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宗庙月夜公子为贼

    ◎辟雍白日猛虎啸谷◎

    夜幕将至时, 大邑下了牛毛细雨,之后又出了月亮。

    纱蒙窗外,宗庙内燎庭灼灼,与月亮一道, 照得有如白昼。

    贞人正在设法将惯用之物也塞上车, 喧嚣之声不减。

    妲己已经又沐浴过, 长发披散在一侧,靠在牀上;手中梳子缓缓梳理长发,亦似梳理思绪。

    断事, 可迅速积累民心。

    预言, 可得天子与贵族支持。

    骑射,是接触兵权的初始。

    至于另外五人……

    虽然还有两人并未现身,她却已将其中三人妥善利用。

    只不过王子近来颇为冲动, 需小心控制……

    如今最为要紧之事, 还是辟雍……

    能够进入辟雍, 仅是机会,而将机会利用到何种程度,要看她本事……

    正想得出神, 她忽听到窗上“嗒”一声。

    不是宗庙内窗, 而是向外墙的大窗, 平日都锁着。

    她以为听错,紧接着又是第二声“嗒”——

    是有人在向窗上掷石子!

    她身子一直,还未发声,外舍的青女姚已经弹起, 冲进内室, 低声喝问:“敢问是谁?”

    “青女, 你主人可睡下?”

    窗下竟传来鄂顺的声音!

    青女姚颇意外, 先看向妲己。

    妲己也已行至窗边。

    对视间,两人了然,是鄂顺明日要走,今日来告别。

    青女姚有些无语。

    不愧是男狐狸,告别的方式也如此鬼魅浪荡。

    “姐姐可要见他?”青女姚低声问,“我可假装去廊外擦地,顺便守着。”

    妲己微微点头,小声道:“多穿些。”

    青女姚遂披上袍子轻手轻脚走出,将门关好。

    妲己开窗探头,果然是鄂顺立在窗下,发上一层细密雨水,晶莹剔透,笑得犬齿放光。

    他手里还有三枚石子,但是窗子既然打开,他便随手丢在地上。

    其行径虽如偷,偏他在月下气度舒朗,神行瑟僩,仍是如玉君子之态。

    妲己在窗边,故意不解说道:“嗳呀……公子这是做甚?我要叫戍卫了。”

    “别……”鄂顺仰头望她,似望着太阴仙人,忙笑着央告:“我明日将走,特来看你……”

    说完,见妲己佯装不曾听到,便知是在逗自己,心头发痒,轻声说:“你站远些,叫我进去可好?”

    “不好……”她支着下巴,“除非……你求我。”

    鄂顺无奈,笑着双手合实,“求鬼巫开恩,让我进去,否则被下属抓住,我只好羞愤吊死。”

    妲己这才笑了,后退两步,他便飞身跃起,攀住窗棱,轻巧跃进房内。

    狐狸“吱”地笑一声:“公狐来报恩也!”

    房中昏暗,窗外光映入,隐约可见得他双目灿然若星。

    屋内,妲己长发披垂,不施铅华,其象无双,是他从未见过的清濯之样。

    意识到她即将就寝,他不免面上一热,心中也知如此不妥,低声说道:“我知自己此时来,实在轻佻……但近日事务繁忙,实难抽身。今日若不来,便要一月后才能再见。”

    一日不见,已如三秋,何况一月乎?

    妲己已猜到他定是从城南奔回,仍故作好奇问:“你从何处来?”

    “我要随天子出行,这几日皆与恶来调军部署。”

    说至此处,话又顿住。

    他不曾说的是,今日他与恶来空闲时,还聊及了她——

    当时一切安排妥当,是他先状似无意提及:

    “唉,我与王子不在大邑,只恐彪又要寻妲己麻烦。”

    说完,细长的狐眼在恶来面上略过。

    恶来果然没吭气。

    他又眺望远处,感慨般说道:“大亚也知我对妲己的心意罢?只可惜,我了解马匹与宝石,却实在不了解她。唉,明月当空,却非我一人得其光芒……想来禄与我旗鼓相当,她也不知该择谁更好。不瞒你说,我此生从未如此费心讨好过一人。”

    说至此处,哂笑一下,“但话又说回,妲己若真入宫,只怕天子也要转性逢迎……毕竟,玉石美酒、仙驹神兽,还不及她一笑。”

