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难兄难弟难请佳人(三)

    ◎苦父苦女苦别大邑◎

    旌旗垂落, 树如静默,又是一日炎热无雨、天地无风,大邑好似落在闷灶里。

    如此酷热之日,骑射比试之处之观者却更甚以往。

    调配的戍卫又增了几倍, 还在山坡上扎了凉棚, 观者密密匝匝, 按照各个氏族分类而坐;许多人天不亮就已携家带口,前来占位。

    妲己还未到,已有疯狂之人在大呼她的名, 也有小儿小女在大诵童谣, 有贩夫兜售吃食饮水,分外热闹。

    贵族观赏的楼台之上,此番不光两位王女盛装、诸位贵族师亚相随, 连老迈的比子也罕见地露了面, 似一坨穿衣戴玉的枯树根, 委顿在主位。

    骑射之魁,今日当见分晓。

    妲己今日饮食十分注意,连带着崇应彪也紧张, 大食之前, 连青女姚去端酒他也要盯着, 美其名曰“监察”。

    “你为何要看着我?”青女姚一双眼肿桃似的,费劲试图瞪他,“我与姐姐比你亲。”

    “谁知?万一你还惦念着我的「鞠」。”他嘻嘻笑着,说出来的话叫人心梗。

    青女姚一脸气苦。

    另一厢, 妲己已换好衣物。

    仍旧是寻常短衣短裤, 扎好袖口, 一头长发也编成长辫, 折了两折,用发带稳稳束住。

    崇应彪本来还备了许多乱她心神之贱语,可一见她走出来,容光流盼,瑰姿玮态,反而又闭了嘴。

    他心中安慰自己:“她是我主人,她若输,我脸上亦无光,还是盼赢为好!”

    此时引马的长廊里,妲己正在准备,亚妁走了过来,表情有些不自在。

    “怎了?莫非要直接宣布我夺魁?”妲己笑着打趣。

    “咳……不是……”亚妁挠脸,一贯爽利的人倒颇有些缩头耷脑,“我是来同你说,今日与你比试之人,是婵……”

    妲己没反应过来:“哪个婵?”

    “我麾下小亚婵……咳,她、她昨日击败索吉,今日该与你决出胜负。”

    妲己沉默一阵,淡淡问:“她不是已参加过?还可参加?”

    亚妁越发羞愧,“一般胜者当然是不屑,我、我也劝了她,但……她输了许多贝……”

    原来,小亚婵也参与了赌局。

    她本就不信妲己能胜,在赌局血输一笔;若是再叫妲己夺魁,岂不是既证明自己眼光堪忧,还要再损失更多贝?

    眼见亚妁为此为难,妲己也不争辩,只笑:“我是怕她输了,面上难过。”

    亚妁还来不及说话,小亚婵的声音已经远远高扬:“休要狂妄!我赢不了亚妁,还赢不了你?”

    “婵!”亚妁脸一沉,“你安分些,你来比试,本已有些不合规!”

    妲己则笑而回望小亚婵:“那只好场上见分晓。”

    因是骑射之决,比试难度较先前更大——需连比三场,一场三轮。

    第一场为环形靶,十二立靶环形而置,中靶多而准者为胜。

    第二场是飞靶,奴隶向天上扔去的草团,射中草团多者为胜。

    此两场对决,是为热场之用,引观者期待。

    且小亚婵射箭绝非徒有虚名,二人箭箭正中红心,中靶之数持平。

    欢呼声若排浪,令观者心满意足,正座的子姞也频频点头。

    中间休息时,青女姚硬挤开崇应彪迎上来,为妲己送水,急切赞道:“姐姐今日极稳。”

    因为太过紧张,又体会到了「赢」的快意,昨日饥樊的死暂被她浑然抛去了脑后。

    妲己笑着摸她脑袋,怪道:“你怎好似又长高了?”

    崇应彪没能将水囊送出,一脸阴阳怪气:“稀奇?人死也还能长高。”

    而另一厢,小亚婵心中却格外紧绷。

    她没想到妲己能与自己打平……

    尤其飞靶,乃是她最为擅长的一项,因草团起落无序,多少人折戟在此;谁料妲己箭箭命中,并不失一箭。

    她忽地发悔。

    她知妲己强,但不知如此强。而这场决试,若妲己输了,大家绝不会说甚,可若她输了……

    小亚婵吞吞口水。

    她身为去祀之魁,又是辟雍阿衡,还在骑射营身为小亚供职一年,若是输了,当真该回娘胎重塑一遭才是!

    正心神不宁时,第三场比试的靶已备好:

    先前的三连靶已改为五连靶,第二轮是有遮盖的障碍靶,第三轮乃是顶在奴隶头上的活靶。

    比试开始,第一轮的五连靶,毫无悬念,两人全都正中红心,引发出一阵雷鸣叫好:

    “妙哉!这才是真正值得一看!”

    “她二人之目,更胜鹰隼!”

    “不枉我黑天就来!”

    “今日莫非平手?”

