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难兄难弟难请佳人(二)

    ◎苦父苦女苦别大邑◎

    天子之驾归还, 距离大邑不过两日之程。

    而两日后,也正将是一年内最盛大的春祭。

    大邑之内,家家户户杀牛宰彘、清扫门庭,祭祀门前先祖与过往神明;

    各国吏使早已陆续到来, 携来各色贡品。熙熙攘攘、忙忙碌碌, 一片昌盛之态。

    至于初级比试, 大多已尘埃落定。崇应彪果然夺得了舞钺的魁首;而妲己的骑射之决,却在明日。

    晨时,她照例梳洗, 预备前往辟雍, 饥樊却冲来:

    “主人……”他神色慌张,“我今日去买肉,谁知, 谁知那屠户家竟闭户不在!周围人说, 他去探亲, 不知归期!”

    妲己手上一顿,随即不以为意地款笑:“哦?那可惜了。”

    饥樊急切道:“主人不去寻他?!”

    妙目一转,好奇看他:“奇哉, 不过一屠肆粗人, 我为何寻他?”

    饥樊哑然, 倒不好再说什么。

    妲己反而笑问:“你与他相熟?”

    饥樊一怔,连忙摇头,心神不宁。

    此事根源,还要溯回至青女姚遭遇公子采后的一日。

    那日妲己去茕营, 青女姚醒来后自去谢饥樊, 还说:“我知你怕主人怪罪你不曾将公子采之事告之, 但你放心, 主人人极好,她既不提此事,想来不曾在意。”

    饥樊却反而语气微妙道:“昨日,我怎听你对主人称呼奇怪。你唤她,「姐姐」?”

    青女姚猛地顿住,抿住嘴唇,“是我族内的语言。”

    饥樊轻声道:“我虽是奴隶,却也识得字。知道「姐」是「祖」的本字,从「且」音。姐女,即为祖母。姐姐之称,我从未在这里听过,好生特别。”1

    不等青女姚辩解,他又说:“姐姐一词,又是这个发音,只在我那个时代这样说。”

    青女姚一激灵,猛然醒悟过来,不敢置信:“你,莫非你是……”

    饥樊正是那个与她和毛姑一道投胎之人!

    饥樊点头,眼中异光闪动,有了真情实意的惊诧:“原来你我竟来自一处,算是老乡。”

    ——无怪她如此殷切攀附到妲己,想来是知晓她日后要为妖后,换些现实好处。

    肤浅,妲己早晚要死!

    他固然看不上青女姚,但此时更觉她可以利用。还有什么,能比他乡遇故知更让人亲切?何况,他看得出青女姚对他还有别样情愫。

    于是他再三求她,叫她务必不要将他是后世人之事告知妲己,青女姚连连应允。

    但一转脸,青女姚心中又自有一番道理:

    纵然她对饥樊心生好感,但她与饥樊才见过几次?怎可为了他隐瞒妲己?

    甚至不需权衡,已如实说与妲己。

    妲己本还猜测饥樊大约与吕尚一般,是个间谍,如今知晓真相,不免大为失望。

    既如此,饥樊已可杀之。

    但她看何事,总要一物多用才好,何况青女姚又好似对他有意,故而派他去试探吕尚。

    脑海中狐狸叹道:“看来吕尚察觉你用意,竟已先逃了。”

    它犹记得妲己当时的计策:“若吕尚知晓联合之意,肯奉出周原势力来,那么我杀饥樊,为他守密,此为上果;

    若他不肯奉出,我会抖出饥樊与公子采合谋暗害我一事,指定他吕尚是主谋,再假借先祖托梦,治他于死地,此为中果;

    若他看穿进退两难之势,抽身逃走,那么杀他虽有困难,但他却也从此再难接触大邑内事,让一半位与我,此为下果。

    三果皆有利于我,且是由饥樊引发,若他死掉,绝无人将我怀疑,只看落下的果是哪个!”