    言外之意,鄂侯公子、王子、甚至于天子都难入她法眼,那么旁人——

    就更该绝了肖想才是。

    恶来平素就少言寡语,面容阴沉,如今看来仍旧阴沉,倒也无甚异样。

    但鄂顺仍记得他曾对彪说:“天下英雄,唯你一人耳。”

    说者不知是否无心,但听者一定有意。

    鄂顺耿耿于怀多日。

    更可恶的是,他也是近日才听闻,自有苏归来时,恶来经常去向妲己祝祷;盂方夜宴那日,恶来不去参宴,却反而去寻她……

    还惹得武庚也多疑……

    在鄂顺看来,这事绝不怪武庚多心——恶来只忠心于天子,何曾在乎过什么鬼巫,什么先祖,反常得令人介意。

    如今他试探,若恶来无心,这就是闲谈,若有心,他要这份心死。

    鄂顺自小顺风顺水,美姿容、高风仪,从来只被人讨好;而妲己令他如此刿心刳肺,哪怕手段不光彩,他也要将她独占!

    后来恶来终于还是开口,语气低沉更胜以往:“鬼巫尊贵,凡人只配仰望,并不该肖想。”

    鄂顺闻言不觉释然,深觉他识趣,说话也热络了三分。

    他没指望一句话就能令恶来退却,但好歹要暂时将其约束一月。

    这时,外面有戍卫走过,妲己眼见他又要说什么,忙上前掩住他的口。

    戍卫中还有一人热切又怜惜问青女:“青女,怎这个时辰擦地?”

    青女姚机灵回答:“飘了雨进来,只怕沾了灰明日主人要踩一脚。”

    鄂顺何曾在听外面,眼里心里皆只有一个她。一时冲动,攥住她的手,飞速在她指尖一吻。

    “诶?”妲己责怪嗔瞪他,“又来?”

    狐狸趁机撺掇:“鄂顺只差一点就可以安排梦境,你可以对他好些。”

    妲己顿时无奈。

    也是,毕竟鄂顺一去月余,倘或心有旁骛,寿命贡献少了,也是她吃亏。

    合该叫他印象「深刻」才是。

    她于是低笑一声,气声说道:“公子很会做贼……”

    若是旁人敢说鄂侯公子做贼,鄂顺只会当其发疯,可她说来,就全是缱绻绒痒之意……

    他苦笑。

    想他生来行事磊落,谁知竟真一日日沦落为翻窗入室、偷香窃玉的贼。

    而宗庙外,贞人狡与贞人叶也终于收拾妥当,开始挨个向庙中神官辞行——

    如这般长途远行,总需神官赐福,说几句吉祥话语。

    妲己知晓宗庙有这礼仪,却不料是此时;只听到青女姚语气慌张在应对,“赐福……额,不知我家主人是否已睡……”

    两位贞人恭敬:“那还烦请通禀一声,我等在外舍辞过即可。鬼巫灵力非凡,我等若得鬼巫赐福,想来会一路顺利。”

    内舍固然有丝质屏风,却只可模糊轮廓,遮挡不了人形。若见鬼巫舍内凭空多出一个高大武士,只怕贞人也要被唬得狂喊救命。

    鄂顺慌张,正欲翻窗而出,又听墙外隐隐有戍卫在说:“……此处乃外墙,也不可疏漏。”

    听声音,正是他手下的亲卫,犽。

    若被犽看到上峰亲自爬窗做贼,鄂顺确实也只能活活吊死在此处……

    他脑中凛凛一麻,正是勾引良妇的公狐听人来捉奸时的惊恐!

