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前夫同流合污》 第1章 元吉二十四年冬,夜风将外头屋上的窗子吹得框框作响。 白日里这长街上井香酒楼门前,竟因一妇人惨死惹人闹得不可开交。 这太阳方才下山,府衙便来传人。 徐心与那王屠夫很快就被带去了公堂正厅上。 她虽自认清白,可这番场景,仍令人心生畏惧。 徐心朝正堂上坐着的人福身行礼,“民女见过大人。” 她仍戴着面纱,看这眉眼倒像是个性格温和的良善之人,就连这声音都恭敬谦和。令人很难将她白日里与人争辩的模样想到一块儿去。 上边坐着的人面上看不出神情,声音却是洪亮的,“今夜唤你二人前来便是为了王娘子惨死之案。王屠夫,你说是徐少东家害死了你娘子,你可有证据?” 王屠夫立即上前来扑通一下往地上跪,那话语间像极了受尽冤屈的模样:“大人!请你为小民做主啊!这徐心打着给我娘子治病的幌子却害死了她。可怜我娘子,我都还未让她享福呢,竟就这么没了。” 徐心静静站在一旁听着,虽皱眉,却也不急着驳他。 “证据何在?” 大人一发话,底下就有人把物件呈了上来,那是熬药剩的药渣。一旁的郎中得到授意后就上前查看。 他将那药渣拿起放至鼻前闻了闻,反复几次后像是确认般朝正堂躬身回话。 “回大人,这药渣中确有巴豆。照这分量来看,是足以致死的。” “怎会?”徐心自是不信的,“这位郎中可看仔细了?我开的药我自个儿心里有数,给王娘子开的药方里,是断然没有加什么巴豆的。” 郎中是位老者,闻言抬手顺了顺自己花白的胡子。 此人话语间有轻视的意味:“若徐少东家不信,可自己查看一番。你也算半个郎中,自然也是能闻出来的。大可不必怀疑我这老头子在这弄虚作假。” 她并没有就此被人三言两语牵着鼻子走,而是站直身子,朝那堂上看去。 “大人,民女的药方上绝无此物。若不信,便让王屠夫将药方拿出。大家一看便知。” “是么?我怎么没看见什么药方?”还未等上面的人发话,王屠夫就插嘴。 徐心闻言冷哼一声:“我确实开了药方,若是药方不见了,指不定是哪个心虚的藏起来或毁了。”说完就冷冷瞥了他一眼。 “你什么意思?”王屠夫被这么一看,着急起来。 “什么意思?”徐心像是被气笑了,“自然是自证清白。” “哼!徐少东家真是好伶俐的口齿。” 徐心不顾他言,像是要确认什么,便上前两步去摸那些药渣。前面几个药材的味道都对得上,可当闻到巴豆的气味时连自己都怔住了。 怎会?她十分肯定自己没有往药方里加了巴豆。因而她连着闻了好几遍,可药里确实被加了巴豆,况且分量确实不少。 “证据确凿,这下你死无对证了吧?”王屠夫站起身来,早在看见徐心闻药渣露出诧异表情时就得意起来。 “徐心,当下证据在此。你呢,可有证据?”上边的声音依旧洪亮且听不出偏袒之意。 “回大人,民女暂无证据。可我确实没有往方子里加此物,还请大人明鉴,还民女清白。” “笑话,药是你开的,我娘子就是喝了你的药后才出事的。现如今你又毫无证据,不是你还能是谁?”王屠夫着急着要将这罪名死死往她身上贴。 “我虽拿不出证据,可凡事都有因才有果。”徐心朝王屠夫走近一步,又说:“民女也十分想知道,我究竟为何要去害你家娘子,我害你家娘子有何目的?有何好处?” “又或是说,”她看着王屠夫的双目,不自觉扬声,“你诬陷我有何好处?” 不知是说到了要处还是她的气势大了些,王屠夫竟被问得一步步往后退,就连反驳都慢了些。 “你、你这是、是威胁!”王屠夫这么个壮实的人竟也靠大嗓门来夺回些声势。 堂上的人并未阻止,周边也一片寂静。连那飞鸟落在院墙边上扑腾的声响都能听见,这气氛倒与这夜色十分融洽。 漆黑得让人看不到一点光亮,令人心寒。 闻言徐心更是轻笑起来,隔着面纱的声音有些闷,但能听清。 恰好一阵风吹来将那面纱吹起了些,似是为她掀开了遮口的物件。 “威胁?”徐心皱着眉盯着王屠夫,“说到威胁,我怕是比不上你。毕竟那剥皮抽筋的功夫这场上谁能比得过王屠夫?” 还没等王屠夫接话,上面坐着的人倒先发问了:“徐心,此话何意?” 就连那老郎中也疑惑般望向她,王屠夫也一副茫然不知的模样。 “今儿下午在我屋外收到一只被剥皮刺头的兔子,血淋淋的可怕得令人作呕。” 徐心忍了忍不适的感觉,接着道:“我可是听闻这长街上剥皮抽筋的功夫便属王屠夫最厉害了,这难道不是你心里有鬼,因而威胁我么?” 这风向一下又转了过去,徐心这番话像是把那不知名的脏水又泼了回去。 “王屠夫,可是你做的?”堂上那人例行发问。 王屠夫回过神来,坚决否认,一如徐心方才否认般:“还请大人明鉴!这街上的屠夫多的是,怎能因此便断定就是我呢?” 说着,他又果断地跪了下去,“大人,我是冤枉的!” “昨夜,对,昨儿半夜里她来给我娘子看病,她将我击晕,谁知道她会背着我给我娘子开什么药呢?” 徐心依旧直挺挺站着,除了刚至时弯腰行礼,之后连脖子都未曾低下过。 “请大人为我做主啊!我娘子一事本想与她私下了断,赔些银子也就罢了。可她断是不认,这才闹上了公堂。如此说来,我何必拿什么兔子去威胁她呢?”王屠夫说得真切,里外都撇得干干净净。 徐心自知此时恼火无用,只会乱了头绪。 因而她立马接话:“若这样,我又有何理由要去害你娘子?若不是你醉酒欲持刀伤你娘子,我又何必击晕你?” “是你,青天白日在这街上殴打妻子,被我与我那护卫拦了。你心里不痛快,因而又不让我给你娘子医治,也不知道给她请个郎中。” “是你娘子,她夜里疼得不行,才在你出去花天酒地之时让人请我上门。你醉酒回来将她痛骂一通暂且不说,竟还想用刀伤她!” 徐心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语气坚定,眼里混杂着气愤与不平。此刻竟也与方才温和的模样大不相同。 “你这是在心里便早早定了我的罪。难不成这些道理放在我身上便不合理,放至你身上便是合理了吗?” “只因我是女子,你便认定我不会声张私下认了这罪。” “只因死去的王娘子也是女子,她死去的真相便无人在意了?” “那这临都城还有无律法?我的公道何在?王娘子惨死的真相何在?”徐心说完这话眼里多了分坚毅,就连声音都洪亮起来。 “这于我而言,于王娘子而言,甚至于这天下女子而言,都断然是不公平的!” “想让我背锅?断不可能!” 字字句句,响彻公堂。 此番言语下来,堂上变得十分安静,风又吹了进来。 那四周的帷帐都飘了起来,徐心不经意间瞥见了堂上右侧帷帐后因风晃动的人影。 这堂上竟还有别人?还未缓过气来的她有些疑惑,不过很快王屠夫的声音便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徐少东家,你如今毫无证据还反过来污蔑我,这临都城自然有的是律法治你!”王屠夫那脖子都要翘到天上去。 “莫以为你扯到旁处去就能掩盖你的罪行。”这副势在必得的模样真是令人生气。 徐心心里苦笑,颇有种鸡同鸭讲的无奈。 “同你说的那般,王娘子挨打也并非一次两次,看的大夫必然不止我一个,吃过的药如此多,为何便断定是我?你又有何证据证明那巴豆就是我开的?” 对方想绕弯子,那她也绕一绕。 “这……肯定是你!”王屠夫像是再无话可辩,只反复说着定然是你这样的话。 “若是这样,除了那可以被人随意加入药渣的巴豆,你也是毫无证据的。” “你说,律法该如何治你?”徐心忽而板着脸,连皮上的笑都没了。 正是王屠夫无言而她准备正式反击的时刻,不知从何处传来了一声笑。 很轻的冷笑。 就连堂上坐着的人都动了动身,竟是朝一旁的帷帐后看去。 徐心也望向那处,借着堂上晃动的烛光,只隐隐看清个轮廓。 是个男子,似乎……也戴着帏帽。 帏帽?她忽然觉得熟悉起来。 还未等她想起什么,堂上之人便开口。 “廷尉大人,可是有话要说?” 此话一出,不仅是徐心,其余人都朝那看了过去。 只闻那后头的人又是一声轻笑,“今夜有些晚了,大人明日再判吧。” 这声音听不出年纪,有些冷淡,也不像是本地的口音。 只见大人朝里边的人点点头,转过身来便说:“天色已晚,你二人且回去。明日听传召再来。” 直至走出那府衙,徐心还皱着眉。 街上无人,冷风呼呼吹过,将她那面纱都吹了起来。隐约能看见左下巴有处两指宽的疤痕。 “主人这是怎么了?”在府衙门外等着的护卫跟了上来。 徐心放慢了脚步,“若我也能当官,定要将这些个不把女子放在眼里的莽夫通通处置了。” “可一想到当今的这位昏君,怕是难如登天。” 当年昏君颁下新政,下令女子可随意买卖。此令一颁,天下女子皆哀怨声起。 “主人,您已然迈出了第一步,想必以后的路也能更顺遂。当初您建起女护卫可不就是为了能在律法看不到的地方,为女子讨回些公道吗?” 那时徐心不满其新政,欲为女子争权。恰好碰上了一群上门求医的习武女子,便留下来成了这临都城第一支女护卫。 闻言那面纱下的唇角勾了勾,却没有再言语。 主仆二人便这么走着,忽然身后多了阵马蹄声。 惹得徐心往后看去,只见一辆马车正朝她们驾来,没几步人与车便平齐了。 车里的人将帘子拉了起来,露出了那与夜色无二的漆黑帏帽。 徐心目光一滞。 “光是口齿伶俐是无用的。”这声音有些许熟悉。 徐心回想着,发现竟与方才公堂上那人的声音无异。 “你……”她犹豫着出声,把这人说的话一时抛到了脑后。 “识得我?”那人淡淡开口。 徐心已大致了然,迅速定下心神来,还把在自己面前挡着的护卫推到了身后。 “民女哪里会识得廷尉大人呢?只是前些天似乎在街上碰见过,好奇心重些罢了。”她回答得毕恭毕敬,不失半点分寸。 这副样子倒是与她露出的那双桃花眼对上了,一眼便让人觉着她本就该是个大家闺秀的温顺模样。 若不是他方才见识过她能言善辩的话。 他又是那样轻笑,“哦?” “圣上新政一颁,如今这临都城只有女子出门会遮面。我倒是未曾见过男子遮面。”徐心如实说。 凉风又吹了过来,短时内竟无人言语。 徐心还是有些忐忑的,这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想要公道,只能自己争。” “我自然知晓。”徐心脱口而出,抬头时马车早已离自己几步远。 “主人,这人好没人情味,说话虽不带刺,却也冷巴巴的。” “他是廷尉,他这般说便是不会插手这件案子。那这公道我们便只能自取,不近人情未必不好,既不插手,想必也不会替他人徇私。这对我们也是好的。”徐心一番思虑后说道,眼看着那马车渐渐远了,心中却也没个底。 这人会是好官么? 当晚夜里徐心做了个梦。 梦里她仍身陷大火,烟雾缭绕使得她不停咳嗽。转眼间,又回到她被迫嫁给那失宠王爷上官鸣的夜晚,满屋子的红布与那夜的大雪格格不入。 忽然又是自己病重,上官鸣冷脸坐在床头喂自己喝药的画面。 梦里的场景换了又换,而那张冷脸在梦中渐渐模糊了起来。 床上的人也紧张得呢喃起来: “火!好大的火……” “娘……娘,你的脸怎么又红了?疼不疼……” 第2章 天一亮,院里的人匆匆起身忙活。 徐心独身坐于梳妆台前,一番打扮后将面纱戴上,身穿素色碎花裙。 尽管如此,那双水灵的桃花眼也足以令人过目难忘。 自五年前被徐氏夫妇救下后,徐心便改名换姓在这徐府住下。 一是为二老分担劳累,打理酒楼和药铺;二是孝敬膝下无子的二老以报救命之恩。 这府中上下也早已把她当作了自家主人,见徐心用过早膳后外出,便一个个打着招呼。 徐心要去的自家药铺看一看,药铺在一条巷子的深处,名唤“妇堂”。 长街上细雪飘落,徐心踏上马车。外头一副热闹的景象,让她有些移不开眼。 下车时才发现自家的药铺外已排起长队,惊讶之余只好加快了脚步,到门口时发现护卫也早已在此守着。 她停下脚步,轻声问道:“怎的今儿个你们也来得格外早?” 自家的女护卫只穿着方便拳脚的紧身衣裳,三千青丝也高高束起,好不潇洒威风,一眼便知是女子。 “回主人,祥云姑娘说这几日人多,特地吩咐我等要早些来。” 徐心了然颔首,不再多言,便一脚踏入药铺。 这一脚刚踏进去,外头就闹了起来。 “臭丫头,你竟混在这里!还不快跟我走?” 来妇堂看病的尽数是妇人,这男子的声音在人群中颇为刺耳。 徐心转身往那长队中看去,正巧看见尽头那端有个男人拉扯着一个女子。见此情形,她没多做思考便朝那处走了过去。 周围的路人也看热闹般望着。 “我不走!”那女子哭喊着不愿挪步,连那衣裳都乱了。 “你爹将你卖给了我,你就必须要跟我走!真当爷是活菩萨啊?老子在你身上花了钱的!” “我不,我不!” 那女子看着瘦弱,身上的衣裳也单薄得很。徐心看着不忍心,正想把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给那女子披上。 竟有人比自己的动作更快些,已伸手拦下了那中年男子。 “她说她不走,你怕不是耳朵聋了?” 这声音熟悉得很,昨儿才听过。徐心有些诧异地看向仍然遮面的那位廷尉大人。 那男人停下拉扯的动作,脸色有些难看,可嘴里说的话句句都理直气壮。 “哟,这位兄弟,我劝你少管闲事。我可不是强抢民女,当今圣上可是准了这女子随意买卖的,这丫头可是我正儿八经花钱买的!” 这长队里的妇人们闻言虽怒却也是不敢言。 徐心走上前去把披风给那女子披上,仔细一想,尽管心里极不痛快。却也不好插话,更不想与之废话。 于理,这是当今圣上应允的,于情,虽有些不妙却也是人父母卖出去的。 “多少钱,我将她赎回来。”徐心开口。 面前两人齐齐看向她,那中年男子更是露出些为难之色。 “徐少东家,这……” “我出双倍。”徐心直看着那人的眼睛。 “这是钱的问题吗?老子是真喜欢她。”那人眼珠子转了转,不知道有些什么鬼主意。 “三倍。”徐心依旧淡定。 “成,给你就给你了,大不了我再买一个就是了。”男人那嘴脸真真是难看得紧。 待人取了银子走后,在旁的廷尉大人才道:“你救得这一个救不得下一个,费这些心思,不如用来寻证据来证清白。” 徐心笑了笑,眉眼弯弯,“大人你也出手了,就别想着教训我了。至于清白,我今夜自会证明。” “你回家去吧。”徐心摸了摸那丫头的脑袋就转身要回药铺。 “我不回,我回去了我爹还会把我卖出去的。”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丫头看了一会儿,最后只说:“那你跟我回去可愿意?” “愿意!我愿意!” 她带着那姑娘回药铺去,只留廷尉大人在原地。 一旁的大娘们眼里尽是赞许。 徐心踏进药铺后对里边忙着的祥云道:“这里你先忙着,这姑娘你也看着,我还有事。” “好,你且去。”祥云连忙应下。 徐心手提裙摆越过门槛,一边询问着身旁的小厮:“去王屠夫家的路可还记得?你取些点心来随我去一趟。” 这一路甚是焦急,就连吹进来的冷风将脸吹僵了也浑然不觉。 前些日子徐氏夫妇外出游玩,便将这酒楼与药铺分别交予徐心和祥云来管。 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她只是来这药铺看一眼,重要的事自然还是去找那令人信服的证据来。 马车很快就停在了一条巷子口处,因巷子口过于狭窄她便下了车。 徐心走在前头,小厮拎着食盒跟在后头。这巷子又深又黑,还混着各种难闻的气味。 不知走了多远,小厮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屋子道:“少东家,前面门口那有个推车的便是王屠夫的家。” 徐心顺着那个方向借着日光倒是看清了,那日夜里急忙着要给王娘子看伤,倒是记不得路和住处了。 许是这会儿离得近些,她能闻到些油腥味。脑子里又闪过昨儿那血淋淋的兔子,觉着反胃将手帕捂着口鼻才缓过那劲头。 她可不是找王屠夫的。 徐心敲了敲王屠夫家一旁的屋门,是一位老太太开了门。她连忙从小厮手中的食盒拿出一碟点心来递给老人家,“婆婆,我想问一下,您旁边的王屠夫,家里是个什么情况?” 老太太口齿不清楚,答得也缓慢:“王屠夫啊?他、他是宰猪的,前两天死了娘子,听说那娘子的娘家是个有钱的……” “对,前不久还因为家里的钱财吵了几回,那王娘子啊,被打的可惨了……其余的我也不甚清楚了。” “多谢婆婆。” 徐心后来连着敲了好几家的门,说的内容大致都差不多,她心里暂时有了些头绪。小厮有些担心地问:“那少东家,咱还要继续问吗?” 徐心摇摇头,“先回府。” 算起来徐府是她第二个家,而她念着救命之恩也早就认了徐氏夫妇做爹娘。 她刚进屋门,就喊人来:“现在去找人来,把刚才那几人说的话都写成供词,麻烦他们印个指印,再拿回来。” 她在府中大厅来回踱步,细细想着究竟还有哪些地方可能漏了马脚。 “我的方子绝无问题,既然说是喝了我开的药才有问题的……” “那必定是先有药,可她这药不是从我那拿的……”她半低头想着,忽然抬头,“对!我们要找到给王娘子开药的药铺,问清楚究竟是我开的药方有错,还是他们粗心抓错了药。” “快去啊!愣着作甚?”徐心朝守在一旁的下人道。 “又或者……还有别的可能?”她思虑着自言自语。 傍晚祥云回来时府里早早备好了晚膳。 “小师父——哇!竟有我最爱吃的糖醋鱼。” 祥云是徐母后来收的徒弟,只不过因徐心学得快些便整日跟在她屁股后面。这一声小师父倒也承受得起。 徐心坐下时抬手解了面纱,这脸倒与五年前变化不大,只是长成了大姑娘的模样。如今这疤倒不吓人,粉嫩一块。 只是哪个女子会不介意自己脸上有疤呢,徐心也不例外,好在早已习惯戴面纱示人。 “爱吃就多吃些。” “小师父,今晚我与你同去吧?”祥云担忧,同时也气不过。 “我们是清白的,你还小就别牵扯进来了。也别太生气,不如吃多些去药铺多看几个病人。”徐心面上笑着,可心里却也隐隐不安。 其中的弯绕太多,可她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王娘子究竟因何而死,她须弄清楚。 天全黑下来,徐心又被人带到了府衙去。 这次案板一拍,两人双双跪在这堂上。 “王娘子一案,虽一方有证据,可在本官看来仍旧疑点重重,为使去的人安心入土,还请二位速速将其余证据呈上。说自己无罪的,也须自证清白。” 声音依旧洪亮。 徐心的腰板挺得直直的,不经意间看了一眼那帷帐后边,发现已无人影。不知怎的,竟有松了口气的错觉。 “大人,我有证人!”王屠夫抢着道,还转头不服气地瞪了她一眼。 见上边的人点头后,那所谓的证人才从后头上前来。 扑通一声,也跪下来。 “小民见过大人。”那是个瘦弱的妇人,衣着整洁,徐心没见过她。 “你知道些什么?” “回大人,小民住在王屠夫家附近。前夜我见徐少东家与护卫鬼鬼祟祟进了王屠夫的家门。”那妇人说至此还抬头望了徐心一眼,像是虚心的做派。 “此后不久王屠夫便回来了,刚开始还有些言语声,不知怎的忽然就没了。随后徐少东家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而那王娘子便是半夜去拿了药回来后没多久便去了……” 妇人说起话来还有些颤抖。 “你的意思是,徐心是这时在药方上动了手脚?” “是……” “你觉得,她为何要如此?” “大人。”王屠夫跪着往前爬了几步,“定是这毒妇贪我娘子的钱财!对,她身边的女护卫还私下找过我!” 此言一出,不仅徐心愣了愣,连她那护卫都连忙上前弯腰抱拳。 “主人,我没有。”那语气也是有些急了。 徐心自然相信自己的人,暂且没听进去以免乱了心神。 她挥手令护卫退下,直面堂上正坐之人:“多谢大人通融我二人去寻证。眼下,民女亦有人证物证。” “还请大人听完后再做决断!” 第3章 “带上来。” 只见一小厮捧着个木匣,身后跟着个年轻男子。 两位当事人已起身站到一旁去,给证人让位置。 仍旧是扑通跪下。 那小厮将木匣打开,里边是好几张折好的证据。徐心一个眼神,那小厮便捧着这木匣往堂上和王屠夫的位置走了一圈,给其人手一份。 “这些便是王屠夫左邻右舍的供词,都说这王屠夫整日打骂王娘子,身上早已伤痕累累。前几日还总因钱财吵了起来,想必这钱财就是王娘子的吧?” 徐心抬起下巴,昂首挺胸的模样,说出口的话加上这物证也令人信服。 “所以,”她转过头来看一旁的王屠夫与那她未见过的所谓邻舍,“说我贪图王娘子的钱财,实在难以让人信服。反倒是你,与她因此多番吵架,定是有了嫌隙。” 徐心拿出证据后明显底气都足了。 “你……”王屠夫骤然用手指着她,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下她挪开视线,再次看向堂上,“大人,这位便是那晚王娘子去拿药那药铺的掌柜。” 徐心指着那年轻男子,只见他连忙说:“大人,那晚王娘子确是来我这拿的药,那药方上确实无巴豆,我给抓的药,绝没有记错。” “此人我派人多番寻找,这药铺并不远,想必我花费了如此精力才寻到,背后定有人遮掩。” 话音一落,王屠夫出奇地没有再争抢着要辩驳。 “请大人明察,民女是清白的。”徐心弯腰行了礼。 眼见风向有变,王屠夫朝一边站着的官差不耐烦地使了眼色。 那官差徐心认得,常与些小混子待在一块儿。看着就知道不是什么善茬。 想必也是收人钱财替人办事,那官差竟真的站了出来,“大人,虽说两边如今都有证据,可这谁清白谁不清白也不是一时便能判出来的。依小人看,不如再给他们些时间?” 这会儿堂上的人正要说些什么,徐心也不顾什么体面了,语气稍怒:“你这是想作甚?好一个拖延时间,好一个清白不能判!” 什么清白,什么公道,她想她真是疯了!竟要与这般人去讲道理。 “能不能判,是你能替大人决定的吗?还是说想拖延时间好让王屠夫找伪证?” “若是你能还我清白,我必重谢之。”她抬眸上下扫视了其一番,又在那人面前来回踱步。 紧接着语气不自觉带上轻蔑,“若是为了那点银子助纣为虐,我该说是你丢了府衙的脸面,还是该说府衙竟养出你这样的废物呢?” 徐心轻笑着,言语上毫不留情,近乎咄咄逼人。 “你……你!你这说的什么话?!”那官差急了起来,不仅瞪了她,又去看堂上之人的反应,像是怕极了。 “你给我闭嘴。”上面那人发了话,官差立马像条夹着尾巴的家犬退到一旁。 “徐心,若你人证物证皆属实,本官自然还你清白。” “多谢大人。”徐心扬声回应。 “既如此,大伙先退下吧。死者须入土为安,先安葬好再听判。” “大人……” “大人……” 徐心与王屠夫几乎异口同声。 可最后还是被迫退了出去,两人在门口分别时都互相看不顺眼。 “阿月。”徐心唤了一声。 跟在身后的人像是受了惊吓似的忽然上前来,“主人,我真的没有做。” 闻言她蹙眉,“你慌张什么?我没有不信你。” 阿月抬头看了一眼她,又很快低下头去不知往哪看。 “眼看着就要判了,哪知来了这么一出。若是王屠夫明日再来个什么证人,我们还不一定说得清,得早有准备才是。”她一边放慢脚步一边想着。 经此一回,徐心的心一夜都悬着。 竖日起来,徐心坐在铜镜前看里面的人儿都憔悴了几分。 最后只拿胭脂随意抹了抹,把面纱一戴便出了屋门。 徐府不是什么大户人家,只因经商多了些钱财。因此府内并无太多繁琐的规矩,主仆间也能大方地说些玩笑话。 而徐心又是经商赚钱培养女护卫,又是花心思教身边的丫头识字学艺的,因此府里也不轻易小瞧女子。 徐心还未走出后院便与祥云碰上面。 祥云手上拿着个包子,见到徐心了立马打招呼:“小师父!” “你又吃起来了?”徐心明知故问。 只见祥云扬了扬手中的包子笑道:“厨房里新做的肉包,我可不得先尝尝滋味嘛。况且药铺人越来越多,我得吃饱些再去。” 徐心轻笑了声,了然般点头:“那我也快些去酒楼。” 前些日子徐氏夫妇外出游玩,便将这酒楼与药铺分别交予徐心和祥云来管。 若不是如今出了事,怕是这会儿也跟着祥云去药铺里头忙着呢。 徐心不多时便到了酒楼,这二楼上有个小楼阁面朝外街。在此赏景饮茶,乃是一件乐事。 虽至初冬,可这雪也不是一直都下。到了这会儿雪早已停,只留着薄薄一层白雪在街上任路人踩踏,还有这风有着些许凉意。 徐心在这楼阁上坐着,面前摆着几道可口点心,小厮还端上来一壶好茶。 微风一拂,茶香四溢。 她动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轻轻抿了一口便觉整个人浑身都热了起来。一旁还搁置着几本账簿,徐心便一边饮茶一边翻看。 还时不时站起来朝街道上望去,街上的行人不少。可一眼望去女子少得可怜,哪怕有,也都遮面。 不知是否是王娘子之事对酒楼有了不好的影响,踏门而进的客人眼看着少了些。 也不知思及何处,徐心又坐了下来。茶饮了一杯又一杯,正欲让人砌壶新的,便一眼看到了长街上的一个人影。 熟悉得紧,怕是满城也找不出第二个遮面的男子。 她忙又站起来,朝那个方向看去。 昏君的新政多令女子不满,年轻女子被买卖。而年老妇人则时常被赶出家门做劳役,更有甚者连一餐温饱都难以获得。 这样的妇人会在街角处蹲好心人,徐心也曾救济过。 只见那廷尉大人手上拿着干粮去分发给那几个老妇人,身后的小厮也拿着几件厚袄。 倒是没瞧出来这看似冷漠的廷尉大人竟也有如此热心的一面。 徐心一时忘了添茶,只叫来小厮也拿些酒楼里的点心和热茶去给那些妇人分一分。 正欲坐下,另一小厮跑了上来,还喘着气:“少东家,府衙那边来传人了。” “这么早?”徐心惊讶着抬脚往楼下走。 这临都城的府衙与别处不同,最是喜好在夜晚判案。说是夜晚能让贼人心生恐惧,也能使用些非常手段。 说不担忧是不可能的,世事无常,一夜的时间能掩盖的东西太多了。 包括真相。 徐心匆匆赶到府衙时,发现堂上竟只缺她一人了。 心里的担忧不免又多了一分。 “民女见过大人。”徐心恭敬行礼问候。 “大人,我还有新的证据……”王屠夫脸上又重现笑容,可是他的话还没说完,上面的人便拍下案板。 他扬声道:“徐心,你昨日的人证物证齐全,本官也已令人去探查真伪。这王娘子一案你暂且脱去嫌疑,也就是还你清白了。” 徐心舒了口气,本以为还要再斗上一斗。 可那王屠夫断然是不打算放过她的,闻言那笑容都僵住了,面孔立马便狰狞起来。 “大人,她怎么可能……” “住口。王屠夫,你虽也有证据,可那证据也并不能完全证明此事与徐心有绝对的关联。” “且不要让本官戳穿你,你昨日那所谓的证人,本官命人查过了。是近几日才从临城过来的,你造伪证,居心何在?” “我……” “大人英明!”徐心打断了王屠夫想为自己辩解的话语。 “如今此事已与你无关,我也是还了你要的清白。你且退下吧。” “不。”徐心开口,眼神坚定,“她之死虽与我无甚干系,可她的死若有蹊跷,民女也愿意为她查清楚真相,还她一个公道。” “若是她惨死都难得真相与公道,他日岂非连女子的命都不算命了?我自认清白,可我亦不想所谓凶手逍遥法外!” 一字一句,铿锵有力,说有女将风范也不为过。 王屠夫一干人等在一旁已气愤到无语发抖,半天憋不出一个字,只得看徐心在这正义而言。 “或许有一种可能,你所说的凶手就在这。”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惹得在场人都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是他。 “廷尉大人,您怎么过来了?”堂上那人走了下来。 他还是戴着那帏帽,不知是不便见人还是其他什么缘由。 “看着热闹,过来瞧瞧。” “廷尉大人,方才您说什么?”徐心自然关心凶手是谁,可这看着冷巴巴的人说的话能信? 说不定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我说……”他侧过头来隔着帏帽看向她,如同那晚在街上一般,语气也无甚起伏。 “杀害王娘子的凶手就在此处。” 第4章 一字一顿,倒是让人听得清楚。 虽看不清对方的容貌,可她眼中却透出疑惑。全场鸦雀无声,只有那大人敢出声问上一句:“大人,这是万万说不得玩笑话的啊……” 他轻摇着头往一侧走去,徐心才后知后觉发现此人的衣裳与他头上那顶帏帽一样都是漆黑黑的。 怕不是往那门外一站,连人影都瞧不出? 那儿早就有小厮为他准备了桌椅,他一坐下,那样子活生生像个来看戏的。可嘴上却说着:“孟大人,我李鸣可是说过什么令您记忆犹新的玩笑话?” 听着还是冷冰冰的。 徐心看了一眼那孟忠郎的脸色,一下就变了。也是,这不就明摆着跟他说,你说我这是玩笑话,那你定然听我说过玩笑话。若是没有,那便是诽谤。 “李大人,是下官多嘴了。还请见谅。”孟忠郎怎么看年纪也比那李鸣大些,却还是连忙弯腰赔礼。 “多大的事,大人且接着审。”李鸣拿起一旁几近被倒满的茶盏,也不喝,就这么看着那热气腾腾往上冒。 孟忠郎自是不敢多说半个字,只快步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还未坐稳,徐心就上前一步说话:“大人,既然王屠夫还有证据,不妨再听一听?” 王屠夫瞧她看了过来,冷哼着白了一眼。 堂上那位大人抹了把冷汗,时不时看一眼坐在一旁的李鸣,像是确认那人无意插手这堂上之事才缓缓开口。 “那便呈上来吧。” 徐心这才注意到王屠夫身后的似乎不是什么小厮,反倒像是打手。身段虽瘦小些,可那满脸的胡子看着也瘆人,还半袒露着胸膛,上边还有许多一刀一横的伤疤,看着有些年头了。 王屠夫从那人手上拿过什么东西来,她在其身后有些看不清。只见他仍是那副可怜冤屈的做派,说跪就跪,甚至连哭腔都出来了:“大人!” 这副样子就连一旁坐着的李鸣似乎都朝他多看了两眼。 “好好说话。”这下孟忠郎摆正了身子,连说话都比方才严肃了不少。 “若是卖惨哭求就能赦免罪责,这天下怕是早就没了罪犯。”徐心忍不住说了一句,却没有看向他,仍是目视前方。 “你!……”那带来的帮手刚出声就被王屠夫一个眼神给止住了。 “大人,小民自知私做伪证是不对的。可那证人说的话全是真的啊,小民、小民就是怕大人不信我一人之言,这才找的证人。”他一边说着,一边小心观察着孟忠郎的脸色。 “对!还有证据。”王屠夫往前膝行了几步,把东西双手奉于头顶,等有人将东西取了去,他才又抬头。 徐心看那东西像是帕子,瞧着还有些眼熟。 “虽说小民先前有意造伪证,可事实如此,而如今徐少东家也还了清白。我娘子之死,虽不一定与她有关,可与她身边的那个随身护卫定是脱离不了干系!” “还请大人明鉴!此物正是那护卫的手帕。” 那证物被人双手捏着两角朝各人展示了一番。到自己跟前的时候,徐心终是看清楚了,那上边熟悉的绣花图案,确是自己所擅长的。 她闲时也会教授些手艺给身边的人,那上面的莲花正是上次被她夸过的。而那帕子正是出自时常跟在自己身边的阿月之手。 她心下一颤,可还没等到堂上有人发话,甚至她都还未来得及扭头去看身后人一眼。阿月连忙慌张地朝徐心的方向跪了下来。 “主人,我、我是冤枉的,您是最了解我的,我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呢?” 声音颤着,就连手都忍不住去抓徐心的裙角。 “做的什么事?咱都还没开始说呢,就有人要认罪了?”此话是那帮手说的,瞧着也是一副凶悍样,没曾想这声音倒尖细着,她听着都觉得刺耳。 说完还笑了起来,眼中尽是轻蔑。 随之掺杂着一旁杯盏落回桌上的清脆声。 徐心想都不用想便知道是谁的。她弯腰将阿月扶起来,“先起来,有什么好跪的。哭和求饶不能解决问题,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你不该求我信你,凡事只有你自己信自己才有用,若你无罪,想必也定不会冤枉了你。” 随后一个转身,面向那帮手,又道:“这位大哥,我不知你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既有证据,朝大人说就是,不必在此阴阳怪气。” 那人听了自是没好脸色的,既没好脸色,也不必看他。徐心挺直腰杆也往前走了两步,“大人,这帕子是阿月的没错,怕不是被人在哪里捡到的也未可知。恕我愚钝,实在不知一条帕子能说明什么。” 某一处又传来一声冷哼,引得她与孟忠郎齐齐朝那看去。 好一会都没见其有开口的迹象,孟忠郎这才问那王屠夫:“徐心说的不无道理。你这帕子从何而来?又能证些什么?” 夜色渐深,可公堂上的话声却是愈响亮起来。许是平日里听惯了,大门口边上守着的人还能犯起困来。 “哎,你说这案子还要审多久?这几日一夜夜的争个没完,我也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啊。”一官差朝自己对面的人说,顺道打了个哈欠。 “你懂什么?听说这王娘子的死因悬着呢。你没听见?昨日还说是徐少东家害的,今夜又变成了什么护卫,连人家的贴身手帕都被拿上去呈堂当物证了。” 闻言那官差摇摇头,“真是乱得很,乱得很……” 一眼望去,这临都城夜里行人虽少,可家家户户的灯笼都亮着。临着的安阳城夜里光亮却少得很,只零星几盏,不知晓的还以为是荒城。 此时,从安阳城通往临都城的官道上响起一阵急促加快的马蹄声,声过之处掀起风沙。那马匹的身后是挂着灯笼的马车,想必是有什么急事,才会在这夜里赶程。 “快些!再快些!” 凌乱的马蹄声中混杂着从马车里头传出来的催促声,听声音,像是个妇人。很快,一个男人的声音也随之而起:“娘子,光着急有什么用?这马再快,难不成它能飞起来?” 近看这马车的做工虽不是一顶一的好,可这用料却是上品。光是那帘子,看着是低调了些,可这料子是难得的好绸缎。 里头坐着一男一女,看模样是上了年纪的,穿着也甚是低调。那妇人一脸着急,而男子看着淡定许多,若是着急,想必也是担忧眼前的妇人。 “心儿都出了这样的事了,你这当爹的也不知道着急?”徐景芳急得不行,连带着眼前不慌不忙的丈夫都斥责起来。 “我急来作甚?孩子长大了,她那伶牙俐齿是随了你的,我还怕人家说不过她呢,你还怕她吃亏不成?你就放下心来罢,该是我担心你还差不多,收到消息就巴巴要往家里赶,愣是一口饭都没吃下。”方长民欲安抚自己这紧张过头的娘子。 “我哪里还能吃得下?”妇人朝他瞪了一眼,“你又不是不知,我因早年生过一场大病,身子落下毛病,这才迟迟没给你生个一儿半女。可怜老天保佑,让我五年前救了心儿,这才有了个这么好的女儿。” 往往女儿有点什么事,徐景芳总要将这番话搬上来反复说,像是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忘了这女儿是自己上辈子积德才来到他们家里的。 方长民何尝不懂她的心思,可此时心急也无用,不如想想对策。 但他不会将此话同她说,否则倒徒徒给她添了另一种烦恼。 “娘子放心,定不会有事的。”他搂过她的肩轻声安抚。 忽然,马车猛地停下来,夫妇二人随着马车往前倾。方长民死死搂着身旁的人,正坐稳,就听见外面有些响动,在寂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怎么回事?马车怎的停下来了?”方长民扬声问道。 半晌也无人回应,徐景芳疑惑起来,细声问:“该不会是出事了?听闻这官道前些日子常有贼人作乱,会不会……” “莫慌,待我再问问。”他清了清嗓子,“是有何路障吗?怎的不回应?” 还是无人作答,可他们二人都能听到这外边有声响。 总不能是些莫须有的鬼怪。 方长民安抚般地拍了拍妇人的手背,随之抬手将眼前那帘子掀起。还未掀到一半,便有闪闪银光在眼前掠过,紧接着脖子一凉。 那舔血的大刀就直直架在脖子上。 身后人发觉异常后叫喊了一声,随后就不敢轻举妄动。 乍一看,那官道仍如往常般寂静,倒是那月亮圆得很。 像是立在那府衙屋顶上,照得那叫一个亮堂堂。 可再亮,也抵不过这漫漫长夜会消失,抵不过那太阳要爬上去。 堂上一番争辩,好几个时辰就过去了。 “徐少东家,咱都说几回了?与你那护卫是脱不了干系的。你看,再说下去怕是天都要亮了。” “我与王屠夫争辩,此事与你何干?”徐心冷冷瞥那人一眼。 “徐心,你说这王屠夫贪他娘子的钱财,确实有此可能。可那帕子到底也不是无端就能到了他们手上的,如此说来,两边都有嫌疑。”孟忠郎公正道。 这时,在一旁坐了大半个晚上,连茶都添了几壶的人站了起来。 若不是站了起来,徐心怕是都忘了还有此人。 “孟大人。”李鸣淡然开口,不知是否是喝多了茶,这嗓子清润得很。 “我看你是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了。” 孟忠郎立马也起身,弯腰谦笑道:“李大人此言,是有何见解?” 李鸣将脑袋扭向一边,“人若做了坏事,必定有不小心漏了马脚的,这堂上方才有……” “大人!不好了!” 李鸣还未说完,就有人闯了进来,瞧穿着也不像是府衙的官差。 同时还有一人跟着跑了进来,小厮装扮,直奔着徐心去的。 “少东家,不好了!” 李鸣皱眉问道:“何事?” “着急忙慌的,作甚?”徐心看着自家气喘吁吁的小厮。 一阵夜风吹过,两人异口同声。 “下去备马。” “快快回府!” 第5章 话音才落一半,两人颇有默契地朝对方看去。 也不知那黑纱下的双眸是否在看自己,徐心抿着嘴唇朝他略微低头。随之又急忙问眼前的小厮:“马车呢?” 见自家主人如此焦急,他亦不敢懈怠,“在外头候着呢,祥云姑娘在家中都要急坏了,就等您回去拿主意呢。” “那快走。”她连句辞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直冲冲往门口去了。 孟忠郎倒是顾不得她,两只眼睛都在旁人身上呢。 “李大人,可是有急事?”他毕恭毕敬地来到李鸣跟前问,“若真是急事,不如下官给您备好马车?” 只见眼前的男人将头上的帏帽取下,一旁的手下也识趣地接过拿在手中。那双眼微微眯着,但很快又放松下来,薄唇勾起:“孟大人啊。” 这声叫唤带着笑意,再开口又多了分戏谑,“我方才已是让人备了马的。” 还没等到孟大人的赔笑,他就立刻冷下脸转身,抬脚就走,“走吧。” 只剩孟忠郎愣着赔笑在原地,还不得不说上恭维之词:“大人慢走。” “孟大人,您何必要去巴结他呢?”人一走,跟在王屠夫身边的那人又开始阴阳怪气,连看人的眼神都趾高气昂的,“他不过就是上头派来查前段时间那贼人案的,在这城里待不了几日的。” 许是装可怜的劲过了,此时的王屠夫倒是沉稳许多。他扯了扯那人,示意别再往下说,“虎子,别说胡话。” 见孟忠郎只是往这边瞪了一眼,没说什么。他便问:“那大人,就让人这么走了,我跟虎子也没了对证的人啊。” “横竖徐心是清白的,如今有嫌疑的是她身边的护卫。她总不能让人跑了去,若是如此,她便是心虚。改日把那护卫唤过来就是。”孟忠郎朝他们一挥手,“折腾一夜也累了,你们都下去吧。” 街上还能听到已远去的打更声,而这会儿徐府上下都挂起了灯笼。院子里都站满了家丁和护卫,因迟迟没有得到吩咐而在原地窃窃私语。 徐心刚走进家中便是此番景象,大伙看见她都纷纷问起来。 “少东家,可是发生了何事?” “是啊,少东家,听闻东家遭贼人劫去了?” “此事是真是假啊?咱该做些什么吗?” “……” “大家先别急,慌了更容易出事。爹娘吉人自有天相,定会相安无事的。”徐心须冷静下来安抚大家的心。 “少东家。”一个眼熟的丫鬟朝她跑了过来,“祥云姑娘在后院等您过去呢。” 徐心点点头,又转过身来让大家伙先回去:“若需要大家,我再让人过来唤就是了,都先回屋去吧。” 她随着那丫鬟去寻祥云,进屋门时刚好瞧见祥云急忙将衣裳穿上的身影。对方听到声响后就转过头来,一边理着衣裳一边朝徐心走近。 “出了这样的事,可把我吓坏了。小师父,现下该如何?”听得出祥云被吓得不轻。 这冰天动地的,又是深夜,任谁知晓了都难以安心的。 “小师父,公堂那边竟也审得这样晚吗?你可还好?” 徐心摇头,“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我且问你。”她看着祥云那稍显青涩的脸,“家里这事,我说过不可同爹娘提起,他们怎会知晓?还要半夜赶程回来?” “这……”祥云低着头不敢说话。 见状徐心叹了口气,不用想也知道是她了。 眼前的人不说话,祥云偷偷抬眼看她,又抓住她的手,语气心虚又愧疚:“是我的不好,我原是担心你,竟没想到给你添麻烦了。可是、可是师父他们如今没有半点消息该怎么办才好?” 徐心见她嘴唇都吓白了,也忍不下心说她半句。 “罢了,如今打探消息最要紧,叫些手脚麻利有功夫的去通往城里的那几条官道上去打听打听。其他人随我在这城里找。” 另一头的官道上,李鸣骑着马,身后是几位同样骑着马匹的手下。他们人手一支火把,将这附近找了个遍。 “那群贼人当真是埋伏在这官道上?”李鸣单手拽着缰绳往那前方看,倒看不出什么来。 “当真。” “通往临都城的官道这么多,你怎确定是这条?”他朝后伸手接过一支火把,拿着往前照了照,也看不出有何异常。 “底下有人来报,说是有百姓看见那群贼人劫了辆马车,里边似乎是一对夫妇。那车夫当场就被杀了。” “走。”他将火把递回去,脚下踢了踢马肚子,“再往前看看。” 这马还没往前走几步呢,他们一行人的身后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隐约还有点亮光。 李鸣连同马匹都转了半个身子过来,微微蹙眉,很是干脆利落:“有人,带过来。” 很快,两个手下各押着一人就走了过来。那隐约的亮光应该是他们手里的火把,不过如今已经被他的人熄灭了。 “何人?此时来这作甚?”押着他们的人凶巴巴地问道。 眼下二人被控制着,加上心里本就害怕,回答起来倒也结巴了。 “我、我们是,是临都城徐大夫家里的。今夜家里两位长辈从安阳城赶程回来,怕是遭遇了贼人,如今毫无消息,少东家就让我们到官道上看上一看……” “徐大夫?”李鸣蹙眉,似乎在想这是哪一家。 手下的人见状提醒道:“大人,就是方才在府衙里与王屠夫对峙的那位徐姑娘家里。” 闻言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眼神不好,似乎看见大人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近段时间贼人盗匪多得很,要来找人也得青天白日里来找,赶紧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吧。” “若不想有命来没命回的就赶紧滚蛋。”李鸣留下冷冷一句就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其余人也只好把人放了跟上他,紧跟在他旁边的天裕忍不住道:“想来被贼人掠去的那对夫妇便是徐少东家的父母了,也不知会如何。对了大人,这次怎的不把天晴也带上?查案整治恶人这些活,她最能干。” 说完天裕有些傻呵呵地笑了。 李鸣低眸半晌才缓缓说了一句:“我倒庆幸她没来。” “为什么啊?” “还问?”李鸣侧头斜了他一眼,“交给你的差事都办好了?” 天裕:“……” 这一夜,安阳城通往临都城的官道上比往日亮堂多了,火把与灯笼交替着摸索。 天微微亮,清晨的风更冷了些。徐心累得趴在了大厅上的桌上,风一吹,冷得她颤颤发抖,扰得她睡梦中也不安稳。 忽然一个身影替她挡了那时不时吹进来的冷风,她像是觉得舒坦了些连眉头都舒展开来。而后一件披风往她身上盖的时候,许是动作大了些,徐心一下就睁开了眼。 刚睡醒的她还不明所以,双目间尽是困倦。 “姐姐,姐姐?”直到眼前这个稚嫩的声音重新将游神的她给拉了回来,她才端正坐起来。 原来是那日在药铺门外赎回来的丫头,徐心无力地扯了扯嘴角,问:“祥云将你带回来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巴。”她眨着那双有些傻气的大眼睛回答道。 “小八?家中排行第八吗?”徐心有些许惊讶。 “不是的,是尾巴的巴。” “原来如此。”她难得笑了,“你来找我?” “我怕你冷。”小巴将手中的披风举了起来。 还没等徐心开口说话,祥云就从前院着急地走过来,“小师父,人没有消息。不过有两个家丁倒是说在城外最偏的那官道上遇到了一群骑马的人。看着像是有官职的,带着火把,似乎也是查贼人的,咱们的人还是被他们给赶了回来的。” 徐心站起身来,她忽然想起了前段日子里那官道与山间多有贼人盗匪出没,前几日还说派人下来查清楚,想必那两个家丁所遇见的便是那上头派来的人罢。 “可知道是什么官职?既如此,我们也不应太着急,若真是之前那群贼人将爹娘掠去,想必也只是为了钱财罢了,我们自家可不能乱了阵脚。”徐心生生冷静下来分析,又嘀咕着:“我们家也未曾招惹过谁,他们劫人应是为了钱财,爹娘定会无事的……” “小师父。”祥云担忧地站到徐心身旁拍了拍她的后背,“他们说似乎听到那些人喊其中为首的那个叫大人,好像是什么……” 祥云一下子想不起来,顿了顿。 “没错!好像叫廷尉!” 廷尉?徐心不由得想到某一个人身上。莫非真有那么巧合的事情?她想着,似乎之前也没听说这城里有个什么廷尉。 也是鲜少看到有男子遮面。 “来人。”半晌后徐心忽然说,“备马!” “姐姐,你要去哪?” “小师父这是作甚?” 跟前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问道,可她却不知要怎么说。 昨夜是天太黑了且她又要留在家中主持大局,这才没亲自去那官道上瞧瞧。现如今是青天白日,且又有家丁在官道上遇到了欲查案捉拿贼人的大官。 无论是如何说,她也要走上一趟。 “等我回来。” 只留下这么一句,连衣裳都没换就干脆利落上了马,直奔城南那最偏的官道去。 “驾!”徐心一路上快马加鞭,寒风刺骨,将她那面纱吹起大半,险些就要被风带走。眼看着前方行人众多,她便只能放慢速度以免误伤无辜百姓。 哪知刚慢下来就遇到了方才还在脑中一闪而过的人。 那人换了一身白衣,头上仍戴着那黑纱帏帽,正骑着马从她相反的方向而来。 徐心的马稍快,两匹马擦肩而过时扬起一阵风,竟将彼此的遮面物件都吹了起来。好在她眼疾手快抬手压了压,可她下意识看向那人时,正巧与那双眼睛毫无遮挡地对上。 而他也正看向自己,似乎还张口说了什么。 可终究是擦肩而过,只留住耳边的一阵风声。 第6章 那条路虽然偏僻,却也是回临都城最快的,想必爹娘定是过于担心自己才大意了。徐心在路口处停了下来,发现这周围也无竹林,只有些人高的杂草,这一眼望去还能瞧见那安阳城的高楼。 眼下还太早,瞧不见什么人影,她就骑着马往前一步步走。大约是在转角处,那边上有块巨大无比的石头,像是往常被用来刻字的,也正是在此处,徐心发现了一些异样。 她下了马往那石头旁蹲下,凑近还能看到这地上有一小块黑红色的湿痕。用指腹去摸了摸,还未完全干,闻起来还有丝铁锈味。徐心顿时眼色微变,又低头去看。 紧接着就发现这痕迹不止这一处,仔细看还发现这一处左侧往外延伸的地方还有几处点状的,摸着也是微润,基本可以断定这是同一样东西。 若是她猜得没错,这些都是血迹。 再往这路中央去看,尽管这路上掀起的沙和碎物将痕迹盖得差不多了,可细心去看还是能够发现底下也有的。 看这样子,像是有人被伤后又被人硬生生从路上拖入了那杂草丛中,那石头旁的杂草也有被重压的痕迹。 徐心想到了她那遇险的爹娘,心里难免会担心。她皱着眉,却也不敢独自一人深入那杂草丛中,想着不如回去唤些帮手来。 正在此时,这石头前面就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她听得不甚清楚,想必离得是有些远的,因此她稍稍放下心来躲在那石头身后,探半个脑袋去看。 怕被察觉,还将那显眼的马也拉近至身后。 那是两个农民装扮的男子,穿着倒无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可这两人的身形实在不像是在田地里劳作的,高大魁梧,走起路也大摇大摆的,手里头什么也没拿,身上更是一点泥土的痕迹都没有。 “昨晚那两个怎样?有吐点什么出来吗?看样子像是个有油水的。” 闻此一句,徐心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她将脑袋再往前凑了凑,似乎这样就能听得更加清楚。 “临都城的,家里开酒楼的,油水多着呢……” 她眼睛睁大了些,心里无比着急,连搭在石头上的手都抓紧了。眼看着那两人愈走愈远,她说服自己冷静下来。 “这般说,爹娘定是还没事……” 虽得此线索可她也不敢妄自行动,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寻那个查案的人。来不及多想,徐心上了马原路返回,经过街头时脑海中又响起方才那两人的对话。 前方便是府衙,马也慢了下来,可她却忽然将那缰绳往后拉,立马转了方向,往家中去。 先让人备好赎金总是不会错的。 徐心一下马就火急火燎地往里头去,正好碰见一个上前来打招呼的,她立马喊住:“去找祥云,以我的名头去酒楼里拿银两,越多越好。” 看小厮愣在原地,她忍不住急着扬声:“快去啊还愣什么?” 刚走到院子中央,就有人来说:“主人,前两日让我查的事情已经……”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你现下先陪我去趟府衙。”她摆着手,又抬脚往正门口走。 “是。”她随着徐心的脚步往前走。 忽然,眼前一个身影倒下。 “主人?主人!快,快来人!” 今儿倒是出了太阳,阳光照在人们身上,只觉得暖和了不少。 外头的集市到了时辰就熙熙攘攘的,叫卖声也高了起来。 天裕站在二楼的包厢外,把那送信的鸽子一放,拿着手里的纸条就往里走。 “天晴说,圣上昨日有隐隐发怒的迹象,让我们快些办完回去。”他看完内容后将纸条放在那人面前,自觉坐到那人对面,“大人,咱们才来几日啊?刚得些消息呢,也不能不把我们当人吧。” “圣上这是在害怕。”李鸣抿了一口手中的热茶,看向外面的风光。往常戴着的帏帽如今也被搁置在一旁。 “害怕什么……”天裕顿了顿,忽然激动起来,“大人是说,圣上虽将这苦差事交给了咱,但心里也是忌惮着的,毕竟这离长安城远了去了。” 李鸣不作声,天裕知晓,这是自己说中了。 忽而外面有人敲了敲门,天裕朝那扬声道:“进。” 是这酒楼里的小厮,手上还端着看上去精致无比的糕点,天裕正疑惑着想阻止。那小厮率先开口:“两位客人,今日是我们井香酒楼一月一回的新品日。这便是我们酒楼今日赠予二位的新品。” 他回头去看了一眼李鸣,见其没什么反应,就连忙接下并道谢,“没想到这酒楼还这么好。”说着就拿起一块往嘴里塞。 “味道还真不错,甜而不腻,还是热乎的呢。”他吃着还站起来往楼下看去,正想拿起第二块,不知是看到了什么,手一顿又放了回去。 “大人,我看见王屠夫与他那伙计往府衙方向去了。”天裕将那糕点摆回桌上,“这案子徐姑娘不是证了清白吗?怎的王屠夫还要与谁辩呢?” 只见李鸣拿起一旁的帏帽重新戴上,动作干脆利落,十分淡定地起身,像是等了许久:“我们走。” “去哪啊?” “府衙。” “去那干嘛?” “看热闹。” “……” 从安阳城通往临都城最偏的那官道附近,有着好几座高山,其中一座因山中有许多野兔而被唤作兔山。那兔山的半山腰处有座荒废的老宅,破破烂烂的,但也能勉强用来遮阳避雨。 “今日天气不错,就连兔子都愿意扎堆出来了。” 两个身着打猎装扮的男子一同在那老宅门前坐下,把打来的兔子都放在一边,拿起水壶喝水。 “可不是,我就看好今日才喊了你来的。”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打趣着,忽然其中一人往身后的大门望了一眼,奇怪道:“哎,你方才有没有听到些奇怪的声音?” 另一人随着他的疑问也看了眼身后的大门,没听到有什么声音,便拍了拍他的肩,“怕不是打兔糊涂了?没准是兔子出行了呢,话说咱也歇够了,继续往前走吧。” 那人拿上东西被推着往前走,嘴里还嘀咕着:“可我明明听到了……” “定然是你听错了。” 殊不知,那扇门背后的两根大柱子上各绑着一人,嘴里被麻布塞得满满当当的,舌头用力也吐不出半点。想要开口说话也只能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微弱且不易察觉。 徐景芳连发丝都乱糟糟的,整个人都显得憔悴起来,全身动弹不得。只能又焦急又无奈地与对面的方长民两两相望,对面的方长民连下巴的胡子都长出来不少,亦是一副焦急懊恼的模样。 用午膳的时间早就过了,徐府一如既往的平静,唯有后院有些响动。 人进人出的那间屋子里,桌上摆着井香酒楼今日的新品,整齐摆放着,怕是早就冷了。祥云和小巴守在徐心的床头前,两人看了眼床上的人,又面面相觑,十分担忧。 “小师父这是累倒了,近几日接二连三的倒霉事太多了,又正好遇上师父他们遇险……”祥云叹息着,将厨房刚熬好的药拿在手中。正想着要如何把这药喂下去,就听到了徐心那无力的咳嗽声。 “咳咳咳……” 小巴反应快,已经把人从床上扶着坐了起来。祥云连忙把药放回桌上,倒了杯热茶给她。徐心接过来喝了两口,眼看着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一脸疲倦的模样。 “快,让人去府衙,有那贼人的线索……”她连说话都吃力起来,说了一半不得不停下来缓一缓。 “什么?”祥云闻言有些诧异,又连忙给她拍背,“你别着急,我这就唤人来。” “阿星。”祥云朝门外唤了一声。 很快人就进来了,是今早原本要随徐心去府衙的那个女护卫。 还没等徐心开口吩咐,她便道:“主人,阿月被府衙的人带走了。” “什么?”徐心蹙眉。 “主人之前让我留意的事情也有眉目了,当晚阿月发现的那只剥皮兔子不是从外头射进来的。”她说完小心翼翼看了眼前的主子一眼。 接着又道:“这……从那晚后,主人让我多留意府内的情况。我便在阿月的卧房里发现了宰牲畜的工具,甚至还带着血,还有几支崭新的弓箭……”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周围都安静了。 听到此言后祥云也惊讶得很,她看了看徐心那本来就不好的脸色,如今仿佛雪上加霜一般。她连忙要打发人出去:“好了好了,这会说这些作甚,快些将有贼人消息的事说与府衙知晓。” “是。”阿星也不敢再抬头看她,只抱拳行礼便要退下。 哪知这时一丫鬟着急忙慌的就进来了,不知所措般说着:“少东家,府衙那边有消息……说、说是,说是阿月已被就地正法,让咱们府里去领人……他们还有了那贼人的消息……” 闻言徐心直接要从床上下来,结果却因无力差点摔了。好在祥云和小巴都反应及时,将人扶了起来。 就连已经走出门外的阿星都折回来一脸不敢相信地问那丫鬟:“怎会?你可不要听错了。” “没有,绝无听错。”丫鬟也有些着急。 “快给我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徐心有气无力地吩咐着。 “小师父,我陪你去吧。”祥云也一脸担忧。 “不用。”徐心推开祥云扶着自己的手,摇了摇头,“你留在家里头看着,把那赎金备好。” 她咳了咳,才看向同样急切的阿星,道:“阿星,你陪我去。” 阿星点了点头,看着徐心拿起面纱戴起时,她在祥云的眼神示意下,把桌上的那些点心也拿食盒打包起来一并带上。 在马车上,徐心才理清了这来龙去脉。府里有这样的证据,甚至还有那日在公堂上的手帕。看来那日堂上的污蔑,只怕都不是空穴来风的。可就这样将人就地正法了,也不是个道理啊。 这几日,一件件一桩桩的倒霉事全压在这个家头上了,对底下的人她难免会缺乏管教和管理。没曾想还能有这样内外勾结去祸害人的事发生。 她心里是信了一半的,但好歹是跟在身边好几年的人,总还有些不愿信的情分在的。 府衙大门如往常一样大开,徐心大步走了进去。还未靠近公堂,就已然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只不过如今是没有遮面的。 与此同时,还能闻到一股血腥味。徐心与阿星都停下脚步,心下皆是一震。再走近些就能看见那地上的一滩鲜明的血迹。 徐心忍下不适,微微颤抖着屏息走近。 “徐少东家来了。”孟忠郎眼尖发现了她。 闻言李鸣与随从都转过身来,皆与抬眼看来的徐心撞了个正着。徐心毫无意外地看清了这人的长相,只觉得心里更是一颤,就连身上都觉得冷了几分。 细长无情的双眸,挺拔的鼻梁,还有那薄唇。都与记忆中逐渐模糊的那张脸一一对上了。 难怪今早觉得他露出的那双眼睛如此熟悉,竟然是他…… 他怎的也没死?当年不是被一把火烧了吗?怎么会?他居然还成了什么廷尉?如今这昏君竟也容得下他?徐心心中有着太多太多疑惑,可表面上仍然强装镇定。 李鸣却像是发觉了她的呆愣,勾了勾唇,“怎么?我露面徐少东家反而不习惯了?” 徐心连忙回过神来,面纱下抿了抿唇,轻摇头:“这倒没有,只是与当初大人您遮面一样感到好奇。既然您脸上无甚伤痕,如今也不再遮面,那当初为何遮面?” 她尽量把周围人的注意力都转移到旁的地方去,大约是未缓过神来,手有些不自觉的发抖。 那人这次倒轻笑出声:“我啊,怕遇到些熟人。” 话音刚落,徐心就下意识要去摸自己的脸,结果却只摸到了自己每日都戴着的面纱,这才暗自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她现在这模样,想必上官鸣是认不出自己来的。 第7章 “方才大人所说的贼人消息,可都是千真万确的?”孟忠郎看着这场面属实有些尴尬,便连忙插话,谁知还被当事人冷冷瞥了一眼。 “那车夫的尸体都给你找来了,还有假的不成?”李鸣往回走几步坐到那一旁的椅子上,甚至还悠闲地喝起茶来。 那滩不知是谁的血迹便是在他脚下。 “李大人便是长安城下来查此案的人么?”徐心往前走近两步,欲证实心中的猜想。 “正是。”他毫不避讳地看向她回答。 如今在场的只有他们五个人,徐心已隐隐想到这地上的血迹便是……余光中她瞧见身后的阿星低眸望着那滩血迹,手指捏着衣角有些颤。 不知是否是刚醒还没缓过来,她内心比往常有着太多不安。贴身护卫疑似与人谋和害人性命,眼前查案之人竟是他,而自己的爹娘如今仍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徐心不忍心亲耳听到,可始终是要得个明白才能安心的。她安抚般看了身后的阿星一眼,随即看向孟忠郎道:“孟大人,我府中的阿月人在何处?” 若细听,也能发觉她的声音也有着细微的颤抖。 “这……”孟忠郎试探着看了眼坐着的李鸣,那人连头都没抬,他便无甚顾虑地说了出来:“这,这不是让人去徐府告知了嘛,她联手王屠夫私下害了王娘子,方才已被就地正法了……” 那血迹就这么明晃晃的在地上流淌,此刻徐心和阿星心里头彻底接受了这个事实,却也还是忍不住眼眶发酸。 “是谁?”她是想问谁动的手,可心中隐约有了答案,因此这话是看着那人问出口的。 “我。”他同当年那般惜字如金。 徐心也缓缓将面前的此人与五年前的上官鸣慢慢重合起来,似乎什么也没变,哪怕变了怕是她也分辨不出来。 毕竟五年过去了。 这个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人的样貌、声音甚至性格都可以变得完全不一样。她也正是借着这个时间来对他认不出现在的自己而抱有侥幸。 “有证据吗?”她问。 “有。” 即使徐心知道人已经死了,也知道孟大人说的兴许是真的,但人总要亲眼看到点什么才愿意相信。 她还欲开口,可有人比她更早出声。 “她死前已经招了,供词上写得清清楚楚。徐少东家可是现在要看?” 说话间,他身边的天裕就把那所谓供词拿了过来。徐心给身边人递了个眼神,阿星即刻就接了过来。 “去把人也领了罢。”李鸣不咸不淡道。 阿星紧接着看向徐心,只待自家主子点了头才跟着那天裕走了。 这会李鸣才站了起来,半只脚都踩在了那滩血迹上,仿佛毫不在意。 “哎哟,李大人。瞧您这衣裳边上都沾了血,要不,先随下官去更衣?”孟忠郎适时露出一副谄媚的嘴脸。 闻言徐心才看到了这人的一身白衣不知怎的染上了几处红点,甚是刺眼。 “不必。”李鸣挥挥手。 “孟大人,那贼人作乱,劫去的恐是我的父母。”她略微冷静下来,想救爹娘的心十分迫切。 孟忠郎看向她时脸上的谄媚立马没有了,反而像是埋怨她坏了自己好事般,眉眼间尽是藏不住的嫌弃。 “李大人连尸体都发现了,自然也是知道的。” “之前便听闻这群贼人劫人却不轻易杀人,大多只为钱财。”徐心并不理会他的嫌弃,而是自顾自地分析起来,时不时还走动几步,只是都避开了那滩血迹。 “若是如此,他们一旦确认我爹娘的身份,想必那勒索信很快就能到我府中。” “不轻易杀人?那这死了的车夫算什么?这在你眼里不是条人命?”孟忠郎闻言颇为不爽。 “孟大人,”徐心轻叹一口气,“不轻易杀人不同等于不杀人,大人怕是混淆了这两者的意思?” 见孟忠郎吃瘪低了头,她才继续说:“这车夫被杀,怕是对方人手不够?想必不知道马车里有几人。” “此话怎么说?”李鸣发出疑问。 她看了他一眼,随后又看向他白衣上的几处红点。 贼人能猖狂到圣上派人下来查案的地步,定不会只有区区几人。虽说具体人数不知,但往常都是团伙作案,难道此次有所不同? 这几月来,临都城的百姓都遭此贼人的困扰,但大多都是为了财物,甚少动手伤人。若不是当地官府办不了这事,也不会有人捅到长安城去。 “不瞒两位大人。”徐心实话实说,“我今早去了那官道上瞧过,地上那不易察觉的血迹恐怕就是那车夫的。” 说到这里,她正巧发觉他看了自己一眼,但很快又移开。徐心这才想起来,今早还遇见了他,这人似乎还与自己说了句什么,但是风太大压根听不见。 “同时我还看见了有两人甚早就在那官道上走动,身形与走路姿态都不像在附近劳作的百姓,以及他们的谈话与‘临都城酒楼’‘油水’有关。” 这临都城最好的酒楼便是徐府的井香酒楼,闻言孟忠郎与李鸣都了然。 “你是说,你怀疑当晚劫去你家中父母的只有这两人?” 徐心这次抬头看他,眼神已无躲闪:“是。” “不是没有这种可能,从那条路的抛尸痕迹来看,也不像多人所为。”李鸣认同地点头。 “若真如你所说,要是今日天黑前也没有收到勒索的消息,徐少东家又该如何?” 又该如何?她内心冷笑起来。 眼神瞬间犀利起来,皱着眉道:“若是只索要钱财,为救爹娘性命,要我孤身前去我也去得,银子给了便给了,我偌大一个徐府还不差这点银子。” 她扬了扬眉,笑着看向这四周的一砖一瓦,“毕竟这查案的事也落不到我的身上,是吧孟大人?” “这……”孟忠郎又小心望了李鸣一眼。 “若是今日天黑也无任何消息,那您就不该问我应如何。” 徐心从不想在口头上与人争些什么,可无奈有些人的嘴脸令她浑身不爽。 一旁站着的李鸣像个看戏人似的抱着双臂。 “我所在之处是府衙,是官府。”她伸出右手手指并拢指向了李鸣,“而身前这位,则是圣上派下来查案兼抓拿贼人的李廷尉。” 她轻笑道:“我若是这前前后后都想好了法子,我来这官府作甚?这圣上又何苦将李大人派下来?” “圣上定是明白这其中凶险的,而孟大人您也并非无用之人,我说的可对?” 这下孟大人的脸色可真是黑了又黑,半晌也没吐出一个字来。 虽说如此,徐心可没把希望都放在旁人身上。 一时之间三人皆无言。 “大人,外面有人要寻徐少东家。” 三人齐齐往那看去,那人也没说是何人何事。可徐心有些预感,大抵与这次的事情有关。 “孟大人,怕是我府中有急事。” 孟忠郎做了个两指并拢往外推的手势,道:“让人进来。” “这会儿还能有什么更急的事?”李鸣说得轻巧,一转身又坐回椅子上去。 徐心转过身去看那门外,眼神直勾勾的,生怕看不见人进来,说起话来却带着刺:“与您无关,您自然不急。” 身后顿时发出一声轻哼,她只当听不见。 没一会她便瞧见小巴跑了进来,她忍不住也往前走了几步。 “姐姐,祥云姐姐说,府里来了勒索信,说是今夜子时拿赎金去换人。”小巴半仰着头去看徐心,眼神清澈,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 “好,我知道了。”这对她何尝不算个好消息? 只要对方有所求,便不是什么难事。 她心里早已有了对策,听完小巴的传话后便要带着小巴离开。她刚要抬脚,身后便传来孟忠郎的声音:“徐少东家,你这是要一人独闯?” 真是好生奇怪,徐心这么想着,连头都没回:“孟大人方才不是问我若天黑前无消息我该怎样做么?如今有消息了,自然是我自家解决。我来此不过是想让两位大人早些准备,这案子可不是我来查” 总不能还指望你吧?这话她倒没说出口。 看着徐心走远的背影,孟忠郎气得跺脚,也不顾及自己想巴结的人正在身后看着。 “她哪里还把我们放在眼里?” 哪曾想就这么嘀咕了一句也被那人给听到了。 “怎的,你是能帮她把银子出了?还是能帮我把贼人给抓回来?”不知何时李鸣已起身并走到了他的身旁,将孟大人好一顿吓。 “……”孟忠郎愣是不敢接话。 许是今日发生的事情都太紧凑了些,徐心总觉得今夜的风与往日不同,似乎更冷了。 她抬头看着那轮明月,心里想着第一次见到阿月的时候。那时候她们都只是一群以武艺生存的女子,年纪有大有小。若不是受了伤来她这医治,怕是她也无法组成如今这支女护卫。 听到身后的声响,徐心回头问:“阿月可安葬好了?” 那份供词她看过了,除了详细的谋害过程,最后便是三两句对自己背叛她的懊悔。 无声叹息后,只能说造化弄人罢了。 “都安排好了。”阿星答,“主人,可以出发了。” 阿星将马匹牵到徐心面前,也将装满银票的木匣递给了她。 当徐心按照约定的时辰到达那官道上时,那路上并无甚不对劲的。她拿出火折子吹起了火,慢慢靠近白日里那块大石头,另一只手在背后握着匕首,总要有所防备。 还差两步时,她听到那后边传来了声音,像是人的呜咽声。 “爹?娘?”徐心灭了惹眼的火,紧紧拉住缰绳,不敢再近一步。 话音一落,那呜咽声更甚。 她将缰绳拽得更紧,没一会那石头后就扔出来个东西。定睛一看,她认得出那是徐景芳常戴的簪子。 徐心毫不犹豫将装满银票的匣子扔到那簪子旁,一个眨眼那匣子就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弄走了。 紧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徐心同样屏息不敢乱动。很快她又听到了脚步声,却是越走越远,声音越来越小的。 当她还没反应过来想试着往前走一步的时候,忽然两个人影就直冲冲从那后面跑了出来,吓得徐心连人带马往后退,甚至连匕首都亮了出来。 “心儿,是我们……”徐景芳哽咽着开口。 她这才发觉,连忙下了马。先是警惕地看了眼他们身后,确保无恙才狠狠将面前二人抱住。 随后又松开了手,看着他们二人如今蓬头垢面的模样,她不禁湿了眼眶。仿佛这多日来的糟心事在此刻都消失不见了,声音都哽咽着:“爹,娘。” “哎……”老两口齐齐应声。 “你们没事吧?我看看。”说着她就将徐景芳和方长民二人各转了一圈,看看前面又看看后面,确认没受伤后才停了下来。 “既没事,我们先回家吧。” “好孩子,你当真一个人来的?也不知道多带几个护卫,万一你出事了怎么办?”徐景芳担心得紧。 “你就瞎操心吧,她身手如今比我还好。” “你这爹净说些瞎话!”听这口气方长民又少不了一顿骂。 “谁说我一个人来的?”徐心陪二老走着,过了这个转弯,便是一条直路通向临都城。 “娘,你看。” 朝着徐心指的那个方向,徐景芳一眼看去全是自家人。 徐心的左膀右臂,整整二十三个女护卫个个都骑着马,马上弓箭和长剑都备着。她们面前还有一辆空着的马车,是专门用来接二老的。 这场面,这二十三人,不仅是徐心的底气,更是这徐府上下的底气。 阿星率先下马来到徐心身边,抱拳道:“主人,这附近都安全了。” “爹娘,我们回家。”徐心眼含热泪道。 远处的草丛后,骑着马的李鸣看着前方,青丝披在肩后随着冷风被吹起了几缕。 望着徐心将家中二老都扶上了马车,自己也利落上马后,身旁的天裕不禁感叹一声:“都说这临都城的徐少东家手下有一整支身手不差的女子护卫,我本是不信的,眼下算是见识到了。” 一旁的人没有作声。 “那我们是不是白来了?” “是,也不是。”李鸣说完就掉头走人。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大人你如今总说些怪话。”天裕也紧跟着追上,“我当真是越来越听不懂了……” 第8章 夜里的长安城繁华无比,行人与白日里相比只多不少。只是一眼望去,最惹眼的竟是花楼,细细看去,还不止一间。 灯火通明的皇宫里,这天下权势最大之人坐在养心殿内,眼前铺满了小山似的奏折。可那人似乎看不见,只看得见那奏折边上的酒壶,酒壶一旁还有凌乱倒下的酒杯。 “陛下,再喝一杯嘛……” “嗯……”上官烈闭着双眼将头扭过左侧,喝下那美人喂的酒。又转过头去对另一个美人说:“你也给朕倒一杯。” “陛下……”禄公公那尖细的嗓子将二字拖长,手里拿着拂尘有些着急地走了进来。 上官烈眯着眼将搭在身边二人的手收了回来,满身酒气,脸上的红晕藏都藏不住。 “作甚?” “陛下,皇后娘娘说要见您。”说着便给上官烈身侧的两位女子一记眼神,那两人会意后就起身悄悄退下了。 “这么晚了,她来作甚?”上官烈抬手给自己按了按太阳穴,后又闭上眼睛挥了挥手。 “这……”禄公公似乎有些为难。 “你是朕的人还是她的人?”上官烈不耐烦道,“没瞧见朕浑身酒气吗?随便找个由头打发她回去就是了。” 正当禄公公要往外走时,上官烈又将他叫住:“且慢。” 他皱了皱眉,随后睁开了眼,像是在缓着酒劲。 “近日临都城如何?” 这位年轻气盛的天下之主缓缓开口,眼神里多了几分戒备,与方才还被酒气所困的模样截然不同。 禄公公将腰弯得很低,用那尖细的嗓子应道:“回陛下,据探子回报,李廷尉在临都城已发现了贼人的踪迹。” 上官烈冷哼一声,“还真让他查到了?” 说着往后一靠,抬手心烦似地捏了捏鼻梁骨,“别真让他给抓到了,回头朕还得赏他。” 他那眉头紧皱着,瞧着像是真不乐意李鸣带功而归。 禄公公自是个懂看脸色的,毕竟伴君如伴虎,搞不好还落个掉脑袋的后果。 “是,老奴先退下了。” 见无下言,他才低腰小步退下。 好说歹说才将眼巴巴在殿外候着的皇后给劝了回去,一转眼他就招呼人过来,“小全子,过来。” 在一旁木楞站着的小太监连忙过去,脸上是讨好的笑:“禄公公,可是有什么好差事?” 禄公公拿着拂尘敲了敲他的太监帽,立即换上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叫得你来,自是有好事的。” 紧接着就让小全子把脑袋伸了过去,低声说了些什么。小全子听着神色微变,听完后一副了然的模样,高兴着拍胸脯向禄公公保证。 若是从远处的高塔向这边望着,也能发现这皇宫中虽灯火通明,可看着也是深不见底,人心更是难以捉摸的。 次日一早,这文华殿就来客了。 禄公公摆上太监总管的架子,面上假意奉承着,心里头也不知打着什么主意。 他那嗓子在宫里头是独一份,谈不上不能入耳,但总之令人听着就不爽快就是了。 “我只是前朝的太子罢了,说难听些就是个废太子。公公大可不必如此客气,也不必再唤我作太子。” 这话已不知说过几遍,上官令是当今太后的次子,也曾是令人敬仰的太子。如今皇位被自己同父异母的亲哥哥夺去,一朝病倒后再也起不来。 他一脸憔悴地卧在床上,如此寒冷的冬天却也只穿了一身薄薄的里衣,那被褥也不见得能比身上的衣裳厚多少,屋里更是一点多余的炭火都没有。 就连束好的头发都有几缕落在耳侧,他强撑着扯了扯嘴角,又忍不住咳了咳。 “太子殿下,天气冷了还请多多添衣,别再像去年着了风寒,陛下也会担忧的。”禄公公像是没听见方才上官令说的那番话,仍然唤他“太子殿下”。 这般模样当真不是踩在他的脸上羞辱么?倒是上官令看开了,撑着这副看起来没多少日子的身躯点了点头。 “不知禄公公大驾光临,是有何事?” 总不能是好事,他心里想着。 只见禄公公笑了笑,左手夹着拂尘伸起手掌拍了拍,很快就有好几个穿得有些暴露的女子从他身后进来,随后在上官令面前列成一排。 床上的人皱了皱眉,那本就没什么气色的脸如今更苍白了,见状禄公公偷捂着嘴笑了笑。 “公公这是何意?”他将头转了过去,不看她们任何一个人。 “哎哟殿下,这都是陛下的意思。”禄公公站到那几个女子的身侧来,看了她们一眼,又看向床上的上官令,笑着道:“陛下体谅您,您看您整日喝药,气色都差了不少。这不,给您找些乐趣。” 这哪里是乐趣,在他看来,说是麻烦还轻了。 “这倒不必了。”上官令转了半个身子过来,却只看着禄公公一人,“我这身体陛下也是知晓的,怕是既辜负了陛下好意又辜负了美人的光景罢了。” “殿下,这可不是老奴说了算的。”这才哪到哪,禄公公闻言连笑都没了,眼神也犀利起来。 既知无可推脱,上官令自是不再出声,只是这屋门明晃晃的开着,冷风吹进来惹得他不停咳嗽。 “咳咳咳……” 这老家伙恍若未闻,对着那几个女子吩咐道:“尔等留在太子身边好生伺候着,不可出半点差错,若是传到陛下跟前,定无好果子吃。” 她们纷纷低头行礼:“奴婢定当尽心尽力,不叫公公费心。” 禄公公满意点头后一甩拂尘便离开了,连门也不曾关上。 好在他前脚刚走后脚门外的贴身侍从就进来了,顺道将门掩了掩。 赵九是个大块头,他一站到床前,那外头进来的风都被他挡住大半。就连站在一旁的几个侍女都被他吓得往后面退了退。 “殿下,他又来作甚?”直性子的他忍不住,刚站稳就开口。 此殿下非彼殿下。 若除去太子名号,哪怕没有封王,却也还是先帝的三皇子,人称三殿下。 上官令停下了咳嗽,转过头来看他。脸上的病气已不复存在,眼神也明亮许多。他看了一眼赵九,又扫了眼他身后的那几人。 赵九会意,转过身后去,厉声道:“没瞧见我跟殿下说话?还不赶紧滚出去?” 几人一愣,连忙福身,像下饺子似地一个个往外跑。 人都走光后,赵九探头出去看了一圈,这才放心关上门。 刚转身就听见床上的人中气十足地道:“上官烈往我屋里送人,方才你也瞧见了。” “送人?五个人,那就是五双眼睛十只耳朵。”一向不喜形于色的赵九有些急眼,“真是晦气,这些人偏偏还就杀不得。这下好了,在自己屋里也不得自在。” 上官令将被褥一掀,走下床来,将藏于被褥下的厚披风拿出来往身上披。人动起来,倒不像是快要死的样子。 “当心隔墙有耳。”上官令在桌前坐下,桌上的茶都冷了,他却不在乎,还往杯子里倒。 赵九立马朝屋里的窗子看去,随后便小声些:“这茶都冷了,我让人再烧新的来。”说着就要将那茶壶拿过来,却被上官令制止了。 “若冷茶便喝不得,我这五年,岂不渴死?”他丝毫不在意手中的茶是冷还是热,只闻那茶香便觉得还能多苟活一日。 “你若看不惯,过些时日找由头将人撵出去就是了。是人,便不可能不犯错。”上官令喝完那冷茶,气色反倒红润些,想到要提起的人也乐意露出半分笑意来:“还有,兄长此番去临都城,陛下怕是不会让他太过顺利的。” “是。”赵九抱拳,“我这就向天晴传信。” “切不可留痕。” “请殿下放心。” 屋门开了又关,冷风又吹进来,却早已没有方才那般冻人。上官令将壶中的冷茶喝了大半,才又将那还没来得及为他存住半点暖意的披风拿了下来。 往那床上一卧,又是那个重病缠身又时日无多且毫无威胁的太子殿下。 哪怕街上有着厚厚积雪,哪怕是青天白日,那些个花楼门前都是只进不出的,热闹程度可想而知。 久而久之这花楼最多的街便被称作花街,而那些个良家女子更是万万不愿出门的。只是新政之下,定有些女子被抛之弃之,只能独自出门去讨生计。 若是不得已路过那些花楼,稍不注意就会被人掳去,这一来二去,指不定为了讨生计还将命也搭了进去。 午膳时辰已到,天晴还一人在花街上巡着。 新政下女子地位低下,只要有银子,街上随手抓个莽夫家中都有三妻四妾。大多女子就像是物件一样被男人们谈来论去。可是穿着官服的天晴,他们倒是不敢说上半句,更有甚者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只因人人都知这天晴是李鸣的得力手下之一。 而这长安城上下谁人不知这李廷尉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呢?虽说如此,可惧怕她的男人也不仅是因为她背后的李廷尉,更多的还是怕她那整治人的手段。 识相些的男人在花街遇上她,都会躲远些。 只因她闲时就爱在花楼附近守着,哪些不要命的敢掳走良家妇女,不死也会残的。 “你放开我,我不是花楼里的人!” “谁知你是不是框老子,不是里边的,怎会在这附近?” 这样的戏码每日都会在花楼门前上演,只是今日不凑巧,正让天晴给碰上了。 “天晴大人……”那女子话还没说完,面前的男人就被一脚踹了过去。 “我这鞋今日运气不好。”天晴双手抱臂,抬起右脚看了一眼,“回去得好好洗洗。” 她将甩到身前的发丝又动手甩了回去,高高束起的马尾令她看起来颇有英姿。 “还看?”天晴扬眉,“赶紧滚。” 被踹倒在地的那人狼狈地爬起来,脸上狰狞,手指着面前的女人:“你、你是谁?一个女人,还敢打老子?” 说着就举起拳头往天晴脸上去,却被她一个后退和转身躲了过去。 那个差点被抓走的女子不知何时就不见人影,周围倒很快来了一通人,尽是看热闹的。 “瞧着是生面孔,难怪这么横。”她仰起头,轻蔑一笑。 “好好的你惹她作甚?”旁边有人提醒。 “快些走吧别在这丢人了!” “……” 那人仿佛听不到,又或是以为那些人劝说的是自己面前的女人。他竟笑了起来,颇为自信的模样:“哼!你可知我是谁?我可是……” “我管你是谁。”天晴双手往腰后一背,抬腿一扫,将那人的脸皮都震了震,牙都掉了一颗。 事后她拍了拍手,又看了眼自己脚下,好似无辜般叹息:“我这新鞋今日遇上你还真是倒霉。” 第9章 临都城内的好运客栈是这城里人人都说好的,自打从长安城来的李廷尉等一干人在此住下,客栈四周日日都有专人守着。 这些时日以来,莫说一些外来的闲杂人等,便是身家万贯也轻易住不得。 这一日,大好的天气,客栈门前如同往日般热闹。前两日积的雪也化了去,家中有小孩的都趁着好天气领出来逛一逛。 “卖糖葫芦嘞!卖糖葫芦嘞!” “娘,我想吃糖葫芦。”不远处的一个小男孩指着那通红透亮的糖葫芦,又抬头看了眼牵着自己的妇人,眼眸中充满了期待。 那妇女虽戴着面纱,可也能从面纱上弯起的眼角看出她笑了笑,低头摸了摸孩子:“好,娘给你买。” 顺着这条街一眼望下去,普通百姓的日子也不过如此。 这个时辰,好运客栈早已敞开门来,几个小厮肩上搭着同样大小的抹布,手里端着各式各样的碟子在几个桌子里来回忙活着。 这城里男子不曾遮面,掌柜的看见那顶熟悉的黑纱帏帽便放下手中的算盘走出来,面上小心讨好般笑着:“李大人这么早便回来了?昨儿您手下的人还说您忙,怕是今夜才回来。” 话音一落,面前的廷尉大人动也不动。正当掌柜以为贵人不想理睬自己,准备让道时,对面却开口了:“本官回来取东西罢了。” 掌柜了然点头,随即又问道:“那您身边的天裕小哥呢?往常您都是让他回来拿东西的,这次怎么您亲自回来了?” 说着他还往人身后去观望。 掌柜的本就是心里疑惑什么便说了什么,没想太多,可一抬头发现眼前的廷尉大人似乎在盯着自己。哪怕隔着黑纱,他也能想象到自己或许正被人家瞪着。 当然也只是想想,毕竟他也没有胆子敢直视廷尉。越是这般想着,越是觉着这眼前的场面有些瘆人,很快就识趣给人让路了。 直至人已经走上楼去,掌柜的还捂着胸口在原地愣神。若不是被手忙脚乱的小厮不小心撞到踉跄了一步,还不知要出神到什么时候。 “没长眼睛吗?走路看着点,还有那些碗碟别给我摔坏了!”他正了正身子,指着那小厮骂了两句就走开了。 半个时辰后,掌柜在前边把近几日的账算明白了,将那账簿一合。随后拿起方才小厮放在一旁的点心,才咬上一口,想起什么似的,指着一个刚从楼上下来的小厮就喊:“你,没错就是你,别愣了给我过来。” “怎么了?掌柜的。”小厮手里还捧着盛有热水的木盆,神色紧张,以为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被掌柜抓了现行。 “二楼上好厢房最里边那一间的客人,可离开了?” 那遮面的打扮如此显眼,小厮方才在楼下也是瞧见了的。只见他忽然皱起眉,想了又想的模样,最后竟摇摇头,“那贵人倒是进去了,关了门倒没出来过。” 掌柜摆摆手让他离开,嘴里嘀咕着:“奇了怪了,不是说取东西而已吗?”不过人要干什么也与自己无关,干脆也就不往下想了。 客栈人进人出的再正常不过,说不定人家早就取完东西走了,只是自己没注意到罢了。 “大人,我一整夜都没合过眼,吃个好点的早膳不过分吧?”外头的阳光已照到了客栈的门槛上,天裕一脚跨过门槛往里走,嘴上还跟身旁的人讨着赏。 李鸣抬脚前用余光瞄了瞄左右两边,踏过门槛后,就把头上的帏帽摘下来拿在手上,高高束起的马尾看着有些凌乱,他顺势抬手往后一捋,那身后的发丝又乖巧起来。 他倒也没开口,只是点了头。 快要累坏了的天裕立马把最近的小厮招呼过来,“哎,把你们客栈卖得最好的吃食都给我来一份。”说完他还询问身旁的李鸣:“大人想吃些什么?” “一壶好茶。”他的声音也透着劳累一夜的嘶哑。 眼看着小厮点头应下,却在抬头时睁大了双眼。尤其是在看到李鸣手上的那顶帏帽时,眼睛睁得更大了,甚至嘴里还发出了低声惊呼。 “你、你……” 他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可那表情活生生像是青天白日里见鬼了。 “你什么你?”天裕一脸迷惑,转头去看李鸣时发现对方也是一副不明所以的神情。 许是他们三人站在这门口处遮了光,又挡了外边要进来的客人,掌柜的很快就靠了过来,当看到李鸣和其手上的帏帽时也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 尤其是看到他身边眼熟的天裕,更是一愣。 “掌柜的,这是怎么了?你们一个两个都一惊一乍的。” 天裕的话音刚落,掌柜就上赶着开口:“廷尉大人,您半个时辰前不是刚回来一次么?怎的又回来了……” 他自己说着说着就犹豫和自我怀疑起来,甚至还看了眼自己身后的楼梯,回想起那个“廷尉大人”的异常,顿时只觉后背发凉。 “我们何时回来过?”天裕问。 “半个时辰前,有人戴着一样的帏帽冒充我。”李鸣开口,却不是疑问的语气,那双眼睛眯起来先是看了掌柜一眼,又看向掌柜身后的楼梯。 掌柜的脑子转了转,也不敢耽误贵人的时间,立马点头:“对对对!没错!半个时辰前,就一个人,身上的打扮与李大人一般无二,只说是回来取东西的。当时我还纳闷,怎么天裕小哥没跟在身……” 当下两人没耐心听他把话说完,一前一后就上楼去了。 只剩掌柜冒着冷汗站在原地嘀咕着自己闯了滔天大祸。 李鸣走在前头,肩上的披风随着他大步向前扬起的风飘了起来,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近我者死的气息。 料是在他身边待了五年的天裕也有些发怵,跟在他身后一边摸额一边小声道:“大人,心中可是有了打算?我们还是应该小心为上才好……” 面前的人猛地停下,若不是天裕及时停下脚步,想必这会已然撞到人身上去了。抬头一看,竟这么快就到了大人的厢房门前。 回想起方才掌柜说的话,想必冒充那人还未离开。 “大人,让我来吧。”天裕刚想退后一步蓄力踹门。 结果他家大人都没等他退后一步,自己便一脚将门踹开。动作干净利落,身体依旧站得板板正正,未动摇半分。 李鸣此刻的眼神冷的可怕,本来那双眼睛平日里看着就吓人,像个随时会动手的杀手,这下更瘆人了。 天裕也严肃起来,将腰间的长剑拔了出来,双脚大开,弯腰低头,一副警惕的模样。他持着剑缓缓走进去,眼神犀利起来,刚踏进去一步就左右摆头查探。 一步步一寸寸将这屋子里看了个遍,就连床上的被褥也要翻上一翻。看这模样,知情的知晓他是在排查贼人,若是不知情的,说上一句像抄家也是不为过的。 李鸣也随之走了进来,帏帽早早就扔到一边去了。他大致扫了一眼这四周,暂时也没发现什么。 天裕来到敞开的窗边,往下看了眼,又转过头来对李鸣无声地摇了摇头。 “大人,许是从这窗子上翻出去了?这屋里的东西也都还在。”天裕说着也稍稍将悬着的心放下来些。 李鸣却摇摇头,“不可大意。” 谁曾想这话音还没落一半,李鸣就听到了身后传来能令人瞬间耳鸣的风声,可见速度之快,随之他转身的刹那耳边还响起了天裕的声音。 “大人,小心——” “……” 徐府 “好不容易才养好的身体,这些日子出了这么些事,你这又病起来了。”徐景芳嘴上指责着,可手里却拿着刚熬好的药,正往里吹气散热呢。 徐心靠在床头边上,手里又抱着个汤婆子,身上别提多暖和了。可即便是这般,徐景芳也还要吩咐人在屋里头多烧些炭火。 “娘,我哪还有五年前那么身娇体弱的,不过就是累了些。现下天冷受了凉,咳上一咳也再正常不过了,休息几日便好了。” “哪里就能好?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这都过去几日了?我也没见你好多少。”说着,徐景芳将手里已然温热的药亲手喂给了面前的人。 祥云和小巴在一旁瞧着,两两相觑后捂着嘴笑了起来。 徐心披着发落在胸前,将下巴上的疤痕遮了去。许是这几日徐母照顾得好,面色也比往常红润些,若不是她动不动就咳起来,没人会觉着她还是个体弱的人。 “娘……”徐心就着自己有些沙哑的嗓子把尾音拖了起来。 “就是喊老天爷也没用,这几日乖乖在家养着。”像是十分不放心,或者说是她压根不信自己女儿能听话不出门,又板着脸道:“阿星,这几日将你主人看好了,要是让她出去了,你们主仆都别回来了。” 站在门外的阿星虽也忍不住笑了,但还是停下来给夫人回话:“是,我定会看好主人的。” 徐心:“……” “养好身子最要紧,其余的你也不必担心。如今我跟你爹都回来了,你爹闲来无事回他那酒楼待着就是,药铺还有祥云那丫头呢,家中大小事也还有我在。”徐景芳拍了拍徐心的手背,眼里尽是心疼。 徐心也不再说什么,眼下除了句句应下,还能作甚?她淡淡笑着,想让徐景芳放下心来,“娘,我听你的就是了,你也别太担心我。” “师父,您就放下心吧。小师父这几日被关心来问候去的,指不定心里都烦了。倒是那东街米行的二公子前两天还给我小师父送了许多补品过来呢。”祥云笑眯眯地给徐景芳说道。 “哦?”徐景芳看了一眼祥云,又转过头来看床上的人。 徐心用眼神给了祥云一记威胁,对方还是笑嘻嘻的。徐景芳看过来的时候,她又勉强笑了笑。 “之前便同你说过那是个好孩子,你还不愿意。怎么,如今倒还有来往?” “娘,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徐心想要解释。 “听闻你病了就立马送了补品过来,不是那样还能是哪样?”徐景芳笑了起来,似是欣慰又似打趣。 “人家好心送来的,总不能拒了不是?” “我知道,孩子大了有自己的想法。” “娘,真不是你想的那样……”徐心面上无奈得很。 “你年纪也不小了,是该做好打算了……”徐景芳就着自己脑袋里想的那般开始自顾自说了起来。 “……” 徐心脸上笑得勉强,不敢附和也不敢直接驳了她,只能再狠狠瞪了眼一旁站着的祥云。 祥云事不关己般偷笑着耸了耸肩。 第10章 暗室墙上的人影随着供台上的烛火一晃一晃的,地方小,可满打满算也是能够站下两人的。徐心一人站在供桌前,倒显得地方大了些。 半人高的供桌上立起一个牌位,借着烛火隐约能看清上边的刻字。 生母乔氏。 她在牌位两边摆上了精致的点心,还贴心备了热乎的茶水。弄好这些后,徐心扑通就跪了下去。这暗室虽在她屋里,可这里边除了孤零零的一个供桌以及上边的牌位和一幅画,其余的什么也没有。 哪怕是个简陋的垫子都没有。 徐心跪得笔直,身在家中并不戴面纱,露出脸来。她仰头望向牌位身后那幅挂起来的画,嘴角上扬,可眼眶却是微微湿润的。 这幅画还是她在徐府彻底安定下来后凭着记忆中的面孔一笔又一笔画出来的。 那是一个与她眉眼相似的妇人。 她跪下来便无言,半个时辰后才恍惚着开口。 “娘,你在那边可还好?” “方才,女儿忽然很想念您。我还记得我六岁那年,因出去贪玩淋了雨,回来便病倒了。您日日守在我床头给我喂药,明明心里担心得紧,嘴上却还怪我……” 说到这里,徐心有些苦涩地笑了起来,眼眶里盛不下的泪水被这个笑牵动着滚落下来,最后又顺着上扬的嘴角落入口中。 这泪是咸的。 “……我迟迟不见好,您想让爹来看看我,可当时爹只顾着陪长姐温书。您苦苦哀求却还遭了爹的打,我当时不懂事,还问您脸上红得很,是不是胭脂打重了……” 她拿起手帕将脸上的泪痕轻轻拭去,仍是苦笑着。 “您还笑着同我说是……后来,我又无奈嫁入了宁王府……”徐心像是给孩童说故事般将这些过往娓娓道来,“爹与长姐替那太子谋划着未来皇位,却让如今那昏君急了眼,顺势逼宫。我们陆府满门抄斩,就连宁王府也被一把火烧了,小晴也去了……” 这话音愈来愈低落,像是在回忆某个故人。忽然,她又像是想起什么般,眼里冒了光,“我前几日遇到他了,他竟是来查案的廷尉。” 关于这位李廷尉,她确认自己没有认错人,就是上官鸣无疑。又想起之前小厮在自己面前提到过,从长安城来查案的那位大人是如今圣上跟前的红人。 怎会?她虽不入朝堂,但无论如何这昏君绝无重用上官鸣的可能。 她皱着眉,且暂时思虑不出这其中的弯绕来。 过了好些时候,徐心才顶着微红的双眼从那暗室里出来。卧房的门还是关着的,若无天大的事,这门外边的人都不会轻易进来打扰她。 因这暗室的存在只她一人知晓,索性也不让自己有所异样。愣是在镜台前磨蹭了好一会,令自己的面色正常些,才打开门走了出去。 她的卧房是院子最里边的一间,冬日里冷风几乎进不到屋里去,她便没有披着披风。 映入眼帘的便是这院子中的簇簇梅花,想起离过年倒是越来越近了。还看见这花身后来来往往的几个小厮,身后还带着背篓。 “他们这是去作甚?”她指着那几人问。 “回主人,是妇堂那边缺了药材,供货的铺子又碰巧出了问题,这才让人去山上现采。”阿星言简意赅道。 闻言徐心抬头望了眼天上,今儿看着不大像个坏天气,便又问:“缺的什么?” 阿星也不大懂,只老实说:“好像是叫,叫红藤。” 她蹙眉,把那几人叫住。几个小厮一脸茫然地停下脚步在走廊中站着,以为还有什么吩咐。 结果徐心只道:“你们不用去了,我另派人去。” 说完她转身走回梳妆台前,随手拿起一条面纱就往脸上戴,走出门口时阿星还在问:“主人,是要派谁去?” 徐心侧目去看她,一个眼神阿星就明白过来,连忙阻止,“主人,您万万不能去,夫人今早才吩咐过您这几日要在家中静养。” 她内心摇头,这些话她也就听听罢了,怎肯真的窝在家里好几日。 “平日里都是我管着药铺里的药材,有些药材经常缺,一开始总是我与祥云去采,后来她忙起来我便与阿月上山采惯了。他们不知晓地方,我却是熟得很,我去最好不过了。” 眼见阿星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她又半威胁道:“怎的,不听我的?” “不是……可……” “我的身体你还不清楚吗?就是我娘太担心我罢了。”徐心让她放宽了心,“再说,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这时辰还早,天黑前悄悄回来就是了。” 终究是敌不过徐心这一番劝说,两人最后各自背上背篓就从后院翻了出去。 临都城中的山很少,大多都是矮山,山上还有百姓住着,因此也不便于种植大量的草药。城中的药材大多都是从隔壁安阳城买进来的。 兔山上就有着许多野生的草药,不过大多数人光惦记着山上的野兔,便渐渐忘了上边的草药。 两人一步步往上走,越往上反倒越潮湿。好在出门前就将厚衣裳穿在身上了。如此这般费力走着,身上倒是闷出些热汗来。 “我怎还觉着有些热了?”徐心笑着对一旁的阿星说道。 阿星只是笑着看了她一眼,像是也不知道该往下说些什么。 徐心像是知晓她心中想什么似的,正好前头不远处有只雪白野兔跳了起来,她连忙伸出手往那个方向指去:“快看!野兔。” 阿星顺着她的手看去,却只能看见那兔子露在草丛中的短尾巴,第一眼是惊讶的,第二眼却又低下了头。 还没等阿星有所回应,徐心便又开口道:“我知道你舍不得阿月。” 闻言阿星抬起头来。 “我何尝又舍得呢?你们早已如我的左膀右臂般,有话说‘手心手背都是肉’。” 说着她拍了拍阿星的肩膀,像是安抚:“可她做了错事,因心中贪念,被王屠夫手中的银钱所诱,竟将我药方里没有的药私下给了王屠夫。只是她大约没想到,王屠夫诬陷我不成,却反倒全将罪名压在了她身上。” “那可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说到这里,徐心有些不忍又觉着有些可惜,“她得到了惩罚,我们也已厚葬了她,想必这会早就寻了个好人家投了胎也未可知啊。” 她淡笑着为阿星擦去了眼角处将要落下的泪。 “主人,道理我都懂。我只怨自己没能早些发现她的不对劲,若是能阻止,想必也不会这般了……” “世事难料,你不必自责。往后做好自己便是。” 阿星重重点头,随即眼眸一亮往徐心身后一指,这次是笑着的,“主人快看!