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后来几日,陆乔心都会在午膳或是晚膳时去一趟外宅,只是不同于第一回张扬,而是换了条小道悄摸着去。

    就是怕有人盯上。

    将军府

    苏傲言不在,全府上下都显得冷清,嫣夫人在前厅坐着,堪堪喝了一口底下人奉上的茶水,眼神从下至上将面前站着的仆从打量一番。

    她进将军府的缘由算不得光彩,她有自知之明,因而在府里的下人面前也不摆架子。但无论如何说,她如今都是名正言顺的侧夫人,眼下跟仆从问个话,对方还支支吾吾的,她显然有些不悦。

    一手撑在桌沿边上,弄出些许声响,身旁的丫鬟都被吓到。

    将军府的下人们不敢在主子面前乱说话,可是私底下都在传这侧夫人究竟是如何进的将军府,又偏偏只说是她本就对威临将军有意,借此爬上高枝。

    将军乃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这其中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将军府没道理不知道,可还是只将全部的错都推到她身上。

    好在她不摆架子,瞧着软弱好说话,若是个性子强悍些的,只怕又不知要传出什么难听话来。

    “我不过问你几句,你倒好,支支吾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似乎动了怒,那仆从低着头悄悄看一眼她的脸色。

    “夫人问话,你知道什么说什么便是,莫要惹怒夫人。”嫣夫人身旁的丫鬟瞧着是在将军府待久的,衣着打扮与旁的丫鬟不同,而那个仆从似乎也因为这句话而动摇。

    坐在位子上的嫣夫人看着他,不再说话,只是那不悦直达眼底。

    “小的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将军只是吩咐小人去外头请大夫,旁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人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的意思,嫣夫人听得头疼,一旁的丫鬟便摆摆手让人退下。

    “夫人,可是怎么了?为何问起将军的行踪来?”这些她本不该多问,可瞧着嫣夫人这般神情,她心有不忍。

    这位侧夫人从进府那一日起,不摆架子是其一,而这不多问不多看则是其二。若是苏傲言没有吩咐,她定是整日待在府中,实在不愿给旁人添麻烦。

    “前些日子我总觉得将军有些不对劲,可我又说不上来。”嫣夫人轻声开口,“后来我发现他总往偏院的一间厢房去,他又吩咐了人不许靠近。”

    她若有所思的模样落在身边丫鬟的眼中,便是胡思乱想。

    坏了,侧夫人不会以为将军把别的女子带回来藏在府中吧?丫鬟心中忽而萌生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思考要说些什么才能让其不胡想,便听到面前的女子担心道:“将军是不是受伤了?还是生病了?要瞒着我们?”

    丫鬟闻言立马松了一口气,随即就安抚起来:“夫人,将军身子骨好着呢,哪能说病就病了,您就放心吧……”

    “香兰姐姐你就放心吧,我身子骨好着呢,之前喝了药,早就好了,哪有那么娇弱?”

    前去西北援助前,徐景芳就将当时身子虚弱的念青留在临都城,祥云则留下来照看着药铺,顺道也要照看念青的身子。

    她坐靠在床头,将双臂展开给眼前的香兰看,口中不停说自己的身子早就好全了,不必如此担心。

    可香兰看着她那苍白又瘦弱的脸,哪能放心得下?她凑近将被褥再往上提了提,轻叹一口气:“祥云姑娘都说你身子还没养好呢,酒楼有掌柜看着,不差你这几日的。宁之姑娘从前也便是操劳过度,身子好不容易养好,又虚了底子。难道你也要拖坏自己身子不成?”

    香兰给她讲起陆乔心不过就是想让她听个教训,只见她听到陆乔心被提起后,立即安静下来。

    “夫人来的信说她们在长安城已经安顿下来,一切都好。我和祥云姐姐何时也能去长安呢?”

    此言中既有好奇也有期盼,望着她那双透亮起来的眼眸,香兰不好说出让她失望的话来,只道:“待你养好了身子,再把酒楼的事情安排好了,夫人自会允你们前去的。眼下啊,你该好生喝药静养才是。”

    安抚好床上之人,香兰便退出去关上了门。

    手还没从门上挪开,肩膀被人一拍,香兰险些要惊呼起来,只见是跟着自己在念青身边伺候的丫鬟,忍不住皱了眉。

    “险些吓了我。”

    “哎呀香兰姐姐,是我心急了。不过咱们为何不同姑娘说清楚,夫人压根没想让两位姑娘前去呢?”