    “莫慌。”妲己拉住他,小巧下巴一仰,所冲方向,乃是她的牀。

    纱帐朦胧,她是要他藏在内里。

    舍门响动,青女姚故意磨磨蹭蹭,却也不得不开门引贞人进来。

    他来不及多想,一猫腰躲进素色帐内,又不忘伸手将鞋藏在牀下……

    “主人,”青女姚语气忐忑,极恐看到什么香艳情景,“贞人求离别赐福。”

    妲己坐在牀沿,款款点头道:“我已快要睡下,叫他们在外舍即可。”

    两位贞人遂步入进来,絮絮说些辞别之语。

    妲己正含笑听着,忽地右手被帐里人握住,紧接着,灼热的呼吸又穿透青丝,断断续续拂在她颈上……

    是鄂顺在偷偷闻她的发……

    狐狸最喜鄂顺容貌,此时“嘿嘿”银笑道:“好个弘雅公子,偏生勾栏做派,甚得我心。”

    她被他撩拨得颈上发痒,也有些生热,只忍耐听贞人在说:“……今将远行,请鬼巫赐福。”

    她清了清喉方才开口:“两位贞人随同天子辛苦,我遥祝二位此行骖服行健,百兽不扰,诸疾退散……”1

    话至此处,她忽地一顿

    ——乃是鄂顺遏制不住在轻轻亲吻她颈上的绒发……

    两位贞人听这话似未说完,一脸不解。

    她在他肌肉紧实的手臂上用力一掐,惹得他“嘶”了一声,这才继续道:“也祝宿处水草丰茂,日日晴丽,天帝庇佑。”

    贞人跪地,高呼三声:“天帝庇佑……”随即感激退下。

    青女姚赶紧又将门关好。

    妲己松了口气,这才转头掀开帘子。

    帐内杜若香气浓郁,再看那帐中人,玉面朦胧、眼帘低垂。如此乖顺模样,倒好似方才是她借机将他亲吻。

    鄂顺容貌出众,夜间看来,更在武庚、恶来之上。

    他薄肌清隽,瘦腰长腿,此时低头躲在她牀帐内,还别有一种勾人去冒犯的意味。

    心中一冲一跳,她口中已笑道:“公子要如何谢我?方才可救你一命。”

    他抬头,怔怔望向她,呼吸陡然急促,正是一副「滴水之恩偏要以身相许」的模样。

    本来雨夜凉寒,此时帐中却燥生干热,迸溅着灼灼火星。

    吞咽唾液润泽咽喉,他抖着手去揽她的腰,语气低沉而郑重:“我以鄂国谢你,如何……”

    这话之重,几近于在明示心意,妲己却只装听不懂,“休要胡乱允诺,你先将窃走之物还来,再说旁的。”

    “我窃走何物?”

    她缓缓凑近,也在他脖颈上轻啄。

    鄂顺一僵。方才他还偷偷亲她,此时变成被亲的那个,反而羞臊。又想躲,又忍不住要迎合。

    身体慢慢倒下,她长发垂落在脸颊两侧,天罗地网一般。

    他已然情动,细细的狐眼眯起,里面尽是些颠倒色彩,近乎哀求地低唤她……

    “妲己……”

    他盼望着她低下头来,盼望被她占据。

    可妲己反故意止住,正色道:“窃走之物我已讨回,公子也该离去。”

    他眼眸一暗,忽地一翻身,将她压在身下,笑说:“你多讨些回去,岂不更好。”

    妲己要推他,两手已被他交缠抓住,拉去头顶。他分明出手温柔,也未用力,她却挣脱不得。

    她又气又笑,故意唬他:“顺,你再闹,我要喊!”

    “别、别……”他又是笑着求她。

    妲己作势张口——

    他猛地低头,将她的话语都吃进腹中。

    等反应过来所做所为时,神魂如火烤,已在生涩吮吻她的唇瓣,恨不能吃进肚中……

    隔着一层轻薄春衣,她的体温与柔软也如此清晰,令人骨髓缝隙酸痒……

    也是天旋地转,诸感远去,只口齿交叠发出细微“啧啧”水声,听来极银。

    怀中,妲己渐渐挣扎起来,蹭得他闷哼一声,这才放开,衣衫已被噌得凌乱。

    “疼!”她抱怨,“怎如此恩将仇报?”

    这是亲吻还是吃人?

    她脑中还有了个荒谬结论——

    这大邑之花虽看似端雅自矜、实则大约被舔两口就要顶腰。

    狐狸也感慨:“顺虽爱说软话,实则最强硬。”

    妲己无奈叹气:“确实极硬……”

    狐狸:(-_-)???

    此时鄂顺无比狼狈,一面低声道歉哄她,一面又忍不住仍要轻啄……吻细密落在她腮边、耳边……

    他心中朦胧有一个感觉,此时此刻,他好似才刚被妲己看入眼中……

    窗外,戍卫在大喊:“月出将至!寻锁落锁!”