    ……

    但小亚婵心里反而更犯怵了。

    外行不过看热闹,但小亚婵一眼看出,二人虽皆中红心,貌似无高下之分,但细看来,妲己的入箭更稳,更靠近红心的中心。

    更何况第二场,道路被改为了最难的直角回射……

    昔时小亚婵能赢,这一关卡多少有些运气成分。如今,不论身畔友人如何鼓舞,她仍隐隐担忧。

    心中忽地莫名气愤,她不免要质问:“妲己,你既然如此擅长骑射,为何又要在辟雍佯装?”

    ——是故意要惹她出丑不成?!

    妲己正在检查箭羽,葱白手指随意点向崇应彪:“为他。”

    崇应彪一惊,脑髓顷刻白热,心海火龙翻腾。

    这话听来,与「我心仪他」也并无区别。

    但妲己紧跟着便笑盈盈道:“为叫他先得意,如此被我打败后,会更想死!”

    崇应彪果然僵住,微微咬牙,几乎狞笑。

    但他竟硬生生忍住未说贱语,不敢叫妲己分心。

    第二场比试开始。

    小亚婵驱马涉过水道,准确在树叶障碍中射中靶心,皆无有失误,唯有回身射直角靶时,到底离偏了一寸。

    “嗳呀——!”围观者替她扼腕,惋惜之叹如潮汐回荡。

    小亚婵的友人忙在终点将她围拢安慰:“无妨,婵,能够中靶已经极好。那妲己也未必能赢。”

    她胡乱听着,心里不免也生出侥幸——

    回身射几乎是每个骑射手的噩梦,直角更是如此。妲己才练多久?未必能行。

    说话间,妲己已经驱马上场。

    她还尚未发动,欢呼声已如海啸,有过于崇拜者甚至已哭了出来!

    她深深呼吸。

    她听不到那些欢呼,只感觉内心安静。

    回头时,她看到了青女姚。

    青女姚抱着水囊,眉毛耷拉成了八字,焦虑异常,足下在无措地踩来踩去,似一只蹦跶的麻雀,又似踩着刀尖。

    她浅浅一笑,嘴型说道:“青女,姐姐让你开怀一日。”

    青女呆呆望着她,一脸疑惑。

    追月似金箭射出,小亚婵也不必特意去问结果,只听雷阵欢呼此起彼伏,也知道妲己必然已中红心。

    明明还有一场,她却心头压力陡增,宛如巨石压迫!

    “无妨,婵,活靶是你擅长……”

    同袍的安慰声再度传来,她却已不敢那般肯定。

    第三场。

    活靶,乃是奴隶头顶着靶在一定距离内来回疾走,红心亦更小。

    妲己先上场,甚至比第二场还稳,箭箭精准,只可惜其中一靶,也偏了一寸,不在红心!

    小亚婵的同袍果然激动,迭声激励:“婵!有机会!她也偏了!”

    小亚婵也看到了。

    她还看出,妲己之所以会偏一寸,是因为第四个奴隶疾走之地,有个凹坎;妲己射出时,那奴隶正一脚踏入凹坎内,靶心骤降,纵然妲己松弦的瞬间及时调整,也还是偏了一寸。

    小亚婵意识到,这是一个机会!

    但下一次奴隶是会踩在凹坎里,还是一步跨过去,需要她在马疾奔过去的瞬间判断,这实在极难。

    战鼓擂响,小亚婵催马上场,将呼吸调整平稳悠长。

    一靶,两靶,三靶——!民众亦在大声叫好!

    四靶近在眼前!

    仿佛中,时间流速转慢,小亚婵清晰地看到,那奴隶一脚已踏进了凹坎之中!

    ——该调向下!

    但她紧接着就意识到自己错了,那奴隶踩进凹槽后没站稳,又有先前之鉴,竟然飞快向上一窜。

    ——不好!

    几乎是同时,一箭射来,准确射在她的剑头上,箭锋一下子被击偏。

    “啊……”围观诸人,无不诧异,再看射箭之人,竟是妲己!

    “喂,你这是作甚!”小亚婵的同袍团团冲上来,勃然大怒,“小亚在场上,你怎可开弓!若伤到她你要偿命!”

    “莫不是看到婵要赢,故意如此?”

    “怎可输不起!”

    “枉我高看你!”

    不等妲己开口,崇应彪先要护短,一声虎啸:“叫嚷甚!亚妁自会裁定!大不了再比一场!”

    诸人大怒之下对彪也不客气,愤怒道:“彪,你当奴倒当出感情来!”

    “敢是主人夜香喝多?!”

    崇应彪脸皮极厚,舌战群雄:“管我?横竖不给你当奴。”

    又骂:“乖儿,今日父屙些夜香给你喝!”

    正一片乱麻时,小亚婵已驱马归来了。

    第四靶未中,她一时不曾反应过来,连第五靶也错失。

    同袍聚在她马边,竭力撺掇道:

    “婵!亚妁定然要叫你重比!”

    “该作废比试!”

    “你莫恼,大家都看到,她分辨不得!”

    “都缄口!”小亚婵大喝一声,纷杂瞬时安静。

    她的表情不甘、凝重,看向妲己时尤其复杂……

    但当她跳下马来时,似乎已下了决定。她走到妲己面前,低头道:“我认输。方才若不是你出箭,那奴已被我一箭射死。”她深吸一口气才说道:“技不如人,我非那等输不起的废物!”

