

    妲己一惊,到底记得崇应彪也是续命对象,不好叫他颜面尽失,忙转身向回跑。

    崇应彪嘴里叼着一根草,正无聊远眺,见她疾步回来,懒懒笑问:“怎地,主人又大发善心,要叫我歇着?”

    妲己匀了口气才说:“有许多人来,似是要来浣衣。”

    这话才出口,崇应彪的脸便眼见得涨红了起来,不过眨眼功夫,已紫成茄子模样!

    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妲己已经快步上前,先将他的鞋踢进草丛,随后自己一面脱鞋,一面说道:

    “你藏进桶里,我假装浣洗就是!”

    “你,你不必假装好心!”

    妲己动作一顿,阴阴讥笑,“哦,那你要见她们?也好,我去叫她们来看。”

    “诶诶!不可!”

    正是危机使人弱智,压力令人白痴。崇应彪当下既有危机,更有压力,也顾不得桶里还有半桶透心凉的河水,一屁股便坐了进去,冷得钻心彻骨,头发也立了起来!

    妲己忙扶上架子,幸而是短裙,不必挽起就可踩入。

    狐狸大叫:“说是惩罚,你倒奖励他!”

    崇应彪正紧张又恐惧,急着用布遮住自己,冷不防眼前白生生两条小腿踩下!

    ——只见脚踝纤婉,两只脚更是白得晃眼,十指饱满,泛着珠光。

    他心头猛地一跳,莫名眩晕,喉咙干渴。

    还来不及摸清自己的怪异,他便听到有人在问:“嗳?真是大祭司,怎一人在此浣衣,将仆人留在外面?”

    众人看到,也慌要行礼。

    妲己忙摆手,“不必行礼。天热,我想着浣衣凉爽,你们自去洗浴就是。”

    嫕唐点头,并不怀疑。

    毕竟贵族高门,总是奇奇怪怪,昔时还有贵族热衷于烧陶,自己造陶窑日日烧来,坐在路边只盼人来买……

    一行人中,秀也在,为逗她开心,故意大笑道:“大祭司该叫彪来浣才是!”

    顿时,众女也大笑,附和:

    “彪怎不在,本还想看他哭。”

    “怕哭出两缸泪来也无用。”

    “如今哪里还叫彪,叫怜怜!”

    “哈哈哈哈哈……”

    桶中,彪子低声咒骂了一句。

    妲己也忍不住跟着笑,口中嫌弃:“我的东西,哪轮得到他的臭脚来踩?”

    “也是,”秀假装在鼻子前扇风,“哎,我小弟脚也极臭,混似馊水,只怕怜怜还要胜他许多。”

    又是一阵爽朗大笑,混似乌鸟高歌;崇应彪闻言,怎能不咬牙切齿,心中骂道:夜叉婆们,你彪祖宗的脚可是极香的!

    正叽叽咕咕诅咒,偏妲己的脚没有准头,胡乱踩来踩去,令他十分心惊。

    他忍不住要着急提醒:“你小心些,莫踩到我!”

    ——若是踩到不该踩的地方,他会疼死!

    妲己低头瞪他一眼,反而一脚踏上他坚实的腹。

    “唔……”他猝不及防,腹部肌肉绷起,攥住她的脚踝,好险被踩断肠子。

    这人,倒没白学骑射,腿脚如此有劲。

    妲己又问嫕唐:“你们来这里作甚?”

    说着,脚下又一用力。

    嫕唐手中渥着巾帕,拧干了擦脸,“是天热,训练结束顺路来洗脸擦拭。回去刚好就睡了。”

    趁着妲己与众女子说话,彪死死攥住她的脚,不许她再踩。

    初时,妲己还用力和他相抵,脚跟转动,似要碾死虫子。过了一会儿,又忽地放松下来,只不轻不重地碾在他小腹上。

    河水冰凉,他的腹肌却暖热丰隆,块块清晰,按摩在脚底,极为舒适……

    崇应彪不过怔愣一瞬,随即火辣辣地在冷水里烧起来!

    这、这算什么?

    她怎可如此!

    他面露惊慌,抬头看去,偏夕阳下妲己笑得明媚,似是浑然不知他感受。

    只裙摆一荡一荡,腿根若隐若现……

    又是一下踩过,他差点低吟出声来,既恼她恼得牙槽咬紧,但身上更酥麻发痒……从未这般异样过!

    狐狸悄悄知会妲己,“二十个时辰,彪现下里红得似块猪肝。”

    它当然知道,妲己是故意的。君不见彪子狼狈至极,胸肌起伏,在冷水里也一身红,攥着她的脚踝时,拇指又不自觉地在她脚踝肌理摩挲,表情茫然又迷恋。

    狐狸极担心他要就此亲吻上去。

    偏好,嫕唐走上前来,关切问道:“大祭司,听说今日你去断事,又遇刁人?”

