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大邑落雨情生隐隐

    ◎诸子归来各有悒悒◎

    只见数十辆青铜战车奔来, 其上遍饰彩布香叶,飘荡玄鸟旗帜,两侧雄浑壮士击鼓,与祭台鼓声相合。

    车身巧旋, 若河之鲫, 旌旗飞舞, 若鲲之鳍——

    正是古来戏车之法,效仿春日鱼嬉。

    舞车毕,车身停做一排, 其后走出一「万」来。

    「万」即舞钺之队, 队中人唤作「多万」。

    只见个个多万持钺,戴着凶恶面具,唯为首之人不曾戴。其貌英朗异常, 身型雄壮——正是崇应彪。

    他赤裸上身, 身上脸上, 遍布朱砂纹绘,尤其虎的刺青也被再度描画,越发秾丽昂藏。

    在他身后, 众人似战似舞, 兵器相击时, 溅出花火。

    正是个:

    列列身躯,赤膊披火色;步步腾跃,筋骨走电光。

    或并肩齐跃,怒劈天山, 或孤影独旋, 踏破冰河。

    挥钺带起罡风凌厉, 凛凛袭人, 叫人看得痴醉,连喝彩也忘记。

    周发从未见此雄壮之舞,望之震撼非常,即便与崇国素来不和,也心中不由跟着激荡:

    人立于世,当如斯烈也!

    正看得情难自已,战舞已至鹿台之下,各自散去。周发正不解,忽见一竹搭高台上,铜鉴前燎庭被点燃,明耀照向一位力士。

    这力士单手持一青铜大鼎,竟似小儿玩具之物,轻盈抛掷,又稳稳接住……

    众人又在叫好,周伯邑特意要向弟弟解释:“可惜你不曾见过恶来耍鼎,那才是真正震撼,旁人多不及他。”

    周发道:“我一早闻其大名,却不知是哪个。”

    周伯邑向前一指。

    周发还未看清细致模样,倒先被此人一身杀气惊到。其冷肃若青铜重兵、镇国之山,其身边又有一半大虎头小儿,正手舞足蹈……

    他出神端详一阵,眼角一阵火光闪烁,忙移目看去,原来西边又奔出一巨大火球,恍若烈日坠下,细看来,是一人正举火球疾走!

    似被火球相引,一只数十米的巨大玄鸟忽地从鹿台后飞出。

    “哗————”

    周遭诸人皆发出惊叹,周发尤其心神大骇,恍惚之间,几乎真以为仙鸟下凡,细看来才知,乃是诸多男女力士手握手臂粗壮的竹竿,撑起巨型玄鸟形偶。

    那持火球之人左右奔走,身形快若闪电,手中火球在夜幕之中扯出金线,望之便若玄鸟戏日,两色扭转,仿若阴阳相斗。

    于是战鼓隆隆,天子、王子、王女……乃至万万民众,无不虔诚而歌:

    “嗟嗟烈祖!有秩斯祜。

    申锡无疆,及尔斯所。……”1

    二歌:

    “汤孙奏假,绥我思成。

    鞉鼓渊渊,嘒嘒管声……”2

    鹿台左右天阶之上,戴着面具的巫者旋身而现,跳而唱咒,将左右燎庭尽数点燃,直至鹿台之顶。

    祝官宣读了祷辞后,火光烈烈中,一红衣大巫舞出。

    步履怪特,似虎似豹,森森然如凶兽;

    身披兽皮,彩绳绕臂,盈盈然若灵风。

    其口唤招雨之声,直上九天。袖铃振振,若百鸟之音同鸣……

    周昌与二子不同,并非纯然在看热闹。他蹙眉凝望高台,心中知晓这便是申豹。

    果然舞姿诡丽,若太行山鬼亲舞。

    如此祭舞,真能引来雨露?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他闻到空气中有一丝泥土之气……

    周伯邑见父亲望天,忙低声为他解惑:“也并不总能将雨引来,要看天帝是否对舞满意。”

    周昌点头,抿唇不语。

    果然,申豹已舞毕,天色转而微暗,似有阴云滚滚覆来,只余西方一痕红霞似血。

    大邑上下,以为祭祀至此为止,正虔诚祷告上天降雨,却听闻一阵轻柔音乐响起,正是:

    八琅之璈,云和之笙,仙乐殊绝,莫可言也。

    诸人抬头望去,只见鹿台之上,竟又步出一巫!

    人人抬头,只见那女子背身而立,身着一件怪衣!

    哪怕他们见多了丝罗绮色,也不免惊诧——

    这衣服样子怪奇,双袖宽大,上用绿藤染就的轻丝裁为片片羽毛形状,或长或短,轻极盈极,飘飘然仿若神鸟振翅。又有红绦飘摇,在风中扭若龙蛇,她不似走出,倒似飘出!

    连日春祭比试,早有人将她背影认出,激动失声大叫:“妲己!是妲己!”

