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寿命足九尾添妖力

    ◎好奇盛妲己探幽兰◎

    “嘶……”

    脑中传来钝痛, 妲己迷蒙醒来,发觉是狐狸踹了自己一脚。

    星眸微睁,窗外不过微明之色,时辰还早, 她便复又闭眼, 翻了个身。

    “醒醒。”狐狸又蹬一脚。

    “诶?”她睡眼惺忪, 无奈笑道:“又是要怎样?”

    狐狸的毛脸一脸郑重,“臭宝,我容你歇了两日是为续命, 但你如今已做了鬼巫, 总该告知我下一步计划。做鬼巫后又要如何?”

    皇考先妣……

    妲己埋首在枕中。

    不得不说,九尾能做项目经理,是有原因的!

    它真的很卷、很拼!

    想她一路朝登紫陌, 暮践红尘, 如履薄冰方有今日。眼下也不过危机刚过, 狐狸竟一清早就翻脸要她给出下一步方案!

    “唉……”她双目紧闭,绵软似死尸。

    狐狸只好又解释:“也未必要立刻去做,无非是叫我知晓方向, 好早些准备。何况, 我这里也正有好消息要告知——昨日时辰数量暴增, 我部分妖力已然恢复。”

    “哦?”妲己眼虽未睁,眉却挑起,“是何妖力?”

    “若你肯投入两个时辰,我可以按照你的意愿为铆定之人编撰旖旎梦境, 如此一来, 他们睡梦中也会提供时辰。昨日我小试牛刀, 武庚回报了十五个。”

    “??”妲己双眼圆睁, 霍地坐起,“既有如此美事?!狐公何不多投哉?”

    “请冷静,有限制。”狐狸抬爪止住她的欣喜,“我能为武庚编撰梦境,是因你与他接触时间最久,肢体接触最多。这一点,如今恶来与鄂顺都不满足。”

    “……”

    “第二点,梦境未必都有回报,若梦境极不合理,将其提前惊醒,不但一无所获,两个时辰也会打水漂。”

    “……”

    “总之,投入有风险,决定需谨慎。”狐经理一本正经介绍完自己的项目,清了清嗓,“好,该你了。下一步计划。”

    妲己无语卧下,懒懒冷笑。

    眼看狐狸作势又要踢她,她这才妥协开口:“我的计划是,做个奸臣……”

    “哦?好新的赛道,好野的提议,是现想来的?”

    “怎会?”妲己娇嗔它一句,伸手将它捞进怀里来,“狐狐,你莫非没有发觉?宗庙之内,不但祭的过往帝王有男女,最近五代也同时祭天子之妻女姑姨,譬如妣庚、妣辛、妣癸、妇妥、妇好……帝王们还需祭祀舅父,有时还舅位甥及……”1

    狐狸只要听到这一大串的「庚辛壬癸」就会脑浆出走,现在果然又两眼发直,双眼转圈。

    妲己忍着笑又款款说:“那日在大殿,女小臣众多,你可还记得那位王女?还有那魁梧小臣?”

    狐狸眯眼:“子姞,师顼。”

    “不错,所以在大邑商内,母系氏族仍在旺盛延续,女人可带兵打仗、可入朝为臣、可占地为族尹。所以,我自然也可为官!做个奸臣。”

    狐狸凛然,“可你如今已是神官,还想要何官职?议事的尹官?记录的史官?负责琐事的事官?沟通部落的族官?剩下的可都是农牧工、仓山兽,你若做司彘,虽可为母彘产后护理,却不大可能令商亡国……”2

    专业不对口。

    妲己被逗笑,“纯做文官,未免太无趣。”

    “……?”

    “你又忘记,我做事从不只为一样。莫非我早早接近恶来,教他识字,纯然只为续命?”

    狐狸瞪眼,不错,你当然绝非只为续命——

    你要恶来也为你的仙女鬼话添砖加瓦、你要套知商军内部布局计划、你要逼迫他对武庚说谎……还要——

    它心头一凛,不免瞄向她的细胳膊细腿,吞吞口水,说出判断:“你……还要通过他做武官……”

    无怪她写兵书时如饮鸡血。

    妲己挑眉,“怎了?不可?莫忘记,恶来极崇敬我。”

    “额,额……”狐狸挠头,慢吞吞地句酌字斟,“我绝非瞧你不起,你莫非忘了师顼何等高大丰健,力可拔山,我若说她一只手可掐死你五个,你可有意见?”

    拜托拜托,你我也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何等做派我能不知?