    宗庙即将闭门……

    若是闭门,戍卫尽数退去庙外,只会在外部巡视更频繁……

    “我需走了。”鄂顺的心犹在爆裂跳动,几乎要从喉咙蹦出,“待我从周原归来,你再找我还你……我还有礼要赠你。”

    妲己知他说的是那金色小马,也不说穿,手推在他白皙胸肌之上:“快走,不必你还!”

    他狐眼更是笑得一眯,顺势又低头在她唇上一贴:“那多要一个。”

    逃走时,虽跑得快,到底还是被她在另一只臂膀上也拧了一下。

    月色下,他看着两边被拧红的印记,反而还笑。

    正是神魂飘忽时——

    “公子?”

    他回头,果然是犽领人来庙外巡视了。

    他面上仍烧灼,幸而已是夜间,遂装作无意道:“咳,犽,我明日将离,今日四处巡来看看。”

    犽这还有什么不懂?好心道:“宗庙已落锁,鬼巫大约已睡下。”

    心中倒还要替他惋惜。

    “无妨,无妨……”鄂顺也正有些心虚,反而和善,随口问道,“庙中近来无事?”

    他一发问,就叫犽想起这两日之事来。

    鄂顺挑眉,看出异样,眸光忽冷:“有事说来。”

    犽只好将子妤如何来请,青女如何寻人,最后是王子将其送回之事说了,忐忑道:

    “……因不过一个时辰就顺利将鬼巫接回,也知公子繁忙,就未特意禀告。”

    鄂顺的心沉沉下落。

    子妤之荒唐,他当然知晓,又偏是武庚将妲己救回……

    她为何一字也未对自己说?

    再开口时,他声音已低冷如常:“犽,我知你有心。但日后关于鬼巫之事,事无巨细,皆需禀报与我。”

    犽心头一凉,忙低头,“喏!”

    “机灵些。”鄂顺这才盈出一点浅笑来安抚,“待我归来时有赏……”

    ~

    天明时分,九旒龙旗飘荡,王乘大辂离开大邑商。2

    王子武庚与各贵族首领,如箕子、微子启、微子衍等,随行侍王,又有崇侯率家眷归还有崇。

    随行官员中,内廷宰负责酒食餐具、各类事官负责衣衾用物、各类小臣司马负责照顾马匹犬牲、各类史官负责记录沿路风貌、再有贞人为出行落寨占卜吉凶、舞臣多万为歌舞之愉情……

    余者壮奴壮仆、捉吕侍卫难计其数,各贵族又自有近侍、食客、弄臣成一径……

    如此牵豹引狗,架隼托鹰,百架青铜车相随,辚辚嵸嵸,声势浩大,穿过黄河,向西而行。

    鄂顺为戍卫之首,带轻骑一支,携天子主帐,天不亮便已出发,沿途留旗,驱逐路匪流寇,顺便通知附近国准备酒食供奉,一切有条不紊。

    除此之外,驻扎兵卒随从也需定好地点挖灶挖厕……

    于是诸事齐备,大帐布下,就只等天子大驾。

    众人皆看出,公子顺今日心情极好,狐狸眼放光,眸色乌浓,见谁都眯着笑,走路步履格外轻盈。

    “公子怎如此欣愉?”随从之人不免要问,“有何喜事?”

    昨日分明还一脸疲色、脸孔冷淡,今日却容光焕发,愉悦得诡异。

    另一个知道鄂顺连日在给何人献殷勤,笑言:“这你有所不知,公子到了年纪,马上可议亲,春暖花开,鸳鸯纱帐,怎不算喜事?”

    鄂顺越发笑,抬脚向他腚上虚踢一脚:“多嘴,滚去做事。”

    众人哄笑,各自散去。

    鄂顺也转去查看寨栅,冷不防身后跳出一人来,“顺!”

    他定睛一看,先惊后疑,笑容凝滞:“嫷……你、你怎会在我队中?”