    周发听得周遭呼号声癫狂,说是巨浪卷来也不为过,想问兄长妲己是谁,又知问了他也听不到。

    骨龠声起,和之以埙,缶磬灵响,簧石辅音。

    她转身来:

    目有初月之清辉,可窥破万象;手起玉骨之盈目,控苍穹星斗。

    其眉间饰以朱砂,眉尾贴有翠羽,长发挽束,点缀翎羽。

    火光明灭之间,灿若仙身。

    周发乍见之下,好似被雷电劈中,一时间,万籁俱寂,山河皆远,他双目直瞪,心脏爆裂般跳动,几乎以为自己梦中见到鬼王。

    而弟弟周旦,与他素来有些共感之能,故而远在千里之外,也忽地捂住胸口,察觉到一阵怪异悸动与燥热。

    也不知父兄在大邑如何了……

    但这悸动喜悦,大约是又看到了新鲜事物,并非危险所致?

    他摇头笑笑,本不欲在意,谁知心竟更加猛烈跳动起来,好似激荡鼓点……

    鼓声更急,妲己旋身祭舞。

    雾绕肩头,霞辉映身,腰若流纨,灵动翩跹。

    其双臂之内又贴有金箔,乃是子妤赠礼。此时在她舞动之间,金箔自袖中破碎而出,星星点点,闪烁火光,若星辰环绕。

    此时众人看来,只觉她身轻若飞,体若流云,双足竟无需点地,正是仙鸟盈盈舞于星海之间。

    当真仙人临世,欲乘风而去。

    金色碎屑渐渐随风飘散开来,诸人仰头,皆以为是上天所赐福祉,无不热泪盈眶、无不欣喜若狂,纷纷伸手去接,张口去吃!

    连帝辛也不能抗拒这份震撼,双目震颤。至于武庚、鄂顺、恶来、崇应彪等人,更是面容迷醉,已全然被蛊惑……

    占有、倾慕、崇拜、臣服……

    金尘飞舞落下,周发痴痴望着,也不免抬手去接,可谁知一抬手,一滴水正落在手掌之间。

    这是……下雨?

    鹿台上,妲己已低吟起一首无词祝歌……

    于是雷声滚动,大雨洗落,却压不住万民呼号:

    “雨来也!雨来也!!!”

    “是仙人降世!仙人降世!”

    天雨落而万物生。

    大邑众人跪地,大拜哭嚎,似颠似狂,情难自已。

    遥遥望之,若民海生涛,人河涌潮。

    而鹿台早已空无一人,似乎那祈雨之人,已身归苍穹。

    一番仙迹,后世亦有短赋《巫妲引雨舞赋》为证:

    混沌初开兮阴阳分,星汉寥落兮日月沉。

    桂枝辛夷兮塑芳骨,清霜朝露兮拟香魂。

    万物承序,灵韵昭彰,有舞者出,御螭而降。

    飘然华晔,凤翥惊美;轻冉回旋,霅见朝阳。

    于是披霞裳而曳星带,乘天风而舞九垓。

    垂广袖而扶斗柄,奋翠翼而栖鹿台。

    尘卷飞花,奔逾太行;盛耀惊鸿,流光万方。

    携龠鸣奏,宛转清昶;私心独悦,竞遗玉珰。

    当是时,

    群仙至而风雷起,苍穹低而山河肃,

    跃天阶而化赤旱,揽星宿而引天露。

    足蹈八卦,身合太虚;踏罡步斗,姿至无极。

    妖矣奇矣,鬼神嫉矣;惊矣丽矣,诸感幻矣。

    紫殿传响兮钟音彻,夔牙调琴兮清浊和;

    朝锦东浮兮四海潮,万籁俱往兮鹿蜀歌。

    既舞罢,朗乾坤,俯仰须臾,万象归一。

    唯巫者,凝九天,云不留影,风举绮衣……

    ~

    此夜天河倾泻,妲己归来宗庙沐浴后,坐在廊下看雨。

    屋内,青女姚早累得睡死。

    妲己也想睡,但或许是因为武庚与鄂顺与她更近的缘故,脑海里的雏鸟与鳄鱼察觉到了父的归来,纯然是得了靠山,精力忽胜以往百倍!

    雏鸟尖叫,鳄鱼龇牙;但狼与虎近来也养得肥壮,没过多时,四只幼崽就从互相挑衅变为厮打——

    鸟坚利的喙毫不留情地乱啄,各色兽毛带血,在它嘴间飞舞;狼与虎当然不甘示弱,一个咬它的翅,一个咬它腿,而后鳄鱼一个猛冲啃在狼腚上,身子一拧,死亡旋转!

    “嘎————!”

    三只发出惨叫,齐刷刷似陀螺凌空,晕头转向。

    狐狸焦头烂额,踹翻这个,扑来那个,最后只好用筐扣住,叫它们彼此不见,这才平息。

    识海重归祥和,却一地绒毛凌乱……

    “看这情形,好似也不必你刻意挑拨了。”狐狸几乎要累断气,原本油光水滑的毛混作一团,“若他们知晓对方存在,不见血已不可能!”