兔子!” “你反应这般大,莫要同我说你没见过兔子。”徐心故意取笑道。 “……” 一路到半山腰,眼瞧着本来好好的晴空一下子便暗了起来。那些黑云来得可快,徐心刚将摘下的草药扔进背后的背篓中,再抬头就发现头顶的天已经黑压压一片了。 “主人。”阿星也发觉了,“似乎要下雨了。” 话刚说完,一道雷直愣愣地从山的另一面劈了下来,随之而来的就是豆大的雨点。 “阿星,你真是乌鸦嘴!”她闭上双眼深感无奈。 阿星赶紧来到她身旁用自己的披风为两人挡雨,有着些许心虚:“主人,前面不远处不是还有一座老宅嘛,咱们暂且可以去那避避雨。” 豆大似的雨点纷纷迫不及待地砸在地上,没一会就变成了倾盆大雨。草丛中的兔子也都一边跳着一边寻避雨的地方,空气中很快便漫着泥土与雨水混合的冷冽气息。 还未完全化去的雪此时也被雨点融了去。 老宅开门而入,里面毫无居住的痕迹,许多杂物堆放到一起,家具间还有着许多蜘蛛网。中间是露天的,两侧是走廊,直走再转弯便是与门口正对着的正厅。 一张桌子,两旁放着木椅,侧边还有招呼客人的小桌椅。 她们二人到那正厅上去躲雨。看着如此大雨在眼前落下,阿星不免有些担忧:“这雨要是一直这般下着,怕是天黑前也赶不回去了。” “离天黑还有好些时辰呢,你可别再乌鸦嘴了。”徐心将背篓取下放置地上,看着里面的许多草药,倒是安心了些。 这雨又不听人使唤,总归是要下一段时间的,好在草药已经采够了分量。一言一语间,两人倒是很快安静下来。 只是,徐心在整理草药时闻到了些气味。她只当是方才采药时划伤了手,可是左看右看,自己并无受伤。 “哎,怎么了?”阿星的双手忽然就被徐心拉了过去,不禁惊了惊。 “你也无伤,那怎会有股血腥味?” 阿星没有多想便道:“许是方才有人打猎,附近有伤了的兔子?” 这味道在这雨中十分明显,徐心缓缓摇头:“不是。” “定是这屋里的,若是有人打猎进来了,总不能不将兔子带走吧?除非人还在,可人若还在,我们为何没看见有旁人?若是躲起来了,那为何要躲?” 而且她几乎肯定这不是动物受伤的血腥味,这气味与那天早上在官道上闻到的一样。 这是人血。 余光中有什么东西晃了一眼,徐心皱眉转头:“谁?是谁在那?” 她脑中想到的是将她爹娘掠去的贼人,神色立刻严肃起来。 看见自家主人忽然警惕起来,还朝那个方向小步靠近着,阿星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跟着防备起来。 “主人小心。” 徐心甚至都没有余力去回应身后人,只慢慢靠近,还顺起了一旁的粗木棍。还剩最后一步的时候,她一个快步转过身去,那木棍眼看着都要落了下来,最终却硬生生在半空中停了下来。 阿星也跟着顿了一下,还没上前去看,就听到眼前的人开口。 “怎么是你?” 第11章 转角处有个大水缸,水缸后边黑乎乎的,若是不借光指定也看不出有人在那儿,更别提方才过来时怎的没发现了。 “你受伤了?”徐心追问,顺势把手中的那根木棍放回原位。 身后的阿星好奇,便上前一步往徐心身旁一站。结果当真就看见那水缸后面坐着个人,仔细一看,竟也算半个熟人。 “李廷尉?您怎么在这?”阿星道。 也难怪方才她们两人都瞧不出这里有人影来,原来不是眼神不好,而是这人一身黑衣,若不仔细留意着,确实看不出。 李鸣只堪堪抬眼看向徐心,眼神像死水一滩,看不出半点波澜。他面色苍白,尤其是那嘴唇,竟连半点血色也没了。 徐心注意到他的手正捂着自己的腹部,那血腥的气味想必就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难不成是重伤? 人命关天,她来不及想太多,直接蹲下,二话不说就将他的手拿开。那血腥味顿时更加浓重,把他的手翻过来后,映入眼帘的便是一手的腥红血迹。 “这是怎么了?”阿星也跟着蹲了下来,便一眼看到了另一个伤口。 是手臂上的,裂开的布料已经与鲜血黏在一块儿。看这伤口,像是被人拿刀硬生生砍的。 外头的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迹象,若是一直这么下,这伤口就得快些处理才好。她看了眼半昏着低下眼眸的李鸣,又赶忙看了一圈四周。 “你身边那个随从呢?” 受了这样的伤还是独自一人,若是今日她们没有来采药,又或是没有下雨,那他与在此等死有何区别? 眼前的男人垂着头没有应答,不知是不想还是已没了力气。 “算了,救人要紧。”说着徐心就要起身去外面寻药。好在这山上最不缺的便是草药与野兔,不然真就是等死罢了。 可一旁的阿星却将她拉住了,“主人,外边下着雨呢,这要是出去了定是要得风寒的。” “何况,看李大人这样……”她朝李鸣那方向看了一眼,虽然那血腥味很重,可一想到是他亲手杀了阿月,心里莫名烦躁起来。 “死不了的。” “他堂堂一个廷尉,不见了踪影定会有人来寻的。我们还是少管些吧。” 徐心又看向面色苍白的那人,随之对上阿星的眼眸,无声摇头,眼中一片淡定。 她拍了拍阿星拉住自己的手,道:“阿星,这是一条人命。若是阿月受伤,旁人也见死不救,你定是要气愤的。何况我学了这医术,就是要救人的,将我爹娘绑了去的那些个贼人也还需他去捉拿。” “你心里有气我明白,可如今不是拿人命赌气的时候。” 说完也不顾阿星的脸色如何,独自就要往外走。紧接着回过神来的阿星也快步跟了上去。 雨势太大,那勉强能够遮雨的披风最后也变得湿哒哒的,能拧出许多水来。好在勉强采到些能止血止痛的草药。 再次站到那水缸面前时,李鸣已然失血过多晕了过去。衣裳下也流出一小片血迹,瞧着是有些吓人。不过徐心二人都是见惯了生老病死的,血肉模糊的伤口也没少跟着徐景芳看过,这倒也不算什么了。 将那草药草草碾碎便敷上伤口处,想要撕下布条为其包扎时,徐心犹豫着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裙摆。一旁的阿星像是看出了什么,便把自己的衣裳下摆扯到了徐心面前。 “主人,撕我的。”说着就要自己动手,手还没碰到衣裳,就被徐心一手拍开了。 “他自己不也有衣裳么,凭什么撕我们的?”话音还没落,她就手速极快地从李鸣衣摆上撕了布条下来。 三两下就把他身上的两处伤口给包扎好了。 大约是草药起效了,李鸣微微皱着眉,身体小幅度翻动着,连呼吸也更沉重了些。 徐心最后站起来,看着外面这大风又大雨的,她犹豫着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了递给一旁的阿星,往李鸣的方向给了个眼神。 “主人,这……”阿星无奈至极,“我的披风因为挡雨已经湿透了,这么冷的天,您可不能没有。” “去吧。”徐心轻轻推了一把阿星捧着披风的双手。 阿星说不过她,只能把手里的披风拿去小心盖在李廷尉的身上。 风大些的时候,那雨水便会飘进来,落到人的脸上,冰冰凉凉的触感会让人更清醒。 阿星颇为警惕地站在她身旁,时不时就看向四周。而徐心盯着那不断砸下来的雨点渐渐就走了神。 再回过神来时是因为有人从外边开了这大门。 闻声阿星连忙站到徐心身前挡着,也将徐心吓得一愣。 “是你?”同样的疑惑这次却是阿星问出口。 天裕站在门边也被这个场景弄得愣住了,手上的油纸伞还没来得及收起来。 “你是来寻你家大人还是来躲雨的?”徐心也往前走了两步,见天裕身穿粗布麻衣,像是特地乔装打扮了一番,可到底也挡不住他那脖子上的伤。 主仆二人都有伤? “徐少东家?”天裕反应过来后也有些惊讶,又笑了声,“我自是来寻我家大人的。” “你知道他在这?” “知晓的。”天裕把伞一收便向她们这个方向走过来了。 徐心本能的往后退一步,一副有所防范的模样。阿星仍然站在她前头,语气有些横:“这是发生了什么?怎的你们二人都受了伤?” 阿星问出口的也是她所疑惑的,按理来说,从长安城来的廷尉,身边人手那么多,就算真有仇家杀到此处,也不该伤得如此狼狈。 天裕欲言又止,像是不想提,可最后还是苦笑着来了一句:“仇家呗。” “哎?这是少东家给包扎的?”天裕刚靠近自家大人就发现伤口已经被人处理过了,“您可真是个好人,我替我家大人谢过徐少东家。” 说着就把刚从袖口中拿出的小瓷瓶又放了回去。 徐心只回了个笑,也不说话,继续与阿星在一旁等雨停。 天裕则去摇了摇靠在墙上晕过去的李鸣,脸色还有些着急,“大人?大人快醒醒……” 不知道摇了几次后,李鸣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面色仍然苍白,但唇色却比刚开始要好些。 见状天裕立马向其靠近,在李鸣的耳旁小声说了些什么。只见原本看似毫无精神的李鸣瞬间皱起眉头,连眼睛都有神了些。 他用力撑起自己的身体,注意到身上的伤口被人处理过了,看向天裕时对方却摇头。此时腹部流血不多了,他看了看外面的雨势,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看向天裕身旁的伞,有些艰难地开口:“把这伞给她们。” 说着又将自己身上盖着的披风一道递给天裕,往徐心两人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天裕点头照做,阿星拿过披风后显然都欣喜许多,连忙把这披风给徐心系上,又双手接过了那把黄色的油纸伞。 “他醒了?把伞给了我们,你们怎么办?”徐心轻声问。 “大人醒了。”天裕如实说,“这雨总会停的,倒是少东家怕是太晚回去不好。” 这个理由倒也不错,照这样的雨势,也不知要下到何时,若是爹娘寻不到自己怕是要在家担心坏了。 “可李大人身上还有伤,怕是……”怕是不好淋雨。 “这有什么,我们大人什么伤没受过呢?况且我戴着斗笠,回头给他就是。” 闻言徐心稍稍安下心来,眼见着天色越来越晚,她又来到了李鸣面前。 其实有些事情当天便想向他问个明白,奈何不甚方便。哪怕现下也方便不到哪里去,可谁也不敢保证,往后还能否再有碰面的机会。 “李大人。” 她才唤出口,李鸣便抬起眼来看她,眼里盛下她整个身躯。 “王娘子一案,您当初是如何看出端倪的?” 这个问题很不应景,但她内心很渴望得到最能让人死心的答案和真相。 李鸣笑了笑,扯到伤口后又“嘶”了一声。他看着眼前这双还能称得上是熟悉的桃花眼,忍着痛一字一字道:“歪打正着罢了。” 他说话抽着气,声音沙哑又微弱,徐心也不催,慢慢听他说。 “不过我动了私刑,懒得听人说废话。” “……王屠夫眼热他娘子的娘家财产多年,王娘子是独女,自然无人同她争。也正是因为她娘家离这远,王屠夫便料定了他岳母岳父没那么快收到消息,便想栽赃给你方便以后把那些钱财都拿过来……” 像是发觉自己讲得有些偏了,他顿了顿,接着道:“王娘子的娘家不知怎么得到消息赶过来了,得知自家女儿平日被打骂后毫不犹豫报了官,我便顺道亲自审了审那王屠夫,他自己最后全招了。” 这招的便是他如何同阿月谋划害死王娘子。 言语间仍是牵扯了伤口,徐心看他时发现了他额头上的冒出的冷汗。得此一番话,她终是彻底死心,释然道:“大人眼力非凡,秉公办事,民女甚是佩服。” 她想这般有地位的人大约也爱听这些奉承,尽管自己所说都是真心话。 哪知李鸣却摇摇头,颇有苦笑的意味,“是王娘子生在了一个好人家里,也多亏她的父母肯为了她而奔波,我不过举手之劳。” 闻言徐心有些发愣,只觉得眼前这人与五年前的上官鸣又有些不同。 她心里发笑,究竟是不同还是从未发觉,谁又得知? 最终二人再次向其表达送伞的感激之后便一同离开了。 “大人,客栈周围的人手我都撤了,重要的东西我也换走了。果然如天晴说的那般……”天裕少见地眯起双眼露出一副皱眉认真思虑的模样,就连眉上的那道疤痕都显得狰狞了些。 “圣上这么快就动手了……” 李鸣抬眼看屋檐上不断掉落的雨滴,勾了勾嘴角,想起方才徐心离开时的背影,幽幽道:“我们圣上可忌惮得很。” “在他眼皮子底下,谁敢动我?” “在这可不同,毕竟办案凶险。若是被贼人误伤而亡,也是防不住的,对吧?” 他那双看似薄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扇半开着的门,随后又低笑一声把脑袋往后面的墙上一靠,随之紧闭双眼。 雨还在下,只是空气中不仅仅是血腥味,还多了一丝似有若无的草药味。 第12章 今年的冬日倒是怪得很,往年若是下雪便会下好一阵子。如今倒好,前些日子刚下完雪,昨日一场大雨,今儿又出太阳了。 这人命风波算是彻彻底底翻了篇,王娘子的身后事办得也算体面。 将阿月厚葬后,徐心时常觉得内心不安,可昨日躲雨时,李鸣那番话倒让她死了不该有的心。 再多的情分也抵不过她那颗想为女子争名夺权的本心。 女子害女子,也并非什么稀奇事。 天气大好,徐心独自坐在二楼的阁楼里。她无事时总喜欢往那一坐,一壶好茶,一份自家的招牌点心,便能静静地待一下午。 这街上人来人往,人声混在一起却不觉得吵闹,烟火气十足。 王娘子命案一结,就连酒楼的生意都渐渐恢复起来。她翻看着手里的账簿,一一查看有没有问题,看得入了神,一个时辰就过去了。 反应过来的时候,徐心的脖子都酸了,拿起眼前已经放凉的茶喝了一口,便走下楼去。 “少东家。”掌柜看她下来了就打声招呼,徐心也只点头应答。 她张望着,想着找个角落坐下,正好有一女侍端着菜从她眼前急急忙忙地走过去,差点就要撞上,好在她及时顿住脚步。 “哎哎哎,你怎么做事的?没看见少东家在你跟前吗?这么莽撞如何得了?”掌柜的连忙出声指责那女侍。 “少东家实在对不住……”女侍端着菜停下来一脸惊恐地给她鞠躬赔不是。 徐心给了掌柜一个手势,那本来还要张口说些什么的掌柜立马闭嘴。 “无碍,你且忙去。” 说话间她注意到那个女侍端菜的其中一只手包扎着,隐隐从里面透出鲜血的红。 “谢谢!谢谢少东家!” 原是考虑到这酒楼的活大多都是粗活累活,当初方长民雇的便全是小厮。近两年生意越来越好了,且因新政的缘故,很多女子不愿因家中贫困被随意买卖便出来讨生计,徐心才雇了一批女子来这酒楼当女侍。 等她回过神来,再往前看时,方才那女侍已将菜端到了相应的桌子上。正想走开,便听到那个方向吵闹起来。 目光还未触及到那个地方,一声响亮的巴掌声传入耳中。 “啪!” 听着像是出了狠劲的。 “你什么意思?这是你对客人该有的态度吗?” “我嫌你手脏,把你手挪一下怎么了?” “哭什么?你也好意思哭?” 那头隐忍的哭泣声也入了徐心的耳。 她心里已然冒出一丝怒火,想也没想就往那张桌子走去,掌柜的也紧巴巴地跟在徐心身后,劝道:“少东家莫动气,这样的腌臜事我去处理了便是。” 能跟在徐心手下的,哪个不知晓她最痛恨以强凌弱和欺软怕硬?少东家发火可是少见,如今这般场面怕是难搞得很。 “这样的人放进来作甚?”徐心的语气冷到极点,“我看你也是糊涂了,看人的本事也丢了。” 眼瞧着酒楼外的护卫已经冲进来将那男子给擒住,掌柜稍稍安心了些。可徐心这番话又将他的心提了起来。 自从雇了女侍之后,酒楼里也不是什么人都进得,尤其是那些外头有名的登徒子。都说人不可貌相,但面生的且长得凶悍的男子也随意进不得这井香酒楼。 掌柜不敢接话,只紧紧跟着。 徐心今日一身碧色交领襦裙,梳了个高椎髻,头上只有一支白玉簪子,简单却不失淡雅,通身的气质像是大户人家的姑娘。 哪怕此刻戴着面纱,可眼中的怒气却是肉眼可见的。 那男子双手被擒在身后,圆目微瞪,满脸的不服气,就连瞧着徐心的样子都是眼鼻高过天,一点不将人放在眼里。 徐心倒是不屑于看他一眼,只将那女侍拉到自己身旁,看了眼她脸上已隐隐现出的巴掌印,连忙让人带她下去。 转过身来便一模一样的还给了男子。 “啪!”听着比方才还要响亮,周围的客人无不在看热闹。 一巴掌下去,有人拍手叫好,也有人窃窃私语。 就连身后的掌柜都愣了愣。 “你敢打我?”那男子愣了一瞬后挣扎起来,嘴里也吐不出什么好话,“你这贱人,敢打我?” “你能打她,我为何不能打你?”她接过小厮递过来的干净手帕擦了擦方才打人的那只手,“礼尚往来罢了。” “你!明明是那贱人手脏,还来给我端菜?我还没说你们酒楼呢,你反倒给她寻公道?还有没有天理?” 周围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私语。 人总是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徐心冷笑一声,“你说她手脏?哪里脏?若只是手脏,顶多我们赔你银子便是,你打人又是为何?” 男子长得倒还算秀气,但浑身都透着一股混子的气质。 见挣扎无用,他又道:“她手包扎成那样,眼看着她那血都要流到我菜里,我挪开她的手,她不让,我这才气急打了她罢了。” 气急。这二字用得真好。 接着他又嘀咕一句:“不就是个陪酒的,装什么清高……” 徐心忍着再给他一巴掌的冲动,见周围看热闹的越来越多,平静了一下心情,带着歉意的笑开口:“实在抱歉给诸位添麻烦了,今早的所有酒菜都由我来结账,各位吃好喝好。” 说完就给掌柜递了个眼神。 “你们,将他押到后院去,免得惊扰客人。” 掌柜与护卫先行一步去了那后院,徐心则留在原地又安抚了一下在场的客人。 “少东家,我亲眼瞧见了的。英儿是不小心割伤的手,包扎得好好的怎可能有血流到菜里边呢?明明是那人想占她便宜摸她的手,被她甩开了,还挨了一巴掌……” 去后院的路上,有个女侍跟在徐心身后不停地替方才的女侍解释。待她说完,徐心停下脚步,“你既知道,为何方才不当面说?” “我……”不用说,她定是因为害怕。 徐心看着眼前完全低垂的脑袋,止不住叹气,“哪怕你所言是真的,我也信你。可若你方才便说了,他或许就不会说出那许多混账话来,旁人也会信你几分。” “你若是私下与我说,你知我知有什么用?你若是对的,便大声说出来,自然会有人替你做主。如若不然,只能先吃点苦头。” “这般道理,今后得懂。” 那女侍还没来得及抬起脑袋,她便一刻不停地赶去了后院。 “天下哪有那么多太平日子过哟。”门外一老妇人往酒楼里探头,同身边的老头闲聊着。 “不知怎的,这段日子真是什么事都有,好在没落在我头上。”老头也悠悠附和,“你可知道,今早天还没亮那府衙门前就有人敲鼓了,这会估计人多着呢。” “怎的?又是什么命案不成?” “去看看不就晓得了?” “……” 府衙门前堆满了人,都探头探脑的想把脑袋往里面伸,要不是有守卫拦着,怕是早就冲进去了。 孟忠郎穿戴整齐坐在那堂上,仍是那副正义凛然的模样。 今日是有人在昨夜被贼人打了劫,因看到了那贼人的脸,本是回不来了的,结果不知怎的却让他冒死逃了回来。 若是往常那般什么也不知晓,钱财被拿了就拿了,这在临都城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可如今这人是死里逃生才回来的,大约是怕死,才着急忙慌天还未亮就跑来了府衙。 “说了半天,你是怕死来我这避难的?”孟忠郎不给一点面子,一语道破。 “这、我这是给大人您提供贼人的线索啊,怎么……怎么能是怕死呢?”那人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回答。 “你的线索很有用。”一道略微嘶哑的声音从那帷帐后面传出来。 这一句引得那跪在地上的人抬眼,双眸中充满感激的泪光就要夺眶而出。 只见李鸣抬手将面前的帘子掀开,走出来后朝孟忠郎打招呼般点了点头,对方更是起身弯腰向他行了个礼。 他看向地上那人笑了笑,许是扯到了伤口处,不易察觉地抽了抽气,又道:“怕死不丢人,不用急着否认。” “孟大人,且将他留在你这里几日。” “是。”廷尉发话,孟忠郎哪有不从之理? 转头就让人把地上这人带了下去,还把门外那群看热闹的百姓也一并驱了。 “李大人可是有了谋划?”孟忠郎在一旁弯着腰低声问。 李鸣瞥了他一眼,面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莫名让人后背发凉。 “是下官多嘴了,不该过问大人的计谋。”孟忠郎这次将脑袋垂得更低,声音也更轻。 “嗯。”李鸣轻声应道,随后又开口:“不过倒是有个事得让大人帮忙才行。” 闻言孟大人惊讶抬头,语气尽是掩盖不住的欣喜:“能为大人办事是我的福气,下官定当尽心尽力!” 话说,这临都城与长安城相隔甚远,一个往南,一个往北。长安城内的事情甚少会传到临都城内,除非是些天下皆知的事情。与之相反,这临都城的消息总是能轻易传到长安城内。 尤其是这皇宫里头。 “陛下。”禄公公提着那拂尘小步走来,“底下人说,李廷尉留在长安城里的那个女随从乔装去了文华殿。” “哦?”上官烈穿着明黄色的寝衣坐在床榻边上,闻此消息扬起了眉,脸上是止不住的高兴,像是终于发现了那一直躲藏在米缸附近偷吃的耗子。 “消息可有误?” “陛下,这消息千真万确,老奴已让人在殿外悄悄围着了。” 禄公公字里行间都是得意,笑起来更是如这深宫中的恶鬼。 与此同时的文华殿内—— “殿下,求您救救我家大人!”天晴身着刺客装扮,遮着面,跪在上官令脚下。 “你先起来。”上官令连忙将她扶起,“你这样进来若是被陛下发现,我们就都完了。” “我们大人在临都城身受重伤,这还如何查案?” “若是圣上再下狠手,岂不是连命都……” “住口!”上官令开口,狠狠瞥了她一眼。 “你如今这么做,才当真是不顾他在临都城的死活。” 第13章 “你到我这来,可曾想过后果?” 天晴这才好似恍然大悟般抬起了头,脸上是后知后觉的惊恐。她垂眸想了想,又轻轻摇头,“不可能。” “我一人到此,谁都不知晓的。” “我这文华殿可没你想的那么安全,这里里外外不全是我的人。”上官令的眉头紧了紧,在床前来回踱步,“想必,你来此的消息已经传到陛下耳朵里了。殿外定有人守着,你如今若是出去,必定会被抓个正着。” “可我也不能留在此处……”天晴感到无措,思来想去觉着自己如今这举动实在过于冲动,“都怪我实在心急,若是连累了殿下,那该如何是好?” 此时门从外面打开来,这动静令天晴一边愣着一边本能的往后退一步,看清人后才站稳了脚。 来人是赵九。 “殿下。”赵九开口便要抬手行礼。 “外面如何?”上官令抬手止了他的礼。 赵九犹豫着看了天晴一眼,这一眼看得她心慌,也连忙问:“究竟如何?” “回殿下,我跟人出去看过了,外头已经有人悄悄埋伏着,怕是就等天晴出去了。” 话落,天晴的心悬得更高了。 “是我连累了大家。”她一副决绝的样子,狠心道:“无论如何都是死路一条,殿下大可不必管我的生死。” “我是来行刺的,到那时殿下把我推出去就是了。”天晴给眼前的两人找足了借口。 说完就要推门而出,却被赵九拦了下来,“你先听听殿下怎么说,你如今出去就是白白送死!” 赵九的眼神有些凌厉,天晴看了他一眼倒也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阿九说的没错。”上官令已然在桌前坐下,手里把玩着一个空的茶杯,眼里藏了太多看不透的东西,只看见那双眼睛很亮,脸上还有点化不开的病气。 “若他有十足的把握,此刻必定毫不犹豫就让人冲进了我这文华殿,哪里还容得你我在此商量对策?” “想必还未确认这殿里的就是你。又或者,他还想保持着面上的兄弟情面。毕竟闯进殿里抓人和在殿外‘碰巧’抓到人是不同的,哪怕他心里早对我与你家大人的关系存疑,没有十足证据之前,他也是要当作不知道的。” “定是要不小心撞破才是,总不好直接撕了脸面。” “那殿下想如何应付?” 上官令给了二人一个“过来”的手势,两人立马向其靠近。几句话下来,天晴抬头问:“这样可行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赵九接了她的话,却被人一个眼神瞪得闭了嘴。 上官令则看向她缓缓点头,天晴做事干脆,倒也不再疑虑。 今日的文华殿比往常要安静许多,时间一长,殿外奉旨守着的那群人偷懒的偷懒,犯困的犯困,好几个都没正形。 “啪”的一声,引得大多人往一个方向看去。只见是略作乔装的禄公公拿着拂尘打了其中一个已然睡过去的侍卫。 “竟敢偷懒?”那尖嗓令人闻之颤抖。 那侍卫醒来后连忙跪下,“公公饶命!” “来人,给我拖下去。” 眼看着自己的同伴被拖走,其余人都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甚至恨不得多出两只眼睛来盯着里边的动静。 “都给我好好盯着,给我看好喽,要是让人跑了,少不得你们掉脑袋!” “公公,盯着老半天了,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怕不是……”到禄公公跟前回话的想必是侍卫里带头的,又是个与禄公公相熟的,这才敢提出自己的猜测。 闻言禄公公眼色微变,随后语气有些急,“既如此,怎的不早点报上来,要是人走了,有你们好果子吃!” “先来几个跟我一道进去,其他的在外头候着,若是有声响,定要把人捉住了。” 侍卫们单膝下跪,手中带剑,齐声道:“是!” 一干人站在屋门口时,却被门前的两个丫鬟拦住了。开口那丫鬟想必也是怕极了禄公公的,说起话来都结巴:“回、回公公,殿下昨晚兴致好,现下怕是还未醒。” 禄公公自是不必理会这么个守门的丫鬟,愣是抬高音量朝屋里头喊:“殿下,昨儿宫里遭了刺客,好在陛下无碍。可陛下心里实在挂念着殿下的安危,特让老奴来看望,还请殿下不要为难老奴。” 这话里话外说得圆滑,真是让人想推脱都推脱不得,真不愧是在皇宫里待了多年的老家伙。 见里边无人应答,禄公公倒也不装了,往那台阶上一站,那气势把门口的两个丫鬟都吓得往一旁让步。 他直接开门而入,没曾想里头还有个赵九拦着。 “公公,我们殿下现下不方便见人。” 禄公公冷哼一声,那双看人的眼睛都要挂到天上去,把手上的拂尘一甩,幽幽道:“主子的事可是你一个随从能说了算的?” “老奴可是奉了陛下的命来替他看望太子殿下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挡我的路?” 说着就不顾赵九的阻拦硬要往前走去,还没迈出第二步呢,又让人给拦着了。 “我说,”赵九冷着脸,一副丝毫不把禄公公放在眼里的模样,“我们殿下不便见人。” “你!”禄公公伸出手指着着赵九的脑门,半响也说不出第二个字。 想必平常都被人奉承惯了,这一下有人压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心里多少有些说不出来的气愤。 “阿九,不可无理。”上官令的声音从赵九身后的床榻后传来,床帘被放了下来,只能从外边看到个大致的人影。 闻言禄公公得意地瞪了面前的赵九一眼,见赵九乖乖给他让道后那嘴角都要勾到耳朵后面去了。 “老奴见过殿下。” “公公不必多礼……咳咳咳……”上官令咳了起来,不过禄公公倒像是没听见似的,开口就是“关心”。 “昨夜宫内进了刺客,陛下特让老奴来看望殿下,不知殿下可还好?有没有瞧见什么可疑的人?”说着他便在这屋里四处张望,不知道的真让人觉着这屋里有刺客呢。 “多谢陛下关心,可疑的人我是没瞧见的。”说着他便在床上坐了起来,动作间撩动了帘子,从那不大不小的缝隙里,禄公公看到了半个光滑白皙的肩膀,似是女子。 “阿九,你可见过?” “回殿下,属下没有见到公公口中的可疑人。” “殿下,这怕不是?”禄公公将自己的疑惑半知半解地问了出来,眼睛落到了帘子后面那个模糊又纤细的背影上。 上官令倒是坦坦荡荡般将一侧的帘子掀了起来,把自己与身边人的半个后背都露了出来,“怎么?不是公公替陛下送来的人么?这便不记得了?” “还是说,我这床上的美人是你们口中的刺客?” 禄公公只看了一眼便低下眸。 上官令靠坐在床头,身上的里衣没穿好,将胸膛敞开了大半,里面躺着的女子更是背对着他,上身只着一件肚兜,后背毫无遮挡。 待禄公公低下头后,上官令便将帘子重新放了下来,并换了个坐姿,直直面对帘子外的禄公公,将身后的人挡住大半。 “不敢不敢,自然是记得的。”禄公公没想到竟是这番情景,哪还敢再提什么刺客,只好赔笑,“只是没想到殿下的兴致这般好。” 上官令沉默着没有回他,却是隔着帘子看着他的。 “只是另外四个怎么不来一同服侍着?” 闻言上官令忍不住冷哼一声,“公公怕是高看我了。” 禄公公低着脑袋不敢回话。 “公公看也看过了,可以放心回去交差了罢?”上官令一副好兴致被人打扰了的模样,语气有些刚睡醒时的生硬。 “这……”禄公公没抓到想抓的人,自然是不大愿意就这么走了的。 “怎么?还有别的事情不成?” “这倒没有,是老奴打扰了殿下的好事,老奴这就退下。” 禄公公走出了门口心里也还有着不甘,可又没了别的理由,是万万不能再打草惊蛇的,只好就这么冷着脸回去交差。 人走了个干净,穿好衣裳的天晴便从床上麻利的下来,没有遮面,但发丝有些凌乱,她清了清嗓子,道:“多谢殿下相救。” 上官令仍然坐在床上,伸手将自己的衣裳整理好,“不必客气。” 赵九却一个转身进了偏殿,将那五个被绑起来的侍女放了出来,嘴上警告着:“方才的事若是透漏了半个字,且看是我的刀快还是你们的脚步快。” “奴婢断不会说出一个字,还请九大人饶命!”说完她们又换了个方向去跪上官令,“请殿下饶命!” “知道还不赶紧滚出去?”赵九又发话,那几个侍女生怕再被绑起来,起身灰溜溜就出去了。 “殿下。”天晴又跪下,“请殿下救救我家大人。” 上官令心里轻叹,觉着眼前女子倒算是情深,实在于心不忍,再次将她扶了起来。 “我早将他视为我的亲兄长般,怎可能对他见死不救?你若不来,我也是要想尽办法去助他的。” “……” 折腾忙活了一上午,连午膳都没有吃上的两人看着桌上那张画像后,十分默契地沉默了。 “孟大人。”李鸣倒吸一口气,似笑非笑地看着身旁的人。 “下官在。”孟忠郎擦着冷汗有些心虚地应道。 “你不是说你会画像吗?这画出来的什么东西?” “是人吗?难不成是你?” 还别说,画像上的人肥头大耳的,倒与孟大人有几分相似。 孟忠郎自是一万个不乐意的,“大人,这怎么可能是我呢?我怎么可能是那贼人呢?” 原是孟忠郎自荐要将被劫那人口中的贼人模样画出来,如今却画出一张人不像人,猪不像猪的画像来,怎能叫人不气? “孟大人,您的自荐李某往后是万万不敢信的了。” “别啊李大人,定是那贼人长得丑,不然就是那人记的不准,我的画技是没有问题的……” 李鸣无语,连个眼神也不愿给他,只沉默地看了眼桌上的画像。 孟忠郎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仔细端详后脸色也渐渐难看了起来,脑袋更是默默地低了下去。 好好一张勉强能看出五官的人脸,怎的就配了一双猪耳朵? 第14章 最后还是叫了这街上会画像的先生来,才终于将那两个贼人的模样画了出来。 先生告辞后,李鸣看着桌上那两张终于是人模人样的画像,甚是欣慰。 孟忠郎回头一看,发现李鸣已经拿起画像左看右看。他看着自己画出来的东西被放到一旁,心里头更多的还是心虚,因此又连忙凑到李鸣跟前。 “是下官给大人添麻烦了,应该早些请画像先生来才是。” “无妨无妨。”李鸣一边看着那两张画像,一边摆摆手,甚是敷衍,“是我该感谢孟大人,真是让李某长见识了。” 孟忠郎闻言只干笑两声,也凑过去看那画像。 两个人的长相倒无甚特别,一个嘴边有一颗黑色大痣,另一个半张脸都长满了胡子。 单个放在人群中不好认,若是两人一起,那就好认极了。 “孟大人。”李鸣转身,眼里是势在必得,“该你帮忙的事情来了。” “不知李大人要下官做些什么?”说到正事上,孟忠郎面上严肃起来。 “你将逃回来那人的消息放出去,并说人在府衙住着呢。”他两手都拿着画像,看了这一张又转头去看另一张,嘴上带着一抹笑。 孟忠郎不明所以,可也不好再问下去,只道了句“下官明白”便下去了。 能在府衙门前聚集的,就没有不爱看热闹的。还不到一个时辰,那消息都快传遍临都城了。 就连出城采买货物的小厮们在回城的路上都听去了不少。 “真的假的啊?那人竟能从贼人手里逃出来?” “可不是,听说他还记得劫他的那两个贼人的模样呢。这不,府衙都将他留下来了,要是将那贼人的模样画了出来,抓住他们还不是指日可待?” “老天保佑,早日抓到吧,不然都闹得人心惶惶的……” 一旁的隐蔽处有两个高大身材的男子偷偷听着,等人走远了才站了出来,看着方才说话的人的背影,眉头紧了紧。 “大哥,昨晚那小子逃了还敢去官府?早知如此,我就该弄死他!”先说话的那男子仿佛恨得牙痒痒,即便是乔装打扮过,可也不难看出他下半张脸长满了胡子。 “胡子,莫要冲动!你忘了?你当初就是因为冲动误事才被他们赶出来的,我瞧着总不对劲,再看看也不迟。”接话这人嘴角有颗黑色的大痣,花名叫黑子。 “我听你的,再等上一晚,我倒要看看能耍什么花样。” “好了,咱们走吧。”黑子拉过身旁气愤的胡子往前走,不再多言。 街上市集里的更不必说,走在路上撞见熟人都要聊上两句。一会儿觉得新鲜,一会儿又觉得心里害怕,想让长安城下来的李廷尉赶紧破案捉拿贼人的也数不胜数。 “心儿,听闻上次那两个贼人有了消息?”方长民早让人在院子旁安置好了桌椅,此刻正在那上面坐着,桌上还放着点心和好茶。 “好在当初我跟你娘都没瞧见过那贼人的模样,否则我们怕是没命回来见你喽。”他喝着手里的好茶,一笑起来眼尾处的皱纹无处可逃。 院子里头摆满了绣架,每个绣架前都坐着人,无一不是府中的丫鬟。只因今日天气不错,徐心便让她们学学手艺。 徐心正在一个丫鬟旁停下来,指着绣架上的某一处,柔声道:“这针脚倒比上次好些了。” 随之又抬头看向一旁的方长民,一脸无奈,“爹,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您现在说这些作甚?” 贼人那消息她自然也是听说了,将人留在府衙,怕不是要引蛇出洞? “姑娘快来看看我的。”有一丫鬟招手喊了她去,她倒也回过神来不再去想那些事。 “想跟你聊聊天还不成了?要不是你娘在隔壁训话,我不愿再惹恼她,我才不来你这。”方长民看着像是个宽厚之人,没曾想耍起赖来这般不要脸面。 不过徐心不受用就是了,看着他气急败坏般拿起糕点一整个往嘴里塞,忍不住笑了,“我娘烦您,所以您就来烦我了?” 这话一说,方长民更是冷哼一声,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徐心教授了一个又一个丫鬟,歇下来喝口茶时往隔壁瞧了一眼,愣是无奈摇头。 “怎的?”方长民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也探头去看,最后了然一笑,“这是心疼了还是头疼了?不碍事,我早与你娘说过,不可把话说得太重。” 徐心摇摇头,轻笑道:“我也早就同她们交代过,什么重话都莫要放在心上。” 父女俩你看我我看你,最终嗤笑一声,倒也不说话了。 说着是在隔壁,其实也不过是与院子隔着一席帘子的正厅罢了。 徐景芳独自坐在那正上方,手里拿着帕子,一脸沉重。 她面前站着的全是徐心手下的女护卫,一个个的都立正了身子站好,低着头不敢多说一句话。 “我知道,于理,不该是我来管教你们,可于情,心儿是我的心头肉,若她底下的人不懂事,你们就算是一万个不服气,我也要插手来管管的!” “夫人您别动怒,您的话,我们自然也是听的。”在前头站着的阿星往前一步开口,仍是微微低头。 徐景芳顺了口气,不知是真心有些气了,还是想抓个范例,只看了她一眼就道:“是么?之前我让心儿在家静养,可是当面吩咐你好好看着了?” 还未等阿星开口,又道:“可你呢?你劝不住还真就由着她去了?好在后来没有得风寒,否则,我也是罚得了你的。” 阿星默默站了回去,把头埋得更低了些。 “我今日也把话说明白了,若是不能一心在心儿身边当差的,便可领了银子离去罢。” 底下无人应答。 徐景芳将底下的脑袋都看了一圈,还是无人说话,“若是无人离去,便莫要再闹出此等事端来,不然别怪我没给你们好脸面。” 何等事端?不过就是阿月与外人谋财害命那桩事。 “我等遵命!”她们异口同声答道,颇有气势。 椅子上坐着的人这才稍稍缓了脸色,露出笑来,“应得倒是响亮,不早了,都散了罢。” 人一散,只有阿星还留在原地,她连忙去到徐景芳身边,“夫人,快些消气罢,不然就该老得更快了。” “你啊,就属嘴甜,可说再多也是无用的,人到了年纪,总会老的。”徐景芳淡淡笑着,站起身来往旁边的院子走去。 当初阿星是一群人里伤得最重的一个,徐心无暇顾及,只好将伤重的她交给了徐景芳,在其身边养了大半年的伤才回到徐心身边的。 如此说来,阿星于徐景芳倒也是有些情分在的,方才也不过是说些狠话吓吓大家罢了。 “娘,训得如何?”徐心见她走来,连忙上去搀扶着,连说话都是打着趣的。 可她还没扶上多久,就被她爹给抢了去,徐心倒也不跟他争,与阿星一同站在一旁。 只见方长民把自家娘子扶到方才自己一直坐的桌椅处,还早早让人搬来了另一把椅子,像是就等着徐景芳来了。 徐心与阿星四目相对,耸肩而笑。 到了晚膳时,整个院子就更热闹了。祥云拉着比自己矮一截的小巴乐呵呵地就往家中跑。 “师父们,今晚可有本神医爱吃的菜啊?”眼前的两位都是她的师父,祥云就差作鬼脸追问了。 徐心和身旁的徐景芳都被她逗乐了,直笑个不停。只有边上的方长民故作严肃,冷冷道:“在你师父面前还敢自称神医?胆子倒是越发大了。” 祥云得意笑着瞥了他一眼,也不跟他说话,好在徐景芳替她说话,还瞪了方长民一眼,“小孩子嘴上说说你还当真了?” “别管他,今晚厨房给你做了好吃的,赶紧收拾收拾来吃饭。” 自打徐景芳知道了小巴这事的来龙去脉后,对这几个人中年纪最小的她也颇有照顾,“小巴,我也亲自下厨给你做了骨头羹,之前瞧你吃着不错,想来是爱吃的。” 小巴顿时笑着谢道:“多谢夫人!” 这一屋子,不是真正的一家人,却更似一家人。 晚膳才到一半,祥云像是想起什么来,手上的鸡腿也放下了。 “你们可听说了那贼人的事?” “知晓的,我们又不是井底之蛙,这都不知道传到哪里去了。”徐景芳一边给身边的徐心夹菜,一边应道。 “可是又有了什么新消息?”徐心将手里的汤勺放下,给对面的小巴夹了菜。 小巴小声说了句谢谢,她只点头笑了笑算作回应。 “可不是嘛,听说那贼人的画像已经让人给画出来了。而逃出来的那人也已不在府衙,说是为了他的安全,换了地方。”说完,祥云菜重新拿起碗里的鸡腿继续啃着。 见徐心一副深思的模样,方长民问:“可是觉得哪里不对?” 闻言她摇摇头,“许是我想多了,先用膳吧。” 话落,其余人又开始谈论起来,你一句我一句的,只剩徐心微微皱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夜深了,城郊外的一间破屋里,隐隐晃着火光。黑子和胡子两人围着火堆而坐,两人面对面,皆是满面愁容。 “才过了几个时辰?外头就说府衙已将我二人的模样画了出来,再这样下去,怕是连出门都成难事。”胡子双手抱头,甚是痛苦的样子。 “你慌什么?如今那逃走的小子换了地方,想必是对府衙无用了,便是已然确认了我二人的模样,如此这般……”黑子也在思虑着,像是要谋个法子。 那火堆上的火苗一点一点往上蹿,却因为底下的燃物越来越少而无法蹿得更高,眼看着连周身的寒气都要驱不走了。 胡子忽然站了起来,“大哥,我们何不趁他们还没来抓我们,去把那画像毁了呢?” “你蠢吗?那可是府衙,况且你我都不知那画像放在何处,如何去拿?”黑子闻言简直头疼。 “那小子说不定知道,何况他现如今不在府衙内,我们大不了再劫他一回,逼他说出下落,我们再去毁也不迟啊。” “那小子附近说不准也有人手看着。”黑子有些犹豫。 “总比在府衙好,以你我的功夫,还搞不定那些个瘦如柴鸡的守卫吗?” “大哥,别再犹豫了,过了今晚指不定明日我们二人的画像满大街都是了。” “……那时我们就死定了,我们之前还杀了人的……” 说着那胡子就感到恐惧,声音颤抖起来,像是浑身发冷。 那火堆的火苗越来越低,渐渐的就灭了,只剩点火星一亮一亮的。 第15章 旭日升起,一抹阳光缓缓从正殿门口爬了进去。如迟来的远客,还未有人迎接就独自进来占了最中间的位置,两侧皆是大臣,那阳光甚至有要缓缓爬上那龙椅的迹象。 宣政殿 上官烈一身玄色龙袍坐在龙椅上,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看着底下的大臣在自己面前争论,仿佛置身事外,不时还会笑上两声。 底下听到了笑便纷纷停下来,端正身姿向前看。 “陛下,臣听闻李廷尉在临都城办案时受了重伤。”前面一个看着有些上了年纪的人站出来说。 “是么?”上官烈仿佛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脸上的笑意还没冷却下来,转过头去看身边的禄公公,像是要确认。 只见禄公公点了头,他才又看向说话那人,“王卿,是朕疏忽了。若不是方才你提了,这底下的人怕是都忘了同朕说了。” “是奴才的不是。”一旁的禄公公连忙附和。 “爱卿想必已然有了对策,不妨说来听听?”上官烈像是随口一问,无甚在意的模样。 哪知王协十分认真,像是有备而来,“陛下,李鸣既是受命而去,如今身受重伤,于情于理也该派些援手相助。” “丞相大人,您这话未免太看不起李廷尉了。”一旁有人站出来道:“陛下正是因为信任李大人才予以重任,若是因为受了伤而坏了大事,总不能说是陛下的不是。” “就是,王丞相,李大人受伤此等大事连陛下都未得知,你怎就先知道了?难不成是你一直暗中留意着?” 一下子好几人都站出来说话,倒显得全是王协的不是了。 在场的臣子哪个不知晓这李鸣是前太子的人,甚至还犯过欺君大罪冒充皇子,若不是当今圣上留他性命还不计前嫌提拔他。 现下哪里还有什么李廷尉? 几番争论下来,底下的人都是为谁效命倒也一清二楚了。可怜了王协,一介忠臣,倒硬生生因为他不曾是当今圣上的人而受了冷落。 受了冷落不说,还偏要给个高帽让他戴,实则什么也做不得。 “好了,争来争去作甚?”上官烈看准了时机,等人先争上一争再好意劝住,“朕倒是觉得王爱卿此言不差,倒是不知派谁好?” 看热闹不嫌事大。 “臣以为,可以将李大人留在长安城的贴身侍从派去。”王协不卑不亢,那些言语不能让他有半点不悦。 “臣附议,可将天晴一干人等派去。”这时后头有个年轻面孔站了出来。 王协在朝堂上一向不与人私交过密,他扭头去看了那人,是不认识的新面孔。 其余人也纷纷看去,随之开始窃窃私语。 那面孔上官烈倒是不眼生,是自己私下悄悄提拔上来的人,可他这番附和,倒是令上官烈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身边的禄公公。 想必心里是想起了昨日没在文华殿将天晴抓个现行的事情。 “虽说陛下也指派了不少人手,可终究是没有自己培养的趁手,若是此次援手能大助李大人办案,想必也是解了陛下的一个心头大患。”王协说得头头是道,毕恭毕敬的模样倒不好让人直接驳了他。 “还望陛下应允。”那年轻面孔再次附议,惹得后头也有几人同他齐声附议。 “臣等望陛下应允!” 上官烈冷冷看了那年轻人一眼,又望向一旁在私语的大臣们,道:“既如此,将他府中的随从派去便是。” “不过那个天晴,朕还有别的事让她去做。” 闻言王协抬头看了面前的年轻帝王一眼,还未来得及开口,禄公公就一甩拂尘。 “退朝——”- 偌大的一个牌匾上只写了中规中矩的“李府”二字,整个宅子又大又气派,无不是在告诉来往的百姓们—— 这便是当今圣上赐给得力重臣的宅子。 此刻大门紧闭,门口只有两个家仆守着。院子里也甚是安静,毕竟宅子的主人不在家,冷清些也是应该的。 后院深处,屋子里传来一道清脆的声音。 “偏不让我去,是何道理?”天晴把手中的利剑一放便直直掉落在地上。 她方才还在外头练剑,因圣旨到来才回的李府,结果除了她以外的所有侍卫都要前往临都城,让她留下来的理由竟是让她好好看住李府。 “这不就明摆着要将我软禁?陛下打的到底是什么算盘?”她一时气得连呼吸都顺不上来。 “大人先别恼,或许还有别的法子也说不定?”跟在身边的丫鬟细声劝道。 “圣旨都下来了,还能有什么办法?难不成我要抗旨吗?”天晴一想到方才站在她跟前宣读圣旨的禄公公满脸笑容就烦心得很。 “倒也不是不行。” 闻言天晴惊了惊,转过头去看身边的丫鬟,“溪儿,你是有了办法?” 只见她一个眼神便把天晴招得低下头去听她说话。 半晌她才重新抬头,“当真可行?” “法子虽简陋了些,可咱们仔细瞒下就是。” 天晴再三思虑,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日上三竿,刑房里却还是一片昏暗,只有那一缕微乎其微的阳光从那天窗的缝隙里照了进来。 刑架上左右各绑着一人,瞧着那模样,倒是比画上看到的更亲切。 李鸣站在他们正前方,手里拿着短鞭,朝着眼前的黑子脸上拍了拍,“嗯?还不愿说么?” 两人的衣裳愣是一块完整的地方都没有了,浑身都是鞭痕。冒出的鲜血几乎浸湿了身上的衣裳,那铁锈般的腥味在这房里弥漫着,与那死寂一般的昏暗倒是配得很。 黑子咬着牙,愣是一口粗气都不出。明明是寒气逼人的冬日,他的脸上却冒出了汗,与那鲜血混在一起,叫人分辨不出。 “怕是大人也累了,这样的事情还是交给下官吧?”身后一直不发话的孟忠郎道。 说着就伸手想要接过李鸣手上的短鞭,哪知还没碰上,李鸣又扬起在黑子那满是伤痕的胸前落下一鞭。 房中很快也响起一声闷哼。 “你、你简直不是人!”一旁的胡子已然喘不上气,可心中的怨恨和不服气却止不住。 昨日夜里,这两人当真去劫了逃出来的那人,却不曾想,李鸣带着人亲自在那里守着,才显身就被抓了个正着。 如今已然审了一夜,甚至用了刑,可两人愣是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你住嘴!”孟忠郎喝道,“廷尉大人也是你能骂的?” “去你的狗屁廷尉!呸!”胡子面露厌色。 “你!……”孟忠郎还想开口却被李鸣拦了下来。 “孟大人,犯不着与他们起无谓之争。” “那是。”孟忠郎稍稍缓了一口气,笑了起来,“还是李大人的法子好,这才抓住了这两个贼人。” 李鸣只笑笑,没有再说什么。 半晌过去,这刑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黑子身上汗水掉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 不,也许是他伤口上的血。总之是分不清了。 李鸣有意要跟两人这么耗下去,不让他们喝一口水吃一口食。 胡子沉不住气,抬起那被血滑过的眼皮,那双眼里满是嫌恶,“你个狗屁混账的东西,还要绑老子多久?” 李鸣已然坐下,面前的桌上放着好茶,借着那微弱的光还能看见茶杯上缓缓上升的热气。 “你们的老窝在哪?”他轻晃着手里的杯子,悠悠然开口。 “我说了我被赶出来了,哪里还知道?”胡子气势仍旧不弱,凶得很。 这李鸣倒是有所耳闻,听说这帮贼人的窝点时常会换,哪里都有可能成为下一个窝点。 李鸣了然似地点点头,嘴上却道:“那你们便就这样不吃不喝等死吧,反正也是要死的。” “是不是说了就能有些许活路?”这次开口的是奄奄一息的黑子。 “也许吧。”李鸣答得模糊,但是看他的眼神却变了变。 “怎么?你知道?” 黑子抬眸看了他一眼,随之又像泄了气般苦笑一声,摇摇头闭上眼,好似疲惫极了,说话都费力,“我哪里会知道。” 这样的地方待久了难免会有些怨气,只过了一个时辰,李鸣便从里头出来了。 那还算柔和的阳光照在脸上,好似重生了一样。 外面候着的人见他出来,连忙凑上前来,“廷尉大人,可有问出什么来了?” 李鸣像是在回想什么,眉头紧着,最后只来了一句,“今日这茶还差点火候。” 那人愣住了,没曾想李鸣说起了这事,只好点头哈腰应是,“下次定让底下的人上心些。” 李鸣摆摆手走之前还来了一句,“里边没胡子的那个,好好照看着,指不定哪天就吐出来了。” “是。” 井香酒楼门前向来是人来人往的,不失为一个打听消息的好地方。 转眼间,李鸣又出现在了二楼里的一间包厢里,面前依然是上好的茶和点心。 “大人,陛下虽派来援手,却独独把天晴扣在了城里。”天裕站在李鸣身边,有些发愁。 天晴私闯文华殿一事他们早已知晓,好在没有被发现,如今身上有嫌疑,被扣倒也正常。 “她不来也好。”他不咸不淡道。 “大人,我发觉你最近不太对劲。”天裕抱着双臂瞧他。 “?”李鸣抬眼看他,眼中是不解。 “平日里我们若是办案抓恶人,你定然让她同往的,这次怎么反倒不愿她来似的?” 若是时机不对,不如不见。他是这般想的,却没有同天裕说出来。 已经连着两日都出了太阳,不知下次落雪又该是何时了。 楼下—— “少东家。”掌柜好不容易看到了徐心,马上放下手里的活,小跑了过去,“二楼有个雅间的客人说今日的茶不好。” 徐心今日本不想来,可在家待久了也是闷,正好想来酒楼看看。上次那登徒子一事后,今日酒楼里倒没再出什么事。 她停下脚步,心里疑惑,难不成又是来找茬的? “可曾查看过?” “有的,我也亲自去看过,茶并无问题。”掌柜点头,一脸担忧。 那便是来找茬的了,她提着裙摆往上走。 “少东家,是廷尉大人。”掌柜又说。 徐心脚步一顿,随之又点头。 “我去瞧瞧。” 第16章 自打徐心接受上官鸣没有死的事实后,她对他如今的身份无不存疑。 改名字,有官职,这一切都可以解释为隐藏身份。 那场火那么大,他们二人竟都活了下来。惊叹之余倒也没有别的了,就连当初成亲都是彼此被逼无奈之举,本就有名无实,更别谈什么夫妻情分。 即便如今他还活着,二人也不过陌路人。 五年,她也就堪堪记得他的容貌而已。 井香酒楼的雅间都在里边,与外边的热闹隔着,却可以独自欣赏长街上的风光。 徐心直往最里边那间去,只因就那一间是锁着门的。 她在门前停下脚步,垂眸盯着这扇门看了一会儿,不知怎的,她心里总升起一种不能跟这人再有来往的念头。 心慌与不安提到了嗓子眼。 徐心轻敲了门,得到里边的回应后才推门而入。 还没见到人影,她就换上了一副淡淡的笑容,甚是从容。只见李鸣原是站在窗前不知看什么,听到响动后才转过头来,正好对上她含着笑意的双眸。 又是四目相对。 徐心微怔,眼里的笑意不易察觉的淡了些。 “徐少东家。”天裕朝她拱手,随后就退了下去,把门也关上了。 门一关,这雅间里莫名冷了些。徐心内心的不安也多了几分,她总觉得对方像是有备而来,但是自己却摸不透。 两人并无过多的私下往来。难不成,是将她认出来了? 不可能,徐心立马否定。 当初二人成亲后半个月怕是也见不上一面,怎可能还能记清她长什么模样。 “李大人,许久不见。”她连忙消了心中的那些个胡思乱想,试图镇定起来。 李鸣点点头应了一声,随即给了她一个“请坐”的手势。 “不知我们的茶水哪里不合大人心意?”她没坐下,只看了眼那桌上的茶水。 说是有问题,可那茶杯却是空的,一旁的点心也只剩下一半了。 闻言李鸣倒笑着抬眼看她,殊不知这一眼使得她心里咯噔一下。 “许是喝不惯。” 一句“喝不惯”倒让她稍稍安心,连忙道:“大人怕不是来找茬的?” “喝不惯,让人来换茶就是。” 李鸣这才发觉今日的徐心换了身水蓝色的衣裙,就连那面纱也换成了同样颜色的。乍一看,倒与前几日那白花花的雪甚是相配,透着一股冷意,与她现下口中说的话一般。 他仿佛无奈般摇了头。 见状倒是令徐心不明所以,眉心一皱,也没了最开始的不安,恢复了往日淡定从容的模样,也全然忘了眼前之人曾是自己那名义上的丈夫。 半晌,两人望向对方,同时开了口。 “大人怎的不说话了?” “咳嗽好些了么?” 话落,两人皆是一愣,尤其是李鸣。 他反应过来后垂下眼眸,自己亦不知如何就问了这话出来。 徐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手也无意识地捏住衣角,“大人,方才是同我说话?” 她听得清清楚楚。 徐心打从娘胎里出来就体弱,人虽小吃的药可不少。直至嫁入宁王府才稍稍好些,无他,只是王府的药更好些罢了。 她整日咳嗽喝药,上官鸣也是知晓的,甚至还给自己喂过药。 思绪停在此处,她不愿再回想。大难不死后,徐心只想重新活一次,以前的事情,她也不甚在乎了。 因此,哪怕眼前的李鸣确是将自己认了出来,她也不希望这人真真将此戳破。 “不是。”李鸣仍是低眸,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那茶杯又变成满的了,随之又像是笑了,“徐少东家看着便是康健之人。” 他拿起茶杯,同时也抬眼,从那茶杯的水面上看了她一眼,“我是,想起了我的一位故人。” 徐心的睫毛微颤,却是松了一口气,抿了抿唇,道:“想必她也会康健的。” 那话语间似隔了雾,一句又一句没头没尾的,可偏偏两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你认得我,我亦认得你。 李鸣这才真正抬头去看她,轻勾嘴角,“承你吉言。” “说来民女倒是想问,那日街上骑马而过,大人是同我说了什么?” 她想起那次李鸣对自己说了话,只是风大听不清。 闻言李鸣想了想,答道:“我问少东家要去往何处。” 她没有再接话,只是点头,后将四周都看了一圈,最后又落到那个快要空了的茶壶上,正欲开口让人换茶来,结果天裕倒是先一步进来了。 “黑子招了。” “哪里?”李鸣一边问一边将手中的茶杯放下,面上又恢复了往日那不近人情的模样,像是早就在预料之中。 徐心恍惚间反应过来,像是终于发现此人与五年前究竟有何不同。在她眼中,上官鸣从来都是个不近人情的冷淡模样,可方才他却在自己面前笑了几回。 “大人若是有要事,我便先下去了。”她自认识趣。 “不用。” 她欲转身的脚步随之一顿,只好站在原地。 天裕余光中瞥了她一眼,恭敬回道:“安阳城与临都城之间的那片毒林。” 听闻“毒林”二字,本无心要听二人谈话的徐心忽然脸色一变,她看向几步外的天裕,“可是兔山上的那片毒林?” 天裕也被她这一问给愣住了,赶忙回道:“正是。” 闻此,徐心大致也明白了。一早便听闻府衙已将那两个贼人抓获,那如今天裕说的“招了”定是那贼人招了些什么。 可又牵涉到那片毒林……徐心隐隐发觉李鸣来此“找茬”或许与此事有关。 “徐少东家知晓那是个什么地方?”李鸣此刻早已起身,越过面前的茶桌站在了她面前。 “那是个险地,你们要作甚?”她对上他的目光,回答得有些冷淡,倒真与身上的衣裳对应上了。 “那是贼人的窝点所在。”天裕识趣地替他家大人回答。 “里边毒得很,二位小心才是。”徐心淡淡道。 “既然徐少东家对这地方有所了解,不如助我?” 这才是来此的最终目的吧?打听消息顺道请求协助。 徐心冷哼一声,“与我何干?查案抓人是你们的事,我为何要帮你?” 也没等他有所辩解,她又出声:“那地方全是剧毒,我是个惜命的,怕是帮不了。” 谁会想往火堆里跳?何况她本就不想再与他多有来往。 可思来想去,找她帮忙无非就是因为她懂医术,人脉又广。随即徐心又赶忙开口:“城里懂医术的不只我一人,大人倒也不必因你我见过几面便要将我拉入那此等险地。” 临走前,她看了眼桌上的茶,“大人若喝不惯我们的茶,下次就不必来了。” 此等场面,天裕实在没见过,脸上满是震惊,人怕是都下楼了,他还大张着嘴。 “果真是伶牙俐齿。”天裕竖起大拇指,又补上一句,“不过就是这话有点毒。” 李鸣瞥了他一眼,无语。 长安城离临都城远着呢,圣旨一下,李府余下的随从都往临都城的方向赶。其中有男子亦有女子,可无论男女都是骑马赶路。 天黑了下来,他们便找了一处竹林打算歇一阵。 一停下来,各自都忙活着,有人去拾草喂马,有人围在一起闲聊,还有人直挺挺站着,像是在望风。 天晴找了个暗些的角落靠着树坐下,她如今的容貌大变,若不靠近些还真看不出来有何破绽。 “怎么样?这个面皮我虽做得还不够好,可这一路上也没人发现大人您在这队伍中啊。”跟她一同坐下的溪儿小声道。 天晴摸了摸自己的脸,摸不出来容貌有何不同,但却是一张完整的假面皮贴在了脸上,摸着倒是没有原皮柔软,有些粗糙生硬。 但正如溪儿所说,只要无人发现即可。 她点点头,道:“不在这路上露出破绽就成,这才离开长安城几里地,谁知有没有人在后头跟着?好不容易瞒出了城,可要小心再小心呢。” 溪儿闻言也是重重点头,二人小声又说上几句,不多时就又启程赶路了。 今夜的月亮躲着没有出来,倒是有许多星星,在那漆黑的夜空,似一幅画般。 徐心仰头望着,心中百般感慨。 那夜也是这般漆黑,可却正相反,月亮很圆,没见着一颗星星。阿月就是在这月光底下,将那只血淋淋的兔子递到她眼前。 不知那时她心里在想些什么?会后悔么?还是害怕? “姐姐……”一道稍显稚嫩的叫唤传入耳中,徐心低下头来,看见小巴正抱着她那床略小的被褥站在自己跟前。 她的模样倒不似孩童,十三岁的年纪,却瘦瘦小小的一个,被褥都快将她的头都遮挡住了,徐心只能看见她的眉毛和额头。 “怎么了?”徐心问她,又伸手去接过她手上的被褥,“给我拿着吧。” “我睡不着,姐姐是在看星星吗?”说着她也仰头去看那天上,又道:“我也喜欢看星星。” 徐心把那被褥拿回屋里放置床上,又走了出来,问她:“你为何喜欢看星星呢?” 她的印象里,小孩子都爱玩儿,白天玩累了夜里倒头就睡,哪里还顾得上看什么星星。 小巴却很认真地回答她,眼睛亮亮的,“我小时候夜里睡不着总爱哭,我爹娘说我是赔钱货,也不大搭理我。我哭累了就看天上的星星,数着数着就困了。” 说完她又冲徐心笑了笑,笑得很真切。可她越是像看着这般懂事,徐心便越是觉得心疼,更觉得自己将她带回来的决定是对的。 徐心蹲下身来抱了抱她,“今夜同我睡吧,我给你讲故事如何?” “好呀好呀!”小巴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满是掩盖不住的期待。 半个时辰后小巴睡着了,可徐心仍是毫无睡意,起来喝口茶的功夫竟看见了在门外站着的徐景芳。 “娘,您怎么过来了?”她将徐景芳扶进了屋里。 “我原是想去看看这孩子。”她看了一眼在那帘下睡得正香的小巴,又回过头来,“却不曾想她不在,我一想便知道她许是来寻你了。” 徐心也朝床榻上看去,这么娇小的身板,也不知道这么多年是如何过来的。 “这孩子也可怜。”她叹道。 “你今后打算如何安置她?”徐景芳问。 “将我会的,都教给她。” 徐景芳闻言认同般缓缓点头。 “让她哪怕离了我们所有人,也能有立足的本领。” 她如今之所愿,也不过是让天下女子都能如此。 第17章 竖日一早,府衙门前就张贴了一则告示。 “……寻懂医术能解剧毒者,协助府衙办案……”离告示最近的人念了出来。 “这是作甚?办案还要带个大夫在身边?未免也太过娇气了些……” “你懂什么?你没听说么?” “听说什么?” “被抓的那两个贼人昨天招了,他俩是被弃了出来单独干的,说窝点在毒林里呢。” “全是毒的那片林子?”那人发出疑问。 “可不,不然寻能解剧毒的医者作甚?真当李廷尉娇气?” “……” 正午,府衙偏厅内。 李鸣与孟忠郎坐在上位,身旁都站着自己的人。 “大人,底下说没找到人。”孟忠郎侧过大半的身子朝坐在自己身旁的李鸣看去。 “这该如何是好?”站在一侧的天裕忍不住道,“昨日先寻了徐少东家,结果她不愿,本想着懂医术的那么多,总有一个愿意的……” “这……若是徐少东家也不愿,想必她的母亲徐大夫也是不会应下的了。”孟忠郎本还想拉下脸去求一下徐景芳,如此这出,倒是一时没了办法。 “不过,”他又问,“大人怎想到请她来帮忙?” 他只是好奇便问了出来,李鸣瞥了他一眼,“一时想起罢了。” 一时想起?孟忠郎想到李鸣来临都城也没多少时日,接触的人里确实只有徐心懂医,那这一时想起倒也合理了。 想明白后他只笑了笑,没有继续问下去。 倒是天裕在一旁小声一啧。 李鸣将头抬起冷冷瞥了他一眼,他才左右观望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还有时间,再寻。”李鸣面上十分淡定,短短几字出口就让人安了心。 银冠将他的长发高高束起,冠上镶嵌着几颗细小的玉石,精致却不抢眼,显露出几分贵气来。 身上的银狐轻裘披风只将他衬得更加气质不凡,与刚来临都城那几日的简陋穿着大不相同。 在回客栈的路上,他们二人遭行人回头望了又望。李鸣倒是一副没有发觉的模样,只有天裕在一旁调侃着,“大人,你今日这打扮,是要去见谁啊?” 若换成以前,他是绝对不会多嘴的,毕竟李鸣在长安城便一惯是如此打扮的。可到了临都城时,他记得李鸣曾说过不可太过惹人夺目的,现下又这般…… 实在不能怪他多想啊。 “你近日话太多了。”李鸣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 “……”天裕即刻就闭嘴。 长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在少数,街道两旁尽是些小摊小贩,看不见的角落实在太多,因此躲在暗处的人也不少。 一旁的小巷里有几个乞丐模样的男子坐在地上,脸上好几处都抹了泥巴,眼神鬼鬼祟祟正四处张望着。 “方才那贵公子模样的人看见了没?”带头那人坐在前头问,“都给我牢牢记住。” 其余几人应下后便纷纷散开来。 冬日里的暖阳在临都城倒不算稀罕,只是天气渐冷,那暖阳也暖不到哪里去。 这话还是徐心去年说的。 “……可落到身上也是暖乎乎的,总比冷冰冰的好。”小巴手里提着一篮子药材,正分类往外拿,眼睛都要移不开了,嘴上倒还驳了起来。 徐心有段日子没来这妇堂,今日特来瞧瞧,顺道还教小巴认认里边的药材。 闻言祥云先笑了起来,“没来几日,倒是学得跟我小师父似的伶牙俐齿,我记得你先前都不大爱说话。” 说着还与对面的徐心对上一眼,两人都笑了后,才低头继续写药方。 “刚来的时候还生分着呢,如今熟了些,话自然就多起来了。”徐心在一旁看着小巴垂下的脑袋道。 这会来的病人不多,祥云看完几位妇人后,这药铺里就剩她们仨。 “哎,你记错了。”徐心把小巴刚分出去的一味药材拿了回来,又放到另一侧的位置上,“这才是白芷。” 小巴仔细看着有何不同,一边记忆一边继续分着,眼神都落在了那些药材上,都不曾看徐心一眼。 “小师父可曾听说了?府衙在寻能解剧毒的大夫呢,说是要协助办案的,今早那告示跟前挤满了人。”祥云把手中刚抄好用来备份的药方放置一旁,“不过,好似没人愿意去。” 徐心起身去把刚烧开的茶壶拿了过来,倒满了三杯后才停下。 “那险地你又不是不知,哪个不惜命的肯去?” 兔山上的那片林子十分隐蔽,之所以唤作“毒林”,正是因为那片林子里的雾气有毒,听闻进去的人里,十个就有九个出不来。 那九个是死是活也不知,不过大抵是死了。 “也是。”祥云点头认同,“我听小厮说,那李廷尉找过你?” “他怎么敢?那么危险的地方,饶是我师父,也是没有把握的。” 徐心喝着茶,目光停在小巴分拣药材的手上,思绪却发散开来。 她如今的娘,徐景芳,是这临都城里数一数二的大夫。为何说无把握?那是因为两年前她与别的大夫曾一起误入那毒林之中,可谓是死里逃生。 一共四人,活着出来的就只有徐景芳。 差点,只差一点就救不回来了。 从那以后,徐景芳的身子也落下了病根,妇堂的事她也甚少插手。 “就算我娘愿意去,我也会拦着,这样的险,断不能再有第二次。”徐心把手中的杯子重重放下,引得小巴都停了手上的动作看向她。 这样炙热的视线无法忽略,她反应过来后也愣了下,随之将桌上的另一杯茶往小巴眼前推,“累了吧?喝茶歇会儿,慢慢学。” 一旁的祥云自然是知晓她担忧的是什么,点了点头,“我知晓的,哪怕是你去,我也不让的。” “我不去。”徐心轻声道,不知是要让身边人安心还是要与自己较劲。 眼前忽然闪过昨日李鸣站在自己面前的身影,耳边还响起他请求自己帮忙的声音。 她摇摇头,像是要将那画面与声音都甩掉。 “手下还有那么多人要我教着管着,我哪能去送死。”徐心开玩笑似地又添上这么一句,惹得祥云又笑起来。 人哪有不怕死的?尤其是她这种死过一次的,格外惜命。 郊外 天晴一干人等马不停蹄地往临都城赶。 “驾!过了这城马上就要到了,大家都快点!” 前面领头的人喊了这么一句,身后的人更加不敢懈怠,马过之处掀起一层又一层风沙,路边的野草都快要被吹离地面。 所有人都巴不得身下的马匹都多长两条腿。 天晴直视前方,手上的鞭一刻都没有停过,长发束起随着风往后飘。其余女侍卫也都一般打扮,这场面,一个个驾起马来竟比一旁的男子还要英俊帅气。 忽然,一道箭刺过半空的风声传入众人耳朵。 领头那人率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小心,等其余人侧身时,空中数不清的箭朝他们射来,如同箭雨。 “小心!”天晴左手扯着缰绳,右手拔剑,卧身而下,反手用手中剑替身边人挡了一箭。 一旁的溪儿被惊,却也来不及说话,拿起剑就挡下从眼前擦过的几支箭。 空中来箭都被他们一一挡下,反应之快,无人受伤。 挡下箭后,他们驾着马围成一个小圈,皆是背对着背,眼神里满是警惕,看向四周。 “可有人受伤?”头领问了一句。 “无人受伤!”他们齐声应道,在这两座山之间显得尤为响亮。 话音刚落下,两侧的山上便冲下来一批黑衣人,全都蒙着面,他们迅速将手上的弓箭放下,拿起腰间的大刀。 看不出是何方人士。 但天晴却认定是那昏君的人。 毕竟知晓他们行程的人不多,不想李鸣得到援手的人实在太多。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那便是都效忠于当今圣上。 “你们是何人?要作甚?”头领问。 对方一声不吭,只隐约听到有人发令:“上!” 他们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对面拔刀奔来,他们也做好准备,与身边人对视一眼,点头,提剑就杀。 天晴和溪儿驾着马向前去,前来的黑衣人还未提起刀就被她们一剑刺穿胸膛。 她们下手果断坚决,丝毫不给黑衣人近身的机会。 没一会儿地上躺的全是尸体,还剩下最后一个被伤了腿的还在往前爬,像是要逃。 天晴离得近,剑已经落在那人的脖子上。 头领见状道:“留活口。” 她正想收回剑,只见那人皱着眉狠狠咬牙,等人反应过来时,那人已经服毒自尽。 “真是可惜。”天晴似是同情一般看了那尸体一眼,随后又驾马回归队伍。 头领仍十分戒备,“这些人是有备而来,咱们得快些赶路,路上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行。” “是!” 马蹄声响起,此地只留下一片尸体,黑与红相叠在一起,还有遍地的箭和刀,不知后面赶路的人看到会作怎样的猜想。 可惜那都已经不重要了。 “陛下!”禄公公又拖着尖嗓来到上官烈跟前。 上官烈正在殿内批阅奏折,闻声皱起眉来,“没看见朕在批奏折吗?那么慌张作甚?” “是奴才的不是。”禄公公才想起礼数似的,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又接着说:“陛下,我们派去的人,一个也没回来。” “啪”的一声,很轻,是笔落在桌上的声音。 上官烈这才抬头,“什么叫一个都没回来?” 禄公公不敢回答,将脑袋埋低。 紧接着他又扬声,语气中是忍不住的隐隐气愤:“你是说朕精心培养的侍卫还杀不了他的那些个随从?” “里面还有一半都是女人,你跟我说一个都回不来?” “陛下息怒。”禄公公弱弱地劝上一句。 “还有一件要紧事。” 上官烈微微喘着粗气,冷冷瞥了他一眼。 禄公公咽了咽口水,低垂着脑袋,平日里的气势在帝王面前都显得柔和了不少。 他犹豫道:“陛下,是长公主……长公主要回来了。” 第18章 “什么?”上官烈忽然起身,动作幅度之大,引得桌上的笔都滚动起来。 “她这个时候回来作甚?” “你怎么不早点同朕说?” 他一句接一句的追问,使得禄公公都没能接得上话。 也怪不得他如此反应,他这长姐年长他两岁,性子冷不爱管闲事。二人虽同一个生母,可她却是从小在如今的太后身边长大的,莫说助他夺位了,平日里连个眼神都不多给他。 自打他登基以来,他这长姐便离了皇宫住到外头去了,说是图个清静,只怕是眼不见他为净。 既是姐弟,总归有些血缘情分在的,以至于哪怕二人从小就疏远着,他骨子里对他这个长姐却还是生有畏惧的。 “回陛下,”禄公公这才抬起脑袋看向他,“长公主是听说太后前段日子身子不好,特回来看望的。” “难怪。”也只有太后的事能惊动他那长姐了,上官烈又坐下,禄公公紧忙上前去给他倒茶。 那茶还是热的,在这昏暗却四处透着明黄色的殿内,缓缓升起的热气似一层流动着的雾,将眼前帝王的神色都模糊了许多。 “太后那边如何了?”他拿起茶杯却没有往嘴边放,而是端详着那往上爬的热气,微微眯眼,像是要透过那层热气看到什么。 这五年来,太后卫氏一直都在慈宁宫待着,鲜少外出,就连上官烈一年到头也未必会去见她一面。 对外则说是静养,可宫里头的哪个不知道,这是软禁。 禄公公知道轻重,只道:“前去的太医只说是受了风寒,静养即可。” 闻言上官烈才闭上双眼,似是极为享受般将手中这茶饮了下去,后又展颜笑道:“那便让太后好好静养吧。今日这茶不错,是谁煮的?” 看似十分简单的一句询问,可禄公公却明白了他的意思。这是陛下心情大好了,他换上了往日笑嘻嘻的殷勤模样,“陛下,老奴这就唤那煮茶的人来。” 上官烈自己又亲自倒了一杯,朝着面前的人摆摆手,“去罢。” 两日过后,孟忠郎寻到了那能解剧毒之人。 “孟大人,这人靠谱吗?”李鸣从那正厅往外走,脸上是鲜少露出的疑惑。 方才在正厅上看到的男子,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不正经的气息来。一身邋遢的穿着,身上甚至还有说不上来的臭味,看那模样,说是路边乞讨的乞丐还差不多。 说他有本事解毒?李鸣不信。 “李大人,正所谓‘人不可貌相’,咱也不能以貌取人嘛。”孟忠郎跟在一旁解释着,笑起来都快把眼睛给挤没了,“那男子是我托人找的,不是本地人,说是外城来的高人,早年便是制毒的一把好手,解毒更是不在话下。” “只不过……”孟忠郎犹豫了一下,气势都弱了些,“来临都城没几日便遭了那贼人抢劫,这才落到如此地步。” “他说若不是府衙有重赏,且去擒的又是劫他钱财的贼人,他也是不愿来的。” 天裕在一侧翻了个白眼,冷哼一声,极为不屑的模样:“说到底,不还是为了银子来的。” “那里九死一生,若不是接了圣旨,我也不乐意去那鬼地方。”李鸣抬脚迈出门槛,目不斜视,“怎的,换了你,没有银子,你愿意卷进来送命?” “大人这话倒是有道理。”孟忠郎轻声附和一句,结果也惹得天裕一个白眼。 “这哪能一样,我跟在大人身边多年,无论何种险地,我都愿意同大人去闯,哪里能用银子来比较的……” 孟忠郎:“……” “少贫嘴。”李鸣忽然停下脚步,转头问他:“都准备好了吗?” 天裕立马收起方才那个吊儿郎当的模样,正色道:“准备好了,下午便能出发。” 李鸣颔首,正好此时头顶上飞过一只鸟儿,他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白云相聚,蔚蓝一片,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天会变。 发觉自己有些走神了,他顿了顿,又转头看向孟忠郎,“孟大人,让那人收拾收拾,下午进那林子。” 孟忠郎连连点头,又试探着说:“大人,你看我也一把年纪了,怕是不能同你们一起去了,这……” “孟大人近日为李某奔波劳累,着实辛苦了。”还没等他说完,李鸣就截断了他的话,“既如此,自是不必跟我冒这个险的。府衙里事务繁忙,李某也总不好麻烦孟大人不是?” “哪有哪有,是下官年纪大了,怕是同大人去了也是帮不上什么忙的,只会拖后腿罢了。”孟忠郎将这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若无旁的事,下官先回去了。”说着,孟忠郎朝李鸣行了个礼就往回走。 一番话语下来,天裕在一旁又是冷哼又是啧声的。李鸣看他,他却仰着头左看右看的,仿佛置身事外。 “脑袋不要就砍了。”李鸣一边漠然开口一边抬腿往前走。 孟忠郎只是将他们二人送出了府衙大门,剩下的路只能自己走。 闻言天裕赶紧跟上他的步伐,有些不服气,“你是圣上跟前的红人,所以初来时他便不停巴结你。现如今倒畏畏缩缩的,前些日子他还说旁人怕死避难呢,他如今不也是怕死要躲起来么?” “去了也只会拖后腿,孟大人这叫做有自知之明。”他淡淡然道。 “那是。”天裕哼了一声,“哪能跟我们相比。” “天裕。”李鸣开口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嗯?”天裕扭头看去,只看到了自家大人的侧脸。 不知怎的,总觉得透着一股说不清楚的茫然。 “你到我身边几年了?” 天裕不知道他为何突然这样问,只能答道:“五年了。” “是啊,五年了。”李鸣稍稍停顿,“他登基五年了。” 五年这个时间包含了太多。 五年前,他与前丞相的五姑娘成婚,他假皇子的身份被人揭发,他私下辅佐的太子被手足所废…… 一切似乎都开始变得遥远起来。 用午膳时,方长民便觉着整日在家中闷得慌,以及太久没活动想要去锻炼一番。 徐心便提议去围场比试骑射,方长民欣然应下。 徐府早在东街外头买下了一块地皮,起初不知能拿来作甚。直至后来徐心收了这批会武功的受伤女子,才将那地皮改成了私人围场。 眼看着这大好的天气,不去比试几番,反而有些可惜。 她带着护卫一干人等驾马绕路去的,那围场足够大,若是她们这二十多人一同在场上驾马射箭也是不成问题的。 因在这围场不久待,却也不可少了人来管着,方长民便早早派了人来守着。看护的是个身子骨硬朗的大爷,姓何,家就住在这附近。 “姑娘,东家。”何大爷将围场入口的门开了,同时喊了人。 “东西都准备好了吧?”方长民骑着马在前头问。 “都备好了。” 方长民这才点头往里走,其余的护卫也跟在他身后一同进去,只剩徐心还在边上停留。 “何大爷,最近身体可还好?”她关切地问候了一句。 “劳姑娘挂心,我这身子能出什么毛病?”他爽朗一笑,年纪大了,脸上皱巴巴的。 闻言她也笑了,点头道:“那便极好。” 围场边上是用来歇息和观看的亭子,上边都备好了茶水点心,就连场上用到的各种器具也都通通备好。 徐心原是个体弱的,也不会什么武功。死里逃生后便是因为徐景芳给她调养身子,身子骨硬起来了,方长民便教她习武以自保,这才有了如今的她。 方长民开酒楼前原是个在江湖中拜师学武的,学成后成了亲才渐渐放了下来。虽年纪大了些,可如今与徐心她们比试比试还是绰绰有余的。 阿星她们早在来之前就准备好了,如今已在场上切磋起来,徐心在边上拿起趁手的弓箭,正想上马,却被人叫住了。 “徐姑娘。”一道温和的男声,很是耳熟。 她转头看去,微愣在原地。 “贺公子。”她缓过神来回应道。 贺知贤一身雪白的打扮,就连头上的那顶冠也是白玉做的,阳光从他们二人间照下来,倒能看到他那白玉冠里隐隐透着一抹淡青色。 来人正是东街米行的二公子,贺知贤。 “多谢贺公子前些日子送来的补品。”徐心想起了之前对方遣人送来的一大堆补品,如今都还放在库房里。 说着还往后退了一步,将彼此距离拉远了些许。 “不必客气,倒是我来此未提前告知于你,怕是冒犯了。”他说起话来嘴角总是上扬,看着徐心的眼神带着欣赏和道不明的温柔。 “这是哪儿的话,来围场不过图个乐子,总不能说贺公子来了我便乐不起来了。”这倒是真话,他来与不来也碍不了她的什么事。 闻言贺知贤眼睛更亮了,“那不知我可否在此借杯茶喝?” 徐心看了一眼场上的比试,似乎已经到了最要紧的关头。想了又想,先让她们切磋一阵也没什么,便爽快应下了:“自然可以,贺公子不嫌弃才好。” 两人到那亭子里坐下,刚坐下就有小厮上前来倒茶。 “这是前日里刚来的新茶,贺公子且尝尝?” “好。” “……” 不知何时那围场外停了一辆马车,徐景芳坐马车来得晚些,刚下车就被方长民拉到一旁,看热闹似的。 “你看,他们二人在那坐着呢。”方长民话里透着笑。 “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要不去前头看看?”徐景芳把脑袋往前伸。 这离得实在太远,只能看到两个身影,哪里能知道在说些什么。 “哎呦,别打扰了才是。”方长民将身旁的娘子往另一边推,“来看看我去赢了那帮女娃子。” 闻言徐景芳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赢?你连心儿一个人都赢不了,那可是一群……” 第19章 笑声,马蹄声还有那拉弓射箭的风声都从不远处传过来,已经坐着喝了两杯茶的徐心有些许不自在,眼睛时不时往亭子外看去。 只见方长民也骑着马手拿弓箭,身旁一堆都是等着与他比试一番的姑娘,徐景芳则在一旁的小亭子里看着,时不时也笑起来。 她抬眼看去时,正好徐景芳也看了过来,但是目光触及的那一瞬,徐景芳又连忙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似的。 徐心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 “徐姑娘,不知你的身体可还好?我原想上府中看望的,可又怕太唐突了,思来想去也只能让人送些补品到府中。”贺知贤似是发觉她有些走神,一手挡着袖口,一手拿起茶壶给徐心续了杯茶。 之前徐府的那些糟心事,怕是附近熟络些的人家都已知晓,贺家知道了也属正常。 说是怕打扰了太唐突,其实也不过是不想摊上这样的糟心事罢了。是人便都知道趋利避害,徐心不觉得这有什么,因此她也就客气地笑了笑。 那双桃花眼弯了弯,额前的碎发被轻风吹得晃了晃。若是仔细一看,还能发现她左边的眉尾处有一颗极小的痣,是红色的。 “贺公子的心意我领了,只是若当时公子真上门来,我怕是还招待不周呢,会让人见笑的。” 说着她又忍不住扭头去看那场上。 贺知贤也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那阳光照在人与马身上,若不是大伙都已经穿着冬衣,他会觉着如今还是在炎炎夏日里。 总归是一副好景象,他又回头去看她。眉眼间尽是欣喜,哪怕戴着面纱也挡不住她身上的美,像是浑身都发着光,这副模样很是令他着迷。 他盯着那双好看的眼睛,在又一阵轻风拂过时,不知不觉地开口:“你,似乎很喜欢这些?” 贺知贤口中的“这些”便是当下大多数男子才学的骑射与刀剑,女子人家都是碰不得的。若是在五年前,这些大多都没有那么讲究,如今的昏君继位后才有了这许多不成条文的规定。 当年徐心决心培养手下的女护卫时,也遭旁人冷嘲热讽了许久。 闻言她坐得端正的身体很明显的僵了一下,面上倒是淡定得很,还能再看一眼那场上即将要分出胜负的两人。 心里却不淡定,他这话如何说?不喜欢她能来此? 徐心甚至已经确定她爹忽然想要外出,就是为了引自己出门,好安排他们二人碰面。 她此时的内心只有深深的无奈。 “喜欢。”她看向他的双眼,毫不露怯,答得十分爽快。 对方像是没有想到她能如此毫不犹豫,反倒自己愣了一下,“啊,好。” 贺知贤自己倒是对舞刀弄枪不是很有兴致,只爱研究些诗词歌赋,因此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 当徐心又一次将目光移到那场上的比试时,他还是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手足无措般喝了口茶,随即就有人过来了。 来人应是那群护卫的其中一个,长发梳成高马尾,一身红黑相间的窄袖衣裳,眉眼间少了一抹柔情,但却比寻常男子要俊几分。 “贺公子。”她先是同他行拱手礼,接着才面朝徐心。 “主人,我们都想让你过去比试一场呢。”阿星微微低头,侧过了脸,嘴角像是忍不住笑般抽动两下。 徐心对上她的双眸,随即又垂下眸来,再抬眼时看向了自己对面的贺知贤,甚是抱歉的模样,“贺公子……” 她说着又扭头看了阿星一眼,对面坐着的贺知贤就是再迟钝也该明白了。 “徐姑娘,你且去吧,本就是我来打扰了。” 话音刚落,徐心就站起身,似是在此地已经完全坐不住了。 “那公子请自便,还有许多新茶,若有什么事情吩咐一旁的小厮就是了。”徐心说完,等着他应下后就连忙跟阿星走开了。 她一边走还一边问:“怎的现在才来?我茶都快喝了一壶。” “老爷不让我走开,还是别的姊妹同他比试了我才悄悄脱身过来的。”阿星实在无奈。 “爹娘也真是的……” 哪个为人父母的不着急自家孩子的婚事?徐景芳和方长民可是着急坏了,生怕她嫁不出去似的。 一个时辰后,天灰蒙蒙的。 “大爷,这还要多久才到啊?”天裕扯着嗓子大声问。 他们这一群人都对临都城不甚熟悉,其中还混进去一个外城来的,别说要去找那个什么毒林了,就是走上山去也未必能原路下来。 于是李鸣便找了个好心的大爷来给他们带路。 “年轻人哟,哪能那么快?”大爷拄着拐杖,将身上披的披风捂紧了些。 天上的黑云从远处飘来,看着像是要下雨了,连风都变冷了。 “那处地方可隐蔽着呢。”那大爷又说,“就是靠得太近有股怪味,我只能带你们到附近。” “多谢了。”李鸣颔首。 “不谢不谢。”大爷摆摆手继续往前带路。 山上的路倒是不难走,偶尔能看见几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一旁的野草怕是还没兔子高呢,就是有些潮湿容易湿了鞋袜。 路过那座老宅时,李鸣还往里头看了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到那日下雨时受着伤待在里边的画面,腹部那还没好全的伤口便应景的疼得一抽一抽的。 他下意识捂住伤口处,天裕正巧看见,便问了一句:“大人怎么了?可是伤口又裂了?” 这几日里忙着找人又忙着细细了解这毒林里的情况,伤口已经裂开好几次了,总是敷了药也没见好多少。 “没事。”李鸣捂着伤口,脚下的步伐稍停了下,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我们的伞呢?” 天裕以为他问的是今日有没有带伞,刚好这天像是要下雨。 他道:“伞在后头呢,现在要拿来吗?” “不是。” “嗯?”天裕脚步一顿,皱起眉头看向他家大人。 李鸣缓了缓,重新站直身子往前走,“我是说当初在这的那把伞。” 天裕努力回想,很快就想起来了。 那时大雨,把伞给了徐少东家。 “自然是在人家那儿,咱总不能厚脸皮要回来吧?” “怎么不能?” “?”天裕停下看了一眼他的背影,心里却道:您真是厚脸皮。 “那我回头去要回来。” “不必了。”李鸣急忙又道。 “大人,你耍我呢?”天裕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有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一把伞罢了,从前也没见你那么计较过。” “我一时想起罢了。” “哦……”天裕依旧翻白眼。 那片毒林在老宅身后,离老宅有些远,又有竹林挡着,不知晓的确实看不出来。那处几乎是个阳光照不到的地方,越过了前头的竹林远远瞧着就有一片薄薄的雾笼罩在上头,只那一处有,青天白日里倒怪得很。 “路我便带到这,剩下的各位大人往前走就是了。”那大爷愣是停在原地,一步也不敢再往前走。 李鸣看了一眼那被雾气环绕的林子周围,也无甚特别的地方。 “辛苦大爷了。”那个被李鸣说不靠谱的男子开口,他今日打扮得倒还算整齐干净,只是身上仍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难闻的气味。 跟上山的随从就有不下十个人,如今这场景,谁也没见过。那大爷往回走后,一个个的就窃窃私语起来。 李鸣倒是带头往前走了几步,仔细观察着,还是发现了这附近与别处不同的地方。 这兔山上最多的动物便是各种各样的野兔,这会还没有下雨,此地又有活人出现,兔子应该有动静才是。 可这附近,他看不到有一点兔子待过的痕迹。就连野草都比其他地方少了很多。 果真是配得上一个毒字。 “且等等。”那人将带头往前走的李鸣喊住。 他只说了他姓林,看模样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 “林大夫,怎么了?”天裕先问出口,前面的李鸣也扭过头来看他。 只见他从他随身携带的包袱里掏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瓷瓶来,“不是说那毒林的雾气有毒么?我准备了药,可以先服下。” …… 最后还是下起了小雨,空中也是雾蒙蒙一片。 与此同时—— 安阳城的一间偏僻客栈,生意惨淡,就连掌柜的都昏昏欲睡的趴在桌上。 楼上 天晴坐在床头边将手上刚从热水盆里捞起来的毛巾拧干,散着热气,她用那毛巾给床上躺着的人擦脸。 郊外遇险后,还没进到安阳城内,便又遇上一批黑衣人。这次没有全身而退,好几人都受了伤,为了不引人耳目,他们分批入住到不同的客栈里,同时还让人赶路去给李鸣报信。 溪儿就是被中伤的其中一个,那时黑衣人来势汹汹,有人射箭,有人用刀,三人冲她而来,只杀了前两个,后一个趁她不留神便一刀砍了过来。 好在伤得不重,也没伤到要害。只是现如今还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脸上惨白惨白的。 偏偏天晴还不敢喊来大夫,此时此地,人生地不熟的,稍不注意周围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被买通的敌人。 正所谓她们在明,敌人在暗,万事都要十分小心。 出长安城时,她身上带了些可以应急的伤药,只能草草给溪儿喂下,慢慢等人醒来。 她只求所有人都要相安无事的才好。 后来雨渐渐开始大了起来,围场是不能继续待了的,只好都回府去。 雨势之大,也不好骑马,好在都备好了伞。 “阿星,我怎么不记得家中的伞是这般的?”徐心看着阿星手上的那把伞问道。 家里的伞都标有记号,只为了与别家区分。而这把伞的伞柄处什么也没有,想来定然不是她们家里的。 “主人,这是那日下雨时李廷尉给的伞。” 徐心想了想,确有此事,是那日在兔山上躲雨时他给的伞。 她是不爱欠别人的。 “回头找个日子还回去。” “是。” 第20章 夜半雨停,狂风骤袭。 没关好的窗子被吹得框框作响,徐心醒来后第一反应是看向身旁睡着的小巴。 倒是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像是睡不安稳。 自从因为上次睡不着来找过徐心后,后面就再也没有挪过窝,日日都在她屋里睡。 她放轻动作下了床,去把那窗关紧。刚坐回床上,房门外就有了动静。 先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虽轻却急促,后又传来低声的窃语。 随后自己的房门就被敲响,听得出对方控制了力道,可徐心也能感受到那人动作间的着急。 还没等对方敲第二次,徐心已然来到了门后,外面的人碰到门时她正巧把门开了。 “这么晚了,何事?”一出声把门外的人都吓得愣住,她往门外踏出了两步,顺道将门掩了掩免得吵醒还在睡的小巴。 来人神色焦急,回过神后只道:“姑娘,有人求见。” 闻言徐心皱了皱眉,看向头顶,月亮升得那样高,这院中四周一片寂静。 大半夜的会是谁上门来呢? “你且将人请进前厅招待着,我换了衣裳就来。” 能半夜求见的,怕是有什么急事。以往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半夜上门来求医的。 一时之间来也来不及想太多,她紧忙找了衣裳来换上,最后轻手轻脚关上房门后就往前厅去。 没曾想还真是来求医的,不过倒不是什么旁人,而是府衙的孟大人。 “徐少东家,下官自知深夜来访着实不妥,可实在是人命关天啊,还请徐大夫能看在我的面子上……” 孟忠郎想是也来得匆忙,衣裳还有些许凌乱,看着像是刚睡醒的模样。有人倒了茶放到他面前,他甚至都没有心思去看一眼,满心满眼都是想要请徐景芳去那毒林一趟。 反倒是徐心不紧不慢地拿起了自己眼前的那杯热茶,又轻轻撩起面纱的一角,那热气直直上升,喝完一口茶后发觉鼻头有些湿润和暖意。 李鸣一干人等去了那毒林,至今未归。半个时辰前有个同去的随从摸着黑回到府衙说要搬救兵,那人像是中了毒,说话都不甚清楚,说完就倒了。 孟忠郎这才上徐府来。 她轻笑了一声,“孟大人,好在这个家中我还是说得上话的。” “我想着我爹娘年纪大了,哪日家中有何大事发生,若是先惊动了他们二老,怕是让他们太过担忧,对身子无益。这才让底下的人有任何事情,哪怕就是天大的事,也得先报给我。” “大事儿嘛,往常是没有的。” “哪曾想现下就遇上了。” 说完她就将手里的茶放了下来,目光移到对面的男人身上。 孟忠郎的脸色有些为难,手抬起想把茶拿起来,结果还没碰到杯子又缩了回去,“少东家管家的本领自然是极好的,也是个极孝顺的。” 这街上的都知道,徐大夫当年认养的女儿不是个软弱无能的,只听说早前身子弱了些,后来又学了武,断不是个能随意拿捏的角色。 从她能在这个世道还培养出一支女护卫来,孟忠郎就是从心底里佩服这个人的。 徐心垂眸低哼了一声,“既知我孝顺,想必也知道我是不会再让我娘再去那险地才对。那孟大人你上门来,怕不是要坏了我孝顺的好名声?” 她说出口的话有些许锋利,闻言孟忠郎更觉得为难极了。 “实不相瞒,下官也是无人可求了呀。这……临都城谁不知道,徐大夫当年可是唯一进了那毒林还能活着出来的,又是个医术高的,想必是比旁人都强上许多。” 他顿了顿,又小心抬眼去看徐心,“何况,行医的,哪能见死不救呢?” 此话一出,徐心眼眸一抬,正好对上了孟忠郎的。眼神是冷冰冰的,像是能吃人,有一瞬他都觉得自己的后背凉飕飕的。 徐心一惯最厌恶的就是这般行径。求人没有求人的样子,反倒还威胁起人来。 前厅宽敞,夜里风凉。早就吩咐人备好的火盆此时才抬了上来,一时之间周身都暖和了些。 徐心将自己的披风拢了拢,低眉去看那地上放着的火盆。那细小的火苗随着风来的方向不停往上蹿,可惜风使了再大的力气也带不动它。 “这不是还没死么?”她漫不经心地开口,“此时我若回屋去,明日我就当您没来过。” 孟忠郎一听,急了。 “少东家,我若是真有别的法子和大夫可以选,也不用如此冒昧前来打扰啊。再往前看,早些年进了毒林的,要么没出来,要么出来了也活不长……你看这……我这也不好办啊……” 他此时此刻恨不得多长几张嘴,心里的苦才能说得完。 徐心说得对,若是她当自己没来过,倒也甩得一干二净了。可自己却不能置身事外,这可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啊,他吃罪不起的。 “就算……就算不是为了廷尉大人,也得救救其他人啊……”他断断续续开口,以为徐心是因为阿月一事对这位廷尉大人有了不好的印象,因此而不愿帮忙。 “里边还有几十号人呢,说是……是李大人在长安城的侍卫们连夜赶路进城,一半都是女子,最后也进了这毒林……” 说到这里,孟忠郎倒还觉得有些稀奇。话说当今圣上看低女子,这李廷尉居然还在手下养了女侍卫,这不是跟圣上对着来吗? 但很快他就回过神来,眼见对面的徐心听完自己这一番话后皱了皱眉。 只听她忽然道:“……全都中了毒?” 她虽厌恶一些丑陋的嘴脸,可又不能当真见死不救。见孟忠郎点头后,又问:“他们没找大夫跟着吗?” 尽管她知道问了很可能也是白问,毕竟那毒林那么邪乎,何况还是那么多人,哪怕真是神医,也有救不过来的时候。 “找了个解毒的高人,不过是外城来的。”孟忠郎如实说,看她有动摇的迹象又连忙补充一句,“听说其中的女侍卫还有几个是带伤进去的,不知如今情况如何……” 不得不说他真是说到了徐心的心窝上,那么多女侍卫,还有受伤的,可不能就这么死在了毒林里。 她一边想着该如何应对,一边又说:“我是定不会让我娘去的,若是孟大人信得过我,便由我去。” 徐心起身,孟大人见状也跟着站了起来。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管是谁去救人,只觉得能救人,那帮人有人救便好。于是他狠狠点头,“真是多谢少东家了。” “那还请大人给我派些人手才是,等我将家中的大小事都吩咐好了便出发。”徐心这会儿也不跟他绕弯子了。 孟忠郎自是什么都答应的,连道几声是后就离开了。 徐心到了侧厅收拾东西,结果一个转身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当场吓得连手都抬了起来。 “小师父,是我。”祥云拦下了她的手。 祥云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她松开了徐心的手后才去多添了一根蜡烛。