    此时狐狸看来,吕尚既舍不得唾手可得的高位,又预感到危险将近,所以选择了对他最有利的——逃走。

    从此他对大邑的控制便格外有限,更多的内情会俱落于妲己之手。

    这样一来,饥樊果然也不必留了。

    狐狸感叹:“只怕他离了大邑,不好追杀呐。”

    妲己并不在意:“逼他离开大邑,已是割肉,哪能事事求全?再者,只要他还需见昌,我就迟早能将他捉回……”

    一人一狐商议着,已经远去。

    望着妲己的背影,饥樊此时心头发凉。

    吕尚的逃跑好似一记警钟,在他脑中回荡。

    本来想趁姜子牙落魄,蹭去他身边关切,好趁机换取个一官半职,可不知为何,他的神情总是绷紧。

    再说妲己。妲己看他时,固然依旧温和宛转、妩媚惑人,但他却迟钝地从她眸中看出一星杀戮的兴奋来!

    「连姜子牙都逃了,或许……我也该逃?」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更坐立难安。

    可宗庙司奴看管森严,戍卫严防死守,他绝无可逃之机。

    如此魂不守舍的,一直熬到夜幕降临。

    他看到妲己归来,又看到她不知因何事在斥责公子彪。

    崇应彪站在她门前忿忿还嘴:“孬人!只会受了气撒给我?”

    屋内扔出一只陶杯来,擦着他耳朵飞了过去。

    彪唬了一跳,随即倒还大喜:“嗐,没打到!!”

    如此得意大笑着,一溜烟窜回房里。

    饥樊心中一动。

    妲己屡屡侮辱公子彪,他全看在眼中。她将公子彪当牛做马使唤斥骂,但凡是个男人,无有不心生怨怼的!

    再加之公子彪看她的眼神……

    饥樊百分百肯定,公子彪对她有色心!

    这夹缝求生之路,不就在眼前?!

    舍内,崇应彪正哼着小曲,美滋滋收拾衾被,忽听门口有人在唤:

    “公子……”

    他回头,见那人谄笑。

    崇应彪挑眉:“哦,你是,那个……樊?”

    心情大好,他对饥樊也有了好声气。

    “正是,公子总算记得了我。”

    崇应彪心不在焉,嘻嘻笑问:“寻我何事?”

    饥樊贼一般溜进屋内来,声音很轻,“公子心慕我的主人,对否?”

    崇应彪闻言,顿时面容大窘,色如猪肝,“你,你浑说甚?!给你点好脸就讨揍?!”

    “不不不不,公子莫气,我有一计,可叫公子抱得美人归。”

    崇应彪果然神色微变,眼珠转转,忽地笑起来,无比可亲:“哦?你有办法?说来听听,若真好使,彪祖宗不薄待你,便是为你解脱奴身,谋求个一官半职,我也做得到。”

    饥樊受宠若惊,心中狂喜,忙从怀中拿出一物来双手奉上,“公子请看!”

    崇应彪捏捏,“这是何物?”

    “回公子,是毒蕈粉,此乃是西南葵蚕国所贡。但公子放心,此物绝不致命,食用后只会眩晕,似入仙境。庙内贞人为窥探天机,会偶尔服之,此物是我今日偷来。”

    崇应彪浓眉紧锁:“你叫我服用毒粉,去寻上帝要解答?”

    ——听来还不如烧腋毛可靠。

    ——而且妲己的头发,他也已悄悄攒够二十根。

    饥樊干笑:“非也。公子,我知我主人令公子在比试场蒙羞,说实话,我也为公子不平。”

    崇应彪虎目放光,如遇知己:“你是懂事的。”

    “公子实则处处皆强于她!”

    “你是明理的!”

    “公子也知,明日是主人骑射之终试,而青女姚要去东肆取衣,定无法跟随。届时,我会保管主人饮食。”

    “那……又如何?”

    “我啊,神不知鬼不觉,将此粉下她水中,骗她饮下,再将她抬去偏僻无人处。那时,她既输了终试,还可供公子尽兴,便是打骂个半死也使得,此等妙事,岂不双美?”

    崇应彪的表情凝住。

    好半天,饥樊被他一双虎眼盯得毛骨悚然。

    饥樊自认了解男人,更了解这些无耻贵族,他认为崇应彪与公子采并无区别,绝不会拒绝如此「诱人」之计!

    只是……他为何如此看自己?

    正心生惧意,就见彪忽地眉开眼笑、激动非常:“你这法子,当真极妙!可叫我狠狠出口恶气!只是……另外一个抬肩舆的,也已说妥?”

    饥樊松了口气,也笑:“公子放心,他虽不知,却性情极蠢,那时我制住他,威胁一番,他定然要妥协,事后公子给他些好处也就是了。”

    崇应彪不住将他打量,语气相见恨晚:“樊,真想不到,你竟如此有用!你做奴实在屈才!不若以后跟我?”