    眼前人虽然也做武士装扮、革甲铜胄,但相对骁勇的女武者,实在太过瘦弱,面容亦过于稚嫩。

    细细观来:

    其面如满月,点雀斑几星,目似杏核,盈秋水多漾;鼻尖圆钝,双唇微撅,露出兔牙两颗。

    此时,她见到鄂顺,顿时眼中放光,脉脉涌情——

    大邑之内,鄂顺的倾慕者甚众,甚至于鄂国贩来的奴隶,但凡三分像他,都可被卖出天价。

    幸而他一年之内多有出征之时,并未受太多骚扰。

    但眼前人……

    鄂顺只觉头疼!

    此人他不但认得,还可谓熟悉,其乃武庚一位远房表兄之女,族属其母长勺氏。

    因武庚那表兄年长颇多,故而此女仅比武庚小二岁,从小养在大邑,唤作嫷。昔时鄂顺参与天子亲族之宴,见过她数次。一群半大少年,也常一道玩耍。

    只是那时鄂顺心性未开,只爱骑马角斗;嫷长勺生来体弱,一般只在旁观看。

    他从未注意她,直到她频繁寻借口靠近。

    此时见她混来,鄂顺更急而追问:“你来这处,你母可知?天子可知?”

    嫷长勺抿唇一笑,声音细小:“我母不知,她若知晓,定不准许。”

    “胡闹。”鄂顺一脸冷凝,眉头深蹙,“你是未来一国首领,我这里先遣军是为探路,谁知会遇到何等凶险?你偷偷混入,倘或有差池,我如何向你母交代?!”

    嫷长勺慌了,“不,我已不同了。顺,我知你关心我,但我如今也会骑马,也会用弓用戈,我不拖累你。求你,叫我跟着可好?”

    鄂顺扶额,深感棘手,摆手向回走,“不好。嫷,你乃天子亲眷,你若有事,我十颗头也不够赔。此事休要再谈,我这就寻人来护你,夜间你自去找禄说清。”

    嫷长勺忙叫住他:“顺,你莫走,我、我只问你一句话。”

    鄂顺站住,不解看她。

    嫷反而嘴巴张张,又羞怯难说出口……

    这时,一个随从奔来:“公子,天子大辂将至!”

    鄂顺遂急急离去,又不忘严厉对这人道:“你不必去,你就在此护好贵人!若有半分差池,唯你人头是问!”

    “顺!”嫷还在追着急急唤他,他却再也不曾回头。

    ~

    ~

    帝辛大军前脚离去,后脚妲己已莫名觉得轻快。

    她恰如开春野狐,脚爪发痒,迫不及待要去辟雍练习骑射。

    大食之后,饥樊与相多一路抬着肩辇,将她送至大学外停下。

    青女姚仍旧骑着小毛驴,手中撑一柄簦伞,毛驴身上也挂了许多吃食用水,巾皂衣物,皆是以备不时之需。

    其时已近四月底,今日忽然极热,远处深林中,甚至影影绰绰可见两只野象在觅食。

    究竟如何热?

    正是天悬赤轮,地藏热龙。

    天悬赤轮,挥出皓刀凛凛,地藏热龙,困蒸赤气炎炎。

    真个是谈吐飘星焰,呼吸灼咽喉,双目迎流金。

    冰肌雪骨,触而尽融,鸟卵落地,几可立熟。

    却便似祝融涤荡天上火,果然是共工弃甲相柳愁。

    但只见几处新芽焦白色,只烤得万里河山似火窟。

    热极!真个是坐思冰雪,卧念寒冬。

    坐思冰雪,敞襟难抵酷烈,卧念寒冬,挥扇不生清风。

    停而不动,汗湿轻罗,动而不停,性命为忧。

    恨不能肉皮尽褪除,只欲将肺腑浸水中。或曰:

    飞鸟苦热不展翅,池鱼恨暖拒徜徉。

    占此时节天异象,便知今祀有灾殃。3

    正因如此热,青女姚换上了短袖上衣与短裤,踩着草鞋。她腰上不敢扎巾,只扎一条绳。即便如此,仍然流汗。

    肩辇上,妲己亦换了夏装——俱是鄂顺精心挑选送来——

    白圆领无袖上衣,衣边缀赤色「人」字花边,衣体绣着饕餮花纹,外露玉肩两圆;