火光映在墙面上,照出两人的身影,徐心这才看清了祥云的脸。 她问道:“怎么这个时候起来了?” “我上个茅厕……” “那现在赶紧回去睡吧,夜里……” “我也要去。” 闻言徐心手上的动作一顿,她抬起头来再看向面前的人,开口却平淡得很,“你都听到了?” “嗯。”祥云拉住她的双手,认真道:“我要跟你一起去。” “你疯了?进去了是生是死都不知道。”徐心坚决不同意。 “那你也疯了不成?你之前还说不去的。” “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么多女子白白死在里面,她们或许就如你和阿星这般的年纪。”徐心试图劝说眼前人。 “难不成我就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去死?”祥云也皱起眉,“还是说看着你去送死?那我师父他们怎么办?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能说,我得偷偷走。” 徐心深知若是自己将此事告诉她的爹娘,只有两个结果。一是他们也跟着一起去,二是不让她去。可无论哪种结果,都不是她想要的。 思来想去,现下已来不及犹豫,只好应下。 “准备好药箱,吩咐底下人谁都不许说出去。至少在天亮前,不能让爹娘知道。” 很奇怪,明明才说过不会冒死去那险地,可当那么多人的命都摆在眼前时,无论是被迫还是威胁,她都甘之如饴地去赴死。 这一去,也不知道有没有命再回来了。 出门时,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留了一封遗书。 兔山毒林 天上的月亮只撒下了一层清透的月光,可透过那层雾后,却变得极其微弱。 火折子不知怎的也潮了,起不了火。哪怕两个人面对面的坐在一块,也是看不清对方的,只能凭借呼吸声来判断。 眼睛看不见的时候,听觉就会格外灵敏。在这夜里,任何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人感到一丝慌乱。 毒林之所以称为毒林,不仅仅是因为这难闻的气味和令人不解的雾气。人们都相信这其中必定还有别的什么毒物,只是还没有人见过。 就连当年的徐景芳也说不清楚里面究竟有些什么。 李鸣睁着眼看向前方,但却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身边有着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还有几人像是中毒一般昏迷在地,呼吸声也沉了不少。 坐在一旁的天裕忍不住啧了一声,是因为坐在他身边的林大夫身上的气味。本来这林中就难闻得很,再加上他身上这股子怪味,天裕不吐都算好的了。 “喂,林大夫,你那药管不管用的?这不是还倒了几个?”他忍不住开口抱怨。 “这位小哥,我这药也不是所有人都适合的啊,您不就没倒下么?”林大夫也有些没好气地回他。 “那是我身体好……” 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像是要吵个没完。李鸣听得头疼,连忙闭上眼来。 “还吵什么吵?不休息就滚到前面探路去!”一道女声从不远处传来,听着动静,已经朝这边走来了。 天裕识相地闭了嘴,连忙装睡,哪怕对方根本看不清。 可天晴却像是能看到他似的,无比精准地踹了一脚坐在那里的天裕,惹得他闷哼一声。 “姑奶奶,轻点吧。”天裕摆出求饶的姿态。 她不以为然,用脚往一旁探,找了个空地坐下来。 “大人,真能有人愿意来这鬼地方救我们吗?” 闻言李鸣在黑暗中睁开眼,不知看向哪里,半晌才听到他说:“没有。” 第21章 声音很轻很轻,他不是个喜欢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的人。 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轻微不适的症状,十分严重的那几个已然倒地。李鸣的脑子虽然还清醒着,可是却感到浑身乏力,说起话来都有些发昏。 “不会真要在这里等死吧?”天晴轻笑一声,似是毫不在意是否真的会死在这里。 天裕还在一旁与那林大夫拌嘴,她朝那个方向看去。 天晴一众人找到此地时,李鸣也有些许震惊,他们第一时间认出了天晴,毕竟李鸣手下还真没有第二个如此豪迈又嚣张的女随从。 倒也不是震惊她会抗旨冒险前来,毕竟这丫头性子就摆在那,这样的举动可以说是毫不稀奇。 而是天晴的到来完全不在他的计划之中。 “大人,除了下不来床的,其余全都跟来了。”这是天晴见到李鸣时说的第一句话。 天裕倒是欣喜得很,反而是李鸣,认出她是天晴后脸一沉,可是人已然就在自己面前,说再多也于事无补,也就随便斥责两句就算过去了。 她们在进林子前也吃了药,目前虽也有不适的症状,可总体看来要比李鸣他们要好很多。 “你会怕?”李鸣冷哼一声,随之又闭上双眸。 “当然不怕,又不是没死过。”天晴冷不丁地回应了这么一句。 下面的人都知道身为李鸣最亲近的左右臂,天晴和天裕都是五年前,也就是当今圣上刚登基的时候才跟在他身边的。 不过天裕是从新人里选拔出来的,而天晴却是李鸣更早一些就带在身边的,没人知道她的来历,也没有人敢去打听。 就连天裕的名字也是按着天晴的名字给取的。 身边的人没有再回应,但是呼吸声却是平缓的。天晴也没有再说些什么,只抬头往上看,看那一轮被雾层层遮掩的、已然看不出轮廓的月亮。 另一边,阿星手上的火把在这只有月光照耀的兔山上格外显眼,她走在前面,徐心和祥云跟在后面。 孟忠郎派来的几个人都跟在她们身后稍远一些的地方。 她们都背着一个不大却也不小的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能在危急时刻保命的药。 虽说这般光线下,连路都看不清,更别说彼此的脸色了。可是其余两人都心知肚明,徐心此刻正黑着脸。 这一路上一声不吭。 原是只有徐心和祥云二人上山,可半路却冒出个阿星来,愣是怎么说都不愿意回去。 “主人请放心,我定不会拖后腿的。”阿星向她保证的时候甚至已经有些许哽咽。 像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我是怕你拖后腿吗?”徐心很少用这般气愤的口吻同她们说话,“我是怕你死在这里面,是我拖你后腿!” 即便是这样,阿星也声称即便死也不愿意原路返回。这番话生生惹怒了徐心,导致这一路上她都不愿开口多说一句话。 天虽黑着,可这去往毒林的路,徐景芳当初都有同她们细细说过。尽管没有一个人真的去过,可也难不倒她们。 “主人,快看!那儿好像就是。”阿星将火把再往前伸了伸,想要看得再清楚些。 说着还想要往前再走两步,结果被人拦住了。 “小心。” 徐心将她拉了回来,也不顾阿星扭头发现是她时的欣喜,仍然是一张冷脸。 很快,一阵凉风袭来,她们三个都闻到了从那林子方向飘过来的气味。很淡,但是在这微微潮湿的半空中,那怪味比清新的泥巴和野草混合的气味明显得多。 “小师父,都说这林子里的雾气邪得很,先让大家吃药吧?”祥云说着就把自己背后的药箱拿了下来,打开来借着火把和月亮的光翻找起来。 她们提前都备好了屏息丸,这是一种能够避免大部分有毒气味侵入体内的药,倒还算常见。 徐心这会的脸色稍稍好些,但也还是有些冷漠,闻言也只是点了点头。 祥云将装药的青色瓷瓶拿出来后先是分给了身后跟着的守卫,接着才分给了徐心和阿星,自己是最后才吃的。 “这药一时半刻还起不了效,大家先把手头上的东西确认好。” 徐心给了个提醒,大家很快就检查自己身上的物品。 孟大人派来的那几个守卫主要是负责拿些干粮和器具,而她们三人则是携带药物。 半个时辰后,她们已然身处在毒林里头。里面看着倒与一般的竹林没有太大区别。只是沿着路一直往前走,会发现头上的那片雾气愈来愈浓,已经完全看不清楚头顶上的任何东西。 哪怕是一只鸟飞过也只能听到翅膀振动的声音。 不对。 徐心忽然停下脚步,身后的祥云差点就撞了上来。 “怎么了?”祥云有些懵。 前面的阿星也停下扭头看过来,那火把的火光勉强能看清彼此脸上的轮廓,火红的光照在人脸上,双眸只隐隐能看出眼白,而下巴却被照得通红。 若换了平常,这般模样定是引人发颤尖叫的,可此时大家的心思都在救人身上,来不及想太多别的。 “你们听到方才的声音了么?”徐心问。 “听到了啊,不就是一只鸟从头顶飞过去了吗?”祥云不解道,“竹林里有鸟不是很正常吗?” 可是说完她隐约瞧见徐心的眉头紧了紧。 “确实是鸟飞过的动静。”阿星也点头肯定道,“……不对。” 她也忽然愣住,连忙抬眼去看徐心的表情,见其也是一副犹豫却沉重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气氛忽然凝重又诡异起来。 一旁的祥云看着面前的两人都不说话,可是脸色都很奇怪,心里不禁着急起来,“怎么了?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三人就这么站在原地,火光将她们的身影照得止不住的摇晃,如同此时此刻的内心。 “这林中怎会有鸟?”阿星先问出来。 徐心这时看向她,很显然,两人想到一块儿去了。 还剩祥云一个人仍旧疑惑着,“为何不能有鸟?这不是竹林吗?这山上还有那么多野兔呢,有几只鸟也……” “不对……”她好像也发现了什么异常,猛然抬头,眼神里满是惊恐。 “刚上山的时候我还看到了好多兔子,可是……” “可是方才在这片林子前面的另一片竹林开始,就再没看见有兔子的踪迹。”阿星替她把后面的话说了出来。 徐心一直沉默着,半低着头,却止不住内心的慌乱。 这时,她才说:“所以,这林中为何会有鸟?” “靠近这的附近连只兔子都没有,这林中的雾又如此古怪。这不是毒林么?人都未必能活,怎的还有鸟?若鸟都无碍,那为何先前进来的人都不知所踪了?” 这番话下来,几人只觉后背一凉,短时间内只有她们彼此的呼吸声,没有人再开口。 “你们说,”祥云开了口,声音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李廷尉他们还活着吗?会不会已经……” “闭嘴。”徐心在黑暗中横了她一眼。 “若不是鸟,定然是这林中的什么毒物,没准就是它们害死了进林子的人。”阿星明显要淡定一些,她把火把举高了往头顶去看,可惜一时半会也看不到什么东西。 “那林子说来也稀奇,雾气虽有异味却不真的是毒,但确实会令人昏迷不醒,我当初也是因这雾气在这林中昏迷许久,再醒来时,与我一同进去的人就都不见了……至于后来我是如何走出来的,也记不大清了,但我确实未遇上什么怪物……” 徐心耳边响起徐景芳的声音,当年徐景芳是白日里进去的,许是那所谓怪物夜晚出行也未必。 那当年同行的人怎的不见了?莫非那怪物不分黑夜白昼?可若是如此,她娘又怎会没事? 她向来不爱做这些虚的猜想。 “先别废话了,找人要紧。既然那人说大家都中了这雾气的毒,想必也不会走得太远,定会找个地方歇息的。”徐心拿过阿星手里的火把,带头往前走。 月黑风高的夜晚,正是猎物与猎手出现的绝妙时刻。 李鸣坐在那里睡得并不安稳,可这四周黑漆漆的,他们又没有火。大家伙都有些不适,便不敢妄自往前走,只能在此地待着等天亮,像是满脑门的心思都没有地方可用。 他摸索着找了一个离大伙都远一些的角落,没有着急往地上坐,而是先向四周看去。可无论怎么看,这四周就是没有一点亮光,像是那白天的白雾如今都变成了黑雾笼罩在他的身上,蒙蔽着他的双眼。 随之他似认命一般再次闭上双眼,认真去听着四周的响动。耳朵里不再是大伙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也不再是天裕和旁人拌嘴的言语声。 而是一片寂静,偶尔有叶子掉落的声音,还有微风拂过的声音,可这一切最终仍然归于寂静。 如这黑夜死一般的沉寂。 或许,他们也快要死在这里了。 他才将要睁开眼来,可就在此时,他听到了旁的声音。 竟然是脚步声。 很轻,又或者说是因为离得很远很远。可他绝对没有听错,那就是脚步声。 而且是人的脚步声。 听这方向,李鸣连忙转过头去,他身后是所有的同伴,可那声音不是从身后传来的,而是他的身前。 大概是稍远的前方,那正是这片林子的入口处。 他辨别着那个声音,一边有所戒备一边往前走。比起有可能是救兵,他更愿意相信是在这林子中作怪的人。 他才不信有什么会吃人的毒林。 一步一步往前走,对方也在一步步往这边靠近。 李鸣甚至听出了那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再仔细看,还能看出那处方向有微弱的火光。 心脏打鼓似的跳动着。 不知道双方都走了多久,愈来愈近,李鸣甚至已经听到了交谈声。 隔着一小段路的时候,他将那火光看得清楚,而对方却先发现了他。 “谁?是谁在那里?” 熟悉的话语,以及熟悉的声音。 李鸣紧绷的那根弦忽然松开来,本就乏力的身子一软,挨着最近的竹子倒了下去。 那火光在他眼前晃动起来,愈来愈近。 第22章 徐心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碰到人,刚听到声音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怪物,又或者是在这所谓毒林里作怪的人。 她也不信能有什么吃人的林子。 没曾想她们三人还没听到有回应,对方便像是倒下了。 她拿着火把小心上前,先确认了是个人,不是什么怪物,最后又确认,是个熟人。 “祥云,把屏息丸拿来!”徐心一手将火把递给了阿星,随即上前一步把倒下的李鸣扶了起来。 还不忘看向四周,尤其是他的身后,却没有看到除他以外的任何人。她不禁多想,总不能这么多人,就活了他一个吧? 凭什么? “小师父,给。”祥云把那药瓶子递到她眼前,她才断了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话不多想就把药接过来。 人还是昏迷的,这药丸不大不小,但总不能硬塞。她在原地愣了一会,身旁的火光一直在他与她的脸上晃来晃去。 就当身后的两人都以为徐心怎么了想要开口询问的时候,徐心忽然扇了李鸣一巴掌,说轻也不轻,在这寂静的林子里还算得上响亮的。 可说重也不重,因为李鸣没有太大的反应。只见早已被扶着靠在竹子上的他皱着眉,动了动嘴唇。 就在此刻,徐心异常淡定的把手中那粒小药丸送到了那人口中,并迅速将他的下巴往上抬。 只见李鸣被迫仰头,又本能把那药丸艰难地咽了下去。 “不是说也吃了药?怎的还会这般?”阿星顺手接过徐心手中拿着的药瓶。 徐心起身的同时,便听见祥云有些不屑地冷哼一声,“这屏息丸如此常见,也不是什么稀奇物。虽说不能解毒,但撑个一日两日还是不成问题的。” “可这李大人进这林子也还不够一夜呢,由此可见,这药肯定是假的。” 说完她还有些洋洋得意,却被徐心当头一棒,“未必就是假的,至少不全是假的,否则他也不可能才在我们跟前倒下。应当是剂量不足才这般,不过也有可能是这林中真有什么剧毒。” “无论是哪种可能,我们都不该掉以轻心。”徐心再次看来一眼四周,依然安静得很,“前路还不知道如何,总不能扛着他走。” “先在此地歇会吧,等人醒了问清楚再往里走。” 阿星和祥云都点头,后面的几个守卫也放下东西在附近找个地方坐下。 这林中的气味闻着让人想吐,说来确实不像有毒的样子,倒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之后的臭味。 徐心在李鸣身旁坐下,接过阿星递过来的水壶,喝了两口清水后才勉强忍下了那股想吐的难受。 她习惯性想问身边的人要不要喝水,可一抬头才恍然发觉,自己身边是某人,而某人还晕着。 阿星紧挨着她坐,因此那火光将自己身边照得一览无余。徐心连李鸣脸上的汗毛都能看清,那火光又带着一丝丝暖意,他似乎感受到了。 徐心原想着他在这冰冷的林中感受到暖意应当会向热源靠近,哪知他只是睫毛轻颤,皱起眉的瞬间就向火把的相反方向转头过去。 “……” 真是不知冷热的家伙。 徐心倒也觉得心里舒畅,用不着关心他。 心里想,应该离他远些才是,怎么偏偏又碰上了。 想着想着就起身与阿星换了个位置,引得阿星怔了怔才反应过来,重新坐下后用着不解的眼神询问与自己隔着一个李大人的祥云,哪知祥云也是一头雾水。 在徐心还独自陷入深思的时候,祥云和阿星早就小声私语起来,时不时又看向一旁的徐心。 李鸣在她俩中间仍然昏迷着。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天隐隐亮了起来,李鸣才缓缓醒了过来。 睁眼时只觉脑袋还有些晕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自己的手臂,随之就看到了垂在他手臂旁的另一条手臂。 他愣了愣。 天亮了? 再去看身边的手臂,视线往上一点点移,却发现不是自己的人。这女子他没见过,李鸣使劲摇了摇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他先看了周围的环境,才想起来自己听着脚步声来到此处的事情。好像最后还晕了,那这人是…… “你醒了?” 李鸣猛然回头,才发现左边还有两个人,靠近自己的睡着了,离自己远一些的正在同他说话。 徐心脚边是已经被熄灭了的火把,在这种充满未知的环境里,她睡不着也不敢睡。因此一听到响动她就开了口,眼里是看不穿的平淡。 “怎么是你?”李鸣有些惊讶,想要起身,却被徐心一个眼神制止了。 “让她们再睡会儿。”这次她明显压低了声音,很快又换回往常怼人的语气,“怎么,当初李大人不是希望我能来帮忙吗?” 当初不是第一时间就找上她来了?现在应当是如愿了才是,这般惊讶倒是让人莫名其妙。 至少徐心是有些不解的,也不遮掩着,眉眼间的不耐都要溢出来了。 这一问,倒是让李鸣有些无措。 他当初确实是希望她能来帮自己,只因她的医术是继承了徐景芳的。徐大夫又从这毒林里出来了,请不到徐大夫,那邀她女儿总不会差。 可如今看来,自己那般同邀人来寻死也没两样了。 他稍稍舒展了一下身子,继续靠在那根竹子上,很是无奈地苦笑一声,“是李某想的不周到。” “是么?”徐心没再看他,低下头来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看是李大人想得太周到了。” 天渐渐亮起来,周遭的一切都能看清了不少。 闻言李鸣没有接话,只是下意识看向徐心,哪怕徐心低着头。 像是在等她继续说,赌她还没说完。 半空中起了点风,一下只觉得头顶有些凉。徐心的面纱被吹起了一个角,露出朝向李鸣那边的下巴,她也因此而抬起头来看向他。 那轻薄的面纱一直随着风掀起波澜,但也只是露了下巴,像是有生命似的,没有主人的允许不敢乱动。 她也毫不在乎,继续道:“其实无论最开始找了谁,只要你们出了问题,最后去求的一定是我娘。” 她说得十分坚定,不容人质疑。 李鸣忽然回忆起在临都城第一次见她的那日,公堂上她也是这般坚定。 “若我娘不去,便是我去,总归都是我们家。”她把话都说绝,把人想到最坏,“毕竟,我一个从医的,哪里能见死不救呢。” 最后一句,她像是自嘲。 李鸣听出来了,也听明白了。 徐心把他想成一个引她入局的掌棋人。明面上不行那就来暗的,毕竟谁能真的知道里边的人究竟有没有受伤呢? 这毒林是真是假谁又说得清? 他最后也没有驳了她,即便他最初的想法并不是她说的那样,可他觉得现下是说不清的。 半响,他开口:“其他人都在另一处,我走之前还没有人死。” 天真的亮了,兔山夹在两城之间,官道上两城的人来来往往,街上的集市也都热闹起来了。 与兔山上截然不同,也与徐府截然不同。 平日里小巴也由徐景芳带在身边长长见识,倒也如半个女儿一般。今儿大清早的她就到了徐心房里寻人,结果就瞧见了屋里明晃晃摆在桌上的那封遗书。 可算是把她给吓坏了。 徐景芳都还没看完,就把家中上下人手都召集到前厅来,结果发现祥云和阿星也不见了。 气得她当场就倒下。 方长民更是一边担心着自家娘子的身体,一边骂骂咧咧地让下人去报官。 这不,发现孟忠郎知晓此事,他也差点要气晕了。 “方老爷,这、这……”孟忠郎再次坐到昨夜找上门时坐的位置上,只是这次面对着方长民,他支支吾吾也说不出再多。 好歹人家女儿如今确实在那所谓九死一生的毒林里头。 “孟大人,你不用同我说什么心儿她是自愿的。若不是你上门来求我娘子去,我女儿是绝不会去的!”方长民隐隐露出怒气。 他的女儿,虽不是亲生,但也是徐家的宝贝。 何况徐心有多惜命,他是知道的。 若不是实在没了法子,怎可能会去那毒林呢。 “方东家,你这话就不那么好听了。”孟忠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一点硬气,“你说这,大夫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何况那还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咱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去死啊……” “若是这次也同你娘子当年那般活着回来了呢?这不是还让李大人欠了你们徐家一份恩情不是?” 话说得倒好听,方长民心里却是不屑的。 他冷哼一声,不客气道:“这恩情我们受不起,孟大人若想要,自己去那毒林救他出来就是,何必来求我徐家。” 闻言孟忠郎汗颜,这徐心莫非就是学的她爹?这说话的功夫也太厉害了些。 内院里,小巴在徐景芳的屋中,守在她的床头边。 徐景芳醒来的时候就看到这孩子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旁,忍不住开口:“怎的不坐着?” “我不累。”小巴见人醒来,便去一边倒了杯茶来给她喝。 徐景芳有些无力,喝了两口就停下了。她如今心里想的全是自己的女儿,此刻还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那地方邪乎得紧,若真没有点什么,哪能平白无故丢了那么多人在那鬼地方?她始终相信当年的自己只是侥幸逃过一劫罢了。 难道如今却要她女儿来还吗? 她一想就止不住的头疼起来,心也慌乱得紧,整个人的精神气都没了,活生生一副多年病卧在床的模样。 第23章 小巴不识字,但是看见家里乱成这个样子也知道一定不是小事。可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守在徐景芳床头边上。 直至清晨的第一抹暖阳照到这兔山上时,徐心她们才真正启程往前走,去寻其余人。 临走时,李鸣还站在原地不动。跟在最后头的祥云还以为他哪里不适,也停下来,“廷尉大人?可是哪里不适?” 话一出口,前面的两人也停了下来齐齐看向他。 李鸣这时也抬起头来,第一眼就锁定了走在最前面的徐心,那脸上的不耐烦真是面纱也遮挡不住。 在她身旁的阿星只是同祥云一般露出些许疑惑的表情。 他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徐大夫可知晓你们在此?” 闻言三人都有些许沉默,徐心更是想到自己仓促留下的那封遗书。这会儿大概已经被发现了,也不知道她爹娘要如何担心才好。 她低下了眼眸,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看来是不知道的,又或是没有提前知会一声就上山来了。”李鸣此刻坚信自己的猜想,思考片刻后又道:“让人回去报个信吧,至少此刻还活着。” 话音刚落,祥云和阿星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开口:“我不回去!” 说完两人扭头对视,满脸的不愿。 “你是说,让他们回去?”半响徐心才抬头,她的目光越过了他们其中的所有人,直直定在离他们稍远一些的那几个守卫身上。 李鸣无声点头,引得其余二人也看向那几个守卫。 “若让他们几个回去,那些干粮和器具总不能不要吧?我们几人也搬不完的。”祥云看着他们身上扛着的大包小包,不免有些担忧。 “我们上山也带足了干粮,待会往里走时,你们带足自己的即可。剩下的让他们在附近找个地方藏好,然后让他们回去报平安。”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阿星和祥云一听自己不用离开,瞬间就松了一口气。 “若是都吃完了呢?等死?”徐心问。 “主人。”阿星倒是反常地插了一句嘴,“您就盼我们点好吧……” 不知道是不是她与祥云两个人的错觉,总是觉得自打方才睡醒后,这两人之间像是随时都要冒出火来。 李鸣扬起眉,似乎觉得她说的话也有些许道理。但是听了阿星的话之后,又忍不住笑了,“她倒说得不错。” “我们带足了十日的粮食,若是十日也找不出那窝贼人来,也与等死无异。” 言下之意,十日之内必定能找出贼人并安全离开此地。 徐心嗤笑一声,“你要死便去,蠢货才陪你送死。倒是临死前可同我说一声,我兴许还能补上一刀。” 说完她就侧过身去不看他,远远望着那几个守卫,嘴上只吩咐着,“你们几个,还不赶紧把东西藏好回去报信?没听见李大人方才说要拉你们去送死吗?” 那几个守卫立马开始忙活起来。 “我的意思可不是……”李鸣说着就要往前走,结果被阿星稍冷着脸给拦下了。 “李大人,还请继续带路。” 最后李鸣像是被自己给气笑了,闷哼着往前走。 这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太过意外了,除了别的不去细想。光是徐心这个性子,就与五年前那个整日喝药乖巧柔弱的陆乔心全然不同。 但不知怎的,似乎眼前这个站在自己身侧的徐心看着更讨喜。 至少不再是那副活不过当日的样子。 于徐心而言,李鸣的变化何尝不是出人意料?五年前的上官鸣哪里会笑?还在她面前笑? 一路上两人都僵着脸,祥云和阿星跟在身后又是免不了一场窃窃私语。 “他们……这是在府衙结仇了?”祥云故意走得慢些,与阿星说着。 阿星也一脸茫然,只耸耸肩道一句不清楚。 “跟对仇人似的,说话还夹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俩早就认识了呢。”祥云一边说着一边摇摇头,心里实在想不明白。 这头顶上的雾还真是越往里走越浓,那气味也更难闻了。 “你们可有遇到什么?”徐心有意与身边这人离得远些,问的时候甚至连个眼神都不给。 他摇了头,实话实说:“大伙觉得不适,倒下了好几个,后来找个地方歇下了,准备天亮再出发。” “那贼人当真在这鬼地方?”徐心才将心底困惑的问题问了出来。 这毒林在徐心刚到这临都城时就有了九死一生的传闻,若贼人的窝在这里头,难不成他们自己来送死? 李鸣当即也明白了她的担忧,想起后来黑子说的那些话,他应道:“应当不假,供词里说得清清楚楚。” 他扭头看她,“并且,他们说这毒林没毒。” 没毒,那就是有人作怪了。 徐心没看他,愣是加快脚步往前走。这天一亮,什么都看得一清二楚,倒不似夜晚那么令人害怕,除了雾气浓了些,气味难闻了点,也与旁的林子没什么区别。 同在一片林子里,这边安静得很,另一边倒是火急火燎的。 天晴是最早发现李鸣不见了的。 “你们几个赶紧在附近找找,别真是被什么妖怪掳走了才好。”天裕站起身来指挥着一旁还坐在地上的几个侍从。 天晴倒是一副不慌张的模样仍在一旁坐着,像是发呆,眼神空洞。天裕见状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被她一手拍开。 “哎哟,我的姑奶奶,大人都不见了,你怎么好像一点都不着急?”他皱着眉,脸上那道疤显得更凶了。 “紧张有用吗?”天晴反问他,倒是让他一愣。 “……那总不能不管了。” “先把那些个不舒服的照料好,莫要轻举妄动往前走。没准大人只是去了哪里探路,待会就回来了。”这话说着她自己也不太信,但总不能自乱阵脚,“别闹得大伙人心惶惶的。” 那姓林的大夫像是从始至终都没有被周围的动静打扰,现下都还睡得正香。 嘭的一声倒地,他痛得叫喊了一声,不过附近的人都起身去找李鸣了,没人在意这边的动静。 林大夫一睁眼就看见天晴抱着双臂站在自己眼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令他莫名感到有些不安。 “女、女大人,这是怎么了?”他哆哆嗦嗦地问。 方才倒地定是眼前这人给踢的,他想。 自从天晴带着好些人来了之后,他就感觉这个女人不简单,就连那天裕小哥都有些怕她。看样子是个能说得上话的,而且又是这群女子里领头的,他便喊她一声女大人。 “你给大伙吃的都是些什么药?怎么个个都不舒服?你存心的是不是?”天晴开口的质问里还掺着怒气,脸上却不显半分。 似乎方才将人踹倒的那个不是她。 “我这就是屏息丸啊,女大人,我总不能害了诸位吧……若是没有这药丸,怕是这会大伙都已经……”他话留半句,天晴知道是什么意思,却也不为他的解释而动容。 她最恨把人当傻子的蠢货。 她甚至不愿意再跟此人废话,直接将剑拔出指向他的脖颈处,他不得不侧头把脖颈露出来。 “把姑奶奶我当傻子耍?啊?” “同样是屏息丸,我们来之前也吃了,怎的我没事?” 不适之症加重的和严重倒下的全是李鸣原先带上山的那批人,反而她带上来的人目前还没有什么大问题。 林大夫侧着脑袋有些慌张地咽了咽口水,眼神也飘忽不定。天晴怕他忽然耍阴招,更是将手中的剑紧紧压在他的脖子上。 眼神更是像要生吃活剥了他似的。 “你不也吃了?”天晴那双眼睛直直看着他,“怎么你没事?” “我、可能是我常年炼毒,这些小毒已经伤不到我了……”他不敢说太多,生怕真真惹怒了这位女大人。 在这毒林里死个人还不容易么? 天晴又盯着他看来一会儿,还是不甚放心。 “来人。”她道。 立马就有人来到了她身侧等候吩咐。 “将他绑起来,他身上的所有东西全都搜下来。”那人拿来了麻绳,她才将剑放下。 “你!你怎能这样?我可是孟大人高价寻来助李大人的……你、你……”林大夫被惊得一下不知说些什么,那双眼睛倒是怨恨的。 “把嘴也堵了,省得心烦。”她已然有些许不耐烦。 “是。” 即使来到这,自己人都将她认了出来,可天晴还是不敢懈怠,仍是将那面皮戴在脸上。 她看着周围的情况,四处扫视着,眼见着好几人在远处翻找着,似乎就是没有找到人。 发现人不见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她也忍不住开始心慌了。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天裕大喊了一声,“找到了!” 闻言天晴还愣了一下,随之快走几步往天裕的方向去。只见天裕如往常一般跟在李鸣身侧,但是李鸣却不是独自一人。 她稍稍起了戒备之心。 但是能与大人并肩同行的应当不会是恶人,她心里又想。 两相碰面时,天晴看见徐心的时候怔住了,倒不是别的,就是觉着熟悉得很。 而徐心倒是一副不愿打扰他们的样子,只同天裕开口:“昏迷的人在哪?麻烦带我去一趟。” 天裕应得爽快,“好嘞!” 李鸣也停在原地,看着徐心的背影,但一时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什么。末了,才同天晴介绍一番:“这是孟忠郎给我们请的救兵,徐少东家。她养母的医术在这城内是个数一数二的,当年也从这林子里活着出去了。” 哪知天晴也不自觉去望徐心离开的背影,语气茫然,“大人,我怎么觉着她很眼熟,尤其是那双眼睛,活生生就像……” 她顿了顿,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张熟悉的脸。 第24章 养心殿外,禄公公正在门口等着里边的下人给上官烈穿衣。那拂尘就这么搭在他手上晃悠着,他微微眯着眼,看着外头的天,半天也看不出什么来。 站了老半天,禄公公正想抬脚进去催催那些奴才们,结果就被一只手轻轻拽了拽胳膊上的料子。禄公公脸都还没转过来,就拉着嗓子在那低声喊着:“哪个兔崽子竟然敢……” “禄公公,是小的。”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了这样的回应。禄公公一个转身,就看见了小全子在自己身侧,笑了一脸。 “是你。”禄公公仰了仰头,恨不得把鼻孔朝上天。小全子这下才后知后觉的样子,他一抬眼又被公公一个眼神给瞪得缩了缩脖子。 他比禄公公高些。 想明白后,小全子连忙把腰压得更低,一脸谄媚迎合的模样,倒引得禄公公抿嘴一笑。 “这会儿不干你的活,跑来这作甚?”禄公公这才稍稍把头低了低,恢复平视的模样。 “公公,小的这不就是在干活吗?”说着,小全子稍稍踮脚去贴近了禄公公的耳朵,“您交代小的办的事情,方才有消息回来了,说是人跟着进去了。” 说完小全子又低下身去,自觉离禄公公远些,低着头。 “不错,不错。”闻言禄公公眼睛一亮,一边点头一边赞道。随之伸出了自己的兰花指往小全子脑袋的方向上点了点,嘴上笑着,“这大清早的,你可给陛下带来了个好消息。” “下去吧,让人把事办成了,回头自有你的赏。” “是,公公。” 禄公公一脸得意的转头抬脚进了殿,没多久外头的人就听到了里边传来上官烈爽朗的笑声。 出来报信的几个守卫刚出毒林时,里头的两批人正好碰面。现下已过去半个时辰,里面的人还没再往前走出一步。 严重不适而倒下的几个侍从被单独放在一个稍远的角落,徐心跟着天裕走到那里的时候,发现那几个人的呼吸声都极重,面上也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症状。 脸颊发黑,嘴唇却发红。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扮了妆要上台去唱戏的。 天裕看到的第一眼,连笑都忍不住,直接捂嘴笑了出来,可脸上又是凝重的,说出口的话更是担心和惊讶:“一时没看着,怎么就成了这个模样?这、这……” 后半句话还是没有说出来,只因他已经忍不住走到一旁去笑了起来。 徐心则是一脸沉重,小心比对着这几人的症状有何不同,正想伸手去扒开其中一人的眼皮,手指头都还没落下呢,就被某人言语制止了。 “别动,也不知道有没有毒。”李鸣脸上透着些许担忧,眼睛看向了那一张张黑面红唇的脸。 “李大人,您就放心吧。是不是毒,有没有毒,我小师父还是看的出来的。”祥云从后头冒了出来,二话不说就站在徐心身后。 还没看够两眼,她就忍不住也蹲下身去查看那几人的症状。 这时天晴也靠了过来,先是白了天裕一眼,随后也看向徐心。 像,真的太像了。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相像的一双眼? 对方却没有看向她,而是挑着眉看向了她身边的李鸣,似是不屑,“我是大夫还是你是大夫?” 闻言李鸣还没有反应,反倒是一侧的天晴有些惊讶。 这年头,她居然还能看见自家大人被这般怼了回来?而且自她来了这临都城,发现以前不苟言笑的大人如今也有些不一样了。 究竟哪里不同,暂且还说不上来。 她微微睁大双眼将目光移到了身旁的李鸣脸上,只见李鸣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像是压根没听到。再看向那张眼熟的脸,四目相对。 徐心倒是对眼前的男人会有着怎样的反应毫不在乎,反倒是他一旁站着的女子,目光一直在自己和他身上来回转动。 难不成?她忽然想到,五年都过去了,自己还是独自一人不代表人家还是孤身一人。 如此一想倒是想通了,她也似天晴一般,目光在李鸣和天晴二人身上流转着,最后对上天晴的视线,点着头微微一笑,随之就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只剩下那二人一脸迷惑,你看我我看你。 最后两人还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另一头的天裕给喊了去。 徐心和祥云二人蹲下身给昏迷的几个侍从施针用药,阿星则在她们身后站着,时刻防备着四周的情况。 “哎,小师父。”祥云手上的差不多收尾了,便要扯着徐心来说话,“方才那位女大人会不会就是李大人的娘子啊?” 她也不管徐心会不会回应自己,将眼前侍从脸上的银针都取下来后,就只顾着自己悄声说话,“我看方才一路上过来,在地上坐着的女随从也不少,可这一堆里只有她能一直跟在李大人身旁来去自如的,而且看起来还是个能做主的。” 祥云为自己的猜想沾沾自喜,似乎就应该是她想的这般才对。 “我们这会在毒林呢,搞不好都没命回去,你脑子里居然还能装下这些?”连身后的阿星都忍不住转身来说她两句,甚至是无奈般直摇头。 徐心一直低头忙活着,没有说上一句话,仿佛已然同周围的任何人都隔绝开来。 “小师父,你觉得呢?”被阿星说了两句不甚服气,偏要徐心应她,“我猜想一番也阻碍不了我们活着出去呀。” 她一向是个愿意把所有事情都往好处想的人,用她的话说,若不是当初徐景芳愿意受留自己并传授医术,自己怕是早就不知道死在哪个角落里了。 “你若想知道,亲自去问不就成了?”徐心嘴上回答着,心里却还在想要给这几人用什么药才好。 连个眼神都没给祥云,将她好一顿气,哼哼着就转过头去。 阿星倒是止不住笑了,被祥云扭头瞪了一眼后,停了一瞬,又笑了起来。 另一头,李鸣看着被捆起来的林大夫,脸上有着几分愧疚之意,可口中说出的话却与那脸色毫不相干。 “林大夫,我自是信你的,可如今出了这样的情况,怕是很难说清楚。还是等人都好了再给你解绑,还请见谅。” 林大夫嘴里的麻布甚至都没有让人给他拿出来,他只能呜呜呜地发出声响,可是谁也听不懂。 “叫什么叫?给我闭嘴!”天裕毫不留情地给他踹了一脚,眼看着自家大人走开了,又补了一脚,“也不看看你给大家吃的都是什么药?闭嘴!免得我家大人听到了心烦。” 李鸣往另一头去,路过徐心她们几人时还看了一眼,但是又很快收回视线,直往另一侧的偏远角落里去。 这一路上天晴都跟在他身侧,这个场面被祥云抬眼看见了,更是坚定了自己心里所想。 没错,一定是她想的那般。 “大人,徐少东家是不是……”是什么天晴没有说完,可很显然对方也知道她想问的究竟是什么。 这个问题自打徐心在她面前出现之后,天晴就问过他,可李鸣恍若未闻,这更加坚定了她多年来心里的那唯一一点侥幸。 也许,也许她还活着。 见李鸣还是不说话,天晴有些心急,又问了一遍。 李鸣停下脚步,眼前正好是存放大伙干粮和水壶的地方,他弯腰拿起了自己的水壶,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十分冷静。 “是。” “小师父,这位小哥说想喝水。”祥云朝一旁的徐心喊道。 经过针灸,连着几个都醒了过来。徐心下意识拿起了自己的水壶,却被阿星给拦住了,“主人,我们还要撑好些时日的。” “小师父,他说他们有自己的水壶,在那边!”祥云指着徐心后右侧的方向。 徐心抬头一看,正好是李鸣和天晴所在的方向。 但是她没有想太多,就往那边去。这一段路中间有好几棵树,隐隐挡着站在那里的两人。走至一半时,她停顿了一下,隐约觉着要是走过去打扰了二人做些什么可怎么办。 她又不是个不识相的。 想了又想,她决定还是先回去,结果还没转身就隐约听到了那两人的谈话。 “你是说你来这的当天就知道了?” 是那女子的声音,像是故意压低了。听这口吻,难不成是吵架了? “知道。”李鸣的声音也有些沉。 天晴心里很激动,可是脸上却是一副有些难过的模样,眼眶很快就积了泪。 因此徐心听到的下一句就是微微哽咽的女声。 “你、你……”天晴哽咽着,一时的欣喜和心酸涌上心头,“大人你应该早些告诉我……这么多年,我真的以为我、她、她没活下来……” 最后徐心是皱着眉回去的,她没有偷听旁人说话的习惯,才听了几句就往回走。 阿星看见她这副模样,还以为她出事了,连忙走上前来,“主人,你怎么了?” 闻言她摆摆手,“把我的给他喝吧。” 阿星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徐心的脑子里还响过方才他们说的几句话,什么大人什么的,实在听得一头雾水。 “什么时候往里走?”她忽然问了一句。 “不是说要等人好了再走么?”祥云道。 闻言她摇摇头,“没那么多时间了,等人完全好了至少还要两日,怕是要耽误路程了。” “那少东家以为如何才好?”不知何时李鸣已然走了过来,而方才同他一起的天晴却不知道去向何处了。 “派两个人送他们回去。”徐心说出了不久前天亮时李鸣才说过的话。 “留在这里只会耽误我们,即便好了,后面还是有会复发的可能,总不能让他们也陪你去送死。” 徐心忽然想起,自己光顾着医治,还没把这几人的真正病情告诉他。 “还有,他们吃下的药,确实有问题。” 第25章 “他们吃下的屏息丸里掺着另一种药,这东西不常见,以前的人没有取名,后来传下来的时候就被唤作‘无名’。它有色却无味,可以加进任何一种药中,极不易被察觉。” 徐心说出口的时候还低垂着双眸,宛如在思考着什么。 身侧的祥云啧啧两声,摇着头,却是一副古灵精怪的模样凑到徐心跟前抬头反问道:“诶?这算不算下狠手啦?” 此话一出倒是让一旁站着的李鸣眉头更紧了。 “好好说话。”阿星提醒道。 祥云这才恢复了往常的模样,耸耸肩,“好吧。” “这无名原本是药,但后来用它的人发现其加入很多别的药里都会有毒,且是慢性毒,慢慢也被人视作毒,而这毒性大多因人而异,也不易察觉,严重的话是会死的。” “看他们几个,”祥云指向了身后半躺着的几个侍从,“他们就是耐不住毒性才发作成了这般模样。” 徐心一边听着一边点头,“那高人呢?” “绑起来了。”李鸣答道。 她眨了眨眼没有去看他,而是看了眼祥云,“看来这人肯定有问题。” 祥云也十分赞同,“这药可不是哪里都有的,可知道这位高人是哪里人?” “孟忠郎只说是外城来的,情况紧急,其余的我也没问。”李鸣摇了摇头。 “大人——” 正当大伙都站在原地沉思之际,天裕忽然喊了那么一嗓子,随即就往这边跑来。神情紧张的模样,让大伙以为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发生何事?”李鸣有些恼,声音也低沉了不少。 “大人,我……”天裕在自家大人面前停了下来,手指着自己的脸颊,嘴上却有些说不清,“大人,我的脸有些发烫……” 徐心只看了一眼,就让人把药拿过来,连忙递给了天裕,“赶紧,把这个吃了。” “我就说因人而异吧,这不,毒性发作慢的可不就来了?”祥云看着天裕狼狈吃药的样子笑了声。 “那就按照你说的,让人送他们回去,剩下的收拾一下,继续往前走。”李鸣如同下令般,说完转头就走。 就连天裕也是刚吃下药,把药瓶随手一扔给了阿星,也跟着李鸣一起往其他人方向去了。 这样的李鸣,无论是说话还是行动都更加贴近徐心印象中的五年前的上官鸣。 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毛病,她看冷脸的李鸣好像更适应一些。 大抵是本就不愿意牵扯进来吧,尤其是与这样一个曾活在自己过往里的人。 她想,若真能活着出去,再也不愿与此人有所交集。 徐心她们三人本就没有多少包袱,只好等着大家伙一起收拾好了才能一起出发。 一切都准备就绪之时,那被绑着的林大夫却嚷嚷着要喝水。无奈之下,只能给他松了麻布喂他喝了两口。 本以为取了他的麻布后,指不定他的这张嘴又能说出什么来,结果直至麻布再塞回他口中,他也一个字都没有说。 这倒是让周围人都对他放低了些许戒备。 这竹林看似不大,可这么多人都一同站在这里时,却又觉着宽敞得很。一眼望下去,只有这一条路,没有旁的岔道。哪怕被叫做竹林,可也只有这前边一段路是竹子,往后的路边全是各种高大的树木。 乍一眼看,这条路好似没有尽头。 越往前走,那空中的雾气也愈来愈浓,仿佛整个人都置身于一个幻境般。 “这怎么还看不清路了呢?”祥云有些紧张,连忙搂紧了徐心的手臂。 阿星则处变不惊地走在了她们二人面前,手早早就放在了剑柄上,左右探视着。 一副稍有不测她便会立马拔剑的模样。 “天裕,你去那边。”天晴也是一脸戒备地守在李鸣的右侧,把原本在自己身旁的天裕给推了过去。 “咦?”天裕忍不住发出疑惑,“怎么越往里走,在前面的那股子臭味还淡了些?” “甚至还有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徐心接话。 李鸣与她一左一右走在这路上,两人的身侧还有人护着,路看着小,但人往上一站倒是不挤。 “没错没错!”像是终于有人赞同他一般,天裕肉眼可见的有些兴奋,他转过头去想看徐心,结果被好几个人挡着,加上这挥之不去的雾气,更是看不见。 “少说话,仔细你脚下的路。”天晴隔着雾气也给天裕翻了个白眼,可惜天裕看不见,只能嘴上有些泄气似地应了声。 紧接着她也扭头往徐心的方向去看,心里不确认的时候还敢肆无忌惮的多看两眼,骗自己是心存侥幸。可心里一旦确认眼前之人就是自己日思夜想且寻了那么久的人,反而不敢去看。 隔着浓雾也就勉强看了个脸的轮廓,还有那随着动作而飘拂的面纱。 “天晴。”李鸣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她愣了愣把头转回来,没有看李鸣一眼便继续朝前看。 也正是这一声叫唤,让徐心几人知晓了天晴的名字。 不知道为何,祥云能明显感受到身边的徐心在听到李廷尉喊出口的那个名字后身体僵了僵。 徐心想起了当初陪着自己从丞相府到宁王府的小晴,当年的大火若不是小晴掩护着,自己怕是也早就成了一堆灰。 哪里还有今日的徐心呢? 一群人在这浓雾中不知走了多久,每个人都有所戒备着,倒也没发现什么别的奇怪的东西。没多久就走出了那片浓雾,视线一下子清晰了倒也有些不习惯。 再回头去看,发现身后一片浓浓的白雾。天裕用手去拨也拨不走,只在空中飘了飘,却不会散开。 “确实挺邪乎的。”天裕连忙收回手,皱着眉往一旁躲了躲。 李鸣无声地瞟了他一眼,结果余光却看到了被人拉着走的林大夫。他还是一副周围一切皆与自己无关的模样,闭上双眼仿佛睡得正香。 但李鸣看出来他没有在睡,仅仅是闭上了双眼。倒是他这平静不闹事的样子还挺让人起疑的,不过转眼一想他已经被人绑着了,怕是也生不出什么事端。 “主人,你快看。”阿星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不知道是发现了什么,紧忙就呼唤了徐心。 阿星一转头,发现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她这一声叫唤引了过来,全停留在了她的身上,那一瞬间她有些错愕,但回过神来时,徐心比其余人的反应都要快,已然走到她面前来。 “怎么?”徐心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这么冷静地问了一句。最后也没等人回答她就自己往阿星指向的那片草丛看去。 这条路两侧都是树,树旁都是一些还算茂密的草丛,只是很多都死了,大多呈黄褐色,远远不如毒林外的草丛那般翠绿。 不仔细看的话,也看不出来这里有什么不一样的。 直到徐心看见了那一堆草丛后的某个像石块大小的东西,脸色才有了些许变化,甚至还忍不住低头去看。 祥云和天晴也向其靠近,但第一眼也只看到了堆在那里的石块。 “一堆石头有什么好看的?”祥云只瞧了一眼就嘀咕道。 “天晴。”李鸣站在原地,腰间的精小玉佩倒是随风晃了晃,他看了一眼闻声而转头的天晴,只见对方摇头,“还不知是什么。” 他原是双手抱臂,闻言露出手上的两指往她方向推了推,示意天晴继续看着。 被围在中间的徐心像是两耳不闻窗外事般,继低头后又蹲下身拿手去翻那堆石块里看起来与旁的不太一样的一块。 刚翻出来,阿星一看便了然。反而是方才还嘀咕着的祥云反应有些大,“这是骨头吧?这石堆里怎么还有骨头呢?” 她倒不是觉得害怕,而是这些东西相较于她小师父来说,她见的确实少。没一会又联想到这个鬼地方,立马又发出疑惑:“那这是人的骨头还是动物的骨头啊?我这一下还真没看出来。” “看起来像人骨。”站在她身后的天晴下了判断,将还在疑惑的祥云给吓得不轻。 “哎哟,你吓到我了。”祥云睁大了眼睛,在原地轻轻跳了一下,回头一看是同伴才缓了一口气。 这一连串的举动倒是让一向大大咧咧嚣张惯了的天晴有些无措,只能木楞地说一句:“是我冒犯了。” “无碍无碍。”祥云也没当回事,摆摆手后继续转头过去看那块乌黑的骨头。 “是人骨。”徐心把那细长却也宽大的骨头拿了起来,看完正面又翻过去看反面,“但也有动物的骨头。”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有些发愣,就连原本站在原地的李鸣也忍不住朝这边走了过来。 天晴毫不犹豫就给他让了路。 他看了一眼徐心手中拿着的那乌黑的硬块,瞧着倒与脏了的大石块没有两样。 “何以见得?”他问。 徐心不知是将他的困惑听了进去,还是原本就要将那骨头擦一擦。她接过阿星给自己的水壶,往那骨头上倒了一点水,将其润湿后,又拿出了自己的手帕,把那骨头的后半截处擦了擦。 “这里有很明显的融骨痕迹。” 被她一擦,骨头的那处很快就呈现出了一个接近于缝合的痕迹,但更似两者如同蜡烛液风干般融合在一起。 身后有人轻轻地倒吸一口气,徐心顾不上是谁,只等诸位都将其看清后就把骨头连同自己的手帕一起扔在了此处。 “确实,根据那个痕迹来看,这上下都不是同一块,再细看,还是能瞧出区别的。”祥云似拍马屁般替徐心把话给说完。 这样一看,这林中确实死过人。或者,确实有过死人。 接下来的路怕是没有前面那么好走了,徐心想着便起身往前走。 李鸣也跟了上去,大伙都跟着朝前走,天晴还一人站在原地。 半响后,她默默将那沾染了泥土的碧色手帕拾了起来。 第26章 只这一片竹林,就仿佛让他们置身在这世间以外的任何一处,也让大伙忘记了自己仍身在兔山。 从白雾进,又从白雾出,同迷宫一般。 他们沿着路走,却发现周围的景色和摆设几乎没有变化,若不是那可疑的香气似之前的白雾一般愈来愈浓,怕是要怀疑自己压根都没有挪地方。 一切都有些诡异,眼前又开始出现了那些白雾,是从路的两侧跑出来聚集到中间的。这一看倒像是有人故意为之,且那难闻的气味也逐渐被一种不知名的香气代替了。 “小师父。”祥云靠近徐心,小声问着,“这林子当真有贼窝?看着也不像人住的地方,阴森森的。” 时间一长,连祥云都开始怀疑了。 尽管外面还是有着暖阳的冬天,可这里面感受不到一丝寒冷,却有令人心里发颤的阴森。 “好好看路。”徐心也无法回答有与没有,因为她最初也不相信。但无论怎么说,这林子里一定有人作怪。 前后都还在防备着,遭绑起来的林大夫在最尾端被人扛着。 暂时没有什么危险的样子。 “呃——” 后面传来一声重重的闷哼,随即就听到有人倒下的声音。 前边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又传来一声更重的闷哼,然后又有人倒下。 “别动!”最靠近尾端的几名女随从已然发现了动静,反应迅速的那个一脚将那不足手掌大的匕首踢到一旁去。 前面听到声响之后,后面的人自然而然都避到两侧,给自家大人空出一条小道。 待李鸣和徐心都看到后,那两个原本扛着林大夫的随从已然因受伤被人扶着到一旁,而始作俑者的脖子上也被架了刀。 徐心目光先落在了那两个受伤流血的随从身上,几乎是看到的那一瞬间就侧头,“祥云,你去看看。” 祥云应了一声,遇到伤者她也换了一副面孔,不再是平时的搞怪模样,而是一脸严肃。 再将目光移到被绑着的人身上时,那人正好笑了,嘴里塞着麻布,出不来清晰的笑声,只能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 “啊啊、啊啊啊……” 被极度掩盖的笑声里充斥着一种很奇怪的情绪,介于痴傻与疯狂之间,声音回荡在这林子里,令人毛骨悚然。 李鸣还在一脸平静的看着,看着这人接下来要发什么疯。结果身侧的天裕忽然往那人的方向走近了一步。 天裕想起了临走前林大夫喝水的模样,那时林大夫被绑着,水是喂下去的。把麻布重新塞回去的时候,当时一旁站着的天裕却发现他的手似乎在动,但考虑到人已经被绑起来了,便没有多想。 哪知现在却闯出了这样的大祸。 “你这个王八蛋!原来在喝水的时候就偷摸着藏了匕首。”天裕止不住自己那暴躁的脾气,尤其是看到自己的同伙因此人偷袭受伤后。 “你还笑!”天裕忍不住上前踹了他一脚,导致本来就因为被绑着跪不住的身体晃了晃,但到底没倒下。 反而是架在他脖子上的刀随着他这晃一晃的动作而划伤了皮肤,冒出鲜红的血滴。 可在场的人无一在意。 “……呜呜、啊啊啊呜呜”他还在肆无忌惮地笑着,甚至最后还闭上双眼,谁也不看,像是在转移注意力。 大多数人的视线都朝着那似乎发疯的林大夫身上看去,就连李鸣也心生好奇地朝他走过去。 每一步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极为沉重。 林大夫还在笑着,祥云在一旁给伤者上药包扎,天晴的目光随着李鸣的步伐而移动,徐心面无表情地盯着林大夫的脸。 “主人小心!”在所有人都没有太多防备的时候,阿星忽然将徐心推倒在地。 “唰”的一声,像是有暗器从半空袭来,正是徐心身后的方向。 倒地的徐心躲过了这一劫,可徐心的前面正是李鸣。 在天裕反应过来要拿剑去挡时,李鸣已然听到了急速的风声,他没有时间回头。甚至都没有分毫犹豫,就单手将近在咫尺的林大夫拎了起来,快步转身的同时站在了林大夫的身后。 那暗器一下就刺中了林大夫的左肩,笑声也停了下来,换成了痛苦的哼声。 随后,李鸣似嫌弃般松了手,任身前的人就这么跪着倒了下去。 “戒备。”天晴只说了两个字,随从们立即将大伙围成一个圈,就连祥云和那两个伤者也在其中。 “大人,你没事吧?”天裕凑到李鸣跟前去问。 “主人,你没事吧?” “小师父你还好吗?” 徐心那头也是被人左一句右一句问着,那两人见她摇了摇头才放下心来。 天晴也在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徐心,随后又恢复十分警惕的模样看向四周。本以为还会有什么机关暗器再次袭来,可是他们一群人在原地等了半响都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这是没有了?”祥云又是先问出口的一个,稍稍往外探了个头,“按理来说不可能啊,哪有机关就一个暗器的?” 确认周围暂时没有威胁之后,天晴蹲下身去看林大夫肩上的暗器。她毫不犹豫就将那东西拔了出来,引得躺在地上的林大夫又是一声闷哼。 那暗器瞧着像是个寻常的脱手镖,只是比平常的短小了许多,上面似乎还纹了花样。 天晴先左右看了看,这镖上的血还算正常,看来没有毒。便蹲下身来用手抓了点泥巴往上抹,将血迹抹掉后隐隐透出了一个像骨头形状的刻样来。 一下子就联想到方才看过的人骨上,或许这其中有联系? 她没有再往下想,拿着那个脱手镖直接越过了李鸣,举到了徐心眼前。她张嘴却不知道要唤她什么,愣了一会儿,见徐心也略带疑惑看向自己时,她才喊出口。 “……徐少东家,您看这上面的图案……” 此情此景,天裕也有些发懵,忍不住侧头去看自家大人,却发现人家像是毫不在意,甚至也在等徐心做出些什么回应。 这两人怎么如此奇怪?他挠了挠后脑勺,随之就让人把地上的那人扶到一边去,自己守在外围瞧着四周的动静。 “这不就是方才那个骨头吗?难道有什么关系?”祥云盯着那暗器左看右看,最后也没说出些什么有用的来,反倒成了个烘托气氛的。 “就这么一个,看这速度和声响,应当不是机关。”阿星对这些东西颇有研究,且听力超绝,她轻轻皱眉,“若是机关,绝不可能已经要到身前了才发觉,看来这附近有人。” 连阿星都发现不了,看来此人轻功不差。 仅仅是后面这一句,就引得外边站着的天裕和随从们更加警惕。 “骨头……”徐心轻声说着,把手指往那图案上轻轻一点。 “后面应该还能遇到更多骨头。”她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猜想,就这么说了出来,“这个应该是警告?还是引诱?” 这一切有点乱。 若是那些贼人的窝点当真在里边,那这毒林应当就不是什么会吃人的地方,又或者里面作怪的正是这帮贼人…… 可这样一点也不像传闻中的那般,不轻易害人性命。 这林子里究竟有什么? 这般想着她的眉头就皱得更紧了。 “先走吧。”李鸣冷冷一句话又拉回了她的思绪,一抬眼正好与他四目相对,也不知道怎么的,她竟朝他点了点头。 似乎他这句话不是对大伙说的,而是只对她一个人说的。 前方除了一些不阻碍视线的雾气后,也没有旁的东西了。但是经过这次暗器的出现后,随从们都守在两侧,随时戒备着。 “前面似乎有座宅子。”这次是李鸣先看到了,但是离的远,他自己也不太确定那是不是一座宅子。 徐心也往那里看,确实是宅子,可这里头怎么会还有宅子呢? 那宅子在远处,被眼前的一团雾气遮掩着,但也能瞧个大致模样,与一般的宅子倒是没有太大区别。 “这年头的贼人那么猖狂?”祥云忍不住吐槽,可手上却紧紧拽着徐心的衣角,“竟然还敢在里边建宅子了?” “停。”阿星是他们里面走在最前头的,忽然抬起右手示意后面的人都停下。 他们也本能地停下脚步,结果再抬头时就看见了两侧大树上的东西。 祥云反应很大,当场就干呕起来。 李鸣的神色也十分凝重。 那两排树上面都挂着一副没有双臂和脑袋的相对完整的人身骨头,且大小几乎一致,那骨头看着有新的也有旧的,若不是加了秘药保存至此,便是近几个月内就死了这么多人。 轻风拂过,是熟悉的那一股难闻的气味。 意识到这一点后,徐心和天晴的呼吸都重了些。天晴发觉了这一点便扭头去看她,但是对方似乎没有发现自己。 “这个味道……”天裕也后知后觉般出声,“跟刚进毒林那会一样,那岂不是……” 接下来的话他没再说。 “看来那段路的尸骨也不少,只是大伙都没发觉。”阿星道。 “这究竟是个什么地方?”徐心望着那一架架人骨喃喃自语道。 “那气味难闻,但不是毒,怕就是些无辜人死后腐烂的气味,还掺杂着……”徐景芳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却有些模糊。 徐心努力想再回想起叮嘱来,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当时她只担忧着徐景芳的身体,却没有细听后来的这些话。 “我们要不要进那宅子歇会?”天晴提出建议,面上也有着担忧,“她们二人的伤怕是暂时还不能动。” 闻言李鸣还在犹豫,可那原本被伤昏迷的林大夫却不知何时醒了,发出了声响。 所有人顿时都看向了他。 那双眼睛笑了,但也和这林子一般,透着邪乎。 第27章 黑夜再次降临,却不似第一夜那般暗淡无光。 原是要继续前行,待天完全黑了再寻地方歇下的。哪知天公不作美,偏下了雨,就是再不愿,大伙也得躲到那宅子里。 众人一起走过那一架又一架人骨时,心里难免不觉得害怕。甚至还害怕那上面有机关,阿星胆子大,特地凑近了看两眼,发现无甚异样,唯一让人不解的就是每架人骨的脚踝处都绑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那红绳虽短,可一旦有风吹过,它们便会一同飘扬,仿佛在做什么迎接仪式。 很是瘆人。 说来也怪,本来觉着这宅子大抵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说不定里头就有什么怪物。明明大伙在宅子前头时还觉得哪怕透着雾,外头的天气也是极好的。 哪知他们前脚刚走过宅子,后脚这头顶就下起了雨。 十分诡异。 那林大夫也只一直笑着,流的血多了就又昏过去,再醒后又笑了。 把伤口笑裂了之后又昏了过去。 就这样不间断循环。 他们也只敢在宅子前面躲躲雨,起了个火堆后大伙就用自己的身体将火堆围了起来。 若不是身处毒林,这场面只叫旁人觉得是哪户人家的公子姑娘出来野炊呢。 阿星拿着火折子将四周刚摆上的蜡烛都点燃了,一下子敞亮了许多。这宅子也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是连门栓都没有,打开来后便是家徒四壁,连个椅子桌子也全然没有。 现如今大伙坐着的都是情急之下在外头捡来的大石头,还得当心有没有摸到骨头。 “外头还下着雨呢,怕是要在这待上一夜了。”祥云托着下巴,盯着眼前的火堆道。 “那两人如何了?”徐心就紧挨在她身旁。 “放心好了。”她打起了哈欠,显然是累了,“没伤到要害呢,就是流多了些血,补补就好了。” “总觉得这里也不是什么好地方。”对面的天晴若有所思道,后又转过身去问:“那姓林的怎么样了?” 期间有两个随从将干粮和水都分发下去,一时之间温饱也都有了。 “回大人,又昏过去了。” 闻言天裕先啧了一声,“他吵吵嚷嚷的烦死了,依我看还不如直接了结他,反正他也害了我们……” 李鸣一个眼神过来就让他住了嘴,讪讪地低下了头。 一时之间竟没有人再说话,蜡烛液滴下的嘀嗒声,火柴燃烧的滋滋声,就连外面屋檐滴水的声音在那一刻都无比清晰。 包括所有人的呼吸声。 半晌,天晴忽然从腰侧掏出来什么,直递给了对面坐着的徐心,“徐少东家,这帕子看着精细,丢了可惜。” 徐心闻声抬头,映入眼帘的先是底下熊熊燃烧正要往上蹿的火苗,随后便是天晴手上的那条手帕。 正是方才她拿去擦骨头用的那条,是碧色的,上边绣着荷花,徐心一时又想起她曾教阿月绣荷花的时候了。 她记得那众多的花朵模样,阿月就荷花绣得最好看。 那帕子被洗过了,很干净,一点泥土都不沾。 徐心愣了愣,随后伸出手接了过来,“真是让你费心了。” 她笑了笑后又说:“这帕子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天晴也笑了,但是却不明显,是从眼里透出的笑意。不知是不是徐心的错觉,她似乎还看见天晴的眼睛里有些湿润,可是那个眼神也只是在她眼前这么一晃。 徐心觉得熟悉起来。 林大夫被扔到最里面的角落,烛光照不到那里,只能从墙面上看到大伙走动的影子。 他就这么靠在那墙角里坐着,肩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想必嘴唇和面色也是煞白的。比起他白日里那些诡异的笑,这会他安安静静的看着倒像老实人。 可是方才徐心抬眼往那个方向看去,似乎看见他睁眼了,可再一眨眼看去,又是先前那副昏迷的样子。 她怕是自己看错了,还看了好几次,结果都是一样。 “主人?”阿星先发现她的异样,也顺势看了过去。 “我好像……”徐心犹豫,“看见他醒了……” 发现这边动静的李鸣连忙招来天裕去查看,随即又将视线落回徐心身上。方才她犹豫的那一幕倒不似她平常坚毅果决的模样,反而带了点寻常姑娘人家身上有的迟疑和柔软。 可一等天裕起身之后,那柔软又瞬间消失绝迹,仿佛又成了那个要强的徐少东家。 天晴和天裕一同前去那个角落,天裕丝毫不客气地用先前同样的方式踹了姓林的一脚,人只晃了晃,脑袋从一边撞到另一边。 “大人,人还昏着呢。”天裕大喊着。 这头刚喊完,另一头天晴则拿出佩剑来抵住他的下巴,稍稍凑近了些,左右各看一番,后回头向李鸣道:“不像是醒了。” “小师父,这位天晴大人好像对你不太一样。”祥云的声音又从身侧冒了出来,徐心早已习惯她这般古灵精怪又跳脱的做派,“她……好像挺担心你。” 在场的多少都能看出来一些,不说的话,还以为天晴才是徐心手下的随从。 除了觉得她方才的眼神有些熟悉,徐心倒不这样认为,“如今大伙的生死都绑在一起,她救我同我救她没有区别,都是在救自己。” “你想让她死吗?”徐心问。 祥云非常果断地摇头。 “她也不会想让你死。”徐心看了眼还拿在手上的帕子,“一条船上的蚂蚱,全部都能活才是最好的。” “我才不要。”祥云这下驳了她,惹得她皱起眉来。 “那个姓林的大夫还是不活的好,净害人……”祥云朝林大夫那角落望了一眼,但是被天晴天裕二人挡着,有些看不真切,忽然反应过来,“不过他跟我们不是一条船上的。” 闻言徐心失笑,没再往下说什么。 火光照耀着大多数人,身上得到了暖和,可心里却仍在发抖,因为哪怕在这宅子里也还是能闻到那难闻的气味。 令人想起外面那两排绑着红绳的人骨。 腐烂的臭味随着雨散落在各个角落,一时也让人分不清楚这究竟是外面的气味还是这宅子里面的。 如此一来,大伙都不敢往下深思和轻举妄动。 “这、这是什么?”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语气满是惊恐。 还在走神的徐心抬眼,发现有好几个人都惊叫着起身往地上看去。她这才低头去看,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种通体黑色的虫子几乎爬满了地面,还有好几只已然爬上了她的裙角。 “主人!”阿星的叫唤声响起时,她已经顺势把身旁的剑取了出来,毫不犹豫地往裙子上一挥。 最终那几只虫子随着被砍断的小块布料一起从她身上掉落,但虫子还没死,落到地上后还在继续爬,只是换了个方向。 大伙被它吓得四处逃窜,徐心与阿星的目光对上后,第一反应同时看向祥云。 祥云不会武功,只能随手拿起一旁还在燃烧的火把试图将这些东西驱赶到一边,见火把作用不大便将随身携带的灭虫粉撒了出来。 结果还是没用。 大伙拔剑的拔剑,取刀的取刀,如同面临一支稍有气势的敌军。 “火对它没用,大家别伤了自己。”徐心瞧着还算淡定,等阿星将祥云护送到自己身边时,她才稍稍定心,与阿星一同把她护在身后。 李鸣就在对面,被底下的随从们护在左右。他们都有默契的一同站在了方才还坐着的石头上,虽说作用甚微,可总好过它们直接往腿上爬。 那些虫子看着有两指宽,形状像瓢虫,爬得非常之快,且看样子似乎只攻击他们,甚至已经爬到了石头边上,就要上身了。 他们一边用手中的刀剑将这些东西挥走,一边看着周围的情况。 天晴一个健步用手中的剑将李鸣腰间玉佩上的虫子弹走,随后站稳背靠向他,“可还好?” 身后的人颔首,道:“你过去助她,这边有天裕他们够了。” 天晴的身体顿了顿,随即点头道是,接着轻功快步来到了徐心的身边。 徐心也只是侧目看了她一眼,没有太多表情。 “这虫子有毒,可千万小心!”祥云在几人的保护下仍探出个头来,“要是都中毒了,我们手里的药可不够……” 最后一句她声音弱了些。 这会徐心忽然想到了什么,立马扭头朝那个没什么光的角落看,结果发现此时应该坐在那里的林大夫不见了。 “人呢?”徐心看着那里问了出来,天晴是第一个听到的,像是即刻明白了便也转头看向那里。 “大人,姓林的不见了。”她看向对面道。 可是此时此刻哪里还能顾得上谁不见了呢,大伙几乎都在水深火热之中。 在刀剑声此起彼伏响起时,徐心像是愣了神,她在想,要如何把这东西赶走。 她仔细看了一眼这虫子的走向,全部只攻击他们,没有一只往外跑。若是这般……她想起来这种虫子似乎对气味十分敏感,难不成他们身上有什么气味吸引了它们? 这一路上只有那股似腐烂的气味和不知名的香气,想来也只有这两种气味能够让这儿的所有人都吸引了它们。 “祥云,截气粉你带了吗?”徐心忽然开口。 她想起离家时自己觉着林子里头总有些奇怪的虫子,以防万一便带上了,若是祥云也带了,那或许还有希望。 “我带了!”祥云说着就去摸身上的药箱,这会她庆幸自己没有嫌麻烦而将箱子取下,否则真是要死到临头了。 徐心一说,她便也懂了,把好几个小瓷瓶拿出来后愣了愣,转眼间全给了眼前的天晴,“女大人,我怕我扔不过去……” 天晴接到手上二话不说就朝自家大人的方向扔了过去,“接着!” 见对面接到后,祥云才说:“这瓶子里的粉都往自己身上倒一倒。” 徐心也拿出自己的,也给身侧的天晴分了一瓶。 正当大伙都往自己身上倒药粉的时候,一道空灵却让人觉得难以入耳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了出来。 “我的见面礼如何?” “……大人们?” 众人闻声纷纷抬起头来,却看不到说话的人,无措与惊恐就要直达眼底。 徐心很快就反应过来,蹙眉道:“不敢露面?你是断手还是断腿了?” 她的语气中满是挑衅,可话刚说完,才发现方才李鸣也开口了。 “没想到姓林的是你船上的。” 二人不自觉地将视线落在了对方身上,又是四目相对。 他震惊她的挑衅,她发现他偷听了自己与祥云的对话。 李鸣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反倒是徐心不知怎的,大反常态低眸嗤笑了一声,道:“李大人?” 第28章 她的声音有些沉,调子却是上扬的,李鸣隐约能看见面纱下的她在笑。 笑什么呢? “嗯?”这回他也笑了。 徐心却没有着急说下文,而是看着地上的虫子因药粉而逐渐远离大伙,慢慢在林大夫原先待着的角落里聚成一团。 互相踩踏着往上爬,就是没再往他们的方向爬来。 “你方才偷听我们说话!”最后是躲在后面的祥云出来指着李鸣,还皱起眉来,不仅不让人生厌,反倒有些讨喜。 “你们也不小声,我又不是故意要听到的。”李鸣耸耸肩,颇有一副耍赖的模样。 这反应让在场许多人都惊了,天裕更是拍了拍他的肩,“哎大人,你最近话也挺多的。” 结果被李鸣瞥了一眼后又不敢说话了。 底下的随从们也都面面相觑,大概是想不到往日里只会冷脸的人也能有这副样子。 天晴第一反应先看向身侧的徐心,只见徐心半低着头看已经破烂的衣裙,仿佛这两人的对话她根本就听不见。 祥云则是哼哼两声,也不愿多说无用的话。 “这虫子来得蹊跷。”阿星又想到方才的声音,“看来这宅子里是有人的。” 徐心也认同,大致扫了一眼大伙的情况,后又看向自己身边的人,只说:“看看有没有丢东西。” 对面的天裕见状直接照搬过来,对着身后的人道:“大伙看看丢什么没有?” “你方才为何要同他说这样的话?”李鸣瞧着原在那角落里往上爬着的虫子如今都不见了踪影,只怔了一下又回过头来看向对面的徐心,甚至朝她走近了两步。 如今这宅子再发生点什么都不奇怪了,只是方才说话的究竟是什么人,会是这次要抓的贼人吗?这林大夫又是什么人? 同样的问题,徐心和李鸣都在思考,就连天晴站在身侧都是一脸凝重。 意识到李鸣在同自己说话后,徐心才后知后觉抽回思绪。她抬眼只看见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离自己更近了,“什么?” 很显然,方才她想得太入神了,没有听清楚。 “你那般说,可是看出什么来?”李鸣也不恼,又将话说了一遍。 见此,天晴在原地愣了下,才默默回到他身后去。 他说完后不自觉伸手去拨动自己腰间的玉佩,纤长手指配上那温润的玉,倒是别有一种味道,同他那张扬的长相毫不相干。 “胡说罢了。”徐心的目光从他手上挪到了他的脸上,“外头都是些无手的女尸骨,还有那石堆里的腿骨,想起便说了。” 她的语气敷衍得很,甚至说完就走到一边去,不再多给他一个眼神。 “大人!大人!”身后一个随从喊了起来,“他们两个也不见了……”那人指着一旁的空地,那上面还有人坐上去的印子,和一些血迹。 是那两个被林大夫暗伤的随从。 “大人,这里怕是不能再待了。”天裕紧忙冲到李鸣身前,说这话时压低了声音。 阿星闻言只是提高了警惕跟在徐心身边,祥云也只是紧紧贴着徐心,倒是徐心发现了别的。 她往一旁走了两步,阿星本还想拦着,奈何徐心的一个手势就让她停下了脚步。 林大夫不见的时候,她就很好奇那个角落,这里什么都没有,那他是如何在大家眼皮子底下遁形的? 直至那虫子也在同一个地方不见了,她就更加确信,是那个角落有问题。 见人就这么往那个角落里去,天晴忍不住上前一步,“徐少东家……” 阿星连忙在徐心身后将她拦了下来,看着她摇了摇头。随之天晴就只能干看着替人着急,李鸣也有些惊讶,但是却没有说什么,只静静看着。 那个角落看着倒没什么奇怪的地方,她伸手去摸墙面,摸着摸着就敲了起来。 阿星及时地拿着火把向她靠近,给她足够的火光。 一番动作下来,也没发现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而后又沿着虫子离开的方向去看,只隐约能看见那墙面上方的泥土颜色不同,徐心用力推了推那面墙。 第一下没反应,第二下也没反应,反复几次下来都没有任何动静。 她看着像是还不打算放弃的样子,连一惯活蹦乱跳的祥云都担心起来,“小师父,你要不还是回来吧,万一那虫……” 他们用的药粉虽能一时驱赶这些虫子,可也只有一时的效果,她是真害怕那些虫子还会再出现。 这一下,徐心听出这墙有了些许动静,她一边推着一边仔细摸着。终于摸到了一点凹凸不平的地方,像是一条缝,不仔细摸根本不知道。 “这有暗门。”她几乎毫不犹豫地说出来,“林大夫恐怕就是从这里进去的,你们的同伴也许也是进去了。” 方才的场面如此混乱,抓两个人可太容易了。 说着她像是又看到了什么,蹲下身去,嫌看不清楚又伸手要阿星手里的火把。那火把靠近墙面,没一会就发黑,去看地面,还能闻到方才他们倒在身上的药粉气味。 是清香的,大抵是那些虫子沾在了身上,爬过时留下的气味。徐心拿着火把就在那面有暗门的墙下边不停瞧着,还用手在地上和墙上的不明痕迹上摸了摸。 最后她捻着手指朝诸位道:“这是血,不排除是林大夫的,可他到这时几乎不流血了。而我手上的这点血迹还是要干未干的样子。” “祥云,你跟我说过,他们二人流血比较多。” “没错。”祥云站出来,几乎就要拍着胸脯保证,“虽没有伤中要害,可流血多,才包扎没多久,若是被牵动还是可能再出血的。” “大人,看来他们二人确有可能在里头。”天晴皱着眉头同李鸣说。 “大人,这……”天裕原是看这宅子危险,想让大伙都撤,可同伴若真的在里面,他又开不了这个口。 “李鸣。” 这是徐心在临都城遇见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喊了他的名字。在这生死未知的鬼地方里,她才懒得管什么身份礼数,就这么想也没想喊了出来。 李鸣很显然愣住了。 “里面也许有你想抓的贼人,甚至是你的手下。” 李鸣的犹豫她看在眼里,哪怕就那么一瞬,她也看进心里了,随即转开视线,“进去,你查你的案,我救我的人。” 想必是天裕方才劝他离开的那些话她也听见了,说不上是失望,但她如今已经不是个遇到事情就躲的性子。 她从来都不想管什么查案和抓贼人,她最初来这毒林就是为了救人。 见死不救这件事,她在哪里都做不到。 徐心是一个已经死过的人,她知道命有多么重要。 说着,她心里大抵就认定了李鸣不愿意进去。随即就再去推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暗门,阿星和祥云沉默着也上前去助她开门。 天晴深深看了李鸣一眼,也二话不说去帮徐心几人去推门。跟着天晴来这里的随从也一个一个上前去。 可是这暗门还是推不开,这时李鸣想要上前一步做些什么,可又不敢,方才说是犹豫,其实更多的还是在考量这个计划的可行性。 哪知徐心就这么误会了自己。 他给身旁的天裕一个眼色,天裕立刻上前去,“麻烦让一让。” 闻言几人都下意识让开了,天晴甚至还瞪了他一眼,只剩徐心仍站在那墙的面前。 “少东家,我力气大,或许可以将它踹开。”他说话都弱了些,还不敢直视徐心。 徐心点头便让开了,“有劳。” “不敢不敢。” 最终天裕也踹了好几次才将那门给踹开了,还以为里边漆黑着,却发现是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通道,两侧都点好了蜡烛。 看着倒是比外面还敞亮些。 阿星先上前去查探,进去后她率先看了两侧有没有机关,却发现两侧靠门边原本用来放蜡烛的地方摆了两个青瓷瓶。她小心一扭发现是可以转动的。不用想也知道这大概就是暗门的开关,不过门已然被踹坏了。 天晴也跟着进去了,同样瞧见了那两个摆着的瓷瓶,“看来这暗门只有在里面才能开,难怪外面什么都没有,那里面肯定还有人。” 徐心甚至都没有犹豫就往里面走,祥云也跟着进去了。随后李鸣看了一眼外面,发现外头的雨已然停了,却也没有再生别的想法,直直往暗门里头走。 里面的路看不到尽头,并且还七扭八歪的,转角很多,好在这一路上都有蜡烛。 那蜡烛看着像刚点上没多久的,像是在迎接什么,祥云一下子又想到了外面女尸骨脚上的红绳,顿时觉得背后一阵凉风。 她还抬头看看这里面的墙,看到墙上边是空的才稍稍放下心来。 还没走出多远,又是一声见怪不怪的闷哼声。 稍稍走在前头的天裕闻声还大问一句:“又是谁挨刀子了?” 祥云在更前边笑出声来,大伙也都知道他是在说笑,毕竟现在他们这群人里总不会再有什么旁人了。 哪知天裕往后一瞧,就看见了李鸣紧皱着眉头,他连忙去到跟前,“大人,你没事吧?”说完还朝离他最近的几个随从横了一眼。 他们都一一摇头否认。 “在下也不知大人怎么了……” “……” “行了。”李鸣喊停,肉眼可见嘴唇都白了,“我的腿……” 刚说完就有一只虫从他的衣裳上下来,还没爬两步就被天晴一剑刺中,低头一看,正是方才在外面的那些虫子。 “李大人,你中毒了。”祥云瞧见后,冷静许多。 李鸣此刻已经无法回话,就连眼睛都像蒙着雾一般看不清,只隐约看见徐心提着药箱朝他走来,看样子像是要在此地停留为他解毒。 他挥挥手,“不用管我,先往前走。” “这虫子的毒性不小。”徐心把药箱往地上一放,正欲打开,又听见李鸣忍着痛抽着气开口。 “……我、我不要紧,先走……” 闻言,徐心只轻轻皱了下眉头,随即麻利将箱子收好,转身的时候她说:“好。” 动作之快,毫不犹豫。 天裕在一旁都看呆了。 第29章 “徐、徐少东家……”天裕一开口都结巴了,“这毒性多大?” “不小。”徐心如实说。 “……” “会死在这吗?”天裕问这句话时还往外挪了一步,小心翼翼看着李鸣的眼色。 “那倒不至于。”她最后瞥了一眼被咬的某人,“问完了?” 天裕愣了一下,天晴反应最快,连忙接话:“少东家,可以往前走了。” 徐心点头,随即转身走在了最前头,阿星和祥云也紧跟在左右。 天晴和天裕挤在最中间,他俩身后就是被人扶着的李鸣和其他随从。天裕难得地撞了一下天晴的肩膀,即便立马就被她的眼神所嫌弃,也毫不在意,“你怎么回事?自家大人你不帮着点说话?”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以防后面的李鸣听到。 天晴瞧他那偷偷摸摸的样子就忍不住给他翻白眼,抱起双臂,“你不也只问了一句会不会死?” 说到这里他自知理亏,没敢再往下说,“好了好了。” 不知道他们一行人转了多少个弯之后才来到了一个稍微宽敞的地儿,看着像个封闭的山洞,径直走过去又是一条与方才一模一样的通道,只是不知道是往哪里去的。 这地方也燃了蜡烛,看着像是刚点上去的。 “这跟外面不太一样,全是用泥巴和石头筑成的,但是却没有那么平整。”阿星仍旧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时刻护在徐心和祥云二人身旁。 她一边说着一边迈出了步子,来到了这“山洞”的墙壁处,摸着那些在烛火照耀下明显不平整的墙面,只摸了半个人身大的地方,就发现了不对劲。 天晴也在另一侧仔细看着,二人几乎是同一时间转过头来,先是彼此对上视线,而后各自看向李鸣和徐心。 她们几乎是异口同声。 “这墙里面也有骨头!” 此话一出,祥云有些哆嗦着躲到徐心身后,而李鸣身后的那批随从也紧忙从后面走出来,拔出剑护在所有人的两侧。 “慌什么……”李鸣连走路都有些慢悠,一手撑着手下的肩膀,一手往下按着自己的右腿,额上还冒着些许冷汗。 祥云瞧见他冒着汗,这才好奇地说起话来:“咦?这都在地下了,好像也还是很冷。” 她一个无知的眼神看过来,“李大人怎么还冒汗了?”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一时无言,天裕左看右看发现都没人说话,这才自己开口:“你这小姑娘怎么说话的?这不……”他停顿下来看了一眼自家大人,“……明知故问呢。” 他语气不重,纯粹就是想为李鸣拉回一点面子和撑场面的,因此祥云也不把他说的话放在心里,冷哼一声就转过头去不看他们。 “自己嘴硬能怪谁?”徐心一个眼神飘过来,祥云又跟在她身侧扭过头来吐舌头。 完全就是一副护犊子的模样。 她来到阿星身旁,也摸上了那墙面,确实能摸出许多凸起的地方,弯腰去看,还能看出不知是哪个部位的骨头似破壳而出般从墙内露了一点出来。 还透着骨头的灰白色,若是不细心看,还以为只是些混在泥墙上的碎石头。 饶是天晴看了李鸣这惨白的脸色也有些于心不忍了,她又看了一眼徐心的身影,半晌过后她才开口:“徐少东家,我看这里暂时还算安全,能否先给我家大人解了毒?” 闻言徐心还没任何反应,反而是身边的祥云先说话:“方才是他自己说不要的,如今受不住了?” 她这话是故意激人的,哪知李鸣只是缓了一口气,接着又朝天晴摆摆手,“无碍……这地方太险,绝不能掉以轻心。” 这话刚说完,就见原本还站在那墙边的徐心骤然转身,从自己身上的药箱拿出一个小瓶来,打开塞子倒了一颗黑乎乎的药丸在手上,站到了李鸣身前。 她脸上透着不耐烦,就要将手中药丸塞进他口中时又停了下来,像是觉着这个举动不甚好。 “吞个药的时辰,这帮人也丢不了命。”她说出口的话都有些气冲冲的,与之前冷淡寡言的模样大大不同。 说完就看了一眼旁边的天裕,随之又把一旁的天晴拉了过来,抓起她的右手,把自己手里的药丸放在了她的手掌上。 “怕他死了?”徐心又看向了天裕,愣在原地的天裕本能地摇摇头,反应过来后又连忙点头。 “那还不赶紧让李大人吃药?”祥云也凑了上来。 天晴在接到药之后就把药丢给了天裕,此时天裕也只能默默低头给他家大人喂药去了。 哪知李鸣在说完那番话之后竟就无言昏了过去,天裕这才肉眼可见的着急起来。 “你可不能死啊大人……” 闻言天晴在一旁踹了他一脚,“能说点好听的吗?” “……” 这里像个山洞,却又干净得很,连多余的石块都没有,又或者说是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沿着泥墙的一圈蜡烛。 祥云虽有些害怕,可还是耐不住好奇去摸了摸。她来到这左右两条通道的正中间,先是往前去摸了墙面,又用脚用力踩了踩地面,不知是踩到了什么,忽然轰隆一声。 “哎,我好像踩到了……” 话还没说完,这四周的墙面都发出了声音,抬头一看,每根蜡烛的正上方都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黑孔。 “这是什么东西啊?”祥云是他们其中离这些黑孔最近的一个,不免惊慌起来。 阿星以最快的速度将祥云抱了回来,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陷入了恐慌,但是都提起了精神,十分警惕地盯着那些黑孔。 “是机关。”徐心蹙着眉,“大家千万小心。” 她转头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李鸣,随即对他身边的天裕道:“看好你家大人。” 天裕朝她点头,“是。”说着他就站在李鸣身前挡着。 如此一来,倒显得徐心才是他们当中领头说话的那个人。 生死攸关,活命才是头等大事,什么身份礼数,通通都抛之脑后。 所有人原地不动地等待了半晌,那机关也没有任何动静。徐心将周围一圈都扫视了一遍,暂时也没发现不对劲。 阿星是个谨慎的,可这会也忍不住朝身旁最近的蜡烛靠近,想要去看一看那些黑孔究竟是些什么东西。 不料刚低下头去看的那一瞬,有好几根细针从那黑孔中射出,她连忙侧了身子这才将将躲过,那几枚针几乎就是贴着她的睫毛一瞬擦过。 她回头的那一刻,墙上的所有黑孔都朝大伙射出细针来,那针穿过烛芯将其瞬间熄灭,数量之多银针之细,实在不好躲。 众人在一片漆黑中只能靠听觉判断暗器的方向,随即用剑弹了回去,几番回合下来,那黑孔中似乎有数不尽的银针,压根没有停下来过。 徐心护着身后的祥云,而阿星则护着她,这等场面属实难以应付,在挡袭来的银针时,徐心就开口:“阿星,你护着她。” 说完就自顾自往前挡了一步,替她们挡了好些半空中的银针。 “天裕,把大人看好!”慌乱之中只听见天晴喊了这么一句。 原先把她们都围起来的随从也有好几个被银针刺中,提剑的速度都慢了许多。 此时一根银针朝着徐心而来,她一侧身也只是堪堪躲过,即便戴着面纱也能感受到那银针从自己脸上擦了过去。 再这样下去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因此而受伤,那暗器上有没有毒还尚且不知,她余光中借着刀剑的反光又再次瞥到了另一条通道,连忙开口道:“阿星。” “我在。”听阿星的声音离得也不远。 “你护着祥云从另一条路先离开。” “可是……” “别可是了,祥云,你带着昏迷的李大人一起离开,还有那些已经被银针所伤的人。”她一边说着一边挡着迎面而来的银针。 “快!” “小师父,我害怕……”在黑暗中,祥云的声音隐约有些颤抖。 “你怕什么?是你说要跟来的,那会不知道怕?快走!你懂医术,现在只有你能救他们。” 刀剑与那银针碰撞的声音很清脆,祥云仍旧是有些害怕,可是她明白此刻自己的重要性。徐心让她把伤者带走,那就只有她能救下他们。 她不敢再犹豫,很快就被阿星护着摸黑走了过去。 “天裕你跟着他们走,没受伤的和我一起留下。” “是!”她们齐声道。 没过多久,徐心就听见了身边人的闷哼声,立即问:“你还好吗?” 天晴肩膀上被刺了一针,有些痛但还能忍,“无碍。”她看着一旁的身影缓了口气。 最后手都酸了许多,忽然那些蜡烛又亮了起来,那些黑孔也全都消失不见了,只有地上那成堆的银针还在提醒着她们方才的场面有多么激烈。 正当几人都稍稍放下心来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飞刀从徐心身后袭来,徐心下意识要转头之时那飞刀正好直击她的面纱,与下巴一擦而过。 只一瞬,飞刀就在墙上立住,她的面纱也被其带到了那泥墙上。 “徐少东家,你还好吗?”天晴大惊,连忙走到她身旁,余下的随从也在一旁紧紧盯着这四周的异样。 天晴看见了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还有下巴的那块疤痕,她愣了愣,才移开视线,“你下巴的伤是怎么回事?” 她还是忍不住问出口来。 徐心抬手摸了摸适才被那飞刀擦过的地方,有些痛,但是却没有出血。因此她也只是紧了紧眉头又抬头去看天晴,天晴看到她这个反应,以为自己冒犯了。 “……是我多嘴……” “几年前的伤了,被烧的。”徐心有些不在意地回答了她。 天晴猛然抬头,与之四目相对。 另一边,阿星护着祥云等人走了很长的一段路才停了下来。 “也不知道我小师父那边怎么样了……”祥云很是担心,撇了撇嘴。 “主人她一定会没事的。”阿星说。 “放心好了,天晴那家伙是这个。”天裕朝她们竖起了大拇指,逗得她俩一笑。 “哎,大人你醒了?”发现李鸣有动静的他又连忙去照看。 祥云这会稍安下心来抱起双臂,调侃道:“这会才醒啊李大人?”她满脸都是一副“方才怎么不见你醒”的表情。 李鸣虽然醒了,可脑子还是迷糊着的,说话的声音都虚了不少,“怎的……可是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一眼四周,已经不是昏迷前的模样,又问阿星:“你家主人呢?” 天裕忍不住哼一声,“大人,怎么不见你问天晴在哪?” 怕不是他家大人来临都城这些时日对徐少东家见色起意了? 第30章 徐心扶着天晴去找阿星她们时,正好就碰上了李鸣训斥天裕。 隔着一段路看去,哪怕有着火光照在脸上,还是能看出他的脸色仍是惨白的。他虽站得还算挺直,可也不难看出脚下的步子是虚的,身上的披风随着火光的摇摆,在地上的影子都是一晃一晃的。 很显然李鸣知道了整个事情发生的始末。 “你就这么把人都丢在那?你……”他伸出手要指着天裕的脑袋,像是气不过又垂了下来,“你怎么不把自己丢在那呢?”说着他又想踹一脚眼前的人,但最后只是在原地狠狠地跺了跺脚,结果右腿更痛了。 祥云当场就笑了,笑完一抬头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徐心,她眼睛一亮,几乎是小跑着过去,“小师父!” 顿时所有人都朝徐心的方向看了过去,李鸣吃着痛也抬了头,结果一眼望去,自己倒愣了愣。 不止是他,其他人也都轻叹着。 “给他们看伤了吗?”面对向自己跑过来的人,徐心淡淡地问道。 祥云顿了下脚步,似是不好意思地低头挠了挠脑袋,小声道:“还没呢,我们也刚歇下不久,我现在就去。” 说完她又原路跑了回去。 这还是徐心第一次没有戴着面纱出现在他们面前,但是她好似看不见旁人那惊叹的眼神,只专心顾着扶着受伤的天晴。 她让人先靠墙边坐下,随之就拿起自己的药箱,将需要用到的东西都拿了出来,小心翼翼将那刺入皮肉里的银针给取了出来。 “嘶——” “很疼?”徐心抬眼去看发出声音的天晴,见其摇了摇头,才继续拿起药瓶把里边的白色粉末轻轻倒了上去。 “我们看过了,那银针没有毒。”她手上的动作很稳,嘴上还冷静分析着。 似乎这话一说出来,一旁同样被银针所伤的几人都暗自松了一口气。另一头的祥云一个人忙不过来,“阿星,你快过来帮帮我。” 天晴在对方为自己上药时一直垂下双眸,几乎要将眼前这人脸上的一丝一毫都看尽,看着看着眼眶就热了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转过头去。 没曾想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大人。 李鸣看起来像是在出神,可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竟是落在徐心身上。天晴不免再次有些惊讶,但也只能将猜想先埋藏在心里。 没一会所有人的伤口都处理好了,阿星这才回到她身边,盯着她下巴的那个疤痕看了一瞬,随即就问出口:“主人,你的面纱……” 这一句话成功又将方才众人刚消下去的好奇心又化作炙热的目光朝她涌来,可她仍像是没看见一般,只看着阿星答道:“掉了。” 阿星自然也是主意到了那些目光,也不再多问,立马就退到身旁。 为了在山上的行动方便,大伙都穿了一身紧身的黑衣,徐心也不例外。原本的在脸上的白色面纱还为她本人带了点神秘感,如今面纱已去,倒是显得亲切许多。 “还能走么?”她一声不吭来到了李鸣身前,眼神却是看向前方的。 “能。”李鸣说着就要往前走。 脚刚抬起来,就感到身旁有一小阵风拂过,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徐心走在了前头,阿星和祥云也跟了上去。 就连自己手下的天晴都默默跟了上去,反倒又剩下他们几个在原地。 “大人……” 毫不意外又遭到了李鸣的一记横眼。 这条道也是弯弯绕绕的,更甚于前一条,比外面的白雾更像迷宫了。只是如今他们看着那一根根燃烧着的蜡烛都会有些后怕,一路上无人说话,安静得出奇,只偶尔有些脚步声。 祥云更是连走路都十分小心,生怕又踩到什么奇怪的机关。走这么一遭下来,徐心的发丝都有些凌乱,加上那裙角又破了一块,明明身上没有半点伤,看着却像最狼狈的一个。 “小师父,前边好像又有个出口?”祥云在阿星身后凑了上来。 只见不远处的蜡烛光似乎断了,黑漆漆的,像是方才那个山洞一般,看着像是出口。 难免不是另一个充满机关的山洞,可除了径直走向前,也暂时没有别的路了。 “大家小心。”这次是天晴率先给了大伙一个提醒。 他们缓缓往前走,发现尽头果然又是一个同样大小的山洞。只是这个山洞的蜡烛要比上一个少了许多,自然也就没那么敞亮,连墙壁都看得不甚清楚。 “这又是搞什么啊?跟我们玩捉迷藏呢?”天裕有些烦躁,几乎巴不得背后搞鬼的人马上出来,好好打一架还爽快些。 进这密道这么些时辰,他连他两个同伴的影子还没见着呢。 