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秦意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在一处陌生的地方,睁开眼时忍不住皱眉,一皱眉才疼到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她额前一阵疼痛,手摸到时发觉已经被纱布包着,可还是能回想起自己一步步跪到官府前的样子。

    一路上如同李鸣所保证的那样,并没有人拦自己。只可惜到了官府门前击鼓不到半个时辰,自己就有些撑不住了。

    最后倒下时,她眼中还晃过官府里面的那一块匾。

    那上面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字。

    看着眼前屋内的摆设,她大致能瞧出来自己身在客栈。

    可是额头上的伤又是谁包扎的呢?她垂眸又瞧见自己身上原本那身破烂衣裳不见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全身上下都干干净净的。

    还没来得及去想,她便听见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不是你说的要越惨越好?”其中一人开口,她便听出来是李大人。

    “现在倒是心疼起来了?”李鸣说这话显然是调侃之言。秦意听到也不知道是在说谁,难不成是自己?

    何况她也没想到这位总以冷脸示人的李大人竟还能这么笑着同人说话。

    另一人想必就是陆姑娘了,很快她就听到了陆乔心的声音。

    “不是你去磕的头流的血,你自是不心疼。”她说话声很轻,似是怕吵了里头歇息的人。

    两人有片刻的安静,不知道彼此间怎么了,能听到一点衣服摩擦的声响,李鸣再开口时也压低了声音,可秦意还是能够听到。

    “我有让底下人去同她说过可以作假,哪知她不要,硬是给自己磕成这样,瞧着都瘆人……”

    两人脚步很轻,正一步步往屋里走,李鸣先一步转身来到纱帘前,他手抬在半空中就停下,陆乔心也因此停下脚步。

    “李大人,陆姑娘。”秦意下了床,眼下站着给二位福身。

    “你总算是醒了。”陆乔心朝她走过去,还不忘余光瞪了李鸣一眼,而李鸣小幅度地耸耸肩,好似无辜。

    两人的这些小动作都落入到秦意眼中,她连忙垂下眼眸,只当作没有看见。可她心里却头一回想要相信传闻,在来长安之前,她便听说这位李大人同当今陛下一样喜好女色,后来还将自己眼前这位陆姑娘迎回府,深受宠爱,疑似浪子回头。

    如今看来,倒有几分像是真的。

    秦意这才后知后觉看到陆乔心走过来时晃动的烛火光影,竟都天黑了吗?她往窗子处看了一眼,外头的天确实都黑了。

    陆乔心手里提着个小食盒,当着秦意的面从里面拿出一碗清粥和一碟小菜。

    “陆姑娘,我怎么会在此处?”她晕倒时不是在官府吗,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闻言陆乔心回头去看某人,只见原先在后面走神的李鸣似与陆乔心有心灵感应般抬起头,瞧见陆乔心对自己抬了抬下巴,他疑惑:“啊?”

    陆乔心皱眉,李鸣正了正身子,有一丝可忽略不计的犹豫:“官府的人今日都身体不适,许是饭菜有些不干净,你晕了之后有几个百姓大着胆子来我府上找我。”

    “陛下知晓后便命我来彻查此事……倒是比我们原先的计划更快了些。”

    闻言陆乔心瞥了眼淡定说话的他,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慌张,似乎就是在说一个意外。

    可官府里的饭菜分明就是他让人偷偷动的手脚。

    她叹一口气,此人扯谎的本事愈发厉害了。

    “先吃点东西吧。”陆乔心不去想旁的,将秦意拉到一旁坐下,又仔细查看了她额前的伤口。

    “血流得有点多,这伤口得好些时日才能好了。”