    饥樊喜不自胜,“能为公子分忧,乃我之幸也。只是,公子若尽兴了,可否叫我也……嘿嘿……”

    崇应彪上前搂住他脖子,亲亲热热说:“此等细节,你随我来,你我从长计议。”

    饥樊遂满心壮志,一会儿说要跟随崇应彪去崇国,一会儿标榜自己自己日后如何效力;崇应彪自然满口答应,一脸欣赏。

    忽地,饥樊不做声了,他看到自己被崇应彪架来了马厩处。

    “公子……”他茫然一毛,“唔,为、为何来此。”

    “嘿,此处安静,方便你我大计共商呀。”

    他挣扎起来:“公子,我、我忽地想起自己还有事。”

    颈上铁臂骤然收紧,隆起的肌肉比他一颗头颅还大!

    宗庙马厩内,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鬼哭狼嚎!

    戍卫闻声大惊,贞人也纷纷批衣出来查看。

    妲己尚且未睡,不免也匆匆同青女姚走出。

    崇应彪一手攥着饥樊头发,一手握着一把砭石柴刀,将饥樊一路拖进院内,丢在妲己门前。

    妲己垂眼一看,只见饥樊嘴里塞满马粪,臭不可闻,不免捂住口鼻。

    青女姚已经慌了,喝道:“公子,你这是做甚!樊如何得罪了你,你要这般欺他?!”

    彪挑眉瞥她一眼,又看妲己,用干净手从怀里掏出那包药:“他要用这药害你,所以我揍他。只不过他是你的奴,如何发落,在你。”

    说着俯身,将药放在妲己脚边,只是抬头时,不免看到她的脚趾,玉雪珍珠一般,登时喉咙发痒,后脊泛热,不由挠挠脑袋……

    “我冤!”饥樊已吐掉马粪,大哭,“主人,是他,是公子彪觊觎你,要给你下药,被我发觉!想要制止时,却被他反咬一口!”

    “你浑说甚?你这贱吊!”崇应彪瞬间回神,不料他还敢赖在自己头上,气得虎目圆瞪,“你竟敢冤我?!”

    说着,又冲上去打他!

    “啊——你住手!”青女姚冲上去拦他。

    崇应彪心知青女对妲己重要,并不敢伤她,反被她在手背上挠出三道血来。

    “姐姐……”青女姚泪流满面,回头哀求地看向妲己,

    狐狸吱吱大笑,“感人肺腑的爱情。”

    妲己这才幽幽开口,“怜怜,你先住手。”

    崇应彪果然手一顿,不免倍感冤屈,眼眶倒先红了:“妲己,莫说你信他!”

    妲己俯身,纤指一夹,将药包捡起,环视众人:“药包不会平白出现,所以你二人之中,定有一人心怀邪念。”她侧目看向青女姚,笑容意味深长,“好青女,不妨由你来说,这二人里谁是奸邪。可需想好再说。”

    青女姚一凛。

    她看看饥樊,又看看一脸怒容的崇应彪。

    “青女!”饥樊嘶声哀求,“你莫忘记,是我救了你啊!”

    她忽地清醒了下来。

    随即,脑中若寒冰席卷,心头一阵痛苦翻滚,她声音格外低哑:

    “是……是……樊。”

    彪“哈”地一乐,还不及说话,饥樊已不敢置信地大叫,“青女,你为何冤我!你为何冤我?我岂是那等人!!!我救下你!你忘记!?”

    妲己轻声诱问她:“为何是樊?”

    青女姚抿了抿唇,语气苦涩,“因为……因为公子采也寻过他。若只是公子采一人,我不敢做此推断,但若公子彪也卷入,说明只能是他。公子彪虽然脾气坏,却心有正气,并非小人。我想,他是看出公子彪对主人有意,想用主人讨好。”

    崇应彪登时大臊,急道:“你莫浑说,谁对她有意!”

    妲己点头,欣慰道:“你果然聪慧。那我也就趁此再说一事。前几日,饥樊曾来向我告密,说你白日不在宗庙之中,不知去向,我赏了他一贝。那贝很是特别,泛着蓝色幽光,后来却出现在了昙妧的随身之物里。你说,这是为何?”

    青女姚面容惨白。

    “姐姐为何不早说……”她仓皇又愧疚,“若早说,我定会更早明白他将昙妧买通……姐姐是为我忍他?”