所有人刚站稳脚,下一秒又是一声熟悉的轰隆声。 除了方才不在场的,其他人似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立马将手中剑提了起来。若是还同方才那般的机关,有过一遭后在他们眼里这些就成了小儿戏。 这次的蜡烛没有熄灭,同样是出现了黑孔,却是在比蜡烛更高的墙面处。这次出来的也不是区区银针这么细小的暗器,而是小型的飞刀,一个孔里能同时出好几把。 徐心她们有了经验,倒还能应付得过去。反倒是刚醒过来没多久的李鸣,脑子还不大清醒,挡了几波后就有些不来劲。 那飞刀眼看着就要从来到了他的脑门上,他却还在原地愣着,直至一把长剑在他面前挡下了那飞刀,才缓了神。 “李大人还真想死在这啊?”徐心冷冷瞥了他一眼,随之用手将他拽到一旁的角落里,祥云也站在那。 这次的暗器不同上次的银针,那银针虽是从同一个黑孔里出来的,却射向不同的方向,叫人猝不及防。而这飞刀却是直直往一个方向攻击,只要人高于或低于这黑孔的位置就能躲过。 阿星先发现了这个不同之处,随即转头对站在角落里的祥云喊道:“祥云,快蹲下!” 话音刚落,正有一个飞刀从祥云后边袭来,她闻声扭头看向身后的瞬间连忙蹲了下去,本能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那飞刀最后来到了天晴的眼前,她一个抬脚就将其反弹到了墙上,不知是碰到了什么东西,只听到啪嗒一声,很清脆。 这声响惹得祥云抬头看上面,借着火光看清的一刻瞬间失声。 李鸣很快也加入到了大伙的队伍之中,甚至不知不觉站到了徐心的身旁,与天晴阿星她们隔开来。 等到大伙都应付得游刃有余之时,这机关一下又停了,反而那些黑孔又发出细微的响声,只见每个黑孔里都推出了一根被点燃的蜡烛,这洞里一下子就更亮堂了,连墙上的东西都看得一清二楚。 大伙此时都分成了两拨人,徐心和李鸣在一旁,而其余所有人都在祥云那一侧,彼此相对着。 他们都心照不宣地靠着墙面在蜡烛底下坐着,以防那些机关又要放出些什么来。 一下子都安静起来,祥云才恍惚着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这墙上的……是、是……” 是什么她也没说清楚,只引得大伙抬头去看。 围着这洞里一圈的全是完整的头骨和两条分开的手臂骨,一看就让人觉着与外面树上的是同一具尸骨。 如此古怪的摆放,他们一时也摸不着头脑。除了阿星在一旁安慰着受惊的祥云,其余人都在讨论着这些骨头究竟有何意义,这些人究竟是怎么死的。 他们的对面,徐心似毫不关心般屈起一条腿,像是累极了,终于要揭下那冷漠的面具,可碍着面纱已然不在脸上,她只能无声地深呼一口气,最后又缓缓垂下脑袋。 这一幕被一旁的李鸣注意到了,他看了一会,也注意到了她左下巴的那处疤痕。 他只稍稍低眸,很快又抬起头去看对面的同伴,缓缓开口:“累么?” 闻言徐心抬头看了一眼周围,这才发现这处只有他们二人。 “什么?”她确定李鸣是在问自己。 “我说,”李鸣忽然转过头来看向她,直直望着她那双眼睛,这让徐心脑海中忽然闪过当初在府衙时,他也是如此盯着自己,“你强撑着,累不累?” 徐心蹙眉,但是脸上掩不住疲倦的神情。 “你冷漠得很不像你,陆乔心。” 陆乔心。这个名字她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听到过了。 她承认此刻她的内心已经掀起了一丝波澜,可她脸上仍然没有动容。半晌,像是默认一般,她说:“我原来是什么样的,你了解吗?” 这句话听着像怨怼,但李鸣知道她不是这个意思。 他想起当年在王府里时,她总是一副卧病在床的模样,总让人觉得活不了多少时日,性子也是软弱得很,从不愿给旁人添麻烦。 可眼前的徐心却已不是那般模样。 “你不了解,所以你没资格说我。” 她轻轻一句带过,不给人回怼的余地。李鸣的视线仍落在她那一小块疤痕上,犹豫了一会最终也没问出口。 他无言点着头,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细想起来,两人也不过是做了一回有名无实的夫妻罢了,如今一问倒显得多有冒昧。 李鸣回忆起当年他也是喜欢冷脸待人,垂下脑袋来苦笑了自己一番。 徐心像是能暂时松下心来歇息一会,她半垂着头,心里却是止不住的翻涌。 这接连的机关早让她紧绷了太久,现下放松下来倒觉得累极了,可又不敢真的睡过去。 对面的天晴和天裕不小心望了过来,两人的脸色各有各的精彩,只是最后都只当瞧不见。 这底下只有蜡烛,见不着天日,早就不知如今是白日还是夜晚。他们只一个劲往前走去,那些挂在墙上的骨头比在外边挂在树上的骨头更令人觉得惊悚。 总觉得这背后的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想要早日抓住背后之人的心也比刚进毒林那会更强烈了些。 “都这会了,我还没看见那两人的身影呢,不会压根没在里边吧?”天裕发出疑问。 毕竟若真不在里边,那他们辛辛苦苦躲避的机关和受的伤岂不是都成笑话了? “不会。”阿星道。 “为何?” “那两人就是在宅子里消失的,短时间内不可能挪到旁处。若是移到了外边,也该有虫子跟着一同出去才对,可那些虫子自始自终也没离开我们所在的范围。” 阿星的分析显然有道理,连走在前头的李鸣都忍不住点头,甚至还笑了,“你这家伙要是怕了这些机关就直说。” 闻言天裕就急了起来,“怎会?我是怕我们白跑一场罢了。” “里面有人,因此就算你的两个同伴当真不在里头,也不算白跑。”徐心冷静补充着。 “……”天裕不敢回话了,求助般看了一眼身旁的天晴。 哪知她看向了别处,完全无视了他。 接下来的路倒没有那么多转弯,几乎是一条曲直的路通到底,似乎就要走出这个鬼地方。 但他们心里都知晓,或许下一个鬼地方在等着他们。或凶险或诡异,总归不会是个安全的地儿。 哪知走着走着就看见了外头透进来的光,看样子似乎外面已然是傍晚。 “我们是不是就快要走出去了?”祥云有着些许兴奋,她觉得这样的鬼地方再待下去,迟早要被一惊一乍的机关给吓死。 没有人回答她,但是光想着她就已然满足了。 忽然,走在她前头的徐心和阿星都停下了脚步,她没反应过来便一头撞在了阿星的后背上。 “这是怎么了?”她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每次这般都是有意外的情况发生。 “墙上有东西在爬。”这次徐心的呼吸声也重了一些。 就在方才,阿星和她都隐约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那声响很小,像虫子在石壁上攀爬的声音,再联想到最初在宅子避雨时遇到的黑虫。 她不免也有些慌了,但面上还是要保持淡定。 这条看似密道的路很是狭窄,若真是虫子再次袭击,怕是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小师父!”祥云忽然抬起自己的右手,“它、它……有东西在我手上爬……”她的声音甚至都带上了细微的哭腔。 来不及了,李鸣身后也有几个随从遭遇了同样的情况。这密道的光线不够,阿星连忙拿出了火折子,火光一冒,这场面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那与人不过半臂之隔的石壁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虫子,大小形态甚至颜色都各异。 它们缓慢爬动着,看见阿星手上的火光,甚至有想跳过来的迹象。 “阿星,熄火!”徐心在那虫子将要跳过来时将那火折子摔到了地上。 可还是来不及,它已然跳到了阿星的手臂上,地上的火折子也引来了许多。 第31章 “它怎么还甩不掉啊?”祥云试着甩了几下自己的胳膊,结果那虫子反而爬得更快了,她一时慌张也没了法子。 “你们别乱动。”徐心翻找着之前用的那瓶截气粉。 李鸣和天晴也连忙反应了过来,把没用完的药粉拿了出来。天晴离祥云近,就把药粉往她胳膊上撒了许多,而李鸣则是去解救后面的几人。 “掉了掉了……”祥云拍了拍胸口,又怕那虫子会掉到自己脚下,小心挪了几步。 地上的火被熄灭了,可还是从石壁上引来了不少虫子。 “这里面怎么就那么多花样?又是虫子又是机关,连个人影都没有,怕是还没有找到人,我们都要被虫咬死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意外把天裕都折腾得好不耐烦,这会也皱着眉露出他那凶狠烦躁的目光,在这接近黑暗中的密道里盯着石壁上的虫子。 “这些有毒无毒?”明知道能在里面出现的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可李鸣还是问了。 不远处像是从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点光,足以使得他们的刀剑发出细微的银光,也借此看到了身旁人的模样。 他是看着前面的徐心问的,身侧的天晴也闻声看向了徐心。徐心抬头时就看见这主仆二人都盯着自己看,心中不解,但还是借着那微弱的光凑近看了一眼石壁上的虫。 有几种是见过的,是有剧毒的,而剩下的却没见过,想必也是有毒的。 她点着头,似轻描淡写般,“这些虫子是剧毒。” “那怎么办?” “对啊,这被咬到还能活吗?” 后面的几名随从小声嚷嚷着,似乎已经十分害怕。 另外几名女随从抱着双臂,嗤笑一声,“还没咬到呢,你们几个就开始瞎说什么胡话?” 李鸣手下的女随从向来都是由天晴管着的,久而久之她们的作风也几乎随了天晴平日里的嚣张放肆。 天晴往后看了她们一眼,她们才微微低头噤了声。 “几只虫子,有什么好怕?” 李鸣这话刚说出口,站在他左右两侧的天晴天裕都侧目看向了他,脸上都紧皱着眉。 “大人,你怕不是被那黑虫毒伤了脑子?”天裕这话说得小心又谨慎,还低下头去看自家大人的脸色。 看着也没问题啊,这是怎么了?他又将目光移到天晴身上,这次的天晴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等会要是这虫子爬我身上,我就甩到你身上去。”祥云像是还没有缓过神,听到这些话立刻就站不住了。 “你这反应也太大了些。”阿星抿着唇笑了,这一笑,把方才虫子跳到手上的那一丝心慌也给驱散了。 只过了片刻,那地上的虫子便越来越多,更有甚者已然悄悄爬到了衣角上。 “小师父,我们赶紧出去吧,这药效撑不了多久了。” “啊!” “呃——” 他们中相继出现这样的惨叫,徐心也打定主意要往前走,“阿星,拿药给被咬的人先压压毒性。” “是。”阿星的动作干脆利落,小心往后走,又小心走回来。 “走。”徐心走在了最前头,其余人都跟在她身后。阿星则在她身侧提醒后面的人,“大伙动作都轻点,别扰了它们。” 天晴和天裕也跟着同后边的人道:“动作轻点,看不见路就走慢点。” 这一路上被随从护在中间的李鸣始终无言。 几乎每个人都是慢吞吞地往前走,畏手畏脚的模样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惊动了石壁上的虫子。 这个过程中他们都将剩余的截气粉都倒在了自己的衣裳上,避免了不少毒虫的靠近。最后终于来到了那似乎是出口的洞口前。 徐心站在了最前面,外面的光就这么毫无遮拦地照在了她的脸上,即便面上的神情依旧紧绷着似是十分冷漠,可也被那束微弱的光衬得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那洞口不大不小,也就比寻常人家里的狗洞大了些许,但也足够他们里面的每个人爬出去。 “也不知道外面会有什么……”她试图探头看向外面,微微眯着眼,好半晌也看不出什么来。 “主人,那我们……”还出去吗。后半句阿星没说出来,但是徐心明白,她稍稍转头,“先出去再说,留在这里只能等死。” 话刚说完又转回头,把腰上的佩剑往那洞口伸出去,再抬腿往上一翻就爬了出去。阿星也是不带犹豫的连忙就跟了上去,与徐心一同站在洞口外看了一眼周遭时,两人还愣住了。 见她们二人没有了声响,祥云在里面忍不住朝外面喊:“阿星,你们怎么样了?怎么不说话了?” 其余人的心也忽然悬了起来,都在等着徐心二人的回答。 片刻,阿星回过神来,朝里面道:“暂时没事,你们也都出来吧。” 祥云她们这才松了一口气,她自己方才被那虫子吓得腿软,这会没什么力气爬上去了。正在她试了两次都没成功的时候,身后的天晴上前一步将她抱着托了起来,就这么被放了上去,祥云还没完全出了那洞口就连着道了几声谢。 她将那洞口前堆着的枯草顺手都拨到了另一边去,这下才真的半爬着站了起来,结果一起身,也愣了愣。 “这里不就是……” 她发愣之际,天晴领着其他人一个接着一个全都爬了出来。 祥云又急忙扭头去看徐心和阿星她们两人,像是证明自己没看错,“这、这不就是山上的那座老宅吗?我们怎么会走到了这里啊?” 这也太荒谬了,从毒林的宅子进了那密道,最后却从这兔山前边的老宅子出来了? “大人?大人你的脸怎么又白了?”最后出来的天裕又嚷嚷起来。 附近几人闻声去看,果然,脸煞白煞白的,毫无血色。 徐心也回过神来朝他走了过去,只看了一眼就断定他中了毒,和跟上来的祥云对上视线后,两人都弯腰想去将他扶到一边坐下来。 他们出来的这个洞口正是在当初她与阿星躲雨时右侧的枯草堆后边,藏得隐蔽,当初未曾发觉。 徐心刚想伸手,结果就被天裕出声拦了下来,“这事哪能让你们来做。”他往后叫了两个随从上来,“你们两个力气大,将大人扶到一旁去歇着。” 她也没说什么,只看了一眼就跟着一起往墙边去了。 只是还没来得及想太多,徐心和刚坐下的李鸣就被从天而降的麻布网给困住了,甚至其余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张大网给一网打尽,将一群人禁锢得严严实实的。 就连才走开不远的两位小哥也让一张单独的网给困住了。 没跟过来的祥云则与阿星她们困在一处。 这地面上一下子就多了三张网,将他们所有人都困了起来,那网落地就钉在了地面,几乎逃脱不得。 有人还想挣扎一番,动弹着想要翻身把身上的刀剑拔出来,却因为被这网压得严实,压根动不了。 “哈哈哈哈哈哈……”这次是清晰的笑声,透着些许得意,徐心觉着有些耳熟。 直到他们身侧的一面墙被推开一半,看见从里面走出来的人后,她才了然。 “怎么是你?”祥云还记得他,那个半途伤人的林大夫。 他是推着一架轮椅出来的,木制的车轮在地上滚动着,那声音一步步靠近,最后在众人中间停了下来。 这四方中空的宅子,倒是能瞧见外面的天已然开始暗了下来,只能隐约看清他的面容,和那轮椅上的人。 李鸣这会的意识清醒了些,刚睁眼就看见了这场面,他抑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李大人,这剧毒不好受吧?”轮椅上的人也说起话来,那声音同那日在毒林里的宅子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居然是眼前这个人? 徐心抬起眼来打量着他,正好那林大夫走到一旁,开始把另一头被困住的人身上的刀剑收起来扔到了一旁。 坐在轮椅上的男人看着很是瘦弱,似乎个子也不高,双腿上铺着一条厚厚的毯子,甚至都看不到毯子下面的腿。 徐心闪过一个念头,她敛了敛神色,低下头去。 身旁的李鸣闻言仿佛奄奄一息般,竟然还能笑得出来,声音虚弱,“放心,死不了。” “死不了?”林大夫走到了他们两人面前,将徐心腰间的佩剑一把抽走,正想要搜李鸣身上的,可徐心说出口的话却让他停下了动作。 “他中毒了,身上的刀剑早就被拿走了。”她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话,惹得李鸣朝她看了一眼。 林大夫也看了一眼他的腰间,除了那块玉佩确实什么都没有,又笑了笑,“也罢,看他这样子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来。” 说着他就拿着徐心的剑站起身,随手将那剑扔在一旁。如今这被困的所有人手里都没了能反抗的物件,几乎是待宰的羔羊。 “你们要是还能从这好好回去,那才是当真死不了呢。”他再次发出令人觉着诡异的笑声,又走了几步站到了那轮椅后面去。 “你究竟是谁?”身后的天晴蹙着眉头问。 “我是谁不重要,但是你们……”他哼笑着摇摇头,“一想到你们全都要死在这里,我就高兴得很。” “你乱说什么呢!就凭你们两个?有一个还是瘸的?”天裕也笑了,只是他这话刚出口,下一秒轮椅上的人就把目光移在了他的身上,那眼神让人看不清,但却让人觉得背后发凉。 天裕也瞪了回去,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你们都动不得,哪怕就我一个,你们也是逃不掉的。”轮椅上的人冷哼一声。 “我师父可厉害着呢,那树上的和密道里的骨头你们都看见了吧?都是我师父的手艺,如今你们当中有那么多的女人……”林大夫扫视了一眼在场的所有女子,扬起嘴角,“可有的我师父忙了。” “你无手无腿,如何制得?”在那么多已然开始瑟瑟发抖的女子里,徐心显然是最冷静的一个。 林大夫的笑一下子就收了起来,那眼神一下好似要吃人,连那面容都扭曲起来。 “你什么意思?”他问。 “我说的难道不对吗?”徐心也淡淡回道,可无人瞧见的手掌上早已冒了许多汗。 “林二,不必跟她多嘴。”轮椅上的人又开口,这次的声音听着平静许多,“总归逃不掉的,陪我来看看,待会先杀了谁呢……” 他说着林二就冷哼一声将轮椅转到另一边去,那张大网里女随从占了多数。 徐心眼睛直盯着那两人的背影。 “你怎么知道他没有手也没有腿?”身旁的李鸣轻声问她,他说话时那气息落在了离她很近的地方,是温热的。 “我不瞎。”徐心像是随口打发他。 “那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没有刀剑?” 徐心眉头一紧,连忙转头去看他,“我是看你不带剑,想着身上也该有些防身的利器,譬如匕首什么的,这才为你说话。” 她忽然觉得不对,“怎么?你当真什么都没有?” 片刻,李鸣像是苦笑了一声,很轻很轻,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我从不带匕首。” “你……”这还是徐心头一次失策了,本想着若他能有利器,想来在那两人还没对他们下手前兴许还能挣脱这网。 这下看来,倒是无望了。 果然,自己的命永远不该丢在别人手里,尤其是男人。 她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 “你……咳咳……帮我取一下披风后边的火折子。” 李鸣几乎就要说不出来话了,似乎又快要晕过去。徐心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瞧了一眼发觉前面那两人没有转身的迹象,才偷偷伸手摸了摸他的披风后面。 果真,有一个火折子。 “你是想放火烧了?”徐心嘴上问着,可心里却是嘲着的。这张网别说火能不能烧开,就是怕那火刚烧起来就被人给发现了。 结果却发现人当真又昏过去了。 她本能去探了探他的呼吸。 嗯…还活着。 她又悄悄拿起那火折子左看右看,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这个火折子打开之后与旁的不同,这看着像个烟花弹。 她想了又想,最后看了眼昏迷着的李鸣,随即把手上的烟花弹趁着那两人还没发现这边的动静,悄摸着像吹火折子般朝其吹了口气。 “啾”的一声,那烟火划过上空,惹得林二转头看她,就连轮椅上的老头也转过了脑袋。 “怎么样?这烟花好不好看?”她看着那两人面上闪过的一丝惊恐,忽然笑了起来。 第32章 那抹烟火转瞬即逝,她也不确定这烟花弹一放,是否真的能唤来救兵。可她抬头的时候,那烟火真真在她眼里绽放开来,其余人也都闻声抬头。 “哪里来的烟花啊?” “不知道啊……” 正当所有人都仰头看去时,不知从何而来的第二弹烟花信号又紧接着放了出来,但是两者颜色明显不一样,徐心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越过所有人将目光锁定在阿星身上。 才将将对上她的双目。 刹那间,林二就拿起了地上的长剑快步走上前来指向了她的脖子,面部狰狞起来,眯起的眼睛里透出一股杀意。 那一刻,徐心知道面前这个人恨不得立马杀了自己。 “主人!”远处的阿星惊呼一声,与平日相比有些失态。 祥云和天晴也接连朝这边看了过来,皆睁大双眼露出惊慌。 “我倒是小瞧你了。”林二冷笑着,手里的剑也向她逼近一步,逼得她不得不扬起头来,“你以为这荒郊野岭的还真有人能来救你们不成?” 话音才落,宅子的大门就被大力踹开,林二侧目一看,反应过后手上的剑才提起,人就被一箭射中顿时倒地,双目微微睁大,后又缓缓闭上了。 来人是一群黑衣男子,乍一眼瞧见昏迷在地的李鸣,领头的人就大喊:“保护李大人!” 随即十几人分散开来,一同围在轮椅上的那个老头身旁。徐心这才缓了神,但她仍然不放心,目光还看向倒在自己眼前的林二。 此人虽然中箭,却不是伤在要害,就怕是一时昏迷。一旁上前来查看李鸣状况的黑衣男子似乎也注意到了她的动作,解释了一句:“徐姑娘,我们的箭上抹了足以令人瞬间昏迷的药,大可放心。” 她闻言收回了目光,也朝一旁的李鸣看了一眼,“他没什么事,只是中毒昏过去了。” 哪知她这话一说,那男子反而更紧张了 ,连忙去探他的呼吸,确认没死后才松了口气。 徐心见状沉默一瞬,随即转过头去。 那男子瞧她将脸撇到一边去,还有些心虚,“这位李大人要是在我们这出事了可不好,孟大人千叮咛万嘱咐了的。” 徐心没再理他,倒像是浑身上下都写着四个大字——与我何干。 虽然如今只有那一个老头在此,可难免不会又出现其他状况,谁人能知此地是否还有无其他人,因此其余的护卫仍是全身心盯着那老头。 他们的出现令在场的人都安下心来,可天晴只观望了片刻,那急性子就忍不住了,“……你们是不是蠢?” 李鸣当初把自己人都一并带上山了,这些明显就不是他手下的人,这才让天晴什么也不顾就开了口。 他们的目光一下全望向了她,她恨不能立马朝他们翻个白眼。 “你们拿着弓箭,射了一个不会射第二个吗?” 她的语气甚至十分嫌弃。 “你是怕他跑了不成?” 此时那些护卫的目光又移到了那老头的轮椅上,顿时面面相觑。领头那人反应最快,连忙拉弓,一箭击中。 “你们……”那老头话都没说完就闭眼昏了过去。 此时门口又闯进来了一批人,一片碧青色映入大伙的眼帘,很快徐心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心儿!”徐景芳今夜只穿了一件素色的衣裳,面色都憔悴许多,急冲冲就朝着徐心走过来。 方长民在她身后护着跟了过来。 而那些身着碧绿衣裳的女护卫则一一分工,有几人负责砍去了困住众人的网,其他则在周围检查着是否藏有机关和埋伏。 获得自由后,大伙都站起身来活动手脚,反而那些黑衣护卫在原地略显尴尬,一时间抓耳挠腮,东张西望的不在少数。 “真是丢死人了,孟大人准备的人怎么蠢成这样?”天裕小声嘀咕了一句。 哪知一向不愿跟自己多说一句话的天晴这回也搭了腔,“这堆人怕不是从哪个街头巷尾凑出来的。” 这句话逗得天裕笑了又笑,“瞧瞧人家的女护卫,这一看就靠谱。” 他说完转过头来却发现天晴早早就朝着李鸣的方向走了。 “娘,你怎么来了?”徐心有些惊讶,站起身后还差点没站稳,看着对面的阿星和祥云也朝自己走来后,对眼前的人仿佛才有了实感。 “你啊你,都不知道你娘这几日有多担心你,若不是阿星悄悄留了后手,怕是你就要这样硬闯,要是你真出事了,你让你娘怎么办?” 方长民开口就是各种啰嗦,徐心只笑了笑,随后又看向徐景芳身后的阿星,两人四目相对后,阿星朝她点了点头。 “让我看看,没受伤吧?”徐景芳将徐心上上下下都看了个遍,生怕她少了根头发丝,“你说你,来这险地也不提前跟我们商量商量,这么危险,真出事了怎么办?” “这事能商量吗?”徐心笑了,“一商量您二老不得把我关起来?” 站在眼前的夫妇二人顿时被这番话惹得苦笑起来。 “师父!你都不知道我要在里边被吓死了……”祥云一凑上来就狠不得原地把这几日发生的所有事都一字不落地说出来。 有她在,徐心就不会多说什么,反正这家伙什么都要同她爹娘说的。 “什么东西能吓得到你?”徐景芳连忙搭腔。 “这毒林里面……” 徐心很快就挪了地方,先是去亲自查看了中箭倒地的两人是否真的昏迷过去,不经意转头时恰好对上了天晴的视线。 她站在李鸣身前,天裕在一旁将人扶起。 她忽然想到最初见到天晴时,还以为她跟李鸣是那种关系,心底不禁苦笑起来,如今自己的眼力也变差劲了。 但是天晴的那个眼神还是让她难以忘却,像是藏着什么,模糊不清,却很沉重。 “主人,周围是安全的,没有发现其他可疑踪迹。”一护卫上前打断了她的思绪,她怔着移开视线,再看了一圈四周,又恢复淡定的模样,“回家。” 深夜,徐府。 “话说回来,师父,你是不知道小师父和阿星在里面有多吓人,一直冷着脸,虽说也不都是对着我的,可到底也不似平日般。” 徐景芳在前院的大厅上坐着,阿星站在她身旁,祥云原本也是站着的,怕是这会口水都要说干了才在一旁坐了下来。 不远处有几个丫鬟守着,整个宅子上下都比平日里亮堂了不少。 “还说呢,你平日里也算是稳重些的,到了里面倒是被吓的像个孩子似的……”阿星这会也是卸下了防备,竟也笑起她来。 徐景芳也笑得高兴,“她们二人我是清楚的,那般险境自是要多加小心才是,总不能乐呵着去。” “细细想来,你这丫头也有十六了。”她看着祥云,眼里都是欣慰。 “是啊。”阿星揶揄着接话,“已经到该出嫁的年纪了。” “你……”祥云站起身来,“我小师父二十了,她都没嫁呢。你、你还比我大上两岁呢。” 她说起话来有些气急败坏,这种事情姑娘家家的又不愿说太多,也就皱着眉头瞪她一眼就不往下说了。 哪知阿星还要逗她,“我可是要一直留在主人身边的。” “那我也要一直留在我师父身边!”祥云大步向前抱住了徐景芳的胳膊。 三人一时都笑了。 徐心沐浴更衣后,还未干透的青丝就这么披在身后,才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热茶,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有个丫鬟毛毛躁躁地闯了进来。 “姑娘……”她进来看见坐在面前的徐心后,才反应过来不大对,连忙垂头往后退了一步。 好不容易清静下来,饶是徐心也忍不住蹙眉,“何事如此慌张?” “廷尉大人醒了。” “没死就让人送回去。”她喝上一口热茶,提心吊胆了好几日,如今心里终于舒坦了些。 那丫鬟愣是站在原地半天也没走,徐心又问:“还有旁的事?” “这……”丫鬟犹豫着,后又抬头看了眼徐心的脸色,“廷尉大人的脸色看起来不是很好。” 徐心这才想起来那人连着中了两次毒,前一次虽吃了药,可后来的那毒虫的剧毒还不知道会怎样呢。 可这,与她也没什么关系。 “祥云呢?叫那丫头去给李大人看看吧。”徐心又安然喝起茶来。 “祥云姑娘去过了,但是她说、说李大人看着太凶了,只看了一眼便不愿留在那儿。”像是怕徐心又要说些什么,她又连忙再补一句:“许是祥云姑娘她才回来还没缓过神来,夫人那边姑娘说了不让去打扰的,这才来请姑娘过去瞧瞧的。” “……” 徐心把这番话听进耳朵里,不免觉得有些头疼,一边抬手揉着太阳穴,一边吩咐道:“把我披风取来,让人把我要用的东西准备好。” “是。”丫鬟先是给她取来披风为她系上,随后就出了这屋。 采秋苑是后院里离徐心住的碧月阁最远的一处小院,李鸣在里面昏睡了许久,醒来后又把一直在身边等候的天裕给吓坏了。 只因在他醒来的前一刻,天裕正撩开他的裤腿想要看看那被毒虫咬下的伤口,哪知那布料早就与伤口处的血水黏在一块,李鸣睁眼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的腿疼得要命。 “嘶——疼疼疼……”李鸣恨不得用另一条腿将人踹出去,“你轻点。” 天裕挨着骂将裤腿掀了起来,然后就同天晴站在一旁,不敢再乱动。 可还没过一会,李鸣就因为伤口里的剧毒发作而感到疼痛,又开始小声喊着疼,还抽着气。 天裕一看他家大人的脸更白了,“天晴,这可怎么办啊?” 一旁的天晴比这两人都淡定得多,但也是一脸担忧,“已经让人去喊徐姑娘了。” “不是说,几只虫子,没什么可怕吗?” 门一开,一阵凉风吹了进来,把原本屋里的暖和吹散了些。屋里的三人都齐齐看向徐心,李鸣更是一下子清醒了些,嘴里也不再喊疼,甚至板着脸,似乎又是最初的那个冷脸寡言的李廷尉。 徐心手里拿着一个小箱子,人进来之后,外面的丫鬟就悄声将门关了起来,往里走近一些,又有一旁的下人为她接过手里的东西。 天晴和天裕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床上的人,默默地退到门口处。 徐心刚在跟前坐下,李鸣就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可声音还是比往常要低沉许多,像是在病中。 “自是不怕的。” 他的外衣脱了下来放置一旁,腰间的玉佩也搁置在一侧,青丝解下半落在胸前,脸色苍白。可那抹苍白衬得他不像是卧病在床的人,反而多了一点清冷的意味。 总之这模样与方才她在门外听到喊疼的人完全不搭边。 “那这样疼吗?”徐心像是忽然来了恶趣味,忍着嘴角莫名而起的笑意,起身来到他床前,伸手去按了按小腿伤口旁的地方。 “嘶——” 她一边按着一边抬眼,只见李鸣深深皱着眉头,似乎还在咬牙,甚至额头都冒了些汗,整张脸都有些扭曲了。 怕是极疼的。 哪知某人还是嘴硬,“……不疼的。” “这样呢?”徐心又继续手上的动作,这次是真的笑了。 “你故意的?”还是被他给发现了。 “怎么会呢?我在给李大人诊断毒性。”她收起了笑容,也收起动作,走到那个被自己拿来的小箱子前,不知道拿了什么药出来。 “陆乔心。” 徐心身形一顿,随后又继续捣鼓着手上的药。 “你脸上那疤怎么回事?”李鸣稍缓过气后,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发现伤口似乎真的没有最初那么疼了。 她脸上那道疤,虽然很淡,但也是能看见的。 徐心把药拿了过来,是在一个小碗里,里面是一些粘稠的膏体,她一边认真给他上药,一边回答得很冷淡:“火烧的。” 这回答让李鸣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李大人,过去的名字就不要再喊了。”忽然她又开口,还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语气,目光也仍然停留在给他上药的伤口。 像是一种警告。 她本来就不想与此人再牵扯上什么瓜葛,那么,就该断得彻底一点。 第33章 陆乔心这个名字藏在她心里已经五年了。 若是两人心里有数,如今遇见便遇见了,早已两不相干,说再多也是无用的。只是她不知为何上官鸣总要三番两次唤她以往的名字,五年前也只听他唤过几次王妃。 闻言李鸣轻笑一声,也低眉去看自己腿上的伤口,顺便又看了一眼眼前那双为自己涂药的手,与记忆里相比,那双手不再似在王府时的白嫩,而是多了好几处小的疤痕。 “陆乔心。”他又唤了一次,也不顾面前这人手下动作的停顿,“徐心。” 这两个名字,李鸣像是要在嘴里嚼碎了一点点咽下去。 他抬头看了眼她的身后,又顺势看了眼这屋里的摆设,说不上有多么华贵气派,却比寻常人家好了上百倍,屋里伺候的下人都有好几个。 想来这些年她过的也不算差。 “心不变,想必人也是不会变的。” 既如此,以前的名字和现在的名字哪里还分家? 徐心给他涂完了药,将手中的木碗放置床头一旁的桌上,倾身而下时,那要干未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晃了两下,使人闻得一股清香。 她挺直身板走回方才的椅子前,一脸从容又坐了上去,“变与不变,也不是李大人你说了算。” “只当,陆乔心,死了。” 轻描淡写的语气,像在谈论一只蚂蚁的生死。 仿佛这样的结局才是令所有人皆大欢喜的。 可李鸣却不这么认为,他笑着摇摇头,但是又不说话。 “也是,李大人怕是不懂的。”徐心也笑了,却是含着莫名的嘲讽,“毕竟那场大火你也活下来了,宁王爷。” 她后半句话倒是让李鸣的脸色一变。 这是什么意思? “你是怀疑,那场火同我有关?”他抬眸眯着眼。 她摇头,“自古臣子卷入皇位之争已是死罪,我哪里会不懂这样的道理。” 徐心也看向他,两人真正的四目相对,眼中的情绪都极其复杂。半晌,李鸣像是被气笑了,转过头去连带着咳了几声。 “你是觉得,我身为皇子,哪怕当年皇位之争没将我弄死,活下来后依然可以做个风光的王爷?而你,只能隐姓埋名,存在这一方天地?” 他虽这么说,可心里却是不认的。 在毒林里冷静应对的陆乔心,绝不是这般的人。 果然,她沉默了。 火炉将这屋里烘得极暖,徐心的发丝都干了。半晌,她才又开口。 “我待在临都城是我乐意,不是谁逼着不让我走。” 她看了一眼被放在床头旁的那个木碗,随即起身,朝李鸣福身,“给王爷上过药了,还请王爷早些歇息。” “来人,把东西收拾收拾。”她侧目朝身后吩咐了一声。 说完转身就走。 这门一开一关,风又吹了进来。原本在门口处守着的天晴天裕也赶忙来到他跟前。 一看见那伤口已然上了药,天裕才放下心来,“大人,你们说了些什么?我怎么瞧见那徐少东家还是冷着脸出去的。” 天晴下意识往那门口再看一眼,缓缓转过头时发现李鸣在看自己,不由得一怔,“大人?怎么了?” 李鸣挪了挪受伤的那条腿,手肘撑在枕头上,语气听不出喜怒,“没让察觉到什么吧?” 天晴随即明白过来,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抱拳微微低头,恭敬道:“没有。” 这让天裕一脸懵,目光在两人之间不停打转,最后只问一句:“你们……在说什么?” 他语速极慢,一边问着还一边低头去看两人各自的脸色,免不得又受了天晴的一记白眼,而李鸣也是一如既往地只当没瞧见他那炙热的眼神。 “不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没带上我吧?” 得到回答后,李鸣很显然不想再听到什么废话,连忙就摸索着躺下去,闭上了双眼,再一看那惨白的脸色,说是死了几日的尸体也不过分。 天晴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和些许不耐烦,连忙就嫌弃地拉着天裕要离开这屋,“你且安心,需要有人送死的时候第一个就必定会想起你。”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拌到了屋外。 从采秋苑出来,徐心的脸色就一直僵着,一路上也不说话,往常觉得很长的路,这会一下子就走到了徐景芳和方长民居住的玉熙阁前。 眼看着再走过一个小长廊就到自己的碧月阁,徐心却停下了脚步,惹得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丫鬟也往前探了探头,还以为是她家姑娘看见了什么。 “姑娘?可是要进去?”丫鬟朝着她看的方向也瞧了一眼。 “嗯,我进去看看母亲。”徐心说完就径直朝玉熙阁门口走了进去。 “姑娘。”在外面守着的丫鬟一看见她就行礼,接着就想进去通报,却被她伸手给拦了下来。 “我自己进去。”她继续往里面走,发觉都还点着烛火,想来徐景芳也是还没有歇下的。 没曾想,还没进里屋呢就在外边遇上了方长民,他只披着一件稍厚的外衣,在院子里喝茶,那又大又圆的明月就在他头顶挂着呢。 “爹,这夜里凉,您怎么还在这院子待着?”徐心似是无奈地笑了,走到方长民跟前的时候她微微蹲身行礼。 “刚从孟大人那儿回来,无甚困意。”男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徐心仿佛在这一刻才看到了男人脸上的细纹,此刻月光下的方长民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稳重,与平常同谁都能说上几句笑话的模样不一样。 扯上了孟忠郎,她就是再笨也知道是何事。 她以为方长民还要因此说上她几句,哪知只是若无其事般喝了口茶,再抬头看自己时,只道:“来看你娘?” “是。” “那就赶快进去吧。”说完他还哼笑了一声,“免得她一晚上都要同我说个不停。” 闻言徐心也忍不住笑了,真真像个俏皮的闺阁姑娘,“是,女儿这就进去。” 她才踏进屋里,小巴就眼巴巴朝她跑过来,“姐姐。” 徐心有些惊讶,随之也抬头看了一眼已然坐在床上的徐景芳,后又垂眸看向来到自己身旁的小巴,“怎的夜深了你还没睡下?” “她啊,说是要陪着我呢,不肯睡。”徐景芳似乎早就预料到徐心会来寻自己,对她忽然出现在自己房中也丝毫不觉得惊讶。 小巴走到那圆桌旁,把底下的椅子拿了出来,朝着徐心招手,“姐姐过来坐。” 徐心走过去坐了下来,小巴也在她旁边坐下,双腿并拢,双手搭在腿上,还是有些拘谨,却比刚来时好多了。 “听闻李廷尉毒发难忍,你方才去瞧过了?” 她点头,“已经上过药了。” “那就好,人在我们家里,可不能怠慢了。”徐景芳又看了一眼在一旁乖乖坐着的小巴,“你让人回来报平安时的那几日,我身子不爽利,都是这丫头留在身边陪着我。” “我看,不如就让她跟在我身边吧,你忙着酒楼,怕是平日也不太能顾得上她。” 徐心听着也点头,“能留在您身边自然是好的,总归也都是一家人。” 小巴看着两人说话,眼睛也不乱瞟,让人一看就是个懂事乖巧的孩子。徐景芳这会问她:“你可愿留在我屋里?” 她听懂了,轻轻点头表示自己愿意。 “那我便给你重新取个名字,叫什么好呢?”徐景芳一边说着一边对上了徐心笑得弯起来的眉眼,忽然想到了,“就叫……念青,如何?” “念青……”徐心跟着喃喃道。 念青,念情。 想来徐景芳顾念着小巴与自己的情分,就好似上天又给她膝下送了个孩子。 “都说青出于蓝胜于蓝,想必念青在娘身边定能学到许多东西。”徐心这意思就是赞同这个名字了。 随即她转身对坐在身旁的小巴说:“往后,你就唤作念青,可要记住了。” 小巴看着她的双眸点头。 次日清晨,府里的下人早早就起来忙活了。反倒是昨夜里刚回来的几人还睡着,不过也有例外,阿星一大早也起了,如今正在碧月阁外守着呢。 “阿星姐姐,我们要不要进去叫姑娘起来啊?” 日上三竿时,在碧月阁伺候的丫鬟们都在屋外守着,不知要不要进去将徐心喊起来。 阿星也有些无措,往常这个时辰她家主人早就起来了,可昨夜那么晚才回来,多睡会也是应当的,现下又没有什么大事。 “不用……” 话还没说完,一个丫鬟急冲冲来到她面前,她左看右看都没看见徐心,便对着阿星说:“府衙来人说,让我们姑娘午膳后去一趟。” 现在已然日上三竿,离用午膳的时候不远了。阿星连忙就走了进去,一边走一边喊着:“主人……” 她走到床前时,徐心正安然睡着,因阿星走得太快,还携了一缕风,将徐心额前的发丝吹了起来,惹得人皱起了眉。 “主人,主人醒醒……”阿星轻轻晃着徐心的胳膊,唤了好几声,床上的人才有所反应。 徐心皱着的眉缓缓舒展开,后慢慢睁开了眼睛,显然瞧见阿星站在自己眼前的时候还愣住了。 “阿星?” “我在。” “怎么是你?”徐心说着就要坐起身来,阿星还上前扶了一把。 看窗子透进来的光,她就知道现在应该不早了,不过刚回来也无甚大事,偶尔睡上一天倒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如今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阿星也有些不忍将她喊了起来,可去府衙也不算是小事, “主人,午膳过后咱们得去一趟府衙,那边来人说了。” 闻言徐心眉头又一紧,一下连眼神都比方才清醒多了,问道:“那怎么不早些喊我?” “刚刚才来人的。” “罢了罢了,我起来就是了。” 一番梳洗打扮过后,徐心穿了身碧青色的衣裳,上身多加了一件白毛的厚袄,青丝披肩,头上无甚夸张的头饰。双耳挂了一对碧绿的翡翠坠子,就连今日出门的面纱都是碧青色的。 “主人穿什么都好看。”阿星笑着夸了一句。 徐心也只笑笑,没再说话。二人出碧月阁时,阿星还嘀咕着,“不知那李大人是不是也要去,我们要不要一同去呢?” 孟忠郎此番叫她去,定是为了毒林抓贼人一事,何况那抓到的贼人确实关在了衙门的大牢里。 正说着呢,徐心抬头就看见了从远处走来的李鸣和天裕二人。 “大人,今早长安城来信,说是同我们进毒林的林二是有心之人安排的,孟大人只是碰巧找到了他。”天裕在他耳旁悄声道。 “说不定是人家自己找上门来的。”李鸣漫不经心地搭了一句,昨夜用了药,今日的腿便疼的不那么厉害了,只是走起路来还是颇为吃力。 “大人,你看,那可是徐少东家?” 李鸣应声抬头,也瞧见了远处看向这边的徐心。 “咦?你们二人今日的衣裳……”天裕说到一半就不往下说了,目光只来回盯着他们二人身上的衣裳。 李鸣今日倒是穿了一身银白,连出门系的披风也是银狐皮毛所制,只是胸膛和腰间的花纹图样都是用的碧青色,青白相交,透着一股别致。 更重要的,还属这衣裳似乎与徐心的撞上了。若是无人解释,怕是旁人都觉得这两身衣裳莫不是出自一个师傅的手艺? 徐心和阿星自然也发现了,阿星还有些难以置信,“主人,这……” 这看着总容易让人误会,她有些担忧,“主人,咱们要不要……去换身衣裳?” 徐心冷冷看了那人一眼,转过身去背对他们二人,嘴里冷哼一声,“为何要换?为何要我换?” “碧青色的衣裳满大街都是,慌什么。” 她甩了甩身后的披风,连忙就往前厅赶去,只留给后面的人一个冷冰冰的背影。 “大人……要不,我们回去换件衣裳吧?这样去了府衙,怕是让人误会了。” 天裕也不知怎的,这套衣裳他家大人平常甚少穿,若不是昨夜那身黑衣沾了血腥味和药味,这人还不愿意穿这套呢。 哪知好不容易穿上一次,就与人徐少东家撞了。 这场面他是没见过的,回头定要同天晴说上一说。 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哪知李鸣毫不犹豫地就往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一下。 “换什么换?她穿得,我便穿不得?” “大人,我不是这个意思……”天裕的辩解毫无作用。 李鸣就这么冷脸往前走着,两人离得远了些,天裕这才发现,他家大人头冠上的玉似乎…… 也是青玉。 第34章 最终李鸣也被留下来用了午膳,一大桌子上的人都你看我,我看你。眼珠子一直在两人的衣裳上转悠着,愣是没有人敢开口说些什么。 连爱看热闹的祥云也只是瞧了两眼之后就低头吃饭,其余人更是如此。 “那个,心儿啊……”方长民刚放下手中的筷子,顿时桌上的其他人都看向了他,就连李鸣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反倒是被喊的那一个仿佛没听见似的,仍半低着头。 一下子全落到自己身上的视线让方长民也愣了,他清清嗓子,继续道:“心儿,你今日这身打扮甚是好看。” 一时桌上无言。 哪壶不开提哪壶。 徐景芳甚至抽了抽嘴角,有些嫌弃,随即低下头去,装作给自己身旁的念青夹菜。 其余人也都默默地低头,谁也不说一句话。 徐心倒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应了一声,刚巧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斜对面的某人,她连忙移开目光,看向方长民,“多谢爹的夸奖。” 这场闹剧便以方长民的干笑而收场。 徐心和阿星坐上马车时,李鸣和天裕已经骑马走到了前头。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府衙,孟忠郎原是在正厅上走来走去的,看见两人进来时也怔了怔,顿时停下了脚步。 “孟大人,发什么愣呢?”李鸣径直从他面前走过去,自己找了地方坐。 他才坐下,就立马有人过来给他端茶倒水。 孟忠郎回过神来,先是给徐心一个“请坐”的手势,随即转过身去朝李鸣拍马屁。 他先是将李鸣上下欣赏般看了一遍,才缓缓开口:“大人,您这身衣裳,衬得您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仪……” 天裕的一声嗤笑打断了他后面的话。 仔细一看,李鸣此刻的眼神也有些冰冷,孟忠郎决定先闭嘴。 “此番让二位来,就是为了毒林贼人一事。”他清清嗓子,半响才说出这句话。 徐心把披风解下来放在一旁的椅子边上,此刻淡定自若地坐着,也不看谁,甚至朝外面看去。 两人都没个反应,这让孟忠郎一时无措,原就有些心虚,这下更加心虚了。 自己找来的人居然还是个贼人,若是没有在座这二位的后手,怕是连他都要去那毒林陪葬。 “孟大人,那贼人可都有招出什么没有?”天裕一脸严肃地开口,不用说也知道这也是李鸣想要问的。 昨夜虽晚,可为了能早些解了毒林里的秘密,府衙上下都忙活了一整夜。若是李鸣向孟忠郎靠近一些,还能发现他眼下的乌青。 “李大人,徐少东家。”孟忠郎慢慢站直了身子,“他们二人与原先抓回来的二人几年前是一伙的,不过后来几人不和,黑子和胡子就被赶了出来,自成一伙,专门劫财,不轻易杀人。” “传闻中的贼窝竟就这几人?”徐心疑惑道。 孟忠郎点头,“而且,诸位看见的那些尸骨,据其交代,确是李非所杀。” 李非,正是那个坐在轮椅上的瘦弱老头。 “他不是没手没脚吗?怎么……”天裕也有些不可置信。 “此人是早年间遭人暗算故而断手断脚,他精于制作各式各样的机关。杀人……这……”孟忠郎说到此处也有些犹豫起来。 “嗯?”李鸣似是饶有兴趣般挑了挑眉。 “他是用嘴提利器,不过最大只能用匕首。”孟忠郎一边说着一边说服自己相信这个事实,“下官原也不信,可在审问时,他曾用嘴吐出银针来,差点伤了人。” 徐心的嘴角勾了勾,“倒是厉害。” “我听闻早年间临安城还有人专门在夜里劫持十四五岁的少女,说要食用女子的血肉以洗清身上的邪祟。”说到这里,李鸣就冷嘲着笑了笑,“而尸骨保存下来也是为了辟邪。” “还能有这般奇效?”天裕显然是不相信的。 “不知会不会是同一伙人。”李鸣抬起头来,正好一直站在眼前的孟忠郎将身子挪了挪,让他看到了斜对面坐着的徐心。 不过却只看到了侧脸,不知她是不是对他们谈论的事情不感兴趣,还是刚好就看向了外面。 徐心倒是对这个传闻有些印象。 那时她刚来临都城不久,附近经常有年轻女子消失,连官府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就传出了这么个荒唐的传闻。昏君登基后,这样的传闻慢慢就少了,只偶尔还是会有女子失踪。 这也是她为何要往酒楼和家里收那么多女子的原因之一,无论对方是被亲人弃之,又或是被歹人所拐,她都会给人一个安稳的去处。 在这小小一方天地,她想护着能护住的人。 想着想着便出了神,恰好又被外墙上的一只鸟儿吸引住了,这才一直往外看。 “大人英明,确是同一伙人。”孟忠郎的回答终是将徐心的思绪引了回来。 她刚扭过头来也正好对上了李鸣的双眼,只一瞬,两人心有灵犀般将视线移开。 “贼人一事到此也算解决了,剩下的便交给孟大人了。” 孟忠郎不停点头,“还请大人放心。” “这么多条人命在他手里,可得问得清清楚楚才是。” “是。” “孟大人,说了半天,哪里有我的事?”徐心转过头来看着眼前谈论的二人,说着就要起身,阿星也紧紧跟着,眼看着就要走了。 “哎哟,徐少东家。”孟忠郎也不顾还有李鸣在场,拉下老脸来,“这次的事情,真是多谢徐少东家了。不过,这其中有的许多麻烦,也确是我考虑不周,好在二位都能平安归来。” 他将话说得滴水不漏,明眼人知晓他是向徐心道个不是,旁人只觉得这孟大人实在谦虚得紧,想两边都讨好。 “最要紧的是,李大人能够平安归来。”她勾起一抹笑,却垂着眼眸,谁也不看一眼,“若是无旁的事,民女先行回去了。” 孟忠郎听此言,自然是松了一口气,立即道:“来人,送徐少东家回府。” “不必了。”徐心连头都没回,只做了个手势。 片刻过后,下人们都清了个干净,只有天裕在稍远处站着。孟忠郎此刻正低着脑袋弯着腰,不敢抬头看面前的男人。 李鸣则仍是从容坐在椅子上喝茶,半杯下口,才缓缓道:“今日这茶,还是不行啊。” 他的语气待着些许戏谑,可眼底里却满是冰冷,与他微微勾起的唇角毫不相干。 孟忠郎自然不会蠢到真的认为李鸣在埋怨今日的茶水不好,可嘴上还是应了一句:“既然不合大人口味,下官这就让人换一壶来。” “来人,换茶。” 等底下的人来将茶换走之后,李鸣垂下眼皮,手指在桌上一下又一下点着。 “大人,是下官办事不力,还请大人恕罪。”说着孟忠郎二话不说就朝身前的李鸣跪了下来。 双手相叠而贴地,额头抵在手背上。 “那人你是如何找到的?” “是他拿着告示找上门来的,当时事情紧急,是下官考虑不周,给大人添了麻烦。” “还请大人恕罪!”他又一次喊道。 李鸣照常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一副十分苦恼的表情来,“啧。” “真是无趣。”他说,“愚蠢至极。” 他起身要走,天裕也及时来到了他的身后,只有孟忠郎即使挨了骂也要硬着头皮问一句:“大人这是要走了?” “难不成留下来替你收拾你的烂摊子?”李鸣瞥了他一眼。 “不敢。”孟大人起身后将脑袋压得更低了,“大人慢走。” 李鸣走出府衙时,天裕还跟在后头嘀咕着,“那个孟大人也真是的,找人也不查查底细,就这么给大人用,要真是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 “我若死了,这天底下没有谁比他更高兴了。” “大人你是说……”天裕瞧了一眼周围,欲言又止。 李鸣既不点头也不摇头,总归彼此心里都清楚。他上了马之后,只问了一句:“天晴在何处?” 徐府昨夜虽留了他过夜,可那也不过是念及他中了毒,总不能厚着脸皮将所有人都留在徐府。因此他歇下后只留下了天裕,天晴则带着其他随从找地方歇息了。 “今早去了好运客栈。” 李鸣颔首,“有何发现?” “大人命人特意留在那里的假密信果真不见了。”天裕靠近他,低声道。 那日客栈遇刺,却在伤他时留了几分力,想来那人并不是为了杀自己,而是在找什么东西。 如今得到证实,倒也无甚意外。 “看来是咱们这位陛下,实在放心不下我们啊。”李鸣仰头看着天,笑着说。 “那大人,我们何时回长安城?” 这桩案子派到李鸣身上本来就是上官烈让他们一干人等离开长安城的小伎俩。 如今戏也做完了,是时候该回去了。 哪知李鸣沉默半响也没有应答,天裕催他:“大人?” 他看着天,微微眯起双眼,“快了。” 街上热热闹闹的,差点就让徐心忘了前几日有多难捱,那毒林里的所有都还在脑海里不停翻涌,直至马车到了自家门前。 徐府周围一片安静,只隐约听见外头街上的叫卖声,徐心听见了,一时嘴馋,“阿星,你想吃糖葫芦吗?” 她那双桃花眼就这么赤裸裸盯着人家,阿星顿了下,道:“想。” “祥云和念青必定也想,这银子我出了,你快快去。”徐心装作一脸淡定,连忙将钱袋里的银子拿了出来放在阿星手上,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下马车。 阿星:“……” 她进去后发现家中有些不同,原本前院都没什么人守着,今日却多了好些丫鬟在前院,还有几个面生得很,衣裳也不似府里的。 “姑娘回来了。”一个眼熟的丫鬟走上来朝她问好。 “今日是怎么了?”她边说着边取下面纱。 那丫鬟也懂规矩,将她的面纱接过来好生拿着,“回姑娘,是有客人来了。” “我知道了,给我吧。”徐心谨慎着又拿回了自己的面纱,重新戴上。 她原想着绕路回碧月阁,什么鬼的客人,她才懒得去见,反正爹娘已经回来了,偷懒一日也无妨。 哪知就这么巧,偏偏撞到了人。 “徐姑娘——” 第35章 徐心只觉得好生无奈,明明自己就快要看见碧月阁了,哪知道会来这么一出。 她还垂着脑袋,侧目看了眼四周,原来是一旁有几个人一般高大的盆栽挡了去路,难怪还能无缘无故撞上人。 听声音她便知道是谁。 在微微低头的片刻,她努力平静下来,再抬头时又是那副淡淡的、不轻易动容的神情。 露出的双眼仍是很亮,许是因为天寒,眼尾处有些许红。 徐心后退一步,轻轻垂眸福身,“贺公子。” 再抬眼时也没有去看贺知贤的眼睛,只是将视线停在了他的胸口处。 贺知贤明显带着笑,“我母亲想来看望徐大夫,我便跟着来了。” “多谢贺夫人的挂怀。”徐心答得有些生硬。 说话间,她又偷偷瞄了一眼四周,竟一个人都没有,这该如何是好。 “姑娘从那险地回来,可有受什么伤?”贺知贤的语气忽然着急起来,想要抬手扶着她的肩膀,可双手抬至半空时又停了,像是觉得如此不妥,随即又放下手来,左右各走两步,小心看着徐心身上有无受伤。 这时徐心倒笑了,引得面前的人又停下脚步,睁大双眼,好似无辜又愣住的样子直直看着她。可很快他的耳尖冒了点红,徐心笑起来的眉眼让他觉得心上一颤。 “你方才那模样,跟我娘倒可以比一比。”她只觉得有些无奈。 转头又一想,徐景芳本就看好她与贺知贤,即便是自己绕路回了碧月阁,怕是最后还是要被唤出去的。 早晚都得应付,也躲不过。 罢了,她想。 “贺公子,我无事。” “那便好那便好。”贺知贤的步子在这一刻才稳了下来,两人目光相对却迟迟无言。 徐心额前的几根发丝随着微风动了起来,这时她才像找到借口一般,一字一句开口:“这里风大,贺公子,我们先找个地方坐下来吧。” 贺知贤的目光就没有从她脸上移开过,此刻闻言也只是愣愣点头,随之就跟在徐心身后往前走。 他们走上了小长廊,这长廊尽头有个夏天用的凉亭,不过此刻也能稍稍挡些冷风,只是刚坐下,就有下人出现了。 这回倒是徐心怔住了,方才这附近一个人影都没看见,怎的这会他们刚坐下就有人过来了? 那丫鬟一声不吭地把手里端着的茶水摆到这张圆桌上,还给二人各倒了一杯。 像是早早就备好了的。 “你从哪冒出来的?哪里来的茶?”徐心在那丫鬟将要走时问了一句,那丫鬟只是低着头,淡定回道:“夫人说,姑娘回来时必然会口渴,这才让我们备了茶。” 她哪里会信?备茶也该是备在她碧月阁里,怎么会在这路上,她娘编起瞎话来真是越来越荒谬了。 “知道了,下去吧。”徐心无奈地挥手。 此刻只能等阿星买完糖葫芦路过此处来救她了。 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瞧着那升起的热气走了神,还是贺知贤再次开口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徐姑娘,你我似乎每次见面都在饮茶。” 闻言徐心将茶杯举到半空中的动作都顿了顿,她仔细一想,似乎还真是。 每次见贺知贤,不是她娘引着他们二人相见,便是各种“偶然”遇见,最后都在茶桌上结束谈话。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默不作声,抿了一口手中的茶。 “过几日街上有灯会,往年灯会都是为了祈福所办,听闻今年会多些新花样,不知……”他顿了顿,眼睛看着茶杯里的水,随后才抬头看着徐心的眼睛,“不知姑娘可否一同前去?” 该来的还是来了。 贺知贤的心思,她多少都能看出来些,只是碍于两家的情分,也没有明说。 如今…… 徐心回看他,眼神平静,望着他那双比清泉还要透彻的双眼,“贺公子,这些日子宁之还是想留在家中陪伴长辈,怕是不能应了公子的邀约了。” 宁之是徐景芳后来给她取的字,贺知贤是知晓的。 坐在对面的人很明显身子顿了顿,徐心垂下眼眸没去看他的表情,默默喝了一口茶。 “是我唐突了,自然是陪长辈更要紧些。”他将手中的杯子握紧了许多。 一时之间,两人都不看彼此,一人看茶水中的倒影,一人则朝外头望去。 没多久,徐心终于瞧见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阿星手里拿着好几串糖葫芦,身子板正,一脸冷漠,仿佛手中的糖葫芦是旁人硬塞给她的,不过目光在触及徐心的时候,一下就温和起来了。 “主人。”隔着一小段路,阿星就喊了她,走到两人面前的时候,她也只是做出一个抱拳的动作,微微弯腰。 “贺公子。” 贺知贤在一旁轻点头,见她手里拿着这么多糖葫芦,以为是给府中下人的小孩买的,他以往来时便见过,一时有些惊讶,“这些糖葫芦可是给府里的小孩买的?” 闻言面前的两人愣住了,一时竟无言以对。 半响,徐心才清清嗓子,“那个……没错。”她干脆直接承认了。 这番回答倒是让一旁的阿星再次愣了愣,哪知徐心就用肩膀碰了碰她,问:“是吧?阿星。” 她也只能回过神来,道:“是的,贺公子。” 等到徐心往自己院子里走时,已然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她手里拿着一串又圆又红的糖葫芦,被糖浆裹着的山楂晶莹剔透,看着就十分开胃。脸上的面纱不知何时跑到了阿星的手中,看着徐心吃得高兴,她也跟着笑。 刚踏进自己的小院,阿星手里只留下一串糖葫芦,把面纱和多余的糖葫芦递给了迎上前来的丫鬟。 “主人。” “嗯?”徐心脚下一抬跨过里屋的门槛,心思都在嘴里的吃食上,顾不得半点往日稳重的模样。 “乌醉说,近日私下投靠及街上救下的女子较多,但其中多数都想成为护卫。” 自阿月死后,便由阿星替了她的位置贴身跟随徐心,而乌醉则顶替了原先阿星的位置,管着其余人。 徐心手上的这支女护卫,临都城人尽皆知,早年间还被众人唾弃,如今倒是少了许多冷言冷语。 因此也有许多走投无路的女子会私下投靠她们,而像念青那般被徐心当场救下来的也不在少数。有人甘愿在徐府和酒楼劳作保一日三餐,也有人愿意经过重重训练成为一名合格的护卫。 闻言,徐心停下了脚步,扭头去看差点就要撞上她的阿星,嘴里还嚼着糖葫芦,可眼神却沉着冷静了不少。 “人多固然是好的,但也不能什么样的都放进来,你让她多看着点。” 阿星明白,随即点头,眼瞧着自家主人手上的那串就要吃完,连忙又将自己手上的那串递了过去,“主人,还有。” 徐心瞧着那串糖葫芦就高兴,接了过来后,嘴上还不忘吩咐着:“还有,培养新护卫要花的银子明细,给我爹也送一份过去。” “是。” 客栈的周边几乎是各式各样的商铺和小摊小贩,青天白日的,难免会嘈杂些,李鸣回到客栈时,那掌柜的明显已经被上次吓出了阴影。 片刻之间将李鸣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一遍,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看,只能在他们二人与小厮说话的缝隙间着急观望着,生怕又是假的。 这动静先是被天裕给发现了,他用手掌挡着在李鸣耳边轻语几句,而后李鸣忽然就将目光移到了正观望着自己的掌柜身上。 掌柜的显然没想到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了,不由得怔了怔,身子都僵了。 等再回过神来的时候,李鸣已经站在他眼前了,那双眼眸又黑又深,让他不禁咽了咽口水,才问:“李大人,可有什么要吩咐?” 李鸣勾起一边嘴角,屈起手指敲了敲掌柜面前的桌子,“我不在的这几日,可还有旁人来过?” 有了上回的教训,掌柜的自然知道眼前人是想问什么,他也老实回答:“没有没有,小民已经让人严加看守,除了今早的天晴姑娘替您来看过后,再无旁人了。” 他说得极快,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鸣听了之后似乎很满意,竟笑了,“很好。”说完他转身就上楼,多一个眼神也不给他,反倒是天裕凑了上来,“掌柜的,让人备好热水送上来。” 掌柜只管点头,“……好。” 李鸣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前,只犹豫了一瞬,正要抬手,那门就从里面开了,闻声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天晴。 她脸上还贴着面皮,可那眼神不会认错,因此他很快也放松下来,淡定地抬脚走进去,“怎么还在这?” “为何不让我和姑娘相认?” 天晴皱着眉,跟在李鸣身后,直至他在床边坐了下来,她才停在了几步之外,由上至下俯视着他。 她的语气有些急,情绪也不太对,可李鸣并没有被她所影响,而是在这样炙热又充满期待的目光下慢悠悠地将身上的披风解下来放在一侧。 “当初是你自愿要留在我身边,你很清楚我们如今在做什么。”他的口吻不冷不淡,甚至连眼眸都低垂着没有看她。 “大人,热水……来了。”天裕看见这场景,连忙就察觉不对劲,停下了脚步,与李鸣投过来的目光对上之后,立即就关了房门,自觉退到外面去。 “我以为姑娘没活下来……可如今她活下来了。”天晴的眉头更紧了。 “当年若是没有你的舍命,她又怎会活下来?”李鸣的语气骤然冷了起来,像是在训斥。 “如今你说要与她相认,可是也要将她拉下水?” “她当年在陆府的处境如何,你是知晓的,怕是整个陆府,就你家姑娘没什么心眼,还算是个彻头彻尾的好人。她活,是因为她本不该死。” 这一字一句砸进她耳朵里,一下让她眼眶都湿润了。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陆乔心当年在陆府的处境了。 李鸣瞧见了她这副模样,也忍不住轻叹,“不知者无罪,她如今过的好,你该高兴才是。” 对于会在此碰上故人,他心里也感到很奇妙,可更多的是担忧。 毕竟当年是满门抄斩的死罪,她活下来,若是被有心人发现,怕是难逃一劫。 原先沉默着的天晴轻轻摇头,“不……” 李鸣这时抬头,不解地反问:“什么?” 第36章 “不……”她仍是喃喃道。 这让李鸣皱起了眉头,却不再追问,而是等她亲自说清楚。 “当年那场火那么大,我让她走的时候她都十分犹豫。”她忽然抬眸看向坐着的李鸣,“明明是我看着姑娘离开王府的,可是这么多年都没有她的下落,连我都怀疑她没有活下来……” “火那么大,她定是以为我为了救她早就死了!” 豆大的泪珠滑过她的脸颊,连睫毛都湿润着,她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可我也还活着,怎能……” 怎能让她如此内疚一辈子。 天晴做不到。 李鸣站起身来,他比她高出一大截,垂眸盯着她的脑袋,再一次提醒:“你知道我们要做什么,此事成与不成都有可能掉脑袋。” “不知者无罪,让你家姑娘好好过日子吧。” 他又一次轻叹,只是这一次天晴也察觉到了。 徐心如今这般,一旦她们二人相认,便不难猜出他们究竟要做些什么。 险,太险了。 “你就这么笃定姑娘一定会加入我们?”天晴止住了泪水,心里下了决定。 无论如何,她都要让徐心知道自己没有死。 “你……”李鸣显然也被她这句话弄得愣了神。 “大人,我家姑娘当初虽然看着软弱了些,那也是身在陆府受恶人摆布,若不听从怕早就没命了。她从来不争不抢,是因为不想因为自己而连累我们这些下人,但姑娘她绝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 “我们一心想着为她好,不愿让她牵连其中,可从不问她一句愿不愿。” “当初与您成亲之时,也无人问过她愿不愿。” 说到这里,天晴又忍不住红了眼眶,声音带上了哭腔。 “……”李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心里忍不住也泛起一丝酸来。 好生奇怪。 徐心的这些过往他自认是很清楚的,可如今被人这般说了出来,莫名添了些酸楚。 但他又莫名坚信,如今的陆乔心不需要旁人的怜悯。 他最后仍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挥手让天晴出去。 只手遮天,曾经的他认为自己可以做到。无论是自身的能力还是顶替而来的身份与权力,都足以做到。 他得知陆乔心没有死的那一刻,是庆幸,庆幸当年那个无辜又无奈与自己成亲的人没有被那浑水淹没。 由此又想起当年上官烈逼宫之时,皇宫满是鲜血,处处都是大火蔓延。 死了太多人,太多无辜的人。 天晴前脚刚出门,天裕后脚就捧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他这会也识相,不多说也不多问。 李鸣听见动静后也回过神来,无甚表情,伸手接过了天裕递过来的热毛巾,给自己擦了擦脸。 “大人,徐少东家让人给我捎了药,我给你换吧。” 天裕把药罐子掏了出来,拿起一根干净的小木棍,一切都准备好了,见自家大人还没有动静,又抬头去看他,“大人?” 站着的人这会又顿了顿身子,又坐回床上,把腿也抬置床边,亲自撩开了遮挡的布料。 天裕这才蹲下身子给他涂了药。 期间李鸣瞧见了他身后顺手放在一旁的伞,有些疑惑,“你身后的伞哪来的?” 他记得今日没有下雨也没有落雪。 闻言天裕也扭头去看,随后反应过来又回头,“那伞是徐府还回来的,就咱们上次在兔山上的那一把,没曾想她们还记得。” 说着他还笑嘻嘻的。 “你笑什么?”李鸣忽然横了他一眼,语气冷冰冰的,像要吃人,“很高兴?” 这一下子天裕愣住了。 手上还拿着那个药罐子,里面的膏体气味不算难闻,甚至还挺好闻,是淡淡的草药味。 他把药罐子放好后,一脸无辜地盯着李鸣看,“之前……不是大人你问我伞哪去了吗?” “问问,没让你拿回来。”李鸣那双眼睛就像着了点火,不大,但能让人察觉到些许怒意。 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撒起火来。 “这也…不是我拿回来的…”天裕听着还想再挣扎一下,“这是人家送回来的……” 察觉到眼前人的目光后,他连忙闭上了嘴,起身把药罐子收好,拿起那盆用过的热水便出了房门。 整间屋子都透着一股寒意,半空中还残留着方才热水冒上来的一丁点热气,但很快也消散了。 李鸣忍着腿上的不适再次站起身来,走到窗子旁,垂眸往外看。 站到了天黑也没有挪动分毫。 晚膳早已备好,只是天裕被训斥了两句,不敢妄自上去打扰,而天晴则是像赌气一般,说什么也不愿上去敲门。 天裕还想着让客栈里的小厮把自己准备好的食盒送上去,哪知他们一个个的不是因着李鸣的身份就是因着上回的事情都没胆子上楼去。 连贴身手下都不敢上去,他们哪里敢。 天裕叹着气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食盒,这还是他特意让人在井香酒楼里买回来的,还顺带捎了一壶小酒,只因为李鸣吃不惯这客栈里的酒菜。 净爱吃点精致的点心。 “你说大人他今日到底怎么了?”他看向一旁的天晴,眉上的那条疤痕被他挤得不成样子,一下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哎,是不是你惹他生气了?” “我进去之前正好是你在里面,你出来的时候眼睛还红了。” 说到这里,天裕脑子一转,像是又想到了什么,问她:“不对。” 他突如其来的否定,让天晴也忍不住皱眉扭头去看他。 那模样,就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你眼睛怎么红了?他训了你?”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又道:“不可能啊,你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可他一向是不怎么管你的……” 天晴看着他那独自思索的模样,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半响,她开口:“听闻过几日这街上有灯会。” 她说话的语气很淡然,像是与自己毫无干系,可偏偏这话又是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原本还在想要如何把食盒送上去的天裕一下又顿住了,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天晴,随即一笑,像是豁然开朗,“你是说,晚几日再回去,让他好好在这玩一玩?” 无药可救,天晴想。 她一言不发,直接将天裕手上的食盒拿了过来,仍然冷着脸,可脚下却要往那楼上去。 才踏上一步,头顶就有小厮喊道:“李大人让你们将晚膳拿上来。” 那小厮许是有些畏惧,声音细小了些,但他们两个都听得一清二楚。 下一刻,天晴毫不犹豫地将手上的食盒原封不动扔回到了天裕的手上,冷声道:“叫你呢,还不快上去。” 他愣了,却只敢小声嘀咕,“明明是喊我们两个……” 李鸣吃饱喝足之后,眉间的冷气还没散去,一向喜欢在他耳边吵闹的天裕此刻也十分安静,一句话也不敢说。 “过了灯会,我们再回去。”天裕正弯腰给他收拾盘子时,冷不丁听到李鸣说了这么一句。 闻言,天裕想到方才在楼下天晴刚提过这灯会,这时也不免有些惊讶。 只是看李鸣这副模样,也不敢再多问。 灯会很快就到了,这几日里,临都城一片风平浪静。 李鸣窝在客栈里,几乎都不出门,哪怕是孟大人登门邀约,他也以养伤为借口一一拒了。 天裕则是时刻注意着周边的情况,一有异样就同李鸣禀报。天晴的行踪更是神秘,几乎不再露面,天裕也不知她在忙些什么,只偶尔能看见她手下管着的几个女随从,可他每次问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天裕只当是李鸣给她派了别的重要差事。 他与天晴虽说是李鸣的左膀右臂,可两人的行踪几乎都不会透露给对方。尽管大多数时候天晴不知从何处知晓他的行踪,可他对于天晴的行踪却是半点都不知晓的。 这天要举行灯会,白日里长街就开始布置起来,天裕还借此问了一嘴关于天晴的行踪。 哪知李鸣原先还惬意地饮着茶,闻言那嘴角瞬间就下来了,“问这作甚?” “我……” “我哪知道,那丫头向来爱去哪去哪。” “那我怎么不行?” 他凭什么不可以这样? 李鸣冷冷瞥了他一眼,发出一声讥讽的笑,“你但凡把差事干得漂亮一些,倒也不用将你日日放在我眼皮子底下。” “我……”天裕再一次无言以对。 他武功是不错,可这些台面上的差事,他确实不太行。 罢了,他认,随即也就不再追问了。 “怎么?你要同她换过来?”也不怪李鸣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这般的问题天裕也不是头一次到他跟前来问了。 天裕立刻识相地摇摇头。 虽说天晴的行踪几乎没几人知晓,可天裕清楚她的差事可比自己的要难得多。 他当初来到李鸣身边时,虽说心里也不看低女子,可这许多差事怎么看也是男子更适合。可他家大人和天晴都有意要培养一批女子随从,久而久之,他倒觉得女子也是很了不起的。 “大人,今夜的灯会我们当真要去吗?” 天裕手里抱着剑倚在门口,那随意的模样就差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 李鸣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仍然坐在窗边的摇椅上,右手边上就是一张小的茶桌,上面依旧摆着精致的点心,看起来就很好吃的样子。 今日的阳光很足,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那暖阳就照在了李鸣的脸上,他像是要小憩一刻,扯过一旁放着的披风往脸上一盖。 大半张脸都被披风盖得严严实实的,因此从底下传出来的声音也有些闷,但天裕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去。” 天裕点头,也就不留在这里打扰他,拿好剑就转身出门,还好好把门给关了起来。 街上仍然嘈杂着,人声逐渐淹没在耳中。他在梦中瞧见了自己穿喜服的模样,还没来得及看仔细,再抬头又在拜着高堂。 转眼间,洞房之时,他不受控制地撩起对方的红盖头,却发现不是脑海中的那张脸。 第37章 他被梦惊醒了。 一睁眼,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漆黑,这令他一时愣了神。 随之而来的是从窗外进来的风,有些凉,将他身上的披风吹得晃了晃。片刻过后,李鸣坐起身来,披风也随之滑落在地上,他这才发现外边的天都黑了。 他揉了揉双目便站起身来,看窗外的景色。街上早就挂起了各色各样的花灯,俯视过去,一片闪烁,似天上的繁星。 忍不住倾身探头去感受那冷风,紧闭双眼的同时也勾了勾唇角。 从那人群中穿身而过,眼前的花灯多了些花样,还有许多杂耍表演。有人逛得开心,也有人无心观赏。 “你们几个,别去太远。” 仔细看去,有两拨不同装扮的女子在离得不远的地方在探查周围的情况,领头说话的天晴今夜穿了一身异域风情的衣裙,脸上也戴着面纱。 她身后同样跟着几个同样打扮的女子,站在天月楼的二楼,底下许多人在仰头看着她们,像是在等待表演。 天晴是在嘱咐楼下几个小厮模样的女子,她们在众人的瞩目下不动声色地完成交流。 一上一下,一明一暗。 此外的暗处也有人在盯着,一时分辨不出是什么人,天晴只是余光一瞟,转头就叫来了人,“有人盯着,小心些。” 眼瞧着这灯会才将要开始,底下的人早已蠢蠢欲动。好听的难听的,甚至上不了台面的话,在底下此起彼伏地响起。 外面如此热闹,徐府却安静得很。 下人们多数都被徐心放了出去,自己不想凑热闹,总不能将其余所有人也同她一起闷在这府邸。 最后就剩她和念青留在府中陪着徐景芳,上次留下的那封遗书可将她吓得不轻,如今都还需养着身子。 对此她心里愧疚得紧。 阿星说什么也要留下来陪她,因此也跟着徐心来陪徐景芳。刚进院子,远远就瞧见念青在徐景芳身旁守着,两人在院子里听外边的热闹呢。 “你怎么不出去?”这话是对着念青说的。 这般年纪的孩子最爱玩。 只见念青摇摇头,“姐姐,我想留在这陪着夫人。” 她的声音还是那般稚嫩,只是身上多了点沉稳。 闻言徐景芳笑了,嘴上虽是埋怨,可眼神里是满满的宠溺和高兴,“这丫头,早就叫她同祥云那丫头一起去,她硬是不肯。说她要是去了,我身边就没人陪了。” 这话一说,念青的脑袋就低了下去,像是羞了。 徐心坐下,看着徐景芳道:“孩子哪有不爱玩的,所以娘你快快将身子养好,给人家补偿才是。” 下人尽数都出去了,桌上的茶都凉了不少,最后是阿星又去烧了一壶来。 “爹呢?”徐心问。 她方才瞧了眼这附近,都没见人影,往常方长民都会陪在徐景芳左右,不会离得太远,今夜不见人,倒是有些不习惯。 “他啊。”徐景芳将杯子放下,一脸坦然,“我让他出去了。” 徐心诧异地扬了眉。 “整日在我身边晃悠,我都烦了。今夜好说歹说才让他出去了,他还再三保证会早些回来,说得我离了他就不行了似的。” 抬头看了眼阿星,发现她也隐隐憋着笑,徐心才笑出声,眼里满是戏谑,“我看是爹离不开您才对。” 这下连念青也忍不住偷笑起来。 见此场景,徐景芳清了好几次嗓子都止不住她们的笑,最后便罢了。眼瞧着天色愈来愈暗,怕是灯会也快要开始了,她才正了正脸色。 女儿孝顺的心她哪能不懂,也明白是自己的身子状况让徐心深感不安。所有的一切两人都心知肚明,只是都不愿捅破罢了。 可眼前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心儿。”徐景芳唤了一声,徐心连忙转过头来,细细听,“娘,怎么了?” “这灯会一年才一次,可不能错过了。” 此话一出,她有些不甚好的预感。 念青也看向徐景芳,脸色认真,怕是觉得有什么大事,乖乖等待下文。 果然,徐景芳再开口就带着笑,眉眼弯了起来,这一笑似乎脸色都红润了不少。 “心儿,娘替你邀了知贤那孩子一起看花灯。” 徐心一愣。 “现下怕是已然在等你了。” “……” “夫人,你这……”站在一旁的阿星也急了起来,低下头去看自家主人,又抬头去看徐景芳,“夫人……”最后实在无奈但又不好说些什么。 徐心也十分无奈,抬手扶着脑袋叹了口气,不过片刻,她就如同认命般,问眼前人,“娘,我该换哪身衣裳呢?” 她站起身来大开手臂,在几人面前转了一圈。 往常她从不思考这些问题,可每次将要出门时总要被徐景芳拦了下来,又花上一些时辰来挑选合适的衣裳。 后来她干脆也不管了,反正也要出去履行邀约,便做个好看的人偶,衣裳也让徐景芳事先给她准备好。 哪知这次徐景芳却不这般想了,她笑着说:“这些小事哪能还要我操心?你如今也是个大姑娘了,该有自己的打算才是。” “那您不说,我便就这样去好了。”说着徐心就要走。 她这几日也不怎么出门,偶尔去一趟酒楼和药铺,但是在穿着上也不太留心。今日也是一身白衣,只有腰间的绑带透着一点粉,这身衣裳在她身上倒是好看,有几分说不出的仙气。 阿星也随之转身,十分干脆利落。 “哎哎哎……”徐景芳将她们喊住了,一脸不满又无能为力的样子,叹了口气,最后无奈道:“你……” 她顿住了,似乎在认真思考徐心今夜穿哪身衣服去赴约比较好。半响才说:“就你那身碧青色的裙子罢,披风也带上,别受寒了。” 徐心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可也能听出她仍是无奈,“您要真是担心我着凉,就不应该让女儿出门。” 徐心二人一走,念青就靠近徐景芳,将她身上的披风再捂紧一些,“夫人,外面风凉,回去吧。” 自从她搬到徐景芳院子后,若是与徐景芳无关的事情,她都不会多问。家里的事情她待在徐景芳身边也多少听了去,可徐景芳不问,她也不会说自己的看法。 明白的人都知晓,这是在教她管家。不过也只是管徐府里面的家事,面上说是为了替徐心分担重任,毕竟徐心手里还要管着酒楼和药铺,时不时还要管一下手中的护卫。 有人分担自然是好事,徐心并不介意,也没有多想。反倒是这几日总能听到一些下人在议论些什么。 “她们在说什么?”某日徐心听到了,却没有听全,于是问了身边的阿星。 阿星显然是知晓的,但是一脸犹豫,这让徐心更加起疑。她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账簿,抬起头来盯着阿星的双眼。 一副她不说就不罢休的模样。 “这……下面的人都说,夫人这次将念青养在院子里,怕是没多久她便要成了徐府的二姑娘……”她说着还要垂眸去看一下徐心的脸色,瞧着没有明显变化,才壮着胆子继续往下说。 “毕竟,之前主人也救下过许多女子,夫人倒是没对谁那么上心过……”后面的话她没有再往下说,看徐心的表情想必也是猜到了。 可她只挑了挑眉,有些惊讶,“看来是府中差事过于轻松了?竟还有心思去想这些。”说完她还冷哼一声。 阿星摸不透徐心是不是有些生气了,也不敢接话。 片刻过后,徐心又开口:“我都没说什么,他们倒议论起来了。” “念青留下是我与娘的决定,她自个儿也是愿意的。要这般说,若他们其中有人也有能力管事,就是让我娘再养一个又如何?” 阿星心知她这是没把这些挑拨离间的话放在心上,便也松了一口气,“回头我让人将他们找来训一番就是了。” 这件事就这般算了,后来徐心确实也没再听到这些闲话。 徐景芳只说将贺知贤约在了天月楼附近,到底是哪个角落也不太好找。而且那天月楼明面上是个正经做生意的酒楼,可暗地里也同青楼无甚区别。 没真正进去过的大约都不甚清楚。 此时天月楼周围正热闹着,围着一堆人,实在是不方便找人,徐心便落脚在附近的一间茶楼。 里头的小厮才将好茶端上来,阿星便弯腰请示:“主人,我先去探一探。” 对于自己的人,徐心没什么不放心的,只淡淡看了一眼对面的天月楼,在阿星临走前嘱咐:“小心些。” 阿星走后,她又起身朝底下去看,试图寻找贺知贤的身影,奈何人实在太多,又是黑夜,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只好又坐下,慢悠悠地饮着茶。相比对面楼的热闹,她倒是对自己手中的这香浓的茶水更有兴趣些。 每年的灯会都千篇一律,她实在没有心思去看,况且这人越多的地方,越容易出事。 与其陷身其中,不如在一旁当个路人,也是不错的。 对面的天月楼很快就传来了丝竹之声,同时还有敲鼓声,许多乐器的声音碰撞在一起。 那蒙面美人也扭着纤细的腰肢随着乐声现身,不像是大阡本土的舞种,那衣着有着些许暴露,腰肢露了出来,下半身的衣裙开叉到大腿。 紫色与黑色相融,绝美。 下面的男子无一不欢呼着,好生热闹。 那喧哗声将徐心的目光也引了过去,哪知还没仔细看上两眼,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没曾想你也在这。” 徐心怔了下,反应过后将手中的茶杯放下,却不转身,目光仍停在对面楼的美人身上。 直至李鸣走到了她身旁,甚至是直接在她对面坐下,她才挪了个眼神给他。 徐心今夜的面纱是白色的,右下角有一朵荷花做点缀,同她的衣裳甚至是人一般。 清冷又干净。 “我在这又如何?难不成扰了您的雅兴?” 在这人多的地方,她也不行那些虚礼,只是回看他的眼眸,顺着对方的话答了一句。 说完又将目光移到了对面楼上。 李鸣侧身看了一眼,忍不住轻笑一声,成功又将徐心的视线挪回了自己身上。 不过这次是皱着眉的。 第38章 “不知李大人在笑什么?”她问。 这下李鸣止住了笑,却不看她,将目光再次移到对面的美人身上。 徐心倒也不在乎对方不搭理自己,仍旧低头品着自己手里的茶。可面前的人却又忽然扭头看向自己,伸手指向那天月楼上,笑着道:“此等热闹,你不看看?” 她闻声抬眸,不得不说,这一刻的李鸣真像个浪荡又荒唐的花花公子。明明身上穿得正经,可那一抹轻佻的笑却正经不到哪去。 顺着他的手指又望了一眼,她微微皱眉收回视线。不知他口中的热闹只是对面楼上的跳得正欢的美人,还是另有别的什么事情会发生。 看这人的神情也看不出什么。 她问:“我怎么不记得从前王爷爱看热闹?” 王爷二字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只有二人能听清。 李鸣的身子不易察觉的僵了僵,徐心注意到了,却也当没有瞧见。她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原要将茶壶放下的手在空中顿了下,随后像是好心般又拿起一个茶杯给对面人也倒了一杯。 半响,徐心才听见他又轻笑着说:“人是会变的。” 天月楼上下都热闹极了,怕是原先是要来街上看花灯的人多数都被引了过来。一楼坐满了人,一边饮酒一边看美人弹琴奏乐。余下的就全挤在门口,只为了看楼上新来的美人跳舞。 阿星很快就挤进了人群中,想要寻找贺家公子的身影,奈何瞧了半天也没找到。倒是不经意间往楼上看了一眼,上边的也挂着许多花灯,才要低下头来,就看见了蒙面美人里领头的那一个。 刹那间,虽只露出了一双眼睛,可她总觉得有些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可她来不及想太多,既没寻到人,那她就要尽快回到徐心身边。 反观楼上,天晴的腰肢和手臂虽随着乐声而动,可目光却时刻戒备着。一个动作转身,手上的丝带也随之飘扬,正与身后之人的视线对上。 彼此一个眼神便能明白。 她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自己用得惯的暗器,或藏于腰间,或藏于手腕,甚至足底下也有。 乐声停了片刻又响起,一支舞很快就结束了。 仍然看不出任何异样。 阿星出了人群,朝徐心所在的茶楼望去,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她对面的李鸣。 而楼上的两人都恰巧看向天月楼。 楼下的人群也全都仰头向上看,其中还有不少遮面的女子。 叫喊声,鼓掌声,丝竹声。 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着什么。 天月楼底下的一个角落里站着两个人,那附近的人较少,四周也只有寥寥几盏花灯,将主仆二人的身影映在地上。 “公子,那徐姑娘当真会来吗?明明前一脚才拒了咱们的邀约,如今又请了来,现下还不见人影。”跟在贺知贤身边的小厮替自家公子不服气,说起话来也难听了些。 “住嘴,我平日是如何教你的?都忘了不成?”贺知贤面上冷静,可来回踱步的身影却出卖了他,到如今他还没见到徐心,不免有些着急。 是忘了?还是家中有事没来?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让他心急,想着让人去徐府看看,结果才发觉为了二人看花灯不受打扰,临出门他也只带了一人在身旁。 思来想去,他还是想让人去徐府走一遭。 他身边那个小厮连连摇头,“公子,夫人出门前就吩咐了,一定要在你身边好好跟着,绝不能让你出事的。” “你离开个一时半会,我又能出个什么事?”贺知贤紧了紧眉头。 “那我也不去,明明就是她邀的,她不来,难不成还成了我们的错?” 小厮说什么也不愿意去。 贺知贤也只好横了他一眼,“行了,就你伶牙俐齿,可别再乱说话。” 街上其他地方仍热热闹闹的,虽比不过天月楼这里的热闹场面,却也是温馨至极的场景。 少男少女牵手而行,还有一家四口结伴游玩。猜灯谜,放花灯祈愿,处处都是成群结队的。 茶楼上的两人又重新叫了一壶新茶,李鸣更是一副看戏的模样,随手又叫来了小厮,要来了几样点心。 那点心就这么摆在桌上,他就看了一眼,也不吃。 徐心问过他,他只道摆着好看,令人赏心悦目。 她也不急,阿星还没回来,便在此悠悠喝着茶,至于眼前之人,索性就当没看见。 “你说,会有什么热闹呢?”对面坐着的人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天月楼上面,额角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被微风轻轻吹了起来,挡住了那双本就让人琢磨不透的眼眸。 徐心也朝那处再看了一眼,发现那几个蒙面女子早就换了一支舞。她们每个人的腰间都挂着一个小鼓,只有站在最前边的那个女子没有。 她坐在了一架大鼓的鼓面上,双手合十成一个祈福的模样,闭着双眼,嘴里不知在念些什么。 这是每年灯会必有的祈福仪式,也没什么奇怪的。 因此徐心再回过头时,脸上充满疑惑,开口却是有些不屑,“这热闹是大人你要看的,民女怎会知晓。” 李鸣闻言也笑了,但还在看着对面,不知究竟怎么了。 徐心干脆也不去想了,才放下心来,阿星的声音就在身后出现了。 “主人,没看到贺公子。” 阿星似乎是说完后才看见李鸣一般,朝其抱拳弯腰,“李大人。” 李鸣这时扭过了头,似乎是阿星说的话吸引了他。他再开口时看向了徐心:“怎么,徐少东家有约了?” “有。”她坦然回答,随之又看了眼身后的阿星,“当真没寻见?” “是,人太多了。” 正当徐心想着不如就此回府算了,人确实没瞧见,徐景芳也不能将她如何,大不了回头上贺府赔个不是。 哪知才要站起身来,李鸣又说话了。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今夜眼前的这个人有些奇怪。也是此时,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李鸣似乎是独自一人来的。 她扫了眼周围,并未发现面熟的人。 “好戏开始了。”他顺手拿起眼前的茶,站了起来,直直看向天月楼。 徐心和阿星也将头转了回去,看向了那天月楼的二楼。那处的外围就是长街,那个看台似的地方依旧是那些个蒙面美人在进行祈福。 天晴坐在那鼓面上,嘴里喃喃念着祈福诵读的经文,大意无非就是保大阡国土安定,百姓安宁。 身后的几人则用手拍打着腰间的小鼓,错落有致的鼓声,迎着那经文,仿佛祈祷的一切都能成真。 啪的一声。 不知是谁的鼓掉在了地上。 这简直就是大大的不祥!离得近的人已然发现并惊呼起来。 天晴一个转头,扭着身体站了起来,双手从背后拿出两根绑着红丝带的木棒。她瞬间跳起,再落地已站到这架大鼓前,双手拿着木棒敲了起来,声音响彻半空。 在外人看来,她的举动只是想要遮掩方才的失误,倒也没什么。只不过当众人都稍稍安静下来后,一个黑影从对面的茶楼上方跃了过来,看着就是冲着天晴几人去的。 底下人一片惊呼,场面一下子就乱了。 徐心眼看着头顶有人闯了过去,一时也愣了,反而是身前的李鸣像是早就知道一般,毫不惊讶,就这般淡然看着。 仿佛真的只是来看一场戏。 她想起了他口中不停提起的热闹,难不成就是这般? 阿星一看,身子就上前了几步,若不是徐心反应过来拦着,怕是早也要飞过去了。 “我没让你去。”她有些怒意。 她看见那领头的女子也似早有预谋般迅速转过身来,看见那双眼睛,只觉眼熟。脑海中忽然一闪而过,徐心连忙问面前的人,“那是……天晴姑娘?” 李鸣没说话,也没回头看她们一眼。但徐心已经确认,那就是天晴。 究竟在作甚? 天晴手中的木棒用劲去敲,可双耳却仔细听着身后的一切动静,察觉有人冲着她来时,在其他人的惊呼声中,她毫不犹豫将手中的木棒往后扔去。 来人的闷哼声她还没听完一半,就立即转身,正好瞧见那人被其中一根木棒砸中了侧脸,另一根被躲开,此时已经落到地上。 他手中伸出长剑,天晴反应极快,沉下腰躲了过去,随即张开双手往后退了两步,掀起的风将身后的帘子都吹了起来,站稳后才正面瞧他,而那人也正好落在了她身前。 两人四目相对,那人没有蒙面,天晴瞧着是个生面孔,忍不住冷笑一声。 此时楼下的人因惊慌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天晴身后的几个同样穿着的女随从也稍稍后退几步,却都将自己的暗器拿了出来。 天晴侧身一看,没有趁手的工具,便将手上碍事的丝绸通通撕掉,准备赤手空拳来应对。 那人也没有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很快就举着剑来。天晴将脑袋侧过右边躲过了他的剑,随即趁其不备抬脚朝他的脑袋踹了过去。 那人显然踉跄了一步。 随即又开始新的回合。 李鸣在对面楼上看得那叫一个津津乐道,仿佛压根不怕自己手下的人受伤似的,天晴打得好的时候他还鼓起掌来。 身后的徐心倒是心里一跳一跳的。 他似乎感受到了她的不安,还抽空安慰了她一句:“不用担心,那丫头身手好着呢,她身后不是还有人没出手吗?” “多对一,她们输不了。” 徐心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实在看不过去,可这又与自己无关,贸然跑过去也是不好的。 “简直胡闹。”她就留下这一句,便头也不回地走下楼去。 虽然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计谋,可这终究把一个好好的灯会给毁了。她出了茶楼,本想当作什么也没瞧见,原路打道回府。 阿星不知怎么激动起来,指着天月楼上面道:“主人你看!” 徐心抬眼望去。只见那黑衣人落了几次下风后突然发起狠来,每一下都用了猛劲。徐心正好瞧见那黑衣人的剑刺破了天晴的面纱,那面纱随风而落。 接着是脸,那剑也堪堪划过了脸颊,徐心已经看到了她脸上的血痕。 她皱起眉头,有些不忍,随即就看见一旁的小摊铺子。二话不说她就踩着那铺子一跃,一脚落在天月楼的栏杆处,脚下用力再一跳。 眼看着就落到了天晴与那黑衣人的身侧。 阿星差点没反应过来,连忙顺着同样的地方踩着跃上去。 “主人!” “徐姑娘——” 不知是不是徐心幻听了,她好似听到了贺知贤的声音。 第39章 贺知贤正从底下走过,一个身影从半空晃了过去,他怔了一下,随即才仔细看去。 发现竟是自己等了许久的人。 他下意识就唤了她。 这一声叫唤李鸣在楼上也听见了,他微微侧目看向了贺知贤和他身边的小厮。 徐心双脚落地之时,天晴恰好带着些许怒意将脸上那张面皮扯了下来。