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巧设局子妤嘲兄长(二)

    ◎欲求学妲己进辟雍◎

    暖阳高照, 黄梅、木兰一应盛放,宗庙之外,树树明雪流金,远远望去, 霎是喜人。

    武庚此时站在一株黄梅后, 在等衡牙将妲己请来。

    心口一处, 热热焦灼。

    既盼她不记得昨日之事,又盼她最好记得……

    子妤的酒他也尝过,果然只是寻常果酿。

    这次, 他是真被算计到了……

    妲己来时, 就看到武庚立在花荫之中,脚边全是遭殃的黄梅,碎金满地。

    她忍住笑意, 脸上装出疏离又客气的表情, 柔声开口:“王子。”

    他猝然转身。

    腾腾明黄中, 她身着白衣赤裙的巫衣,分花走出:“为何要在此处见我,怎不去宗庙里?”

    武庚热切的笑便有些僵住。

    只看她神色, 也知她已忘。

    一时间, 心头滋味异样, 他强忍冲动,低声道:“昨日妤行事冒犯,我……特来为她赔个不是。”

    说完,又忍不住盯她神色。

    “我当是何要紧事。”妲己笑了, 避重就轻地叹道:“王女确实生性热情, 可惜我无福消受……不知她以后来请, 又该如何。”

    ——言外之意, 若是子妤下次再来,她仍不好推辞。

    武庚此时特意前来,也正有一部分顾虑是为此。

    子妤好色,又恶招频出,他尚且防不胜防,更何况妲己?

    思及此处,他已将腰上一枚刻着「禄父子圣」的玉珏摘下,郑重递予她,“妲己,我明日将随王父去周原,顺为戍卫,邑为御子,皆要同行。有这玉珏,即便是妤,也强求你不得。再者有此物为证,小事可传衡牙,大事可寻恶来。尤其恶来,大邑贵族对他颇畏惧,妤实则也有些怕他。他见我用物,定会帮你。”

    狐狸吱吱而笑:“去寻恶来?岂非肉包子赠狗哉?”

    妲己接过,指尖将玉珏摩挲,轻声叹道:“多谢……我竟不知你如此好……”她抬眼看他,有些异样的情绪闪烁,“先前,我还只道你冷淡,极难亲近。”

    武庚听闻这话,又见她温乎如莹,昨日的唇齿相依瞬时占据脑海,微燥裹挟,手指蜷动……

    你若喜欢我这般,我可日日对你如此,我还会为你做更多。

    可不等他将此话说出,妲己已迟疑开口:“我可否再有个不情之请?”

    昔时在有苏,她开口提条件,武庚只觉得她挟恩图报,无比警惕。如今再听她开口,倒恨不能她再多提请求,好证明自己无比「亲切」。

    长腿上前一步,离她近了些,他低头柔声道:“你想要何物,想做何事,尽可说来。”

    狐狸“啧”了一声,感慨:“瞅给王子驯得……”

    妲己望着一旁:“我听说,大邑辟雍会教习骑射,很想学来,只是不知要何门路才能令其收我,今日恰好你来访,想问问清楚。”

    武庚意外:“你竟想学骑射?”

    “嗯?你觉得不好?”

    “非也。”他笑:“巫实则本就可在瞽宗与东序习礼习舞,我却不料你对骑射有兴趣。也罢,今日我正巧有空,我这就带你去,为你向国老引荐。”

    妲己也是意外之喜,双眸一亮,“今日……便去?”

    “自然,这等小事,当然要立即为你做到才是。”武庚越发语气似水,“我去叫肩辇。”

    ~

    商之大学,共有五学,分为东、南、西、北、中。

    东有东序,习舞习器,干戈相斗、钟龠鼓磬,皆在此宗。

    南有成均,习乐习歌,有乐师少师教习祭祀之歌乐。1

    西有瞽宗,习朝堂祭祀之礼仪,众人亦在此祭祀先王贤哲。

    北有上庠,习古来之书籍,至于前史现史编撰,皆出于此。

    四学之中央,即为辟雍。为王子王女等高等贵族讲学之地。

    辟雍既授观天相,又授识地理,讲文教武,授业之人皆是皓首国老、骁勇师亚、甚至于天子亲授。其余四学,尽皆为辟雍学子所用。

    大学落于洹河附近,又有广袤平原环抱。

    若论学习,不论是草间骑射,水中赛舟,亦或是排兵拟局,皆可实现。

    若论生活,不论是浣衣浣履,漱齿洁身,亦或是捕鱼捉虾,亦为方便。

    妲己此时正在辟雍等候,武庚则先入内,向国老皋狼说明实情,又言明妲己欲学骑射之意。

    妲己在外等候,四下观看时,目光先落于石墙上的阴刻诗文:

