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歌声扬奸虎得青眼(一)

    ◎小扇落嫽狐失情场◎

    时隔一日, 妲己断事结束,又是好一番鸡飞狗跳、群魔乱舞:

    一是妻与邻人偷情,夫硬要睡了那邻人讨回。

    又是一女生了四个儿女,四父都说最壮的那个是自己亲生。

    再是夫昼夜宣银, 妻坚定要与之解姻, 夫在族庙里就要解裤带……

    妲己头昏脑涨, 疲惫不已,归来时,却意外在一众谢礼里看到个新鲜玩意儿

    ——马鬃做的软刷。

    这也是北肆近来新做之物, 代替爽瓦, 用来刷洗身上。

    她在手臂上拭了拭,果然,马鬃柔软有韧, 木制手柄也打磨得光滑。

    “去将这个赠给公子顺吧。”她正要递给青女姚, 又攥住, “罢了,去看看他是否在戍卫所,我送去就好。”

    青女姚忙先派了奴去打听, 确认无误, 这才抬着妲己前去。

    谁知到了戍卫所, 守门之人正好是狌。狌客客气气将人请到檐下,命仆端水打扇,却又歉意道:“禀大祭司,公子不在所中, 已去巡城。”

    还不等妲己开口, 青女姚先炸了窑, 她一个箭步窜上, 柳眉倒竖,银牙恨咬:“你愚谁?!奴是见到公子归来,才来禀告主人的!就一杯水的功夫,又去巡城?若是不想见,纵性直说来,何苦叫人顶着日头白跑一趟?!”

    狌后退两步,避开她的雌威,阴阳怪气道:“掌事脾性见涨,公子也不知大祭司要来,且大祭司在大邑何等尊贵,怎会有不想见之说?是真的繁忙。”

    青女姚越发怒不可遏,“好,好,你是个好的!”她转向妲己,“主人,我们归去,再也不来!”

    妲己笑容极淡,也不言语,手指在马鬃刷边缘上轻敲。

    气氛忽地冷了下来。

    狌被她一双清目盯得发毛,莫名紧张,眼神顿时闪烁起来……

    正僵持着,院内窜出个人来,不是别人,正是崇应彪。

    一见到她,彪已迫不及待大声道:“大祭司来见鄂顺?他说不见你。”

    那模样,倒好似打了胜仗,得意不已。

    一旁的狌急眉火眼,扑上去要捂他的嘴,被他一只手就推开。

    原来,崇应彪眼看天子为南夷之事操心数日,早记不得自己,便要从虎穴里钻出来放风试探。

    妲己果然更要冷下神色来。

    崇应彪一开始还得意洋洋,眼见她似乎难受,还红了眼圈,又讪讪的,赶紧软和了语气:“是怕你不知详情,才好意知会你……”又说,“日头这样毒,叫奴送来就是,何苦自己来?”

    妲己冷笑一声,抬眼看他:“彪,你又挑拨离间?”

    “什么?我、我挑拨离间?”他头发直立,“来,你同我来,你看他是否在!”

    妲己摇头,“他既然不肯见我,自然是有不便之处,我又何必非要打扰,你实在荒唐。”

    崇应彪惊了,先要看青女姚,轻声问:“她已疯?”

    青女姚茫然摇头。

    妲己柔婉笑着,“我不曾疯,是知晓你德行。”

    “我是何等德行?你、你说清!”崇应彪气极,疑心她被日头晒昏,连谁是好人也不知。

    妲己早已转身即走。

    崇应彪追上两步,又带了点讨好说:“明日我归去可好!”

    她也不理。

    入暮归府时,狌仍在兴奋向鄂顺学妲己的模样:“……听闻公子不见,大祭司很是失落,我竟怕她要哭出来。”

    鄂顺眉目深敛,不动声色。

    手中,是妲己留下的鬃刷。

    近来被她如此重视,心中怨气实则减少许多。但听狌说她泫然委屈,心里又难受。

    更烦躁莫名。

    狌劝道:“公子莫要心软,大祭司已发觉公子重要……只要再坚持一些时日……”

    “好了,不必呶呶。”他不耐烦打断,却忽地问,“她送我的马羁在何处?”

    狌忙道:“是掌事收了起来。”

    “明日为我换上。”

    狌一怔,忙答:“喏……”

    是夜,狌向东舍外马厩喂马,也为鄂顺换上贝壳马羁,正要转身回去时,暗中钻出一黑影来。

    不是旁人,正是崇应彪。

    一见到他,狌就头痛:“公子彪,你来寻公子?”

    “来寻你。狌,今日多亏你,来,这贝你收下。”说着,亲热要将一包贝向他手中塞。

    “嚇?”狌唬得后退一步,“公子彪,我绝非是为帮你,而是不忍见我家公子情苦!若收了你的贝,这成了甚?”