注意到来人是谁时,动作已然收不住了,转瞬间对上的就是徐心惊讶的眼神。 糟了。 天晴连忙抬手要遮住脸,就在此刻,那黑衣人挥着剑又要袭来,好在一直在身后的几个女随从迅速反应上前来替她们二人挡了下来。 而徐心也回过神来将天晴拽到了一旁,脸上仍是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唇角忍不住有些颤抖,却像是无法开口,张了又张,最后只来了一句:“……小晴?” “小晴……” 再一次叫唤已经没了太多迟疑。 “小晴!”见她没有反应,徐心将她挡脸的手拿了下来,再次确认了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小晴。 难怪…… 难怪在毒林的那次,她看自己的眼神那么熟悉。 “你没死……”她呢喃着。 天晴也好似愣在原地,不敢看她,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还活着……”徐心一时沉浸在眼下的喜悦当中,心里不断默念着人没死,原来还活着。 周遭的情况也就顾不上了,天晴也任由她拉着自己,可此时并不是相认的好时机,因此她一言不发,眼睛却盯着四周。 以防那黑衣人还有别的后手。 “你……”徐心高兴得一时不知将眼睛往哪看,最后就只盯着天晴的脸看。模样倒是没什么变化,长开了些,看着没有以前那般毛手毛脚的。 “人已经控制住了,暂且看来,只有他一人。”天晴手下的人把人绑了起来,有人上前来说明情况 ,天晴才看向那被绑的男子,对着来人点头。 “带人进去,我马上来。” 她说完一转头,看着徐心那仍然不敢相信和惊讶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片刻过后才犹豫道:“……徐少东家。” 脱口而出的称呼让两人都愣了愣,可天晴暂时还叫不出别的。 徐心看向她时,她又不知该如何继续开口了。 明明站在眼前的人是彼此相熟的,可偏偏在此刻唤不出更亲切的称呼,心里也都别扭着。 “你先下去把人处理了。” 正在两人僵持着谁也没再开口时,李鸣不知何时上来了。 徐心只觉抓在手中的温热很快就缩了回去,上头的风凉,从手上轻轻一拂,那点温热也被带走了。 天晴朝着李鸣的方向作揖,“是,大人。” 她似乎对于李鸣会出现在这里毫不意外,只是脸上又恢复了早几日对他的冷淡,很快就跟着其他女随从退了下去。 临走时还悄悄望了一眼徐心。 徐心也连忙收回方才自己有些不受控制的情绪,再抬眸又是那副让李鸣早已见怪不怪的“生人勿近”的模样。 李鸣倒是也看顺眼了,不再拿如今的徐心与五年前的陆乔心相对比,只淡淡一笑,就扬声对底下还想着看热闹的百姓喊道:“诸位都散了吧,去别的地方好好赏花灯。如此灯会一年才一次,万万不可错过了。” “你口中的热闹就是看着自己手下的人受伤?”徐心看着他的侧脸,说出口的话带着一丝怒气。 有眼力见的阿星这时已经站到边上,为二人望风。 李鸣知道她又误会了自己,可他本就不打算多说什么,只听着她的这句话轻轻摇头。 “还有,”这次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小晴没有死,她就在你身边。” “你为何不告诉我?”她口不择言地问出这么一句,若是她能停下来思考一番,便知道自己眼下这副模样有多么不妥。 她这几年来面上维持着的稳重与理智,在这一刻有些飘忽不定。 眼下的徐心,双眼含着泪光,发丝在额前凌乱摇晃着,就连那面纱都随着风在发抖。 这一幕,让李鸣着实愣住了。 好不容易将眼前这个果断冷静的徐心看顺眼了,这副样子倒是让他想起以前的陆乔心。 那双眼睛,那一抹泪光,都仿佛让他又回到了五年前。 陆乔心身子弱,这是真的。那时她嫁进王府不过几日,就请了好几回大夫,有一日他刚从宫里回来要去书房,从她屋前走过时,正巧就瞧见了她坐在床前喝药的模样。 大约是药很苦,陆乔心只喝了一半,像是受不住了,眼里冒着水光,不知晓的怕是觉得宁王妃娇气得很,喝个药也能哭。 那时的小晴从桌上拿来了糖块,几乎是哄着她家主子喝药。 “姑娘,喝完了马上吃糖,这样就没那么苦了。” 哪知陆乔心皱着眉将小晴训了一顿,“什么姑娘,你该唤我王妃才是,若是让旁人听见了,指不定又要说些什么。” 那时的陆乔心瞧着还是个极守规矩又软弱老实的人,与面前这个几乎融入市井里,从容肆意又沉着冷静的徐少东家判若两人。 “你为何不说话?”徐心瞧他不说话,又追问一句,不用敬称,仿若两人只是许久不见的好友。 而她在质问他为何这么久才来赴约。 “没找到你之前,是因为她也觉着你没能活下来。”既然如此,他也不想再弯弯绕绕,或许这就是缘分,同天晴说的那般,徐心应当知晓她没死。 徐心大抵也是愿意知道的。 两人在风中站了许久,说话间口中呼出了白气。 但徐心像是完全没了耐心去等他说下一句话,又追着问:“那后来呢?你不是将我认出来了吗?那时候为何不说?” 她说完后顿了顿,像是终于知道自己这般模样有些急切和冒失,可她还是决定往下说:“我听闻她原是不用来此助你的,若不是她偷偷来了,又或是今夜她没有受伤,你是不是……是不是并不打算把她还活着的消息告知我?” 徐心的眼眶早已通红,一滴泪啪嗒一声跌落到地上,她反应过后连忙抬手抹去了眼里的湿润,忍住了还要往外冒的泪水。 什么狗屁规矩和身份,哪怕如今她心里最不屑的就是这些东西,可在明面上她依旧是个极懂得规矩的人。 当下这般失态的样子哪里会暴露在人前? 她看向一旁,冷风拍打在她的面纱上,没一会也将眼里的湿润给吹干了。那风也吹进了她的心里,让她清醒了几分。 说好毒林一事过后便要离这人远些,现在这般模样,究竟是要作甚?她自己都捉摸不透了,自己质问的语气和对方默默看着她的样子,哪里像什么旁人眼里的陌生人,说是老夫老妻还有几分可信。 老夫老妻。这个词在脑海出现后,连徐心自己都愣住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是。”李鸣看着她,回答也干脆,毕竟自己原先确实是这么想的。 闻言徐心转过身来再看他,眼神是不解,眼眶还有些红,可方才那落泪的模样早就不见了。 李鸣甚至怀疑她这几年里是不是学过变脸,不过这些在此刻也不重要了。 “找到你后,我原想着,若是将事情办完,我们还有命,便让她回到你身边来。”他说得轻松,可徐心却觉得他口中的事情大抵是凶险万分的。 “找到?”她才注意到这个字眼,李鸣方才开口说的似乎也是找到自己,“你们在寻我?” 她下意识认定是李鸣和小晴都在找自己,李鸣倒也不在乎这些字眼,只是微微点头承认:“那场大火要活下来不易,而你在她掩护下逃了出去,她都能活,你没理由活不下来。” “她可有受伤?” 李鸣知晓她在问什么,“没有,只是烟尘入了肺腑,伤了嗓子。” 徐心这时想起了天晴说话时的声音,确实与之前不大相同了。 “咳咳……”李鸣忽然咳嗽起来,徐心看了眼四周和楼下,已然没什么行人了,便提议道:“这里风大,下去吧。” “咳咳……好。”李鸣看了她一眼,抬脚就往楼梯走去。兴许是小腿上被毒虫咬的伤口还没好全,余毒也没清完,他走起路来还一瘸一拐的。 那模样让站在他身后的徐心看了都觉着有些想笑。 也不知怎么想的,她就在心底笑了一声,竟也觉得心虚起来,随之十分淡定地走至他身旁,伸出自己的手臂。 当人发现并侧目看向自己时,徐心给他使了个眼色,李鸣也反应过来,将手搭在了她的手上。 他倒是淡定自若,反倒是率先把手伸出去的徐心有些不自然了。这种微妙的感觉一直延续到出了天月楼的大门,两人才出门就撞上了贺知贤。 贺知贤和他身边的小厮明显怔了一下,而徐心和李鸣也顿住了脚步。徐心开口时还没来得及将撑着身边人的手放下来,“贺公子?” 李鸣则顺着她这一声叫唤将目光又放到了对面的男子身上,贺知贤一身白衣,看模样倒算得上翩翩公子。 此时贺知贤的目光却不在徐心脸上,而是在徐心与自己相碰的手臂上。 李鸣顿时挑了挑眉,殊不知这般看戏的神情落在了贺知贤的眼里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宁之,我找了你许久。”这会贺知贤的目光才落到了徐心的脸上,神色多了些焦急和不安,“方才见你上去了,你可有哪里伤着了?” 徐心不知为何他忽然这般亲切地唤自己,倒是此言一出,手上的力量莫名多了几分,她才反应过来将手放了下来。 “我也让阿星找了你许久。”说着侧目一看,阿星连忙走上前来。 “贺公子,方才我家主人也在找您。” 言下之意,我们确实来应了邀约,只是没见到你。 贺知贤并不计较这些,只眼巴巴盯着徐心看,“那……” 那我们还去赏花灯吗? 可惜话还没说完,李鸣就侧身问了徐心一句话。 “我怎不记得你唤作宁之?” 话音才落,其余几人的目光都挪到了他的身上。 徐心也是一副紧着眉头的模样看向他,他本人倒好,似乎只是真的好奇,问完就睁大了双眼,无辜一般看着在场几人。 第40章 天月楼二楼的厢房,一间间都是布置得极好的,芬香四溢,哪怕只是撩一下珠帘,也能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 那黑衣人双手被绑在身后,此时正跪在房间的正中央,两侧各有两个随从站着,天晴隔着一层珠帘坐在床边看向他。 “快说!谁派你来的?有何目的?”离他近的一个女随从替不远处的天晴开口。 那男子从身后被狠狠踹了一脚,身子往前晃了晃,他也只是闷哼一声,低垂着眼眸,似乎没打算开口。 连问了几次,他到最后甚至闭上双眼,将问他话的人气得不轻,忍不住又踢了他几脚。 天晴一抬手,“好了。” “不愿意说?”她笑着起身赤脚走过地上那柔软的毛毯,很快就站到了黑衣人的跟前,不知何时手上多了一把匕首。 “真是一条忠诚的好狗。”她的笑里透着轻佻,也莫名带上一丝危险。 天晴一边说着一边绕到了他的身后,左脚忽然踩上了他的小腿,脸上的嘴角还没下来,脚下却使了狠劲。 男子很快就抽着气忍耐着,连呼吸都沉重几分,可无论天晴多用力,他仍旧什么都不说。 “你怕不是个哑巴?”天晴松了脚下的力,又走到他面前来,就要对上他的视线,他却撇过头去,眉间紧皱着。 她冷哼一声,却也不恼,只把手中的匕首抵在他侧脸,先是轻轻拍了拍,见他往另一侧躲了躲,又皱着眉狠狠拍了两下。 “躲什么躲?” 匕首的刀尖从他的侧脸滑落到下巴,随之用力往上一顶,天晴沉默着,可脸上被利剑划破的伤口冒出的血滴正缓慢往下爬,将她的面色衬得有些发白,双眸也隐约透出怒意。 “说话。”她将刀尖往他的喉结处挪了挪。 还是一言不发,甚至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怨恨。 天晴只瞥了他一眼,立马往后退了两步,正想吩咐一旁的人。还没来得及张口,那黑衣男子就咬舌自尽般双目微瞪,眼瞧着就要倒下去。 终究没有倒下去。 一只手的虎口卡住了那人的下巴,手指微微用力逼他张开了嘴,只见从喉咙涌上的黑血已然要到了嘴边,甚至沾到了天晴的手上。 “是服毒自尽。”她松了手,那人才往地上一倒,“搜身。” 她一脸嫌弃,走到梳妆台旁的水盆边上,拿起毛巾给自己擦手上的血,动作干净利落。看到铜镜里自己脸上的血迹时,又用手沾了点水抹了去。 “从他身上搜到了这个。”上前的女随从手里拿着一块令牌,天晴接过来只看一眼就明了,将这块明黄色的令牌收于腰间。 “把人处理了,这场戏耽误了好些时辰。” “他要是早些死倒好了,愣是不说话,才耽误到现在。” “好了,早些办完还能去赏灯。”天晴淡淡一笑。 她还不确定眼下要不要去找李鸣,倒不是怕他,而是不知晓徐心是否还在他身旁,她心里莫名忐忑。 垂眸看了眼身上的穿着,才后知后觉感到身上有些发冷,大约方才在外边吹风太久。 楼下大门旁,那五人还站在原地。徐心难得的有些许窘迫,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阿星,阿星也是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她只好清清嗓子。 一时又让人把目光放在了自己身上。 “这是我娘五年前给我取的字。”徐心的目光微微侧向身边的李鸣,一字一句间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 好在贺知贤没察觉出什么异样来,徐心是徐景芳五年前领养的孤女,这事街上的人都知晓,不是什么稀罕事。 不过他倒是有些疑惑地问了李鸣一句:“李大人从前认识宁之?” 此话让徐心心下一惊,生怕某人说错什么。而李鸣只是笑了笑,有些无奈,又接着看了徐心一眼,“算是吧。” 徐心这才暗自松了一口气。 也不知是不是今夜的风着实太冷,徐心竟觉得身子有些发热,又一阵风吹过时,她咳了两声。 “主人……”阿星是最先上前询问的,只见徐心摇摇头。 “宁之,可是身体不适?要不我送你回府吧?”贺知贤的脸上也露出焦急的神情。 唯有李鸣还一脸淡定,随之他也咳了两声。 “这……”贺知贤一时愣住了。 难不成两人都身体不适?他看向李鸣的目光多少带了点试探的意味,又想到方才两人是一起下来的,他们在上面发生了什么…… “李大人,在下让人送您回去吧。”思虑了片刻,贺知贤冒出了这么一句。 “贺公子,不必麻烦了,阿星陪我就行。今夜怕是不能陪你赏灯了。”徐心略微带了点歉意,不过这正好中了她的意。 见她没有留任何余地,贺知贤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无妨,你没事就行。” 他又将目光挪到李鸣身上,“那李大人……” 自己的小厮此刻再不情愿也站到了李鸣身旁,一副随时都能送他回客栈的模样。 哪知李鸣摆摆手,“不必麻烦。” 闻言徐心又看了他一眼,心里不知晓这人还想作甚。 贺知贤只好先自行回府,临走前还多看了徐心几眼,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说。 “你底下的人呢?”徐心在茶楼就想问了,“堂堂王爷出门身边竟然没有一个人。” “王爷”二字一出口,身旁的阿星便怔了怔,不过眼睛没有乱瞟,而是很快就恢复了平静,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一样跟在徐心身后,只是稍微离远了两步。 李鸣也有些无奈,耸耸肩,“总有人跟在身边也烦得慌,我底下的人你方才不都瞧见了?她们有她们的事情要忙。” “还有。”他停下了脚步,脑袋歪了些看着徐心,“你倒也不必总这样唤我。” 毕竟他不是什么王爷。 “为何?难道你不是吗?宁王爷?”徐心的脚步未停,只是放慢了些。 他看着她有些较真的模样,忽然笑了,“天色还早,带我逛逛?我还未曾逛过灯会。” 阿星一听,有些心急,一时倒没顾得上规矩,“大人,我家主人她方才还咳嗽呢,哪里还受得住这样的冷风……” 徐心冲她摇头令其噤声,接着看向眼前人:“改日我要与她单独见一面。” 李鸣应得痛快:“成交。” “主人……”阿星还想再劝一番,结果被自家主人一个眼神打住了。 “你莫怕,你家主人以前的身子比现在还弱呢,看来这几年身子骨倒是硬朗了许多。”李鸣双臂抱在胸前,有些感叹,“这样吧,我先带你喝点热酒暖暖身子,你再领我去逛。如何?” 徐心挑了挑眉,学他那般模样,“成交。” 李鸣带着主仆二人轻车熟路地去了一家酒庄,只要了一小瓶热酒,拿到手里后便递给了徐心,“这酒不烈,你且尝尝。” 阿星跟在两人身后,虽说李鸣的那番话让她暂且放宽了心,可看见徐心要喝那酒还是不免有些心急。 徐心倒是没那么多顾虑,寒冬里喝些热酒是常有的事,不过以前徐景芳念着她身子不好,不让她多喝罢了。 那一小瓶热酒还冒着热气,在手心里也是热乎着的,她凑近瓶口闻了闻,一股酒香扑鼻而来。 没有烈酒那么呛鼻,反倒有股花香,她有些惊讶地抬头去看李鸣,在他的点头之下,她轻轻抿了一口,果然是花果混着酿出来的酒。 “如何?”眼前人问她。 徐心没应他,而是又喝了一口,比上一口多得多,回过味来后轻轻笑了,眼里多了层雾气,“好香的酒。” “只是香吗?”看她这样子,想来是不常喝酒的,这会说起话来都有些迷糊,李鸣忍不住想逗逗她。 “嗯……”徐心又喝了一口,身子很快酒热了起来,就连声音都黏糊了不少,“……很热,这酒还是甜的。” “主人,你醉了。”阿星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她上前去扶着徐心。 看徐心的样子,走路还是稳当的,倒不像是醉了,不过确实多了几分醉态便是了。 “你醉了吗?”李鸣这下拿过她手中的酒,盯着她的眼睛问。 “哎!你拿我酒干嘛?”徐心的面纱被吹了起来,因为刚喝过酒,唇上泛着水光。 她说着就想要抢回来,可李鸣却一口将余下的喝完了,还把瓶子倒过来给她瞧。 一滴也不剩了。 徐心忽然定住了,正当阿星想要开口时,她才说话:“……我没醉。” 冷风一阵又一阵的,她脑子里清醒了几分,可那酒确实好喝。 她还想喝。 想着她就往回走,嘴里嘀咕着:“我再去买……” 好在阿星将她拦住了,而李鸣像是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李大人,您怎么还笑得出来呢?我家主人不擅饮酒,会醉的。” “徐心。”他止住了笑,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酒你喝完了,该带我去逛灯会了吧?” “逛灯会……对,逛灯会……”徐心看着眼前晃来晃去的手,摇了摇脑袋,一把抓住,“我带你去逛灯会!” 阿星愣在原地,看着两人紧扣的双手,一时觉得头大。 不知道她明日清醒过后会不会后悔。 手上忽然覆上来的温热,让李鸣一时也愣住了。等他回神后,徐心已经拉着他走出好远,阿星就在身后不远处跟着。 “你放过祈愿灯吗?”逛了半条街后,徐心停下了脚步,也放开了李鸣的手掌,看样子像是清醒了许多。 她看着两人眼前的一片长河,上面都浮着许多祈愿灯,边上许多百姓都在往河里放灯,一边放着一边祈祷。 李鸣也收回自己的手,坦然道:“没有。” “那就放一盏吧。”说着她就先走了过去,从一旁的小摊上买了三盏一模一样的祈愿灯,给李鸣和阿星都分了一盏,嘴里还解释着:“似乎来晚了,只有这个花样的了。” 三人手上的祈愿灯都是一朵荷花,其余二人倒是不介意。阿星还说:“主人,这不是你最喜欢的花吗?” 闻言徐心低头一看,愣了片刻才道:“……好像还真是。” 看来还是迷糊着的,阿星看她这副样子直直摇头。 一旁的李鸣倒像是习惯了这会有些没头没脑的徐心,拿着手上的灯仔细端详了一会,才说:“那我们便去放灯吧。” “……放灯祈愿。”徐心微微眯起了双眼去看远处河上漂着的祈愿灯,嘀咕了一句,随后就跟着李鸣的步伐走了过去。 只剩阿星在后头无奈地叹气。 第41章 次日一早,徐心醒来时已经过了用早膳的时辰,她看着外面的天色,正想唤人进来,结果刚坐起来就感到一阵头疼,整个人还有些发昏。 贴身丫鬟香兰大约是听见了屋里的动静,很快就推门而入,一眨眼就来到了徐心的跟前。 “姑娘你醒了。” 她走近身将徐心扶着坐起来,瞧着徐心坐稳之后才朝门外拍了拍手。很快,连着好几个丫鬟都走了进来,手里捧着徐心洗漱所需的各种物件。 靠在床头边上坐着的人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只是本能接过了下人端上前来的漱口水,紧接着洗了脸,这才清醒几分。 香兰又端上来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徐心闻着那淡淡的苦味就要摇头。虽说她以往闻过看过的草药不知道有多少,可她也是个怕喝药的人。 更何况现下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 她问:“这是?” 香兰如实回答:“姑娘,这是醒酒汤。” 碗里还冒着热气,徐心看着就要皱眉。经香兰这么一说,她倒是想起来昨夜自己确实喝了酒,只记得酒很甜,但是喝完脑子有些晕乎乎的。 好像还带李鸣去祈愿了,自己还抓着他的手…… 徐心的脑海里忽然闪过某人那只在自己眼前晃悠的手。 “你醉了吗?”男人的声音此刻又在她耳边回旋。 徐心甩了甩脑袋,忽然开口:“我昨夜在干嘛?” 眼前的几人都默契地摇了摇头,香兰手里还拿着那碗醒酒汤,也只是淡淡一笑摇着头,“姑娘,昨夜你去赏了花灯。阿星姐姐说你在路上喝了些热酒。” 徐心只是脱口而出的一句话,何况香兰说的也不是她想问的,倒也不再多问什么,只是忍着将那醒酒汤喝了。 刚喝完她就找香兰要糖,香兰早早就备好了,连忙递给了她。 “姑娘还是怕苦。”香兰的年纪与徐心相差无几,看着徐心急不可耐地将糖块放进口中,她站在一旁忍不住取笑一句。 徐心听着也不恼,站直了身子让下人给她更衣,手臂大开,等甜味在嘴里散开来,才道:“都说良药苦口,喝得多了就不怕了,可我从小身子弱,药也喝了许多年,这糖也跟着吃了许多年。” 她不曾与旁人说过她以前的身世,就连徐景芳和方长民也只当她是个从小命苦又身子娇弱的孤女。 底下人给她换上了前不久刚做的新衣裳,一身桃红色的广袖纱裙,外面再披一件雪白的貂皮斗篷,发髻高耸,头上的发饰只是一支白玉做的簪子。 出门前,香兰还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汤婆子,“姑娘,今日冷了些,小心受寒。” 徐心颔首,将汤婆子好生拿着,斗篷将手与汤婆子都遮掩了去,外头的冷风一时还近不了身。 刚出了碧月阁,在院子外守着的阿星就跟了上来。天一冷,她也添了不少衣物,但总归还是一副干练十足的模样,徐心只粗略看了她一眼。 今日她要去酒楼一趟,她已经好几日都躲在家中偷懒了。听闻祥云昨夜在街上玩得很欢,可今日一早也不耽误去药铺。 这倒显得她这个小师父有些不成气候了。 直至上了马车,徐心那一直绷着的脸才柔和起来,她将手中的汤婆子先放在一侧,问道:“我昨夜你怎么不拦着点?” 昨夜的事情被她全数都想了起来,一想到就有些头疼。 “主人……”阿星自认是无辜极了,“你要喝,我也拦不住啊……” 徐心当然知道自己要做的事旁人是拦不住的,她暗自叹了口气,心里还有些别扭。 “罢了罢了。”总归也没闹出什么笑话来。 阿星也不再提这事,只关心了她家主人有没有将醒酒汤喝了。 见她点头,两人彻底安静下来。 不知不觉,离过年还有一个月。大街小巷也是愈发热闹起来,井香酒楼亦是宾客如云,还差几步才到酒楼的大门,徐心便已感受到了酒楼里的烟火气。 “少东家您来了?”掌柜的总是眼尖,每次都是头一个发现徐心的。 她淡淡一笑以示回应,随即就停下脚步扫了一眼这里边的情况,如今还没到吃午膳的时辰,便没了空的位子。 掌柜的也是个懂瞧眼色的,见徐心欣慰一笑,连忙问道:“少东家,可否还是老样子?我已让下人备好了。” 徐心应了一声,就独自走上了阁楼,阿星留在原地不知与掌柜的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才跟了上去。 这天越来越冷了,阁楼上的窗子也都关紧了,只留了一扇小窗,还用帘子隔了起来。 她前脚刚进来,后脚就有人跟了上来,带头的是个女侍。徐心把斗篷脱了下来,转眼就看见人已经端着茶水站在了自己眼前,脑袋低垂看不清模样,可徐心却感到有些熟悉。 “放下吧。”她看着眼前的脑袋慢悠悠地坐下,这才看清了人脸。 是那日在楼下被打了的那位女侍,似乎是叫,英儿。 英儿的身后还跟着俩小厮,一个端着点心,另一个捧着近日酒楼里的银钱出入账簿。 闻言他们都把东西放下后就默默退了出去,唯有英儿还站在原地。徐心不由得问了一句,“还有何事?” 略厚的账簿被她拿在手里,还没翻开来,就听见扑通一声,本能抬起头来,却看见英儿跪在了自己面前。 隔着桌子,她只能看见她仍旧低垂的脑袋。 阿星推开门来正好瞧见这一幕,抬眼又与徐心看过来的目光对上,她虽不知发生了何事,可也知晓此时她应该噤声退至一旁。 英儿听到了声响也只是肩头微微一颤,并没有回头去看。 “怎么了?”徐心的语气柔和了不少。 她下意识以为眼前跪着的人又在自家酒楼里受了欺负,眼下是来找她做主的。 可英儿只是缓缓将头抬起,双手交叠贴着小腹,徐心这才看到当初她手上裹着纱布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淡淡的疤痕。 “你手上怎么还有疤?” 她明明记得自己让人去药铺给她拿了药,再如何也不该留疤的。 “少东家,是我自己要留的。” 这下徐心有些不解,她站起身来绕到前面来将还在跪着的人扶起,“为何?” 哪有女子希望身上留疤的呢? “少东家,我也想学武功,在您手下当护卫。”英儿没有直接回答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有几分难得的坚毅,“我也想为女子出头,这疤痕只当是给我的一个教训,只有看着它,我才能牢牢记得那日之事。” 徐心愣了愣。 酒楼里的女侍大多都是被家中抛弃的女子,都说这世道于女子而言有着太多不公。倒也不全对,准确来说,是对没有钱财也没有权势的女子来说,实在很不公平。 “练武是要吃苦头的。”良久,徐心也只道了这一句。 她没什么好阻拦的,壮大手中的这支护卫亦是自己所求。 “少东家,我不怕。”英儿信誓旦旦道。 徐心颔首,唤着倚在门口处的人,“阿星,你让人将她领到乌醉那儿去。” 阿星这才朝她们走了过来,不知是不是她在外人面前一向都有些冷,英儿瞧她走过来还有些无措。 “是,主人。”阿星看了一眼个子不高又有些瘦小的英儿,先应了下来,“主人,我还有事要说。” 话音一落,主仆二人都不由自主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英儿,英儿是个有眼力见的,连忙福了身就退下,还把门也关上了。 “主人,李大人让人来说,他在厢房里等您。” “他来作甚?”这不免又让徐心想到昨夜的荒唐。 阿星摇头,“要是不想见,不如……” “不用。”她把刚放下没多久的斗篷又披了上去,“既然人都来了,作为少东家,去见一面也无妨。” 她也好趁此机会与他提起和小晴见面的事情。 自家的酒楼,布局已然十分熟悉,徐心由小厮引着来到一间厢房门前。小厮退下后,她就让阿星在门口守着,很快她就推开门走了进去。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层纱制的帘子,随后就看见了那帘子后站在桌子旁的人影,她还没往上看,就听到了一声叫唤。 “姑娘?” 是天晴的声音,徐心立马就顿住了脚步。 天晴朝她大步走来,把那碍眼的帘子一掀,就跪了下来。 眼前跪下的天晴不再是那一身黑衣的护卫装扮,而是一身碧色的纱裙,青丝也不再高高扎起,而是散落在后背。 这模样与当年待在徐心身边时相差无几,这一时让徐心晃了神,可手上的动作却不停,她有些发抖的手摸上了天晴的脸颊。 昨夜那利剑划破的伤痕还在,已经不冒血了,可徐心看着还是忍不住心疼。 “小晴……”她眼里又忍不住泛了泪光。 “赶紧起来。” 天晴被徐心扶着站起来,被她上下都看了一遍,眼神里透着激动和喜悦。 很快二人就在桌子旁坐了下来。 “你怎么跟在宁王身边?”这个问题徐心在昨夜就想问了。 且不说她是不是被李鸣给救下来的,就算是,她也还有别的出路可选。李鸣虽看着有些不近人情,可也不像是会强人所难的人。 “他不是……”天晴立马反驳,可在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后又连忙闭嘴了。 “不是什么?”徐心有些关切。 “他不是……”天晴顿了顿,“他不是强行把我留在身边的,我是自愿的。” 很显然徐心也没有多想,而是顺着往下关心起自己来,“你这几年可还好?” “我很好,姑娘你呢?我还以为姑娘没能活下来……”天晴一想到这个可能就有些难过。 “我也很好,好在你也活下来了。” 徐心拉过她的手,安抚似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两人光是叙旧就花了两个时辰,等彻底从喜悦中缓过神来后,就听到了隔壁厢房的声响。 天晴下意识就站起来挡在了徐心身前,打起精神来,可一想到隔壁房里的是谁又松了一口气。 “怎么?”徐心倒是没那么紧张,酒楼里外都有自己的护卫守着,倒也不至于能在自己的地盘里头出事。 只见天晴摇摇头,也不说话,她还想再问点什么,可隔壁房里的动静更大了些,这次徐心都能听到隔壁的说话声。 “大人,马上就要回去了,你还不让我多带点?你自己明明也馋得很。”天裕把手里的食盒抱得更紧了,里面打包了许多精致的点心。 “怕是还没到长安城,就全馊了,不如现在吃个痛快。” 李鸣说着就往嘴里塞点心,还顺着喝了一口香浓的茶。 这声音徐心自然听得出来,只是这副语气倒是让她受惊,这一点也不符合她印象里上官鸣的形象。 天晴反倒在一旁叹了口气,“其实大人他在这倒是能自在些。” 这无意识的感慨让徐心皱了眉,她忽然又想起昨夜李鸣跟自己说的话。 “找到你后,我原想着,若是将事情办完,我们还有命,便让她回到你身边来。” 这是要办什么事情,竟是冒着没命的风险。 “小晴。”她想不明白,看向眼前人的眼睛便直问,“你留在他身边是做什么?你们究竟是要做什么?” 为何说李鸣在此会自在些?难不成在长安城步履艰辛?昏君留着他是要作甚?前太子眼下如何了?这一个个问题接踵而至,她似乎生活在这般无忧的市井里太久太久,已然忘了长安城里那些被层层包裹着的丑陋嘴脸和阴谋算计。 从李鸣出现在临都城直至如今,她都觉得不太真切,似梦一场,却从来没有去深思过这其中的一丝一缕。 这一刻,她忽然发觉这底下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谜底。 “姑娘,这……”天晴也不知如何开口,又或是不敢开口多说。 那谜底若隐若现的。 徐心眼瞧着天晴的双眸低垂躲闪着,不敢再直视自己,双眼眯了眯,恰好冷风掠过那纱帘将脸上的面纱吹了起来。 她微微红润的薄唇轻启,“究竟是什么天大的事?” 第42章 天晴一声不吭地在她面前又跪了下来。 徐心后知后觉地发现桌上的茶水都凉了,她起身把那窗子关紧,直至不再有一丁点风进来之时,她又弯下腰扶人起来。 “别动不动就跪,难不成你在宁王身边做事也是如此么?” 自然不是,天晴在心里道。 在李鸣手下她几乎没怎么跪过,多数只是在旁人眼里做个表面功夫,况且他也不是讲究这些礼数的人。 这些话她也只敢在心里头想一想,哪里真的会跟徐心说。 因而她摇了摇头,抿着唇看向徐心,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徐心见状叹了口气,“你们……” 她忽然想到了之前在毒林里跟着天晴的那些女随从,才恍然醒悟。当初孟忠郎就是借着里头有女随从受伤才使得她彻底松了口,这才义无反顾要去那毒林。 可如今想来,她去时并无所谓女子受伤。也怪她一直警惕着,忽略了这些细节,方才脑子一晃,才终于想起来。 既然如今昏君贬低女子,那李鸣手里为何还要养着一支女随从? 见徐心没接着往下说,天晴将目光往上挪,眼里有些疑惑地看着自己眼前显然陷入沉思的人。 “上官鸣将你留下我并不意外,你原在我身边时也是个略懂功夫的……”徐心认真思考起来脑子一下有些混乱,就连名字也不分以前与现在,随之像是想起了从前天晴在自己身边的模样。 许是想到了什么,她又嗤笑一声,忍不住伸出手指点了点天晴的额头,“做事还是机灵的,就是看着有些笨手笨脚的。” 一听这话,天晴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躲了躲,但也笑了。 “可是……”她又继续说着,视线无意识地落在面前那杯已经冷掉的茶水上,看这模样有些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怎么会在底下养女随从呢?圣上还由着他?何况如今都说这李廷尉是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 这其中的关系和缘由天晴自是知晓的,但是她不确定这些能否说与她听,而且这事最后要是没成功,他们所有人都会掉脑袋的。 天晴自然也不希望徐心牵扯其中,尽管之前驳李鸣的时候说得头头是道,说不应该瞒着徐心,可那也只是因为自己想要自家姑娘知道自己还活着,从而不再内疚。 眼下说的都是些什么?一旦多一个人知晓,就多一个可能掉脑袋的人,她一时又不愿同徐心开口了。 “姑娘,你还说呢,你自己不也养了一支女护卫吗?”她心道不能让徐心就这么问下去,说着就扭头向门口的方向看去。 徐心也侧身看了过去,一下就明了。 天晴知道阿星此时定然是守在了这间厢房的外面。 “我的,不一样。” “怎么就不一样了?不都是保护自家主人?” 闻言徐心更是又摇了摇头,“是,又不是。” “阿星她们愿意留下来做护卫,是因为她们本来也是习武的杂耍团,只是因为受伤才遇上了我。这当今圣上……”她叹了口气,“女子不易,恰好家中要换守卫,这才让她们留下来。渐渐的,后来碰见的遇到不公或被家中抛弃的女子越来越多,这女护卫才慢慢养了起来。” “她们也不止是看家护院。”徐心言至于此,不再多说。 她的语气有些沉重,天晴也不忍插嘴。过了半响,徐心才像反应过来一般,追问道:“你还没回答我呢。” “姑娘……”天晴有些无奈,“你就别为难我了,你要真想知道,何不干脆去问大人?” 这回换徐心愣了,心里就一个念头:这该如何问?问了他便会告诉她吗?若是愿意告诉她,那就不会把小晴还活着的消息瞒了她那么久。 不对,徐心反应过来,不是说好要远离此人么? 她晃了晃脑袋,简直一头雾水。 还没来得及说话,又听到了旁的动静,不过等她们二人仔细去听时,却发现不是隔壁厢房里的。 天晴与她四目相对,随即就将视线转到了自己所在厢房的门外,还一同站了起来。 楼下招呼客人的声音与门外的细微谈话声合为一体,刚开始还听不太出来,直至阿星的声音稍大了些才被里边的二人听到。 “哎,你不能进去!” 房门被人推开,徐心一看,是个生面孔,再看,那黑衣女子的目光紧紧盯着自己身旁的人。 天晴脸上的柔和也瞬间在看清来人时变成了徐心初见她时的冷漠,此时的她甚至还多了点像是被贸然打扰的不耐烦。 这恐怕是要紧的事,她一个外人也不好继续留在此处。 脚才抬起来,徐心就被天晴扯住了衣角,她看懂了对方的眼神,那是“别走”的意思。 她也只好留在这,只是转过身去,独自站在窗前,又将窗子开了一点。在旁人看来,她也只是在看外头的风景罢了。 天晴的唇角在那人进来之后就没扬起来过,她一个抬眼,那与自己隔着一层纱帘的女子就明了,连忙弯腰低头,道:“长安城传了信来。” 这倒不稀奇,在她没来这临都城时,这两城的密信往来都是天裕负责的,如今她来了,天裕便只需要安心守在李鸣身边护他周全即可。 这传信的事情便由她来做了。 闻言她很快就皱了眉,但在下一瞬又恢复面无表情且十分淡然的模样,“信中说了什么?” “说是让大人快些回去,莫要再耽误下去。”那人说得有些慢,还顿了一下抬头去看天晴的脸色,“还说……说,说可能发现姑娘你已经不在城内了。” 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天晴问道:“就这些?” “是,就这些。” “年纪不大,倒是只老狐狸。”她哼笑着抬手让人退下,那人一走,一直靠在门边的阿星与刚转过身来的徐心互相看了一眼。 阿星就识趣地把门给关上,一时之间厢房里又只剩下她们二人。 “这些我能听?”徐心带着笑,语气揶揄,说话间她还拉着天晴一同又坐了下来。 天晴面对徐心又恢复那副柔和且带笑的面孔,回答起来还有些不大好意思,“这也不是什么特要紧的事情,只是方才我的样子可别吓到了姑娘。” “这有什么要紧的,证明我们小晴如今也长大了。”说着徐心忍不住抬手去摸一摸她的脑袋,就如同以前一般。 “你既是自愿跟在他身边的,我也不好说些什么。只是有一点,要看紧自己的性命。”她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做什么,可她明白,既是跟在宁王身边,自是要生要死的事。 徐心这般言语像极了家中长辈嘱咐要远行的晚辈,温柔贴心,也有着藏不住的担忧。 天晴一听,刚憋住的湿润很快又出现在眼眶,心里酸涩得紧,可也不愿让徐心担心,“姑娘,我会好好的,你也是。” 两人又就着家长里短的耗了半个时辰,期间有小厮上来添了茶水和点心。 才不过片刻,房门又被推开,徐心看也没看,有些许不耐烦,“方才不是说了不用再添了么?” 直至来人走上前来都没有回应,天晴先扭头去看,脸上一惊,却也很快就平静下来。 “你……”徐心再开口,一抬头看到来人是谁后也失了声。 三人就这么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 良久,来人笑了一声,“怎么?我来就不会说话了?” 他明明是望着天晴说的,可徐心却觉得这话是对自己说的。 徐心只静了片刻,随后也站起身来。 “我这厢房今日当真热闹,进出的人可不少。”她顿了顿,抬眸,“李大人,不知你又是有何事?” 闻言李鸣轻笑一声,看了一眼天晴后才看向徐心,话里话外都有些欠揍,“我的人还在这呢,我方才都瞧见了来传信的人。” 说完他又向天晴,几乎是在一瞬间,天晴就微微低下头去,应道:“大人,是我疏忽了。” 李鸣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是何事?” 他就是为了个密信才到这来?徐心蹙眉。 “圣上似乎对您迟迟没回城有些不满,此外……”天晴清了清嗓子,“……他们已经发现我不在长安城。” “就这?”李鸣与方才天晴的反应如出一辙,“真是老狐狸。” “得了。” “看来我得快些带人回去了。”李鸣眉毛一挑,像是在笑,可话语间却有些说不清的无奈。 徐心也不知怎的,恍然间她瞧着他上扬的唇角,没头没脑地问出了这么一句:“李大人可有什么爱吃的?” 此话一问,在场的三人都愣了。 天晴一脸疑惑地看向她,李鸣显然也有些不解。 “徐少东家,此话何意?” 徐心缓过神后也有些不自在,脸上忽然就热了起来,她咳了两声,才道:“大人想必也是头一次来临都城,既要离开,也不妨带些吃食,在路上也方便些。” 李鸣看向她的眼神莫名也因此话软了些,应了一声,“这话倒是不错,依我看来,徐少东家这井香酒楼里的点心就不错。” 徐心点头,“好,我这就让人去给大人备下。” 天晴虽有些诧异这两人的相处怎会又变成这般,可也只看不说,最后要随着李鸣走时,她眼里尽是不舍,“姑娘,好生保重。” “路上小心。”徐心颔首。 就在二人将要踏门而出时,徐心内心的不舍更加浓烈,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等一下。” 不远处的两人应声而停,李鸣没有转身,只是侧了侧身子去看她。 “你们,究竟是要做什么?” 闻言天晴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李鸣,想知道这人会如何回答,而徐心也盯着他看。 “谋反。”半响,李鸣忍不住笑着道,笑声被压抑着,很闷,可是这两个字却被徐心听得清清楚楚。 就连天晴都僵在了原地,看向李鸣的眼神都颤了颤,随之又下意识看向自家姑娘。 徐心也是心头一震,正当她反应过来想要再开口时,李鸣又笑了。 “开个玩笑罢了,徐少东家莫要当真,我知你是在担心什么。”说着,他缓慢低头看向一旁的天晴。 “放心,只要李某活着,定还有你们相聚之日。”他接着抬脚往外走,“她没那么容易死。” 话音才落,李鸣的身影早就不见了。 天晴还站在门边不舍地瞧了徐心一眼,直至徐心对着她缓慢点头,她才转身离开。 很快,门口就空落落的。 谋反?徐心眯起了双眼,仔细思虑着。 第43章 “大人,你……” “我什么?” 天晴跟在他身侧半天也没说出一句话,最后只能闭嘴。 “行了。”李鸣忽然停了下来,“你带下面的人收拾收拾,今夜就能走了。” “是。”天晴得到吩咐也尽快退下,不再多说一句。 只是不知为何,眼下的李鸣比此前任何时候的他都显得着急许多,明明前一脚在厢房内还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 往前走转角处就是楼梯,不知何时出现的天裕一下来到了他的身后,李鸣面无表情,只道:“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回大人,已办妥。” 李鸣拂袖,慢步往下走,“去拿上徐少东家给我们备好的点心,先回客栈。” “好。”天裕立马应下,就要走开,结果反应过来后一个转身愣了愣,“……啊?” “我们不是打包了么?……什么?徐少东家?” 已经远去的李鸣连头都没回,只是朝身后的人挥了挥手。天裕挠了挠后脑勺,虽有不解,却也只得按吩咐办事。 长安城也不过是面上的风平浪静,私底下怕是暗潮汹涌,比集市上还要热闹几分。 景仁宫内,一众婢女都站在正殿,她们面前有一个婢女正跪着,小幅度地朝地上磕着头,却不说话,也没有声响。 她的跟前则是半卧着的大阡皇后。 苏傲霜惬意地闭上双眼,本就姣好的面容更是将此刻的她衬得雍容华贵,唇角还挂着一抹笑,可这笑只会让面前站着的所有人都感到畏惧。 她的手肘抵着边上的软枕,手指堪堪抚上太阳穴,不知道的还以为皇后在听曲儿。 眼前跪着的婢女磕头的声响渐渐出来了,嘴上也在求饶:“奴婢知错,奴婢该死,还请娘娘饶了奴婢这条贱命。” 一遍两遍三遍,她这般求着,苏傲霜也不曾动容,甚至连双眼都未曾睁开过。 站着的那些婢女心里也是忐忑着,偷摸着互相瞧一眼,都默默摇头又立马垂下脑袋。 外面正是日头大好的时候,阳光早就顺着屋檐爬进了殿内,只是一群人站在这都挡了去。苏傲霜动了动脑袋,只是细微的动静也引得面前的人都暗自屏住了呼吸。 “你们都将本宫的大好阳光给挡住了,想冷死我不成?”她还是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唇角的那抹笑不见了。 她们集体都慌了,连忙分成两拨人退至一侧,将正殿中央开出一条小道来,那阳光没了阻碍,连忙就往里边爬,慢慢覆盖了跪在那地上还在磕头的婢女。 最终落在了苏傲霜半卧的那张塌上,不过也只照到了边上。 实际上这殿内并不冷,门口处还有屏风挡着外边的冷风,好几个火盆将殿内烘得暖乎乎的。 哪里会冷呢。 那跪在地上的婢女将额头都磕出了血,求饶的声音也弱了些。闻到空中隐隐散发的血腥气,苏傲霜才轻皱着眉缓缓睁开双眸。 站在她身侧的大宫女一下就瞧见了自己主子的面色,立马冷着脸喝道:“离远些,你那血腥气可别沾到娘娘身上了,晦气得很。” 那婢女怔了怔,连忙退得远了些,又接着磕了起来。 “罢了罢了。”苏傲霜开口,垂下眉去谁也不看,只抬起另一只手将头上的一支珠钗取了下来,手指一松,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抬眼瞧着自己的纤纤玉指,一副无关紧要的口吻,“拖下去,打死。” 苏傲霜说得实在轻松,可这五个字却把底下一众婢女都吓了不轻。 “这钗子就当给她老家的爹娘养老了。” “来人,拖下去。”大宫女花媛也是冷声开口。 “娘娘……娘娘!您不能杀我!”那婢女被侍卫拉起来时,剧烈反抗着。 苏傲霜又闭上了双眼,可眉间的不耐烦却不容忽视。花媛又厉声道:“背叛主子的东西,还敢反抗?”她的眼神有些凶煞,盯着那两个侍卫,“还愣住做什么?还不赶紧将人带下去!” “娘娘……我死罪难逃,可我腹中的孩子却是无辜的啊!”她几近嘶声裂肺地喊着,“娘娘……” 此话一出,在场的人都睁大了双眼,面上无一不是惊讶的脸色。 苏傲霜更是瞬间睁开了眼,死死盯着面前头破血流的女人,眼神缓缓带了一丝杀气,“你说什么?” 扑通好几声,原先站着的婢女也因为这句话全都跪了下来,默默低着头,连肩膀都在发颤。 唯有花媛还有一点冷静,她一挥手,“还跪着作甚,通通退下。” “还有你们两个。”她又指着那两个侍卫。 正殿的门一关,整个景仁宫一片寂静。 当今圣上虽好女色,可后宫的正经嫔妃却没有几个。哪怕宠幸的多是外边不知从哪里来的野花,可名不正言不顺的孩子,他是绝不允许出现的。 因此上官烈子嗣单薄不说,连如今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膝下亦无子,这也是人尽皆知的。 试问,眼下自己宫中的婢女不仅瞒着主子偷偷爬上了龙床,还怀上了龙嗣,她哪能不怒? 苏傲霜赤脚走下来,花媛瞧着主子的脸色不对,连忙也跪了下来,“还请娘娘冷静!” 这殿内安静极了,唯有苏傲霜沉重的呼吸声一上一下,她略作忍耐地闭了闭眼,又睁开,伸出手指着不远处又重新跪下的人,眼睛却是看着自己跟前跪下的花媛。 “你让本宫如何冷静?!” 她那悬在半空中戴着护甲的手指还在隐隐发抖。 景仁宫的寂静直至傍晚才终于被打破,之后全宫上下的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注意又碰到了皇后的逆鳞。 可苏傲霜除了比往日早歇息了半个时辰,其余的倒是一切照常,而那婢女也不知被打发去了何处,一夜之间就销声匿迹了。 夜深人静之时,李鸣一干人等正要启程。 几个时辰前他们就将客栈的房间给退了,偏要等到此时,夜黑风高,一眼望去前路都是黑漆漆的。 “大人,我们在外边待了许久,该出发了吧?”天裕一脸丧的锤着自己的左肩,苦苦问道。 “不急。”被问之人一脸淡然。 夜里的风呼呼吹过,他们身在临都城城门外的一片小树林里,眼前就是由外通往临都城的必经之路,眼下那平坦的石路上一点动静也没有。 月光一洒,勉强能看到那上边的石子。 另一头,徐心身着一身黑衣,半张脸也被黑布给包裹着,与夜半出行的刺客毫无分别,她静悄悄地穿过街道,不时还低着头东张西望。 身后几步远的阿星也同她一样的打扮,只是看向四周的眼神略微比她家主人要正经冷漠些。 这个时辰街上就是有鬼也不会有人。 阿星跟了半天,最后还是忍不住道:“主人,我还是头一次瞧见你这般模样。” 徐心闻言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而是还在望着四周,声音隔着那层黑布有些沉,“哪般?” 自从上次徐心有些醉酒之后,阿星还是头一次瞧见她不那么正经的样子,不禁憋笑道:“有些鬼鬼祟祟的……” 话音刚落,眼前人忽然就站住了,身子也站直了,一个转头看向阿星,双眼透着无奈和些许窘迫。 阿星也立马站定,“主人,你当我没说。” 后来徐心再低下头去偷摸着往前走时,阿星也学着她那样低头弯腰往前走。此时的城门关着,可一旁有一扇小门是常年半锁着的,趁着看守城门的人稍稍放下防范,两人就迅速出了城门。 “主人。”阿星跟着徐心来到城门外的一侧,靠近一旁树林的地方,那个角落月光照不到,也是不易被发现的。 “我们这般是为何?” 人虽跟着徐心出来了,可心和脑子却完全不知为何要这样。 “早与你说过,不用同我出来的。”徐心的眼睛仍然望着附近,语气却软和许多。 虽无奈可徐心也只是摇了摇头,“小晴他们今晚走,我原想着傍晚时去送送她,可客栈的掌柜却说他们早就退了房。” 想起徐心临近傍晚时准备的一个包袱,阿星这才反应过来,随即点了点头。 “可后来我却在晚膳后在离客栈不远处的茶楼附近瞧见了李鸣的人,想来他们还没走。” “可主人又何以见得眼下他们还未走呢?” 徐心说着就往前走了两步,顺着地上那还能看出痕迹的马蹄印走,同时将食指轻置于唇上,“嘘……” 阿星立马噤声。 “你看。”徐心轻声说,指着地上的印记,“这脚印还如此清晰,说不定才走出城门没多久。” “可是城门……”不是早就关了吗? 徐心再次摇头,“你看这脚印从何而来?” 阿星顺着地上脚印的来处看,发现竟不是从城门里出来的,而是从城门的左侧出来。 她记得那边有个废弃的老屋,仔细一想,进那老屋不是难事,况且那边也没有几户人家。 可是…… 初来乍到的李廷尉怎会知晓这一条捷径? 阿星仍是带着疑惑去看徐心,可此刻显然不是讨论这个的好时候。而徐心也早把目光移到了那片小树林里。 眼前的路一眼望到头也没看出有人来,说不定就在树林里。 风一吹,那个方向只响起了树叶互相拍打的动静,可徐心却听到了别的细微的声音。 她朝后招手,“跟上,那边有脚步声。” 等到两人在一棵树后站稳脚跟,徐心果然瞧见了熟人。 李鸣原是骑着马出来的,后来在外面等久了,又遭不住天裕接二连三的催促,他又跑到马车上去歇息了。 小憩一刻后又走了出来,徐心看见的正是刚从马车上半伸着懒腰走下来的李鸣。 “大人……”天裕又眼巴巴地凑上去想问何时才能启程。 哪知这次才靠近不到一半,就被半途杀出的天晴给拦下了,“你都问了几次了?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被人瞪了一眼后,天裕也只好苦着脸站在一旁。 实际上这么多人里也就他一直在着急,其余人就是心里急也不能凑上前去催。 似乎所有人都知道李鸣是在等什么,哪怕他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个字。 “主人,这是……” “先看看。” 树后躲着偷听的两人就这么站着。 又一阵风吹过时,树上的叶子都掉了许多,随之而来的,是不知从哪里跳出来的一个黑影。 地上的泥土都被那人掀起来一些溅到一旁的草丛里,半空中响起利剑与树枝碰撞的声音,不过几下,那人就来到了他们众人面前,两旁的幼小树枝也全都应声而下。 天裕和天晴双双挡在李鸣身前,此等场面,倒是令背后观看的徐心惊了一惊,她的目光不自觉看向天晴。 “这不,就来了。”李鸣拍了拍天裕的肩膀,使其给自己让路,“李某可是在此等了许久。” 那黑衣人似乎也蒙着面,徐心只能瞧见他的背影,看不真切。 奇怪的是,那黑衣人手中拿着剑,与李鸣也不过一人之隔,如此绝妙的机会,他反倒不急着不动手。 “咱们这位陛下可真是心急,白日才来催过一回。”李鸣轻笑着扭头去看天晴二人,“这不,夜里又来了一个。”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催命的呢。” 李鸣哈哈笑了几声,声音回荡在这片树林里,徐心二人亦听得真切。 “催命?”那黑衣人的声音有些低沉,哼笑一声,“你的命有什么好催的?真当自己还是五年前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宁王吗?” 顿时一片寂静,连树叶从地上擦过都听得一清二楚。 徐心更是愣在了原地。 这是什么意思? 天晴第一个冲到了李鸣身前,一脸不好惹的目光看向那个口出狂言的黑衣人。 “怎么?我说错了?你主子都没恼,你恼个什么劲?”那黑衣人将她笑话了一番。 “那么冲动作甚?”李鸣有些冷淡地瞥了天晴一眼,天晴很快又退至身后。 “这话就没意思了,如今朝堂上谁人不知我只是个冒名顶替的大皇子?倒也不必拿这话来气我,你说我的命没什么好催的,那今夜为何出现在此?”李鸣朝他走近一步,眼神像要将人看穿。 “自然是要你的命!”说罢,那人持剑就朝他刺来。 很快树林里就响起了刀剑相碰的声音。 唯有站在树下的两人似乎有些淡然,阿星问:“主人,我们还送吗?” “看过了,就当送过了吧。”徐心的神情有些恍惚,就连眼神都有了些许呆滞,说完就转身要往城门方向走。 阿星再回头看一眼那边的情况,想着李鸣有那么多随从,大抵也死不了,便头也不回地跟着徐心往回走。 几番打斗,只伤了个随从,早已昏迷在地,而那黑衣人身上还掉下了个东西。 身旁的天晴眼疾手快将它拿了起来递给了稳住身形的李鸣,李鸣低头一看,皱了皱眉,再抬头时,那黑衣人已然卸下了蒙面的黑布。 他猛然单膝跪下,剑被放在腿侧,双手抱拳,低着头。 “见过大人。” 第44章 徐心全然忘记自己是如何回的徐府,等再回过神时,已经在碧月阁坐下。蒙面的布被她随意揭下放在桌上,心不在焉地倒了茶,入了口才发觉是冷的。 此刻身旁无人,守夜的下人们都识趣地在屋外稍远一点的地方站着,也不敢往屋里瞧。 很显然,徐心从跨进院子里时的脸色就不太好,没有传唤自然也就无人敢上前打扰。 月光洒落在屋前的一排盆栽上,轻风一拂,落在地上的树叶影子也随着晃了晃。 念青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了出来,身上只草草挂了件披风,里面还穿着稍显单薄的寝衣,手上提着个食盒,轻手轻脚走到了碧月阁。 她看见里边还亮着烛火,不免松了口气。 正欲踏上那一排盆栽后的台阶,就被一侧发现她的下人给拦住,走在前头的香兰先是透着惊讶,后又有些担忧,往里屋瞧了瞧,好心同她说:“念青姑娘,姑娘她方才回来脸色就不大好,还是不要扰了她。” 自打念青进了徐景芳的院子,这家里头的下人都开始客客气气地唤她一声“念青姑娘”,她最初也觉得极其别扭,可任她如何阻拦也未能改了这称呼。 “这是规矩,你既养在了我院子里,必是与旁人不同的。”这是徐景芳同她说的原话。 府中的闲言碎语她不是没听到过,只是都不曾放在心上罢了。 “我想着心儿姐姐忙到这般晚,想来也累了,我这才做了安神汤送来的,不妨先让我进去?”念青倒也不急,说话也是和和气气的。 说来她倒是让底下的人议论了好些日子,而旁人多少也听了些闲话。现下那几人倒是对她这副好说话的样子恼不起来。 想来想去,这安神汤对自家主子也是有好处的,那领头的香兰就做了主,放她进去了,“念青姑娘也是一片好心,倒也不好推脱了,那便请姑娘进去吧。” 念青微微点头示意,便抬脚上了那台阶,才踏进屋里半步,徐心那有些不满的声音便从帘子后传来,“不是说了,不用人进来吗?” “心儿姐姐,是我,小巴。”念青私下还是不太习惯自己的新名字,可在徐景芳面前却也不敢表现出来,便只能在徐心面前自称。 只一瞬间,念青便瞧见帘子后坐着的身影忽然站了起来,几步走过来掀了那帘子,语气都惊讶了几分,“怎的是你?这么晚了还不睡?” “听闻姐姐有急事去了趟酒楼,不曾想那么晚才回来,半夜起身时正好瞧见了。” 徐心看见她把一个红木食盒放在桌上,又问:“这是?” “安神汤,姐姐喝了便能睡得更好些。” “你竟还会做安神汤?”徐心还没来得及更衣,此时也是笑了笑,有些诧异,“倒是越来越有个大人模样了。” 闻此一言,念青的眼里都冒着高兴,眼角弯了弯,也随着徐心坐下的动作,连忙将那食盒的盖子打开,将里边还冒着热气的安神汤拿了出来,放在她眼前。 “姐姐说笑了,这方子是祥云姐姐给我的,前几日我给夫人也煮过。” 言下之意便是,并非头一回煮,你且放心喝。 闻言徐心又笑了,调侃着她,“你这是拿我娘当试验品?” “我尝过,自是不敢的。”念青也会意般笑了。 念青离开的时候,徐心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有些惆怅起来。心里头冒出的一个想法令自己都惊了惊,连忙摇摇头,将剩下的半碗安神汤喝尽,便要去更衣。 次日一大早,徐心先后被香兰和阿星叫醒,意识还未清醒就坐了起来,全程都半闭着眼,待到衣裳都穿上后,一向不轻易踏足碧月阁的方长民也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外。 徐心还是在梳妆台的镜子里瞧见人影的,她连忙扭头,使得香兰手里的簪子差点伤了她,可她哪里还顾得上,嘴上笑着,“爹,你怎么来了?” “也不早了,昨夜忙了这么些时辰,一大早便出了问题。”言语间尽是责怪,可方长民走进来时脸上只是轻轻皱了眉,尤其是注意到徐心眼下的乌青时,更是袒露出些许担忧。 “虽说生意要紧,也不必熬坏了自己的身子。” 他说得隐晦,可徐心知晓,他也就是嘴上责怪于自己,心里怕是担心得很。 也怪她自己,昨夜出去时正是借口酒楼出了些事,许是老天爷看不过去了,今日一早酒楼果然出了事。 香兰替她将簪子戴好,仔细看了看,无甚大问题了她才站起身来,倒是一点也不着急,阿星把帘子掀起来,她很快就走到男人跟前。 桌上早就备好了热乎的茶水和可口的早膳,徐心先给方长民倒了一杯,才悠悠然也坐了下来。 “只是账簿出了些问题,爹你倒也不必如此着急。”她拿起眼前还热乎的米粥,一口接着一口地喝着。 她坐下之时,其余的人都出去了,唯有阿星还站在她身后。 闻言方长民冷哼一声,可语气显然没有方才那般理直气壮,“账簿的问题可不是小问题,什么时候账簿的问题在你这是小问题了?” “爹,我也没说这是小问题啊……”徐心有些许无辜,她耸了耸肩看向身后的阿星,无奈得很。 “还顶嘴。”方长民像是急眼了,又连忙看向阿星,“你看看,你在旁边也不盯紧了她。” “是。”阿星憋笑。 “爹,你怕不是在我娘那儿惹了不痛快?”所以才来她这里撒气。 后半句徐心可不敢说,只能含笑望着眼前的男人。果然,方长民先是错愕了一下,后又反应过来,说起话来也有些着急,“怎么可能,你娘这几日都忙着教念青管事,哪里有空搭理我?” “原是如此……”徐心的语气揶揄至极。 “你……”方长民像是一下被人看透了,有些结巴,最后只来了一句,“酒楼的账簿该查就好好查,别掉以轻心。” 徐心含笑盯着他,他又起身,一拂袖,脸上的无措被看得一清二楚,“我先走了。” 话音一落,徐心才赶忙站起来朝着方长民的背影福身,扬声道:“爹慢走。” 直至方长民的身影在视线里消失,徐心原先笑得温和的模样骤然冷了下来,坐回去垂眸继续喝桌上的粥,那碗里将要见底之时,她才冷不丁开口:“让乌醉先留意着,我们待会就过去。” 往年这个时候,井香酒楼除了做些新点心还总会额外提供些免费的驱寒汤药。这药材自不必说,自家都有药铺,倒也不用特地去旁的地方去取。 只是这些小事平日让下人去就是了,今日徐心倒带着香兰亲自前去,只因有些日子没去药铺看过了。 今日妇堂里的人倒是不多,只有零散的几人。 里边那股淡淡的草药味让徐心闻得安心,人都还没进去,祥云便眼尖地起身,不知同身旁的小厮吩咐了什么,随即就朝着徐心走来。 “小师父!” 徐心被她这么一喊也笑了,“这么激动作甚?” “这几日总忙,我们都没怎么碰过面。” “我过来取驱寒汤的药材,不便留太久,你若有什么想吃的,让人告诉我,我从酒楼给你带。” 祥云一边用眼神示意着一旁的下人,一边高兴地应着:“好啊好啊。” 两人不过匆匆聊了几句,很快就有人拿着打包好的药材递了过来,香兰上前一步将其揽下。 “那我先回酒楼了。” “嗯!”祥云笑嘻嘻的,“小师父,回头见!” 在去酒楼的路上,香兰还打趣道:“还是祥云姑娘跟姑娘你最好了。” 徐心哪里会不懂自己的丫鬟心底里想着什么,她轻轻瞥了香兰一眼,装作随意一说:“念青虽然还小,可她还算是能沉得住气的,娘想教她些本事,也是应当的。” 说着说着,徐心有些恍然,“这般也未必不好,若哪天我不在了,她兴许还能替我管着徐府,如此一看,倒也算得上是一件好事。” 香兰在一旁越听越糊涂了,“姑娘,你这说的什么啊……什么叫有一天你不在了,可别吓香兰……” 徐心收回思绪,轻笑一声扭过头去看了一眼身边的人,“罢了,我随口一说而已,不必想太多。” 马车一停,帘子后的徐心便收起了说笑的眼神,转而是一副冷漠且不好惹的模样,牵着马匹的小厮先搬来了一个小凳子,随之从外边掀开了帘子。 香兰先下了车,随后一手拎着打包好的药材,一手抬起接住徐心的手。 今日比前些日子暖和了许多,因此徐心没有系上披风,只是上身多穿了一件狐白的小袄,里边仍旧是一身碧色的广袖纱裙。 掌柜的和阿星、乌醉都出门来迎接她,更是有小厮上前来接下香兰手中的药材包。 “主人,账簿一事已查看过,出入的数目对不上,差了一百两。” 乌醉最先上前来向徐心开口,此人的打扮倒与旁的女护卫不同,平日不爱穿紧身方便的衣裳,倒是爱穿些花绿的裙子。 现下便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腰间的带子还是桃红色的。模样也与旁人不同,细长柳叶眉,白里透红的脸蛋,总之如何看都看不出她是这群护卫里落刀最快的。 就连说话也是温温柔柔的,一副邻家妹妹的乖巧模样。 “如何?” “说是下人记错了数目,这才闹了乌龙。” 徐心一边往里走一边点头,似是相信了的模样,“虽说这一百两于酒楼来说算不得什么,可日积于此,难免有一天酿成大祸。”徐心在柜台前站定,侧目又问:“人呢?” 乌醉也朝她靠近一步,“回主人,只让账房扣了工钱。” 徐心颔首,脚下缓缓移动,只挪了半步,便挡住了身后一众人看向乌醉与自己的目光,她放低声音,微微歪头,眼睛却是望向柜台上被擦得发亮的算盘。 “再查。” 乌醉闻言后垂着的眼眸连忙抬起,看向徐心的眼神有些颤,惊讶之余眼珠子一转,随后收回目光,只干脆应道:“是。” 乌醉离开之后,阿星则又跟在了她的身侧,见徐心去翻看柜台上摊开的账簿,阿星和香兰也陪着她一同站着。 还没翻开几页,余光就瞧见一小厮手里拿着什么小步跑到掌柜面前,那小厮手中的东西一晃而过,徐心连看都没看清,竟也觉得眼熟。 当她抬头望去时,小厮正贴着掌柜的耳朵不知在说些什么,随后掌柜的脸色也有些难言,徐心见他皱着眉头接过了小厮手里的东西,仔细一看,才发现自己为何会觉得那东西眼熟了。 因为那是李鸣腰间的玉佩。 “掌柜,何事?”她望着那块玉佩问道。 “这玉佩是方才清扫雅间的小厮瞧见的,这……”掌柜的有些无奈。 “哪间?” “这……”掌柜的低头认真回想,忽然抬头,像是想起来了,“是那间,让人请了少东家过去的那间,可李廷尉不是已经离开了么?” 那便就是他的了。 “给我吧。”徐心鬼使神差地朝对方伸出了手,又补了一句,“若此物于李大人而言重要的话,他自然会派人回来取,到时候你再让人来我这拿就是了。” 掌柜的刹时松了口气,这玉佩瞧着就是稀罕物,放在少东家那总比让他来保管要安全得多。 “从何处看见的?”徐心又问。 “……说是在茶桌底下放茶叶的隔层瞧见的。” 茶桌隔层?想来也不是不小心落下的了,看样子倒像是故意留下的。 可留下作甚呢? 那玉佩握在手中有些冰凉,可没一会儿也变得同人体一般暖和。徐心摩挲着手中的玉佩,不禁又想起了那日李鸣在此说的那两个字。 当真只是一句玩笑话吗?可谁人会拿谋反当玩笑话? 还有昨夜……若李鸣不是宁王,那便就不是上官鸣,从一开始成亲之时就在骗她,骗整个陆府…… 他图什么?他究竟是谁…… 徐心慢慢眯起了双眼,那小巧精致的玉佩被她牢牢握在手中,手指不禁狠狠发力,拽得更紧了些。 “少东家。”不知何时,一个小厮凑了上来,“二楼有人找您。” 闻言握着玉佩的手松了些力气,紧绷的脸颊也完全放松下来,只盯着眼前这个来传话的小厮,却不说话,将人吓得够呛。 还是一旁的阿星给了那人一个手势,将其打发走了。 “主人,你怎么了?” 是谁?是谁要见她? 会是他吗?会是才离开不久的李鸣吗? 徐心不知道,所以她决定前去一探究竟。 “近些日要见我的人还真是越来越多了。”像是自嘲一般,徐心笑着说来这么一句,就当是对阿星的应答。 最后,她毫不犹豫地往二楼走去。 第45章 上楼的每一步对她而言都变得有些煎熬。 若真是他,她该说些什么? 若不是他…… “少东家,便是这间。”小厮说完就退下了,阿星从身后上前一步,作势要开这门,却被徐心给拦住了。 阿星顿了顿,只看了自家主人一眼便又退至身后。 徐心深吸一口气,缓了缓,随后就推开门。隔着帘子,她第一眼只能瞧见那人的下半身。那人听到了声响,也转过身来。 那是个男人。 不知为何,徐心的心脏忽然跳得有些乱,她的目光缓缓向上移,差一点就要看见全貌之时,那人说话了。 “徐姑娘。” 心跳一滞,很快又恢复。 随即她带上了一抹淡淡的笑容,脚步利落地往前走,“贺公子,你怎么来了?” 阿星习惯般关上了门,守在外面。 徐心松了一口气,却觉得心里有些空落落的。她还没来到纱帘面前,贺知贤身边的小厮便识趣地为她撩了起来。 她微微低了下脑袋,还瞧了这小厮一眼,似乎就是灯会上的那一个,此刻低垂着头,不敢看她。 “正巧来此用早饭。”贺知贤扬起唇角,眼睛望着她。 “又恰好瞧见了我?”徐心顺着随口一问。 哪知贺知贤就因这句话而慌了神,只一瞬也被徐心看进了眼里,可她却选择视而不见,默默垂下眼帘。 他朝她伸手,手掌向上微微倾斜,是一个“请坐”的手势。见徐心坐下后,他才轻咳了两声,“不是。” 才坐下的徐心闻言抬头看向他,只见他的下巴随着说话的动作上下一动,“我在等你。” 她的目光上移,发现说完此话的贺知贤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耳朵有些发红。 一侧离他们远远的小厮倒是如同什么也没听见似的,仍旧安静地站在属于自己的角落。 隐隐约约的,感觉有什么东西要冒了出来。 徐心轻轻一笑,直至眼前的贺知贤也坐了下来,她才拿起眼前被倒满的茶杯,垂眸抿了一口。 “看来贺公子有要紧事要同我说?” “宁之……”贺知贤莫名紧张起来,徐心全然当看不见,“我只是想邀你一同饮茶。”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掌拽紧了覆在上面的布料,连手指都有着细微的颤抖,再接着开口也是藏不住的无措。 再抬头,不知何时,他身边的那个小厮已然不在,这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相对而坐。 一时之间无人开口。 “灯会之事,我还没向公子认真道个不是。”徐心将杯子缓缓放下,说话时贴着脸颊的面纱轻轻晃动,一下贴得紧,一下又离得远些,若隐若现的红唇令人遐想。 “此事无碍……”贺知贤连忙答道。 可徐心却不等他说完,她淡定地看向贺知贤,他的眼神明显一愣。 她解释道:“那日并非是我邀的公子,是我娘,她以我的名义将你约了出来。” 一个字一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毫无防备的全都跑进了贺知贤的耳中。这下他不仅是愣神,而是看起来有些许慌张。 徐心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手里还拽着那块玉佩,开口的同时忍不住拿着把玩,将那玉佩都揉搓出了属于自己的温热。 “我知晓我们两家长辈都想要撮合我与你的婚事。”她顿了顿,手里的玉佩换了个方向,另一头的绳子反倒被她捏在手里,整个玉佩都悬在半空中。 摇摇欲坠,似乎随时都会掉下来。 她想了想,在寻一个不那么伤人的说法,“贺公子见多识广,博学多才,理应寻个佳人做良配才是。” “若你不愿……”徐心一边说着一边思考着下一句。 “我愿!”对面坐着的人几乎是在徐心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就站了起来,稍显激动,椅子也被起身的动作发出了声音。 门外很快传来那小厮问候的声音。 “无碍。”贺知贤缓了缓朝外面喊道,随后又回头看向徐心,“宁之,我是愿的。” 她也跟着一起站了起来,眉头紧了紧,“贺公子……”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我的婚事应由……”贺知贤像是知晓她会说些什么,有些口不择言,眼神都恍惚起来。 哪知徐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想拿长辈来压我?” 除去两家长辈的有意撮合不说,贺知贤在她眼中一直都是个翩翩公子的存在。早年间相识之际,二人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至少在她眼中,贺知贤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人。 后来无意中发觉了他对自己的别样心思,这才渐渐疏远了些。 如今饱读诗书,不时与自己谈论天下正道之人,竟拿出此话来,难免不叫人感到失望。 贺知贤明显也是乱了方寸,连忙摇头道:“我并无此意。” 他此刻低垂着头,徐心能瞧见他发颤的眼睫,方才来时还笑着面红耳赤的少年,现下却像是受到了惊吓而血色全无。 见此状,徐心轻叹了一口气,顺手将玉佩又重新拽紧在手中。 “可是……”他抬起头来看徐心,眼底的情绪徐心一时没有看懂,像是受伤,像是质疑,还有一点点飘忽不定的委屈。 “可是我与你,相识了整整四年。” 他的思绪仿佛因这句话被带回到了很久以前,神情是淡淡的忧伤,连声音都轻柔了不少。 “我知晓你喜欢什么,你喜欢那清雅脱俗、高洁不染的荷花,你还喜欢品茶……”他此时的目光恰好落在徐心方才喝过的那杯茶上,紧接着又似喃喃自语般,“你还喜欢同你的手下比射箭骑马……” “我们还一起去游玩过许多地方……” 接着他轻呼一口气,道: “宁之,我心悦于你。” 亲耳听到这句话和自己早就猜测到的感觉是不同的,徐心也错愕了一瞬,继而她猜测他大约是想起了那日在自家围场上的光景,不由得哼笑一声。 这一笑便惹得贺知贤再抬起眼眸,他的脸上和眼里都透着些许茫然和紧张。 徐心看着他,又轻轻摇头,“贺公子若是无旁的要紧事,那便恕宁之不能作陪了。”说着她就要走,可看见贺知贤想要挽留的神情,她又顿了顿。 “来人。”她朝外面道。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间,阿星就推门而入来到两人的眼前,所幸她半低着头,还与两人隔着一层帘子,不曾看到贺知贤脸上的窘迫。 “让人把酒楼里上好的新茶拿来给贺公子品鉴。” 阿星应道:“是。” 休息呢想继续往外走时,贺知贤还问上一句:“宁之,可否告诉我为何?” 为何不是他?为何不可以是他? 她倒也不是个磨蹭的人,甚至极为爽快,闻言就立即转身,眼睛直盯着他的,万分从容的模样,“我品茶是因为我爹爱喝茶,这也是为什么堂堂一个酒楼供应的茶比酒多的缘由。” “品茶使人心静,可却算不上是我喜欢的。” “阿星她们对我而言也不仅仅是手下,你口中的射箭骑马对我们而言也不仅仅是玩乐。” “至于你我一同游玩,其实贺公子应当也知晓,这些也不过是为了应付两家长辈罢了,否则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凑巧遇见的时候。” 像是说累了,不愿再解释太多,徐心撇过头去看了眼被帘子挡住的窗外,后又重新看向他,“宁之还是祝贺公子日后能寻得良配。” 贺知贤一直盯着她的身影,直至她将门关上了才悠悠缓过神来。这时他身边的小厮和上来送茶水的小厮都进来了,见有外人,贴身小厮顾忌着没有立马问什么。 等人把茶水放下离开后,那人才着急问:“公子,发生何事了?” 方才徐心出来的时候,他没有注意到她的模样,只是看见阿星进去再出来后就去吩咐人换新茶上来。 贺知贤重重地喘了两口气,看着那扇又被送茶小厮紧紧关上的门,似是有些不甘,可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午膳之时酒楼的人就更多了,徐心留在此处细细将账簿翻阅了个遍,点心吃多了也就不愿再吃午膳。 可她还是吩咐了人将祥云最爱的几道点心用食盒装起来送去妇堂。 阿星最开始也跟着她一同待在阁楼上,后来见徐心没有要挪地方的打算,便离开了一阵。 长街上依旧熙熙攘攘好不热闹,转角处的一家酒庄更是“热闹”。 忘忧酒庄是这周围十几里地都闻名的酒庄,不为别的,就是酒水酿得好,喝下后像是真有使人忘忧之效。 因此许多人慕名而来,就连附近的许多酒楼客栈都是来这取的酒,井香酒楼也在其一。 眼下这忘忧酒庄前正围着许多人,若换了平日来,旁人定是以为这是酒庄又来了一批大订单,早就已经见怪不怪。 可却不是这样的。 乌醉带着七八个护卫来到这酒庄门前,她原先还提着自己身上的裙子,后来许是等的时间长了,她干脆连裙子都不提了,双手抱臂,任由裙边落在地上,脸上的表情更是有了些许不耐烦。 除了她们以外,其余所有人都是走过路过瞧热闹的。 因为忘忧酒庄的大门现下是紧闭着的。 “若不是心虚,何必关紧大门?”乌醉的语气没什么杀伤力,温柔得像是在问小孩“你想不想吃糖”,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不屑。 她的话音一落,周遭的人群就纷纷议论起来。 “这酒庄老板干了什么?” “你这一看就对这片不了解吧?你看那带头的女子,名唤乌醉,别看她像个柔柔弱弱的小女子,人家可是后边井香酒楼徐少东家的得力手下。” “听闻这乌醉用刀可厉害着呢。” 一句接着一句,越来越多人搭腔,就是一旁才路过的人也要凑上来一探究竟,从而加入进来。 “哎哟,你俩都没说到点子上。兄弟我跟你说吧,这忘忧酒庄的老板,听说是给人的酒水数量搞错了,害得人酒楼的账都给算错了。” “话说他怎敢如此不小心?这井香酒楼该是他最大的买家了吧?” “谁知道是真的不当心还是故意的呢,前不久前边不是也开了家新酒楼吗?会不会是对家在使坏?” “你这么一说倒也有可能。” “……” “还不开门?”乌醉朝面前仍然紧闭的大门歪了歪头,随后给了身边人一个眼色,好让人随时准备好。 “我不过是来问个清楚,还真要逼我拿刀不成?”说着她就朝身后伸手,果然一把大刀就被放在了她的手掌上。 那刀看着比她的两条胳膊都粗,重量更是不可估量的,得身后两个护卫才拿到了她手上,而她却是可以面无表情地单手拿起,这让在场的许多人,尤其是男子都惊呼了起来。 片刻过后,见那大门还是毫无动静,她便提着那刀往前走近了几步,最后一步的右脚还没放下,眼前的门一下子就开了。 有个看起来上了年纪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有些心虚地看着门前的各位。 不是酒庄老板。 但乌醉同这酒庄打了这么多次交道,倒是认了出来,这是酒庄老板底下的一个老伙计,平常的交易都是由他经手。 乌醉笑了起来,甚至眼底也带了笑,“终于开门啦?” “乌醉姑娘,有什么事我们可以好好说,倒不必这般……”他说话声音极小,低眉顺眼地顶着一张老脸在这说客气话。 手中的刀一下又挪了位置,交由身后人。乌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撇了撇嘴角,有些不悦,像是完全没听到这人说话一般。 “我这身衣裙都让你家酒庄门口的地给弄脏了。” 那男人倒是精得很,立马顺着道:“我们庄主一定会给姑娘赔新的,更好看更时兴的裙子,各位姑娘请进。” 乌醉大发慈悲般进去了,身后的护卫也都跟着她一同进去,最后一个进去之前还不忘把围观的人群驱散。 “大家伙别站在这了,都散了吧。” 要不说徐心手底下的人一个比一个精呢。看热闹的人闻言都面面相觑,嘴里还不忘继续议论着。 这些围观的男子也就敢对旁的女子指指点点,遇上徐心和她底下的这支护卫,愣是半个字也不敢多说。 以前敢说的少,王屠夫一事出了后,便是几乎没有了。 没一会,忘忧酒庄门前的人群一哄而散。 第46章 看似平淡的日子就这么过了几日,也没有人来酒楼要回那块玉佩。 可徐心近日总觉得有人在暗中监视着她 。 “主人,会不会是你多虑了?” 自打徐心头一次提出这个疑虑时,阿星就让人开始留心起来,可过去了这么多天,还是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 “不……”徐心内心的不安还是无法消除,她就是有那样一种感觉,若隐若现的,那背后的人似乎也并不是想伤害自己,但总是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我那一日在酒楼的阁楼上还瞧见了人影的,可惜看不太清。” “那我便让人再盯紧些。” “嗯。”也只好这般,徐心躺在自己小院子里的睡椅上,懒洋洋地眯起双眼,“我这几日不出门就是了。” 临都城的天倒是一日比一日好起来了,许是老天爷都感应到了百姓们要过节,比往年暖和了不少。 另一头就恰好相反,回长安城的路上天气一天比一天恶劣。现下在郊外赶路也是细雨蒙蒙,还起了些雾,连前头的路都看不清。 可这也比前几日好些了。 因下雨,原先骑马跟在马车两侧的天晴和天裕也一同躲进了李鸣的宽敞马车。 此刻的李鸣倒像是感觉不到外边眼瞧着有可能越下越大的雨,俨然一副贵公子的模样侧着半躺在二人面前。身上的衣裳也换回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料子,青丝更是披散下来,手里还拿着一块被咬了一口的点心,双眼迷离。 总之如何看都没了在临都城那副“李廷尉”的威严模样。 二人就坐在马车里的两侧,他们三人面前就是一张稍显矮小的桌子,上面正摆放着他手上拿着的点心。 不多,眼下也被某人吃得只剩下两块了。 天裕有些想不明白,不论是他们自己打包带走的,还是徐心送给他们的,都多到在这一路上压根吃不完,可每次李鸣都只允许拿一小份出来,而且还不让旁人吃。 李鸣一小口一小口将点心送进口中,最后甚至还享受般地闭起了双眼,唇角还爬上来一抹看不透的笑。 天裕心里直呼没眼看,正要扭过头去,结果就在那一瞬,他的余光瞧见了对面的天晴朝面前的桌子上伸了手。 只见她从仅剩的两块点心里毫不犹豫拿起了一块,还没等天裕反应过来,又瞧见她很快就将点心送进了自己嘴里,轻轻咬了一口。 天晴似乎也注意到了来自对面的视线,没顾得上仔细品尝嘴里散开的香甜就抬起头来,眼神毫无波澜。 非要说的话,就是一如既往的无视。 几乎是在一瞬间,天裕就转过头去看还半眯着眼的李鸣,脸上的表情丰富极了,面色红了又白。那手指才抬起来又放下,实在不敢直接指着对面的人,只是心里的不平让他的喘气声都变重了。 听到动静,李鸣缓缓睁开了双眼,手里的点心早就被他吃了个干净。 “何事?”他的声音透着一股庸懒劲。 “凭什么我不能吃?”天裕奋起反抗,可他也不敢问出“凭什么她能吃”这样的蠢话。 谁不知道,虽说他们二人是李鸣的左膀右臂,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更偏心天晴。 尽管没有人知道为何。 “我可没有不让你吃。”说着他还坐了起来,眼神示意着朝最后一块点心看了一眼。 天裕第一时间反应了过来,手还没伸出去,就被对面截胡了。 只见最后一块点心已经到了天晴手里,他是气得牙痒痒却也没办法,只能侧脸向李鸣求助,哪知那家伙又撑着手肘装睡了。 “大人,回长安城能给我剩几块吗?” “嗯……”李鸣答得模糊。 不过天裕也算有了盼头,连忙又将心思放到了别处。 一场雨过,已然天黑。直至一干人等就要到达长安城时,天色才又微微亮了起来,守在城门的侍卫们大多都还在打瞌睡。 马匹的脚踏声由远及近,这才惊醒了几个人,他们一副还没有睡醒的模样,一个激灵就站直了身体。领头的更是一抬头就瞧见了站在自己眼前的天晴。 “开城门。”她言简意赅,似乎一个字的废话都不愿多说。 那人清醒了几分,看了眼她身后的马车,看着倒不像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大户人家,这马车后也没有什么货物,也不像是走货的。 那这一大清早,又没到开城门的时辰,再加上被扰了清梦,他可没那么好说话。 “这位姑娘哟,这才几时?天都还没完全亮呢。” 言下之意便是,这门开不了。 “我们这些兄弟更是守了一夜,如今正小憩呢。” 天晴也懒得和他们废话,这些侍卫一向如此,偷懒得紧。她直接将腰间的令牌取出给眼前的男人看,也不顾人家是什么表情。 天色毕竟还没有彻底亮起,那人看不太清,便凑上前来仔细瞧。不看还好,这一看就不得了,那牌上赫然刻着一个大大的“李”字。 这整个长安城,谁不知晓李鸣是这圣上跟前的红人? 虽说李姓之人不少,但是能有此令牌者,想必除了他倒也没有旁人了。 那人看清之后,连忙惶恐般低下头去,“是小的愚笨,竟没看出是李大人的车马。”说着他就朝自己的身后挥了挥手,垂眸扭过头去,“你们几个还睡什么睡?赶紧起来给大人开城门啊!” 原先还不清醒的那些人此刻都听令去开城门,只剩这领头的还站在原地不停给天晴谢罪,眼睛还有意无意地瞟向她身后的马车,似乎可以透过那帘子看向后面的贵人。 天晴往他身前一挡,他也只好心虚地再低下头去。 城门一开,马车和人就这么进了这长安城。眼瞧着城门在他们全部进来后再关上时,天裕才拉着手中的缰绳使得胯.下的马匹靠近马车,他低下头朝帘子里的人说话。 他问:“大人,我们这般大摇大摆进城当真好吗?” 好一会都没听到有人回应,正当天裕以为他不会搭理自己时,李鸣开口了:“回自己家,有什么可避的?” 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语气,仿佛刚被吵醒的人是他。 “这哪里是家?”天裕忍不住吐槽,“这还不如临都城的那个客栈来得舒服呢,这里简直就是狼窝!”说着说着他就有些激动起来。 “激动什么?”不知何时天晴也骑着马凑了上来,她冷冷瞥了他一眼。 “敌人还没出招呢,自己人可别露了什么不该露的马脚。”她的语气虽然冷了些,可说的也未必不对。 这一路上除了刚出发时的刺客,再也没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倒是相安无事。可他们都清楚,怕是从临都城出发的那一刻,他们就已经被人在路上一直盯着。 马车里不应景地出现了一道惬意的喘息声,听动静像是李鸣在伸懒腰,在外面的二人立马就噤了声。 半响,里面才传出声音。 “先回府,说我一路劳累,今日就不进宫了。” 禄公公奉旨来到李府时,正是要用早饭的时候,可一进府便让人觉得有些不自在。原本应当是李鸣坐在饭桌上才是,可禄公公却只瞧见了天晴和天裕两人。 “公公,我们大人奔波劳累了这么些日子,身子受不住,已然累倒了,怕是……”这话天裕没说完,可人家却懂这意思。 禄公公将手中的拂尘一甩,露出几分不好惹来,“这是陛下吩咐的,还请李大人即刻入宫。” 紧接着像是才瞧见站在天裕身侧的天晴一般,他惊讶一声,“这不是天晴姑娘嘛?怎么,守在自个儿府中这么些天,竟还能受伤?” 他指的是她脸上那被歹人划伤的细小疤痕,如今都快好了,也不知他那是什么眼神,离得这么远也能瞧见。 天晴没有搭理他,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公公,我们大人实在不便进宫。” “这可是陛下口谕,李大人还想要违抗不成?”禄公公的嗓音一拉长,倒有了些许逼迫的意味。 “你……”天裕显然也被他这么一说有些怒意,却又不能说些什么,一旁的天晴正欲开口帮着说些什么,结果面前的禄公公倒是忽然眼睛一亮,又连忙收起架子,弯起腰来。 他手中拿着拂尘朝天晴二人身后作揖,“见过李大人。” 李鸣换了一身素净点的衣服,也不知道往脸上抹了些什么东西,面色瞧着都苍白了许多,看着就是带病的模样。 散落在背后的青丝也稍显凌乱,他才往前走了一步,面前的两人就立马给他让路。天裕看见他这身装扮时,差点就要当场笑了出来。 “禄公公。”他连开口的声音都是虚弱的,很难让人不相信。 “哎。”禄公公一改方才尖酸刻薄的模样,此时的笑脸倒是刺眼得很。 他朝李鸣的方向走近了一步,重新弯着腰,却是抬头看着的。李鸣更是走一步都费力的样子,在开口前就伸手搭上了天裕的肩膀,仿佛就要站不稳。 “难为公公特地跑一趟了,可惜李某确实身体不适,怕是真不能随公公进宫了……咳咳……” 禄公公脸上很快就呈现出一副十分为难的表情。 “咳咳咳……不过……”他手握拳头挡在鼻下,“此番从临都城回来,李某也带了些好东西,若是陛下不嫌弃,可请我的人先将东西奉上,改日我再进宫赔罪也不迟。” “这……” “定是少不了公公的好处的。”李鸣给身边人递了个眼神,天晴就将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锦囊似的钱袋子,看着倒是不轻,禄公公接过后还拿在手上掂了掂重量,很快又笑了起来,“这倒好说,那奴才就在前厅候着,还请大人让底下的人快些。” 禄公公一走,搭在天裕身上的那只手也挪开了,李鸣站直了身子,眼眸幽深无比像一潭平静的湖水,让人望不到深处有些什么。 “人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此前在路上和毒林里受伤的都恢复好了。”天晴回答得也十分平静,眼睛看向方才人影消失的方向。 李鸣口中的好东西无非就是些珠宝首饰,以及临都城的一些特色小玩意,虽说不上有多贵重,可是数量却不少,因此跟着禄公公一起进宫的下人少说也有八九个。 带头的禄公公又恢复了往日里趾高气昂的模样,走在前头,一路上的小宫女小太监都默默低头,给他禄公公道声好。 这一路上倒是畅通得很,路过宫中小花园时,才过转角,禄公公身后那群替李鸣送礼的下人便少了两个,可紧接着很快又有两个与他们同样装扮的人从花园隐蔽处出来接上。 上官令才在屋里装模做样地躺下,便听到了很轻的敲门声。 他拿着被褥的手一顿。 赵九进来不会敲门,那会是谁? 他一时警惕起来,双眼眯起来像是透过这扇门瞄准了猎物,缓慢下床来,连披风都没往身上挂,一步步来到了门后。 拿起一旁备着的匕首,才要举了起来。 “殿下?” 门外传来的声音让上官令一顿,这声音同样很轻,像是小心翼翼,还有些耳熟,让他皱了眉头。 “殿下?” “……难不成不在?奇怪,我也没瞧见赵九。” 是天晴的声音。上官令反应过来后连忙开了门,随之映入眼帘的则是方才说话的天晴,后才看见站在她身侧,与她打扮一致的李鸣。 李鸣一脸谨慎地朝他点头,就算是行过礼了。 第47章 “你是说,此去临都城,不过是上官烈给你排的一场戏?” 转眼间三人坐在屋内,闻言李鸣颔首,放下茶杯。 “如今我这戏演完了,也就回来了。”他说着还将这屋内的摆设扫了个遍,“你这屋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好歹是冬天,这屋里空荡荡的,就连炭火都少得可怜,他们二人进来坐下那么久,衣裳上的冷气都还没完全消散。 闻言上官令倒是毫不在意,只摇了摇头,“一向如此,我倒也习惯了。” “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厚衣裳和炭火来,总不能一直这般,回头又该病了。” 这话才刚说完,上官令就像是已经忍不住一般,猛地咳了起来。 李鸣和天晴几乎是在同一刻都皱起眉来,不过前者的反应倒是快了许多,“你还在喝他送来的药?” “他”指的是谁,在场几人都清清楚楚。见其不说话,其余二人心里想必都有了答案,还没等李鸣开口说些什么,他们面前的门就被人打开。 三人不约而同抬起了脑袋,看向门口的那个身影。 “殿下……”赵九看见李鸣的那一刻脱口而出,随之反应过来后又连忙开口,“……李大人。” 李鸣应了一声,问:“这么着急进来作甚?” “怎么了?”这话是上官令说的。 此时二人才发觉赵九的呼吸有些重,像是才从哪个地方急匆匆地跑了回来。 “先缓缓。”天晴翻起一个空杯,连忙给他倒了一杯茶,“喝口茶。” 显而易见,在场的三人都觉得他即将要说的绝非什么小事。 他也干脆得紧,只紧忙喝了一口就道:“陛下派人过来了,现下怕是快到了。” 他也没有问为何天晴和李鸣此时此刻会在这,甚至毫无惊讶的反应,最后在几人身上来回看了个遍,只道:“大人,先躲一躲?” 被问的人与身边的上官令视线一交接,后者倒是苦笑一声,“阿兄。” 像是哄大孩子,上官令一边说着一边摇头,一副“你莫要担心”的安抚模样。等人藏好了,他才重新躺回床上,又吩咐着赵九把桌上的东西都收拾好。 果然没一会儿,就有人到了屋外。先来传话的是他文华殿里的侍女,“殿下,送药的公公来了。” 赵九先是和他对视一瞬,得到上官令的眼神示意后,赵九才开了门,却在后退时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有些愣住。 再一抬头,侍女已然领着人上前来了。这位公公倒是眼生,赵九没有见过,便冷着脸问了一句:“这位公公似乎没见过。” 小全子一笑,“禄公公今日有些忙,太子殿下这个月的药便吩咐了奴才小全子来送。”说着他往赵九身后瞧了一眼,试图要看到里边的人,可惜眼前的人挡得结实,他是什么也看不见。 “奴才也是头一次来,若是有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请大人见谅。” 话说得倒是好听,可在赵九看来,这人同禄公公倒是没什么两样,甚至学得更精了。 他哼哼两声,正想领人进去,哪知这小全子眼珠子乱瞟,倒是让他瞧见了地上的那把匕首。 “大人,这……”小全子才出声,还没问完,赵九身后也有声音传了出来。 上官令的声音听着有些虚,就连双眼也变得无神,他咳了几声,“阿九,还站在那干嘛?还不赶紧让人进来,别误了公公的差事。” 赵九瞧了一眼那床角的被褥,转过头来就给人让了路。 小全子也并非是独自一人来此,身后还跟着两个奴才,其中一人手上就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另一个的手里倒是拿着些什么,一时看不清是何物。 几人一进屋,那不算好闻的药味就这么散开来,一时也让赵九都皱了眉。 那地上的匕首被赵九连忙收了起来,后又随着那几人一起来到了上官令的床前。 上官令吃力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说来也怪,这屋里倒是没有一个近身伺候的侍女,不过这是小全子头一回上这来,有些事情倒是不甚清楚的。 “殿下,奴才替禄公公来给您送药了。”小全子许是在禄公公身旁待久了,笑起来倒是与他有几分相像,刻薄却讨好。 上官令点了点头,神色疲倦的模样,伸出手接下了他身后那个小太监递上来的汤药,丝毫没有犹豫,一口喝尽。 “殿下,方才那地上的……”小全子还转头去看那地上,见那地上已然空了也不觉得惊讶,又笑着转头,脸上的笑别有深意,“殿下还是要好生注意才是,免得这屋里有些什么利器伤了自己就不好了。” 上官令面不改色地应道:“多谢关心。” “这药也喝完了,”小全子从另一个小太监手里接过东西,递给了眼前的上官令,“陛下心知您身子不好,不常出去走动,怕殿下您在宫里闷坏了,特地让奴才给您带来此物,供您解闷。” 上官令倒没有再伸手去接,而是给了赵九一个眼神,待赵九接过此物后,他才又正眼瞧了小全子,“劳烦替我多谢二哥。” 小全子倒是一怔。 别看他这般老练能干的模样,实际他也不过是才进宫几个月的新人罢了。早就听闻先皇子嗣甚少,只有一女四子。可惜四皇子天生薄命,还未满月就夭折了,而如今…… 小全子忍不住抬头看了眼卧病在床的上官令。 上官令是废太子,也是先帝的三皇子,与原先的大皇子宁王同是皇后所出,可惜后来宁王被揭发并非皇室血脉,引起一阵风波,后又不知为何却成了当今圣上跟前的红人。 这当今圣上乃是先帝二皇子,与长公主上官玉乃妃妾所生。 按理来说,眼前之人应当恨透了当今圣上抢了自己的皇位才是,怎么还会这样唤他? 还不容他往下想,身前的人就又咳了起来。 赵九那嫌弃他的眼神脸藏都懒得藏,几乎恨不得写在脸上。 “可是公公还有事要交代?”咳完之后,上官令问道。 “啊……”小全子愣了神,连忙道:“殿下,这几本手册都是今日李廷尉献给陛下的,上边都是些临都城的民俗故事。陛下记挂着您爱看些书啊画啊的,就命奴才送来了。” 他虽低着头,可说完这番话后倒是小心地抬起眼眸,偷偷瞧着上官令的脸色。 果然,上官令在听完之后猛地又坐了起来,几乎就是在那一瞬间,他掀翻了赵九手上的东西。那几本手册掉落在地上,差点就砸到了小全子的脚,好在他动作快,连忙躲开了。 手册翻开了几页,上边密密麻麻的字仿佛刺痛了上官令的双眼,他只瞧了一眼,就吩咐了站在一旁的赵九:“给我扔出去!” 像是怒极了,眼中显露出的怒火甚是让人胆寒。上官令看着地上的物件,连嘴唇都是紧绷着的,那股说不透的恨意从额头上缓慢浮出的青筋便可以看出。 赵九一言不发,可在上官令话落之时就弯下腰去将那几本看着不起眼的手册捡了起来,没有立马出去扔了,而是将其藏在身后,不让这些东西出现在上官令眼前。 直至这时,小全子才仿佛瞧见了这场面,猛地往地上一跪才开口道:“还请殿下息怒,不知是奴才哪里做的不好惹怒了殿下?” 嘴上请罪,可眼眸中却透着一丝探究,偷摸着抬头去看床上人的反应。 “不怪你。”上官令暂时平息了一点怒火,冷冷瞥了他一眼,又道:“我与那混……”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接着说:“我与那李廷尉如何,陛下不是不知,何必用他的东西来施舍我?” 