    “嘘——”香兰闻言将她扯到一边去,又小心回头注意屋里的动静,“你小声些。”

    “夫人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咱们听吩咐做事便是,不许多嘴,更不许将这话传到姑娘耳中。”

    她将那丫鬟警告了一番,这才安然离开。

    天黑过后便是天亮,一来二去终是到了秦意击鼓鸣冤的那一日。

    在此之前,陆乔心和李鸣曾私下与她见过一面。将这法子一说,秦意便对着两人跪了下来,直言只要能够替她和她的孩子申冤,什么都肯做。

    “身为一名母亲,她很坚强也很有勇气。”

    陆乔心站在高楼,倚着栏杆往这条街的远处看。

    这座楼的最高处能俯瞰大半个长安城,她望着街道的那头,两侧人群拥挤,有一女子浑身破烂肮脏,看不清容颜,双手满是细碎伤痕,举着一块用鲜血写满字的白布。

    看起来好不吉利。

    可陆乔心却在此眼睁睁看着她从街的那头一步一跪拜地往前挪动着,身边看热闹的人吵吵嚷嚷。

    不知是把她当作笑话看,还是在唏嘘她的经历。

    “若无天大的仇恨,哪有当母亲的不疼惜孩子?”李鸣在她身后不远处坐着,一副悠闲模样。

    只是他这话,陆乔心听着觉得有些耳熟。

    “这么大的动静,官府很快就会来人了。”她的手抚上红木栏杆,眼睛一直往那头看。

    “两边的行人中早已安排了自己人,说好要演一出大戏的,怎能有人打扰呢。”他淡定地拿起桌上的瓜果,似毫不在意般吃了起来。

    陆乔心侧身瞥了他一眼,又继续看着街上的动静。

    “民女秦意特从临都城来,只为申冤!我与章家公子章名远一见倾心,可此人早已有了家室,却欺瞒我,后来我生下下一名双儿——”

    说到已经惨死的孩子,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却也阻挡不了她眼中的坚定。

    “他的妻妾趁我昏迷之际便将我的孩儿活活弄死,民女欲告官府,却被他们串通一气反来污蔑!”

    “民女恳请诸位替民女做主!”

    她每重复一句,便挪一步磕一个响头,一段路下来,她的额头早已砸出血迹,可她却面不改色,继续大声喊冤。

    “这申冤也该找官府啊,怎么跑来这了?”

    “你没瞧见她手里举着的是血书吗?瞧这样子,怕是官府来了也难办……”

    “这条路往前就是官府,看这模样,怕不是要击鼓鸣冤?”

    “话说这官府怎么还不来人?”

    有人四处观望着,就是没瞧见官府的人。

    “在天子脚下喊冤,还是这样的事儿,我看着悬乎。”

    “她产下一名双儿,双儿本就是不详之兆,人家正房做的也没错啊,敢说这街上没有人家悄悄将双儿投井?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儿,何苦拿到明面上来说?也不嫌丢人。”

    说这话的是个年轻男子,他这话一出,有人赞同也有人反驳。

    只是眼下不是个争论对错的好时机。

    “……得了吧你,人家够可怜的,这会儿说什么呢,也不知道给自己积点德。”

    “……”

    “诶哟喂——大人你好了没?”

    一个官兵装扮的男子在茅房外头喊着,面色痛苦,双手捂着肚子。

    里头的人没有搭理他,那人往自己身后一瞧,还有许多人排队等着。

    官府正厅中,好几位大夫都在为里头的官兵把脉施针,一眼望去个个都如同方才那官兵的模样,甚是疼痛难忍。

    “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所有人都上吐下泻,头晕眼花的?”其中有人问大夫。

    大夫擦了擦额前的汗,小心答道:“这是吃错了东西,脾胃不和的缘故,将有害之物排出,再吃些药就无碍了。”

    “那女人在街上闹得这般厉害,这……可怎么办才好?”另一人很是担心,可他说起话却是有气无力的,双手也紧紧捂在肚子上。

    这时,茅房那侧有人小跑着过来,只见他也一副难忍不适的模样,扬声道:“大人说了,无论如何都要派人过去。”

    他又张望了一下,继续说:“那些个不严重的,快快去……”

    闻言有几人就面面相觑后就离开了,来到街上,远远就瞧见不停下跪喊冤的秦意,可还没继续往前走一步,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给捂嘴拉到了角落里去。

    一传十十传百,就这般,秦意二字很快就传进了上官烈的耳朵里。

    他揉着太阳穴坐在案几前,眼前有几个奏章铺开来,似乎正看着头疼。

    “我又没死,他们一个个的催什么?”他一把推开禄前递上前的茶水。

    好在禄公公端得稳当,手里的茶只是顺势洒了些许出来。

    禄前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小太监就上前从他手里拿走那杯茶。

    “许是陛下多思了?如今陛下的子嗣实在稀少,那些个大臣们兴许只是关心皇嗣罢了?”

    禄前斗胆一说。

    “关心皇嗣?不过是因为我如今没有皇子罢了,待皇后生下嫡长子,看我还不堵住他们的嘴。”上官烈说起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面色缓了几分,又问:“皇后可还好?前些日子我听闻她险些又动了胎气,眼下如何?”

    “回陛下,景仁宫请过太医,只让好好静养。”

    “嗯。”上官烈应了一声:“回头让人送些滋补的东西过去。”

    “那秦氏还在喊冤吗?”他像是忽然想起这个人。

    “是,眼下已在官府击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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