    崇应彪只一味嬉皮笑脸:“先前不是说好,你劝顺将她疏远,我一定回报你?也是你应得。”

    狌一惊,想到今日周遭戍卫说他在妲己手下做奴,倒还每日喜气洋洋,莫非……莫非他对大祭司也……

    脑中一阵刺痛凉意,已问了出来,“你、你莫非实则倾慕大祭司?”

    崇应彪面上一僵,笑容顷刻融化消失,点漆双目无比幽冷,“我倾慕谁,与你何干?”

    狌一惊。

    他猛然意识到,大邑之内,或许人人都被崇应彪蒙蔽了……

    彪确实是一只恶虎,但他绝不憨直,相反,他极其阴险狡诈,凶残非常……

    崇应彪见他惊疑,低嗤一声,语中满是威胁,“狌,事到如今,你我是一根草上的蜢。若顺知晓你与我有暗协,你还活得?我好心劝你一句,你家公子性傲,做不得犬,但无妨,我可替他做。此事三全其美,你又何必不快?”

    他将贝币随意向马桩一丢,“收好,也管好嘴,我不爱欠人情。”

    说完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

    宫廷之内,大军远去,祃祭也显示上上大吉,帝辛这才暂将其放下,分出精神,料理旁事。1

    春季之后,是一年问政之时。

    大邑之内,不论贵族小臣,皆可奉上政见,由天子挑选,再交由宗庙大祭司与贞人问天决定是否执行。

    只是挑来看去,可用者甚少。不是说加大祭祀牺牲之数,就是说要扩建宫宇,再不然就是为自己母族封地争取好处,事关民生农作,并无几件。

    帝辛望着奏章冷笑。

    扩建宫宇,司空与司工大多是贵族任职,其中油水可观,当然要力推。往年修建了两处行宫,他们捞得脑满肠肥,竟犹觉不够。2

    这时,帝辛打开一卷竹简,看到竟是妲己所提政见:

    她说每每民间断事,总见民因无知而丧命,不免怜惋,因而谏说巫医可向民授以简单的伤疾疗法,普及水煮之术,以便减少黎民死亡,还可阻隔瘟疫蔓延;

    她还提出,大邑征战频繁,导致一些田野荒废,倒可将一部分温顺战俘留在大邑生育,以充田间瓦舍之虚,还可为仓廪增实。

    帝辛执在手中,短短数句,却看了良久。

    费中在一旁整理,见状道:“天子可要留用?”

    帝辛点头,将竹简递去,语气有些柔和:“不知为何,大祭司总令余觉来似旧识,她之所见,亦总将余触动。”

    费中不动声色地说道:“大祭司既是先祖所选,合该与天子心意相投。”

    帝辛觉得这话听来熨帖,遂又多问一句:“大祭司也身兼射亚之职,军中可有不服者?”

    费中笑道:“知晓天子要过问,我也提前细细问过。初时确有人见大祭司嫽貌,不服叫嚣,更还有轻佻者,出言不逊,但大祭司赏罚分明,很快将其压下。她当时还说……”

    见他顿住,帝辛追问:“直说来。”

    “她说,她是少亚,来此处只为管辖调遣,并不为与他们成为友人,若有不服者,能赢了她骑射,可另寻高枝;但若赢不得,则有鞭杖等候。还说,此事告至天子处也无用。如此不过两三日,果然人人服帖。”

    帝辛闻言,竟低声笑了半晌,鲜少如此心情和悦,“倒是极有血性,也懂得立威。余一早看出,她是猛兽眼神,并非牛羊……”说到这,他沉吟一阵,问:“前些日,鄂国进贡了一批扇,可曾赏人?”

    “不曾,皆还收着。”

    “余这里已事毕,你去将好的选出,亲自为大祭司送去。剩者,赠予各家贵女。”说着,又想起一事来,提醒,“再叫顺今日就将新的戍防图送来。”

    费中点头,忙起身去了。

    ~

    大军出征后,调走许多精锐兵卒,大邑内外戍防皆需重排。

    鄂顺今日正是在忙此事,戍卫所内,各翼小亚、多亚、少亚皆在各自等命,大至精锐部署,小至巡防时辰变动,皆要重新来过。

    此事于他原不难,只是繁琐麻烦;且一些隐蔽调配,不可被亚之外的人知晓。

    正安排着,他就听得门外有人在问:“顺?可在?”

    他一时惊诧,抬头时,看到门外一张团团圆脸,不是旁人,正是嫷长勺!

    鄂顺登时勃然变色,“嫷,你怎进来这里?”