他这话颇有些要怪罪上官烈的意味,小全子听得出来,“这……这怎么能是施舍呢?” “殿下定是多想了,陛下只是想为您解闷罢了,绝无他意!” 小全子有些慌张,一说完就朝他磕了头。 上官令冷哼了一声,要信不信的样子,“最好是这般。” 门一关,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上官令才从床上下来。他的一个眼神示意,赵九就立马出去守着,只有他手中的那几本手册被留下来放在桌角。 “那药你大可不喝。”李鸣从偏室里走出来,下颚绷紧,脸上是惋惜。 这五年里上官令能安然无恙地在这宫里活下来,很大的一个缘由便是他借病不出门,如同被软禁。而最初上官烈对此甚是不放心,便以治病的名义给他送了药。 可上官烈恨不得他死了才好,哪会那么好心,正是如此,就在他称病的第二个月,便发现上官烈送来的药有问题。 本就是装病,这一来二去的,没病也喝出了病。 “我不喝,他怎可能放心我。”上官令自嘲般,“这药总是要看着我喝下,我就是想要做手脚也来不及……” “好在这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说到这,他好似还庆幸起来。 “是药三分毒,总归是不好的。你看看你如今的身子,我中了毒倒是还比你有精气神多了。” 李鸣说着玩笑,可上官令却反应激烈,“什么?你中毒了?” “小伤罢了,现下都好了。” 可上官令却不听,最后是天晴将整个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他才淡定下来,“那这位徐姑娘倒算是救了你一命。” “殿下,我这也不是什么一定会死的毒。”李鸣有些无奈,笑着。 “那也并非小事,回头你要重谢才是。”上官令的关切实在沉重,有时李鸣都觉着许是他年长些才对。 不过转头一想,他似乎确实还未曾同徐心道过谢。 来日相见之时,他想,他要向她道声谢。 片刻的打趣过后,里面的气氛又变得有些让人喘不过气。 李鸣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看着那几本手册,“那晚堵我回来的人是你派来的?” “是。”上官令站在床前,“他既然允了给你派援手,定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安插一个眼线实在容易。” 李鸣想起那晚交手中那个被对方打伤的手下,确实是前段日子来的新人。 “且为了不被发现,他也不敢安排太多,毕竟,也不止这一个。” “那……灯会上那个才是吧?”站在李鸣身后的天晴也问了一句,“他最后服毒自尽了。” “那人身上的令牌便是你文华殿的,这是想让我怀疑你。”李鸣认真思索着,想着想着他就习惯将右手拇指放到下巴上摩挲起来。 上官令应了一声,“他早已对你我之间有了疑心,不过是想引出我们自己承认罢了,方才那出你也听见了。” 若不是如此,明面上他们两个早就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何必又要拿李鸣献上去的东西拿来试探他呢。 既然想看戏,那便演给他看好了。 “如此看来,你此去临都城拿下那些贼人,当真是他给安排的一出戏而已。”上官令想着,不禁皱起眉头。 何尝不是呢? 那毒林里的所谓雾气也不过是那轮椅老头的障眼法罢了,所说的敛财贼人反倒是个实打实的杀人凶手。 至于那么轻易便逮到了,想必就是把此事夸大罢了。 从临都城一路过来,实在是发生了太多事,如今回来了,等着他的怕也只是更多的戏台子而已。 李鸣不敢往更深处想,他所走的也极有可能是条死路。 他忽然想起那夜灯会,徐心拉着自己去祈愿。那花灯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可自己却记得那时身边人小声说着心愿。 刹那间,李鸣周围毫无声响,身处静默之中,眼中皆是那晚的花灯与夜色,还有徐心喝醉双眼茫然的模样。 双耳也只听得到那潺潺流水之声,以及不远处小孩吵闹说话的声音。 脑海中的自己紧闭双眼,有风轻轻吹过,带着一点点酒香。 紧接着,便响起了徐心的声音—— “祝愿爹娘身体安康……” “愿临都城百姓吃饱穿暖……愿天下女子不再被轻视,能同男子一样,做自己想做之事……” 声音因醉酒而黏糊着,可每一个字都听得十分清楚。 那天他自己祈了什么愿,反倒是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第48章 出宫后,直至坐上了天裕来接应的马车,他脑中仍然浮现着她朝漂浮着的花灯闭眼虔诚祈祷的样子。 乃至他不知不觉轻笑出声也未曾发觉,天晴在马车前边坐着,天裕一看,马车已经到了一个点心铺门前。 还恰好是李鸣最喜爱的那家。 “大人,老规矩,买点?”他只以为自家大人是瞧见了点心铺才笑的,谁知李鸣的笑一下就收住了,往外面看了一眼,紧接着横了自己一眼。 “从临都城带回来的那些还不够你吃?” 天裕心里直呼冤枉,不是他想吃啊! “大人,不是你想吃吗?” “我何时说我要吃了?”他记得自己从文华殿出来之后就没说过半个字。 “那你笑什么?”天裕此时有些没了底气,他小心看着李鸣的脸色。 “我笑了?”李鸣皱眉,一脸质疑地盯着他。 “……” “没……”天裕不敢再乱说话,一边点头一边默默低头,“……是我看错了。” 李鸣看了他一眼,随即双手抱臂,肩膀靠着一侧,半眯着眼睡去。回李府的路大多平整,偶有颠簸却也扰不了车上的人。 李府大门一开一关,院子里的下人都迎了上来,纷纷站好给他行了礼。他一抬手就又全站好了,还有不少人上前来要帮其整理着装,都被他一一拒了。 “养着你们不是让你们没事就围着我转的,府里头都没事干了?”李鸣脸上露出些许不耐烦的样子来,在旁人看来几乎就是臭着一张冷脸。这话一说,那些下人就连忙赶去忙自己的差事去了。 “大人,这你可不能怪人家。咱们府里的下人实在太多了,还有不少是陛下赏进来的,何况我们又出去了许多日,他们大抵就是这些时日拿了工钱却没干什么活,心里不安呢。” 天裕跟在身后乐呵呵地解释着,全然忘记了自己方才在马车上的怂样。 李鸣还是横了他一眼。 好了,这下天裕算是知晓了,今日他家大人心情不大好。 等李鸣往前走出老远了,天裕才问站在一旁准备要跟上去的天晴,“大人他怎么了?” 谁知道还是被甩了一记白眼。 天裕站在原地,心想,他今天究竟惹了谁了? 午膳时,上官烈去了景仁宫,一路上禄前说了许多,无一不与李鸣回城有关。 “派人盯紧了?”他问。 “是,两边都盯着了。” “切莫让人发现了,要说他们二人私下没有什么,朕是不信的。” “是,陛下。” 景仁宫乃皇后所居,自是比其余嫔妃的宫殿要奢华许多。一进宫门便能瞧见这前院的名贵花草,许多都是冬天所不能生长的,可苏傲霜还是不顾一切找了培植花草的民间高手来此,只为了给这景仁宫稍做点缀。 上官烈自然也是闻到了这里面传来的淡淡花香,还有熏香的气味,两者在半空中相撞却格外好闻,半点突兀都没有。 他像是想起什么来,问一旁的禄前,“朕前几日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回陛下,您吩咐的事情奴才已办妥,让人送去的首饰珠宝都带着清香,想必皇后娘娘会高兴的。” 禄前的笑倒是惹得上官烈也笑了起来,“皇后喜爱的东西一向难琢磨,倒也难得你费心。” “陛下这是哪的话,能为陛下分忧是奴才的荣幸。”禄公公的腰还是弯着的,同上官烈说话时不敢完全抬起头来,“何况,奴才也是替陛下高兴。” 这话倒是让上官烈大笑几声,走到寝殿门口时,门前的几个宫女和太监都朝他行了礼。 “奴婢参加陛下。” “奴才见过陛下。” “起来吧。”他朝里头望了一眼,又问:“皇后呢,怎么没出来?” 花媛是面前几个宫女里打扮得最好的,一身桃粉色,看似少女的娇嫩装扮,在她身上却多了几分稳重。她连忙上前几步,半低着头,“回陛下,娘娘她今早还好好的,方才不知怎的,说是不舒服,如今已躺下了。” 一听这话,禄公公先急了,看着上官烈直接迈腿走了进去,他跟在后头问着花媛,“怎么回事?请太医来看过没有?” 花媛也是先看了一眼面前人的背影,才小声答道:“自是请了的……” “那太医如何说?”上官烈突然回头问了这么一句,正好就停在了里屋门口的屏风前,他才刚停下,屏风那头守着苏傲霜的两个婢女就识趣地退了出来。 “回陛下,太医只说是娘娘有些受寒,伤了脾胃,身子虚了些,休养几日就能好。”上官烈的脚步一停,他们二人自是也停了下来的,花媛更是紧忙回了他的话。 禄公公左右看了眼,连忙吩咐,“那还不赶紧将窗子和门都关上!” 上官烈来到床前,两端的藕色帘子还垂着,只能隐约瞧见躺在里面的瘦弱人影。一侧的熏香炉里升起缕缕白烟,使得这屋子里全都弥漫着这股梨花香。 原先还觉得这香与外头的花香结合起来别有一番滋味,现下闻着这满屋子的香气,不知怎的,他竟觉得有些烦躁。 床上的人影将要伸手之时,他正皱着眉,可在苏傲霜半撑着身子把一半帘子掀起来时,上官烈又换回了往日里还算得上平和的脸色。 他连忙伸手夺过她手里的帘子,扶上她的手掌。此刻身后也有懂事的宫女上前来将两边的床帘都挂了上去。 “这手怎么这般凉?”上官烈刚舒展开来的眉间又忍不住紧了紧,他坐在了床边,扶着她的肩膀使其坐了起来。 “臣妾见过……”苏傲霜的脸色也算不上红润,连眼下都多了几分乌青,声音更是有气无力。 “免礼。”上官烈几乎是在瞬间就把自己宽大的手掌覆在苏傲霜的手背上,示意其免了礼数,“朕与你也是几年的夫妻了,如今又没有旁人,这些礼数就免了罢。” 苏傲霜只穿了件厚薄适中的里衣,头上一件首饰都没有,就连耳饰都取了下来,比往日里素净了不止一丁半点。见状,上官烈也忍不住对她缓下语气,“今日怎的不适了?” 还没等面前的人有所回应,他又问:“可是吃错了东西?还是哪个奴才伺候的不当心?”说着他就转头去看在一旁待命的那几个宫女和太监。 天子之威使得他们全都立马跪下,头也不敢抬。 “陛下。”苏傲霜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手,又扯着唇角露出一抹淡笑,“您就别吓唬他们了,他们哪敢不当心。太医说了,是臣妾前几日受了些风寒罢了,何况,臣妾怀了龙嗣,嘴也刁了些,胃口自然也是不好的。” 苏傲霜看向自己面前的天子,眼神不经意间还透露着痴迷和些许崇拜。好似曾经那朵想要得到的、在悬崖峭壁上的花,经过几年攀爬,终于得以触碰。 尽管她知道他这一切的改变是因为什么,可也挡不住她心里是欣喜的。 只是每每想到缘由之时,她会忍不住叹息一刻罢了。 闻言上官烈放下心来倒是真的,一笑起来眉眼间都温柔了不少,“那皇后想吃些什么?朕让人做好了送来。” 午膳最后还是因为苏傲霜没有胃口而告终,不过上官烈今日倒是破天荒地在景仁宫陪了她许久,临走时苏傲霜想要起身相送,却被上官烈拒绝了。 “你身子还没好,就不必送朕了。”上官烈摆摆手。 待花媛一干人等送走上官烈后,苏傲霜才悠悠从床上起来,任由回来的花媛着急给她披上披风,“娘娘,可别再受凉了才好。” “你瞧,他还是很在乎这个孩子的。”苏傲霜仍是赤脚地来到了屋门口的屏风前,看向外面,不知上官烈是从哪个方向离开的。 她的手趴上门边,像是一座望夫石,自嘲般笑了一声,也不知晓是在笑谁。笑完后,她很快又恢复了在上官烈面前绝对不会出现的模样,面上冷漠,眼里也带着阴狠。 苏傲霜往屋里走,走到暖炉前将双手放置它的上空,那热流触到掌心时,她闭上双眼喟叹一声。 “花媛,本宫忽然想吃藕粉桂花糕了。” 花媛只瞧了自家主子一眼,也不多问,连忙道是,随即就出去了。 屋外,被花媛吩咐的小太监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花媛姑姑,娘娘既想吃藕粉桂花糕,那方才陛下在的时候怎么不说?这下让奴才去禀告禄公公,岂不是太晚了些?” 回应他的只有花媛的一记白眼和训斥:“问这么多作甚?脑袋不想要了?让你去便去,皇后娘娘的心思也是你能猜的?” 那小太监被她说得直低头,不敢再言半个字。 花媛最后又道:“在这景仁宫,要少说少看多做事,你若是把差事做好了,娘娘自然少不了你的好处,可若你……”后面的话她还没说完,小太监就立马抬起头来保证。 “请姑姑放心,奴才就是随口一问,方才我什么也没说,不会有下次的,定忠心为娘娘办好差事!” 花媛这才欣慰般笑了笑,见人没了踪影才转身回屋去。 另一头,才回到养心殿的上官烈刚坐下,连口热茶还没喝上,外头就有人来求见,禄公公很是识趣地退了出去。 禄前再回来时,上官烈已将那杯热茶饮尽,甚至在批奏折的同时还空出手来拿了块点心,那点心还被咬了一口。 禄公公想到他在景仁宫还未曾用膳,不禁笑道:“陛下,奴才让御膳房再多做几道点心来?” 上官烈一愣,随即将手上的点心放下,摇头道:“不必。” “奴才看您这几日都高兴了许多。” “朕子嗣少,如今后宫好不容易有喜,还是皇后的,朕自是高兴些。” 当初他娶苏傲霜时,自己还不是皇帝,如今倒也好几年了,与她倒也称得上少年夫妻。仔细一想,对她有多深的情分倒谈不上,可身在后宫的女人,有个孩子也总归是好的。 如此他便也高兴。 说着他倒是想起了什么,放下手中看了一半的奏折,“是有何事?” 禄前也连忙低下头回道:“景仁宫来人,说是皇后娘娘忽然想吃藕粉桂花糕了。” “你吩咐下去,好好做。”上官烈如今面对这位陪伴自己多年的结发妻子倒是多了几分柔情,“她的嘴是刁了,这藕粉桂花糕确实是朕这里的更好吃些。” 他似宠溺又无奈地笑了声,瞥见一旁的奏折,又收起了笑容,思虑道:“回头让人把威临将军一事缓上些时日。” “陛下,这怕是……”禄公公闻言皱眉。 “威临将军是皇后的胞弟,现下不是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吗?那便先放一放,皇后如今怀着身孕,想必也不愿听到这些。” “……是,奴才这就去办。” 上官烈垂下眼眸,又拿起方才被放下的那块点心,自顾自地吃了起来,面前是奏折堆起来的一座座小山。 无一例外,全是参苏傲言的,什么缘由的都有,上面的一字一句都恨不得让上官烈立马杀了此人。 苏傲言。他眯着眼,心里默默念了遍这个名字。 好一个威临将军。 第49章 当日夜里,徐心很晚才歇下,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都难以入睡。翻个身,映入眼帘的第一个物件便就是某人的玉佩。 屋里还亮着一盏微弱的烛火,它轻轻晃动身影,带着外头隐隐的月光一起,使得这块玉都泛起了光。 这块玉佩徐心拿到手时就仔细端详过,比一般的玉佩小些,却精致得很,外形是月牙,明明是一块白玉,可若是将它对着光便不难发现这底下的月牙尖尖里还透着几丝血红。 顶好看的玉,与它的主人一般。 看着那玉佩,她的脑海里不禁缓慢地勾勒出了李鸣的模样。样子倒是没怎么变,看着瘦了些,却更健壮了。只是当年本就少之又少的青涩如今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那双眼眸更深邃了些,眼角微微下弯,像是终日都藏着许多事在心里头。 一张脸皮而已,徐心倒不至于记挂着太多。 只是,她觉得这人很奇怪。从二人相见的第一面开始,徐心就对此人毫无好感可言。若不是后来她病重,而时常不着家的他却来给自己喂药,怕是这一辈子,她都不会主动同他说话。 不过倒是不会有一辈子了,徐心平躺着忆起往事,手上不知何时又抓起了那块月牙玉佩。 陆乔心在出嫁那日前,是不曾见过那时的大皇子宁王的。不说宁王,她就连皇宫也没去过,而她的几位姐姐都是去过的。她终日只能待在陆府里,再加上亲娘是个不受宠的,怕是除了府里的人,外头都不晓得陆丞相竟还有个五姑娘。 “心儿,你打娘胎里出来身子就一直不好,一直喝着药。爹不让你出门也是为了你好。” 幼时,乔鹊总是同她这般说。那时的乔鹊虽不受宠,可是吃穿用度却不会少。后来她才知道这是她娘为病弱的自己求来的。 “可是姐姐们都可以出去玩,长姐前两日才着了风寒,爹爹也没有不让她出去。”陆乔心每次都会这般问,可从来都得不到回应。 渐渐的,她也就不爱出门了。后来的某一日实在忍不住偷偷溜出了门,结果回府时就瞧见了甩袖离开的爹和脸红倒地的娘。 她以为是自己不听话才导致乔鹊被打,从此以后就听话极了,没再擅自出过门。 她房里的药就没断过,时间一长,府中的下人都有所议论,她最初听了也会难过,甚至哭着去找乔鹊。 可乔鹊只是抱着安抚她,默默流泪,一句话也不曾说。 久了,她倒也当听不见了。 后来乔鹊病死了,整个陆府就她哭的最伤心,从白天哭到黑夜,哭得眼睛都红透了。 自那以后,她在陆府就过得更加艰难了。身子一日比一日差,送进她院子里的药也一日不如一日。 大夫说这也许是心病。 在陆乔心病倒的一月后,正是她及笄的前一日。小晴几乎是跑着来到她床前,那脸上似乎又笑又哭的,“姑娘,老爷和夫人要在你及笄之日将你嫁给宁王。” 那时卧床的陆乔心哪里还顾得上是要嫁给谁,心里只觉得能出了这陆府也是好事一件,至于是不是跳入另一个火坑,也得日后再说。 “明日?”陆乔心在小晴的搀扶下坐了起来,靠在床头,差点连一口气都没能喘上来。 小晴点点头,忍不住又说:“明明与咱们定亲的是三皇子,这一转眼三皇子当上了太子,老爷就非说大姑娘才是当初许配给三皇子的人。” “这、这简直就是乱来,分明就是看不得咱们姑娘过得好……”小晴有些气愤,可说到底也还是一个同陆乔心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最后还是哭哭啼啼的,只是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好了……”陆乔心的嗓子有些哑,说话也提不上气来,只轻轻拍了拍身前的小晴,“说是把我许配给了三皇子,可就连府里也是没几个知道的。” 她叹了口气,那身板看着像是随时都能倒下的样子,眼神却有着浓浓的悲哀。 “况且,那时将我与三皇子定亲,不过是爹觉得他当不了太子。如今他最看好的大皇子被封王,没有当上太子,自然是将原要许配给大皇子的长姐换回来的。” 如此一想,也不难明白为何要将自己嫁与那宁王。 是赔罪也好,怎样都好,这对陆乔心来说不失为一条出路。 “那、那便要将这太子妃之位让给大姑娘了吗?”小晴还是觉得不服气,不再哭了,可脸上还是皱巴巴的。 像只哭花脸的小猫。 陆乔心见她这模样,不由得笑了笑,道:“这太子妃听着招人稀罕,可常言道‘伴君如伴虎’,也不见得会好过。” 后来的徐心忆起此话,倒是感慨万分。只因灭门之灾她幸而免却,她那长姐却实实在在没了。 第二日一早便草草办了及笄礼,随之她一身红衣就被抬出了丞相府。 所谓的大喜日子,新郎倒是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过。而宁王府的新房都布置好了,还给她配了新的丫鬟。许是宁王这边提早知晓了她的身子状况,新婚当日的晚上,新郎没出现,大夫反而出现了。 连着好几日,陆乔心都没有在宁王府里见到宁王,倒是送到房中的药一次不落。后来小晴不经意听到府里的下人们提过这事,她慌忙间跑回了陆乔心的屋里。 不知是不是没了陆府那群人的压榨和说教,小晴不得不承认,她家姑娘来这王府才几日,脸上的气色都好了不少。 瞧,如今都愿意下床坐在一旁绣花呢。 “姑娘。”她紧忙站住了脚,见面前的人抬头看自己,又连忙改口,因为还不习惯,叫着就多了点别扭,“王妃……” 陆乔心也听不惯,可王府到底不比在陆府,她问:“怎么了?” 手中绣了一半的帕子也被她放下,刚放下就轻咳了两声。 小晴上前去拍了拍她的后背,嘴上说:“我方才听这府里的丫头说,那大夫就是宁王吩咐来的,这每日的药也都是用极好的药材。” 闻言陆乔心一怔,要说她毫无察觉那定是假话,这几日里精神头越来越好了,她也是能感觉到的。 只是她不明白,为何要这般对她? 她心里揣着这个不明白过了一日又一日,同样的药喝了一碗又一碗,时不时走出屋门在院子里逛一逛,府里的下人对她倒是客客气气的。 许是又领了那人的命令。 终是有一日让她在府中见了上官鸣一回。 那日午后,陆乔心才用过膳,瞧着外头暖和,便就让小晴陪着自己在院子里走了走。原是还有几个熟悉府里的丫鬟也要跟着的,陆乔心好一顿说才让她们几个放下心来。 不曾想这宁王府实在太大了,二人不知不觉竟走远了,来到了一片从未踏足过的地方,回去时实在不知该往哪里走。 四周也没有一个下人,就是想问回去的路也找不着人来问。陆乔心想沿着一旁的房屋往回走,那一间间屋子看着都是清扫过的,倒也不像是没有人住的院子。 才走出一段路,她就隐约听到了有人交谈的声音,不近不远,但就是听不清楚说了些什么。 在一间房前停下脚步时,恰好那交谈声也戛然而止。她和小晴都忍不住侧头看去,停了半刻也没再有声音响起,想着也许是听错了声,正要抬脚继续往前走。 身侧的屋门一下就从里面打开了,两人都吓了一跳。 那开门的男人算得上牛高马大的,看见她们两个站在此处也是愣了神,还没等他问什么,后面就传来了声音。 “怎么了?”也是一个男人,不过这声音听着让人舒服,似是年纪不大的样子。 还没等陆乔心仔细想过这宁王府还能有哪一位对得上这般年纪的男子,面前这人就侧过身,回了句,“王爷,两人在门外,不知是否在偷听。” 王爷?陆乔心皱起了眉,也往里头看了看,果真是看到一个男子,穿着打扮都不凡,那容貌更是让她眼前一亮。 她不曾见过几个外室男子,在陆府时只会看些书看些画,眼前的这人便是这么多年来她见过最好看的男子。 想必方才说话的也是他。 上官鸣在看见她的第一眼就皱眉,看其着装素净了些,倒也不像下人,抿着唇不知要说什么。 “我、我们不是来偷听的。”陆乔心缓过神来,立刻驳了那人说的话,只是声音小了些,反倒像是心虚。 小晴扯着她的胳膊抱在手里,也向他们解释道:“王妃只是迷路了才走过这里的,并非是偷听。” “王妃”二字出口,上官鸣的眼色倒是变了变,随之他给了个眼神示意旁人都出去,小晴却没看明白,还跟在陆乔心身后。 上官鸣也不恼,只放缓了神色,道:“你便是陆五姑娘?本王的王妃?” 陆乔心显然是还没有从方才的惊吓中彻底回过神来,她看了一眼他的眼眸,心里多了一丝慌张,随即又低下头去,脑袋点了点,算是应答了。 “不好好养身子,在府中乱逛什么?”上官鸣的语气比方才冷漠了许多,像是压根就不愿意瞧见她。 陆乔心也自认自己是不讨喜的,只连忙说:“我看今日暖和才想出来走走,不是故意要给王爷添乱的……” “让人送王妃回去。” 换来的只有轻飘飘的这一句,不久前给她们开门的那男子应了一声,很快就有不知从哪里来的两个婆子出现在她们面前。 “哎哟王妃,怎么来了这?赶紧随老奴回去罢。” 他甚至不愿意听她多余的一句解释。 陆乔心暗自想,从前还觉得宁王应是个极好的人,如今一看,似乎也没有那么好。 至少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好。 思绪飘飘然被收了起来,等到徐心回想到李鸣给那时病重的自己喂药时,脑袋才缓缓从那思绪中清醒过来。 高高的烛火影子晃在她脸上,看着气色红润,一点也不像时夜里睡不着的人。 再睁眼时,徐心不知何时自己就来到了这暗室里,眼下正跪在乔鹊的牌位前。 “娘,我该信吗?” 她双掌合起置于胸前,双手间的那一小块冰凉早就被她捂得滚烫起来。 如同一块烧得正旺的炭火。 第50章 这一夜,她睡得并不安稳,还被梦惊醒了几回。 清早起来就发昏,像是被人砸晕了脑袋,钝痛不止。坐在床前好一会才缓了后劲,徐心给自己倒了杯冷茶喝下去,顿时清醒了许多。 “香兰。”她在屋里唤了一声,又一杯冷茶饮尽,还是没有人应她,便又喊了一声。 不知道外头在忙活些什么,香兰的声音这才由远及近地传了过来。越过屏风,又走进来掀了帘子,就听见她惊讶道:“姑娘,怎么起来也不晓得多穿件衣裳?” 香兰紧忙从一旁的架子上取了外衣给她披上,“虽说这屋里头暖和着,可外边冷多了,这要是风吹进来,岂不是就要病了?” “我哪有那么娇气?”徐心看着她,嘴上不服气。 她的身子早就被徐景芳调养得差不多了,哪有以前那么容易生病。 许是她那双桃花眼看人深情,方才睡醒,此话一说是有了点女儿家的撒娇意味。香兰很是无奈,直点头,“好好好,姑娘身子好着呢。” 还没说上几句话,也顾不上香兰刚刚在外头忙些什么,梦里的场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的神色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着急起来,“香兰,我爹娘今日可有事?” 香兰方才进来的时候,底下几个负责伺候徐心洗漱的丫鬟也进来了,一阵功夫下来,香兰也为她穿好了衣服,眼下正坐在梳妆台前。 她看着这屋里进进出出的人,不禁皱眉。 “老爷夫人今日就在府中,无事。”香兰一边答一边拿起首饰盒上的首饰,一一在她头上比对着。 “我屋里怎么多了这么些丫鬟?” 也不怪她问这一句,徐府中的丫鬟小厮虽多,可徐心身边除了近身护卫和香兰这一个贴身丫鬟,几乎是没有旁人的。 至多就是院子里配几个照看花草的匠人。 从前不论是在陆府还是所谓的王府,她身边都不曾有这么多下人,现如今便是更不需要了。 更多的是,她觉得这些女子可以做些别的,学些能生存的本事。 “这不是,前段日子才收进来的,倒还都算机灵。”香兰手上拿着一对白玉耳坠放在徐心的两耳旁,从镜子里瞧着甚是不错,“这几个原先是要到老爷夫人院里的,不过他们二老喜静,姑娘你也是知晓的。” 徐心闻言点头,又听见她问:“姑娘,这对如何?” 见她手上还举着那对耳坠,徐心瞧了一眼仍是点头,随后自己将那对耳坠拿了过来,对着梳妆镜一只一只戴上。 “何况夫人身边一向有用得惯的人,最后是念青姑娘觉着姑娘你最近都忙着,想着身边多些人伺候也是好的,这才拨进了我们院里。” 徐心听着,也能了解一二。 “既如此,平日若空闲,你也领上她们去学点旁的,我这屋里实在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 “好,我记下了。”香兰最后给她系上了披风。 她与香兰到前院时,祥云正好吃了早饭要往外走。 “小师父早!”她嘴里还咬着个包子,说话声差点就听不清了。 “今日这么早?”徐心也同她打过招呼,还侧着身子给她让了路。平日里祥云也去得早,可今日未免也太早了些,她抬头看了天,这天色还没完全亮起来。 “昨日在妇堂留到了晚上还是有许多人,近日很多妇人都生了病,我得去早些,免得她们等我太久。”祥云一边说一边回头,“小师父你也注意身子!” 话音才落到一半,人就不见了身影。 徐心无奈一笑,来到了还在用早饭的二老面前,行过礼就坐下来。 徐景芳看了一眼在自己身边坐下的人,转眼间手中的筷子就放下来,伸手去把徐心的脉。 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就连方长民都停下手中的所有动作。 半响,徐景芳的手才挪开,不易察觉地横了她一眼。 “昨夜没睡好?还是近日太忙了,藏了心事?” 徐心一抬头就与对面的方长民四目相对,眼中却没有求助的意思。可方长民还是犹豫着开口:“可能是女儿她……” 这话术一听就是想要为人开脱的样子。 “没让你说话。”徐景芳扭头瞪了他一眼,叫方长民只好缩了缩脖子继续用早饭。 “娘,我的脸色有这般差么?看把你吓的。”她倒是一脸淡定,甚至还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给徐景芳的碗里夹了小菜。 “不差?你让你爹看看你。” 方长民几乎是在话落的一瞬间就连忙去瞧徐心的脸色,匆匆两眼就又将目光落在徐景芳的侧脸上,也不知晓究竟有没有看仔细了。 他毫不犹豫地搭腔:“心儿这脸色确实是差了些,眼下的乌青似乎比前些日子还要重了。” “自己的身子反倒不在意了?”徐景芳有点气急了,看着她眼下的那片乌青既心急又心疼。 “娘,我就是这几日有些睡不着,过几日就好了……”徐心尝试为自己开解,她知道徐景芳是担心自己。 可徐景芳像是没听到似的,又道:“你若还是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我看跟叶家的那笔生意不做也罢,免得又让你劳心伤神的。” 见徐心脸色果然变了,她便知道自己说的话管用了。徐景芳轻咳两声缓了缓脸色,又道:“你也别指望我跟你爹能替你接手这事,人家叶姑娘是同你有的交情,自是你去更为妥当。” 她重新拿起筷子,把徐心方才给她夹的小菜慢悠着夹起来放进口中。 咽下之后,她直视前方,平日里当家作主的威严立马上了身,“若是你不把自己的身子放在第一位,就是再来十个叶家我也不会让你去。” 想来徐景芳口中的那笔生意对她很重要,又或者说,是对徐府很重要。徐心的脸色随着她娘的这番话变了又变,最后只好应下,“娘,心儿记下了。” “好了,你这本意上无非就是关心她,你这么一说倒像是问罪的。”方长民站出来说了徐景芳两句。 徐景芳很快也变了脸,方才那个冷漠的人似乎不是她。 她往徐心的碗中夹了许多菜,还不忘笑着道:“多吃些,既睡不好为何今早不再睡一会?回头我给你做些能安神的吃食,兴许会好些。” 家中这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戏码在这几年里上演了无数次,徐心早就看惯了,心里也自然是知晓徐景芳只是过于担心自己的身体而已。 徐心回笑,脸上没了面纱的遮挡,这一笑就更明显了,因着天凉,鼻尖都冻红了。 “心里头记挂着这笔生意,想早些去酒楼瞧瞧。”她心里确实有想着这笔生意,叶家手中的那块地皮她先前就花了许多功夫,如今真能买下来了,自然是件要紧事。 可更多的缘由是什么,只有她心里清楚。 其余二人也能看出点端倪来,尤其是徐景芳,闻言那脸上又冷了些,“真是如此便就好了,要是有旁的事可一定要同我们说,可不能自己扛。” 说到此,徐心的心一颤,心里头的那个声音摇摇欲坠,也让她瞧着二老的眼神都不大对劲了。 她恍惚着点头,随后的一瞬间,筷子一放,裙子一提。 徐心跪了下来,跪在徐景芳的膝前,还没等二人反应过来,她就把手掌交叠置于地面,弯腰磕头时额头重重压在手背上。 大约过了半响,她才缓缓抬起头来。 “你、你这孩子,这是在做什么?”方长民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连忙离开自己的位置绕过桌子来到徐心身旁,欲将其扶起。 徐景芳也是起了身要将她扶起来,可是徐心却对着二人伸来的手摇了摇头,使得他们互相看了对方一眼后又叹了口气在原地站住。 “爹,娘。”她的眼角爬上了一抹红,心里也有些酸。 这场面二老一看,只觉得是发生了什么大事,面上着急的神情压根藏不住。可很显然他们都更加担忧跟前跪下的人,手上的小动作很多,似乎往哪里放都不对,想要将人从地上扶起来也不行。 “这是作甚?”徐景芳忍不住发话,“有什么事你先起来再说也不迟。” 原先在四周候着的下人这会都回避着退下去了,唯有阿星还在一旁守着。 “心儿先谢过爹娘这五年的养育之恩!”说完,徐心就磕了一个能听见响声的头。 “哎哟!”徐景芳皱着眉头别过脸去不愿意看,“有什么事先起来好好说,我和你爹,我们想办法解决。” “你娘说的没错,咱们先起来。”方长民又去扶她,结果她还是不愿意起来。 “爹娘,你们先听我把话说完。” 徐心跪得板正,双眼却越来越红,她仰头看向二老。 “我那年逃亡来到临都城,命悬一线之时是娘在山路上救了我,我才得以活至今日。我从生下来身子就没好过,也是娘寻药材给我养着,更不必说我如今会的手脚功夫全是爹教给我的……” 她苦笑了一下,看得站着的两人都心疼起来。 “我从未提过我的身世,娘,你怕会伤我的心所以也未曾问过我,只问我是否愿意留下来给你们当女儿。” 徐心很清楚自己将要说什么,她也不知为何,就因为昨夜里的一个梦,眼下就要将从未提过的事情说出来。 梦里她不知为何死在了长安城,而徐景芳和方长民知晓后都十分痛心,只当她是被冤枉死的。 梦醒后,她清醒了,有一个声音告诉她,若是要去做成大事,自己这个罪臣之女的身份绝不能够牵连他们二人。 “我并非是什么无父无母的孤女。”此话一出,徐景芳二人心下明白。当初他们夫妇二人也只当徐心是个来逃难的女娃,以为她的家人已在慌乱中没了性命,这才没有多问她的身世,怕她伤心。 “我姓陆,是前丞相府里的五姑娘,如今当是罪臣之女……”徐心垂下双眸,缓缓说起,每说一段思绪便会回到那时的场景。 不知过去了多久,桌上的早饭都凉透了,阿星也在一旁听得格外认真,额间的眉一直皱着。 “前几日我才认回了我当初的贴身侍女,小晴,她现下正在李廷尉手下办事……” 到这里,徐心前面十几年的故事也算是说完了。 徐景芳听完后也是皱着眉头,可意识到徐心已然说完后的第一反应仍是要扶她起来。 这一次徐心没有再摇头,而是借着力站了起来,被扶着坐在了椅子上。跪了太久,膝盖都开始痛了,就连腿都发酸。 “……我可怜的孩子。”方长民摇头叹了气,眼底皆是心疼。 徐心以为会出现在他们脸上的气愤与不解,当下是一丁点也没有。徐景芳面上的心疼与方长民相比,只多不少,她弯下腰去抱住了徐心。 “心儿,真是受苦了……”徐景芳的声音哽咽起来,抱着徐心的手都是颤抖的。 “主人……”阿星也是如此,只上前靠近两步。 徐心的脸颊早已被泪水覆盖了一次又一次,现下只觉得眼眶热热的,却流不出泪了。 她如释重负,扯了扯嘴角,甚至开始安慰起旁人,“我如今过得很好的,若是当初没有遇到娘和爹,现下怕是……” 怕是什么,她没有说,可大伙都明白。 话都说了出来,可她却还是感到隐约的不安。内心深处的另一个念头还在怂恿着她,使她不停动摇、猜测和害怕。 可又没来由的,想要去触碰。 徐景芳的拥抱是温暖的,徐心看向身前人背后的那棵小树。 寒风之中,它屹立不倒。 她又想起了那块月牙白玉,握在手中只觉十分冰凉。 今早更衣之时,李鸣大张双手,闭上双眼,等着底下的人给他整理衣服。 不过安静片刻,就听见面前的人惊呼一声,尽管那声音往低处压了压,可在他听来,倒也与大喊大叫无异。 他睁开眼,眼底尽是不耐烦。 一看就是才睡醒,万万不能惹。可是能近身伺候他更衣的人哪能如此轻易被吓到,那人只低了头,道:“大人,您腰间的那块玉佩呢?” 李鸣一愣,显然是一时还没听明白。 “就是您腰间的那块月牙形的白玉,那可是太后娘娘赏给您的,您平日里喜欢得紧,日日都戴着。今儿怎么不见了?” 那人说着还在一旁翻找起来,似乎心急得很。 看着那人这一番动作,他想起来,那块玉被他落在临都城了。 “一块玉而已,今日不戴了,换旁的吧。” “哎哟,这可如何是好。”那人更急了,“等下就是您的接风宴了,指不定太后娘娘也在,这……” “我说,”李鸣半合着眼瞥向他,说的话比外头的天还要冷,“换一个。” 第51章 这哪是什么接风宴啊,他想。 等衣裳穿好,他大手一摆,“进宫。” 马车早早就备好在李府门前,天晴天裕也已准备好,马车后边还站着长长一队人马,一看就是个大有来头的。 得亏他的府邸建得偏了些,否则还不知这阵仗要在百姓眼里闹出多少笑话。 “大人!”天裕是头一个先瞧见他出来的,赶忙招手,怕他看不见自己似的。 这时候没人泼冷水可就太不正常了。 “我们就站在门口,你招个什么劲的手?”天晴一开口就毫不客气。 这回换天裕啧了一声,侧头去看她,“天晴,姑奶奶,今天能不能饶了我?” 天晴也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既没答应也没摇头。 李鸣走下台阶后,天裕早就把这小事抛到脑后,眼巴巴凑上去就想夸一顿,“大人,你今日……” 他顿了顿,将李鸣上下都看了个遍,要不是被明着瞪了一眼,他还能将李鸣转个身来再看。 “大人,你这……穿得过了些吧?” 看过之后,天裕明显露出担忧的面色,却又一副不知该从何说起的模样。天晴则连个眼神都没有给过这头,只指挥着人将东西搬上马车以及确认随着他们一起进宫的下人名册。 李鸣抬头时正好对上她的目光,天晴便像是能读懂他眼里的东西一样停下了脚步。 “把那点心也一并带上罢。”他吩咐道。 天晴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头,应声而去。 “大人,这回我也要吃。”天裕的心思一下就被这两句话给带偏了,等到李鸣再问他什么的时候,他倒是没听进去了。 “啊?啊,大人你方才问我什么?”反应过来后,他有些心虚地问。 见李鸣眉毛上挑,可脸上眼里都毫无笑意,天裕知晓这是即将要发怒的前兆,他那眼珠子转了转,道:“大人,你今日这身衣裳,属实太招眼了。” 他这话越说越小声,明摆的就是没有底气。 只要李鸣身在长安城,这脾气简直就跟个炮仗似的,一点就能着,还不让人说。 可他一旦离了长安城,那性子变得可快,仿佛换了个人。 天裕虽明白其中缘由,但也叹其的变脸太自如了些,有时连他都没反应过来。 何况今日他觉得自己说的没错,李鸣这一身打扮确实太惹眼。一身暗紫色,就连披风也是,还用银白色做点缀,腰间的玉佩还换成了金丝绣的香囊,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一股若隐若现的香气。 那衣服上的绣花样式更不必说,都是最好的。 紫金交辉,就是名门望族家的公子也不敢穿成这般进宫啊。 天裕暗自为自家主子捏了一把汗。 被说的人却不以为意,李鸣哼了一声,低眸粗略看了眼自己今日的打扮,只道:“陛下不是给我办接风宴么?穿好看些怎么了?” 瞧,这跟在临都城的样子又不一样了。天裕又暗自摇头,嘴上道:“大人你喜欢高兴就好。” 接风宴还未开始,太监宫女们陆陆续续进入长春殿内,将手里端着的酒与开胃用的点心都一一摆上,动作干脆有序,容不得半点差错。 殿门外站着许多侍卫,还有几个年长稳重的大宫女在张罗着,看样子是极为重视的。 “你们几个怎么回事?把那藕粉桂花糕也给李大人的桌上摆上一盘,快去!”宫女太监们进进出出之时,还能听到有人这么吩咐着。 午时将近,长春殿内陆续着有人落了座,两侧的座位几乎要坐满人后,最紧要的几人还没见踪影。 李鸣下马车后,活像换了张嘴脸,抬头看一眼天,再低下眼眸时笑了起来。 “见过李大人。”殿外守着的宫女太监给他行了礼,连侍卫也都放刀下跪。 天晴和天裕一脸平静地跟在李鸣身后两侧,看向前方目不斜视,仿佛早就见惯了这般的场面。 “免礼免礼。”李鸣似是心情大好的模样,手一抬就走了进去。 按理来说,进殿的人都要搜身的,可李鸣偏偏就是例外,就连他身后跟着的两人也一样。 天晴手里提着的那个食盒,那些人通通都看不见似的。 殿内要光亮得多,烛火足,加上这殿里的所有侧门都开敞着,也就将里边摆着的金器玉器都照出光泽来。这些他倒是不甚关心,只是才进殿,便有人发现了他,有一人站了起来,其余的便纷纷跟着站起来。 除了后宫里的娘娘们。 “臣等见过李大人。”那几人朝他行礼。 李鸣原先还带着几分笑意的嘴角立马沉了下来,佯装不悦:“几位大人不必多礼,这又不是在朝堂之上,都坐下吧。” 趁机仔细一瞧,上官烈倒是想得周全,这宴会上的大臣里没有一个官职比自己高的。 想到这,他挑了挑眉。随之一转身,立马弯腰作揖,眼睛直往地上瞧,“李某见过几位娘娘。” 他面前坐着的那几位妃子,多是上官烈还没继位时就有的妾室。如此说来,彼此也算得上是“知根知底”的。 也只怪上官烈上位后太过心急,将许多前朝后宫的老人都换了个干净,这样一来,知晓当今圣上红人便是当年的宁王一事之人少之又少。 尽管知晓,也是不敢再提的。 这几位嫔妃便是,眼下几人的眼神里都各有心思,不过面上还是要做做样子的。 中间那个穿着较为艳丽的是柔妃,胭脂水粉抹了满脸,就是离她几步远的李鸣也闻到了浓郁的香气。 她带头应了李鸣的问安,“大人免礼,既是陛下设下的接风宴,便就当家宴好了。” “多谢柔妃娘娘。”还没等其余娘娘附和,他便就自己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笑也透着几分假。 “你……!”一旁的人似乎有不满,可也只是皱着眉瞪了他一眼,却不敢说些旁的话来。 尤其是李鸣将目光对上她的时,她更是躲闪着避开。 见状他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奉上一笑,正想抬脚往自己座位上走去,外头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皇上皇后驾到!” 下一刻李鸣就瞧见了两人的身影,两侧的臣子和嫔妃都向其行礼。 “参见皇上皇后!” 李鸣站在原地就这么看着,直到众人的话音落下,他直视着上官烈的眼眸才垂下,同时低下头来,“臣见过皇上皇后。” 天晴天裕也是此时才跟着行礼。 “不必多礼。”上官烈笑着道。 “多谢皇上。”李鸣抬起头来,又朝着往这走来的两人道:“李某恭贺皇后娘娘有孕之喜。” 上官烈和苏傲霜今日穿的倒是比往常更为低调些,像是私下商量好了,皆是一身暗黄色,衣服上头的花纹也寻常多了。 苏傲霜笑着看了他一眼,“你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上官烈半搂着她的肩,置身事外般笑着瞧他,看其如何接话。 “我就当娘娘这是在夸我了。”李鸣淡然道,惹得面前两人都笑了。 “你啊……”上官烈拿手指了指他,无奈道:“赶紧坐好,这可是朕为你准备的接风宴。” 宫中最好的乐师早就在一旁候着,等人都落座,琴声笛声鼓声便都有条不紊地响了起来。 上官烈和苏傲霜落在最前座,二人的两侧都安排了一个座位,李鸣坐在了上官烈那一旁,而他的对面至今还是空的。 关键是上面的二人都不曾过问。 李鸣举起酒杯,视线却在那个空位上停留了一会。 “今日是朕为李廷尉设的接风宴,诸位可都要尽兴。”上官烈悠悠道。 一群舞姬从门外涌进来,外面那么冷的天,虽说殿内暖和了不少,可也是冷的。 舞姬们的身上却穿得极少,总共就没几块布料。 胭脂香气也是一时就挤满了长春殿,靠门的几位大臣先是一愣,后又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只当看不见。而那几位妃子脸色就难看得紧了,李鸣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柔妃的面色是变得最快的,像是怎么也藏不住,她瞧见眼前的舞姬时第一反应就是抬头去看那前边的上官烈。 李鸣也顺着看去,只见上官烈正饮着酒瞧底下的舞姬们,一脸享受,惬意得双眼也眯了起来。身旁坐着的苏傲霜倒是一脸淡定,也不顾身旁的男人眼下如何,只仰起头来饶有趣味地看下边的人,时不时吃一口点心。 有趣,他心里道。 “天晴,点心。”他朝身后伸手,很快那被装在食盒里的点心就出现在他的手里。 此刻他无比庆幸,回来的路上天更冷了,否则这些点心指不定早就不能吃了。 这宴会就是专门为他办的,可如今他倒像是场外人似的,将天晴递给他的点心摆在桌上。甚至还把那盘藕粉桂花糕都挪了地方,只为了放徐心给他的那些点心。 他随手拿起一块就放进嘴里,也若无其事地瞧着面前的表演。 一曲一舞罢,从边上凑上来一个小太监,直奔禄前去。也不知与他说了什么,只见禄公公皱了皱眉,转头又去跟上官烈说。 这一举一动李鸣都瞧在眼里,只不作声地吃了一块又一块点心,还喝了几杯酒,就连有人上前来奉承着夸他几句要同他交好,他也难得谦虚地敬了几杯。 虽不知那两人秘密说着什么,可他直觉是跟空位上那人有关。 一时他也没想起来能有谁可以坐在那个位置上。 上官烈似乎是发现了他有些愣神,问:“今日倒是稀奇了,李大人竟半点都没碰那藕粉桂花糕。” 他的语气有些打趣,眼底也是笑盈盈的,一点也不像外人面前的那个冷漠帝王,反倒是令李鸣想起了从前的时光。 这话引得苏傲霜也看了过来,见那点心果然是半点都没动过,反而是挨着的另一盘点心就快要吃了个精光,看那器具又不像是宫里的,她忍不住插了一句。 “李大人若是不吃,不妨给本宫?”苏傲霜双眸都透着淡淡的笑意,许是有了喜,脸上的妆容素净了些许,看着更柔和。 “娘娘喜欢便拿去。”李鸣应得爽快,侧目示意着。 天晴即刻就将那藕粉桂花糕递到了苏傲霜跟前,由她身边的花媛接下。天晴转身而走时,上官烈的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一瞬。 他随即也发现了李鸣为何不吃那藕粉桂花糕,“朕还以为是今日的藕粉桂花糕不合李大人的口味了,原是大人有了新欢?”他的眼神停在了与周围格格不入的那盘糕点上。 最后一块被拿起,却没有被即刻放入口中。李鸣将其举到半空,像是欣赏什么稀罕的物件一般看着,目光灼热,他似回味道:“这临都城的点心确是不同。” “哦?”上官烈也颇为好奇,将头往前探了探,想要将那点心看清。 可谁知下一刻就被李鸣吃了,上官烈大笑一声,“不知是有何不同?” “或许并非是点心有多可口,而是那城中有了李大人惦记的人?”苏傲霜侧过头来,眉眼带笑,不过却是带着一股不自知的傲慢。 李鸣笑而不语,上官烈便默认了。 “怎的?小姑娘不愿意跟你来这长安城?”上官烈笑问。明知那笑假兮兮的,可李鸣还是得回笑,“陛下与娘娘扯远了,哪里来的小姑娘?臣还要给陛下分忧,这差事可不闲,就别荒废了旁人的好时光。” 他的目光一移,像是才瞧见对面那个空位似的,下巴一抬,“陛下,这是?” 李鸣的眼里是满满的疑惑,仿佛真的只是想知晓那对面是何人而已。上官烈怕是也没打算瞒着,便也说了。 他叹了气,道:“是长公主,刚刚才让人传话同朕说她不来了。”说完他就直盯着李鸣看,还漫不经心地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长公主怎么回来了?”李鸣的脸色微变,眼眸低垂着。他才不会相信上官玉是为了这所谓的接风宴才回来的,定然是有其他缘由。 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李鸣睁大了双眼。 “太后病了好些时日,她知晓后便要回来,倒比你早一日到了。” 果然如此,李鸣慢慢敛了方才的神色,心里头也逐渐平缓下来。 “原是如此,长公主从小在太后膝下长大,有这份心是好的。”他举起酒杯半掩着自己此时的面色,一杯饮尽。 慈宁宫,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上官玉一向以不管闲事自居,可太后的事于她而言便不算是闲事。 被打的那名宫女原是皇后身边的,因犯了点错事就被打发到太后宫里当差。眼下她正跪在上官玉跟前,脸上的巴掌印红通通的,一看就知道打的人没有留劲。 “我不管你从前是哪个宫里的,也不管你犯过什么错,可是在慈宁宫,你若不能安心当差,我也不介意给你换个地方。”上官玉面上的气愤压根掩不住,清冷的面孔沾染了怒气后也是令人生畏的。 那宫女身后还有一众的宫女和太监都跪着,一眼望去,怕是整个慈宁宫的奴才都在这了。 “还有你们,若是个个都这般行事,莫要怪我心狠。” 她穿着最素净的衣裳,头上也没什么惹眼的首饰,往日里也是最不愿意同旁人说话的那一个。可眼下却拿出了身为长公主的气势来,坐在这殿门口,身上的披风还险些落地,好在身后的宫女替她用手捧着。 这般拿着身份压人的事情她很少做,若做,大多也都是在慈宁宫。 “太后身子不爽,你们尽心照料便就罢了,现下算什么?那汤药竟是放凉了都没有端到跟前来,你们从前就是这般当差的么?”上官玉忍着再次动手的冲动,口中呼出一团团白气,显然是气急了。 “还请长公主饶命,奴婢不敢了。”那宫女甚是害怕,一直求饶。 上官玉最后竟也没发落,只冷哼一声就往里头走。 卫氏的床前还有上官玉的贴身宫女言崔守着,她一进去便脱了身上的披风,言崔便接了过来。 “言崔,药可煎好了?” “好了好了,奴婢这就端过来。”言崔将手中的披风放到一旁的架子上,立马去端那碗药,“公主你看,是热乎的。” 上官玉拿过那碗药,言崔则去将太后扶了起来。 “还不是底下人做事不上心,否则我母后怎会耽误了这喝药的时辰?”说着她就要喂给卫氏。 “玉儿,你又何苦回来照看哀家?今日那宴会你又推脱不去,皇帝会怎么看你?又会怎么看哀家?”太后面露苦色,一副有些替她为难的样子。 “这都是老毛病了,太医给的药哀家一直都在喝,这不是也没见好吗?可别把病气过给了你才好。” “母后,您这是在胡说什么?”上官玉皱眉,“要不是阿烈他……”她顿了顿,不明说,又像是根本不屑于提那龌龊事,继续道:“那接风宴说的好听,您我又不是不晓得,说是鸿门宴还差不多,我去凑什么热闹?” 见太后还要说话,她又连忙道:“再说了,我要是去了,谁还能陪着您?我从宫外回来就是为了陪在您身边的,难不成母后要赶我走?” 上官玉佯装生气,撇过头去。 卫氏瞧她这样,像是奈何不了她了,苦笑道:“你啊,都多大的人了,还跟母后撒娇呢?” “母后,我说的都是实话。” “今日那宴会,明面上看是接风宴,大臣们互相奉承,后宫的嫔妃们拈酸吃醋。暗地里怕是勾结的勾结,说白也只是各怀鬼胎罢了。这般场合,我去了作甚?岂不是自讨苦吃?” 太后说不过她,只好先喝了跟前的这碗药。 “母后您就先将身子养好,回头我让人换个太医,这药总吃不好,怕不是掺了旁的东西。” 母女二人还没说上几句体己话,言崔就急忙忙进来了。 “太后,公主。”她福了福身,面露难色,“皇上带着皇后和李大人来了。” 第52章 上官玉紧眉扭头,“这个时辰怎的来了?” 眼下不是应当在长春殿吗? 太后的眼睛倒是亮了,她的手连忙覆上上官玉的,探出头来,不知是不是刚喝完药,就连声音都有力几分,“是鸣儿回来了么?” 上官玉又侧头看了眼半卧在床上的卫氏,转头对言崔道:“就说太后病气重,让他们改日来吧。” “奴婢说了,可皇上他……” “皇姐,朕看母后眼下倒是好得很。人呐,生了病不能总把自己关起来的。”上官烈不知何时进来了,脸上挂着笑,手边还要顾着苏傲霜的身子。 言崔识趣噤声,默默退到一旁去。 上官玉更是一下就站了起来,先是挡了挡身后卧床的卫氏,而后垂眸站至床前一旁,再抬眼时恰好与李鸣四目相对。 亲眼见到此人后,她不受控制地愣了一瞬。 “儿臣见过母后。”上官烈携苏傲霜一同行礼,李鸣慢了些许也立即低下头来,“臣见过太后。” 三个脑袋都低垂下来,在他们看不见的时候,床上的太后将视线落在李鸣身上。那眼里既有心疼也有期盼,最后在上官烈抬头的一瞬变成了厌恶。 卫氏垂眸淡笑,把床上的被褥往自己身上又扯了扯,“皇帝怎么忽然来了,也不让人提前通报一声,哀家才喝了药,一股子药味,莫要熏到了。” 太后这是在责怪,上官烈自然听得出来。他含笑道:“母后这是哪里的话?只允许皇姐来看望您,儿臣便不行了?” “您看,儿臣还将谁带来了?” 在场的但凡长眼睛的都瞧见李鸣这么大个人站在他身旁,可他就是非要提这么一下,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再不济,言崔方才进来时就说过李大人也来了,难不成这临都城还有第二个能让皇帝亲自设宴接风的李大人? 上官玉大抵知晓他是什么意思,只是这些事情她从不插手,也不愿意多说,便也就当不懂了。 从起身那一刻,就有人给苏傲霜搬来了椅子,好歹是个有身孕的人,想来这也是上官烈的意思。眼下苏傲霜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坐在一旁,看着眼前的几人,似乎是不关心,也没有开口说什么。 这一点她倒与上官玉有相似之处。 卫氏闻言,冷漠抬头瞥了李鸣一眼,明显不悦地撇过头去,一脸甚是厌恶的模样。 李鸣一脸淡定地站着,仿佛被漠视的人不是自己,他也不看任何人,微微低头。明明是一副看似放低身姿的模样,可仔细一瞧却也还是能感觉到他事不关己的样子。 见到太后这般,上官烈似乎暗自欣喜起来,双眼微微睁大后又敛眸,故作不忍般,一开口又是劝,“母后,李大人也是担忧您的身子,也是好心的,您就别这般……” “哪般?”卫氏直接怒了,转过头来先是瞪了不远处的李鸣一眼,后又埋怨般看着上官烈,“皇帝,你若是真为哀家的身体着想,就不应当把他带到哀家面前来!” 说完她都要喘不过气来,像是不愿意见到任何人,又把头撇了过去。 苏傲霜坐在一旁手里还拿着糕点,怕是待会就要品起茶来,眼前的一切通通都当作看不见。上官玉和李鸣更是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要开口的迹象。 不同的便是李鸣毫无表情地半低着头,像是一个提线木偶,陪着这一大家子唱戏。而上官玉则是低头担忧地看着卧病在床的卫氏。 上官烈有一瞬皱了眉,可嘴上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母后,这……” 这时的他反倒像是这慈宁宫所有人里头最没有眼力见的,看样子还想再为自己身旁的人再说两句好话,丝毫不顾太后的脸面。 “够了。”上官玉抬起头来,看向他,“皇上,母后身体不适,便让母后多休息片刻吧。” “皇姐,话是这么说,可母后也不能总揪着这事不放啊,说不定多见见李大人,这病兴许就能好了,总不愿意见算什么?他好歹也是在母后膝下长大的,这……回头李大人该伤心了。” 这下上官玉才隐约闻到了来自他身上的酒味,虽不是扑鼻而来,可这屋里浓郁的苦药味竟也掩盖不了,想来也喝了不少。 她扯出帕子捂住口鼻,微微皱眉,“大好日子,又是李大人的接风宴,说这些作甚?来人,我看皇上是喝多了,赶紧送回去。” 言语中已有少许怒气,隐忍着不愿发作。李鸣全程一动不动,后又抬起头来,默默地瞧着,像是看一场可笑的闹剧。 “朕没醉!”上官烈说出这话时也已经被站起身来的苏傲霜扶着胳膊,脸颊透着被酒熏起来的红,此时的眼神都带着一丝迷离。 “皇后,”卫氏忽然开口,语重心长的模样,“你如今有孕,哀家甚是高兴,你腹中的孩子是皇帝的嫡长子,定是要好生看护的。既如此,更不能轻易沾了酒气,方才皇帝喝酒的时候你就该规劝着。” 苏傲霜这时也福了福身,脸上不再是傲慢,而是带了难得的娇羞,“母后教训的是,臣妾必当小心。臣妾这就带陛下回去。” “李大人,你这一来还真是闹得人仰马翻。”上官玉此言一出,才转身要离去的那两人顿时停住了脚步。尤其是上官烈,仿佛在那一瞬他的酒气都散了几分。 “今日是你的接风宴,我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可你一来,太后的病指不定还会更重。既如此,你过些时日便去那延寿寺为太后祈福,以诚心求件信物回来罢。” 这一发落,颇有让李鸣给上官烈吞烂摊子的意味。 上官烈和苏傲霜在原地一怔,随后回神便走了出去。 “谢长公主和太后宽恕,臣领命。” 李鸣这一应答,令一旁站着的许多宫女太监都是一脸不忍,可也只是不忍。这场面几乎每年都要在慈宁宫上演,回回花样都不同,怕是都听惯了也看惯了。 他一出慈宁宫的门就瞧见上官烈在一旁站着,苏傲霜已不在身边。上官烈还半低着头不知在看地上的什么。他也装作好奇看着地上,“陛下,这是在作甚?” 靠近之后才发现上官烈的眼底明明清醒得很,方才在里头的模样八成也是装出来的。 “李爱卿出来了?”上官烈一把搂过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指着脚下,“你看这两只蚂蚁,原先走在前头的这一只是走在最后头的,你猜怎么回事?” 李鸣顺着他的动作摇了摇头,眼睛却是盯着他的眉眼看。 “是走在前头的那一只回头拖着它一起往前走的,才片刻,它们就走了这么远。”上官烈一边说还一边比划着。 “其实就像朕与你,也是要互相扶持的不是?你莫要怪朕,刚刚在里边也是真的想让你与太后的关系不再僵下去。” “无妨,朕下次去看她再多提几次,兴许慢慢就好了。你也莫要太放在心上,再怎么说,你与三弟还有皇姐都是在母后膝下一同长大的,真能一辈子不待见你不成?” 上官烈笑了笑,似乎他真心在乎这件事。 李鸣也笑了,却是藏着酸涩。 他道:“太后五年前就认定是我克死了真正的大皇子,从那之后就有了心病,每回见到我都要气上些时日。陛下已然尽力,倒也不必为臣花费太多精力。正如您所说,要互相扶持,可臣还是认为,是臣要为您多多效力才是。” 他说完后,上官烈大声笑了,正巧寒风一吹,两人身上的酒气都吹散了不少。 “好!陪朕回去。” 似乎彼此都清醒得很。 原卧在床上的卫氏在他们都走后就坐到床沿来,眼里是焦急,手更是狠狠拽紧了上官玉的。 “玉儿,你说,哀家这般,会不会真伤了鸣儿的心?” 上官玉出神地望着门口,闻言回过头来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自是不会的,这样的戏码咱们都演了多少遍了?您给他的玉佩,他不也日日都戴着?母后,您就放心好了,咱们好好养身子。” 卫氏这才稍稍放下心来,慈宁宫终于清净下来。 李鸣出了宫门,天裕就紧忙着跟上去,仔细一看也发现了点不对劲,“大人,你这腰间的玉佩呢?” “落在临都城了。”李鸣风轻云淡道。 “什么?”天裕激动了,“这怎么能落下呢?这个玉佩那么重要,要不要派人回去找找?大人你也是,不早些说。” “不必,”李鸣脚下走得快,披风都扬起来,天裕跟在身后都显得狼狈了些,“我们的人怎么样了?” 天裕快步跟上,“回大人,我们的人在临都城好好的。” “被发现了吗?” “没有。” “之前吩咐的事情现下可以行动了。” “是。”天裕应下,又回神,“大人,那玉佩真的不找找吗?” “不用了。”李鸣朝后摆手。 一转眼,极冷的天就这么过了数日。 延寿寺在深山里头,吸收天地之精华,到过这里的人都说这寺庙是极有灵性的。 “宁之,真是劳烦你跑这么一趟了。” 寺庙门前,徐心对面站着一个与她身形相近的女子,只不过徐心穿的是碧色广袖衣裙,而她穿的是束身窄袖的白色衣裙。 叶之瑜脸上挂着笑,见到徐心十分热情,紧挽着她的手就往里头走。 “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再说了,我也有事相求啊。”徐心今日的面纱极薄,被风一吹贴脸之后更是如同没戴一般。 闻言叶之瑜像是没好气横了她一眼,“什么你求我求的,有好事自然先想着你呀。倒是难为你陪我来这延寿寺住上几天,原先我是喊了我娘那边的亲戚作陪的,哪知那亲戚正巧就生了病,这才麻烦了你来。”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出声来。 “好好好,那便先将包袱都放好来,随后就陪你去上香,如何?” “没问题。”叶之瑜说着就去帮徐心拿行李,直往前走,只当是领路了。 人才走出去几步远,阿星就凑上来,小心警惕四周,轻声道:“主人,暗中监视的那几人也跟着上山来了。” 自那之后,阿星严加看管,时时刻刻都跟在自家主人身边,最后的确发现了可疑之人,只是徐心到底没说什么,便就一直放任着。 只是没想到,这延寿寺离临都城这般远,竟也跟了上来。 这似乎在徐心的意料之中,她点头,“无需理会,先安定下来也不迟,看看在延寿寺他们能否露出点狐狸尾巴来。” 第53章 山上的寺庙寂静无比,隔着窗子也依然能想象出那轮明月悬挂在天上的画面。缕缕清风撩拨着山上的寥寥树影,在那月光下可成一幅佳画。 徐心的房间临近附近的一条小溪,她依稀还能听见水流湍急的细小声响。只有这些声响倒也罢了,可她却听到些旁的声音,还模糊得紧,听不清。 这让上一刻还昏昏欲睡的徐心瞬间清醒过来,她坐起身仔细去听。水流声和风声之中还隐约能听见很轻的脚步声,听这动静应该离得不远。 她掀了被子摸黑下床,尽力不发出旁的声音,好在床离门口并不远,靠在门后的那一刻心里才静了静。 延寿寺安排的房间较为偏僻,门外就是走廊,沿着走廊一路上去都是给施主住的房间。若徐心记得没错,这个大院子外是有人守夜的,只是地方太大,未必就能处处都盯着。 还没等徐心再听门外的声响,这门就被敲响了。 “咚咚——” 门板被敲得连同她挨在上面的胳膊都轻微震了震,徐心不敢轻举妄动,遂不回应,悄悄离远了几步,眼睛还借着门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看有没有适合防身的趁手物件。 门再一次敲响,这次的声响更小了。 “主人,是我。” 徐心一听就停下了动作,这才瞧了门外的那个身影,几乎就要贴在门上,方才许是着急了就没留意,此时一看,可不就是阿星嘛。 放下心后没等外面的人再喊,她就上前把门一开,冷风和阿星的脑袋就这么凑到跟前来。 “主人,起来怎么没多穿一件?”阿星抢先一步进来并把门关紧,房里没有点上蜡烛,一片漆黑。 徐心也触摸到了她身上的衣服,一阵冰凉,不知在外面站了多久。 在阿星不顾黑暗把架子上的披风摸到并拿来给徐心披上时,徐心淡定开口:“周围有人。” 说完她就摸黑到了床边,把躺下之前搁在一旁的外衣也拿了起来,二话不说就给阿星披上。 靠近的两人只有呼吸是温热的。 阿星:“只有三人,就是在暗中监视我们的那些人。” “之瑜那里还好吗?没有被吵醒吧?” “叶姑娘那儿没事。” 听见这话她才完全放下心来,她们三人的房间正好是连在一起的,若是自己与阿星都听见了这般动静,难保叶之瑜不会被吵醒。 “那三人如何?” 既然阿星知晓来者何人,想必也是早就发觉了出来瞧过的。在黑暗中,淡淡的月光越过薄薄的窗户纸打在徐心的侧脸上,一侧的眼眸透出褐色,她说话时眨了眨眼,睫毛扑棱着打在眼下。 她的语气平缓且镇定,与方才躲在门后的样子截然不同。 阿星仿佛知晓她担忧什么,话还没说就先摇了头,“他们似乎只是在一旁的树林里找地方歇息,不像是要做什么的样子。” “好。”徐心转身坐到床沿边上,心一定下来,困意就迅速涌了上来,“你也回去早些睡吧。” 监视她们的人这么多天都没有动作,想来也不会在这一天,何况大伙都才上了山,歇息都来不及。 阿星不再说话,把身上的外衣拿下来轻手轻脚放回原处便离开。 门一开一合,门缝就溜进风来,只是那冷意还没来到床边就被屋里的炭火给征服了去。 一大清早,叶之瑜就来敲徐心的门,徐心坐起来的时候人还是迷糊着的。 “宁之,你醒了吗?我进来了?” “进……” 徐心话都没说完一抬头便看见人已经走进来了,还没顾得上整理身上的衣裳就要站起来。 叶之瑜忙道:“你就坐着吧,我听你方才的声音不大对,怎么回事?不会发热了吧?” 说着就走到徐心面前来,抬起手背往她额前放,自言自语道:“这也不烫啊,宁之你是不是吃了什么?还是说我打扰你睡觉了?可是寺里就是这个时辰去吃的早饭,晚了就没了。” 她低头往床边一坐,哎呀一声,“我就应该晚点再来喊你的,大不了我把你那份带回来,都怪我……” 见状徐心忍不住一笑,叶之瑜因此转头去看她,透亮的眼眸一眨,一脸不解。 “宁之你笑什么?” “笑你。” “我?” 徐心含笑点头,独自坐到这房内角落里的简陋梳妆台前。 叶之瑜也随着她走,待她坐下后,就站定在她的身后。似乎是瞧着这台上的镜子有些别致,就低了低头,两人在镜中你看我,我看你,一时又笑了起来。 “我什么都没说呢,你自己脑子里怎么想了那么多东西?”徐心看着镜子中的叶之瑜,一时忍不住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 叶之瑜一边摸着自己额头一边站起身来。 “我这是昨晚没睡好,还受了点凉,待会吃点热粥缓上一缓便好了。” 徐心说得轻易,叶之瑜便就信了。 “是我没有考虑周全,你是头一回住在这山上,自是不惯的。”她起身后也没有闲着,打开了用来放衣服的柜子。 一件两件拿出来举在半空中同那头的徐心比划着,“等用了早饭,我先带你逛一逛这四周,都说这安静的地方最能养神。且不说我是带着任务来的,我本就不是个能静下来的人,所以啊,这神我是养不了的,指不定你能呢。” 徐心在那头梳着长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是不是天冷所致,这脸色都白了许多。原想用胭脂遮一遮,可转头一想在寺庙里还是素净点好,就没有在脸上动功夫,只用清水擦拭。 “咦?宁之,你的衣服不是青的就是白的,之前我送你的那身桃红色纱裙呢?那一身很衬你的。”叶之瑜望着床上被自己拿出来的衣裳,直直摇头。 “那一身我没带,这些就很好。” “好吧,那就……”叶之瑜手支着下巴,“穿这身碧青色的吧!” 两人出房门时,已然临近早饭的时辰,徐心被叶之瑜拉着走,阿星则在后头紧跟着徐心。 每年要在延寿寺住上一段时日的人数不胜数,这才有了专用来招待施主的院子。在此,吃喝都由寺庙所供应,许是天冷了,三人一路上都没瞧见几个人。 早饭热乎的,吃得人也暖和起来。 待她们安静上完香后,途经一条小径,这才陆续看到了几个人。 “看见那头穿黄袍子的人没?”叶之瑜忽然激动起来,指着在小径上走着的其中一人。 徐心和阿星皆抬头看去,果真看见了叶之瑜口中的那个身穿黄袍子的男子,他还背着个宽大的挎包,松松垮垮的,也不知里头装着什么。 她原以为那人就是个较显眼的施主罢了,哪知正巧看见他不知从包里拿了什么出来,瞧见身旁的人就凑上前去。 “他这是做什么?”徐心停下脚步收回视线,转头就问身边人。 “他啊,是个江湖骗子。”叶之瑜颇为骄傲地斜眼一挑。 “叶姑娘,这怎么说?”阿星似乎也来了兴致。 “何人上了这延寿寺不都为求长命百岁福寿绵延?就算不为自己也是为了家中长辈,可此人却打着能长寿的名头,卖那香囊骗人!” “我上一回来这差点就被他骗了,还是一个婆婆点醒了我,没想到今年他还能在这。” “寺庙里的人不管么?”徐心问。 叶之瑜立马就垂下头去,有些无奈,“管不了那么多,也算给那些人一个念头,可是他卖的太贵了,太欺负人。” 徐心看了那个方向许久,才继续往前走。 叶之瑜是个好动的,只是因其家父身子不好,这才每年都要往这延寿寺跑一趟。若是天天都让她吃斋念佛的,怕是早闷坏了。 眼下她正带徐心逛着,这寺庙正处在这座山的中间,四周宁静,偶尔有几声鸟叫,不远处升起的青烟随处可见,钟声悠远。 实在是个能让人沉下心来的好去处。 她们一直沿着高墙处走,走累了就停下,不知不觉已然过去了一个时辰,也走回到了院子附近。 徐心深呼吸,感叹道:“这地方我爹一定喜欢。” “那回头也让方伯伯到这山上住上几日。”叶之瑜笑道。 这里的空气清新无比,徐心还想再瞧一瞧这周围,结果又看见了那个黄袍子,就在她们的不远处。 “施主,这香囊里头的东西很安神的,你看这人嘛,睡得好了,自然就长寿了。” 黄袍子的对面还站着一个男子,不知是那男子问了什么,黄袍子立马就笑开了颜。 “只需五两银子。” 徐心隐约听到那黄袍子说,还朝那男子张开手掌。 叶之瑜显然也注意到了那头的动静,立即就要往那走,“他怎么还在这诓人啊?还比之前卖的更贵了。” 徐心心下一跳,可不能让她上前去,这家伙愤愤不平起来可是没完没了的。心里头这般想着,徐心就将人拦了下来,还迅速给阿星递了个眼神。 后者赶忙就凑上来拉住了叶之瑜,身体往面前一站,完全挡住了她的视线。 “叶姑娘,莫要激动。” 徐心独自上前去,就在那男子身后几步的地方停下。 “公子,您眼前这位道士说的确实没错,若是睡得安稳,身体自然也好了。” 若此时看徐心脸上的表情,并不难发现她在看向那黄袍子时有些不自在,脑子里想了好一会才勉强将他称作道士。 “可若只是求睡得好,不妨在来年春天种些百合在家中,也是能够助眠的,倘若是病重,还是快些寻大夫治病才是。” 她说得轻缓,明明身在冬日,却让听之人如沐春风。 那黄袍子一听,竟是来砸场子的,原先还透着些许心虚的嘴脸眼下又透着算计和不满,可还没等他说话,那公子反倒先转身了。 这周围尽是些还没枯的花啊草的,早已闻不到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清香,更多的还是远处来自佛殿内的烛火香。 徐心本就矮上眼前人一截,说完话后更是垂下眼眸来,还没来得及觉得熟悉,那一股龙涎香的气息就没入她的发顶和鼻尖,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 这香层层叠加,极为丰富且持久。 也不知这人熏了多久。 “徐少东家,许久不见。”李鸣的声音随他身上的香气一同朝她袭来。 从香气到声音,徐心晃了片刻的神才再抬起头来。 她的眼底带着极强的侵略意味,有股赤裸的挑衅,却又同时充满着好奇,唯独没有太多的惊讶。 沉默片刻,她又摆正了自己的脑袋,视线落在他胸口繁杂又不张扬的花纹上,福了身,没有压低声音。 “民女见过,”她像是故意的,顿了顿,继续道:“李大人。” “许久不见。”她应声点头。 第54章 好不容易将那黄袍子给打发走了,一关上门,叶之瑜对屋内正面对坐的两人充满好奇。 两只眼珠子来回看,最后停留在李鸣身上。 被盯着看的人一脸坦然,甚至端起热茶时还瞧了一眼对面坐着的徐心。 茶里的热气不可避免地拂过李鸣的睫毛,那股温热只一瞬就消逝。 “你是?” 叶之瑜与徐心相识的时间只比贺知贤晚上一年,所以十分清楚,徐心的身旁女子居多,突然冒出一个贺知贤以外的男子,看起来似乎还挺熟。 她不好奇才怪。 “不对……”叶之瑜又将视线落在另一旁的徐心身上,“他是谁?你不是不喜欢跟权贵往来吗?你们认识?” “嗯。”徐心没想隐瞒什么,但此刻更在意旁的事情,“那黄袍子的道士究竟怎么回事?” 说完这句话,她不着痕迹地看了眼对面的人。 方才她与李鸣一唱一和将那黄袍子怼得无地自容,许是怕引了旁人来,那黄袍子便就这般灰溜溜地走了。 李鸣正好也看了过来,撞进她的视线里。徐心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些慌张,可面上却不显,十分冷静地移开目光。 “我让阿星去打听了。”叶之瑜傲娇仰头,很快又变了脸色,像是审问,“你们两个……” 她正想问两人是怎么认识的,结果徐心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她一下子有些懵。 “你别多想。” 徐心故作镇定地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此时的她早就把面纱摘了下来,脸上的神情只要有一点不对劲就能被叶之瑜瞧出来。 这下倒是让其余两人的目光都集聚在她身上,徐心低头喝茶,没有察觉到。 “宁之,我能多想什么?我就是想问你们怎么认识的,这也算多想吗?”叶之瑜第一次朝其露出不解的眼神,心里还觉得有些古怪。 徐心闻言差点被口中的茶给噎到,咳了两声,又神色飘忽地与叶之瑜对视了一瞬,遂道:“此事说来话长,这位是李廷尉,李大人。” 而后又朝李鸣道:“李大人,这是叶之瑜,民女的好友。” 还没等李鸣点头,叶之瑜便忽然想起来似的,“我知道了,你便是当今圣上眼前的那位红人吧?”随即她的脸色又一变,有些惊讶和好奇,问道:“李大人怎会到此处?” 李鸣一笑,似是无奈,又或是惊讶于她的好动和直接,有模有样地学,“此事说来话长。” 这屋内一下就安静下来,就连叶之瑜都愣了愣。 她将两人来回看了又看,歪头,双手摊开耸肩。 很快他又干笑一声,“来替太后祈福罢了。” 现下这副模样,倒让在一旁看着的徐心觉得他此刻像个逗小弟小妹的兄长,很是无奈却又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宠。 那股龙涎香的气味在这屋内更浓郁了些,掺和着炭火的暖气,犹如一床温暖且让人心安的被褥包裹在身上。 说到太后卫氏,徐心倒是想起从前太后是最偏心大皇子宁王的,也不知如今在长安城如何。 “那这算是大事了,李大人岂不是也要在这山上住下?” “自然。” “那正好,我与宁之也要住上几日,这样一来,也算是多个伴了。”叶之瑜似乎跟谁都能说得上话,仔细一想倒也是,这样好动的性格,想必连长辈也要多喜爱几分,何况是同辈人。 “不曾想徐少东家也信这些?”李鸣转头问徐心,眼神炙热,手上把玩着刚从手指上取下的玉扳指。 “她是陪我来的。”叶之瑜一抬脚就在两人的对面坐下来,双手撑在桌上,始终用一种半知半解的眼神看着二人。 叶之瑜:“你们既认识,你怎么还管她叫少东家?” 她支起手来撑下巴,“你们好奇怪。” 徐心实在听不下去了,正想开口说些什么来遮掩现下的不自在,谁知李鸣开口更快。 “你……” “宁之,可否?”李鸣含笑,双眼望着她,犹如盛着一眼清澈的泉水,温润而让人动容,“这样会不会好点?” “我觉着甚好。”叶之瑜在一旁笑了。 “嗯?”李鸣追问,脑袋也顺势朝徐心那头歪了歪。 明明这两个字没有什么特别的,和她熟络些的长辈和同辈人都会这般唤她。可她就是莫名觉得从此人口中说出来有些热耳朵,听着让她觉得别扭。 在王府时,上官鸣只唤她王妃。唯有一次,那时她发着高烧,他唤她乔心。 可这两者完全不同,宁之是她如今的字,她与他也算不上相熟。 门没有关紧,漏了风进来,徐心冷得一颤,那些本就不易察觉的不自在更是被颤得都抖落下来。 静默片刻,她道:“怎么叫不重要。” 她这一说,莫名带上一点逃避且无奈的意味,李鸣就当她是默认了。 阿星也正好掐着时辰敲了门,刚坐下没多久的叶之瑜又站起身去开门。 “多谢。”阿星一边对着叶之瑜道谢一边连忙进来并关紧门。 “主人,我打听到了。” “急什么。”这会李鸣却是悠哉起来,重新倒了碗新的热茶。 阿星见状下意识先看向徐心,徐心无奈点头后,她才上前去接了过来。茶香四溢,还冒着热气,让人很难不品尝,她缓过气来抿了一口。 “庙里的一些老人说,这道士将香囊卖出高价是为了救女,只要卖不出去就会被换掉,自然也救不了人了。听闻那人已是今年这寺庙里的第二个道士。” “救女……”徐心听完后沉下眉心。 “难怪,我说今日遇见的那个怎么与我上回遇见的不是同一人。”叶之瑜搭腔。 只有李鸣像个没事人一般坐着,手里还端着自己那碗茶。说实在的,眼下的他一点也不像是个有官的人,慵懒而不自知。 倒是他身上的龙涎香时刻提醒着旁人他并非普通百姓。 “早听闻这一片有人拐卖女子以搜刮钱财,没曾想竟是这样。”他放下茶碗,神色有些犹豫。 “你还知道什么?”徐心直接忽略了该有的礼数称谓,看着也有些着急。 这时的李鸣却摇头了,“我所知的也就这些。”他忽地看向叶之瑜,“叶姑娘是吧?” 叶之瑜点头。 “按照你方才来说,你每年都会来这延寿寺,岂不是比我们了解的更深些?可有听闻此事?” 叶之瑜闻言便认真起来,仔细想着。 “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她手指头一下又一下点在下巴处,眼眸低垂,“这山脚下倒是有很多户人家,前些年来的时候还能依稀看到有人,近两年却只能瞧见几乎破败的屋子,里头原先住着的人倒是没再瞧见过,不知道跟此事有没有关系。” “八九不离十。” “八成有关系。” 徐心和李鸣一前一后应答,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地步。 两人侧目相对,一瞬又移开。 在一旁将二人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的阿星不知为何此刻默默低下头去,肩膀小幅度抖动起来,像是完全压抑不住。 站在她身旁的叶之瑜很快就发现了,她拿自己的肩膀去碰阿星的,小声问:“你笑什么?” 被发现的阿星也不觉得难堪,只迅速恢复脸色,压低声音道:“没什么。” 叶之瑜:“……” 最后李鸣被她们三人送出门口时,徐心仿佛才想起什么,看了眼他的身后。 “她没有跟来。”像是知道徐心在想什么,他先出声,“天晴在长安,我交代了旁的事情。” 也不等她有所反应,他就要离开。 “等一下。”徐心将他喊住,待他转身,她才又说:“落在酒楼的玉佩,今日我没有带来,若你不急……” “我不急。”李鸣打断她的话,唇角仍是挂着笑的。 “这个不重要。”他又补充道。 徐心觉着此刻站在眼前的这个李鸣似乎变得很好说话,像变了一个人。 不重要?她不信,可眼下显然不是该继续问下去的好时机。 “好。”徐心也镇定自若得很,“那民女日后再还给大人。” “我既唤你宁之,你倒也不必再唤什么大人,这也不是要施威压人的地方。” 徐心这回没有说话,只是福身。她一垂眸,身后的阿星和叶之瑜也随之行礼恭送。 李鸣似是无奈,但也只是摇摇头便走了,瞧其离开的方向,似乎就住在她们三人的对面。 一转身,李鸣的脸色瞬间又变得冷漠起来,与身在长安城时的模样无二。只是面上还有一丝淡淡的笑意无法消去,轻易看不出来。 回到自己的房间,天裕早在里边等候着,一见人进来就问:“大人,那三人我找到了,已经为其安排好了住处。” “日后无需再跟着,让他们跟着天晴去查线索。” “好嘞。”天裕应道,“可是大人,天晴一人在长安当真没问题?这可是、这查的可是皇宫秘事……” “将当年太后生产时的接生婆找出来,于她而言不算难,何况我是以让其独自反省的由头才将她留在了长安,只要我们在延寿寺的动静闹得大些,便是在助她。” 天裕认同般点头,又道:“那我们早先安排人跟踪徐姑娘是为何?” 他很早就想问了,既跟踪监视,不为打听何事,也不为夺何物。 那究竟是为何? “这你就不懂了。”李鸣走至他肩膀侧,微微低着脑袋,手也支在下巴上,忽然一笑,“我这是……” 等了半晌,天裕也没等到他继续往下说。 “大人,是什么?” 李鸣一下像泄了气,拍拍天裕的肩膀,又装模做样地叹口气,“……算了,你不懂。” “……” “大人,你不说我怎么会懂?” “要懂早懂了,何必再等我说?” 李鸣挑着眉,显然确实不愿再多说。倒不是有多深的计谋,而是徐心与天晴相认这一出实在不在自己的计划之中,哪有旧主仆才相认就分别的道理? 至少在李鸣这里没有。 而目前的徐心在他眼里虽不是个冲动行事的人,可他不敢保证,这才在当初临走之际留了人在临都城。 那玉佩…… 他一时有些头疼,当初心一热就将它留了下来,就是怕徐心毫无征兆现身在长安城。那时想的便是有个物件留着,便会留个日后还会再见的念想,便就不会冲动。 如今想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李鸣扶额苦笑,她似乎并没有想的太多。 而在天裕的眼里,此刻面前这个笑了又笑的李鸣,又换了个模样。不仅如此,这个李鸣似乎更真实一些。 那当下,他提些要求应该不过分吧?如此一想,他便就这么做了。 “大人,这寺庙里都吃斋饭,我是食不知味的,肉我是不期望吃了,那我能不能下山去买些糕点啊?”他小心注意着李鸣的脸色。 哪知某人笑脸一收,斜眼横了他。 天裕立马闭嘴,心里道,先前的话当他没想过。 这大人还是那个大人。 第55章 午膳过后,徐心和阿星在屋内,一人百~万\小!说一人烹茶,炭火充足,实在是惬意又舒坦。 可叶之瑜是当真闲不住,左看一看右瞧一瞧,没发现什么有趣好玩的,便就要同徐心说起话来。 “宁之,今早那李大人,我总觉得奇怪。” 徐心翻书的手一顿,抬眸问:“哪里奇怪?” “嗯……”叶之瑜拿起院里大厨房里头送来的野果子,毫不犹豫咬了一口,果子汁水多,在口齿间溢出清甜的果香来。 “我也不知道,但是你们俩在一块就很奇怪。” 这下换徐心感到不解,却也不追问,怕她又说出什么荒唐的猜想。 好在她没有再问下去,果子才吃完,又说起了旁的事情,“宁之,你要的那块地皮可是位于安阳城最热闹的地段,做生意那是绝佳的,你当真要拿去酿酒?” 徐心此时已将书放在一旁,而阿星也将煮好的茶放至她跟前。她想了想,决定将缘由告诉叶之瑜。 “我们酒楼前阵子还因为酒水出了些小问题,如今临都城的酒楼越来越多,难免有对家作怪。既然连常年来往的酒庄都能倒戈,我们为何不能自己酿酒?” “何况这么大一块地皮,我也并非只是酿酒。”徐心若有所思,不紧不慢地端起那碗茶,转头就递给站在几步外的叶之瑜。 待人将茶接过后,又接着道:“你是知道我手底下养着女护卫的,她们需要住的地方,而我酿酒也需要人手,她们在每日训练后便可去帮忙,一举两得。” “若是这酒酿得好,我便也能在安阳城卖酒,热闹的地方岂不正好?” “原来如此。”叶之瑜将手中的茶喝尽,还忍不住打趣她,“不愧是徐少东家,还是你有远见。” “主人,那酿酒的师傅可找好了?”原在一侧安静听着的阿星问了一句。 徐心轻咳了一声,看向别处,“还没有。” 话音一落,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烧水壶的声响。 “那你要如何酿酒?”叶之瑜一时之间都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让底下人去寻了,要寻好的才是,总不能随意找一个来。”徐心有些心虚,说这话的声音也小了些。 “你这话说的倒也对,若是需要帮忙一定要同我说。”叶之瑜一副“你要是不同我说你就完了”的表情,惹得徐心笑了起来,连忙道:“好。” 待在寺庙上的时日理应是过得极慢才是,可这一日好似什么也没有做,还是一转眼就快到了晚膳的时辰。 叶之瑜吃腻了这里的饭菜,硬是要拉着徐心下山去赶集,可徐心却不愿意再折腾。被拒绝后叶之瑜便只好让小厮陪同自己下山,如此一来,徐心倒不放心了,眼看着太阳下山,说什么她都要让阿星一同前去。 “主人,我若是下山了,你的安危如何是好?”阿星担忧着。 “你且放心,我不乱走动。况且我会武功,真有什么我尚且还能自保,可之瑜是不会武功的,你跟着去我才放心。” 等人都走了,徐心一人倒是有些无趣。傍晚的风更凉了,她倚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花花草草,时不时抬头望一望天。 山上的风虽冷却透,还有这丝丝缕缕的烛火香。佛殿离这里不远,一探头就能瞧见那边还隐约晃着火光。 她心下一动,不知想到什么,转身去拿起披风就往那头走。 敞着的殿内外都已无人看守,只有一旁的桌案上放着自取的竹香。徐心进去时,佛殿的最后一个人正好同她擦肩而过。烛火勾勒出佛像的面容,高大神圣而不可侵犯,她取了香,将其点燃。 只燃了顶端便可将明火轻轻扇灭,随后来到其中一个蒲垫面前,先站着弯腰而拜,把手里的香往香炉上一插,便直直朝着垫子跪下。 徐心双手合十,深深望了一眼佛像就闭上双眼,仿佛此刻才真正定下心来。她当下别无所求,可近日来在心里憋着的事情越来越多,她需要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 叶之瑜说得没错,她在此也许能静下心来。 耳边渐渐也静下来,只有风过树梢的沙沙声,因那树林被隔绝在这围墙之外,这般动静甚小。 她的心也十分平静,忆起了许多往事来。 从娘胎落地至嫁与宁王前,她过尽了被人束缚任人摆布的生活。明明是丞相府的亲生姑娘,却过得如街上随意拾来的乞儿一般,何其可笑? 直至需要拿出一个女儿来填补这桩婚事时,陆乔心才被全府上下想起,原想着嫁了人能自在些,可病痛却更加折磨她,明面上的夫君也是个对她冷脸相待的人。 后来,全家灭门,她也差点死在大火中。想到这里,徐心闭目摸上自己下巴上的疤痕,那里早已结痂,只能摸到凹凸不平的皮肉,而那场大火仿佛还在眼前。 恨?她不知道自己恨不恨,她只是庆幸,自己的亲娘没有被卷入这场肮脏的皇位之争。 许多事断断续续在脑海里闪过,最后的思绪不知为何停在了那一日她与小晴相认时的场景。 还有李鸣临走前说的那两个字。 谋反。 这些时日这两个字不停在她脑袋里翻转着。 徐心似乎明白是什么意思,若说句以下犯上的,怕是大阡的许多女子都想谋反。 这位皇帝贪图女色不说,五年来也没做些什么造福百姓的大事,就连继位那年颁布的新政都伤了天下女子的心。 这五年,只要关乎女子,什么腌臜事她没见过呢?今早谈及黄袍道士以香囊求财救女一事,她心中也有一些猜想。 外头的风好似大了些,背上忽然凉了许多,可徐心还是闭着眼睛,一副丝毫没有被打扰的模样,仍旧笔直地跪着。 不知这样跪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 “宁之,在想什么?” 李鸣在她出门前就留意着,不知不觉就跟着走过来,一直躲在殿门口的柱子旁,想瞧瞧她要做些什么。 来到殿内的无非就是祈福许愿而已,好半天,也没有听到里边传出什么动静,可人却一直跪着,他这才出声。 徐心站起转身时,他已经来到跟前,除去刚听到声音那刻的惊讶,在见到来人时,她很是无奈又谨慎。 她没想到对方脸皮如此厚,白日里才唤的宁之,现下竟也喊得十分熟练。看着他脸上的淡定,她反倒又不自在起来。 见徐心要福身,李鸣连忙抬手阻止,“不用多礼。” 接着他又道,似是调侃:“我可没瞧出来宁之是个重礼数的人。” “大人来此做什么?”她问。 “这话我该问你啊宁之,你方才在这里跪了许久。” 李鸣是孤身前来,眼下这殿内就只有他们二人。徐心被问的有些无措,方才的思绪被打乱不说,此人还一口一个宁之。 她忽然感到一阵头疼,眉心拧紧。 “宁之?”没有得到回应,李鸣又喊。 宁之,宁之,宁之。 没完没了了? 徐心猛地抬头看他,眼里的不耐烦很是显眼。忽然被这么瞪了一眼,李鸣倒是乐了起来,转头一想,“怎么了宁之?” 她眼里的火气更甚了些。 “你不喜这个名字么?” 她没有搭理他。 李鸣想了想,又问:“你不愿我这样叫你?” 徐心将眼睛挪开,似是变相默认了李鸣口中的这个说法。心里莫名而起的火似乎也消下去了一些。 “徐少东家。”李鸣又这样叫,他含笑低眸看了她一眼,后又看向外面,“你这副样子,同你当年高烧时不愿喝药一样。” “倔得很。” 像是逗狗,又或是逗猫,他这句话带了点很微妙的意味。 在徐心听来,就像是家中的兄长在哄劝着做错事还不认的小妹。不过这种错觉只存了一瞬,因为她没有兄长。但她明白,李鸣这是在把自己当小孩了。 徐心的内心起了一丝丝波澜。 李鸣抬脚走出了佛殿,在那根大柱子底下坐了起来,甚至还伸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 这是在招呼徐心过去。 若是换了往日,她定不会坐下的,可不知今日怎么了,像是着了魔。她看了看四周,这个时辰已然看不到人在这外头走动。 徐心拎了拎衣裙,干脆一坐,只是与李鸣相距的空隙大了许多。 两人都不约而同朝天上看去,夜幕早已降临,可今夜却没有看到哪怕一颗星星,倒是那圆盘似的明月在天上挂着。 方才的那点不自在和别扭此时早就无影无踪,徐心又是一脸平静地望着,似乎能将天上望出一个洞来。 此刻若是有旁人在,定是认为这两人相熟得很,连同望天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半晌,徐心平复了许多,看着那轮明月,顺着那冷风的势,她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为什么?” 李鸣闻言歪了歪头看她,却发现徐心压根没有看向自己。他倒也不在意,只是原先望着月亮的目光转到了徐心的脸上。 侧脸的轮廓笔直却又柔和,月光使得她脸上的细小绒毛都被看得清清楚楚,浓密的睫毛随着冷风一颤一颤。 “宁之想问什么?”他目光不动,就这般看着。 徐心对于他又这般叫她已没有太多反应,许是心中想要知道的东西比这称呼重要得多。 大约是今晚的月亮很大很圆,四周空荡荡的,徐心的心敞开了些,一如当初灯会醉酒那般,大有一副什么都愿意说的架势。 “为什么你也活了?小晴是不是你救的?” “为什么上官烈没杀你?” “为什么你成了李廷尉?” “你究竟是谁?” “……” 李鸣二字近日时常晃在她耳边,差点就让她忘了,两人初次相见时,他还唤作上官鸣。 她仍旧望着远处,没有侧过头来,而李鸣闻言也只是垂下脑袋,像是在想要如何应答。 与此同时他也挪开了视线,看向地上。 这佛殿每日来往之人很多,门口台阶下也有着许多掉落的香灰,只是今日的已然被扫了去,眼下只剩些残渣。 他弯下腰去用两指撮起一点,拿起至半空,两指一搓便就随风而去,如同那些过往,不值得片刻留念。 可他却十分有耐心地答了起来。 “我那日原在书房,离中心院子远些,火没那么快烧到。可我却因喝下早已被人下了药的茶而昏迷不醒,是竹七将我背了出去,然而不出意外遇上了前来截路的黑衣人,他浑身是伤才将我背到了附近竹林里的安全角落。” 竹七,徐心记得这人,便是当初怀疑她与小晴偷听的那个男人。 她这时才侧过脸去瞧他,可惜他垂着眼眸,半张脸也隐没在黑暗中,看不出他的神色。 “我醒来之时,身边就是同样昏迷的小晴。她不是我救的,是竹七救了当时奄奄一息的她,还把她带到我身边。” 说这话时,他摇了摇头。徐心莫名就读懂了他身上忽然散发的那股情绪,那是懊悔。 她在王府待得不久,对竹七没有太深的印象。 “竹七呢?”她隐隐感到不对。 “死了。”李鸣将这两个字说得风轻云淡。 徐心也垂下眼眸,沉默着。 “他不杀我,是因为前太子还没死,而我却是其私下多年暗探。他一开始想收买我,可却没有从我这得到有用的消息,再加上太后的缘故,他便要将我捧上高地。” “我这才成了人人眼中当今圣上的跟前红人,不过是想借我给太子难堪罢了。” 解释完这些,他才放缓了呼吸,道:“我是李鸣,只是李鸣。” “李是我生母的姓。” 这一番话听下来,徐心也将其中逻辑猜明白了。 又犹如酒醒了,反复确认着什么。 “你不是先帝的儿子?” 李鸣点头。 “你是太子的暗探?” 李鸣还是点头,并顿了顿,似认真想着什么,又道:“是前太子。” “噢。”徐心心想,有何不同?无论有无被废,也只有上官令当上了大阡太子。 “那原先的宁王呢?” “并无,太后的头胎一落地就没了。” 李鸣也不知为何就这么随口说了出来,他看着徐心略微惊讶的模样,连眼睛都睁大了些,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可她也只是惊讶一瞬,豪门大宅里尚且有些不可告人的秘事,何况是有着三千佳丽的后宫。因此她很快就恢复平静也不愿追问到底,尤其是瞧见了某人扬起的嘴角后。 “那你说的谋……”话说到此,似乎再往深处聊些什么都不过分了,徐心一开口,还没问完,就听到那头院子里有人大喊一声,那嗓子连周边的鸟都惊飞了去。 “宁之——” 那是叶之瑜的声音,身边人显然也认了出来,两人顿时都朝那一个方向扭头。 徐心估摸着这个时辰,她们确实应当从山下回来了。 第56章 她们的房间一侧有个略显荒芜的四方亭子,徐心和李鸣瞧见叶之瑜的身影时,她正扶着那亭子弯下腰来,像是要呕吐。 “这是怎么了?”徐心快步走上前去,这又看见了半躲在黑暗中的阿星,她手边还擒着一个人。她当下就以为是叶之瑜上山时遭了贼人,可在这时却顾不上那么多。 她一把扶上叶之瑜的肩膀,低下头去看她,见其难受皱着眉,还闻到了她身上的酒气,顿了顿,立马上手给她把脉。 这脉一把,她也忍不住皱了眉。 一旁的李鸣也不闲站着,他往叶之瑜的身后走去把阿星手上的人接了过来,是个男人,人已然昏迷过去,脑袋垂下看不清面貌。 “发生了何事?”他朝阿星问。 “我们上山时就遇到他在前路鬼鬼祟祟的,像是要上来,又畏畏缩缩地探头,我上前一看发现就是白日里卖香囊的那个道士。” 说到此处,阿星轻声叹了口气,“叶姑娘喝了点酒一时激动就要同他算账,我怕两人当真要闹起来,就给他打晕了。” 李鸣闻言难以察觉地怔了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人,后又抬起头来,“把人交给我,先扶叶姑娘回去吧?” 叶之瑜的模样看着确实不大清醒,徐心把脉过后心里也有了数,顺着他的话朝阿星点了头。 待阿星将人带进去后,见徐心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李鸣忍不住问:“你不进去看看?” 徐心:“喝醉而已,阿星一人即可。” 那人被李鸣半扶半拽着,她看了一眼那道士又瞧了一眼李鸣,心里头升起一丝怪异,却不知是何处有问题。 “把人给我吧。”她说,“是我的人打晕的。” 谁知李鸣丝毫没有松手的迹象,甚至还小幅度地往后挪了一点。徐心很快就察觉到了这点小动作,双手抱臂,歪了歪头。 上山后她几乎不戴面纱,此时此刻她像画本里的女侠,那双称得上情深的桃花眼里多了几分英气,与平日里看似冷静沉着的徐心不大相同。 是鲜活的,身上似乎还多了一分娇俏。 “若是我没记错,白日里正是他差点诓骗了你。”徐心一副饶有趣味的模样。 “那又如何?”李鸣眼底含笑,直勾勾地看着她。 像是挑衅。 “难不成是你良心发现,怕我要对他如何?”徐心故意道。 “自然不是。” “那就是他与你有干系。”