    辟雍汤汤,华赫随常,

    有彼麟趾,洹水一方。

    苒苒姊兄,喧服莅堂,

    上阙有恩,受而哺商。

    文华舞祭,万德彰扬。

    弓略戈行,邑有安康。

    墙上亦还雕刻了丛丛玄鸟,展翅盘旋……

    内里,皋狼见王子出面引荐,又是天子所封鬼巫,也并未迟疑太久便允了。

    武庚这才折返,再将妲己引入。

    妲己忙按照武庚所教之礼仪拜过,奉上一捆肉脯为礼。2

    原来在辟雍拜师,只需用肉脯以示尊崇即可,若要多赠,反而还会令国老以为被辱。

    妲己跪地叩拜三次,抬头时,只见皋狼眉须皆白,梳着一丝不乱的半发,焦黄皮肤,是个精神矍铄的老者;

    其身着洁净白袍,赤色滚边为饰,头戴扁圆筒帽,满绣朱色山字纹;3

    其帽上饰有流苏白贝,累累叠叠,颈上挂以玛瑙玉璜,赫赫四层。

    皋狼先前官至王子阿衡,曾专职教养帝辛,如今退养在辟雍,闲来便将年轻时收集的各地古册总结,如今正在编撰《山经》与《海经》。4

    此时妲己抬头,饶是皋狼见多识广,也是一惊,心道,如此鬼神之貌,无怪王子亲自说情。

    大邑传言,果然从不空穴来风。

    当下,他摇头晃脑,也为她和善解释:

    “鬼巫既想学骑射,我也需将实情详说。辟雍之中,骑射教授之人乃是亚妁。她任护城军北翼首领,封为射少亚亲事。她每日小食后授课,直至日落西陌。

    大邑如今万事之重,乃是一年春祭,亦是诸项考核之期。待天子巡猎归来,便要用各艺告慰上帝。不论何等课业,春祭前皆有比试。胜者享有殊荣,可为天帝先王献艺。

    昔时比试,各艺多有出众者。譬如恶来,擅长角力,无人能敌。其如今已为大亚,闲时亦守于城之南翼。若是鬼巫有骑射天资,日后兴许也可为射亚。嗳呀,只是……”

    妲己柔婉笑道:“师保请直言。”

    皋狼问:“你可有坐骑?最好是刚及成年的马驹,可与你从小磨合,方互通心意。”

    武庚适时抢道:“这不难,我在辟雍内为她寻一匹便是。”

    皋狼看他一眼,玩味而笑:“既如此,今日辟雍骑射场清闲无人,不如去选一匹。”又从身畔草筐择出一木牌递上,“有此木牌,你便为辟雍学子,出入示予戍卫即可。”

    妲己谢过皋狼,早已喜不自胜,出门来就忍不住蹦跳雀跃。

    也不怪她如此欢悦,她以为进入辟雍定要再耗心力,该是件极难的事!

    武庚又何曾见过她如此活泼,眼睛越发黏在她身上移不开。

    两人来到马厩,妲己已急切催道:“禄,快为我挑一匹好马。”

    而武庚不过抬眼一扫,便知都是旁人挑剩,或老或弱,皆是驽骀。5

    这些马,无非在这里养老,偶尔拉拉草料。

    他来回看了一边,摇头道:“这些马虺隤6,十分不好,皆是旁人挑剩的。只有这匹和善,你可骑来试试,我命衡牙再为你挑了好的来。”

    此时,恰好马小臣将一批新马运来,见到武庚忙忙行礼:“王子。”

    武庚颔首还礼,已瞧见马群中有一夺目神驹,不由惊讶赞道:“好马!”

    此马何等模样:

    灵气振振,纤巧身形。敢踏飞燕逐日去,四蹄略雪不留痕。

    淡金皮毛水样滑,似将锦缎裹风神。瑶池骏骐应有妒,北海騊駼见生嗔。

    偏有此驹惊俗世,何需伯乐辨我身?

    马小臣因殷勤笑道:“回王子,这仙驹乃是公子顺命人寻来,说是要献给有苏国的鬼巫。养马之人也俱由公子顺派来,草料亦是专供。”

    这话一出,武庚不免又化身青铜人——

    面上发青,几乎狞笑。

    顺这玲珑心肝,讨好起人来,真可谓面面生花!