    嫷长勺站在门外,笑道:“我知巡防调配不能叫人看到,我不进入,是天子今日赏赐扇,我看是鄂国之物,想着你喜欢,特带来予你看。”

    鄂顺已三两步跨出门来,并不看她,反而大怒喝道:“狌!”

    狌早立在廊下,早急切请罪:“公子,我、我是要拦来着,可、可没拦住……”

    鄂顺从不人前令下属难堪,此时却发了邪火:“大祭司你拦得住,公主却拦不住?!若呆腻了,合该趁早滚走!”

    狌怎堪此重语,已经跪倒在地,接连磕头,额上渗出血来。

    嫷长勺也吓傻了,不料他如此震怒,忙道:“顺,你莫怪他,是我自己跑来,他确实拦了……”

    他转身,亦要厉声斥她:“嫷,巡防布局、四方守卫调配,绝不可外泄于人,且戍卫所也非你可随意进出之处,还请先归,莫要令我为难!”

    嫷长勺攥着小扇,一脸委屈道:“我,我走就是,你何必凶?那……那你送送我可好,我……”

    鄂顺已然没了耐心,率先迈步向外走,她则急忙跟上。

    谁知才至门前——

    青女姚正在疾声发问:“我是见旁人入了才敢请主人来,我亲眼所见!你何必刁难?”

    守卫连连道:“岂是刁难,是真进不得……”

    鄂顺脑中一嗡,抬头时,正与妲己四目相对。

    嫷长勺也奔出来:“顺,你等等……”一见到妲己,她唬了一跳,忙低头嗫嚅道:“见过大祭司……我、我是想来给顺送扇……”

    说着,脸已躲到羽扇后面去。

    春末炎炎,日光如火,而妲己眼中却好似冰封雪覆,刮出凛冽西风来。

    青女姚早已气炸,问去那守卫脸上:“好啊,阴阳怪气也就罢了,竟还愚我?那这是谁?这是戍卫?!”

    “这……这……是她硬闯……我又何曾敢阴阳怪气!”守卫说着,又着急看鄂顺,却见公子也一脸惨白。

    守卫昔时见邻人被捉奸时,大抵也是这等表情。

    “妲己……”他强自维持镇定解释,“是因为所内在巡防部署,所以不让人进,嫷擅自闯入,我是将她带……”

    话还未说完,妲己早已转身,兀自上马离去。青女姚也急忙去牵了毛驴跟上。

    鄂顺立即冷静全无,心头一裂,正要去追,狌又追来阻拦:“公子,天子今日就要见新的部署!公子万不能此时离去啊!”

    他又堪堪站住。

    心早跟着她一起走了,职责所在,却又不得不僵硬回到所中。

    还要焦躁安慰自己:尽快将事了结,再去寻她解释才是。

    而嫷长勺眼见情势不对,早已溜之大吉。

    ~

    崇应彪摸来妲己新舍时,院中正寂静。

    一众奴仆,浣衣的浣衣、抱薪的抱薪,却一点声也不敢出。

    “诶?这是怎了,都遭了瘟一般!”他反而一派爽朗,虎眼眯眯。

    “嘘——!”青女姚一个箭步上前,“主人心情不佳,你千万静些!”

    说完,看到他身后还跟了两个仆,一个捧埙,一个悬鼓,不免好奇:“这又要作甚?”

    崇应彪笑道:“我知她气闷,歌来叫她开怀些。”

    说完,埙起鼓扬,就站在妲己门前唱了起来。

    青女姚看看妲己紧闭的房门,正犹豫是否要捂他嘴来阻拦,却听了两句就已震惊——

    固然,大邑人总说,崇国人落草时都哭似云雀高歌,她昔时还以为是夸张。

    可东母西母在上,她从不知道公子彪歌声如此动人!

    不,几可以说,她此生从未听过如此清润的男声,尤其彪唱时带笑,又含情,又舒朗,眉目灿星,连带着那张脸也惊人俊嫽起来!

    她瞪着眼,竟要拼命回忆他憨鹧时,才能忍住不心生崇拜!

    ——怎回事,人类此时代就已经进化得如此会歌了吗?

    但她可忍,旁人却忍不得。彪才唱了几句,连老掌事都脚底带风、拄棍来听。

    他将一个大邑小调唱毕,又把那日的崇国情歌唱来:

    「郎啊郎,役何方?

    霜露晞野,鸟飞秋梁。」

    这歌本就缠绵悠长,他又唱得高音如泣,低音如诉,歌声湛湛流淌间,情深至顶……

    青女姚从生来至今,听的皆是战歌祀歌,何曾听过如此优美的歌声,忍耐再三,还是不曾忍住,竟湛出泪花来。

    正如她那日看到妲己之舞一般震撼!

    彪若是初识就肯唱歌给妲己,旁人哪里还有机会?