    慵懒、娇媚、绝色,这些词用来形容你都贴切。

    力量、械斗、肌肉,那可以说是与你毫不沾边。

    上进固然是好事,但努力错方向,便令人十分扼腕。

    妲己闻言冷笑,不以为然:“乍一听闻,委实不可思议,但是你不是同我说过?有个羽扇纶巾的书生,也非力量型战士,却封了侯。怎地,男人做武官,便无人质疑他力气,只看智力。女人做武官,便非要力量才可?”

    “额,额……”狐狸更麻,再度句酌字斟:“他当时也有人质疑……但我、我九尾绝非瞧你不起……不过你在智力上与武侯比,那就好比,拿武侯在外表上同你比……”

    不,这类比糟糕,还是师顼掐死五个她更贴。

    妲己点头:“话虽如此,但我做武官,细想来实则可行之处有三。

    一来,这个时代,人的头脑简单。我细问过恶来的行军兵法,无非是靠人多兵壮、又以青铜武器压制石锤木棍。我自认头脑略胜他们,并非自命不凡。

    二来,我在前八世轮回中也曾带兵,我可自创军师一职,辅助排兵布阵,又有你暗中相助,更如虎添翼。

    三来,顺说我适宜骑射。所以,我预备学习骑射,弥补部分武力的不足。啊……如此说来,竟无有阻碍了。”

    说至此处,妲己一脸欣然。

    狐狸目瞪狗呆。

    她昨日说要学骑射,它还以为就是信口骗人,谁料她还真存了此心!不禁弱弱问:“额,额,可你如何学……”

    “我要进大学!”

    “恕我直言,现在本科毕业,工作都很难找,更别提做武官……”

    “噗——!”妲己没听懂,但是被它逗笑了:“你在说甚?我可去贵族们上学的地方。”

    “辟雍。”3

    “正是!”

    狐狸沉默,躺在妲己怀里沧桑地点了根烟。

    优秀员工无疑提出了一个非常创新、极具建设性的意见。

    但狐经理认为,这纯然是冒险。

    用自己的短板去挑战别人的长板,不需什么兵书,也知道是兵家大忌。

    但狐狐转念又一想,也不好说。

    毕竟,若帝辛当真色迷心窍,封她做了亚甚至师,那商不亡也很难。

    妲己柔婉的声调撒娇般在狐狸耳畔蛊惑:“狐狐你想,若我既是鬼巫,又是武官,则文可制政令、武可领兵权,那成汤天下,还不尽在你我掌控之中……届时或兴或亡,还不都在狐狐你一念之间……”

    狐狸抓抓脑袋,疯狂心动。

    “无妨,你且考虑着……”她媚眼如丝地为狐狸顺毛,又在它鼻头一亲,“今日,我就先去寻鄂顺,解决你所说的,唔,肢体接触不足的难题。”

    ~

    欲要与鄂顺接触,仍需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思来想去,唯有再从老好人周伯邑下手。

    趁着大食吃饭,她闲谈般问青女姚:“青女,你在邑身边两年,可知他有一心爱之人,即将结亲?”

    青女姚忙点头:“我知晓,她唤作妚,是姜族人。”

    “姜……族?”

    妲己神色微变。

    这可恶的姓氏,瞬时唤起了她许多模糊又糟糕的回忆。

    一说起八卦,青女姚自己已滔滔不绝起来:

    “妚的父亲虽是屠户,但她是个佳人无疑。她不但淑美清媛,性情也极和善。邑十岁来商为质,先是王子伴读,后选为天子御子。他自小就与妚相识,非她不娶,双方都约定一生一世。

    若以花类比,姐姐是海棠,那妚便是幽兰。本来,若他们结姻,我就要去伺候妚。”

    说到先前的主人,青女姚感慨叹气。

    周伯邑是个好人,她虽从他身边逃离,但仍对他心存敬重。

    “原来如此。”妲己神情微妙,忍着疑虑问:“那妚住在何处?”

    青女姚一怔。

    不是姐,你竟比我还八卦,还要亲自去看?!

    ~

    大食结束,青女姚才命人将餐具端走,鄂顺就又来了。

    并非是空手而来,身后还跟了六个健仆,两两抬着木箱,并一卷厚重地毯。

    他玉面含笑,殷殷说道:“妲己,这些都是些寻常用物,你且用来,不喜的直接丢掉也可,送奴仆也可。”

    妲己正巴不得要多将他贴近,此时见他俊脸仍有些肿,玉面染桃色,分外惹人怜,忙道:“昨日不曾细看,怎伤这样重?”