她的语气骤然就冷起来,连眼神都变得锋利。 李鸣显然一顿,后又一笑,“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宁之?” 徐心不语,站在他对面抬眼。 两人视线一撞,谁也不让谁,可眼睛无法表达太多,徐心只能看出此人与他有关,更多的便猜不出来了。 半晌,被李鸣早早搁在一旁的人似乎有了动静。两人一齐看了过去,那人只是动了动腿。 而后又很默契的谁也没看谁,徐心往自己身后的房门看了一眼,隐约还能听见叶之瑜躺在床上说胡话的声音。 两人方才还在不远处说了许多话,这样一来,似乎两人之间有什么屏障已经被打破。原先生硬的对话和客套的礼数,现下都不见了。 仿若一对故友,许久不见,连生硬都像是刻意表现出来的。 “他是我让人买通的,不过他们救女一事是真的。” 李鸣觉着今夜的自己实在是太多话了,可心底里的感受实在复杂,他对于眼前之人总有一股说不上来的信任。 他说出这话时仍旧淡定,对面的人也不过片刻就解受了这个事实,甚至比他还要冷静许多,仿佛这事在她意料之中。 “让我发现?你断定我会去救她们?” 若是她得知此事,断不可能放任不管的。 “难道你不会?”李鸣反问。 “你到底想做什么?”她隐隐感觉此事不会那么简单。 “救人。”他说得斩钉截铁。 徐心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犹豫,疑惑,最后是坚定,“何时?” 地上的人又动了动,像是快要醒了。 “现在。”他说。 早在傍晚前,他便得到了天晴传来的消息,说是已然查到了那接生婆的下落。人就在这山下的临城,天晴身在长安城也不过是为了面上能稳住上官烈等人,实际上人手都转移到了各处。 原想先观察两日,可今晚这大好机会在此,怎可浪费? 闻言徐心的眉心都拧紧了,但直觉告诉她不可多问,而能救人自是最好的。许久她的眉头才舒展开来,缓缓点了头,“好。” 转身她就进了屋,而李鸣也十分果断地将地上半躺着的人一脚踹醒,面对徐心有的耐心在此刻完全磨灭,“赶紧起来。” 徐心出来时已换上一身黑衣,就连脸也蒙上,阿星跟在她身后,也是同样装扮。 黄袍子道士被某人一脚踹醒,眼下正站在李鸣身旁,就连天裕也不知从何处跑了出来。 徐心直接忽视李鸣,眼睛看向道士,问:“你知道那些拐卖女子的混子在哪?” 废话,自然是知晓的,否则李鸣哪能那么笃定现在就去? 可她偏是要问上一问。 白日里还挺着胸脯卖香囊的男人眼下却弯腰佝偻着,面上惊慌的神色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知、知晓,我之前也不知哪来的胆子,跟着混子走过一次,偷摸着瞧见了。可我实在不敢,不是我不想救人……”他说起话来也哆嗦。 “那烦请你带路吧。” 那人闻言抬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李鸣,像是在询问。徐心也顺着视线看了一眼他,发现李鸣不知何时又收起了私下同人说话时的那抹不正经的笑,愈发严肃起来。 李鸣不作声,反倒是一旁的天裕朝他点了个头。 那人才回过头来弱弱道:“那便跟我来……” 说是去救人,徐心的心里却是没底的。已然在去的路上,可内心却不知觉懊悔起来,怪自己实在冲动,焉不知对方会有几人,怎么就贸然行动了呢? 她下意识看向了走在一旁的男人,李鸣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来,不知是早有把握还是旁的什么。 这院子本就偏僻,如今被这假道士引着走,才发现这院子的背后竟然还有一条下山的路,只是十分隐蔽,两旁杂草丛生,何况又是漆黑的夜晚,光是有月光也看不大清。 好在阿星早早备下火折子和小的火把,此时拿出来正好。 阿星将点燃的火把给一旁的天裕递了过去,又给自家主人递了一支。而天裕欲将自己手中的火把递给李鸣,哪知他摆了摆手。 脚下的泥路一点也不好走,若是不小心便能摔得浑身是泥。由此,徐心将自己的火把举得高了些,只为让走在最前头的假道士能够瞧见路。 这一分神,便顾不得自己脚下的路,险些就要被石头给绊倒。 “当心。”身旁的人忽然道,还伸手扶了扶她的胳膊,徐心也因此很快就站稳了脚跟,等她完全回过神来,李鸣已经将她手上的火把拿走。 他身量高些,那火把也升得高些,周围的一小片都被照亮起来,前路的方向也更清晰。 那假道士一顿,继续走还不忘献殷勤般扭头,道:“多谢大人。” “继续带路。”他近似冷漠道,可徐心却瞧见了他嘴角的那一抹笑,在黑暗中并不显眼。 她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后又死死盯着面前人的背影,心想,我举火把的时候你怎么不谢我? 如此一想,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稍微踩着点石头就不耐烦地啧一声。 几番下来,阿星已经发现她的不对劲,便凑近来问:“主人,可是怎么了?” “无事,拿好你的火把。”此话似乎别有含义,不知究竟是同谁说的。 阿星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火把,又看了眼李鸣手上的,默默往后退,嘴上还不忘提醒一番,“主人,小心脚下的路。” 在她们二人看不见的地方,李鸣的嘴角上扬。 这虽是一条下山的小路,可这假道士却不是要带他们几人下山去,而是在这条小路的分岔口处右转,渐渐走进了树林里头。 夜晚的天很凉,冷不丁又让徐心想起那次进毒林时的景象,似乎也是这般冷。可这里却没有那来历不明且带有异味的雾,也没有什么吓人的白骨。 这里仅仅是寺庙背面的一片树林。 随着火光照到的地方慢慢走远,徐心才发现他们已然走到了一片空地,四周什么都没有,完全被树林所包围起来。 “就在前边。”假道士忽然停下来,像是不敢再往前走,他的手指向正前方。 所有人都朝那个方向看去,试图看出点什么来。 “火光。” “有火。” 一前一后,几乎又是异口同声。 说完后两人都下意识看向对方,火光在眼眸中摇晃,摇摆不定。 “主人,我们当真要过去吗?” 阿星突如其来的一问,将两人的目光打断。徐心知道,阿星同自己担忧的是同一件事,他们现在压根不清楚对方有多少人,以及待救的女子又有多少,如此贸然行事,怕是极为不妥。 她思虑片刻后,道:“去。” “这一片山脚下都是如同他一般的老实人家,大多都是贫苦百姓。”李鸣朝那假道士扬了扬下巴,“想必能在此做混子的人,也只有些三脚猫功夫,吓唬人罢了。” 徐心自是明白他如今说这话是在安抚,她将他从头到脚都打量了个遍,发现此人从今早到当下都打扮得极为显眼,与临都城时又是截然不同。 生怕有人留意不到似的。 “既然李大人如此说,便安下心来好了。”她搭腔的语气带点不屑,可心里却是安心几分。 他说的并不无道理。 假道士被李鸣打发回去了,剩下的路只能他们几人走。那前面的火光本就微弱,经冷风一吹,更是摇摇晃晃的。他们每往前走一步就要留意着那火光,生怕一个不留神就灭了。 空中还隐约飘来一股肉香,想来是那些混子在烤肉。他们将手头上的火把全都踩灭,一面往前走,一面弯下腰来。 “咕噜咕噜。”天裕的肚子发出声响。 一刹那几人都转头看他,他有些羞愧地挠挠头,道:“这不怪我……” “都怪那肉太香了!” 他这后一句激动起来,声音略大了些,当其余几人反应过来,李鸣伸手捂住他的嘴时显然已经来不及。 草丛堆的另一头有了些动静,像是有人猛地站了起来。 “谁?!” 风掠过,又带来一阵烤肉香。 这头的天裕已经自觉将自己的嘴捂了起来,眼里满是惊恐。 “嘘。”徐心望着他的双眼,轻轻摇头,食指抬起压在唇面上。 第57章 她的手指压在嘴唇位置的黑布上,鼻梁将黑布撑起来,只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眸,微微睁大,眼里看不出太多惊讶。 李鸣侧目看了她一眼,又眼神示意着几人再把身子低下来些。 草丛堆那头的人连着喊了好几声,见没有动静似乎又坐了回去。阿星小心往上探头,看了片刻又重新蹲下来。 “看着有三五人。”阿星道,“其中有一个是女人,看样子是一伙的,在架火烤肉。他们身后好像有东西,但看不清是房子还是别的什么。” 徐心一听觉得犯了难,也探起头去看,“看来想要一网打尽得换个地方。”说完她就朝四周观望,发现这草堆一侧还有路可走,又看了看他们那个方向,似乎可行。 救人要紧,眼下顾不得太多,她也不愿说些废话,“等会我同阿星先过去探路,你们在这看着。” 她毫不犹豫将自己放在前边,回过头来与阿星对视,点头。 “宁之,我们就留在这看着?”李鸣仰头看着已然缓慢起身的徐心问。 闻言徐心和天裕都看向了他,天裕是瞪大了双眼,而徐心是皱着眉,仿佛在问他:有何问题? 宁之二字徐心已然当作听不见,可李鸣那莫名其妙的熟络仍然让她觉得别扭。 “嗯。”她轻声应道。 等二人悄摸着从一侧走了之后,天裕试着给自己脸上甩了一巴掌,声音不大,却又引得身旁人给他一记冷眼。 天裕却在看到他家大人的冷脸后感到舒坦,方才李鸣简直就是“一语惊人”。 不过就是一日不近身随着,怎就变了这许多? “大人。” “嗯。” 李鸣应得冷淡,甚至坐在地上,扯着一旁被踩过的小草,眼眸半合,看不出悲喜。 “你方才……”天裕眼珠子转着,在想该怎么说才好。 “你同徐姑娘何时这般交好了?” 李鸣闻言一笑,“这便算交好了么?她方才的脸色你没瞧见?” 他只觉得有些逗,从前只当陆乔心是半个妹妹,没曾想大难不死后倒是见识了她许多不同的模样。 想起在毒林时自己曾问过她累不累,嘴角的笑也变得嘲讽起来。 人哪有不藏着掖着的,如今的他,竟也说不准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了。 “这个时辰官府的人大抵也到了,你留下盯着,我过去看看。”他拍了拍沾了泥土的手,起身就往方才徐心离去的方向走。 徐心与阿星早已绕到那几个人背后的杂草堆,那里的草丛生的密,又离的远,实在不易被发现。 只是那烤肉香却是更浓了,那几人似乎吃了起来,还说着话。 “这烤鸡就是香啊!”其中一个男人道。 “要我说啊,咱们能有这般,还是多亏了金姐。” 那人口中的金姐想必就是他们当中的那个女人。 徐心闻言又探出头来,只能瞧见几个男人坐在石头上大口吃肉的背影,那个金姐似乎被挡住了,她只能隐约看见一点露出花纹的衣角。 “那是自然。”又有另一个男人搭腔,只是这几人的声音大都粗犷,听不出太大差别,不过徐心倒是能听出不同的语气。 前两个都殷勤得很,而现下这个却显得稳当。 “若是没有金姐的主意,我们这些人哪能想到这个法子来谋生?”那个男人好像吃了口肉,出口的话变得模糊起来,“更别说把那些个女娃麻利地带上来,他们定是不会想到咱们就把人都藏在这延寿寺背后呢。” 李鸣看见徐心的时候,她正听得认真,丝毫没发觉有人靠近,倒是她身旁的阿星抬起了头,彼此措不及防地对视一眼,空气一下都寂静了许多。 阿星怔了一下,最后就好似没瞧见过一般扭过头去。 被撞见之人更是坦然,稍稍猫着腰在她们二人背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也不出声,看那神情似乎也在认真听着。 “这地方也是个好地方,不然那么多人都不知道该往哪塞。” “可不是嘛,谁能想到这里有个这么大的山洞……” 随后几人哈哈笑了几声就没再说话,而那个所谓的“金姐”也一直没有出过声。 徐心听着就止不住皱眉,话音彻底落下后,她就下意识朝身后看了一眼,结果就瞧见了某人。 她的眉头一下皱得更重了,可此时又不便开口说话,接着又看了一眼四周,发现跟来的就李鸣一人,便也就不过多在意。 看向那几人的另一侧时,才顺着方才他们话语中的意思看到了一处黑漆漆的角落,在此处看不真切。那角落黑得出奇,看着也不像是有东西遮挡的模样。 徐心给阿星递了个眼神,后者即刻就明白,立马起身弯着腰前进,很快又剩下她与李鸣。 知晓身后有个人,多少都是不自在的,何况还不是什么特别信赖的人。她只好时刻盯着前方那几人,用以分散注意力,可总是觉得身后有一道灼热的目光在盯着自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徐心觉得背上的某处变得火热起来,忍不住挪了挪脚步。 “这草丛密,他们暂且发现不了。”李鸣的声线沉了些,在这黑夜里有种莫名的安心,可徐心却觉得这下连脸颊都有些热。 说完他就站了起来,往一旁的小树靠了靠,将半个身子都挡住。徐心闻声转头一看,身上那点不知为何引起来的热感一下子就消失不见。 她有股无奈在心口处不上不下的,扯扯嘴角又转回头去。 草丛的另一端,那几人当真是没有发现他们,仍旧吃肉喝酒,好不快活的模样。 这时,阿星偷摸着回到了徐心的身旁。 她低下头来,声音很轻,可脸上却严肃无比,“主人,那是个很大的山洞,靠近了能听见有说话声。” 徐心脸色微变,还没等她问出口,阿星又连忙说:“我仔细听了,是女声。” 这下徐心的脸色变得更加微妙,微微眯着眼,像是在计谋着什么。 “主人,听声音里边人还不少,我们几个人怕是……怕是还有点难。”阿星面露担忧,眉头紧皱,看了看徐心又看了一眼躲在树后的李鸣。 她心里是没把握的,自然也是不愿徐心在这般情况下坚持去冒险,她的脸上写满了担心,双眸盯着徐心的。 徐心也在心底纠结着,可人就在眼前,哪有不救的道理? 反观李鸣倒像是没事人一样在树后站着,双眼直视前方的那几人,看不出喜怒哀乐,只能大致看到不远处的火苗在他眼底不停摇晃。 正是为难之时,一声又一声听似微弱的叫唤声传入徐心的耳中。 “大人……” “大人……” 他们三人都听出来这是天裕的声音,徐心和阿星第一反应就是看向了李鸣,李鸣则是漫不经心地看向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 “大人……”正是来时的那条路上,传来了天裕的声音,此时还愈来愈近。不一会儿,黑暗中的一片草丛动了动,天裕的脑袋就露了出来,他看了一圈,目光最后停在了李鸣身上。 “大人,我终于找到你了,这路也太难走了吧。”他有些气喘,说话的声音也比方才大声了点,徐心很快就朝着他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天裕是吃过亏的,自是立马就明白过来了,连忙就抬起自己的手捂住自己的嘴巴,最后便是半低着头不敢看向自家大人。 李鸣仿佛也是习惯了他的这副模样,面上十分冷漠,连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愿给他。 阿星时刻看着周围的动静,此时此刻她也将徐心拉到了一旁有树木遮挡的地方,站定后才发现天裕竟也傻乎乎地跟了过来。 “徐姑娘我……”天裕发现后也被自己的反应惊到了,脸上是带着歉意的苦笑,正想要走到对面自家大人处,脚步还没有迈出去,就被一只手扯住了后衣领。 “哎?”他往自己身后瞧,发现是阿星伸手将他扯住。 他眼眸一抬,还没与人视线相碰,徐心就道:“你这般走过去,生怕不被发现?” 天裕闻言先是站了回去,又探头看了一眼,正巧那几人里有个男人面朝着这边,好在低下了头,否则当真就要被发现。 他下意识咽了咽唾沫,连忙道:“怪我怪我,徐姑娘,当真对不住。” 对面一声冷哼。 徐心抬眸,只见李鸣不知何时抱起了双臂,眼睛半合着,周围没什么照明的东西,在月光下,徐心看不见他脸上多余的神情,自然也看不见他冷哼后嘴角藏不住的一抹淡笑。 等了片刻,也不见李鸣说话,徐心便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回过头来问天裕:“你现下过来作甚?方才怎么没跟着来?” “是我们大人让我留下的。” “留下作甚?”徐心继续问。 天裕有些犹豫,又拿不定主意一般看了眼对面的人,哪知李鸣压根没有往这边看。 这可怎么办?他该不该说呢? 察觉到他的犹豫不决,徐心倒也不逼问,只是觉着这其中必有猫腻。而阿星却是比徐心还心急似的,追着问了一句:“怎么不说话了?我们主人问你呢。” 天裕又看了一眼对面树下站着的李鸣,李鸣轻轻瞥了他一眼,天裕还想用眼神问上一问,结果下一瞬,李鸣又看向了别处。 他又忍不住咽了口唾沫,这小动作被阿星瞧见了,竟引得她一笑,“你紧张什么?可别忘了,眼下是救人要紧,我们可都是一条船上的。” 罢了,天裕咬咬牙想。 “大人让我在原地等着,当地官府会来人。”他说得极快,徐心二人几乎就要反应不过来。 趁其还没缓过神来,天裕又接着说:“是大人提前让我去报了当地的官府,方才是等人来呢。我此时来也是给大人报消息的,官府的人都到了,就在附近守着呢。” 阿星反应最快,忙问:“来了多少人?” 同时徐心也侧脸去看早就谋划好了的某人,心下一沉,看着他的眼神也变了变。 “有十几人呢,对付他们几个混子自是够了的。”天裕说得斩钉截铁,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那便走吧。”徐心忽然道,随即自己就往阿星说的那个山洞的方向走去。 阿星霎时间有些不明所以,可还是快步跟上自家主人的步伐,只留了天裕和李鸣主仆俩在此大眼看小眼。 片刻,天裕开口:“大人……” “跟上。”李鸣一转身也往徐心的方向走去,只给天裕留下一个潇洒的身影。 天裕:“……” 这条路径比来时的路更为隐蔽,可以站直了身子走,李鸣快步跟上,很快就站到了徐心的身侧。 “走这么快作甚?”他问。 “大人明知故问。”徐心有些冷淡。 “我还真不知道。”李鸣顿了顿脚步,一副无辜的样子。 “既然都谋划好了,直接将其一锅端就是,何必还要与我在此躲躲藏藏?” 徐心也停下脚步,正面瞧他,眼神冷冰冰的,与这冰冷且漆黑的夜空正好融到一处。 第58章 “宁之,这是在怪我?” “你不必这般叫我。”徐心又继续往前走,说出来的话像是带着点怒气。 李鸣没有再接着往下说了。 天裕和阿星默默跟在两人身后,都默不作声,只看着那几人的方向,生怕一个不留神就被注意到。 那山洞虽说在那几人的身后,可也是有些距离的。等他们几人靠近那山洞时,一旁的杂草已将他们的身影隐去了大半。 如同天助。 徐心转头去瞧了一眼还在烤肉喝酒的那几个混子,后就毫不犹豫再靠近几步,已然隐约能够听见里边的声音,很模糊。 一旁的人更是胆大往前侧走近,似乎完全不担忧自己被人发现,徐心余光瞥了他一眼,心里思及缘由,倒也不愿多管。 李鸣往前探了头,不知道是在瞧何处,就连他身后的天裕也跟着探了出去。 而徐心和阿星则是上手摸起了山洞的外壁,摸了一手的泥,还试着敲了敲,没用几分力。 不到半晌,李鸣二人收回了脑袋。 “洞口在前边,不过被东西给挡住了。”在寂静的山林中,他的声音很低沉却又清晰,毫无阻碍地撞进耳朵里,徐心原先摸着山洞的手顿了顿。 阿星也探头去看,确认过后才朝她点头示意。 整个过程中她没有瞧过某人一眼,只是在阿星递来眼神后带头往前走。那几个混子似乎还是没有注意到这边,天裕此时将其余三人掩在身后,盯着那端的动静。 那山洞外头确实有东西挡着,徐心伸手一摸,发现是枯了的粗大树枝,拿起一根掂了掂重量,是渗了水的。这样一来便只能小心搬到一旁去,否则就容易闹出大动静。 四周还有空中的鸟叫声,显得这处地方更为寂静,这种寂静甚至令人生出些许心慌。 “阿星。”徐心唤身侧的人。 “主人。”阿星很快就凑上前来,与之一对视,立即明白。而后就动起手来同徐心一起将那些挡住洞口的树枝慢慢搬到地上去。 天裕见状也想上前搭把手,可却被李鸣给拦下,“你继续盯着,少回头。” 他的语气十分严肃,眼眸还没完全抬起,就已经背过身去上手挪动那些树枝,三人一起,没花太多时间就将那些粗大的树枝全部搬了下来。 可也只是将里面本就不大的动静听清楚了一些,因为树枝后还有一大块木板,完全将这个洞口覆盖住。原先瞧这树枝的数量,以为这个洞口大不到哪去,可如今看来,这洞口实在大得很。 三人张开手臂站在洞口那般大。 “这个……”李鸣想要去敲那块木板,而徐心以最快的速度抓住了他的手,“别敲。” “这木板多厚?万一里面还有别的混子呢?听到了会怎样?” 见他收回了自己的手,徐心也连忙收回自己的,“现下什么都没弄明白。” 她甚是谨慎,而就是在此时,李鸣发现方才还在一旁的阿星如今不知道去了哪,再一转头时就看见她从山洞后背走了出来。 又见眼前的徐心快步走上前,同阿星说着什么。 架起火堆的那端,几个混子仍是顾着吃喝聊天,丝毫没有看向这边,这个角落还偶尔能听到几句较为模糊的谈话。 天裕也时不时回头看着,这时他就冷不丁凑到李鸣身后,在他耳旁开口:“大人,她们这是在说什么?” 在他看来,虽然他家大人唤徐姑娘唤得亲密了些,可他也能看出徐心像是压根就没把他们家大人放在眼里。 如同眼下,说是来救人的,实则像是各自行事,一个私下找了官府,一个自有法子,两拨人也不过就是凑到一块罢了。 李鸣的周围安静了许久,忽然从身后冒出个声音,定是要吓到的,虽说身形很稳,可他的耳朵却在天裕出声的那一刻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按理来说,他能忍住不立刻发落了他,算是好的。 结果…… 李鸣一反常态,眼睛盯着徐心身影看,可脸却往身后歪了歪,嘴上道:“你想知道?” 天裕的脸上好奇极重,毫不犹豫点头:“想!” “那你去问。” “好。” 天裕嘴上应着,就连脚步都要迈出去,忽然发现不对劲,一个扭头,皱眉看着李鸣:“什么?” “你去问啊。”李鸣一副“我一点也不好奇”的模样看向他。 这下天裕缓过神来,立刻站回到原地,继续盯着那头的动静,身子还不忘往后倒,同身后人说了一句:“我才不好奇,大人你要是想知道的话,你自己去问吧。” 随后,不知是不是天裕听错了,他仿佛听到了自家大人冷哼了一声。 “既如此,只能一搏了。”徐心看着阿星的眼睛道。 她们身上都带了锋利的匕首,甚至还有关键时刻可以一用的迷药。阿星也看着她的双眼,话音一落,彼此重重点头。 身后的两人还来不及问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徐心就已然敲了敲那木板,能听到清脆的声音,想来没有很厚,继而听见里边的动静弱了点。 再一敲,里边直接没了动静。 她敲的力道不大,但足以令里面的人听到,连着敲了几次过后,徐心停下这个动作,与阿星一同将匕首拿在手上,身子微微后退,以防山洞里有人忽然冲出来。 李鸣微微皱着的眉也舒展开来,像是明白了她们的意图,也立刻站至一旁,安静盯着那扇木板。 “我方才让阿星在这洞外走了一圈,在后面看见了水壶,只有五个,正好那头也只有五人。或许,这里只有这五个混子。”徐心忽然说。 “当然,为了试探里面还有没有同伙,只能这般。” 她说着话,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山洞看,生怕漏了点什么。 “好。”李鸣一下明了,简单回应。 过了片刻,一点动静都没有。 反而是李鸣手上的那把有些刺眼的匕首引起了徐心的注意,她低下头来看,发现他手中匕首的把柄身上都镶满了金玉和珠宝。 她的脑子一下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夸张极了。 阿星趁机又去敲了敲那木板,还没等人再远离几步,那木板就有了动静。 是有人从里面将它挪开。 阿星一下愣在原地,很快又举起匕首呈防备姿态。身后的几人显然也因此动静愣了愣,随后就瞧见那木板里头有个脑袋露出来。 那双眼睛怯生生的,额头上还有干巴的泥渍,就连扒在木板上的手指甲缝里都是泥。 瞧着一副年纪不大的样子。 徐心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声音还未出,那小女孩就猛地转头,也不知是否是她的身后有人唤她,可很快她又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仍是盯着她们几人看,似乎张了张嘴,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阿星还想往前走一步,第一步迈出去之后,那女孩就将比她身量还高大的木板一股脑推到一旁去,眼眸忽然睁大看了外面几人一眼,就转过头去。 “快救救她!” 她的声音很稚嫩,声量像是刻意压低的,不容置疑的是她语气中的着急和无措。 木板全部被移开,发出了一些声响,徐心下意识就要回头去看那几人的动静。 “别回头,他们没发现。” 李鸣不知何时与她挨得那么近,就连肩膀都要贴在一块儿,可徐心此时此刻哪里会在意这些,闻言只怔了怔就连忙看向木板背后。 确实是个很大的洞穴,头顶和四周全是石壁,一旁的角落放着水缸和不少的干粮,至少在里边的人没那么容易会饿死。 那个小女孩跑向一处,那有几个女子围着另一个女子,放眼一望,里面至少有十来个人,她们身上的衣裳大多都破破烂烂的,就连放置地上用来休息的木板上,都是薄薄的被褥。 “你这死丫头,把人放进来干什么?是好是坏你知道吗?” 其中有一女子皱眉喝道,可看向徐心她们的眼神却带着畏惧,见其一步步靠近,她还往后退。 “我们是来救人的。”阿星站在徐心的身前。 “救我们?”那女子似是悲凉地冷哼一声,言语中尽是对自己的嘲讽,“就算出去又怎样?我们待在这里那么久,要能救出去早就出去了,连官府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能有什么能耐?” 看来她是把徐心几人当成一时兴起又心软的富贵人家了。 徐心被方才那女孩拉扯着衣角来到被包围的那个女子身边,女子似乎已然昏迷过去,脖颈上还有一圈红印子,她一抬头就瞧见了悬挂在石壁钩子上的绳索。 她想也不想就抬起那昏迷女子的手腕,冷不丁搭起脉来。片刻她才缓了神,还好,就是虚了点。 围在她身边的几个女子无不哭哭啼啼的,似乎对这洞穴里来了旁人一点也不在乎。 “她为何上吊?”徐心问。 那几个女子还在哭,甚至还在低声对那昏迷的女子说些什么,徐心听不清。仍是那小女孩用力拽了拽她的衣角,待徐心蹲下身来与她平视之后,她才再开口。 “我也不晓得,她们说她不干净了。” 那双又圆又大的眼睛很亮,眼下正直直盯着徐心看,而徐心似乎也听懂了这话,可从她眼里看到的明亮与她口中说出的话实在无法对上。 徐心愣了。 “你这小丫头片子懂什么?一边去。”有个女子随意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又朝女孩喝道,那女孩被这嗓子吓得原地颤了颤,那双眸子偷摸地瞧了一眼徐心,立马就走到角落里头站着。 见女孩站到一旁去,那女子才道:“她是被玷污了身子,想不开才这般,好几次了,我们都劝不住。” 她面上露难色,也不敢直视徐心。 徐心只好又凑近了那昏迷的女子,又看了一眼那红印子,底下有一层淡淡的淤青,显然不是一次两次便可造成的,想来这女子没骗人。 “是谁?” “外头那混子。” 徐心心下了然,“时常这样吗?只她一人,还是……”剩下的话她没说完。 “怎可能,我们这全是女的。”女子撇过头去,垂下眼眸,有些闪躲,“除了那个没到年纪的丫头,其他人都……”说到这,她哽咽起来,“只是她脸蛋漂亮些,次数便就最多……” “……”一股怒意在徐心心中升起,一时倒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难道就没人管吗?” “这地方偏得很,我们又都是女子,怕是这里就是我们最后的去处了。家中父母要是真在乎,怕是也不会让我们待在此处这么久了……” “女子又如何?”徐心最听不得这些话,“若是女子连自己都自轻自贱,那才是真的没救了!” 她一时激动起来,喘气声都大些。 “主人,别气到自己。”阿星有些担忧地上前来。 “还请见谅,我们主人是最见不得这些事情的,我们会救你们出去的。”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家主人说得对,女子不当自轻自贱,你们在这是那些人害的,既活了下来,就该让那些人受到应有的惩罚才是。” 这番话似乎将那女子说动了,她转过脸来,眼眶里多了几点泪光,“可如今连官府都不管,我们这些人里有家中父母去报过官的,可也是无用,甚至还被迫交了一笔钱财,也不知是做什么用。” 大抵就是合伙敛财了,徐心想。 “你们是官吗?”那女子眼里忽然有了光,急切看向徐心她们两个。 徐心摇摇头,同时眼瞧着那女子眼里的光很快就黯淡下去,又垂下了眸。见此,她心中很不是滋味。 “多谢你们的好意了,若不是比官府大些的官,怕是无望了,看样子姑娘应该也不是当地人吧?” 这下她点头,那女子又道:“那更是无望了,这地方不富裕,穷人家多的是,要是你们几位被盯上了,怕是不掉层皮都不会让你们回去的。何况姑娘又不是官,更是管不到他们头上。” 正在徐心皱眉思虑之时,那头的李鸣稍稍提高了音量。 “我乃当今廷尉,定然将你们全都带出去。”他脸色平淡,平视着这里的所有人,说起话来仍是慢悠悠的,不过却多了几分坚定。 闻言徐心转头去看他,内心的感受一时有些复杂,可就片刻,她也转过头来对自己面前的女子道:“是的,跟我们一同前来的李大人,他是官,一定能将你们救出来的。” 说完这句话她心里都忽然轻松起来,明明上一刻还在恼着,结果李鸣一句话倒是让这里的所有女子都有了获救的极大可能。 当真是,当官才能救更多的人。 十几个女子因他一句话都明显兴奋起来,徐心跟前的女子还差点哭出来,“当真如此?姑娘没诓咱们?” “自然。”徐心的眼里也多了分湿润。 “大人!”天裕大喊一声跑着过来,“官府的人将那几个混子拿下了,我们可以走了。” 天裕进来后,不经意间瞥见那个半躺着昏迷的女子还有些衣衫不整,连忙又背过身去。 “大人,我们现下还要做些什么吗?” “把我们的人叫来,送这些姑娘回家。” “是。” 天裕才从洞穴口离开,那些个女子一下就挤上前来,纷纷道谢,甚至还有人要下跪,都一一被李鸣扶了起来。 “不必谢我,要来此地救你们的是这位徐姑娘。” 那些女子一听,又转头向徐心道谢。 待一切都处理好,已是两个时辰后。 在回去的山路上,几人一言不发。鸟叫声忽远忽近,翅膀扑棱着,仿佛就在耳边。 半晌,徐心才道:“大人若是以后行事都不提前告知一声,怕是总要被蒙在鼓里,躲躲藏藏后又要心惊胆战的。” 她像是笑着说的,可她走在前头,李鸣瞧不见她的脸色。 “哦?宁之以后还要同我行事?”他的语气像是明知故问。 “大人是在声东击西吧?今夜之行看似艰难,实则大人早已有安排,在此之前又透露给我,特意引我前来,怕是在转移谁的注意力?” 这回换他勾唇一笑,“当真是什么都逃不过宁之你的法眼。” “是谁?”徐心忽然严肃起来也停下脚步扭头看他。 仅凭月光仍是看不透他的脸色,只听到他似乎又笑了,随之说出口的话让她一愣,“我让天晴帮我查个人,可上官烈盯得紧,我不得不闹出些动静来。” 她微微眯起双眼,像是想要将他看穿,可实在看不出些什么来,最后只道:“她可还好?” “自然是好的,宁之不放心?”李鸣抬眼,眉眼一弯,尽显关切。 “那便是最好,烦请大人以后行事务必说清楚,否则成为你的同伴可真是够累的。” “同伴?你么?”他凑近一步,眼里口中都是试探。 而徐心却刻意避开,独自往后退了一步,“方才我明白了一件事。” “嗯?”李鸣饶有兴趣地搭腔。 “只靠我那微弱的人力和钱财,救不了更多的人,起码出了临都城我便……总之不尽人意,而为官,却是在整个大阡都可拿来救人所用。” “这天下可还没有女子为官的先例。”李鸣不经意又扯了扯嘴角。 “昏君上位,新政便是贬低女子,自是不可能。”她顿了顿,移了目光,直勾勾盯着李鸣看,勾起一笑,在漆黑的林中,那一抹笑显得有些阴森,“若是换了一位明君,当如何?” 林中的鸟被不知为何一时都飞了起来,像是受到了惊吓。 就连一直在一旁沉默站着的阿星闻言都愣住了,她猛然抬头看向徐心,手中还未收起的匕首都莫名拽紧了些。随之又看向四周,确保无人才又重新将目光放在自家主人身上。 “主人,这可是……这话可不能……” “换个明君?宁之,这可真是个好法子。”李鸣笑出了声,这一刻他与平日的所有形象都不相同,似个疯子,不顾及任何的事物,彻底笑了。 这笑让徐心想到了那枚月牙玉佩,此时的他当真与那月牙里的丝丝血红一般。 显眼而张狂。 第59章 元吉二十五年 正月初一,临都城下起大雪。 白雪茫茫中,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徐府上下更是忙得不可开交,一大清早起来,祥云在前院坐下,连早饭都没多吃一口,就拿着许多东西要往外走。 “这丫头,倒是越来越忙了。” 徐景芳一边说着一边还要起身往祥云手中塞了一个通红的荷包,看起来沉甸甸的,“大过年的,也是苦了你。” 祥云似是才想起今儿是过年,眼眸忽然睁大,惊呼一声,连忙嬉笑道:“谢过师父!我这些都是该做的,师父既将这药铺交给我,我就应当好好干。我能歇息,这病人可歇不得。” “好,那你早些回来。” “早些回来,我给你做好吃的。”徐心也笑着对她招手。 再坐下时,徐景芳和方长民手上都拿着压岁荷包来到徐心和念青跟前,急得两人连忙站起来,还没开口就要跪下。 却是硬生生让徐景芳给拦下,“来人,给两位姑娘拿个蒲垫来。” 说着她看了一眼两人,又道:“大冷天的,身上还穿着新做的衣裳呢,可别冻了脏了。” “是,娘。” “是,夫人。” 话落,徐心就转头与一旁的念青相视一笑。 待跟前都摆上了一样大小的垫子,两人才对着两位长辈跪下,一同磕头。 两人磕头时,两位长辈亦相视一笑表以欣慰,待她们二人抬头时,便将手中的压岁荷包分别递给两人。 “心儿多谢娘和爹。” “念青多谢夫人和老爷。” “好孩子,都起来吧。”徐景芳伸出双手,一手扶一人,同时也有人上前来将地上的垫子收了去。 新年一至,府中所有人都换上了新衣裳,哪怕是下人也无一例外。往日里穿得素净的徐心和念青,现如今也都穿上了徐景芳为其准备的红衣裙。 然而她们二人实在有些穿不惯,好在天冷可以在外头多加件短袄遮上一遮。 “你们两个呀,都是大好的年纪,平日里头却总是穿得那么素净,好不容易穿件艳丽些的衣裳,怎么还都遮起来了?”徐景芳很快就发现了她们二人的小心思,也不顾及别的,直接说了出来。 那张未曾受过岁月蹉跎的面容上轻轻皱着眉,似乎对她们二人的此举甚是不满。 “娘……”徐心拉长了语调,双手去抓住徐景芳的,小幅度摇了摇,又将眼神递给对面的方长民。 方长民一下就明了,连忙说话:“你莫气,这新衣裳嘛,我瞧着是好看的,是孩子们不懂你的心意罢了。” 此话一出,徐景芳的眉头才稍稍舒展开来,松了一口气后身子慢慢往后靠,显然是这话听着舒服。 而后方长民又见缝插针继续道:“不过你也是,这新衣裳固然好,可你也没问过孩子们喜欢不喜欢不是?” 徐心连忙点头,念青见状也点起头来。 “你们不喜欢?”徐景芳又皱起眉来,这般样子她们哪敢说不喜欢? “娘,我们自是喜欢的。只是,这也太红了些,不知道的,怕不觉得是嫁衣?”她将外头的袄子掀起一角给二人看。如此一瞧,与屋外头的白雪一比较,确实是红得与寻常嫁衣无二。 “你这……”方长民瞧了一眼也不知说什么好。 徐景芳更是心虚似地轻咳几声,只当这事没发生过,又问起别的,“话说起来,你与那贺家小子如何了?我们两家知根知底,若是能结亲,那是最好不过的。” 说起这事,她脸上一下又带上了笑。 虽说徐景芳许多事情都看得很是通透,可唯独在徐心的婚姻大事上,偏是要坚持自己的想法,可谓是打心底里觉着贺知贤与她甚是般配。 徐心每次都哭笑不得,因着过年,本也不好直接拂了长辈的话。可她今日也不知是怎么的,闻言倒也笑不起来了,“娘,我早已同他说清楚,我们二人是绝无可能的。” 桌上一下子就安静下来,无人敢接话。 半晌过去,徐景芳像是才反应过来,忽然起身,大喘一口气,手指颤抖着,“你……你说什么?” “你先别急,小心伤了身子。”方长民见状紧忙来到她身边,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念青也是皱了眉,很快来到徐景芳身边来,用手搀扶着,“夫人,先听听心儿姐姐怎么说,她定是有自己的道理的。” 小身板如今也有一身当家的气度,徐心瞧着眼前为自己辩解的念青,心里一时放心不少。 “道理?”徐景芳像是真的要怒了,说起话来有些呛人,“我倒要瞧瞧她还能有什么道理。” 她哼了一声,“这桩婚事我跟她爹很是看好,娘也是为你好啊心儿。知贤这孩子多好啊,难不成你当真看不上?我看那孩子对你倒是十分上心,前几日还上门来看你。” “娘,我对他并无男女之情,何必强求?” “你从前不愿,我倒也信了几分。可你们后来是有来往的,往日在一块都好好的,这样好的男儿,世间能有几个?”徐景芳轻声叹气,眼里尽是惋惜。 满脸都写着这两人就应当是一对。 “若女子生来只为寻一个好儿郎嫁了去,那与为谋生计而在青楼里寻富商高官做靠山的女子有何异?”徐心的眉眼中不免透出几分可惜和哀叹。 她又道:“那些富商高官不过是将那些青楼女子当成可以随时丢弃的玩物罢了,她们尚且是为了生计,我是为了何物?钱财我能自己挣,歹徒我也能擒。而这世间的男子又有几个能不负真心?我亲爹尚且如此,我实在难以信任他人。” 自打上次徐心同二老将身世说出后,徐景芳是懂的,现下她如此一说,倒是更惹人心疼了。 “我认为女子不应当只是依靠男人。”徐心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的三人,“娘,你当初不也是靠一身医术而立身的吗?这才有了眼下的徐府,你与爹情投意合,自成佳话,可我与那贺家公子却并非如此。这桩大家都看好的亲事,于我而言,只会是个累赘罢了。” 说完,她叹了气。 她身上的那身红裙此时倒是衬不出过年的欢喜来,徐心抬眸深深看了一眼徐景芳和方长民,便直直跪下。 “你这……”徐景芳一时也哑了口,转过头去看身边的男人,方长民也立即出声:“你这孩子,说得好好的,跪下来作甚?赶紧起来,这成什么样子?” 徐景芳手执帕子捂在胸前,似是被气狠了,撇过头去不看跪在跟前的徐心。 她心里仍是看好徐心与那贺知贤的婚事,可又觉着徐心方才说的话不无道理,心里几番挣扎,倒是不知该如何说了。 “心儿姐姐,夫人不是真的在生气,你快起来……”念青说着就要将跪在地上的徐心拉起来。徐心朝她摇了摇头,“我知晓父亲母亲不会因此而生我的气,心儿是有别的话要说。” 方长民无奈甩袖,“罢了,你且说。” “我知道这都是为了我好,我亦知晓贺家公子算得上是良人。可一桩良缘讲究的不就是两情相悦吗,即便他对我有意,而我对他却无意,这般强求下去只会让我们彼此都错付时光罢了。” “何况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我以为娘会明白。” 她的视线从念青的身躯面前掠过,直直落在徐景芳的侧脸上,眼神纯粹而发亮,使得徐景芳似有预料般缓缓扭过头来,与之对视。 此刻,所有视线都冷不丁落到了徐景芳的身上,犹如寒天雪地里的一束灼灼热光。 也是这一刻,徐景芳忽然明白过来。看着徐心的那双眼睛,她想起了初次见到这个孩子的那一夜。 那是个冬夜,没有雨也没有雪。可当发现她时,却发现她浑身上下不仅脏兮兮的还湿透了。 那时的陆乔心方才及笄不久,哪怕满脸灰尘,可徐景芳还是在第一眼就看出了她的病弱以及身上那股不似寻常人的傲气。 那双眼睛更是令人难忘,如同夜里在林间缓慢移动的猫眼,眼里透着亮和一点点畏惧,甚至还有几分野性。 她没有想太多,只当是没了父母亲的孤儿,便鬼使神差地没有追问她的身世,将人带回去后只问了一句。 “你可愿意留下?” 那时的陆乔心哪里也去不了,身子骨还差得紧,自是愿意的。 而后身体养好了,仍是无处可去,便欲留在二老膝下尽孝。这些年,无论是学习医术,还是管理酒楼,她都有自己的见解。徐景芳一早便知她是个有自己主意的孩子,可这婚事…… 徐景芳叹了口气,垂下眼眸伸出手将跪在地上的徐心扶了起来。 “我知道,你这孩子不愿拘于一方天地,你养女护卫,救助这城里的女子,我便知晓这一点。可女子哪有不成家的?虽说我当年是有些本事,可若少了你爹,我们也走不到今日的。” 徐景芳虽松了口,可也不难听出她言语中仍是对这桩婚事未成而有所介怀。 “何况你不试试怎知?这贺家小子……” “娘。”徐心打断了她要说的话,“我不愿将就自己。” “我的确不愿拘于这一方天地,从前我总觉得以我一人的力量,也许护住这一方的女性已是尽力,可后来我发现,或许还有旁的办法。” “而我愿意一试。”她说得十分坚决,令其余几人一下愣了神。 徐景芳很快就反应过来,她略带迟疑:“你要做什么?” 徐心避重就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说了别的。她忽而看向站在徐景芳身边的身影,“念青,早前买来酿酒用的地皮,大抵开春就能完工,之瑜也替我找好了酿酒师傅,回头你盯紧一些。” 她又顿了顿,似是不确定般问道:“你可会看账簿?” 既是养在了徐景芳院子里,想必是会的,可她还是问了一嘴。 念青虽不解,可还是点了点头,许是觉着这般不好,后又答道:“学了的。” 徐心满意一笑,“那便好,今日开始我让人将酒楼里的账簿都拿来给你瞧瞧,就当提前熟悉了。” 此话一出,方长民也隐约觉出不大对劲来,他往前大走一步,与徐景芳并肩站着。 “心儿,这是要做什么?” “姐姐,你是要去哪里吗?” 念青也一脸担忧地凑上前来,甚至伸手拽住了她的一小块衣角。 这是她不安的表现,徐心在第一回与念青同床而眠时就发觉了她这一个小动作。 徐心看了一眼自己衣角上的那只手,安抚似地拍了拍,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想去长安城闯一闯。” 她说得隐晦,只让二老觉着是要去那长安城做生意。 果然,徐母很快就心急了,就连一开始脸上的担忧和未知的惊慌都消失了,只轻微皱眉,似是苦口婆心:“心儿,这个酿酒的生意才要做起来,怎么就要去长安了呢?” 这下她把方才还着急要徐心成婚的心思全都抛到脑后,眼里装满了徐心此时此刻的身影,眼眸微微发颤。 “你、你怎么不跟我们商量一下?这么大一件事!” “你别急,先听孩子把话说完。”方长民再次拍拍徐景芳的后背,又抬头看向徐心,“心儿,把话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就要走,这生意是你拿的主意,眼下正是需要你的时候,这不合适……” “娘,你就让我去吧。”再多的她便不说了,只反复说着这一句,二老的脸黑了又黑。 “天地之广,我都想去闯一闯。酿酒一事我自会事无巨细同念青交代好,之瑜也会前来相助,娘和爹都可放心。”这一听,便是笃定要去的,也不知筹谋了多久。 “生意而已,在哪里不是做?那天子脚下,能活得自在么?不是娘要说你,你是从那逃出来的,娘实在不忍心你再回去。”徐景芳心里既是担忧又是不舍,眼里瞬时间湿润起来,看着徐心的脸都犹如隔着一层雾。 明明就在眼前,可却看不清。 握住徐景芳双肩的手掌也紧了几分,在这几年里,方长民一向对于徐心所要做之事不过于多问。同徐景芳一样,他知道她是个有主意的人,可眼下,他竟也觉得太有主意的女儿家怕是也不好。 “心儿,”他一改往常的慈父面容,一脸严肃,眼里甚至带着狠,“你要将你母亲丢在临都城不管了么?你养的那些女护卫也不管了?” “生意没那么好做的,我年轻时也爱闯荡,可这一离家就是三五载。” “再回家时,父母已然年迈。”他忽然又小声,像是哀叹,“心儿,我们已经老了,惟愿儿女能陪伴左右。” 徐心难得沉默了。 半晌都没有人再说话,连念青都两头望着,欲张口却又不知晓能够说些什么。 徐心瞥到了方长民耳鬓边的一抹白,一时无言,可心中的那个念头早已叫嚣许久。 这长安城,她去定了。 不愿牵扯旁人,便就不提二老可随她一同迁到长安一事。 “念青是个能当家的好料子,今后这酒楼和家中琐事可交由她,药铺自有祥云照看着。有她们二人,娘和爹自会无忧。”这说话的架势,像是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 “至于这支护卫,我会留她们在此护娘和爹的安危。” 徐心垂下睫毛,不敢再看面前的二人,倒是念青又扯了扯她的衣角。 那双清澈却已略显精明的眼睛望着她,“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有些害怕。” 见此她本能将眼神放软一些,“不怕,我相信你可以做好的。” 过了一会儿,又犹豫道:“等我回来。” 这一句也不知是对谁说的。若是还能活着,她想,她会回来的。 最后,徐心仍是不敢抬眼去看二老的脸色,只直直跪下,磕了好几个响头。 院里一片红,可这几人脸上早已看不出过年的喜悦来,仿佛都装着心事。 短短半日,府中上下竟都不敢喘出大气。 第60章 一连几日,长安城也下了雪。 直至初四才堪堪停下来,也是在这一日早上,天裕头一回在李府上不顾往常“小大人”的脸面,手里拿着什么物件,就这么活蹦乱跳地来到李鸣所在的书房门前。 “大人!”他一手扒着敞开的房门,一股脑朝里边大喊一声。见李鸣先是停下手中的动作,而后缓缓抬头,像是在看死人般瞥了他一眼。 明明一个字都没有说,可天裕就是感受到了自家大人在此刻想杀了自己的心。 他装模做样咳了两声,抬脚走了进去,将原先站在李鸣身前磨墨的小厮一个手势打发走。 “大人,临都城那头又有信儿了。” 自延寿寺一别后,两头断断续续有着书信往来。李鸣倒是不觉着奇怪,只放下了手中的笔,朝天裕伸手,“拿来。” 手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李鸣再次抬头,只见天裕不知从哪里拿来的一块湿毛巾,此刻放在自己的手中。 他疑惑的表情很明显,掀起眼皮看着他,还不自觉地挑了挑眉。 “大人,你手上沾了点墨水。”天裕嬉皮笑脸地指了指他手上虎口那一处。 某人低头一看,果真是沾了点墨水,也不知是怎么弄上去的。而后便拿起那块毛巾将那点墨水轻轻擦了去,还不忘吩咐:“将东西打开。” 方才天裕进来的时候,他就瞧见了,此次的并非是什么轻薄的信件,而是一个手掌大的木盒子。 站在眼前的天裕木木地应了一声,就小心将自己手中的木头盒子打开来。没曾想映入眼帘的竟是前不久李鸣消失不见的腰间玉佩,眼下正完完整整地躺在这木盒子里头。 “大人,这是……”他直接将那木盒子举到李鸣眼前,甚至都没敢用手去将那玉佩拿起来,生怕摔了碎了。 “这、这不是不见了嘛……”他又把盒子放在桌上,百思不得其解,还挠了挠后脑勺。 这玉佩的主人反倒像是早有预料般,丝毫没有半点惊讶的样子。李鸣只是把手伸进盒子中,用指腹轻轻在玉佩光滑的表面划过。从头至尾,尤其是在那血红处,指腹对着那处转了个圈。 它的主人无声笑了,直至那块玉的表面被人身上的体温暖热些许,才被放过。随后李鸣将它拿了出来,郑重地放在一旁。 接着就发现这玉佩底下还压着被折叠起来的一个信封。 修长的手指将那信封打开,手上的薄茧与那纸张无缝相触,仿佛这般就能感受到写信之人还残留着的些许温度和气息。 信封里头只有一张信纸,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大字,字迹有力而飘逸,让人看着十分舒坦。 两日后抵达长安。 李鸣看着那几个字,不知不觉就轻声念了出来。而后又顿了顿,看见落款处写着“陆乔心”三个字。 他忍不住扬了嘴角。 “这徐姑娘当真要来?”天裕闻言有些惊,“之前大人不是还不希望徐姑娘卷进来么?” “可以把消息放出去了。”李鸣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还有,往后唤她陆姑娘。” 天裕显然顿了顿,随即点头应是。 这下他才把信纸重新折叠好放回信封中,而后道:“原先她与天晴还未相认,可眼下这般状况,只有让她们主仆二人在一处才好。况且我们所谋之事怕也正中了她的下怀。” 天裕也是前不久才知晓徐心竟是前丞相的五姑娘,还有天晴与她的关系,自然也就知晓了她与自家大人曾是夫妻一场。 这下他倒是对徐心要来这长安有了些许期待。 再多的李鸣倒也不往下说了,只挥挥手让天裕出去。 不出半个时辰,这长安城的大街小巷就传遍了—— “哎你们听说了没?陛下当今看重的李大人,前不久从那临都城回来,说是去办案的。依我看,美人也没少见吧?这不,听说过两日就要将人迎来长安。” “不是吧?我瞧着李大人也不是这样的人,不过他府中的女随从倒是挺多的,他身边的那个天晴可不就有事没事在那条街上巡么?” “你不是长安人吧?这你就不懂了,我可听说了……”那人忽然低下声来看了眼四周,才接着同身旁围着的几人道:“……都说他府里的那些女随从,实际都是圣上赐给他的。” 有人一脸不解道:“这圣上当年继位之时就颁了新政,最是瞧不起女子的,想来是不爽李大人私自养女随从的,更别说还是圣上亲自赐下的,你这不是瞎扯么?” “你个榆木脑袋!有些东西哪能放到明面上来说?李大人的年纪就在这,至此都没有要娶个廷尉夫人的打算。那我们圣上自是善解人意,给他府中送些女人,有何不可?” 那人说得很有道理的模样,其余几人也忍不住点了点头,似恍然大悟。 “照你这么说,倒也不是毫无可能。我倒还真没瞧见过那些个女随从时常跟着李大人出门。” “我就说嘛,哪个男人会在自己家中养着那么多女随从?定是有猫腻的。” “就是不知道这次要迎的女子如何?这么些年也没听说过李廷尉用那么大架势迎过谁……” “……” 与此同时,这大街小巷中也有许多姑娘家掩面叹息。 李廷尉在长安城,可谓是个抢手的人物。尽管他闲下来就去那青楼,哪怕他府中的女随从已然那么多,可还是有许多人家的姑娘倾慕于他。 若问起为何,只因他那张脸,实在令人心生爱慕。 不过似乎也止步于此,若是问起谁愿意嫁给他,倒是无人敢应下。 午膳时刻,上官玉正站在自己宫里的院子中央,微微仰头往天上看去。好一会儿她都没有别的动作,不知是不是天上的飞鸟吸引了她。 就这么一直望着,直至言崔在一旁唤了她第三回。 “殿下?” 她才像是回过神一般,缓缓低下头,再抬头看向言崔时,眼里又恢复了清明。 “殿下,该用午膳了。”言崔轻声提醒。 还顺道将手中的披风默默给上官玉披上,“虽说停了雪,可也要注意身子才是。” 上官玉没有接话,自顾自转身往回走,面上的疲倦隐隐可见。 “母后可喝了药?”她一边走一边问。 “太后娘娘喝了药,也用了午膳,如今已经睡下了。”言崔紧紧跟在她身侧。 上官玉不作声了。 从院子回到殿内有一小段路,言崔时不时就走快一步看一眼自己主子的脸色,似乎一脸犹豫,藏着什么事要说不说的模样。 一步,两步,三步…… 就要踏上进殿的台阶时,言崔抬手去扶上官玉,小心开口:“殿下,奴婢听宫外头的人说,李大人这两日准备迎一个外城女进府……” 这句话她越说越轻声,还要仔细看着上官玉的反应,见她果然停下了脚步,显然是愣住了。 言崔立马就低下头去,这次开口更为小心,“殿下,是奴婢多嘴了,可要……” “我早说过,他的消息不必再同我说。”上官玉只愣了一下,随后脚步极快地走进殿内,只给言崔留了个看似潇洒的背影和一阵似有若无的香气。 等言崔再来到她身侧时,上官玉的脸上仍旧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安静地夹菜吃菜,甚至也没有给言崔一个眼神。 “这些都是殿下平日里爱吃的,可要多吃一些才好,这几日在太后床前守了许久,看着都瘦了。”言崔识相地说起了旁的事情,上官玉这才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母后每年这个时候都要病上一回,我自然是大意不得的。”她停下了手中夹菜的动作,忽而轻叹,“看来还要待上一些时日。” 说完这句话,上官玉又抬起手中的筷子,继而又停在了其中一样菜肴的上空,顿了顿,遂将筷子放下。 她扭头对言崔说:“这百合芦笋我没记错的话,皇后是爱吃的,正好她如今怀了身孕,让小厨房也做些送去吧。” “是,奴婢这就吩咐小厨房做了给皇后娘娘送去。” 上官玉点头,转头又看见桌上边缘处还摆着一盘芙蓉糕,看着很是精致可口的模样,目光也就停留了一会儿。 正当她要重新拿起筷子时,言崔倒是很会看眼色,立马就把那放得有些远的芙蓉糕端到了她的面前。 “殿下,今日的芙蓉糕看着不错,不妨尝尝?”言崔的眼睛此刻很亮,又把那盘芙蓉糕捧在手中,微微弯腰,眼睛透过眼前的这芙蓉糕去看向上官玉。 只见上官玉的睫毛在这盘糕点愈发靠近自己时颤了一瞬,而后便是一副犹豫的样子,已经触碰到筷子的手不知为何缓慢收回。 自家主子从来不爱吃这种甜腻的糕点,言崔是知晓的。可她又同时清楚上官玉心里曾藏过一个人,那个人爱吃这般精致甜腻的糕点。 所以在她看向这糕点而眼神恍惚之时,言崔就心下明了,可这件事毕竟过去了那么些年,她也有些捉摸不透主子的眼下的心意,便只能斗胆一试。 待言崔再抬头时,上官玉已然拿起一块芙蓉糕放在嘴边咬了一口。 她这才将手中的这盘芙蓉糕放置桌上,直起身来,“殿下,如何?” 眼中尽是期待。 不到片刻,便瞧见上官玉皱了皱眉,随即道:“味道不错,可还是太甜了。” 顿了顿,言语间仿佛都恍惚了,“言崔,怎么会有人爱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呢……” “殿下,各花自有各花香。从前您也从不让这些甜食上桌的,现如今不仅上了桌,不也愿意一尝了么?” “……是啊,人是会变的。”她感慨般叹了一口气,将没吃完的那块芙蓉糕放回了原来的位置上,接过了言崔给她倒的茶,抿了一口,道:“我吃好了,你随我去一趟养心殿吧。” 才停了雪,屋檐和宫墙上都积着雪,甚至飞鸟停下扑棱着翅膀也能将雪抖落下些许。这般景象在每个宫门前都能瞧见,那雪被抖落下的声响也闹了些动静。 养心殿门前的宫墙上就有好几只这样的鸟,怕吵了上官烈歇息,奴才们都要将那些飞鸟都赶走。 “来人来人。”禄前在殿门外喊着,手上的拂尘随着他的动作在晃动着。 禄公公一出声,守在一侧靠前的小太监就凑上前来,双手自然垂下,低头弯腰,“公公。” “那几只鸟没看见吗?赶紧弄走,别扰了陛下。” “是。” 养心殿内,十分安静。 上官烈坐在上位,他的脸色有些复杂,一旁透过窗纸的日光照在侧脸上,半张脸都因此没入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也猜不透帝王之心。 他的面前站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身着绯色官服,身子站得板正,微微低着头,也让人看不清面孔。 那人小心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陛下……” 上官烈才动了动身子,手肘撑在一旁,手指弯曲顶着自己的太阳穴上。 “周卿,朕私自将你提拔上来,是因为朕欣赏你,你如此聪明,应当明白才是。”上官烈的嗓音有些刻意为之的低沉,像是在循循诱导。 周丰羽缓缓抬头望向这高高在上的帝王,勾唇一笑,也露出了自己的面容,他的双眼像是抹了毒药,在慢慢侵略眼前的人,可偏偏那眼里还含着笑意。 犹如一条豢养在身边的美丽毒蛇,实在不知何时就会被反咬一口。 “臣多谢陛下厚爱。”他板正的身子朝着上官烈一弯,说出口的话也同他的身姿一般,板正得很。 上官烈冷哼了一声,很轻,只是气音。 可还是被周丰羽听见了,他也不再说话,仍是默默低头,似是听候发落。 半响,上官烈才一字一字道:“之前你在朝堂上支持王协也就罢了,这次让你在临都城拦个人都做不到,那李鸣就这么大摇大摆进了长安城,朕还要给他办接风宴!” 最后一句他明显提高了音量,带着怒气。 “真是可笑极了。”上官烈嘴上自嘲着,可眼睛却一寸不离地盯着眼前人低垂的脑袋。 那种眼神无法忽视,周丰羽甚至都能感受到自己头顶有些发热。 “陛下,”他斗胆又抬起头来与那双眼睛对视,面上还要维持着淡定,不禁默默咽了口唾沫,“臣以为,若是要与其对立,并非就要在面上显露出来。” “你是说,你要假意与其交好,随后一举切中要害?”上官烈眼神幽幽。 “没错,臣既是陛下提拔上来的,定然要尽心为陛下效力。若是太早暴露了臣的真实身份,岂不是会错过许多好戏?”周丰羽笑了,眼睛眯起来,有点狠戾,唇色的那点红似乎一下跑到了眼角处。 上官烈见状也笑了起来,两人就这么望着彼此,像是心下都了然。 禄前就是在这个时候悄声进来了,他低着头,朝两人都行了个礼,“陛下,长公主求见。” 上官烈一下就敛了面色,冷静下来,就连周丰羽都站到一侧。 “传长公主进来。” “是。” 周丰羽这时又站出一步,“陛下,那臣先告退了。” 上官烈不作声,只是挥手。 他便悄声退下,退至殿门时,正好撞上上官玉进来,他便又弯腰作揖:“见过长公主殿下。” “起来吧。”上官玉往里走,只略微瞥了一眼还在垂下脑袋的他,伴随着她走过时殿外的缕缕微风带起的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周丰羽才缓缓直起身来。 他直视前方跨出门去,很快就有自己的随从凑上前来喊道:“大人。” 周丰羽抬头望了望天,日头有点大,墙头上的积雪也融了许多,他眯了眯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天子眼皮底下,还真是不好混。” 随着离去的脚步声响起的还有他那极为嘲讽的轻笑。 第61章 “不知长公主有何事?” 上官玉被赐座,眼下手里正端着一杯热茶。她坐得随意,手中的茶也只是被她端起来闻了闻茶香,假意喝了一口就放回了一旁的桌上。 言崔把茶撤走,自己也无声退了出去。 养心殿很快又安静下来,上官玉这才抬头去看面前这个男人。上官烈也十分淡定,没有立马得到回应也不恼,身体稍稍放松下来往后靠在椅子上。 “如今皇后有了身孕,陛下是不是应该把身边那些莺莺燕燕一并打发了?来日嫡长子降生,总不能让大阡的百姓看了笑话。” 上官玉说得平淡,身上有着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势,面容与面前的男人有几分相似,仿佛也因此生了几分帝王之气。 说罢,她就看起了养心殿内的布置,像是头一回来似的,每个角落都想瞧一瞧。 实际上,她不过是许久没来了,发现这殿内还挂了几幅自己没见过的画,便饶有兴趣地多看了几眼。 “长公主素来不管闲事,怎的今日来同朕说这些?”上官烈双目含笑道。 “这也算不得闲事,换了往日我定不会多嘴,可眼下事关子嗣,还是多留意为好。”她眉眼间仍是平淡,仿佛真的只是因为事关皇嗣,而自己又身为长公主,这才多说两句。 “这话本该是母后来说,可如今她病着,我便擅自做主来了,还请陛下见谅。” 她说得实在客气,又像是走个过场,使得这两人除了容貌怎么看也不像是亲生的一对姐弟。 上官烈闻言轻声笑了,继而起身走了下来,“皇姐,朕还以为你当真是来关心朕的。” “皇姐和母后大可放心,朕定然是会将那些人都打发走的。” 眼看上官玉像是真的来劝诫他而已,他便也就放松了戒备,乐意跟她多说些心里话。 “皇姐这些年在宫外过得可还好?”上官烈来到了上官玉的身旁坐下,右手指腹无意识地转动着左手上的翠绿扳指,眼神也有些微妙,看了她一瞬又挪开目光。 上官玉闻言也顺势瞥了他一眼,这一眼有些久,久到上官烈都愣了一下,下意识摸起了自己的脸颊。 “怎么了,朕的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愣过神后他又笑了。 “总归比宫里头要舒坦的,若不是母后病了,我倒也不愿回来。”上官玉也连忙挪开视线,不再看他,而是看向外面的宫墙,甚至是宫墙外的风景。 “怎么,皇姐是在这宫里头过得不好?”上官烈像是在明知故问般,直视着上官玉的双眼,面上的笑却有些牵强。 “皇姐可曾记得这宫里头还有朕这个弟弟?” “还是说,你的眼里只有母后和他们二人?” 说着,他忽而冷笑一声,“那你可曾知道,上官令他已经病得终日卧床?而李鸣,他这两日还忙着迎他心爱的女子回府?” 他故意说得夸张些,就是为了看到上官玉脸上的动容。果然,上官玉的面色变得僵硬起来,双眸垂下,藏在宽袖下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半响,上官玉站起身来,只示以他背影,“三弟自有人照顾,李鸣既是你看重之人,也应收敛才是。” “一介臣子,”她说出这几个字时,连嘴唇都似乎在发抖,“府邸里的女人比陛下还多,这不合规矩。” 养心殿内的炭火很足,两人对话间还能听见那炭在火盆中燃烧翻滚的声响。上官玉很快就来到殿门口,那火盆就在她的身后。 透过那火盆上空的一波又一波热浪,上官烈只能看见她模糊的白色身影,就要与外面的白云相融,仿佛她才是天上人。 终归,终归自己这个弟弟在她心里没那么重要,他想。 “来人,来人!”上官烈一把将桌上的东西都推倒在地,身上的怒气肉眼可见。桌上的瓷器物件摔落在地上,发出碎裂的声响,很快就引来了外面候着的人。 禄前是第一个进到养心殿里的,他连忙上前去扶住看起来正在气头上的上官烈,站在他身边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堪堪扶住,还给后来进来的小太监一个眼神。 那几个太监就连忙将地上的东西都收拾了去,一点儿声响都不敢弄出来。 “陛下,陛下……”禄前手里的拂尘都凌乱了几分,可他哪里顾得上这个,他把手边的人扶到了原先上官烈坐的椅子上。 待人坐稳,他才稍稍放下心来,给上官烈倒了一杯茶,手指触碰到杯壁,发觉茶已有些凉了,正想抬头唤人。 “人走茶凉,不正是如此?不必换了。”上官烈的嗓音很低沉,说话声很轻,眼神也有些恍惚。 禄公公只能在心底默默叹一口气,他太了解他眼前这位陛下了。这几年来,每每与长公主见面,总是要生一番气的。 禄前也不敢在此时说些什么,只能闭嘴垂眸。 养心殿一下又变得安静起来,片刻过后,上官烈拿起了那杯早就凉透了的茶水,望着那杯子冷哼一声,“这是她最爱喝的龙井,自她回宫,朕特意让人备下的。” 他举杯一饮而尽,随后又用力将杯子往桌子前砸去,那杯子落到地上破碎成许多块碎片。 “她可曾正眼看过?哪怕就一眼?” 禄前守在一旁听着,上官烈嘴里的这句话不知是在说茶还是人。 “还请陛下息怒,别伤了身子。”禄前半天也只能说这么一句。 殿外的冷风一阵一阵吹进来,带动着火盆里的微小火苗,那风到人前时已变成了微微暖的。 上官烈仿佛这一刻才发觉自己身旁有人,先是不易察觉地愣了愣,回过神后重重喘了口气,脸色变回了平淡,只剩额前几根碎发凌乱随风飘着。 再开口,他已然变回了那个人前威严又冷淡的口气:“吩咐下去,让人挑些珠宝首饰往李府送去。” “朕也许久没见过李大人对谁如此在意了。” 他勾了勾唇,左眼下意识微微眯起,眉向上一挑,一副要看热闹的模样。 禄前早已习惯眼前这位帝王的变脸,只是沉默低头应是。 这雪一停,便就停了许多天。 徐心抵达长安城时,是个大好的天气,半空中吹过的尽是暖风。就连身上的衣裳都少穿了些,脸颊也被这暖意烘出了一抹粉。 离开临都城之际,她原先是打算独自前来,谁也不带,甚至连身旁的每一个人都安排了相应的差事。 几乎是在意料之中,阿星并不愿留在临都城。几番劝说无果,最后她也只好带上了阿星一同前往长安。 “主人,李大人来信,说是让我们先在长鸣客栈住下,其余的听他安排。”阿星敲了敲徐心所坐的马车车窗,一边朝里面说着,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徐心撩起窗帘瞧了一眼外面,没有所谓的亲切,只有无尽的陌生。 长安城曾有她的家,可终究只是存活在那四方的庭院之中。外面的市井和街巷,她从未踏足过。这般说来,临都城反倒更像是她的家,如今离家远游,终究是在别人的地盘上。 她点头,“听他的便是。” 长鸣客栈并不难找,在长安城最繁华的那条街上,“长鸣”二字十分显眼,那楼上的木牌很大,上边的字更是比人还要大。 她们二人在离得远些时就瞧见了,阿星更是忍不住笑出了声,用手指着那块招牌,笑道:“主人,这难不成是怕我们找不到吗?” 徐心的眉眼也染上了笑意,隔着轻薄的面纱也能看见底下扬起嘴角的笑容。 客栈看着倒是不小,两人到了门口,看了一眼正门上的牌匾,就抬脚走进去。 阿星还没来得及招呼掌柜的过来,那人就朝她们走了过来。掌柜的是个男子,看着年纪不大,一张白净的脸,穿的也十分简单,若不是看见他在这柜台前指挥着其他人,还真看不出来是个能作主的。 “请问这位是不是陆姑娘?”掌柜的很是平淡,就连一丝笑意都没有,只是看着客气。 阿星立即就要护在徐心身前,却被徐心给拦了下来。 “不可无礼。”她瞥了阿星一眼,扭头就对掌柜的笑了笑,“我是,掌柜的如何得知?” 男子这下轻笑一声,仍是客气着,“李大人早就吩咐过了,若是有戴面纱气质不凡的女子来,定是陆姑娘,让我们好生招待着。” 说完,他伸出右手,“两位请跟我来。” 徐心侧目看了一眼阿星,示意要跟上,就抬脚跟着那掌柜往里面走 掌柜最后将她们二人带到最高楼的一间上好厢房门前,仍是十分客气道:“陆姑娘,有任何事都可吩咐这客栈里的人,小的先退下。” “多谢。”徐心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福身。 阿星关门前还仔细将厢房外的动静都听了去,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才将房门彻底关上。 “主人。”阿星向坐在床上的徐心靠近。 “从今往后,在长安对外便说我名唤陆乔心。”她下命令一般,眼里没什么波澜。 仿佛名字于她而言并不能意味着什么了。 阿星怔了一下,这些日子她总跟在自家主人身边,之前就听到了她的身世。她不好说什么,只是尽量表现得如往常一般冷静。 阿星应道:“是,主人。” 这倒也不怪陆乔心这般语气,从前她年纪小,在丞相府时就曾问过他爹,为何要给她起这个名字。 “心儿是爹和你娘的心肝,是不是?” “是!” 那时的她答得稚气,却很是高兴。因为她明白心肝大抵是很重要的东西,而她名字的前两个字分别是爹的姓和娘的姓。 如此说来,她陆乔心便是爹和娘的心肝。 她自然是高兴的,可后来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都不过是在告诉陆乔心,男人说的话大约是最不可信的。 什么心肝,她再也不信了。 “主人,主人?” 陆乔心的思绪一下子又被拉了回来,眼神一恍惚就看向了站在眼前的阿星。 见其回了神,阿星仿佛松了一口气,“主人,李大人让我们留在此处定有缘由,我想出去查探一番。” “好。”陆乔心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准了阿星的请求后便来到这厢房里的唯一一扇窗前,欲看外面的风光。 没曾想刚站稳,便是一阵暖风袭来,扑了她一脸,那面纱也随之紧紧贴在了她的脸颊上。这一阵风使她本能地闭上了双眼,好好感受这暖风,脸上的温热连带着扫去了心里的一些忧思。 阿星再回来时已是该用午膳的时辰,陆乔心正坐在一旁,面前的桌上摆着许多看着就很可口的菜肴。 “你回来了,正好一起用午膳吧。”她朝刚踏进房门的阿星招了招手,脸上的面纱已经取下,面上带着笑,很是温柔可人。 阿星反倒一时不大习惯,只有些木楞地净了手便在陆乔心身旁坐下。 “主人,你……”她想问问方才自己不在的时候都发生了什么,可还没等她问出来,陆乔心就先说起了话,“这午膳是掌柜的让人拿上来的,这味道倒是还不错,只是与家里的比,倒是少了点什么。” “外头的自是比不上家里头的,主人这是刚出来就想家了?”阿星也难得调侃了她一回。 陆乔心没回应她的,只随意吃了几口,就问:“你打探得如何?” 阿星立马就放下碗筷,很是严肃,“那些百姓只说,这两日李大人要迎一个外城女回府,他们口中的外城女怕就是……” 她见陆乔心的神色也变了变,又小心道:“他们说,李大人身边的女随从都是圣上赐下的,想必就是留在身边……” 阿星说到此处顿了顿,又仔细看了陆乔心的脸色。 “……留在身边暖床的。他们还说,这李大人在长安就是个浪荡子,一有空就往戏楼和青楼去……” 后边越说越小声,只因看见陆乔心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 “主人……”阿星还以为是自己说的这些话惹她生气,想着再说些什么,哪知坐在身旁的陆乔心很是坚决的来了一句—— “不要听风就是雨。” 阿星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她,眼里是疑惑。 “他手下的那些女随从你我在毒林那次是见过的,她们手上的茧比寻常人都要厚实,看样子也像是练过的。” “你不会认为这些人也都是给他暖床的吧?” 此时的陆乔心没了方才那样难看的脸色,甚是冷静,经她这么一说,阿星反倒有些羞愧。 “是我疏忽了。” “倒也不是无用,从百姓的口中便能知晓李鸣在长安是怎样的处境 ,而这些消息是谁刻意放出来的也能一目了然。他这般做应当有他的道理,我们万不可打草惊蛇。” “是。” 陆乔心自己都不知晓为何就这般信任了他去,只当初来乍到,万事都要小心为上。 “今夜再给天裕捎信,若是明日李鸣还没有解释,我们便亲自去找他。” 这场戏她陪他演,可她也不能什么都不知道。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谁?”阿星迅速起身,十分警觉。 陆乔心也一下转过头去,望向那扇木门的眼神带着些许不悦,一改方才对着阿星的温柔笑容,仿佛此时在外头敲门的人令她很不爽。 “陆姑娘,是掌柜让小人上来的。” 第62章 “何事?” 阿星浑身上下都紧绷着,只敢开半扇门看向外头小厮模样的男人。 “掌柜让我来问陆姑娘这饭菜合不合胃口……”话还没说完,那人就垂着眼眸,刹那间就将手从这半扇门的缝隙里伸进来。 阿星眼疾手快,猛地就把那只手抓住,狠狠一扭,那人藏在手腕内侧的匕首就掉了下来。 “你是谁?”她侧身让步,手上的劲更狠了点,脚下用力直接把门踹开,另一只手拎着小厮的衣领,将人拽了进来。 随后再将房门狠狠关上,两下就把人踹倒在地跪了起来,双手背后被阿星擒着。 在来长安的路上,二人为了方便就都换成了平常丫鬟的穿着。眼下阿星眼神冰冷地盯着跟前跪着的小厮,与身上穿的那身淡黄色的衣裙毫不相干。 待阿星利索地给人绑了之后,陆乔心已然来到了两人面前,也是一脸冷淡,眉头微皱。 只见小厮双目瞪着,抿着嘴也不说话,眼神里只有失败后的不屑。他甚至还冷哼一声,大声道:“既然我已经落在你手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听着倒是十分爽快。 陆乔心在他一步远处站定,听完他这番话安静了一会儿,随后便举起手来鼓掌。 “啪——啪——啪” 一下比一下大声,阿星在一旁听着都仿佛已经感觉到了疼痛。 “好。”陆乔心认真应道。 “实在太好了!” 那小厮似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来。刚抬起头来就被身后的阿星拿剑抵着脖颈压了下去,“跪好!” “悉听尊便?好一个悉听尊便。”陆乔心支起下巴,手指悄悄挡了挡左下巴的那块疤,往旁边走了一小步,若有所思道:“这么大个人,阿星,你说我们是清蒸呢,还是红烧呢?” 她那模样似乎真的在思考该如何“烹饪”眼前这个男人一般,看得人心里发寒。 阿星随即也认真起来,笑着回答:“主人,我看还是清蒸好,原汁原味最好了。” “嗯……”陆乔心停顿了一下,“有道理,那就清蒸吧。” 两人完全忽视了彼此中间的存在,那小厮一听这话,有些胆寒起来。他咽了咽唾沫,又抬头看了一眼这两人,被她们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彻底吓到了。 他先是抬头朝两人各自仔细瞧了一眼,觉着陆乔心许是说得上话的,就往她的方向膝行了几步,随后毫不犹豫就磕了一个大响头。 额头着地,声响很大。 “我、我什么都愿意说,千万别煮了我……” 他甚至脸头都不敢抬,只闷声说完求饶的话,就在等陆乔心的回应。 其余两人互相看了对方的眼色,半响过去,阿星才哼了一声。 “说!谁派你来的?是要做什么?” 方才两人就从他身上看到了端倪,此人一看就不是个练家子,除了最开始说了两句让人听了像是视死如归的话,从头到尾都扮演得很是拙劣。 像是个随手被人拎来杀人的小厮,看起来甚至连匕首都不会使。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有人找到我,给了我很多银子,说让我来长鸣客栈杀人。” “那你可认得她是谁?”阿星看向陆乔心。 男子哆嗦着微微抬头,只敢看一眼又低下头去,“不、不认识。” “不认识那你怎知是要杀谁?”阿星显然是不相信他说的话,手中的长剑从他背后架到了脖子上,吓得他肩头又一哆嗦。 “我、我我真的不认识,那人只告诉了我在这间房里头……”小厮慌张地说了出来,又忽而一顿,立即抬头往门的方向看去,“他、他是在客栈告诉我的。” 闻言阿星连忙起身,眼看着就要打开门去追小厮口中的那个人。 “这会儿人怕是早就离开了。”陆乔心悠悠来到圆桌旁坐下,冷静了许多。 此话一出,阿星就反应过来停下了脚步。 “主人,我们抵达长安不过半日,怎会……”后面的话阿星没有说完,可陆乔心也是明白的。 陆乔心瞥了一眼那个小厮,再看回阿星,“想必是冲着李鸣来的,你也说了,现在外头都在传李鸣要迎外城女进府。” 如此一说,倒也有些道理,阿星认同般点点头,又道:“主人,那此人当如何处置?” “姑娘,还请饶命啊!小的不想死……”许是方才两人说的玩笑话让他听进去了,现下正磕着头求饶。 陆乔心像是被他着模样逗笑了,嘴角上扬,说出口的话都带着笑意:“他倒也没做什么,领他去掌柜那儿去,自有他好受的。” “是。” 小厮被阿星带出去后,房间一时落了个清净。陆乔心不由得叹一口气,也不知何时,她的脸色都苍白了几分,只见她轻轻将手抚上小腹,缓了片刻后才直起身来。 待阿星再回来后,瞧见的便是她双手趴在了桌上,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 “主人,你怎么了?”阿星几步就冲上去,半蹲在她身旁,看见陆乔心的脸色愈发苍白便更是着急。 “主人……” 陆乔心紧闭双眸,眉间皱着,额头都是密麻的汗珠,就连呼吸声都沉重几分。 直到阿星看见了她裙下渗出的一缕血红,才似恍然大悟,随即连忙起身,同时也将陆乔心扶了起来,小心扶到了床上去。 从一旁的柜子里翻出了包袱,又从包袱里翻找出更换的衣裳,将衣裳放到床边后就走出了房门。 她找来了小厮,吩咐道:“找个侍女来这间房给里头的姑娘换一下衣裳,你去烧热水送上来,快去。” 那小厮赶紧应下就走了。 而阿星却独自出了这长鸣客栈,她记得这客栈旁有个药铺,她要买些止疼的汤药回来。 可谁知她刚要踏进那家药铺,就正好被一个从里面走出来的女子给撞了一下,踉跄间连那女子的脸都未曾看清,只听到了一句微弱的“对不住”。 还有那人身上极其浓重的香粉气味。 转过头去看的时候,却不见了人影。 阿星只皱了皱眉,却没有说什么,心里头只想着要给自家主人买药。可走到柜台前时还是听到了那几个抓药的伙计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没钱还想买安胎药?我呸!真当我们是做慈善的不成?” “这都来第几回了,还不消停?” “哼,也不知肚子里的野种是谁的,要我说,就该把孩子打了,以后带着个孩子,谁还愿意做她的生意……” “说不定人家是榜上了哪个富家公子,这孩子要是生下来,保她一辈子荣华富贵也未尝不可,到时候来找咱算账就完了。” 那人乐呵呵的。 “放什么狗屁,榜上大户人家会没钱买药?少看些话本吧!” “……” “快别说了,来人了。”有人瞧见了阿星,立即招呼其他人闭嘴,随后那人就看着阿星,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才平淡道:“姑娘看着眼生啊,是要拿什么药?” 阿星将方才他们嘀咕的话听去了大半,眼下也愣着眼,甚至不愿多看眼前的男子一眼,只把要买的药说了出来。 那人又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药是有,你身上的银子够不够?没钱看别来买药。” 其余几人看向她的眼神也轻蔑了许多,眼里像是藏了脏东西,甚至还冷哼一声。 阿星的打扮确实像是个平常人家的小丫鬟,穿得朴素了些,可长相却是出挑的,气质上与一般的丫鬟大不相同。 可这并不能阻挡眼前几个伙计那肮脏的眼神。 阿星压根不愿意同这般人周旋太多,只面无表情地将钱袋子拿了出来直接往那几人身前一扔。 钱袋落桌的声响是沉闷的,足以得知这里边的银子只多不少。 那几人迅速就变了脸,眼神一下就亮了起来,为首的那个连忙就扭头吩咐了旁人:“快去快去,给姑娘把药配好了拿过来。” “姑娘莫怪,实在是我们药铺遇到了太多混账的人,这才多问一句。”那个伙计变脸的功夫也十分了的,脸皮十分厚。 阿星却不跟他废话,只接过药付了钱就转身离去。 她前脚刚离开了药铺,那几个伙计就开始盯着她的背影开口—— “一个丫鬟,嘚瑟什么,看她方才那张脸臭的要死……” “……” 一番忙碌过后,陆乔心渐渐恢复气色时,天已经黑了下来。 “主人定是这几日太奔波了,一路上也没吃好,这才又疼了。”阿星看着陆乔心那还有些苍白的脸色,很是心疼。 “无碍,我以往来癸水时便是这般,不必大惊小怪。” 她仍半靠在床头,长发都落下来,半张脸都隐没在暗中,露出来的另外半张脸显得很是柔和。方才喝了药,唇上还是湿润的,看着气色也好了很多。 “怪我,主人的身子向来比旁人要弱些,我早些注意就好了。”阿星的脸上堆满了自责,又往陆乔心的怀里塞了个汤婆子,正好暖一暖肚子。 “真的没有那么严重,你不信我么?”陆乔心扯了扯嘴角,露出淡淡一笑。 阿星没有再说话,可脸上的愧疚却怎么也藏不住。 窗外一片寂静,微风凉凉。阿星担忧自家主人的身体,便就留在了陆乔心的厢房里,窗子关了大半,却也是能透进风来与房中的暖热相伴。 “主人,这长安城当真不一样。”阿星坐在窗边的一个小椅子上,眼睛看向半躺在床榻上的陆乔心,忍不住叹一口气。 床榻上的人一看到她这般模样,倒是乐呵一声,道:“如何不一样了?” “看着很是繁华,可总觉得心里不舒坦。”阿星手肘撑在膝盖上,而掌心捧着脸颊,同不远处的陆乔心说了今日在药铺所遇之事。 “他们未免也太过分了些!”说到末尾,她不免有些气愤。 陆乔心听完只是淡淡一笑,并没有即刻说些什么。 “主人,你怎么还笑了?”此刻的阿星还处在些许愤怒之中,自然是不明白陆乔心为何要笑的。 她现在压根没有了白日里那沉着冷静的模样,满脸透着稚气的愤怒,这让陆乔心一时发觉到阿星也不过是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女子,仿佛这般歪头疑惑的模样才正正适合她。 陆乔心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随后她便道:“多待些时日,你大抵也就习惯了。” “长安看似繁华,底下却不知道藏着多少不能见人的勾当。”陆乔心说得从容且一副早已习惯的模样。 这回倒是阿星急眼了,还有些不解:“主人,这可是天子脚下。” 陆乔心却冷哼一声,垂下眼眸来,“圣上能坐上这个位子,有本事却并不光彩,女子地位一再贬低便是他的功劳。” “如今的长安城,又能光彩到哪里去?”陆乔心轻笑。 闻言阿星怔了怔,倒也不说什么了。 第63章 “……发生何事?” 陆乔心的声音听着有些低沉,仿佛还没睡醒。 卯时二刻,阿星就被外头的声响吵醒了去,她拿起一件披风就要往外走,走过床榻时脚步声放得极轻,可还是将睡梦中的陆乔心扰醒了。 一出去,发现是伪装得极好的黑衣人在隔壁阿星的房门外走来走去,像是着急在等人。还没等阿星完全警惕起来,那黑衣人就将一物件塞到了她的手里,转身就不见了人影。 她一下怔在了原地,过了一会才想起来要看手中的物件是什么。拿起来很轻,借着外头的光一看,是个信封,甚至十分眼熟。 这是她们与李鸣之间来往的信封,上边有一朵似是开得正好的荷花。 “主人,是天裕捎信来了。” 闻言,快要坐起身来的陆乔心一下又躺回去,只道:“说了什么?” 她这副淡定的模样一点也不像是好奇那里头说了什么的样子,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又或是心中对那内容早就有了几分猜想。 阿星不语,只是走进来看着陆乔心摇了摇头。 陆乔心似是认命般,缓缓闭上双眼。屋里没来得及点蜡烛,只有屋外的光洒了进来,阿星连忙去关上房门。 陆乔心说话都带了一丝没睡够的疲倦,“再睡一会儿罢。” 再醒来时,阿星已经不在屋内,而帘子的另一端,桌子上放着一盘盘早点,陆乔心还隐约能瞧见是冒着热气的。 她闻着那清甜的香气,竟一时也觉着有些饿了,连忙坐起身来。 双脚还没下地,房门就从外面被推开,只需听脚步声,她便知道来人是阿星。 “主人你醒了?”见陆乔心点了头,又道:“正好掌柜的刚给咱们送了早饭上来。” “用过早饭后,陪我去街上逛逛。” 阿星没有丝毫犹豫就应下,后又道:“主人这是想瞧瞧长安城里的商铺?” 她跟在陆乔心身边少说也有五年了,陆乔心的许多小心思她也能猜出一二,只是从来不说出口。 陆乔心没有应答,这便是默认的意思。 “既跟爹娘说了是来长安闯荡的,也总要去瞧一瞧,也好给他们回个信。” 阿星与她隔着一层帘子,在那头摆弄桌上的早饭。 “阿星。”坐在梳妆台前的陆乔心忽然唤了一声,随即转过头来透过帘子去看阿星。 闻言阿星抬起了头,“怎么了主人?” 彼此四目相对,眼中尽是对方朦胧的身影,陆乔心忽而就紧张起来,眼睛眨了几下,才低声道:“你可知我来长安是作甚?” 此话一出,阿星手上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一时无言,房间内安静无比。 梳妆台前的人又转过了身去,不再盯着那头的阿星看,而是看向镜子中未施粉黛的自己。 她抬起手来,本该白嫩的手指上有着些许细小的伤痕,玉指从眼下的乌青缓缓摸过,唇色也因身子的不舒爽而透着苍白。 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无声地冷笑。而正是此时,阿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知晓。昏君无能,最好的法子便是扶持新君。” 声音从容而毫不胆怯。 不知何时,阿星已然来到了陆乔心的身后。在陆乔心有些愣神地抬头望着她时,她将一支镶着红玛瑙的簪子从梳妆台上拿起来,面色如常般要给跟前的人打扮。 此时的阿星像是早已全数明了陆乔心的心思,原先二人说话许是还要绕个弯,从今以后怕是不用了。 “主人,这簪子你戴上甚是好看。”阿星轻笑,仿佛方才她嘴里说的那番话并无伤大雅。 只求个心知肚明。 陆乔心对于她能猜到并不惊讶,只是或多或少还有些许担忧,她将给自己戴上簪子的那双手握着,“阿星,这不是儿戏。” “阿星知道。” 阿星脸上很是淡定,可陆乔心还是不放心,犹豫道:“过几日,我让李鸣将你送回去。” “我不回去。”阿星毫不犹豫答道。 “谋逆是大罪!”陆乔心忍不住低声喝道,随之就站起来,“阿星,这不是在玩过家家,让你跟来是我疏忽了,我不该将你牵扯进来的。” 阿星垂眸笔直跪下。 “若是没有主人和夫人,阿星如今怕是已经死了五年。” “大阡女子占了多数,可圣上却一而再再而三贬低了咱们女子的地位,若非如此,我们当年何至于走投无路而受了重伤?” 说着她便愈发坚定,言语中还带着哽咽。 “昏君无能,便怪不得我们百姓造反。” 陆乔心只叹了叹,想要把跪在地上的人扶起来。 “主人,让我留下吧。跟在你身边,阿星至少能护着你。” “先起来……” “主人若是不答应我,我便不起了。” 陆乔心只得应下了她,两人最后吃着快要放凉的早饭,彼此对视一眼,又笑了。 长安城的每一条街都很繁华,却也各不相同,有些是在夜晚繁华,而有些白日里就热闹得紧。 她们二人出了客栈后就往药铺那个方向走去,原先只是想着随意走走罢了,毕竟今晚还有要事。 李鸣那头没有给个解释,那就不怪她们今夜登门了。 可是越往里走,陆乔心便越觉着不对劲。这条街有些冷清,而一路上遇到的百姓看着她们两个的眼神也有些不对劲。 两人见此状况都微微皱了眉,还没来得及拦个人来问问,就有一个矮小的老妇人凑了上来。 “两位姑娘,大白天来这作甚?”那妇人又转身看了一眼周遭,像是在找人,“这地方不适合姑娘家来,何况还是青天白日,别提有多晦气了。” 这妇人好心相劝,她们没有不听的道理。只是究竟为何,还是要问清楚的。 “那大娘您是住在这街上的么?”阿星问,同时也抬头看了一眼这条街,发现几乎瞧不见什么开门的商铺,倒是有着许多高楼,门外头还装扮得无比精致。 就连来往的百姓也没有几个。 “呸,这条街就不是住人的地方,我是来找我家老头子的。”说着老妇人就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些高楼,“喏,瞧见没?那些个高楼,可都是青楼!” 说到青楼二字,老妇人的眼睛一下就眯了起来,脸上的褶皱衬得她多了几分阴狠,“我家那个一晚上都没回家,一定又是来这快活来了。” 话音一落,陆乔心和阿星默默对视一眼。 “两位姑娘就别往里走了,这条街上只有酒肆和青楼。”老妇人说完就挥挥手继续往前走,那沉重的脚步声显然带着愤恨。 陆乔心二人很是听劝,连忙原路返回。 待两人走到热闹些的另一条街,才松了一口气。 “主人,竟然有一条街全是青楼?这也太不像话了吧……”阿星一边回头去看方才走过的那条街,一边跟在陆乔心身后。 “当今圣上好女色,这倒也不算奇怪。”陆乔心一脸淡定,走近一个小摊,伸手摸了摸上面挂着的各式各样的香囊。 “两位姑娘,看看这香囊,一个个的多精致啊,都是我们自己做的,都看看……”摊上站着的是个年轻些的大娘,说起话来笑眯眯的,引得陆乔心多看了两眼她摊上的小玩意。 香囊饱满,针线也很细致,就连香囊的香气都有些特别。陆乔心闻着舒服,便要买下来。 阿星站在摊位前给银子时,陆乔心已然向前走去,等自己将买下的香囊收好要追上时,却发现自家主人不见了身影。 这条街与满是青楼的那条街不同,这条街上人来人往,还有许多叫卖声。更重要的是,长安城的街上,并没有女子戴着面纱。 陆乔心出门时也没有戴,眼下正是被一个街角处的吵闹给吸引过去。 “没钱就别买药,老子都说过多少次了,你这臭娘们还上赶着来?!” “快跟我们回去吧,老爷说了,你肚子里的孩子必须打掉!” “求求你们,我什么都不要了,只想把孩子生下来……” 是个女人的抽泣声,陆乔心走近去看,果然有一个女子跪倒在地被一圈人围着。 陆乔心越往里走,耳旁的话也不尽相同。 “唉,也是命苦。” “什么命苦?还不是她自找的?” 这其中参杂着各种声音,有男的也有女的。这些声音渐渐都把外头热闹的叫卖声都给掩盖过去了,陆乔心这才来到那个女子的身后。 隔着人群她还能感受到外头若有若无的冷风,而眼前的女子却只穿了十分单薄的纱裙,陆乔心二话不说将自己身上的披风取下给她披上,再顺势将人从地上扶起来。 无论如何,这些人的阵仗简直就像是在欺负人。 况且听那些人的言语间,这女子还还怀有身孕?她不禁蹙眉,很快就顺着扶她起来这个动作去给此人把脉。片刻过后,陆乔心心下明了,更是将披风好好为女子挡风。 女子被扶起来后有些惊讶地看着陆乔心,而被盯着的某人更是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眼下所有围在这里看热闹的人全都将目光放在她身上。 很快就有人不满起来,“你是谁?” “我告诉你,少管闲事,省得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这位姑娘可是识得她?”陆乔心辨得出此人是方才劝这女子堕胎的男人,“若是相识,还请替我劝劝她,我们家老爷并不想要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不能留啊!”说到最后,那个男子似是哀叹。 陆乔心将女子护在自己身后,又瞧见了她很是不愿且憋屈的神情,便大声道:“那你倒是问问你家老爷,快活的时候可是忘记了自己还能生育?” 此话一出,一旁的人都笑了。 那个男人更是一下就黑了脸,手指头指着陆乔心,“你……” “我什么?” “你……”那人半响也说不出什么来,气急败坏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看你是个姑娘才好生同你说话,怎么嘴里说出来的都这般难听!她肚子里的是我们老爷的种,是去是留自然是我们老爷说了算!” 还没等陆乔心开口,一旁看热闹的人就看不惯了,“你这是什么意思?孩子在我们女人的肚子里,还要听你的?我看,人家不问你要银子都很好了!” 可这话一说,有人赞同也有人不爽,很快就争吵一片,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他们嘴上互相骂着,甚至还打了起来,她们二人就被挤出去了些。陆乔心用手护在女子的小腹前,欲一步步往后退,逃离这个角落。 哪知最先辱骂那个女子的几个男子却在向她们二人逐步靠近,而两人都在小心往后退,吵闹的人声让彼此都忽视周围还可能有危险的存在。 忽然有一只手拉住了陆乔心怀中的女子,用力一扯—— “啊——!” 陆乔心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那女子身上随风飘起的披风绊住,就要往后倒。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倒在地上时,她落到了一个还算温暖的怀抱中,一瞬间天旋地转,好似被抱着转了个圈,风有些大,她忍不住闭上眼睛,一时没看清来人。 只闻到一阵熟悉的香气,同时她的耳边还听到了阿星的声音。 “主人!” 阿星沿着街道走,奈何街上的人实在太多了,才注意到这个吵闹的角落,就看见了方才那一幕。 她赶到陆乔心面前时,自家主人正在某人的怀抱中。 阿星匆匆作揖,喊道:“李大人。” 闻言她似乎瞧见自家主人的肩膀动了动。 随后她又抬头,映入眼帘的是天裕,他才将试图掳走那女子的人全都踹了个遍,又将那女子护在自己身侧。 隔着李鸣,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点头。 “主人,你没事吧?”阿星向李鸣靠近一步,语气有些着急。 “先放我下来……”陆乔心动了动胳膊,想要下来。李鸣也不废话,直接将人放了下来,直至人落地才收回了方才紧抱的双手。 看着陆乔心有些不利索的左脚,阿星紧忙上前去扶着,“主人,脚怎么了?” “不小心崴了。”说着她屈起手指揉了揉眼角,显然是方才眼里还进了沙子。 这动静不小,方才还互相谩骂的人这会儿都十分默契的安静下来,站在原地不敢乱动分毫。 在这长安城,谁能不认识李鸣呢? 那被救过来的女子心里一上一下的,如今哪怕待在天裕身旁也忍不住发颤,一时不知是太冷还是太害怕。 她瞧了一眼身边冷着脸的天裕,又看了一眼方才小心温柔护着自己的陆乔心,几乎毫不犹豫就往陆乔心的身后跑去。 就连身上的披风都掉了一半,陆乔心被她带来的一阵风冷得微微一颤,便把她肩膀上掉落的披风重新给她披上,轻声道:“别怕。” 李鸣往前走一步,身侧的天裕也跟着向前走一步,两人将身后三人挡了大半,却还能依稀瞧见陆乔心低眸的半张脸。 “是何人在此吵闹?”李鸣眉眼似铺了一层冰霜,如这天一般,这话让心听了感到胆寒。 仔细一瞧,他们几人身后原先热闹的街道也少了许多人,像是被什么人给清了去。 第64章 “李…李大人。” 人群中有人大胆对李鸣开了口,陆乔心抬头一看,竟就是那个劝自己怀中女子堕胎的男人。 那个男人弯着腰,谄媚一笑,朝李鸣走来。 “李大人。”他又喊了一次。 