    旁人看来,只知马是天价,殊不知上等草料、专人修蹄、钉掌、刷洗,那才是连绵不绝的天价。而鄂顺从来细致,早将一应事务包揽下来,叫武庚毫无出力机会。

    王子咬牙——

    可见春猎护卫一事于顺还是过于清闲,以致他竟有空献此精致殷勤!

    妲己已经欣喜上前:“是给我的?”

    顺当然是允诺过要送她一匹适宜骑射之骏,但她并不当真,谁知他竟真寻了来。

    马小臣侧头一见她,登时心头狂跳,心中惊艳,与此同时,王子目光又似毒箭,逼得他忙低下头。

    他虽未曾见过神女,但此人极其亲嫽,又与王子一处,似是不必再多疑——

    大邑之内的风言风语,他实则也有耳闻。

    于是马小臣谄媚下声来:“既然神女今日在此,那么这马似乎可以提前送出了。”

    妲己万般欢喜,对马爱惜至极,连番抚摸,立即为它取名为「追月」。

    武庚虽未能抢占先机,但所幸顺还不知妲己已进辟雍,未曾准备配件。遂命衡牙去取来上好的鞍鞯辔头,为她将马妆扮齐整。

    妲己见衡牙带来之物中,还有一墨色筒状指环,一边平,一边斜,侧面又有细长凹槽,不由问道:“这是何物?”

    武庚根本也不避讳旁人,执起她手,为她戴在拇指上,“此物是韘,”又指着那凹槽,“此处用以拉动弓弦。若无它保护,不出三日,你手上便要破皮。”7

    妲己果然爱不释手:“为何我戴着正好?”

    武庚扫衡牙一眼,知道是他伶俐,特意拿了女子所用的来,笑夸一句:“是衡牙有心。”

    这时,鲁番策马赶来,见两人亲密交谈,欲言又止。

    武庚不必问,也知他来意——明日出行,他却消失,王父一定好奇他去了何处。

    他本不该耽搁更久……

    “我先送你归去……”见妲己恋恋不舍,他又哄劝,“你已是辟雍学子,来日方长。”

    两人回归宗庙,分别之际,武庚心中万般不舍,挠心挠肺,眼见她要离去,忽地攥住她手,低声问:“送你的镯怎不带?”

    衡牙等仆奴一惊,赶紧垂目避视。宗庙戍卫也佯装看向别处。

    武庚口中所说的镯,乃是与青铜短吕一道送去的一枚玉镯。那镯体莹白,没有一丝水线杂质,极为罕见。

    妲己见他今日实在招摇,知晓是昨日撩拨狠了,忙抽回手来,正色道:“镯太过贵重,唯恐摔碎。”

    实则是因其上雕刻鸟纹清晰,被旁人看到,难免有些麻烦。

    他低笑:“镯本就要碎,这好为人挡灾。你不戴,它如何挡?倘或摔碎了,我再为你寻好的。”

    说完,仍不舍离去,眼中直白的占有已毫无掩饰。

    原来即便如此与她呆着,也极为蜜甜。

    幸而青女姚跑来,在喜悦大叫:“主人,你归来了,可要用食!”

    武庚这才如梦初醒,声音暗哑道:“去罢。”

    妲己眨眨眼,对他灼灼的欲望视若无睹,笑而离去。

    ~

    深夜,武庚了却诸事回到宫宇,将缰绳交给仆,对衡牙道,“备水,我要沐浴。”

    衡牙忙回:“水已备下。”

    武庚点头,迈步向浴房走,忽又止住,问:“可曾有人进过我卧舍?”

    衡牙笑道:“王子已说不许人打扫,谁人敢进?”