    偏她还如此开大,将恶来撩拨得至死不渝;好端端的大邑狼王,如今也被训得眉清目秀起来!

    “狐狐,挑拨从来不是难事,难的是……”她话语止住,看到狐狸已翻着眼昏昏睡去。

    她轻叹一声,继续观雨。

    夜来庙中沉寂,院中的神树越发枝繁叶茂,在雨幕中肃然。

    明日,帝辛定会召见她,该如何说,讨要何种好处,她需在心中谋划……

    少不得也会见到武庚与鄂顺,此二人可憋过今日,但绝憋不过明日……

    这时,一旁的屋门打开,崇应彪走了出来。

    昨日崇应彪为春祭准备,并不曾宿在庙中。他知晓妲己获胜,惦念那根发带,夜里早偷偷将头发放在瓦上烧成灰,一点渣子也不敢剩,全都就水饮下。

    结果今日春祭散时,他就看到恶来手腕上绑着熟悉的发带……

    那一刻,彪子炸窑了,他怒不可遏,一回宗庙就把自己关起来,此时才忍不住冒头。

    心里似有一只老虎幼崽在蹦跳撺掇:“去问!去说清!我看她实则心里有你。”

    一道电闪略过,照亮天地,也照亮彪的面容,正是一脸被抛弃的怨气。

    妲己看他一眼,头微微一歪,似乎在问来意。

    崇应彪咬牙,质问不出口。

    今日他也看了她的巫舞,神魂也受到了冲击!

    尤其大雨降落时,他竟哽咽了。

    不错,疯虎也会发自肺腑地崇拜、仰视……

    她或许不知,她祭舞时令他首度感到卑微如野山狸。

    还有她赢得骑射时的张扬,她下令杀樊时的狠厉……

    明明她骂他、瞪他、陷害他、逗弄他、又逼他脱衣、擦地,心头分叉般站满人……可他仍旧不可遏制地……

    爱她……

    先前彪认为,自己日后定要寻找世间最强壮的武士结姻,再生下一个恶来那般雄壮的后代,如此循环往复,令崇国永远壮大……

    妲己并不凶恶,也算不得强壮,可她一瞪眼,他就要心慌,比见到天子更慌。

    若是几个月前,有人对他说,彪,你会爱上一人,即便她将你像憨鹧一样逗弄,你也甘之如饴,还要上赶着给人做奴……那他可能会给那人一顿好揍。

    可如今,他甚至已不奢望成为唯一

    ——哪怕能先成为其一也好。

    他走上前,局促坐在她身侧,他很想委屈问她:「你为何送发带给恶来。我日日照顾你,做猴子给你戏耍,父亲还升了三公,我何处不及他。」

    也想问:「你又不喜禄与顺了?莫非这二人也被你当憨鹧?」

    可他又怕若听到答案,自己先要难受,只闷闷不吭气。

    妲己看着他:

    彪也才沐浴不久,一头黑发刺茸茸立着。

    目光下移,又看到他手背三道血痕——

    是那日青女姚挠的……

    一时,她也心软,拉起他手来,“那日青女姚挠伤你,你不曾还手,我还未及谢你。”

    彪还是第一次被她触碰,顿时,魂儿飘飘,眼儿润润,只知呆呆盯着她。

    “可搽过药了?”她问。

    他点头,不敢乱说一句,唯恐说错了,就将一切毁掉。

    妲己见他乖巧得诡异,笑道:“青女说得对,你不但心有正气,也知何可为,何不可为,旁人对你误解颇深。”

    彪只顾吞口水。

    黑色雨幕里,好似只有他二人。她此刻握着他的手,温声细语,说着他从未听过的软和话。

    好、好快活……

    他也要变得花肠雪肺了!

    妲己又问他:“人人皆说崇国人最会唱歌,你可会?”

    他瓮声答:“崇国人生来就是山雀。”

    “唱来听听?”

    他挠头,想了想,故意选个崇国情歌,小声唱道:

    「郎啊郎,役何方?

    霜露晞野,鸟飞秋梁。

    郎啊郎,何不归?

    销骨埋沙,战鼓声微。

    郎永不归。」

    妲己闭上眼,枕在臂上。

    彪果然很会歌,歌时轻柔如情人呢喃,并无一点平素的憨蠢顽劣……

    良久,歌声磁性悠缓,搭配雨声,她沉沉睡去……

    崇应彪也枕在臂上,凑近盯着她。

    她睡得极沉,看上去毫无设防,嘴唇微张。

    也是心一横,他凑过去,在她嘴角一贴。

    也不知自己竟真的亲到,又得意,又愧恼。抓耳挠腮,苦闷叹了一声,忙将她抱回房中……

    【??作者有话说】

    狐狸:啊?心意相通?那要是你和发这样……他岂不是就要那样……

    妲己:你小脸通黄像只藏狐。

    狐狸:林萧,你骂人可真高级……

    ~

    彪:我上才艺了!

    恶来:真好,我拿你当兄弟,你拿我当儿子。

    ~

    1《诗经·列祖》

    2《诗经·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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