    “我儿尸骨未寒,只要能将他们绳之以法,我做什么都是愿意的,何况如今只是这么一点伤。”秦意眼中闪过愤恨,令她这清秀的脸都生动起来。

    长鸣客栈的顶楼没有厢房,倒像是个听戏的地儿,小楼台下有摆得散乱的几张桌椅。李鸣把人带上来,客栈的小厮也只有这种时候才能上来,无非也就是端个茶水和点心。

    “陛下知道这客栈是你的吗?”陆乔心往里走两步,打量着四周的布置。这顶楼倒没什么稀罕的装饰,与那些戏楼里的一般无二。

    某人已经从容坐下,两人面前是一面又长又宽的窗子,方才来送点心的小厮临走前将其打开。这是高处,能看月色也能俯瞰夜里的长安城,时不时还有一阵夜风拂过,倒是个能放松的好地方。

    “知道,也不知道。”他淡然道。

    陆乔心听明白了,这不就是说人表面不知道,私下定是知道的。

    她想起什么来,又问:“那家青楼也知道?”

    她口中的那家青楼便是当初寻珊白时去的那家,后来还在青楼里遇到了他,还被提醒要少去那些地方。

    当时陆乔心就在想,为何李鸣会来此处,说他是来寻欢作乐的,她不相信。后来从天晴口中听到一些,便不难猜到那青楼也是他的。

    那是个人多口杂的地方,偏偏这样的地方能得到许多意想不到的消息。

    闻言李鸣挑眉看向她,似乎在惊讶,但是很快又收起这样的表情。

    她能猜到,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他后知后觉地想。

    只见李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道:“这青楼近两年我才接手,没什么人知道。只是……”

    他忽而一笑,好似无可奈何:“从前我逛青楼时,去这家多些,许是陛下早有怀疑也未可知啊。”

    嘴上是这么说,可在陆乔心看来,他可一点都没有被人怀疑的慌张。

    最后两人落座在同一张桌子旁,也不说话,时而饮一口茶,望向窗外,各有心思。

    不知过去了多久,蜡烛已经燃了一半,她缓缓开口:“下午阿星来报,有几个同样被章名远所骗的女子找了过来,应当是孟大人的手笔。”

    “她们都是被同一招数所骗,其中有一人为其生下一名男婴,后来孩子被章家要了回去,如今养在章名远正妻房中,已有三岁。”

    “我去见过她们,她们都愿意出来指证章名远。”

    “这便是能为秦氏申冤的第一份证据。”李鸣双手抱臂,往后一靠,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但是这还不够。”陆乔心替他把话说完,两人对上彼此的视线,一种名唤默契的东西在对方的眼中扩散开来。

    接下来好几日里,李鸣在廷尉府和李府之间来回奔波,天一黑又到青楼去。百姓只当是李大人查案劳累来青楼寻开心罢了。

    陆乔心白日里跟着他两处来回转悠,把秦意与那几个女子被章名远所骗的来龙去脉都弄清楚记下来。

    期间还发现了一件事,那便是章名远的几个妻妾都不能生育。

    “章名远是不是想给自家留个后?当然,他本人原就沾花惹草绝非良人。”陆乔心支着下巴,身前的李鸣坐在椅子上,近乎仰望她。

    “可是这章名远沾花惹草,往日里妻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如今闹出这般事,她们竟也没有闹出任何动静,反而还与之一同声称是秦氏杀了她自己的孩子。”

    “可秦氏却说这孩子是章名远的妻妾在她生产后昏迷之时害死的,因为在她生产当日,章名远借口有事出了趟远门。当秦氏醒来之后,她只看见了自称是自己丈夫妻妾的几个女人,而孩子却没了。”李鸣眉峰一挑,觉得此事十分有趣。

    “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他的妻妾或许也等着要章名远的孩子,毕竟她们无法生育。在这个女子被贬低地位的政令之下,她们在夫家只能借母凭子贵来保住自己的地位。”

    闻言李鸣赞同道:“没错。他的妻子还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若是因此被休,怕是……”

    他没有说出来,话一转弯,又道:“那几个妾室只怕是不愿因为膝下无子就放弃这般荣华富贵。总之,章家如今很缺孩子。”

    两人在书房中将这些关系理清楚后,便松了一口气,若是事情真如他们所想,想必只要下令将人带到长安公堂对峙即可。

    到那时,看他还能如何狡辩。

    夜里的风凉快,陆乔心好不容易将脑子里的东西分析明白,心里和身上都还有些燥热,她忍不住来到长廊上吹风。

    “别着凉了,你身子还没好全。”身后的李鸣跟了过来,手中有一件不知从哪里取来的披风,默默给她披上,动作很是自然。

    陆乔心也没有不自在,而是轻声应了一句。而后又反应过来般怼回去:“我的身子当真没有那么弱,你是不是这几日去外宅去得频繁,听了我娘乱说话?”