    他这才放心。

    一番沐浴后,因天气转暖,他并不穿上衣,只拢着袍子,回到舍内。

    牀上有些凌乱,妲己换下的衣服,正萎靡与被衾纠缠。

    他昨日就是靠这衣物陪伴入睡,此时又伸出手,爱惜将衣服慢慢抚平。

    发上的水滴落,自下颚蜿蜒至喉结,又缓缓淌过锁骨凹陷,拂过垒垒腹部肌肉……

    又有水滴落在衣上,晕开一个又一个圆圆痕迹……

    衣上仍有妲己的气息……

    修长粗糙的手抚过细腻衣料,衣襟,腰带……

    指尖逐渐颤抖,似已知自己将不受控制,又要被她的衣物蛊惑。

    浅透的衣衫平平摊着,在他眼中,却幻视她躺在床上。

    只是想来,就已发疼。

    他慢慢俯身,压上,轻嗅着,表情逐渐醉酒一般,染上薄红,直至深红。

    他埋脸在她的衣服间,被她的气息全然包围。

    好似拥住了她。

    气息逐渐粗重,他粗鲁地亲她的衣服,甚至于不自禁地舔舐……

    在今日之前,他绝想不到自己会一遍遍行如此低劣之事……

    酒已经不再是借口……

    他攥住她的袖子,包裹自己。

    “妲己……”他气息粗重。

    缠绣衾,飘兰麝,魂飞魄碎。

    孤枕冷帷,唯余轻喟……

    ~

    城西崇侯的府邸之内,崇应彪正打着赤膊,怒而练刀,已将十余个木桩劈成木渣。

    燎燎火光中,汗液在垒块肌肉上反光。

    仆奴无人敢劝,连一向巧舌如簧的鼠须,也尽可能缩远。

    总算熬到崇侯夫妇酬酢归来。崇侯一见满地狼藉,先喝斥道:“彪,你做甚?你索性将宅子都拆了不更好!”

    崇应彪一甩发上汗珠,“桄榔”丢下刀迎上来,桀骜大叫:“我不服!天子春猎为何不带我?反带邑那酸人!父,你竟不为我求天子!你嫌我给你丢人?!”

    彪这些年在大邑伙食极好,早比其父还要高出一头来,肌肉丰盈的上身又刺青猛虎图腾,此时再怒吼,当真有恶虎咆哮之势。

    侯虎被他震得耳膜发疼,揉着额角喝道:“静!日日毛躁、生事、闹得人人不得安宁,半分无你母的气度!”

    崇应彪将脸一抹,转向母亲婺姒,更委屈非常,“母,天子凭甚不带我?我也想送你们归崇国,我想同你多呆几日!”

    婺姒无奈,语气不免怜惜:“你父才封三公,大邑多少贵族亲眷闻之眼红。若再赏你此等殊荣,有崇氏未免树大引风。天子此举,是为我们着想啊。”

    崇应彪大声道:“天子坐拥天下,我父贵为三公,何需看那些无能贵族脸色?!”

    “你这憨鹧——!”崇侯虎青筋暴跳,欲更骂,又被婺姒拦住。

    她柔声道:“彪,母先前如何教你?天地初始分阴阳,是为平衡,阴阳有眼,是为流转。天子也需维持大邑的平衡流转,并非是看人脸色。我与你父虽有如今位置,但更需谨慎,方才长远。你需收敛狂妄,莫要毛躁如此。”

    说着,到底是自己的第一个孩儿,又七岁就送来大邑,孤独生活了十年,不免更加怜爱,“何况,你苦征有苏归来,正该好好歇息、在辟雍修习,方叫我安心。心中若有抱负,待到春祭时一展身手,不也是荣?”

    崇应彪圆眼一红,声音陡然转低:“可……你与父归去,又不知何祀才能相见……”

    崇侯虎闻言未免也难受,但仍瞪眼低斥他:“彪,你已非小儿,不许哭。”

    婺姒责怪瞪他一眼:“明日将归,你还疾言厉色,彪儿的脾气便是随你。”

    说着,又去拉彪的手,摸着他毛刺刺湿漉漉的脑袋轻哄,“彪,再过一二祀,你也该议亲。待到你成家,有了儿女,迟早要与妻一道继承有崇,那时,不就可与我们团聚?趁着人在大邑,你该多学些本事,也需将毛躁尽数改正。否则……”她忽地笑了起来,“若是看中哪家好女,人家要嫌你!”

    崇应彪闻言,霎时满面通红,似涂鸡血,“……母,你,你说这作甚!她凭甚嫌我,我还嫌她呢!”

    他反应如此激烈,倒叫婺姒意外,先与崇侯虎对视一眼,才禁不住问:“你……你这是心中已有人?是谁家好女?”

    崇应彪更急,瞪眼张嘴,脖子青筋乱跳,似块猪肝,半天憋出一句:“我极乏,明晨要早起送你们……”

    说完,扭头逃窜。

    婺姒与崇侯虎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妲己:呵……妈宝狗。

    彪子:妈宝狗上桌!

    恶来:滚下去!

    ~

    彪上桌其实还挺有意思的,主打一个不走寻常路。再者另外俩走了,不能便宜了恶来。

    ~

    金梅:即迎春花。

    1.成均:至今韩国仍有成均馆。

    2.拜师送肉脯,其实就是束脩的原始版本。

    3.皋狼装束:见殷墟筒帽玉人。半发:齐齐的短发。

    4.皋狼疑似为《山海经》最早收集整理者,有学者认为其成书于商末周初。

    5.驽骀[音奴台]:劣马。

    6.虺隤:[音辉颓] 专指马疲惫虚弱。

    7.玉韘[音射]:参考妇好墓出土玉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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