    妲己笑答:“无妨,戍卫早有准备,并无人伤到我。”

    嫕唐仰望着她,很是崇拜。

    如今大邑之内断事,别的巫想去也无人请了,大家只信服妲己。

    嫕唐还因为曾经因为是她的御戎,沾了「仙气」,家中陶罐卖得极好!

    “那便好,”说到这,嫕唐还不好意思,“本说欠你人情,却总无机会还……过两日,我再酿好酒送给你……”

    说罢两人又闲话一阵,秀也一脸崇敬,上前来与她私下说几句,喜不自胜,这才与众人离去。

    而妲己的脚,仍在水下踩着……

    桶里,一向跋扈的彪低头咬着手指关节,急促低喘,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眼前萤光雪白的小腿仍在踩动布料……

    他死死盯着……

    她不觉得绤布硬得硌脚吗?

    他被踩得有些疼,但又不全是疼,只觉得想吻上去,手却死死攥在膝头,拼命克制……

    不自觉地,握着脚踝的手用力,身子似乎是因寒冷而颤抖,只盼她踩得更狠一些。

    酷刑之下,几乎立刻就到了失控边缘——

    脑中闪电划过,白光一闪,琴弦骤断,“噔”的一声凌厉余响,抽得脑仁也嗡嗡回声。

    他身子剧烈一抖,难以置信,表情又透露着一丝恍惚的虚无。

    水流过桶中,潺潺簌簌,将隐秘冲散,无一丝痕迹。

    崇应彪喘得厉害,许久才听到妲己在唤他:“喂,喂,怜怜,发什么呆?”

    他一脸茫然,脑袋空洞,竟不知身在何处。

    夕阳红光璀璨中,妲己低头笑望着他。

    水声潺潺,似乎发生了大事,又似乎什么也未发生。

    妲己的脚趾在他腹上用力点了点,“她们已经走了,你还不松开我?”

    崇应彪浑浑噩噩的,被妲己送回了府邸。

    脑袋里烟雾蒸腾,热浪滚滚,总是走神。

    他还听到妲己在问:“踩疼了?谁叫你捏我脚踝,我那里怕是青了。”

    还笑话他:“这也要记仇?怎不说话?”

    不是的……

    正是因为知道发生了何事,所以不敢开口——不知如何开口。

    不是因为被踩疼,而是……

    真难以启齿……

    心底羞耻又悸动。

    若不是在水中掩去,他大约要直接投身洹河做个老鳖,永不出壳,永不上岸。

    “彪,你到底怎了?”

    问话又将他拉回神来,双眼聚焦,这才见到眼前人疑惑而忧虑,粉面绿鬓,桃染杏腮,惹得他咕嘟吞咽唾液。

    先前与顺争夺,彪纯然是因少年心性未褪,对她的喜爱无有一丝邪意。

    他所能想到最过火的事,也无非是趁她睡着,偷偷亲一口,还为此自责许久。

    可如今……

    销骨快意里,他忽地意识到……不止如此……

    所欲不止如此……

    想要与她更亲近,想要在她脚下脑中空白……

    她不解问:“这就气了?嫕唐她们不曾看到你,你是在忧心这个?”

    他不敢看她,只慌乱地舔着唇,眼神黝空。

    妲己见他红得异样,又伸手探上他额头,摸到一手汗,只觉他热得吓人,一时倒也拿不准他是被撩傻,还是在冷水里泡病。遂试探问:“你病了?”

    他喉结微动,这才沙哑出声:“嗯……”

    妲己错愕,又有点愧疚。

    好在狐狸出声道:“扯,他又贡献了四十个时辰,正在回味呢。”

    妲己这才了然,忍下了笑意,难得柔声道:“唉,怪我,不该叫你泡冷水里……”

    眼见掌事刺闻讯已匆匆迎了出来,她又叮嘱为他热一些姜水来吃。

    她越是故意温柔,崇应彪便越是发红,连呼吸也滚烫。眼睛似是蜂见了蜜,只呆呆盯着她瞧。

    狐狸禁不住笑:“看他,似是要把你吞了。”