    ——无怪他平日生气虎啸就气稳息长、喉嗓嘹亮。

    唯恐被人看到落泪丢脸,她忙要低头擦拭,可眼光一扫,院中哪里还有不感动之人?软心肠的媪更是做捧心状,激动至哽咽……

    公人鱼爬上岸来放歌,也不过如此……

    正听得人神魂轻扬,舍门打开,妲己步了出来。

    崇应彪见了她,更要笑得温柔,特将最后两句唱得更低柔……

    妲己失神望他一阵,又环视一圈,只见众人被他唱得拭泪,不免无奈,只说了句:“来。”

    崇应彪一喜,风掀衣袂,一跃翻过回廊,进了门去。

    青女姚目瞪狗呆——

    可怖也……竟还真被他唱进了姐姐心里?!

    崇应彪一进入,一双眼只盯着妲己,笑说道:“听着可还顺耳,我日日唱给你?”

    妲己面前几案上,有四柄扇:也有孔鸟羽湘竹柄的,也有雉鸟羽玉竹柄的,还有鹤鸟羽、翠鸟羽,个色不同,精巧绝伦

    ——正是费中玲珑心思,早知晓她心中有四人,特意挑了四把来。

    见她只望着扇子不吭气,崇应彪跽坐下,想想,又爬上前来,热乎乎问:“是谁惹我主人不快?切莫要闷在心里。实在气不过,打我解气也使得。”

    妲己果然笑了,嫌弃将他脸推开:“打你?我只怕手疼。”

    崇应彪岂肯放弃,又坚持不懈凑上来,笑道:“若打疼了,我给你揉。”

    她更失笑,在几案上寻睃一圈,将那最好看的孔鸟羽扇递去,“这柄,你可喜爱?”

    崇应彪受宠若惊,忙坐正接过:“是……是要赠我?”

    扇子手柄上还雕着妲己的名,他低头看时,拇指不自觉爱惜摩挲过。

    她靠卧含笑,见他眉目如漆,墨发似蓝,与那孔鸟的浓翠之色很是相配,点头道:“果然衬你。”

    崇应彪登时要大喜,坐在她身边,反而为她扇风,又要为她倒水。

    妲己受用一阵,眼见青女姚在门外徘徊了两次,笑道:“青女,来。”

    青女姚连忙跑入,只见公子彪好生殷勤,只差腆脸蹭上去,实在辣眼,装作看不到。

    妲己伸手一指,是房中的大箱子上放了个小木盒,“这些,皆是公子顺昔时所赠之物。幸而追月如今也养在舍里,还是要你辛苦一趟,为我送还。”

    顿了顿,又想起什么,从耳上摘下松石耳坠来,示意崇应彪传过去,说:“竟忘了这个。”

    青女姚接过,大为惊诧,但仍低头道:“喏。只是……若公子顺不收……”

    妲己不在意:“若不收,丢在门前也就罢了。”

    青女姚哑然,她倒是很盼着能丢下物品就跑,可谁知那边门房守卫一见她来,立即就要去告知鄂顺:

    “公子,是大祭司身边的掌事来了,还拉了一车物件,许是……许是要给公子赠礼?!”

    鄂顺心急归来,本就急着换件鲜丽衣服去看她,闻言更连外袍也顾不得穿上,忙奔了出来。

    一见到青女姚,他心莫名定了下来,释然笑道:“青女,我正要去寻你主人。”

    青女姚示意仆从将箱子搬下,又将追月牵来,恭敬道:“见过公子。这是先前公子赠物,主人已清点过,并无缺少,特命我归还。”

    狌在一旁闻言,眩晕之中,已先慌了!

    鄂顺静静僵立着。

    好似山间被遗忘的狐狸神相,缓缓爬上薄藓青苔。

    青女姚说完,再俯身一行礼:“公子且清点一下,若有遗漏,可命人来说与我。”

    眼见她转身要走,神像忽地回神,猛地奔上前来,故作平缓的声音发抖:“且慢,今日之事,实是误会,但我确有不妥之处。我这就同你去见她,向她解释清楚!”

    青女姚摇头:“公子要去见,我当然不能阻拦,只是主人是否要见,我做不得主……”

    “可她先前也赠予我许多物件,莫非也要我归还?”

    青女姚抿抿唇,虽对鄂顺颇多不满,此时见他强忍凄然,还是有些心软,迟疑了一瞬才艰难道:“主人说,那些物件,你本也不喜,丢掉就是……”

    鄂顺倏地无言。

    仿佛天沉沉压迫下来,笼下一片晦暗……

    【??作者有话说】

    狼、鸟、虎:耶!万岁!!!

    鳄鱼:……

    ~

    1、祃祭:出征前的祭祀,称之为祃祭。

    2、司空、司工:商代司空主管城建、宫殿建筑、修路建渠。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