    妲己浅笑,握住她的手:“樊这人,心智缺失、手段拙劣,他想伤我不得,才波及了你。可我看得出,你对他有同乡之情,所以只要你不介意他的算计,只要你仍想要,我就不杀他,将他赠给你玩。你觉得如何?如今他的死活,只是你一句话而已。”

    饥樊好似看到一颗救命稻草,拼命求饶:“青女,好青女,求你,你莫忘记,你我是一处来,这世上除我,还有谁懂你!我若死了,你该多孤单!”

    妲己柔声引诱:“你只放心说来,你我姊妹,你想要何物,我都给你。”

    青女姚脑中似地龙涌动,嗡嗡作响。

    自打来到这个时代,她处处小心,步步谨慎,唯恐一步走错,死无葬身之地。

    可如今好容易对人敞开心扉,又偏偏是被利用欺骗……

    她抬眼望向饥樊,眼神木然,心灰意冷摇头,“此人心怀恶胎,我不要。”

    妲己眨眼:“给你做玩物,也不要?你若怕他对你不好,我可以先砍断他的手腿,这样你无聊时,叫他陪你说话也好。”

    妲己并不知道,她此时眸中有种天真的残忍,正和彪一样。

    如此矛盾,善良与残忍,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饥樊的表情几乎窒息。

    青女姚满眼拭泪,越发骇然摇头,“除非姐姐觉得他有用,否则不必留。即便他说出好话来,也都是假话罢了。”

    妲己见她神色坚定,倒不好再劝,惋惜道,“那好罢……”

    饥樊的心沉沉落入了腹中。

    他知自己已至黄泉陌路。

    忽地,他不顾一切嚎叫起来:“妲己,你这妖女!你秽乱大邑,吕尚迟早要将此处攻陷,将你枭首!你今日杀我,吕尚明日就杀你!妖邪!亡国妖后!陷害忠良!我本该有一番作为,却不想今日死于你手!”

    这话过于大逆不道,听得贞人们与戍卫们心惊肉跳!

    但饥樊狂怒之中却清晰看到,妲己唇边,泛过一丝微不可查的笑。

    他脑中忽地划过一个念头:她……她怎好似就在等我说出吕尚之名??

    妲己意图已达到,眼睛一眯,向彪闲闲下令,“杀了他。”

    饥樊大惊,又开始求饶呼喊,还急欲说出一些他知道的辛秘来挽回。

    他不能如此死,他来到这里,一定是身负使命,一定是上天指示!

    他本该大有作为,似妲己这等上古妖后,迟早要跪拜在他脚下!

    一道寒光闪过——是彪手腕转动,耍了个刀花,一刀将他断喉。

    他只来得及喉咙发出“额”的一声。

    青女姚猛地闭眼。

    妲己又故作忧虑问众人:“此人口中吕尚,可有人知是谁?听来竟是他同党,又说要攻陷大邑,大约是个贼子无疑……”

    一个贞人立即道:“西肆供牛骨的屠户吕翁名尚!只是……”想到吕尚平素言行,贞人迟疑道,“许是这贱奴张嘴浑说,那吕翁乃极和善一人……”

    妲己温婉笑道:“是或不是,带来一问便知。”

    说着,看向戍卫小亚。

    犽见她目光压来,心头一沉,忙应道:“鬼巫放心,我等这就前往西肆捉拿吕尚!”

    戍卫飞速去了,崇应彪这才凑上前来,龇牙而笑,望着妲己的目光中满是热切崇拜:“主人,你方才如此果断。”

    见他如此,妲己一脸嫌弃。

    彪的牙齿在火光中反射森森白光,“主人,这头颅你还要吗?”

    她摇头,怪道:“如此恶心,我要来做甚?”

    “嘿嘿,那我拿去做个鞠给你踢。”

    这下,青女姚是真哭了出来,转身跑进了屋。

    妲己瞪他一眼,无奈叹息一声,兀自回房安慰。

    于是众人也纷纷散去。

    杀个下奴,又非什么大事。

    正是:

    前情尽知血未干,后事可测命已残。

    误窥天机藏市井,欲附谁知刀正悬。

    【??作者有话说】

    饥樊:她如此欺负你,你竟还为她卖命?!

    崇应彪:你别逗了,她那是疼我,对我用心

    饥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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