    一贯狂野不羁的彪子,今日格外温顺,仿佛被水鬼拘走了魂……

    ~

    又是一日东方乍明。

    好一个天风浩荡接青霄,山野苍茫开翠壁。

    可于鄂顺而言,却是风吟悲音,山幕凄茫。

    他一夜未睡,今日一早又候在妲己门前。

    并非是不想彻夜守侯,却只怕她嫌弃——

    不被看重时,原本如何做也都怕是错。

    他发中编着彩色发带,手腕戴着玉珠手钏,颈上是赤绳穿的玉扣,就连携羽也换上了贝壳马羁……

    而狌则被剥光,五花大绑,跪在妲己门前。

    也不知如此等了多久,青女姚走出来说道:“公子,主人醒了,公子还请向正舍用水,稍候片刻。”

    说完,也不露痕迹将鄂顺打量一番。

    一夜不见,公子顺虽仍华光袭人,连头发也一丝不乱,可却看着比昨日还落魄百倍……

    青女姚虽有不忍,但又心道:「可我毕竟不曾阴阳怪气。」

    如此,反而要理直气壮起来。

    正舍之内,红泥小炉里沸水咕嘟,恰如客人此时心境般焦灼。

    鄂顺脊背如刀,僵坐等待。

    一旦发觉崇应彪那根搅屎棍不在,倒还松了口气。

    如此煎熬着,直到妲己身影出现。

    妲己虽已为大祭司,执掌宗庙首印,在舍中却依旧长发半挽,白衣红裙;一身无有装饰,玉容不添粉黛,赤足而来——是再朴素不过的巫的装扮。

    可鄂顺一见到她,眼中却陡然迸发出热切光彩。

    只要妲己还肯见他,他就有机会!

    他忙要将衣袖再向上拉扯,好叫手腕的珠串被她看得更清晰些。

    时隔一夜,妲己似乎消气,又似乎未消。她一言不发,款款落座时,目光在他骨骼清晰的手腕略过,又无甚情绪地移走……

    “妲己……”他痴痴望她一阵,见她并不看自己,忙命人将狌摁在门外廊下跪着,恳切道,“先前狌将你轻慢,我特捉他来为你赔罪。”又厉色看向狌,“还不说来!”

    狌哪里敢迟疑,磕头如捣糕,将前事说来,又连连告罪,“大祭司,此事原是我不好,与公子无关,我是虫豸一般的人物,若惹得大祭司与公子有嫌隙,死不足惜……”

    妲己看向狌,额头带伤,想来是苦苦磕求所致,面部红肿,大约也自掴了许多巴掌。

    可笑。

    她毫无触动,端起杯来饮水。

    鄂顺见她仍是冷淡,再维持不得镇定,膝行至她身边,沉声求着,“皆是我不好,你若生气,也打我就是。”

    说着,自腰后抽出一根荆条来,塞在她手中。

    妲己失笑一阵,轻轻摇头,“我也非刁钻之人,公子何必如此?内情我已知晓,武士原是对你忠心,说开也就罢了。”

    鄂顺见她虽是说话了,但疏离不改,更急切去握她的手:“话虽如此,我知你还在气着……你如何才肯原谅,只管说来,我皆愿去做。狌也留在此处,任你处置。”

    妲己这才看他。

    他眸中满是混乱焦灼,眼下有些阴影,仿佛华丽躯壳下正土崩瓦解,扬起厚重尘埃。

    如此令人心疼不假,她却为难低头,“顺,我极想将你原谅。但你那样待我,我又难受……”

    闻言,鄂顺真切地感觉心头被利刃滚过一遭,眼圈已红了,艰难忍泪道:“是我憨鹧,我知错……我再不会……”

    说着,已不顾旁人,将她拥入怀中,吻她的额头,又连绵吻她的手。

    好似舔舐鸩毒一般,甜丝丝烧灼。

    妲己轻推他一下,却没推动,只感觉他鼻息急促地烤灼手心,激烈地含吮,双眼又渴求看她,涩得可怜……

    但她任由他亲一阵,还是将脸别开,手推在他胸前,叹息道:“你且去罢,莫来扰我,叫我想几日。”

    是几日?

    鄂顺不敢问,更不敢松手。可她却说:“再这样,我要恼了……”

    他僵住,被迫任她挣脱。

    妲己已轻声道:“青女,送客……”

    【??作者有话说】

    恶来:吁,原来对我是留情了的。

    鄂顺:你死……

    纯情彪彪火辣辣:能被撬动的不是爱情,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鄂顺:你死!!!

    ~

    鄂顺心中:

    武庚——憨鹧;恶来——贱奴;周发——劣质土狗;崇应彪——大邑搅屎棍。

    自己——纯洁真爱。

    ~

    1.那其实甲骨文里「奴」的写法就是一个人端着盆接粑粑,捂脸。

    2.绤布[音细]:古时粗葛布称为绤布;细葛布称为絺布[音吃]。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