    鄂顺忙微微侧脸,只把好看的一侧向着她,笑说:“这算不得甚,一点小伤。”

    青女姚鬼机灵,见状忙招呼人将地毯铺去内室,只留两人在外。

    妲己抬手抚上鄂顺脸颊,关切歪头问道:“叫我看看,可涂过药?”

    鄂顺眼睛一扫,见四周无人,忽地抬手摁住她手背,在她柔软的手心轻啄一口。

    “呀!”

    妲己惊呼一声,惹得青女姚等人望来:

    “主人?”

    妲己嗔瞪鄂顺一眼,这罪魁祸首反倒低头、眼神可怜。

    她发作不得,悻悻说道,“无事。”

    众人便继续摆弄地毯。

    她低声斥他:“不许再这般,否则我要恼。”

    他并不答应,反而心急问:“昨日,你……同王子说了什么?”

    妲己叹气,“还能说什么。我不懂他为何生气,他自己也说不出缘由,就离去了。”

    “当真?!”鄂顺玲珑心思,已经大约猜到当时情境,顿时笑意难掩。

    青女姚这时走出,听到二人所言,适时开口道:“主人昨日一直担忧公子,夜里很晚才睡。”

    “青女……”妲己做作地嗔怪她。

    果然,鄂顺闻言,越发狐眼笑成细线,“我实则皮糙肉厚,这点伤算甚,怎好还惹你挂念。对了,你看这些。”

    他打开一个箱子,箱中尽是四季衣裳丝衱;其中一个小箱子再打开,里面则是一对蓝色松石珠、一对赤红玛瑙珠,一对粉色海螺珠,一对光润白真珠;中间又有一个嵌宝象牙杯,上面用松石嵌雕了一条鳄龙。

    好家伙——青女姚双眼发直。

    这个时代,真珠也好,螺珠也罢,皆是野生,一样大小的更价值连城。在后世人工养殖真珠培育出来之前,野生真珠甚至可与楼同价。

    鄂顺将珠子拈给妲己看,“这些珠子颜色特别,可做耳坠,奴中若有手巧之人,亦可做些新鲜发带样式。还有这杯也不同,乃是象的蛀牙所雕,所以对光看来,内有血粉色花纹。”

    妲己看了这些,又看他,“东西皆好,只是……都不及你耳上坠子好看。”

    这下,鄂顺另一边脸也红起来,抬手就要摘:“送你。”

    “不。”她拦住他的手,笑中有蜜,“是你戴着好看,我喜看你戴。”

    这在鄂顺听来,与「我就喜你」也无甚不同。

    青女姚趁机道:“公子,今日天气更暖,不如再带我主人出去逛逛?”

    鄂顺忙道:“我正有此意,只是……”他望着妲己,柔声问:“可有想去之处?”

    妲己看向青女姚:“我想买些新鲜牛肉烤来吃,却不知哪里可买到?”

    青女姚心领神会地引话:“廛肆。”4

    “廛肆?”鄂顺迟疑,“东肆还是西肆?”

    青女姚笑道:“公子怎忘了,屠肆皆在西肆里。”

    鄂顺沉默一息,反而并未立刻应下。

    “怎了?”妲己不解:“你不愿?”

    “非也……”他忙笑,“东肆就罢了,确实可买到不少有趣东西。但西肆腌臜,你一定不喜,我命人买好送来,也是一样。可好?”

    妲己不免怪道:“若是不能自己去挑,有甚乐趣?你若不喜,我自去也可。”

    “那绝不可!”鄂顺忙拦住她,终叹气,“也罢,我只好舍命陪你。但若去西肆,不好穿这样出挑。”

    于是命仆重新挑了衣裳来,与妲己各自换上;一行人浩浩荡荡,簇拥着两人向外走去。

    此时饥樊才抱完薪柴在歇,恰好看到妲己离去。

    他死死盯着她的背影,表情阴鸷。

    “主人似乎根本不曾注意过你。”

    一道声音凉凉响起,他侧头,看到是昙妧。

    昙妧表情略带讥讽,又隐隐快慰:“你看,主人身边不是王子就是公子。财、貌、权皆是顶尖。而你日日卖弄身体,主人从未多看你一眼。”

    如今虽然春暖,实则天气还凉,但饥樊为了吸引妲己注意,故意日日打赤膊在宗庙走动,露出一身不大明显的肌肉来。

    在昙妧看来,这委实诡异得可怜,混似一只绝望的走地鸡……

    饥樊深沉驳斥:“那些庸人,也配与我相比?”