    短裤堪堪到膝上,赤渌蓝三色滚边下,一双修长小腿,烈日下脂白刺目。

    另有裹丝草鞋,脚面不过两绳交错,露出粉贝脚趾。

    她今日不曾盘发髻,只将头发编成辫,向顶上束起,用丝帛发箍绑住。因嫌热,早将额上绢帛放下。

    此时,她长腿一迈,从肩辇上走下,青女姚忙拿起东西上前,“主人,我随你进去。”又叮嘱饥樊与相多,“今日太热,你们自去寻凉处、寻水喝,也不必在此枯等,小食后归来便是。”

    两个奴显然并无衣裤可穿,只用裩布包裹要紧部位。一身虬结肌肉汗湿,肌理蜜色光泽泛滥。

    但这已算好,此时节大多奴隶连裩布也无,天热时个个赤条精光。

    ——穿衣,本是贵族体面才能如此。

    听到青女姚吩咐,空相多点头称是,饥樊一如既往面目阴沉,不曾吭气。

    妲己似笑非笑的眸子在两人面上略过,不发一言。

    青女姚也不在意,横竖只要饥樊肯听她指挥,她并不在意他态度如何。

    人总是如此,多个上级难免不服气,但天长日久,利益掌控在上位者手中,便不得不低头。

    辟雍内里,时辰尚早,马场内无人。妲己将追月牵出,爱惜万分,为它刷去毛上泡沫,喂它吃马豆。

    小马清澈的大眼中倒影着她的影。

    青女姚也给自己的毛驴喂水,见她刷毛手法纯熟,不免问:“姐姐,你会骑马?”

    “会一些。”妲己说得含混。

    实则是前世带兵也时常骑马。

    青女姚未免忧心忡忡。

    她也并不知妲己姐为何心血来潮,喜上骑射。但既然领导要做,她只好尽力让这事向好的方向发展——此乃无奈社畜的基本修养。

    她只是怕妲己被人刁难、或练习中受伤……为此,她还特意准备了跌打损伤的药物。

    日头微转,马场人渐多。

    只看服饰,无不是丝衣帛服、花样精巧、色彩明鲜。

    再看面上,无不是懒怠厌倦、猥猥蕤蕤、呵欠连天。4

    一个个贵族子女,明显是被逼来学,天气又忽然酷热,故而一派垂头丧气,颇似撵猪上树,赶鸭子上架,苦不堪言也!

    这些人也一眼看到妲己,但因其有丝帛遮面,也未多看,反而盯着她的马暗暗称奇。

    有此等罕见仙御,这人来头不小。

    眼见时辰已到,一位高大女子走上场来,其身长八尺,中气十足,大喝道:

    “肃!!引马绕场!十围!”

    她年纪不过二十,容貌英气,皮肤棕红,眉若刀锋,偏其面上懒散,缩在树荫下,下完指令,便打了个呵欠。

    众人口中抱怨,懒散上马。

    这女子瞄了一圈,冲妲己叫道:“你!过来这处。”

    妲己牵马上前,掀开面上丝帛。

    “你……就是鬼巫妲己?”她眸中惊艳,不免细细看一番。

    “正是。”妲己恭敬笑道:“见过亚妁。”

    对方表情玩味,半晌,皮笑肉不笑道:“我并非亚妁。”

    妲己一愣。

    她草草行礼,“我乃小亚婵,邓国终葵氏,侍奉亚妁手下。你唤我婵即可。”

    「终葵」之姓,妲己并不陌生,因其在南肆族庙族谱上出现过。而宗庙之内,巫师祭祀时面上所带尖型面具,亦唤作终葵。

    因终葵氏人擅于以「椎」驱凶邪恶疾,名由此来。

    妲己因而不解:“国老说,是亚妁每日来授课。”

    “啧……”小亚婵自怀中掏出一把蜂蜜榛子来嗑,不耐烦地笑,“土鸡菜狗,也值得少亚亲自来教?”

    妲己错愕,柔婉点头:“自然,小亚教来,也是一样。”

    小亚婵嚼着榛子,“国老已将你之事告知我。恕我直言,你若只是一时新鲜,还是早早放弃为好。”

    “……为何有此言?”