    众人皆哑然。

    妲己这才上前,“你仍可再比一次。”

    “不必,再比即为不公,我说了,我非输不起之人!”小亚婵硬声道,“你能射中我的箭,救下那奴,我准头不如你,力度不如你!你已胜,现在你可得意了!”

    妲己却摇头:“我的对手,从来不是你。”

    小亚婵一怔,以为她将自己瞧不上,可仔细看她神色,又并非那个意思。

    此时高台上,亚妁向子姞窃窃私语一番,随即步出,红旗落下,胜负已分。

    群人激昂,声嘶力竭地高呼“鬼巫”,如痴如醉,无数花朵发带飞扬向场中。

    亚妁将妲己领上看台,见过王女及各位贵族,喜孜孜说道:“恭喜鬼巫,依照惯例,当封你为小亚!王女亲自赠你,可谢赏。”

    妲己却反不解看向她:“亚妁怕是弄错了,与我对战之人既然是小亚兼去祀魁首,说明我能力远在小亚之上,为何还是封为小亚?”

    亚妁一怔。

    妲己看向正中的子姞与比子,笑说:“小臣今日与小亚终决,得以获胜,既如此,我自认该领中亚之职,望王女思量。”

    “诶?”亚妁呆住。

    “噗……”子妤闻言倒先笑了,看着妲己连连摇头:“了不得了不得,我也是头次见到为自己讨职的,但又也还算合理,妹,你如何看?”

    子姞眼珠转转,又问一旁的比子:“少师、父师如何看来?”

    比子昏昏欲睡,被她惊醒,干巴巴的嘴里茫然说道:“好,好。”

    子姞于是笑了:“少师、父师既也说好,那我小辈怎敢质疑?只可惜今日大亚不在……既如此,我便做了主:鬼巫弓箭纯熟,御马如风,果然罕见,乃大邑难得之材。你有此上艺,我且今日授你中亚之职,还望日后莫要辜负,打磨技艺,为大邑效力。”

    “呀……”

    坐在下首的各位贵族师亚无比惊愕,亚妁尤为不安。

    可妲己并不给他们置喙的机会,跪地便拜,脆声高扬:“谢王女,谢少师,我定竭尽所能,反哺大邑。”

    于是仆从上前,为她簪花授印,绿巾披身,又领她去台边展示于痴狂众人……

    “中亚,竟是授了中亚!”

    “从未有过之事……”

    “鬼巫果然值得!”

    ……

    一片嘈杂中,妲己听到身后传来子妤笑嘻嘻的声音:“鬼巫可知,历届胜者,发带皆会赠予心慕之人。不知鬼巫要赠与何人?”

    不等她答,子妤在她唇上一点,笑道:“不必告知我,日后自见分晓。”

    ~

    骑射场热闹如沸,季胜却困坐在院中抄书。

    那模样,倒好似身负千钧:一脑袋晶莹汗珠,又咬牙切齿、抓耳挠腮。

    自己的友们皆被父母带去看骑射比试,如此大事,兄长不去,也不许他去!

    五日……

    今日已是第五日,鬼巫在何处,莫非愚他?

    又抄好一根竹简,季胜的定力已活活被逼到尽头!他把那猫爬过般的竹简一丢,蹑手蹑脚就要向外窜。

    “季胜!”

    森冷之声好似玄冰入脑,将他生生冻住。

    恶来低沉斥他:“滚舍内来。”

    “我不,我要去观骑射!”季胜索性也一甩膀子,犯了驴劲,“你打死我?否则我就去!”

    恶来袖中拳头攥紧:“你去做甚?旁人输赢,与你何干?”

    “旁人?!鬼巫不是旁人!是你爱慕人家,又发病,叫人家不要来寻你。你自己憋气,对人家日思夜想,所以看我处处不顺眼!处处挑我错!我不服!我不服!!”

    院中瞬时寂静,一群奴全吓傻了眼,只恨自己长了耳朵。

    季胜说一句,恶来面容就冷一分,此时他站在屋舍阴影内,两腮线条绷紧,浑身黑气缭绕,似魔王带着杀意从地下爬出。

    恶来是从死人堆里杀出的大亚,其身上杀戮之气甚重。见他盛怒,季胜被嚇得腿一软,虽然知晓兄长绝舍不得真杀自己,但顷刻就要夹不住尿。

    正此千钧一发之时,一道清丽嗓音传来:“小儿又不曾说错,何必发怒?”

    季胜瘫软在地,缓慢回头——

    耀眼日彩晕光里,只见他朝思暮想的嫂母走进院来,短白衣裤,腰系红绦,绿纱如莹,发间斑斓。

    此时她含笑,就若救他于水火的神祇,拉他出地府的仙君。季胜喉头一哽,趴在地上去握她的足,万分委屈嚎啕:

    “嫂母……你、你胜了!?你终于来了,可恨兄不叫我去看你……你需为我做主嗷!”

    【??作者有话说】

    季胜:我,家庭支柱

    恶来:家庭之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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