    “我以前身子是弱,可那是因为在家中无人在意生死,喝的药也不好,这才一直没好起来。后来我娘收养了我,把我都给养好了,眼下不过是劳累些才又虚起来,你们当真不必如此担忧的。”

    她不用想便知道某人为何这般担心自己,定是徐景芳同他说了些什么。

    “那也该注意些,此案一了,你便要歇一歇了。”李鸣不听她那些狡辩,往她身边一站,与她一起抬头看天赏月。

    闻言陆乔心实在无奈,却又不能说什么,只能叹气摇头。

    “你说,陛下如今是为了保全自己所谓的帝王威严和名声,才会让我们来查此案。”她侧目看了他一眼,发觉他那双总是藏着秘密的双眼如今有了光亮,也不总是阴郁和深沉。

    “可是这几日我们都顺利得很,陛下竟毫无阻拦?”

    这一点都不像上官烈的做派。

    然而话不能乱说,否则便一语成谶。

    竖日两人在去往外宅的偏僻道路上遭人偷袭,对方有十几人,全部蒙面,没有一句废话,有几人提刀就冲来,剩下的便拿起弓箭。

    趁二人没有反应过来时,陆乔心后背便中一箭。

    “宁之——”李鸣立马将人抱进自己怀中,皱着眉看了一眼箭矢从马车背面穿进来的那一个小小的洞口,一下就怒了。

    “有毒……”怀中之人已经面露苍白之色,额间尽是冷汗,可意识却还是清醒的。

    陆乔心试图推开他坐起来,却又被李鸣狠狠抱紧:“别动,我们寡不敌众。”

    因为不想张扬,他们每回去外宅都没有带仆从和随从,眼下外头的车夫想必已经死了。

    马匹似乎中了箭,发出痛苦的叫唤,连车身都晃动了几下。

    提刀前来的人很快就将帘子撕坏,有人提刀往里一刺,李鸣抱着人偏头躲过去。

    紧接着就是一把又一把刀从他与陆乔心身旁堪堪擦过,银白色光芒不断从他眼底划过。

    他本意是想躲过第一轮后便找机会反击,哪知陆乔心忽然把自己推开,三两步跳下马车,还把车上的剑拿了下来。

    长剑在她手中舞动,三两下就能击中对面的要害,很快李鸣也拿着剑来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作战,时而背靠背,互相做彼此的倚靠。

    “照这样下去,对面还没死绝,我们就因为中毒倒下了。”看着李鸣身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几道血痕,陆乔心眉心一皱,侧身躲过一箭,唇色发白,后背素白的衣裳上尽是血迹,看着瘆人。

    两人的肩膀紧紧贴在一起,李鸣自然也瞧见那片红色,脸上的担忧从未消散过。而后他在她往后踉跄一步时扶着她,道:“这儿离宅子有点远,但是也能听见哨子声。”

    陆乔心立即明白他的意思,驳道:“不行,这样会暴露她们的行踪,到那时就当真藏不住了。”

    看着她就快要被血迹染尽的后背,他眼底的怒色更甚,沉声道:“我本就没想要藏。”

    说着他瞥了一眼离自己不远处的马车,马车早已被人砍得破烂不堪,车上的物件也都掉了下来,李鸣一眼就瞧见掉落在地沾了泥土的自家令牌。

    他就要转头去拿,可踏出一步,就听到身后的闷哼声。

    陆乔心骤然倒下,只见她的左腿又中一箭。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