    “呵,同我装甚?你看你,嫩如鱼肉,又是王子举荐至皋狼国老处,我又非憨鹧,这还有何不懂?我话不中听,却是大实话,你若想为王子妻,这张脸已颇够用,不必来学些这些,叫我平白多教一人。过两日再晒黑了这一身嫩肉,王子还要心疼。”

    这话直白且刺耳,饶是妲己也不免面上一沉,颇为气闷。

    “如何?”小亚婵抬眉看她。

    妲己点头,“你如此说,不过是怕我乃半途离去之人。但我选择其实是深思过,不会轻易弃之。”

    小亚婵撇撇嘴,根本不信,皮笑肉不笑说,“好罢,那你还等甚?还不去引马绕场?!”

    妲己也不多言,自上马而去。

    又过了一时半刻,小亚婵看着那淡金色的马影奔过,愣神一晌,随即冷笑:“竟真会骑马,倒是我小看你。”

    言罢继续专心吃榛子。

    ~

    半日训练下来,虽然马场已生浅草,但少不了尘土飞扬。

    小亚婵早在喊完“散”后就了无踪影,真真一息也不多留。

    这厢,青女姚为妲己打来水洗脸擦发。

    方才她在围栏外也见到妲己骑马,此时激动笑道:“姐姐,我虽不懂骑射,但是觉得你骑得极好!”

    ——身形洒脱,行止果决,携光掠影,轻宛若龙

    ——青女姚几乎要尖叫出声。

    她看得出,妲己不但马好,她的御马之术,亦比那些贵族子女更好!绝非只是「会一些」而已。

    只可惜小亚婵什么也未教授。

    妲己顺势将水泼在草上,心情亢奋,也就话多:“是追月有灵性,今日我已与它相熟,它颇信任我。我还在想,明日或许该提前一个时辰来,也顺路去东序看看。我先前实则很会跳舞,如今既然做巫,倒也该好好练着。”

    “姐姐还会跳舞?!”青女姚的语气,倒比她还激动三分!

    妲己诧异应下,狐狸还要抢白:“岂止是「会」?九尾之舞,上动苍穹,下震苍生。”

    青女姚欲言又止,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芒,混似灌多鸡血,好似终于寻到了人生的目标。

    妲己望之越发奇怪,不知她脑中又有何奇思妙想。

    两人收拾好用物,将追月送还给马小臣,一道向外走去,却见辟雍出口处有几人徘徊,正是今日一同习练骑射之人。

    一见妲己出来,这几人早乱做一团,咳嗽挠头,跺脚望天,混似一窝火烤蚂蚁,挤挤挨挨向这蠕动。

    青女姚蹙眉,已然知晓他们意图。

    原来,妲己虽有丝帛遮面,却少不得在奔跑中被风卷起,这些混人窥见,哪能不发疯发痴?

    当下几人如痴如醉,磨蹭过来,口中胡言乱语:

    “美人,我唤作采,敢问你名姓氏族?”

    “美人,敢问是谁家淑媛……”

    “此前我怎不曾在辟雍见过你?”

    “你可曾四处转过?不若我携你一道……”爪子竟然还探出。

    ……

    青女姚被嗡嗡得头大,又知在辟雍之内的皆是贵族,她不能动手,如何还冲得出一条路去?

    还不等二人开口,身后忽地扬起一道霹雳声音,熟悉且可恶——

    “祯、采!你二头憨鹧又带人扰女子清静?!莫逼我用尔等狗宝下酒!”

    二女回头望去,惊魂一眼——竟是崇应彪站在廊上!

    而崇应彪一眼看到人群中央一女回头,其实也未看清其丝帛后面容,却莫名知晓是妲己,当下脑中也轰然一声巨响。

    正是:

    硕鼠偷家凭添恨,粉蠹蚀梁更增嫌。

    世上纵有千般厌,不及此人立眼前。

    【??作者有话说】

    犽:公子好奇怪,凭空出现在宗庙外……

    鄂顺:为什么我一天天干的,尽是些偷鸡摸狗的事儿!

    崇应彪:谁知道,可能你好这口叭。

    ~

    一天天的找字找得我眼瞎。

    ~

    1.骖服,四马拉的车,左右两个叫骖,中间的叫服。

    2.大辂:天子专用车。

    3.这一段天气的描写,《西游记》和《封神演义》里都很喜欢用这种格式。

    4.猥蕤:其实应该是葳蕤,也有表示萎靡的意思,但是可能大家还是知道另一个意思比较多,改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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