    “???”昙妧费解于他的自信。

    饥樊怜悯看向她:“你当然不知,主人实则早已偷看我多次,又故意从我面前走过。女人需要征服的快感,也需要被征服,那些做犬的蠢物永远不会懂。”

    “???”昙妧神情复杂。

    “你且看罢,现如今,实则是主人在暗暗与我博弈。只要我装作不在意,将她无视,她很快就要按捺不住,要来主动近我。”

    昙妧心中不服,想反驳,又堪堪忍住。

    好,好,待主人真主动来近你,我倒要开开眼!

    她嘀咕着向回走——

    看来今夜只好找个别的男奴来骑。

    ~

    臭。

    恶臭。

    站在西肆入口时,妲己已知鄂顺为何不愿她来。

    她的第一感官,是连绵不绝、令人作呕的臭。

    臭气弥漫空中,天罗地网,令人无处逃遁。

    此时春来乍暖时节,复苏虫蚁还极少,可此处却已有幼嫩苍蝇成群飞舞,在光下黑云重重、鳞翅闪闪,蔚为壮观。

    妲己已经换了平民的短衣长裤,外套一件普通长袍,头上更无发髻,幂篱之下只绑了发带。

    临出行时,鄂顺看了又看,仍觉不妥,只是苦劝不住。

    再看鄂顺,亦是平民装扮,额上頍冠也换成布带额束。

    妲己乍见时,还觉得他这装束别有一番味道。

    恰如好玉不雕——他这样更显唇红齿白,肩宽腿长。再者无有华丽饰物,气质也愈发文气脱俗,正是幽柔公子,沉详郎君,斯斯文文一条大公狐狸。

    此时代尚无「雅」字,表达规范之意时唯有用「鸦」。但若有朝一日「雅」字出现,所形容便该是他这模样。

    也不怪狐狸在她脑中口涎长垂。

    妲己虽也欣赏喜爱,但此时笼在臭雾之中,便无法专注,只尽量凑在鄂顺身边闻他身上的香气。

    她蹙眉问:“此处怎如此臭?”

    鄂顺亦不堪忍耐,捂着鼻子瓮声解释:“这里多是屠肆,远处有一坑穴,是他们丢无用骨架秽污之处,纵然时时拉去山上掩埋一些,亦难免臭气。此处冬日尚且臭不可闻,何况如今入春。”5

    说到这,他已忍不住笑,狐狸眼儿看她,“是否后悔,不若我带你去兽园,那里有赤豹、麒麟,还有貘,比这里有趣。”6

    妲己摇头,“我偏要去这里。”

    鄂顺只好叹息,正要叫武士一同,她又道:“该叫青女与他们候在此处。你我已做平民装扮,身后却跟着仆从,岂不是白费功夫换了衣服?”

    鄂顺一怔,心知她所言极是,却又唯恐一人不能护她周全,只得道:“好,只一样,你同我走在一起。”

    ~

    西肆之中,怪人横行。

    一人只有一条腿,另一条腿却不见,绑着木棍一根。

    一人无鼻,似受过劓刑,面上偌大一块癫痕。

    一人孔武有力,双耳皆无,偏又剃了光头,额上莫名生出一角来,望之凶狠。

    一人瞎了一目,另一目却炯炯有神,瞄着过往人的腰间财门……

    鱼龙混杂。

    青天白日下,光怪陆离,恍如异世。

    鄂顺轻声对妲己说:“西肆人多而杂,多是犯过错、受过罚之人,形容有损,便在此处做些苦力、或寻些见不得光的事务。”

    妲己点头。

    她发觉自己与鄂顺虽换了装束,却也仍与周遭格格不入。只因这些人无不筚路蓝缕,一身脏污,唯有她与鄂顺,干净似新孵出的鸡仔!

    路边几个不着寸缕的闲汉,好奇盯着二人,也不忘从身上捉住虱蚤,放进口中“哔哔啵啵”吃掉。

    【??作者有话说】

    周伯邑:姐,我错了,我能不能求你放过我……

    妲己:实在放过不了一点!

    ~

    1.舅位甥及:郭静云《殷周王家的关系研究》;到了周朝,父系宗法制形成后,母系一支的先舅就被从祭祀系统中彻底清除出去

    2.商朝可一人任多职,主要还是因为比较闲。

    3.辟雍——《礼记·王制》:“大学在郊,天子曰辟雍,诸侯曰泮宫。”

    4.廛肆:商业街

    5.殷墟发现有废弃牛骨动物尸首的巨大坑穴,其中也有破碎的生活用物,推测是扔垃圾用的。

    6.貘:商代晚期的二祀邲其卣、四祀邲其卣、六祀邲其卣铭文:亚字中间一个貘字,是为族徽。貘形的青铜器也有出土,推测那个年代是一种受人喜欢的珍稀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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