李鸣这才正眼看了他,眼神里尽是疑惑,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天裕见状立马凑到他耳旁,小声道:“大人,这是街上杨府的大管家,之前见过一面。” “哦……”闻言李鸣故意拉长了声调,扬起了下巴,又仔细看了一眼眼前的男人,似乎是有点眼熟。 “是你啊。”他的语气轻飘飘。 男人见李鸣记起了自己,一下又笑起来,像是一下得了帮手。 “杨老爷怕不是又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李鸣不经意地转动自己手上的扳指,缓缓抬眼,“上回的事没忘吧?” 他这话一说,其余的人像是隐约记起来什么,纷纷小声开口。 “是什么事?” “你没听说吗?前些日子这杨老爷去逛青楼,结果一晚上搞死了三个……”说话那个人还十分夸张地用手做出一个“三”的手势。 “老天哪,这是怎么回事?”言语间觉得可怜的是个妇人。 “还能怎么?定是下了药,可怜那三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就这么被他给害死了,我记得是李大人经手查办的事呢……” “……” 周围人你一句我一句,倒是立即让那个男人垂下了脑袋。 “这回又是在做什么?”李鸣悠悠问道,仿佛旁人的那些议论他都没听进耳朵里。 那个男人小心翼翼咽了口唾沫,垂着头左右瞥了一眼,发觉最开始同自己围攻那女子的几个伙计眼下全都不见人影了。 “看什么看!大人问你话呢!”天裕向来不是个好脾气,直接踢了他一脚。 还没等男人说话,身后的陆乔心不知何时就走上前来。 她带来的一缕冷风里还掺杂着她身上的香气,引得李鸣转头去看她。 陆乔心却目不斜视,只是盯着那个男人,最终在那男人身旁停下了脚步,稍稍垂眸瞧了他一眼,就对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道:“听大伙的意思,这伤天害理的事情他杨老爷可没少做啊?” 一开始那些个百姓看她眼生,只是瞧着,也不说话,眼下与周遭人面面相觑,倒是愿意开口了。 “可不是,住在这条街上的,谁不知道这杨府老爷最喜女色,尤其是年轻漂亮的。” “就是就是,私下都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姑娘……” “听闻他连清清白白的民女都要强抢……” 这些话在陆乔心看来,简直难以入耳。而更多的,是对所谓杨老爷的憎恨。因此,内心要谋反的心思也就更甚。 唯有改了政令,大阡女子方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陆乔心冷哼一声,“怕是远不止于此吧,这不,光天化日之下,还要逼迫一女子堕胎……” 她又忽然转身,看向李鸣,轻轻一笑,“李大人,这算不算伤天害理呢?” 话音才落,陆乔心的身体就顿了顿。 余光之中,她瞧见有人在身侧不远处盯着这边,她一侧眸,那人便利落地转身到柱子身后藏好。 似乎来者不善。 不知是否是故意的,李鸣也正好在此时答了她,也是笑着,“这可得听民意。” 闻言那些百姓全都叽叽喳喳议论起来,有人说是,也有人说不是。 而陆乔心一步两步很慢地往回走,第一步刚落下,就被李鸣用手臂将她勾到自己怀中。陆乔心下意识手肘往后一击,靠得太近,她能清楚听到李鸣从胸腔处传出的闷哼声。 “力气倒不小。”他似乎在笑。 他的怀抱太紧,陆乔心挣扎了几次都无果,便冷脸看向另一旁。 “你这是演的哪一出?” “别冷着脸。”李鸣说,后又叹息一瞬,道:“罢了,就让他们当你是冷脸美人好了。” 说话间,男人身上的龙涎香十分浓郁,浓郁得陆乔心都怀疑自己身上也是这个气味。 “他们?”她有些愣神。 转过脸后看见方才还在眼前的男人早就被天裕擒着双手到了别处,此刻正背对着自己。 “你方才不是发现了么?”李鸣此时的声音几乎贴在她的耳边,气息拂过,让人觉得有些发痒。 陆乔心感到有些别扭,动了动脖子,试图让自己舒坦点。 “那些是什么人?”她问。 李鸣将搂着她的手放松了些,好让她找个舒服点的姿势站着。待她站好,他就转过身来搂着她往另一头走。 他放慢了脚步,一边走着一边解释:“昨日可有遇到刺客?” 刺客?陆乔心想到了昨日的那个胆小的小厮,想来那也算刺客吧,便应道:“有。” “这大抵都是一伙的,我既放出了消息,在你之前从未有过这般阵仗。如此特殊,自然有人会好奇。” “你是说圣上?”陆乔心压低了声音。 “嗯。”李鸣低眸看了她一眼,“这般也好,你早些露面,便能打消他的疑虑。” “圣上疑虑什么?” 陆乔心这下冷淡起来,不太明白身后人所说的疑虑。 在她所打听的消息中,李鸣的府上,几乎都是圣上所赐的女人。圣上若是信其好女色,便不会那么容易起疑心,若是圣上早就不信,也没有道理允许眼皮底下的人身边养了那么多女随从。 还是说,上官烈本就不把所谓会武功的女子放在眼里? 想到这个可能性,陆乔心的眼神微变。 “他?他怀疑我的多了去了。”李鸣这一句倒是说得潇洒,像是年少之时的狂言。 怀中之人冷眼一笑,不说话了。 两人还未走远时,身后叽叽喳喳议论的百姓也忽地静了下来,看着李鸣搂着陆乔心转身的背影,不禁惊叹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 “莫非这就是李大人要迎进府的外城女?” “诶?看着确实面生,压根不像本地人。” “我作证!她身边的那个丫鬟昨日还来我们那买过药呢,一个丫鬟就如此好看,那主子得美成天仙了吧?” “哎哎哎你们谁仔细瞧过她的脸?究竟长什么样子?” “……怪不得我看她敢在李大人面前这么说话,原来竟是李大人的心上人……” “什么心上人,你可别乱说……” “……” 几人最后来到了一处隐蔽的茶楼,直接上了二楼的包厢,留阿星和天裕在门外守着,就连小厮送茶上来都得被搜身。 进门的时候陆乔心就抖了抖肩膀,有些不耐:“李大人,现下可以将民女放开了吗?” 此言一出,天裕和阿星冷不丁就互相对视上了,彼此憋着笑默默把门给关上了。 眼下进了包间的还有那个女子。 李鸣余光瞥了那女子一眼,佯装后知后觉般“啊”了一声,才把手给挪开,而后又扬了嘴角。 陆乔心肩膀一松就果断离得远远的,可是脚崴了,只能慢吞吞地挪动,这让她一时有些恼火。 好在那女子眼尖连忙就去扶她坐下,随后自己又坐在她身边。 李鸣自顾自坐在了陆乔心的对面。 “说清楚,发生了什么?”他眼睛盯着对面的人,可是嘴里说的话显然是在问那个女子。 这沉重的嗓音一下让那女子颤了颤,一时没敢说话。 反倒是一旁的陆乔心拍了拍她冰冷的手安抚她:“没事,慢慢来。” 安抚完身边人后,又抬头给了对面的人一记冷眼,似乎在警告对方。李鸣看她的眼神,一下子心里倒是乐了,只无声笑了笑,没有再继续逼问。 女子缓了缓脸色,就抬头对着陆乔心道:“我叫珊华,是……” 说到这她顿了顿,似是下定决心般咬咬牙继续。 “是一名青楼女子,我父母病重而亡,我也没能寻个好人家嫁了,便就去了青楼谋生。可我、我最初只卖艺不卖身,是我兄长,我兄长不知何时竟染上了赌瘾,后来不停问我要银子……还、还给我下药,送到了……” 后面的珊华哽咽着没有说完,但是在座的二位都听明白了。陆乔心实在不忍心,可也只能顺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的抚摸,似乎这样她心中的疼痛便能少一些。 而李鸣则是不知从哪里掏出来的一条青灰色的手帕,缓慢地放在了珊华面前。 “……后来我便开始卖了身,我也不愿意的,可我也总不能看着我兄长死在我面前。”珊华拿起手帕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又继续说。 “后来兄长向我索要的钱越来越多,我只能想着榜上个有钱的男人,随之便遇到了杨老爷。” “你没听说过他私下如何?”陆乔心问,明明方才在外头听百姓说,那个杨老爷应当不是个好东西。 “我何尝不晓得?可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谁知、谁知后来非但没有把银子给我,我还发现自己有了一个月的身孕……” 大抵经过就是这般,陆乔心听完叹了口气,无声地抚摸着珊华的后背,一时也不知改说什么。 “这孩子你要不要?”李鸣一下就问到点上了,之间珊华忽然又激动起来,说话也比方才大声些。 “要!这是我的孩子,我无论如何都要把他生下来!” 珊华以为李鸣会站在杨家那头,情绪激动不少,还是一旁的陆乔心将她再次安抚下来。 “没有任何一个母亲会选择不要自己的孩子,除非……” “除非什么?”李鸣好奇般看着她。 “除非那个母亲知道自己完全没有能力护住自己的孩子。” “你觉得她可以护着她肚子里的孩子?”李鸣反问。 陆乔心望着他的眼睛,脸上是少有的严肃和冷静,语气沉重:“有我们在,她可以。” 这一句话说完,三人都很有默契地安静下来。 半响,她又转了个头,先是用珊华身上的披风将她狠狠捂紧来,后又理了理她头上凌乱的发丝,扯出一个笑来:“若你放心,留在我身边,我帮你安胎。” 这时对面的男人似乎也理了理自己的身后的披风,有轻微的被带动起来的风声,又听见他哼了一声。 “你现在暴露在外,还要带着一个有孕在身的女人?” “不是还有你吗?李大人?”陆乔心得逞般的笑容浮现在脸上。 “哦?” “李大人怕不是忘了?你要迎外城女进府的,这戏怎么也得演到底不是?” 李鸣望着她那不似寻常的笑容,心里一动,倒是觉得十分有趣。 他不紧不慢地点着头,像是认了下来,又用玩弄扳指的手指划了划自己的眉毛,那双眼眸很是有神,最后又用戴着扳指的手指点了点桌子,“好。” 再出门时,从里面出来的三人脸色都大不相同。阿星凑了上去,问:“主人,你怎么一脸高兴的样子?” “有么?”陆乔心难得这么高兴的笑了一回,阿星自然不会看错的。 “当然。”阿星一边应着一边去搀扶着后头跟上来的珊华。 见后面几人走得慢了些,李鸣忽地转头没好气地来了一句:“烦请走快些。” 说完就大步向前走去。 “哎哎哎,大人,你的脸色似乎稍微有那么点不太好,怎么了?” 李鸣不作应答。 天裕又道:“大人,你知道吗,这茶楼的墙也太差了些,隔壁包间的声音我都听见了。” 李鸣脚步稍一顿,似乎脸更黑了。 “大人,大人!你别走那么快啊,大人——”天裕不明所以,只能走快些追上。 哪曾想在后边目睹全程的主仆二人忍不住笑了起来。 第65章 李大人将外城女亲自接回府的消息很快就传遍长安城,就连宫里都惊动了几分。 “我们的人一直跟着?”上官烈在偏殿里坐着,左右两边各搂着一个侍女。 禄公公微微低头道是,“陛下,我瞧李大人大抵是没有发现咱们的人,听闻原先是要出门寻酒喝,结果就撞上了那位陆姑娘。” 上官烈喝了一口身旁侍女递到嘴边的酒,眼里多了几分酒气熏出来的迷离,有些不清醒。 “嗯……” “陛下,方才周大人来求见,不过被老奴先打发走了。” 禄前那似呜咽般的嘶哑尖声,与这殿中的芬香酒气八竿子打不着,甚是有些坏了气氛。 上官烈闻言,稍稍坐正了身子,就连眼神都清澈了几分。 周丰羽?这会儿求见作甚? “他可有说是何事?”上官烈挡了挡身边人给自己递酒杯的手,随后挥挥手让两个侍女都退了出去。 禄公公快步靠上前去,压低声音:“周大人说,事关公主和亲。” “岂有此理!”上官烈一下就把面前桌上的酒杯砸到了地上,“那些个外族仗着自己联合起来,便以为能威胁得了我大阡?朕的女儿们还那么小,如何能和亲?!” 虽说当今圣上子嗣稀少,可到底还有两个女儿,算来今年也不过四岁而已。 “陛下息怒,气坏了身子如何是好?”禄公公连忙跪下,恳请面前的天子不要动气,“周大人既来求见,怕是有了法子也未可知啊。” 闻言上官烈身上的气焰瞬间就冷下去几分,可面上还是有未能完全褪下去的怒气。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来,眼睛眯着看了眼殿外的景色。 心里一团乱麻,只觉眼皮底下的和外头的都不让自己省心。 “李鸣那头给朕盯紧了。”上官烈颇为头疼地扶额。 “是。” “让人进来给朕更衣,朕要见周丰羽。” “是。” 慈宁宫一如往常般的宁静,似乎早早就与外界隔离开来,更似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卫氏的身子似乎也好了许多,上官玉进去的时候还瞧见她正站在走廊边上修剪花草,身上穿着一袭黛色衣裙,上头还绣着金丝,隐匿在布料之上,让人远远一看,像是冒着金光。 “长公主驾到——” “奴婢参见长公主殿下。”卫氏身后跟着的一群宫女太监都朝前来的上官玉行礼。 “都起来吧。”上官玉微微抬手,待人都起来后才微微福身,“儿臣参见母后。” 太后卫氏停下手中的动作,手上的剪子被一旁起身的宫女接了过去,转过身来就去将上官玉扶起来。 “这里就你我二人,何必多礼?”卫氏调侃般笑了笑。 言崔在她们二人进殿前就将上官玉身上的披风给拿下来,还吩咐了其他下人在殿外候着,自己一人跟着进去后就把门给关起来。 许是上官玉上回在慈宁宫发了火,这回倒是发觉这慈宁宫里的炭火都很足,在殿内哪怕只穿里衣也是不会着凉的。 跟在后头进来的言崔即刻就明白自家殿下的眼神,很快就附和着:“这一个一个的都是看人下菜碟罢了,殿下莫要放在心上。” “哀家都已习惯了,倒不必为哀家动气的。”卫氏淡定一笑,很是宽和的模样。 想当年卫氏也是以温和敦厚治理后宫,虽心软了些,可也断断没有如今这副任人欺负的样子,尽管上官玉不管闲事,可也是看不下去的。 “母后,你身子不好,他们就该好好照顾您才是,这般粗手粗脚的,留着又有何用?若是受人指使,便是更留不得。”她扶着卫氏坐下,自己站在身旁,这话也说得大声些,好让外头的奴才们都听听。 至于是受谁指使,也不过都是心知肚明的事。 “太后娘娘,殿下这是在替您觉得不值呢。”言崔在一旁笑眯眯插了一句。 “就你多嘴。”上官玉也被惹得一笑。 这时有人推了门,悄悄进来送茶,脚步轻得很。那人出去后,言崔便转身去帘子那端把桌上的茶水端过来。 “哀家这把年纪,也没了别的念头,只希望我的孩子都平平安安的。”说到这里,卫氏叹了口气,“苦了你们几个,陛下这孩子与你们不同,性子太急躁,哀家当年多少也疏忽了他,这才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玉儿,怪不得他的。”卫氏轻轻拍了拍上官玉的手,“若不是你父皇身子不好走的早……” 卫氏不愿再说下去了。 “母后,您尽管养好身子,李大人和阿令那边我会去探望的,想来陛下也奈何不了我。”上官玉自是知晓她这位母后担心什么,便自己先说了出来。 卫氏这下倒皱了眉,言语尽是担忧:“你可知近来外族动乱?” 上官玉不知为何会提到朝堂之事,可也如实答道:“知道一些。” “父皇在位时,外族还算安定,这几年倒也没有战事,可近来似乎有了不好的苗头。” “确实如此,那些人联合起来便罢了,这倒奈何不了我大阡。可他们却说要大阡公主和亲来保两方和平。” 上官玉在对面坐了下来,面前的茶杯冒出层层热气,有些看不清她的神情。 她无声勾起嘴角,像是在平静的水面忽然绽开了一朵花,可是这朵花有些冰冷,却又实在夺人心魄。 “陛下只有两位公主,也不过四岁孩童。若是要和亲,这样岂不是牵强了些?” “玉儿,你也是公主。”卫氏说得缓慢,看着她的眼神却很坚定,“你还是大阡的长公主。” 言语间藏不住作为一名母亲的担忧和畏惧。 可上官玉却不慌,就连言崔都忍不住皱起眉头,而她只是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慢悠悠道:“母后,你可是忘了,我与幼时的表弟是有婚约的。” “可、可那贺家之子已然死了,这婚约哪里还能作数?”卫氏叹气。而上官玉看不得她叹气,便只能安抚着,“母后,此事不必担忧,或许还有别的法子,如今八字都没一撇,我们倒是先自乱阵脚,传出去让人笑话。” 慈宁宫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离开时上官玉还吩咐了下人:“务必让太后每日按时喝药,服药前须得有人试过,万万不可有闪失。” 一众宫女太监都齐齐应是。 “否则,本宫让你们全部陪葬。”上官玉说得很轻易,嗓音也放轻了些许,此话似一阵寒风吹过,令在场的人都瑟瑟发抖。 “殿下,我们接下来去哪?”言崔紧紧跟在上官玉身后。 上官玉走得极快,身上的雪白披风都扬了起来,完全包裹不住她那纤瘦的身子,只让人瞧见里边的素白色衣裙。 “去文华殿。”一阵微风吹来,言崔在风中只能隐约听到“文华殿”三个字。 长安城的冬天比临都城的冬天还要冷些,可又不仅仅是一个冷字便可言明的。临都城的冷是面上的冷,而长安城的冷是钻进骨子里头的冷。 不过半日,陆乔心就带人搬进了李府。 待行李都收拾好之后,天都黑了。阿星带着珊华进了被安排好的房间,一看就是提前被人打扫过的,简直是一尘不染。 “珊华姑娘,你便住在这吧。”天裕客客气气地道。 站在一旁的陆乔心扫了一圈没看到某人,视线一晃,忽然就瞧见了藏在粗大柱子后边的李鸣。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似乎还垂着眸,双手抱臂倚在柱子上,全然是一副有心事的模样。 那身玄色的披风都包不住他,长发全都披在身后,有那么几缕随风飘在了脸侧。 她想着自己怎么也算是占了他的便宜,尽管“迎外城女进府”的消息是他放出去的。可陆乔心莫名就是觉得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于是她迈出脚步向某人的方向走过去。 哪知还没走上两步,便听到阿星的疑问。 “那我和主人是住在隔壁吗?”阿星只是不解。 谁知天裕却说:“不是,陆姑娘和你住在那头。”他伸手指了指走廊斜对面。 那头一看就与这不是同一个院子,果然,陆乔心还没来得及多想,某人就侧过身来,正好与要向其靠近的自己来了个四目相对。 那双眼眸在看到自己时怔了怔,随后别过头对着天裕冷冷道:“谁教你这般安排的?” 天裕也愣了神,后又抿抿唇,小心翼翼道:“那陆姑娘和阿星就住在珊华姑娘的隔壁吧,这倒也方便。” 陆乔心下意识去瞧那人的脸色,只见他冷着脸,却道:“也罢了,想必也收拾好了,住进去也无妨。” “得嘞!”天裕一下就像是打了鸡血。 这下连身为外人的珊华也将目光停在陆乔心和李鸣身上来回流转,试图能看出什么端倪。 用晚膳的时候,珊华还悄悄问过阿星:“你家主人和这位李大人究竟是何关系?真是外头传的那般?” “传的哪般?”阿星在搬进李府的路上便认出珊华就是那日买药时撞到的女子,见她性情纯真,又是一副好捉弄的模样,便明知故问。 “就是……他们都说陆姑娘是李大人在临都城办案时遇到的心上人。”珊华嘴里还嚼着什么,忽然停下来手着撑下巴,“我瞧着他们也不太对劲。” 阿星不语,只是一味憋笑。 “是不是啊?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珊华最后摇着阿星的手臂不停恳求,可阿星依旧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偷偷笑着。 次日阿星背着陆乔心偷摸将此事讲给天裕听,哪知天裕也只是憋笑,什么也没说。 李府的后院又分成几个小院,珊华住的是小常院,位置离主院稍稍偏一些,通常就是安排给客人所住。而李鸣住的主院唤作长青院,恰巧,天裕给陆乔心和阿星安排的房间就是在长青院。 陆乔心打开房门就看见走廊对面的李鸣也是才从房间出来,依旧是一身玄色衣袍,依旧是没有发现她那并不算灼热的目光。 阿星为自己关了身后门,她刚想垂眸,哪知一阵大风吹来,她便下意识将披风扯起来挡风。而露出的一双桃花眼又正好瞧见对面的所有动静,只见李鸣好似无阻一般往前走,风将他的披风全都吹起也似感受不到。 她还看见了他半挂在胯间的那枚玉佩也随风前后摇晃,那是玄色衣裳上的一点白和一点红,衬得很是显眼。 陆乔心忍不住去看玉佩的主人,那个侧脸一如从前,或许变了,可她却说不出来。 上官鸣也似这般,看着冷,走在冷风中也能比冷风更冷。 “主人,我们走吧,这走廊风大了些。”阿星在身侧劝道。 可陆乔心忽然没头没脑的朝对面喊了一句:“李鸣。” 对面高大的人影似乎听见了,一瞬就停下脚步,朝这边看了过来,可只瞧了一眼又回过头去。陆乔心只感觉那一刹那他无意识的眼神也是透着冷的。 这人不会骨子里就这么冷吧?陆乔心不明所以地想。 一直往前走就是一个小的前厅,两人在那处碰见了。陆乔心还没开口,倒是李鸣先说话:“叫我作甚?” 这时的李鸣又与方才隔得远远的他不同,眼下似乎多了点人情味,而且眼神也不是冰冷的。她好像从他眼里看到了一丝丝无奈? “多谢。”她道。 谢的是什么,两人心里有数。 “不必。”李鸣此刻惜字如金。 “你…冷吗?”陆乔心问出这句话后很快就后悔了。 阿星在后头也与对面站在李鸣身旁的天裕对视一眼,后又默默低头。 “不冷。”他顿了顿又问:“你冷?”说着李鸣就要吩咐天裕多备点炭火。 “不必了,我就随口一问罢了。”陆乔心又大又亮的眼眸盯着李鸣看了一瞬,随后又道:“若是没事,我便去寻珊华了。” 李鸣的“嗯”还没完全落下,就有下人从前院小跑过来。 “大人、大人……”那人气都快喘不上来的样子。 “先喘口气。”天裕瞧着就难受。 “大人,天晴小大人回来了!” 说话那人有些激动,听的人也有些激动,只剩李鸣站在原地十分冷静,只是点头应答,后就挥手让人退下。 第66章 在这长安城,人人皆知李鸣身边有两把好手,一女一男,天晴和天裕。可同样是在李大人手底下做事,天晴的待遇可比天裕好太多了。 至少在李府,没有人会唤天裕“小大人”,可天晴却是次于李鸣的“小大人”的存在。 陆乔心显然也听得出来,面上颇为惊讶地瞥了一眼李鸣,又不小心瞧见了躲在一旁微微撇嘴的天裕。 这对主仆还挺有意思,她想。 可当天晴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这些想法都被自己抛之脑后。只见天晴穿着紧身的黑衣,长发高高束起,一看就是办完事从外头回来还没有来得及换衣裳的。 倒是也有女大人的风范,隔着老远就听见她问身后跟着自己的下人:“大人什么时候真的好女色了?外头传的都什么东西?” 陆乔心闻言侧头看了眼某人的眼色,似乎毫无变化。又瞧见天晴说着说着就皱起眉头来,“虽说外头这般说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可这次也太过分些,什么心上人都搬出来了,我看他们有这心思不如改行去写话本好了。” 天晴眉眼间还多了几分嫌弃,显然对外头传的一些风言风语早就看不惯了。 “回头处理一下,别什么都让人乱说。”她朝着几人走来,可脑袋却是偏向身后的下人的,因此还没发现不远处的几人。 那小厮不间断地点着头:“是,小大人。” 话音才落,那小厮还没抬起头,又听见面前的姑奶奶一声叫唤—— “姑娘——” 小厮抬头看见了那么多人都站在那,很快就识趣退下。 天晴像是全然无视其他人,一下就扑到陆乔心的怀里,还似小猫般蹭一蹭她的脖颈。 “哎——”一旁站得老远的天裕有些不满,“大人还站在这呢。” 闻言天晴从陆乔心的怀里站直身子,歪头掠过李鸣的视线看向他,双手抱臂,一下又恢复往日冷淡的面容。 她就这么看着他,眉头一挑,天裕立马撇过头去:“姑奶奶,当我没说好吧。” 这下天晴也正色朝李鸣作揖,一声大人喊得十分恭敬。 “嗯。”李鸣也应得十分冷淡。 “当年那个人找到了,现下已经安放在外头的宅子,我们的人正盯着。” 说到正事,天晴方才周身的孩童气息一去不复返,瞧着倒严谨。 “可问出什么来?”李鸣也不避讳在场的任何人。 天晴遗憾摇头,“那人有些疯傻,一时怕是问不出什么来。” “那便将人看好来。” “是。” 四周一下又静了,偶有风吹过院中树木花草的声响,空中的气息是清新的,让人觉得浑身舒坦。说得荒唐些,这里倒不像是个陌生的地方,仿佛曾经住过。 听了他们的对话,陆乔心觉得自己许是能帮上忙:“人在哪?或许我可以一试。” 李鸣和天晴的目光几乎瞬间就挪到她的身上,天晴眼里一下就亮起来,而李鸣倒是冷静得多,只是眨了眨眼,眼睛里多了分情绪,可陆乔心没看懂。 “对啊,大人,我们怎么忘了?徐少东家也是个大夫。”天裕突然咋呼起来,有些激动,也口无遮拦的把之前在临都城的称呼喊出来。 陆乔心倒是没太大反应,看他们的意思,大抵是可行的。 “天晴,此事交由你来办。”半响,李鸣也只说了这一句。 李鸣和天裕一走,天晴又有些咋呼起来,一下就带陆乔心回了自己的房间。陆乔心这时发现天晴的房间竟也是在长青院,而且离她和阿星的屋子还不远。 在进屋子前,陆乔心就吩咐阿星去珊华的屋里一趟。 “先按照我的方子去药铺抓药,让下人熬了给珊华喝下。” “是。”阿星走的时候还贴心关上门。 天晴拉着自家姑娘坐下,还对方才陆乔心吩咐阿星的话存着疑惑:“珊华是谁?我只知姑娘你要来,还有旁人?” 陆乔心摇摇头,但是也不知要如何解释,只好将珊华一事的来龙去脉都与她讲了。天晴听完,先是一脸叹息,后又是一脸愤怒,还忍不住拍了拍桌子。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往日我在这街上待着时就遇到一些,可却没有如此……怕是我疏忽了,这私下怕是早就肮脏一团。” “光凭你我自然是止不住这些腌臜事的。”陆乔心安抚她。 “姑娘。”天晴又转过身来问她,一脸小心,“你当真是自愿来这长安城的?” 长安城曾害死了过去的陆乔心,在临都城时,天晴看得出来陆乔心过得很好,如今冒险来长安城,还要同他们参与这谋逆的勾当,说不担心怕是假话。 “难不成还有人能逼我来?”陆乔心露出苦笑。 “那临都城的二老……” 陆乔心知晓她是担心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生日子就此毁了,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无碍,我只说我是来长安城闯荡的。” 可这个借口漏洞百出,又如何不能猜透呢?只是陆乔心不愿多想罢了。 屋内安静下来,这一刻似乎两人互通心意,都知晓对方是如何想的。遂一抬头,四目相对之时,只一苦笑便可解。 “对了姑娘,方才说的那人是个已然疯傻的老妇人,是太后当年生头胎时负责接生的接生婆。”后面半句她刻意降低了声音。 果然,闻言陆乔心怔了怔,嘴唇微微张开,似是惊讶。 “这…为何要寻这个接生婆?”陆乔心心里隐隐有了几分猜想,只是不敢说出来。 接生婆意味要有新生儿降生,而在皇宫新生儿更是意味着子嗣传承,这一桩一件翻腾出来,怕是皇宫秘事了。 陆乔心一时又想起李鸣曾在延寿寺跟自己提到过当年太后头胎就没了,难不成…… 天晴似是也瞧出来自家姑娘已然猜出几分,便看着她重重点头。 “大人怀疑当年生产另有隐情,或许还牵扯到当今圣上的生母……”天晴低声道。 “当今圣上的生母…你是说当年横死的琪贵妃?” “嗯。”天晴再次重重点头。 既然如此,那李鸣是怀疑什么她也有了点头绪。 “晚些时候,你带我去瞧瞧那老妇人。” “好的姑娘。” 午膳时辰将近时,听府内的小厮言,说是珊华的兄长不知怎的竟找到李府来,还一直嚷嚷着说是李鸣将珊华强掳回来的,还让李鸣放人。 陆乔心一听,竟就笑了。 “主人你笑什么?”主仆两人就在去前院的路上,只不过听下人说上两句,陆乔心就笑了,阿星难免好奇。 最后那珊华的兄长自是被赶走了,李鸣似乎还让下人不要同珊华说起这事。 面对阿星的疑问,她摇摇头。 “还请陆姑娘待会见到珊华姑娘时莫要提起。”小厮生怕陆乔心主仆一个不小心就说出来。 “自是不会的。”她应下。 李府的下人不说多,但一定不少。从前圣上赐下的女子要么跟在天晴手下当随从,要么就在府中做丫鬟,还有一些是被李鸣私下放出了长安城。 如此听来,李鸣同圣上一般好女色的传闻多半是假的,亏得外头还传得那么厉害。 也正因如此,李府的下人也在揣测着陆乔心究竟是李鸣的什么人,来了有两日,既不是做丫鬟,也没有跟在天晴手下做事,甚至天晴似乎还与她很要好一般。 可有些话也只敢私下说说罢了,面上可不敢嚼主子的舌根子。 “姑娘,大人他有公务在身,就不回来用膳了,我们自己吃就好。”天晴走过来坐下,她是这几人中在李府待的时间最长的,下人们也能拎清,只要李鸣不在,大小事几乎都由天晴作主。 圣上大约也明白天晴在李鸣身边的重量,因此当初才下旨独留她在府。 丫鬟们一见小大人坐下,便立即上前伺候着。天晴许是这时觉着碍眼,便挥手打发她们退下了。 阿星和天晴都挨着陆乔心坐,而珊华则靠着阿星坐。下人都退下去后,陆乔心嘴角那似有若无的笑意甚至更浓了,眼睛时不时瞥向天晴,那目光中有一丝看自家宝贝的意味。 阿星和珊华都注意到了那抹愈来愈浓的笑意,阿星轻笑:“难怪在毒林时,祥云要将你看成是李大人的……娘子?” 阿星显然是带着调侃的意味,说“娘子”二字时笑意甚浓。 此话一出,陆乔心的笑更是藏不住了,就连听得有些发懵的珊华都忍不住跟着笑。何况是知道自己被误会的天晴呢。 此时的她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脸上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半响都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这般想呢?姑娘,我不是啊。”天晴这会儿说起话来都有些语无伦次,连忙看向陆乔心要解释,“我不过就是个女随从的头子罢了。” “难怪当初看着像是能说得上话的。”阿星又道。 “那时你戴着人皮面具,我不识你,误认也不是没有可能的。”陆乔心这时开口,似是安慰她,可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赶紧吃饭吧。”天晴不愿再继续扯下去,只怕越说越离谱。 长安城北边有个宅子,一直都没人住,近几日倒是有人进进出出的,住在周围的人路过都会多看两眼,殊不知这宅子便是李鸣的。 李鸣站在宅子后头,路过的百姓都看不见他,天裕则站在他身后。 “大人,那接生婆什么都问不出来,怕是真的傻了?先前还以为她是装的呢。”天裕没好气的在一旁道。 “若是装的,怕是活不到今日。”李鸣似是疲累的朝天上望了一眼。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天裕一听就拍了拍自己的脑瓜。 结果只是惹得自家大人又丢给他一记白眼。 “回头让宁之来看过再说吧。”他淡定自若。 “那大人,陆姑娘要以什么身份待在府里才好?”省得圣上疑神疑鬼,人还没到长安城呢,就送来许多昂贵首饰。 知道的以为是陛下体恤李大人,这才爱屋及乌连接着看重他选择迎回来的人。不知道的怕是觉得圣上以为李大人不喜欢自己赐下的美人而另择他人呢。 “一切照旧。”他一字一字缓慢道。 待到李鸣回府时,已然天黑。陆乔心正巧从珊华房中出来,来到走廊边上赏月,赏着赏着就瞧见了不远处从黑暗中走来的高大人影。 李鸣胯间的那枚玉佩被月光晃出白光,陆乔心因此一下就认出来者是谁,可自己还没开口呢,对方却先唤了她。 “宁之?”是疑问的语气,可愈来愈快的步伐听不出半点犹豫。 他走到了月光底下,周身不再是漆黑一片,忽而停下脚步,轻哼一声,“果真是你。” “李大人希望是谁?”她竟也有心思在这里跟他绕弯子。 “我希望是你。”李鸣回答得倒也不算含糊,只是陆乔心不信,也有些许惊讶。 “没曾想李大人还会这般说笑,还真是一时一个样。”她调侃着。 天一黑,就没什么下人在外头走动,几乎都在各自的主子屋里头伺候着。这一片漆黑中,只有她与李鸣两人这般傻乎乎站着。 李鸣不顾她的调侃话语,逐渐朝她走近,只道:“回头你来当我府中女随从的头领吧,让天晴跟在你身边,那些女随从也任你差遣。” 陆乔心倒是没想到这人会突然说起这些,一下愣了。 “陛下每年往我府中送人这事想必你也听说了,我既拒不了便只能收下。她们之中愿意留下的便留下,做随从也好当丫鬟也罢,不愿留下的我也一一送了出去。长此以往,外头的人便当我只是拿女随从当幌子,实则对陛下送来的人全都收下。” “却没曾想,恰恰相反。”李鸣甚是少见的苦笑一声,在黑夜和月光的衬托下,陆乔心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也猜不透他眼中的心事。 “我既以这般迎你进府,当个女头领也没什么不对的。” 犹豫半响,陆乔心也缓慢点了头,她明白,如今只有这般才能更好保住自己。 “你知道陛下早就疑你,可你还是将计就计。”她就是再迟钝,李鸣此番话语,她也能想明白其中的弯绕。 而将这女头领的位置给她,便是能让她在这长安城有一席之地,哪怕是借着他李鸣的名号,可也能让陆乔心做许多想做的事。 陆乔心不缺钱财,可借势却是不易的,她明白其中的道理。 “放心,从今往后,我来给大人兜底。” 第67章 那一夜的月亮又圆又亮,此后的很多日都没有那样的月亮。 一日午后,陆乔心在府中前院给丫鬟们传授民间的特色绣法,李府的丫鬟大多都是在宫中待过的,也只会宫中老一套的绣法,而民间的许多样式和巧思她们都甚少见过,倒成了新鲜事。 自从陆乔心成了这李府的女头领,府中的热闹只多不少。一开始大家伙都不敢与陆乔心走得太近,一则是怕身为旧头领的天晴会生气,二则是怕陆乔心不是个好相处的。 后来一见天晴与陆乔心几乎整日都要黏在一起,她们倒是不那么怕了。更重要的缘由,便是从前天晴当头领时,虽也与下人相处得好,可远没有如今的陆乔心花样多些。 这一日两日闲下来她便会教大家伙识药材绣手帕,李府可不就热闹起来了? 接任天晴的位置后,陆乔心也时常将自己的长发高高束起,也同天晴一般穿着紧身的衣裳,看起来更利落帅气些,只不过她如今出门还是会戴上那面纱。 一段时日的相处下来,珊华也了解一些陆乔心从前在临都城的事情。她曾悄悄问过陆乔心:“陆姑娘出门为何还要戴着面纱呢?长安的女子都是不遮面的。” 说来也可笑,明明是圣上好女色贬女子,而这长安城青楼居多,却是没有女子遮面出行。反倒是远在数里的几个城,不知何时起便要求女子出行须得遮面。 陆乔心脸上的疤痕珊华也是知晓的,可她不觉得陆乔心会因这块疤痕而遮遮掩掩,因此就忽略了。而陆乔心也只是愣了愣就道:“只是怕还有人将我认出来罢了。” 实则她从前一直都待在丞相府,压根没有出门的可能,哪怕就是站在当今圣上面前,也未必会被认出来。 自欺欺人。 “姑娘——” 这府中上下也就天晴一时改不了口,仍是这般唤陆乔心。 陆乔心闻声抬头,见天晴快步走到自己面前,一身灰衣却也穿出大方利落的感觉,脑后的束起的长发还在晃悠着。 “姑娘,圣上召见大人,马车已备好,要即刻进宫。”天晴说这话还算淡定,可看望向陆乔心的眼睛里满是忧心。 从前李鸣进宫必定会带上天晴和天裕,如今天晴的位置换了人,那自然是陆乔心与天裕随李鸣前去。 天晴的担心自是不无道理的,圣上此时召见,想必也是想试探一番。 陆乔心一下就敛了方才面对一众丫鬟时的说笑脸色,眼眸一垂,面色也冷下几分。随之往身侧的阿星面前伸手,很快阿星就将随身携带的面纱递给她。 面纱轻薄,陆乔心很是干脆利落地穿过耳边系在自己脑后,直接往前门走去,还不忘吩咐阿星:“阿星,你身手好,留下照看好珊华还有那位妇人。” “是!” 那位疯傻的老妇人前一日就被悄悄接到李府,只为方便看病和照料。而珊华的兄长近些时日来李府闹过几次,虽每次都被小厮轰走,可陆乔心总觉得心有不安。 眼下她与李鸣都要离开府邸,会发生什么仍未可知。 天晴跟在陆乔心身后,两人一齐向门外的马车走去。这让守在马车身旁的天裕一瞧,远处走来的简直就是两位女大人。哪里是谁顶替了谁的位置?明明就是在府中又添了一位小大人。 还是能够做主的那种。 “大人,这……”天裕将脑袋凑到车内去,难为情地看向自家大人。 从前他们二人陪李鸣进宫,都只需在一侧驾马随行即可,现如今多了个陆小大人,天裕实在不知该如何办才好。 “让宁之上来。”马车里的人一副冷漠疏离的模样,天裕见怪不怪,每回要进宫他家大人都是这副样子。 天裕又利落将脑袋挪了出来,正巧两位女大人已然走到跟前来。 “陆姑娘,大人请您上车。”他左手靠着马车里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陆乔心闻言侧头看了一眼天晴,天晴点点头,她这才上了马车。帘子是天裕掀开的,陆乔心才进去半个身子就感到某人身上的那股龙涎香扑面而来。 坐下后才发觉这辆马车实在是大,李鸣正闭眼坐在最中间的位置,手指屈起微微撑着太阳穴,手肘则抵着车窗那处。而她坐在侧边,一时有些拘束起来。 马车很快就启程,刚开始有些晃悠,陆乔心差点坐不住。整个车内都弥漫着那股香味,好一会儿李鸣都没有动静,陆乔心自然也不会去惊扰他,便自顾自的撩起帘子看外头。 不知过了多久,坐在中间的人似乎有了点动静。陆乔心听到他挪了挪位置,空气中的龙涎香一直在来回浮动,她感觉自己快要入味了。 陆乔心的眉头轻轻一皱,又将帘子掀起来一些。 外头的风钻进来,里头浓郁的香气稍稍冲淡了点,还添上几分冷意。 “啧。”某人睁开双眼,也不知道往哪里看,忽然又道:“不像话。” “……”陆乔心扭头看他,眼睛一下睁大了些,问他:“什么?” “坐过来。”李鸣又往窗边挪了挪,伸手拍了拍自己旁边的位置。 陆乔心不明所以,仍是皱着眉看他,自然也不会坐过去。结果李鸣又不厌其烦地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宁之,坐过来。” 这下陆乔心却是真正感到别扭起来,微微皱眉道:“不必了吧。” 而且怎么又唤她“宁之”了?当真是琢磨不透。 “你当初不是说,演戏要演到底?”他义正言辞道。 李鸣的面色如常,看着也不像是要捉弄人的样子,陆乔心又想,自己眼下确实是以别种身份住进李府的。 归根结底是自己寄人篱下,她想,而后就没克制住自己叹了一口气。 一口气叹完,她已经乖乖坐在了男人身旁,只不过…… 只不过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还可以塞进一个孩童就是了。她似又回到了儿时在丞相府的日子,处处任人摆布,就连吃饭上桌都坐不安稳。 见她坐下后动来动去,一看就是不自在,李鸣瞧着却觉得有些有趣。只因这般模样的陆乔心实在少见,带着一点拘谨,又好似别扭。 各种模样糅杂在一起,造成了一个不一样的陆乔心,一个眼下只有他能瞧见的陆乔心。 他想着想着哼笑一声,意外惹得身边人侧目朝自己看来。李鸣一时发现自己的笑竟然收不住,那双从前就注意到的桃花眼就这般直直望着自己,眉心又要拧在一块儿。 他心里仿佛咯噔一下,恍惚间有一种从未感受过的心虚涌上心头。 “看我作甚?”好半响他才憋出这一句话。 随后他坐正身子,目视前方,又是刚上车时的一脸不近人情的模样。 “你、在、笑。”陆乔心一字一字同他认真道,说完也不再看他,而是端正坐好,同从前在丞相府教习嬷嬷教的那样坐好。 有一丝心虚的某人不再说话,眼睛也不再乱瞟,直至下马车都是那副冰冷嘴脸。 宫门处早早就派了人在此接应,是一个带头的太监和小太监小宫女各两名。马车正正好就在那领头太监面前停下,只是挨得太近令那领头太监往后退了一步。 小全子恭恭敬敬站在原地,微微弯着身子,双手交叠悬空于腹前,眼睛垂下盯着地上,万万不敢抬头看。 待天裕和天晴将马匹交给上前来的小太监,便走到马车前头去。帘子缓缓被天裕掀开,映入眼帘的便是都坐得板正的陆乔心和李鸣,两人同时抬眼,似是一股冷气从马车内漫出来。 彼此气场相似,还都有这般看人如狗的眼神。 天晴凑上前一看,只看一眼就与身旁的天裕对视,随之耸耸肩膀,仿佛已经见怪不怪,还有了几分无奈。 小全子也连忙凑近些,只敢微微抬头瞧一眼,人还没看全就先行了个大礼。他扑通一声跪下,连带着后边四个人都一齐朝这辆马车跪下。 “小的奉陛下之命来此迎接李大人,在此见过李大人!” “奴才见过李大人。” “奴婢见过李大人。” 陆乔心从前也是见过大场面的,虽未曾进过皇宫,可这点场面倒不至于吓到她。她与李鸣从马车上各分两边下来,天裕跟在李鸣身侧,而天晴自是跟着陆乔心的。 “不必多礼。”李鸣略微扫了小全子一眼,口吻疏离冷淡。 “谢大人——” 小全子一起身就瞧见了站在李鸣身旁的陆乔心,看着虽是随从的打扮,却能与李鸣同乘一辆马车,想来这位便是外头传的那位姑娘了。 “你有点眼生啊,今日怎的不是禄公公前来?”李鸣顶着冬日里的暖阳眯着眼问他。 “公公今日还有旁的事,特让奴才来迎接大人。”小全子从容答道。 “倒是个机灵的。”他哼道。 “能迎接大人是奴才的荣幸。”小全子是个会说话的,眼瞧着两人都不甚着急的模样,一时多问一句,“这位是……” 他的目光从李鸣身上挪到了陆乔心身上,尽管陆乔心戴着面纱,可他也只是轻瞥一眼,不敢看太久。 这是作为奴才的规矩。 李鸣这才似正眼瞧他,顺着他方才的目光侧眸去看陆乔心,无声勾勾唇角,“唤陆姑娘即可。” “那还请李大人,陆姑娘随奴才进去。”难怪李鸣说他机灵,不多说也不多问。 一众人来到养心殿时,上官烈正在里头百~万\小!说,小全子正想进去通报一声,却被李鸣给拦了下来,还做了个“嘘声”的动作,仿若一个调皮少年。 李鸣轻手轻脚走进去,身上的披风早就被取下来,现下正躺在天裕手中。而陆乔心也迟疑了一会儿,随后也跟他一般走进去,只是动作间都透着坦荡。 不像某人,悄摸着似个小偷。 天晴二人自是在外头候着,手里头都拿着里面两人身上的物件。两两相望,一同无声叹气。 上官烈正看得入了迷,丝毫没有察觉身后有人在靠近,直至手中的书被人忽然抽走,他才蹙着眉转头,一副马上就要发落谁的模样。 “臣李鸣参见陛下。”身后夺他书之人忽然弯腰作揖,这声请安十分响亮,饶是外头守着的人都能听到。 见状上官烈也是一瞬就变脸,“是爱卿啊。” 他扬起了温和的笑容,方才那周身的帝王气势倒是有些收不住,显得此时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民女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陆乔心与有官职的李鸣不同,她需跪下行大礼。 奈何她的一个膝盖才落地,上官烈就道:“无妨,免礼。” “多谢陛下。”陆乔心也干脆得很,不让她跪那她便乖乖起来。 一抬头,发现上官烈的目光紧紧黏在自己身上,一时微怔。直至身旁的人有些不满地扯了扯衣角,“不得无礼。” 陆乔心这才似回过神来半垂下脑袋。 “想必这就是爱卿特地从临都城迎来的心上人吧?”上官烈重新坐下后就开始揶揄道。 李鸣闻言笑了一声,没有驳他,却道:“从今往后她便替了天晴在臣身旁的位置了。” 此话一出,面前的天子立马露出一副“我明白”的神情,眼神里满是戏谑,也跟着轻笑一声,“爱卿当真是有福气。” 某位爱卿站在原地一笑而过,倒是跟在身侧的陆乔心有些笑不出来。好在她戴着面纱倒也看不出什么来,而殿内的香薰很是浓烈,像要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忍不住看了看这养心殿内的摆设,哪知面前的两人没说两句,忽然又提到了自己。 “你为何要戴着面纱来见朕?”上官烈的声音透着帝王才有的沉重和压制。那一瞬,那浓烈的香薰气味似他之言猛烈冲来,狠狠与李鸣身上的龙涎香相撞,撞得她脑袋有些发昏。 刹那间两个男人的视线都转移到她身上,这让眼下的她一时无措,下意识望向某人。 第68章 不以真容面圣,实乃大不敬! 陆乔心的脑子里忽然闪过这句话,心里瞬间有些慌,可面上还是镇定得很。她看向李鸣的眼睛里更多的是无措,而他似乎也懂得她心里所想。 “陛下。”李鸣忽然一笑,眼角都笑弯了,“她不大愿意见人,在臣身边习惯了。还请陛下恕罪。” “还请陛下恕罪。”陆乔心也十分恭敬地附和。 殿内有片刻的安静,随后只闻面前的人忽然大笑一声,仿佛方才一问不过玩笑话。 “朕何曾说过要治你的罪?”上官烈伸出手指隔空在陆乔心和李鸣的脑袋上各点了点,像是怪罪,“妄自揣摩圣意,亦是大罪。” 他的脸上还浮着淡淡笑意,陆乔心一时当真摸不清这位帝王想如何。 倒是李鸣放下方才请罪的双手,站得板正,脸上似笑非笑道:“陛下,可别把人给吓着了。” 这下上官烈也不装了,哈哈大笑起来,甚是无奈地摇着头。 “想来她在你这是极其不同的,朕此前赐给你的可都没有这般待遇啊。”上官烈似是揶揄,可眼中的试探却灼人。 “陛下可别笑话臣了,陛下也未曾给往日的美人赐过昂贵首饰。”李鸣始终保持着若有似无的笑,陆乔心闻言悄悄侧头看向他。 这人不是会变脸,而是会演戏,还是在当今圣上面前。 她慢慢收回自己的视线,往后退一小步,垂下眸,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上官烈与李鸣对视良久,两人忽地同时笑了,惊得后侧的陆乔心微微抬头,一下站得比某人还要板正。 “是朕疏忽了。”上官烈轻拍一下自己的额头,“来人,给李大人赐座。” 很快就有小太监搬着一把椅子进来,同时天晴和天裕也跟着进来,天裕和陆乔心在李鸣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着,而天晴则悄悄站在陆乔心的身侧。 李鸣大大方方就坐下,一坐下就问:“不知陛下召臣进宫,是有何事?” “朕近日实在是烦心得很。”上官烈露出一副很苦恼的模样。 “臣斗胆一问,可是因外族和亲之事?”他一脸平静,一点也不像臣子急天子所急的样子。 “正是此事,”上官烈轻叹,“今日在朝堂之上,吵得朕甚是头疼。” “大阡国土之大,人之多,还能怕了他们那几个外族不成?竟敢拿开战来威胁朕,还欲与我大阡公主和亲?” 上官烈言语间胸膛上下起伏,喘气颇甚,一看便气得不轻。 可这关乎外族,怎么都轮不到他李鸣来出主意,想来上官烈召他前来也与此事关乎不大。这其中的关键陆乔心也听出几分,她敛下神色,无声冷哼,面纱也被鼻间气息晃动起来。 李鸣一时不语,还欲听听这位天子可还会说些什么。 “朕的两个女儿如今才四岁,如何能和亲?他们这简直就是没把朕和大阡放在眼里!” 上官烈的怒气几乎尽数泄了出来,缓了半响,其余几人也一同屏息,丝毫不敢言语。 “你说,这事该如何?”末了,这位天子终于发话。 “依臣所言,我大阡不缺财力物力及人力,若是开战,他们未必会赢,可这会使得人心不安,百姓忧郁心慌,实乃得不偿失。” “若是不开战,便是要公主和亲,而公主才年仅四岁。”他略一沉眉,而后又忽地笑了,“确实有些混账。” “总不能随便找个人封为公主就送去和亲吧?” 李鸣的话音一落,身后的陆乔心似是料到一般勾起嘴角,而上官烈更是眼睛一亮,仿佛将这个法子听了进去。 上官烈正欲开口说话,禄前骤然从外头小碎步走进来,手上的拂尘一甩,“陛下,周大人求见。” “正好。”上官烈挥挥手让人去请进来,“两位爱卿可以一起给朕出出主意。” 陆乔心正低头想着这场面还要持续到何时,结果一抬头就瞧见穿得比李鸣还要花枝招展的人进来了,经过她时还能闻到那人身上的香薰气味。 养心殿一下就变成了三种香气在不断碰撞的地方,熏得人当真是受不住。 周丰羽是独自一人进殿,穿着一身白衣,肩上隐约能瞧见金丝线,长发高高束起戴上玉冠,倒是多了几分书香公子的气息。 “臣参见陛下。”他一如李鸣那般行礼,上官烈也唤人给他搬来椅子。 两人几乎是并肩而坐,一同面向上官烈。 “周爱卿来见朕又是何事?” 周丰羽自进殿看见李鸣时起,脸上的神情就不大对劲,现下上官烈一问话便更是明显。他的眼神有些顾忌身旁的人,亦迟迟没有张口,时不时还瞥了李鸣一眼。 像是想说什么却不敢说的模样。 身旁的人倒是镇定自若,还顺带问候一句:“周大人,早就听闻周大人仪表堂堂,如今一看,果真是。” “李某还没谢过当日周大人为李某说话之恩呢。”李鸣颇为客气道。 身为帝王的上官烈自是有观人眼色的能力,也发觉周丰羽的小心谨慎,便道:“周卿,有何事,但说无妨。” 闻言周丰羽又有意无意般瞥了李鸣一眼,这才道:“陛下,臣是有要事要禀报。” 面前的上官烈连忙敛起方才淡淡的笑意,又以为他是看李鸣在场而觉得不妥,他站起来,“你与李大人都是朕的股肱之臣,自己人,但说无妨。” “臣在今早收到了一封信,事关……事关李大人。”说到这,周丰羽侧脸看向李鸣。 闻言一直站在身后的陆乔心蹙眉,抬眸发现上官烈也正皱着眉看向自己身前的男人,眼中那隐隐浮现的怀疑和不解似在燃烧。 在两人不可忽视的注视之下,李鸣冷淡得出奇,甚至还勾起嘴角:“哦?是什么好事吗?” 仿若那两双眼睛中的忌惮和怀疑他通通都看不见。 太阳缓慢从西边落下,街上的灯笼逐渐亮成一片。周围一片的街道都十分热闹,唯独李府漆黑一片,半点动静都没有。 本该留在宫中用晚膳的时辰,李鸣却带着人回府。 陆乔心跟着人在养心殿内站了半日,从未这般胆战心惊的,腿都要麻了,好在很快就上了马车。 天晴天裕连忙上马,几人原路返回。 看着李鸣有些发黑的脸色,陆乔心一时在马车内也不敢大喘气,只是将面纱摘下来,静静坐着。 这与劫后余生有何分别? 周丰羽在殿内所说的那信上,说的便是当今的李大人结党营私,甚至与外族勾结,意欲谋反。 这是灭门的死罪,可让几人在殿内折腾了好一番,后来是上官烈念着所谓情分才将他们放出宫,否则这会儿怕是“留”在宫中用晚膳呢。 马车行驶得比白日快些,凉风迫不及待地闯进来,让两人的头脑都更清醒些。 “那封信是怎么回事?”她手上还拽着自己摘下来的面纱,目不斜视,眼中有了些许疲惫。 身旁坐着的人顿了顿,那头的风进来将他鬓角的几缕发丝打乱,整个人尤显孤寂。 “我是不是想谋反,你不知道?”李鸣说出口的话像是在自嘲。 陆乔心一听便知道某人误会了自己方才的意思,正欲开口说些什么,结果双腿一阵麻木,实在不好受,眉头一皱,不打算说了。 车帘一下一下拍打着马车,倒是又没那么安静了。陆乔心烦躁的劲儿一过又闻到了某人身上那浓郁的香味,她忍不住闻了闻自己身上。 嗯,没错,是一个味儿。 养心殿怕是要被熏得全是这三个人的味道了,而她身上却始终是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似乎闻久些倒还习惯了,陆乔心有意撇过头去看看身旁这人,只见李鸣半个侧脸都隐没在黑暗中,似乎是闭着眼睛的,面上透着疲倦。 她一时又不自在起来,盯着他紧闭的双眼忽然道:“我方才没有要误会你的意思,只是我既参与进来,总该了解一下内情吧?” 在殿内提到信时,很显然在场的几人似乎都知道是什么东西,唯独她一个只能疑惑站在原地。 “……嗯?”她又凑近些追问。 来到长安城以后的她,似乎又变回从前那个在丞相府的她。身上没有了在临都城时融入市井独善其身的气势,也不再有那会儿时刻要保持理智和稳重的上位者的气息。 仿佛又变回那个在长安城极重视教习嬷嬷所说规矩的陆乔心,可又不那么一样,她比五年前多了一股韧劲。 马车一个颠簸,两人都往前倾,让本就离得不远的他们一下凑得更近。 “怎么回事?”外边隐约传来天晴不耐的声音。 “碰到了块石头,实在对不住……” 话音落,马车又连忙继续走。 李鸣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陆乔心的那双很惹眼的桃花眼,眼下正睁大眼睛看着自己。看见自己睁了眼,还下意识转动一下眼珠子。 他曾记得书上说,有一美人,眉眼甚美,眼神如钩,竟是看谁都深情无比。 陆乔心这双桃花眼也不过如此了,他这般想。忽然他又瞧见了她左眉处的一颗痣,很小,不细看压根看不出来。 马车已然走出去一段路,可两人仍是保持着靠近的姿势僵了半响。 这回换某人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陆乔心反应过来后也坐了回去。 “对不住。”某人道。 这让刚把帘子撩起来的陆乔心惊得松了手,她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一般试探性地扭头,手指向自己,“你……在同我说话?” “嗯。”这下他倒惜字如金。 陆乔心一时哑口无言,很快又听见他开口,“方才我脑子有些乱,这才悟错了意。” “那封信本该是我让天晴在临都城备下的假信,却在他们手里变成了我意欲谋逆的罪证。”他似是还在思考,像是怕陆乔心一下没弄懂,又接着说:“当初在临都城时,我在客栈被刺杀,就是在兔山上碰到的那回。” 他这么一说,陆乔心的心里便有了头绪,她道:“你是觉得那个刺客并非为杀你而来?” “嗯,但是能杀了我自然更好,毕竟出来办差事,不小心死了再正常不过。” “真信上写了什么?”陆乔心忽然觉得回府的这条路可真远。 “我与太后的书信往来,不过那时已相隔半年有余。”他也似冷静下来。 “那……那个周典客是什么来头?能拿到信,怕不是……” 怕不是陛下那边的人? 李鸣蹙眉摇摇头,“周丰羽是我们的人。” “啊?”这话听得她一惊,进而头疼起来。这是自己人给自己人找麻烦? 紧接着她又瞧见李鸣点点头,“现在不知道了……” 陆乔心忍不住扶额,这又摇头又点头的,她倒是不懂这个拨浪鼓了。想了又想,她决定先不想这件事,而后又想起某人在养心殿应付得十分熟练的模样,问:“李鸣,你不累么?” 李鸣好像一直在想着这件事,有些心不在焉,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一般抬起头看向她,“什么?” 马车终于停了,皇宫离李府还是远了些。 她双手撑着坐垫,一副欲起身的样子,“你在毒林曾问过我累不累,如今换我问你了。” 帘子一掀,陆乔心忍着腿上残余的不适感,利落跳下马车,只在略微空荡的马车里留下一句话。 “我看你在养心殿也演得极好,累得慌吧——” 哪知还没来得及扶额,他又听到她在外头的声音。 “怎么回事?”陆乔心的声音很是不解和焦急,引得他也连忙起身下了马车。 刚下马车,天裕就凑上来,还没等人开口,他就先瞧见自己的府邸现下一片漆黑,仿若里头一个人都没有。 “大人,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天裕也难得皱眉,甚是苦恼。 说话间隐约听见从宅院里头传出来的声响,好一会儿,天晴和天裕都各自挡在李鸣和陆乔心身前,眉眼间尽是警惕。 恍惚看见半空中有些火光,紧接着李府的大门被人从里头打开了。 阿星走在前头,看着四肢无力的模样,几乎是扶着墙走出来的,跟在她身后的几个小厮也有相同的症状,手里拿着火把和灯笼。 这一幕惹得几人都皱起眉头,阿星缓慢走出来,喘了口气,直直盯着月光下已然没有戴面纱的陆乔心。 “主人,还请治罪……” 话还没说完,人就扑通一声倒了过去。 第69章 阿星再醒来后,已然到了次日,陆乔心一直守在床边,天晴和珊华则作陪。 “阿星姑娘,你终于醒了。”珊华在府中喊她们几个都唤作姑娘,“你可不知道陆姑娘担心坏了。” “你醒了就好,就数你醒的最迟。”天晴也肉眼可见地松一口气。 只有陆乔心先是悬着的心放下,后又连忙掀开被角拿起阿星的手腕开始把脉,片刻才又放下来,稍微淡定些,“好在这毒还没有到深处。” 她又起身去拿放在桌上已经煎好的药,用勺子舀了舀,一边吹气一边道:“把药喝了,休息两日即可。” “主人,是我的……” “好了。”陆乔心手里还拿着药,开口令准备坐起来的阿星重新躺回去,“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我是让你留在府里把人保护好,可如今不也没有人出事和丧命吗?” 似乎是陆乔心这般说辞把床榻上的阿星给唬住了,阿星躺下后有些僵硬的肩膀缓慢放松下来,脸色虽还有些苍白,可人倒是清醒着。 “何况珊华都将整件事同我们说了,也不是你的错,姑娘定然也不会怪罪于你。”天晴也在一旁搭腔令她安心些。 被提到的珊华好似后知后觉才缓过神来,匆匆点了点头,“没错,这件事要怪便怪我那不争气的兄长,陆姑娘好心帮我,而却因我给大家添麻烦了……” 她说着说着就低下头去,像是躲闪又像是愧疚。 天晴在身后实在不忍心,便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怎么说也是你兄长的错,怪不得你。” “是啊,不怪你的。”躺在床榻上的阿星也道。 最后只留珊华和天晴在屋里陪着阿星喝药,陆乔心则想着出来透透气。昨儿从宫里出来就有些后怕,见到阿星在自己面前倒下后更是一块石头悬在心头。 眼下石头一落地,虽是心里舒坦不少,可总隐约觉得不安。 出了阿星的屋子就是走廊,陆乔心往前一直走便是前院的小花园,好在今日有太阳,照在那些花草身上才仿佛自己也是活着的。 她停在小花园的走廊前头,半仰着头,缓缓闭上眼睛,朝着半空中深呼一口气。 “如何了?” 李鸣的声音一出现就将她惊得连忙睁开双眼,循着这熟悉的声音看去。见某人也是昨日的打扮,便知道他也为府中出现这事忙活了一晚。 陆乔心不顾左右又深深吸一大口气,这些小花小草有着阳光的哺育当真是好闻得很,这一刻她放松下来,侧身时发现李鸣已经走到自己右侧站定。 他也学着自己方才那般,先是闭上双眼后又深深吸气,肩膀缓慢沉下来。 她一愣,很快便移开视线,“阿星无碍,只是她吸入的毒气最多,因而昏迷的时辰长了些。” “宁之,你不觉得奇怪?”他眼睛仍然紧闭着。 该死的,他这个一放松就要这般唤她的毛病什么时候可以改一改? 她别扭地拧眉,垂下双眸,盯着一步外的小花小草,“奇怪。阿星,甚至所有醒着的下人都吸入了毒气,唯独珊华无碍,而她还怀有身孕。” “可既是她兄长来寻她,想必也是不会对自己人下手的……”她正托着下巴一边思考一边分析,眼睛就开始乱瞟,视线忽地移到身边人脸上时,某人正好睁开眼。 她张着嘴,却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她意识到这是自己头一回这般认真看李鸣的脸。 刚睁眼的某人,嘴角还残留放松时扬起的弧度,陆乔心这才注意到他的嘴角左侧有个很浅的梨涡,在这张脸上有别样滋味。世人都说薄唇之人亦薄情,李鸣薄不薄情她不知道,可他的眉眼却是硬朗得紧。 整张脸有着张扬的美,是独独属于男子的美。 “不排除两人有合伙的可能。”他侧过脸时收起那一抹本就不显眼的笑。 “嗯。”陆乔心悻悻收回目光,静默片刻犹豫道:“虽然我不知你究竟有何心事,可举明君一事想来不能一拖再拖。” 她大抵能猜到这人为此事筹备了多久,又隐忍了多久。当年初次在临都城醒来时,距离那场大火已过了半月,帝王已换,当年长安城究竟还发生何事,她一概不清楚。 世人只传先帝乃病逝,不用想便知道这是在遮掩。 毕竟早年间立下的太子却没有登基,反而是从不拔尖的二皇子继位…… “太子可还好?”她一时想起,便就问了。 面前的人像是失了神,最后是被陆乔心在他眼前晃悠的手给拉回思绪。 “这两日怎的都恍恍惚惚的……”她不禁小声嘟囔。 “……始终在文华殿养着。”李鸣回过神来连忙答,眼睛看着远处,还颇有点神游在外的模样,殊不知他脑袋里还转悠着她方才口中的“心事”二字。 “当真病了?”陆乔心只打听到前太子上官令是因为病重才待在文华殿,几乎不曾出门,更妄自提出宫。 可深宫是个会吃人的地方,有些招数她从前在丞相府后院瞧那些个妾室争宠时也熟知一二,因此这从宫里传出来的话她只信三分。 “原是装病,眼下怕是真病了。”李鸣的眉心眼瞧着又要拧到一块儿,这下转头看着她,“回头你跟我一同去瞧瞧。” 陆乔心无言点头,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从方才自己说话起,这人的脸色怎的越来越难以琢磨,像是心事更多了。 忽而不知想到什么,她没头没脑来了一句:“李大人,今夜可有空?” “嗯?”男人稍稍歪头,声音从鼻腔出来,有些低沉。 陆乔心嗤笑一声:“今夜子时,在此地等我。” 他有些不明所以,可一抬眼,人已经走远了。看着这花园中的花花草草,他也忍不住嗤笑一声,很是无奈地摇头。 细细想来,陆乔心也年有二十,怎的来长安后倒同天晴见到她一般,咋呼着,多了几分当年没有的精气神。 午膳一过,李鸣又奉旨独自进宫,而天晴则乔装打扮悄摸着跟进去混进了文华殿。 外头的李府一团乱,宫里头又能好到哪里去? 文华殿四周的窗子都关得紧,若是没有太阳,里头怕是不见天日的。殿门口只有两个丫鬟守着,侧边的窗子忽然有了响声,她们都回头去看。 有个丫鬟小跑几步去瞧,没发现异样,便朝另一个摇摇头,遂又继续守着殿门。 窗子一开一关,声响很小,可还是激起细微的粉尘,在从外头进来的那抹阳光下剧烈浮动着。天晴双脚落地的声音很轻,可还是被发现了,在被赵九从后头用手中剑架着时,她脸色未动分毫。 剑柄和剑鞘分开,露出一段剑身愈发靠近她的脖颈。她一时连身后男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可见此人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很快那冰冷而锋利的剑身就要抵上她的皮肉。 这时天晴才开口:“是我。” 身后人闻声顿了顿,可剑身却丝毫未动,随即这剑就被收起来。天晴这时转身并卸下面罩,露出全貌。 赵九谨慎的神情才稍稍松动,小声道:“对不住,差点误伤了你。” 她轻笑着挥手,“无碍,赵大人好身手。” “不敢当。”男人从不多言。 “殿下如何?我家大人让我来瞧一瞧。” “随我来。” 天晴跟着赵九的步伐往里头走,才发现这屋里头有些阴凉,除了他们二人倒是没有旁人了,连个碳火炉子都没有。 来到里头,里屋的门半开着,天晴能瞧见深色的被褥在床榻上,被褥里躺着人,被裹成一团。 进去后她先是跪下行礼,“见过殿下。” “咳咳咳……”隔着厚厚的被褥,她也能听见里头发出的咳嗽声,当真是听着都觉得不忍。 “殿下,是天晴姑娘。”赵九言简意赅。 上官令欲坐起身来,赵九立马越过还在半低着头的天晴,去将人给扶起来,坐靠床头。 “……起来吧,我如今这般也不必多礼了。” 站起来后,天晴见到眼前之人的脸色比上次来更苍白些,长发也随意披在身后,白色的里衣都有些发皱。 更别说眼下的乌青和下巴的胡子渣渣。 整个人看起来都十分憔悴,与他身上盖着的丝绸被褥极度相反。 “殿下少说些丧气话。”她看着有些不忍,“我家大人今日抽不出身,可无论如何,想必也不愿天晴来此看到这般的殿下。” “说起来,倒是我让大哥担心了。”上官令强撑着挤出一抹笑容,眉眼间都已疲惫不堪。 “这也不是我家殿下想这般的。”赵九在一旁像是看不下去,定要多说几句。 上官令闻言瞪了他一眼,哪知赵九压根没注意到,继续往下说。 “长公主来过一次,将炭火和棉被都拿来了,殿下眼下盖着的被子便是公主带来的。” “甚至还带了太医过来,可那太医却说我们殿下身子无碍,是因为忧虑过度而得的心病。” 赵九像是十分来气,后半段说得有些混乱,“结果今日那个禄公公就来将那些炭火全取走,还以殿下病重的由头给殿下喝下那不知是什么的药……” “我看没病都要喝出病来!” “休得胡言!”那头话音还没落,上官令就凌厉道,“咳咳咳……” “殿下就是生我的气,我也是要说的。”赵九硬着头皮还要驳一句。 “跪下!”上官令一出声,他就毫不犹豫扑通一声就跪下,双眸垂下,似是低头思过。 “殿下,莫要太激动,小心身子。”天晴在一旁劝道。 “你是怀疑那个太医有问题,还是怀疑公主?”她问得有些犹豫,平常她只听李鸣吩咐做事,倒很少参与到这些你来我往的话术争斗上。 这话问得轻声,可在场无一人应答。天晴又道:“赵大人,你从未给殿下请过大夫么?” “请过。”赵九这下说话了,“不过这文华殿里里外外都有守卫,别说人,就是外头的一只鸟都难飞进来,何况那大夫又不会武功,我……” 话至于此,他摇了摇头。 天晴明了,可一时也想不出办法,皱着眉。 看着上官令面色极为不好的样子,她忽而想到今早刚醒的阿星,眉头一下就舒展开来,甚至面露喜色。 “我怎么给忘了?”她一边说着一边笑着望向床榻上的人,引得上官令皱眉。 “我家……”天晴顿了顿,又立即改口,“我们府中的陆姑娘是会武功的,她还会医术。哎呀,我该将她也一同带来才是。” 左想右想,她又皱眉:“不行,这般太危险……” “是大哥前些时日扬言说要迎回他府上的心上人?”外头将消息传得满天飞,上官令虽被软禁于此,可好歹也还身在宫中,知晓也不奇怪。 “嗯。”她忍不住喜悦的双眼带着笑意望向他。 “那你……”上官令看向她的眼神忽然有些探究和难为情。 “怎么了?” 上官令摇摇头。 “我下次想办法带她来给殿下看上一看。”她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倒让上官令也不好说什么。 “她知晓我们的事?” 见天晴点头,上官令又不免担忧,看来那位陆姑娘在他大哥心中的地位极其重要,竟连这些事都要同她说。 想着想着便又用一种似是怜悯的目光看向自己眼前的天晴。 哪知天晴还沉浸在自家姑娘能帮上殿下的喜悦里,又道:“殿下不必太过忧心,我家大人说了,近日外头传的一些风言疯言,请殿下不要放在心上。大人他会一一解决,殿下只管在此好好养身子。” 白月爬至高空,在一片漆黑的幕布中透出光亮,照遍大地。 李鸣从外头回府已接近子时,刚进大门,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天裕就紧跟着他。天裕显然是等待了许久,一边跟着一边锤了锤自己的后背。 “大人,你没事吧?” 见李鸣不吭声,他便默认无事,反正自家大人的脸色没有昨日那般难看。 “大人,你可有瞧见陆姑娘?天晴从宫中溜回来就一直在找她,结果现下都不见人影。”天裕似是随口一问,还嘟囔着,“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哪知他家大人此刻却应了自己:“没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天裕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晚了,“约莫着快子时了,大人你回来晚了些。” 子时?李鸣想起今早陆乔心所说,想着这会儿人还能去哪,怕不是早就在小花园前等着自己? 这终归都是他的猜想,指不定人家早就忘了。想是这般想,可双脚却不听使唤,主动朝花园那头走去,还朝自己身后摆摆手,“不必跟过来。” 府中的小花园虽在前院,却不是多么显眼的地方,实际是在前院和主院间一条少人走的走廊旁边。那附近只有几盏灯笼的亮光,有一头离阿星她们的屋子比较近,李鸣特意绕路走到另一头。 哪知他人已经到了,却没瞧见陆乔心的半个人影。 难不成她真是忘了?李鸣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这个时辰站在这里,空气中都掺杂着花草的清香,令人很是舒爽。才站了一会儿,他便想抬脚原路返回,哪知就在此时,另一头传来声响。 像是风挠了挠地上的花草,窸窸窣窣的。 才放松下来的李鸣一下又紧绷起来,直到那头忽然站起来一个人,随着那人起身,还瞧见从她身后有一点光亮涌动,像是飞了起来。 那股忽然扑面而来的淡淡的龙涎香,让他一下子就知晓那是谁。 只听见对面一道熟悉的声音,似乎还有一丁点雀跃—— “李鸣,快看,萤火虫。” 第70章 在一片漆黑中,他竟勾起了嘴角。 “怎么跟个小孩一样?”这话还没来得及过脑子就从他嘴里说出来,李鸣自己先是愣住。 好在陆乔心似乎没有多想,一心全放在还在发光的萤火虫身上。 两人明明都看不见彼此,却同时被一只萤火虫牵动着目光。 “我去山上找了好久,才找到的,这一只还是好不容易抓回来的……”陆乔心一边盯着那丁点光,一边碎碎念,萤火虫一下飞得太快,她又一激动抬手晃动着,“它现在往你那边飞了!” 随着萤火虫的光亮一同而来的还有她动作间的气味,香味极淡,却与李鸣身上的味道重合。 李鸣想,方才说她像小孩是对的。因为在他的记忆中,只有不懂事的小孩才会冲动去把萤火虫抓回来,只为了看它们发光,甚至最后它们还会飞走。 实在得不偿失。 那只萤火虫很小但又很亮,快要飞到李鸣跟前时,李鸣还在想要如何才能阻止它不要飞走。 飞走的话,陆乔心就白抓了。 结果那只萤火虫似乎能听到李鸣心中所想,只在他胸口前转悠几下,又往陆乔心那头飞,这下可把她惊到了,“看,它又飞回来了。” 陆乔心说话的声响有些大,把走廊对面经过的一个丫鬟给惊了。 “是谁?谁在那儿?”说着,丫鬟还把自己手上的灯笼举得高高的,想借光看一眼,过了半响都没再有动静,这才离开。 走廊边上的大柱子背后,两个大活人就这么憋屈地坐在地上。更让人惊讶的是,那只萤火虫跟着两人,此时正在他们头上飞来飞去。 李鸣先是松了一口气,一抬头瞧见那点光亮还在,眉峰一挑,微微喘着气道:“看,它还没走。” 并肩坐下的陆乔心谨慎地往走廊路上多看几眼,确认不会有人走过之后,才转回头踏踏实实靠在柱身上。 “这不是你的宅子吗,你躲什么?” 方才她原还想出声将那丫鬟打发走,可嘴才张开就被某人捂着嘴扯到这个角落里来。 如今两人这般,很是奇怪,像是心虚,明明二人也没做什么啊。 可她没有想到的是,那只萤火虫竟也跟着飞了过来,像是独独给他们两人点了一盏灯。仰头看向那只萤火虫,她算是想起来为何要费尽心思把萤火虫弄回来了。 某人良久都没有回应,她侧过脸去看他,月色朦胧下,她只能隐约看出那双紧紧盯着半空那点光亮的眼睛,此刻也是发亮的。 “我幼时因为体弱,从不被允许出去玩。”她也抬头重新看向那只自由自在扑棱着小翅膀发光的萤火虫。 “我娘不是正室,我爹只是图个新鲜。自我娘生下我身子就不好了,我记事后她便被冷落,我是丞相府中最小也是最病弱的孩子,宅子中没有小孩愿意和我玩,我偶尔偷跑出去,回来就看见我娘被他打得满身是伤。” “后来,我学会了自己和自己玩。再后来,我娘不知从哪里找了许多萤火虫,天一黑,我就在小院子里的空地偷偷将它们放出来……” 末了,陆乔心说得很是动容,语气中满是感叹和满足,仿佛望着现下那一只萤火虫便可以勾起她幼时最美好的回忆。 “它们后来成了我最好的玩伴。” 李鸣默默侧头去看她,看到她的眼中有光在闪烁,不仅仅是那只萤火虫的微光,好似还有许多许多他不知道的东西,共同组成了陆乔心眼里的光。 而这时,她忽然转头,她眼里的那团光就这般完全展露在自己面前。 “所以,”她的桃花眼眨了又眨,此刻眼底倒影的是李鸣的身影,“我把它抓来就是想让你也看看,看看我的玩伴,兴许…兴许你心里也能舒坦些。” 闻言李鸣心里的某块地方掀起了一阵波澜,他逃避一般侧过头,淡淡道:“我没跟萤火虫玩过。” “嗯?”陆乔心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她以为萤火虫大抵都是大伙在幼时会因好奇而追逐的东西,可转头一想,幼时的李鸣还真不一定。 从小在皇宫里长大,定是不容易的。何况后来又知道自己并非什么皇子……陆乔心不敢继续往深处想。 “幼时我在四方宫墙里生活,那时的我是先帝的嫡长子,所有人都对我宠爱有加,可渐渐的,在我逐渐长大后,那些宠爱变成了无形的枷锁。” 李鸣说着便伸手要去抓那只萤火虫,萤火虫识趣地在他纤长的手指上停留片刻,很快又飞起来,可始终都没有飞去更远的地方。 “我努力习好功课,学为官之道,我原以为……”他说到此处顿了顿。 “原以为什么?”身旁的人很快追问。 月光明明无法将她的脸照亮,也无法让他看得仔细,可这些话在自己心中藏了许多年,却被这只萤火虫引得他要说出来。 他什么时候这般信任陆乔心了? 李鸣的心有些发热,而撑在地上的左手还在因冷风微微发颤。 “……我原以为,我大抵就要这般过一辈子。直到有一日贴身伺候我的大宫女,当今太后当年的贴身宫女,她自称是我亲娘,告诉我并非是先帝的亲生子。” 什么?陆乔心蹙起眉来,侧头要去看他。 这时她开始觉着奇怪,两个人在说话时都爱看向远处,明明面对面能听得更清楚些。 可她来不及想这些了,陆乔心再次认真将耳朵贴过去。 “这听上去是不错的消息,只因我不喜这样的日子,可我却又知道,我身上的担子更重了。” 李鸣轻轻叹气,月光朦胧也是有好处的,这样便看不到他脸上的情绪。宫里的生存法则令他从不轻易相信别人,可现下却被区区一只虫子扰了心绪,竟一股脑什么都说与身旁的人听。 “在三皇子出生前,人人都把我当太子教导,那些惧怕太后母家权势的人,个个都盼着我当上太子,好继承皇位,永保他们的富贵。” “真是可笑。”他嘲讽道,“太后又如何会让我一个外人来继位?” 李鸣的眼睛里一时铺满了各种情绪,有讽刺有无奈也有淡淡的看不到底的忧伤。 “老三出生后,我便知道,我仍要做到最好,只为了给他铺路。” “难怪我听闻大皇子懈怠功课,没多久就被封了王,竟是如此。”陆乔心心里一阵讶然,见李鸣盯着自己,苦笑一声,“我在宅院中只能听下人们私下悄悄议论的消息,不过我当时是不信的。” “为何不信?”这下李鸣收起眼底浮动的不明情绪,颇为好奇问她。 “嗯……”这个问题像是难倒了她,忍不住用手托着下巴,很认真在想,“我爹说过大皇子不仅是嫡长子,还是所有皇子中最聪颖的一个。总之他把你说得极好,说你定是太子的不二人选,否则当初也不会将我长姐暗自定为许配给你的人选。” 谁知后来竟能扭转局面,大皇子不仅懈怠功课,还说自己无心朝政,自请封王。不过这些事情当年只有几人知晓,这也间接促成了他与陆乔心阴差阳错的一桩婚事。 自古君臣之心不可分离,帝王向来多疑,以当年陆丞相的地位和权势,怕确实只有与之多上一层亲家关系,才能压住那还没萌芽的造反野心。 可惜野心早就植入心底,为辅佐当年太子早日上位,最终还是参与皇位之争,自食其果,满门皆灭。 李鸣哼笑一声,不知为何此时听着陆乔心说话,竟觉得很舒坦,有一种大事已成、百姓安宁的坦然。 “后来你便嫁入我宁王府。”他从容地接着道。 陆乔心下意识就点头,后一对上他的双眼,心里一噔,这算什么?虽是不情愿的一桩婚事,可到底也做过一回面上的夫妻,眼下这是在叙往事吗? 她把人叫来只是想帮助他开心些,毕竟一堆心事如何能办成大事? 不过这些话她也只敢在心里嘀咕,嘀咕着发觉头脑似是有些不清醒了,她稍稍用力晃了晃头。 “照这么说,我们两个倒也算得上同历生死,还同病相怜了?” 这句话她已经听不大仔细,眼前的人也看得有些模糊,像是什么东西的后劲上来了,她又晃晃头。 又一阵冷风袭来,将这一片的花草都吹得哗哗然,连两人坐在一起齐聚的龙涎香气都淡了不少。不仅如此,李鸣更是在那股香气淡去后还闻到了别的气味。 一丝丝很淡的酒味。 他蹙起眉头看身边人,陆乔心的眼睛不停在眨,像是要寻清醒。她彻彻底底靠在身后的柱子上,眼神有些迷离,还不忘伸手去逗那只在头顶飞来飞去的萤火虫。 李鸣欲印证自己的猜想,不自觉朝她凑近一些,陆乔心侧着半张脸,像是就要睡过去,只把下巴朝向自己。 一凑近,便能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酒味,比她身上的龙涎香还要淡,想来方才这酒的味道是被龙涎香给盖住了。 两人当下靠得很近,似乎比马车上那一回还要近,某人意识到时已经有些晚。他的鼻唇与她的下巴仅有两指的距离,陆乔心不知道嘟囔一句什么,呼出的热气被冷风一吹,竟打到他的下巴处。 温温热热的,还有点痒。 李鸣一怔,很快就与陆乔心隔离开来。 “你喝了酒?”他吐出的气息有些颤,不知是被冷的还是被热的。 这家伙难道忘了自己不会喝酒? “嗯?”李鸣瞧见她已将双眼闭上,怕不是睡过去了。 正想着要不要叫人来将她带回屋去,衣袖忽然被一股力量扯了下去。李鸣用手撑住那根柱子才没有倒在陆乔心的身上,见此状他忽然觉得十分苦恼。 像是府中多了个喝酒的闯祸精,一时怀疑自己将她引来长安的心思是对还是错。 “陆乔心,你要做什么?”李鸣这句话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可又怕被人发现这模样,只能压着声音。 “抓萤火虫,上山……冷,喝酒……喝一点……暖……” 这般模糊的字眼从她嘴里说出来,可李鸣却听懂了,不禁又一叹气,站直身子后就半低着头,额角一跳一跳的。 夜里冷,风一阵又一阵地吹,坐在地上的人感到冷后本能蜷缩起来。 李鸣盯着她看一眼,后来似认命一般站到她身侧。再吹来的风就从他这分成两半,彻底绕过缩在地上一半醉酒一半清醒的陆乔心。 “……陆乔心,你跟酒有什么仇?非得喝?” “……” 转眼间,李府又连着过了好几日平静安宁的日子,珊华的胎象一直平稳,就连那疯傻的老妇人都有好转的迹象。 天儿逐渐暖起来,大家伙也不再穿得那么厚实,府中又是一副新景象。 李府门外,天晴站在石阶上吩咐下人。 “你们两个,把这些全都运过去,还有你们,快搭把手。” 大门一侧堆着许多大瓦罐,一靠近只觉得酒气浓郁,再多站一会就要醉过去。 “还有今日那个什么……”天晴半响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偷懒的小厮在一旁小声提醒道:“小大人,是周大人。” “对,把那个周大人送来的酒也一并运走,一滴酒都不要留。”说完她侧头给那个小厮一记冷眼,“你偷什么懒?赶紧干活去。” 她在门外训人的声音,在前院的陆乔心都听见了,正巧天裕经过,她就问:“一大早的,这是做什么?” “这是运酒呢。” “运酒?” “对啊,也不知大人怎么了,前几日吩咐下来,要把府中所有的酒都运走。”天裕看来一眼外头,“这不,今日就要运完了。” 陆乔心点头表示明了,天裕前脚一走,她就在想,为何要把酒都运走? 难不成是那晚自己偷喝酒犯事了? 可自己也没有醉啊,她还隐约记得她与李鸣一同进的长青院,能记得不就是没有醉吗? 两口酒能误什么事?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是对的,正回过神来要往前走,身后就传来阿星的声音。 一扭头,阿星已来到身后,她站稳脚跟后小声道:“主人,出事了。” 闻言陆乔心眉头一皱,心想还能出什么事。阿星左看右瞧,确认四周再无旁人才贴近陆乔心的耳边私语。 不过片刻,陆乔心的眉头拧紧,脸色更是不好看。 第71章 “娘娘,太医吩咐了,头胎是最要紧的,前三个月也是最要紧的,娘娘这般折腾自己,伤了腹中的皇子可怎么办呀?” 小宫女在苏傲霜身旁甚是忧虑地劝道,却被瞪了一眼,随后她只能垂眸往后退两步。 “你懂些什么?谁让你近娘娘身的?赶紧到一边去。”花媛小声喝道,抬手将人赶到一旁站着。 “奴婢没有胡说,这都是太医吩咐了的……”那个小宫女边往后退边嘟囔着。 哪知还是被苏傲霜听见了,瞧见自家主子隐忍地闭上双眼,趁其发怒之前就转身给了那个宫女一巴掌。 “啪!” “还在这里胡说,我看你的脑袋当真是不想要了!”她脸上的震怒只多不少,眼睛都瞪得极大,“把她拖下去。” 吩咐完这头,又转过头来换上笑脸:“娘娘,今儿的日头是大些,我们不如先在一旁歇下?” 上官烈上回虽对弹劾威临将军的折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终究是看在她刚有了身孕的份上。眼下弹劾苏傲言的折子越来越多,而近段日子上官烈从不踏足后宫,在此事的态度上尤为模糊。 苏傲霜不得不为自己的弟弟做打算,这才出此下策,一大早便来到他下朝时会经过的御花园等着。 日头大起来,人站久就容易晕,这才有了方才小宫女的那一幕。 御花园有个亭子,可遮风挡雨,如今几个下人正在那桌上布置着什么,远看去,有烧水的,也有摆点心的。 花媛扶着苏傲霜过去时,宫女才将软和的垫子放在那石椅上面。如今月份还小,看不出来什么,皇后坐下时也不会累着。 她眼睛始终朝一个方向张望着,一只手搭上了桌沿。 “娘娘请用。”一个宫女把热汤端上来,还没放下就手抖洒了出去。 “嘶——”伴随着苏傲霜的一声闷哼,所有人都跪下来。 方才那个端上来的宫女更是不停磕头:“娘娘饶命!皇后娘娘饶命!奴婢不是有意的,还请娘娘恕罪……” 花媛在一旁皱眉,轻啧一声,训道:“都怎么做事的?还不赶紧退下。”一转头又接过一旁太监递过来的手帕,连忙先把皇后手上的汤汁擦净。 苏傲霜等了许久还没碰见人,本就有些气恼,眼下真真是撞到火口处。花媛还在给她仔细擦拭手指,她就忽地甩开花媛的手,还一把将桌上的东西都摔个干净。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本宫留着你们有何用?!” 这一桩桩小事似是彻底将眼下的皇后惹恼了,所有人再次跪下,就连花媛也跪在她跟前。其余人大气都不敢喘,也只有花媛敢在皇后生气时说上两句话。 “娘娘息怒——” 花媛抬眼,发觉苏傲霜还在气头上,半合着眼,睫毛在不停抖动,在宣告着它主人的怒气。 “娘娘,”花媛往前膝行两步,低声说:“咱们是来这等陛下的,若是被陛下撞见了可就……” 话还没说完,皇后就睁开眼与之对视,眼睛微微眯起来,冷静几分,又速速深吸一口气。 “快,让人收拾了。”她没完全缓过来,抬抬手。 “是。”花媛紧忙起身,招呼着宫女们收拾起来。 不远处的转角,上官烈下朝后还没更衣,依旧穿着黄袍,一身的帝王之气。原先禄前还为其准备了轿撵,哪知上官烈走出来后见天气不错,非要走着回养心殿。 走到这个转角,看到不远处有走动的人影,他停下脚步,眯着眼睛看御花园那个方向,伸手指了指,“是谁在那儿?” 顺着他指的方向,禄公公往前走了两步探出头去看,待看清是谁后,又回到上官烈身边,“回陛下,是皇后娘娘。” 日头虽好,可时辰却早了些,何况御花园的花还没开全,定然不是为了赏花而来。早闻皇后娘娘是个不大爱走动的人,眼下这般情形…… 禄前悄悄看了一眼上官烈的神色,只见他也是面带犹豫,又垂眸小声道:“陛下是有些日子没去看望皇后娘娘了。” 上官烈收回看向那头的目光,问:“方才朝堂之上弹劾苏傲言的人之多,你是瞧见的,朕若总是去看她,皇后难免会向朕替他求情。” 闻言禄公公把脑袋放得更低,不敢说话。 “皇后近日如何?” 人虽没有去看过,可却是时时都让底下的人注意着。 “回陛下,太医院那边说,皇后娘娘的胎象平稳,只是吃不下东西,怕是忧思过度造成的。”禄公公照实道。 “忧思过度?”上官烈冷哼一声,“怕是想着朕怎么还不去看她,好让她为自己的弟弟求情罢。” 这样的话禄前不敢接,只是一味的在身侧弯着腰。 “罢了。”半响,他摆摆手,“朕也许久没有去看过皇后了,吩咐下去,朕今日在景仁宫用午膳。” “是。”禄前刚应下,一抬头就见人已经往另一条路走去。他转头看了眼还在亭子上坐着的苏傲霜,心下摇摇头。 “还不赶紧跟上去。”末了,他一甩拂尘同身后那堆小太监道。 另一头—— 刚下朝,李鸣就被周丰羽拦截下来。 “好狗不挡道。”李鸣眉峰一挑,冷冷道。 此前,上官烈念着他从前无心朝政之言,免了他每日上朝,他乐得自在。可如今只因周丰羽一封信,又重回朝堂,倒是惹得他不快。 闻言周丰羽也不恼,反而还笑起来,又把拦人的手臂放下来,立马侧身,爽快道:“现下不拦了,李大人还走吗?” 李鸣皱眉,不明他意:“你要作甚?” 周丰羽抬头看了看天,“今日阳光甚好,不知李大人可否陪我下一盘棋?” 他说气话总带着笑,让人难以琢磨他笑容底下究竟是什么。 随后,李鸣就被带到宫中莲池一旁的凉亭处,不知是不是早就预料好的,那里竟早就备下棋具,一旁还有冒着热气的茶水。 “看来周大人早有准备,这是料定了我会来?”李鸣轻笑着坐下,四周没有下人守着,他便自己给自己斟满茶水,先喝上一口。 “李大人这下倒是不怕我下毒了?”周丰羽也笑了,眼睛还盯着李鸣手上拿着的茶杯。 喝茶的人闻言一顿,像是反应过来,怕了。 哪知那茶杯从嘴边挪开,露出的便是勾起嘴角的一抹笑。李鸣大笑一声,眼睛透着试探之意,嘴上却说着信任之言:“毒?在宫中你怕是不敢,何况周大人曾在朝堂上替我说过话,想必也不愿下此毒手。” 他一笑,惹得周丰羽也笑了,连忙坐下,自己也喝了一杯茶。 下棋时,双方却不同面上呈现的若隐若现的敌意一般,相反正是你让我一步,我便也退你一步。两人时不时发出一声笑,又或者一声感叹,始终没有再说过话。 李鸣手执白棋,食指在下,中指在上,两指压着一枚白棋,手悬在半空,犹豫着往哪里走。 “李兄可要想好了,一步错,满盘皆输。”周丰羽嘴角噙着笑,笑眼眯眯。 “输?我看未必。”李鸣终于决定要将手中的棋下在何处,白棋一落,周丰羽笑了。 “看来李兄没有想好。”他将黑棋落到一旁,一边笑着一边将被黑棋包围着的白棋全数都捡了出来。 “是周大人没有看清楚。” 眼看着多数白棋都被拿了去,李鸣也不觉得恼,话音刚落,就将手伸到棋盘上的左上角,那里还缺一枚白棋就能将那一片的黑棋全数包围。 纤长的手指执起白棋,一拿一放,再把那些黑棋拿走。 最后一看棋盘,周丰羽微微皱了眉,后又爽朗一笑:“看样子是两败俱伤?” 这一盘棋算是下完了,两人的目光都毫不掩饰地朝对方看去。 半晌,李鸣直接问他:“那封信是为何?” 对面也是直接不拖沓:“陛下让我这么做的。” 李鸣挑眉,竟这么直白,那还跟自己玩下棋这一套? “为何要这样做?”他略一沉思,也先不去猜忌对面说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把你捧高,再狠狠摔下。”周丰羽毫不犹豫,他的声音有种吊儿郎当的感觉,与他身上穿得板正的朝服丝毫不符,“不过陛下应该还会扮作好人演个彻底。” 这倒是同李鸣自己猜测那般差不多,在临都城没有死成,上官烈终归要下狠手,亲自给他冠上一个通敌谋反的罪名。 “你究竟是谁的人?” 一问一答很是爽快的周丰羽此时依旧爽快:“这我不能说。” 好一个不能说,李鸣顿时感到头疼。 “太子那边你去过了?”他扶了扶额,继续问。 “没有,守卫太多。” “周大人,你可以乔装一番再偷偷溜进去。”这话李鸣几乎是要咬牙切齿说的,一时觉得自己对面前这人的印象实在是评价太高了。 周丰羽远没有他面上看着那么精明和善用奸计。 “被发现怎么办?我是要面子的。”周丰羽颇为严肃道。 “……” 最后李鸣离开时都还扶着额头,只觉额角一跳一跳,很是头疼。 “大人,是回府用膳还是在外头?”天裕在宫门等了许久,见李鸣出来就凑到边上。 往常李鸣在宫中忙碌起来,不是留在宫中用膳便是在外头的酒楼应付了事,甚少回府。可眼下缺不同,府中多了许多人,兴许他就乐意回了呢。 天裕这般想着,果真就听见自家大人说:“回府吧。” “好嘞!” “还有,”李鸣又接着吩咐,“查一下周丰羽,看他私下都跟谁有来往。” “是。” 李府前院里的饭菜才摆上,某人就推门而入。摆菜的下人们瞧见李鸣回来,一个个的嘴都可甜了。 “小的见过大人。” “大人好。” “大人可曾用了午膳?” “咱们大人还没吃过呢。”后头跟上来的天裕替他应了一句。 闻言识趣些的小厮和丫鬟就连忙去跟小厨房说要多做几样菜,李府一下又热闹起来。 引起府中热闹的某人扫了一眼不远处的饭桌,那上头只有热腾腾的饭菜,而四周只有忙碌的下人,连天晴都没瞧见。 “天晴人呢?”李鸣随意一问的口吻。 现下府里的人谁不知道天晴除了办差事的时候,几乎每时每刻都黏在陆乔心身边,就连从前隔三岔五要去青楼门前巡逻的事都交给了底下的女随从去办。 “陆姑娘可能又去外头做义工积善了吧?”天裕张嘴就道,一看自家大人脸色又闭了嘴,后又迟疑片刻,“大人,我同你一起回来的,我也不知天晴在哪。”说着他还将能看见的角落都扫了一遍,就是不见人影。 近日陆乔心忙完府中的大小事和整理完所有书房中的证词证物后,就会到街上去给穷苦百姓看病。大病小病都不收钱,不过几日,在这街上她就被百姓称作是天医下凡。 还是在前边忙活的丫鬟机灵些,闻言大声朝这头说:“大人,陆姑娘在后头跟随从们比武呢。” 听闻此言的两人都有些迷糊,李鸣的眉心更是拧了拧,而天裕在一旁小心翼翼瞧着他的脸色,小声道:“有天晴在,大抵是没事的,大人大可不必担心。” 说起比武,陆乔心也是一时兴起。起因是在今早,她得知李府后头有一个驯马场,上等好马有数匹,瞧见那些女随从骑着马在马场上奔跑的模样,实在是心里发痒。 她先是到马厩里选了一匹纯黑的成年马,毛发顺滑,看着极好,就是感觉这马脾气不好,碰它时差点被踢了一脚。 天晴在一旁本还想说些什么,可还没来得及说,陆乔心就已经坐上去,手扯缰绳,一副马上就要跑起来的模样。 她先是有些惊讶,后又嘱咐她家姑娘:“姑娘,这马性子极烈,姑娘要小心才是。” “驾!” 话音还没落下,陆乔心就已经骑着马跑了出去,加入了那堆女随从。府中的随从不论男女,三日一次的训练必不可少,这是李鸣定下的规矩。 她们一边骑着马,一边松开缰绳,双手拿起弓箭,在马匹奔跑时射中对面的一排靶心。 陆乔心加入其中转了几圈,觉得难度不够,心里就开始想别的主意。待她们全都训练完毕后才提出自己的想法,谁知竟都踊跃参与。 “姑娘,小大人,这比赛我也要来。” “我也要!” “我也来!” “……” 其中多数都是女子,待准备好后,让下人拿来火把,将箭尖处点上火,而冒着火苗的箭要穿过绑足干草的铁圈后射中对面靶心,方算成功。 天晴领头做了示范,后面连接着几个随从都成功了,到陆乔心时,她单眼紧闭,另一只眼随着箭尖去看对面的靶心,哪知一箭发出,空中竟起了风。 箭穿过干草铁圈时被风一搅动彻底偏了方向,火苗一碰上干草就迅速燃烧起来,陆续有火苗掉至地上,将底下覆盖的草都烧起来。 一时间白烟四起,呛得人直咳嗽。 “快,快灭火!”陆乔心一边咳着一边喊道。 天晴自知自家姑娘闻不得浓烟,连忙将她带到一旁,把下人都喊了过来,“都快去打水!” 好一会那火才熄了下来,可半空中还有没完全消散的白烟。陆乔心又咳了两声,“你们可还好?” 随从们一致道:“我们没事,姑娘没事吧?” 陆乔心被熏得眼睛都红了,像是刚哭过,眼里还有将流未流的泪光,她咳得一时说不出话,便摆摆手。 “你们先下去吧。”天晴在一旁道。 “姑娘,快,坐下来喝口水。”天晴扶着陆乔心坐下,在一旁给她倒了水。 陆乔心刚摸上杯壁,就有人来请她,“陆姑娘,该用午膳了。” 后又对着她身旁站着的天晴道:“小大人,方才大人在寻你。” “大人回来了?”天晴心里讶然,她记得李鸣甚少回府用膳的。 第72章 “方才听你的意思,李鸣很少回府用膳?” 从驯马场到前院,有一条长廊,一眼望不到尽头,两人往前走,陆乔心才问完又咳了两声。 天晴轻拍着她的后背,解释道:“大人他常常在外办事,有时在宫里留下用膳,其余时间都是在外头应付一下便过去了。” “偶尔回府也只是因为过节。” “忙成这般?那今日怎么就回了?” 天晴摇头:“我也不知,不过大人他今早须进宫上朝。” 这下陆乔心不再说话了,方才的白烟实在太猛,眼睛到现在还红着,热热的,有些难受。 两人到前院时某人已经坐好,一众丫鬟站在一侧,仿佛就只等着她们两人。 桌上本该坐着六个人,可阿星被她吩咐去办事了,总跟在李鸣身后的天裕现下也不知去了哪里,而方才下人又来说珊华没什么胃口便不吃了。 正式用午膳时,桌上就三个人,陆乔心和天晴坐在一处,李鸣则坐在对面。 李鸣淡定拿起筷子,接着又一抬眸,话很显然是对陆乔心说的,“我的驯马场应该还在吧?” 陆乔心心下一惊,竟这么快就知道了?转念一想来也是,这宅子都是他的。 “大人,姑娘她不是……”天晴的话还没说完,陆乔心就抚上她的手,示意她不要说话。 “是我大意了,所有的损失我都可以赔付的。”陆乔心自知是自己的疏忽才酿成这般错误,说起话来也十分平和,很是好说话的样子。 “我何时说要赔偿了?”李鸣似乎有些不高兴,随即放下筷子。 他的眼睛盯着陆乔心的看,这才发觉她的双眼竟然是红的,衬上白皙的皮肤,看着倒像是刚哭过。 不禁又皱起眉,“你眼睛怎的红了?” 自打那晚说过那样的话后,李鸣已经不知不觉将她纳入交心之人的行列中,不再单纯将她当成是卷入皇位之争的无辜性命。 因此平常对她说的话倒也比之前多些,其中也包括关心。 陆乔心被这么一问,才又记起自己方才过来还没来得及去洗个脸,也不知身上还有没有烟味,但是眼睛还有些难受。 想来也是还红着的。 她摇头:“没什么,刚刚被烟熏了一下,不要紧的。” “若是不要赔偿,那便是在怪我?”她又继续自我揣摩着他方才那句话的意思,这些话说起来显得她有些迟钝。 “那我今后不进驯马场了,倘若非进不可,我……” 李鸣重重叹了一口气,明明是叹气,听起来却像是在生气。 陆乔心立即闭嘴,那双被烟熏得通红的眼睛看着他,一脸坦荡。仿佛像是在做生意,你愿意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你若不愿意便就不交易。 她不会觉得可惜,总归是不会亏也不会赚而已。 某人一时忍不住又扶额,似乎这几日总是觉得头疼。前脚在宫中才与周丰羽下棋,后脚又在自家里谈什么驯马场的赔偿。 “不必。”李鸣略一抬手,“那驯马场无论何时你想进便就进,也不用你赔偿什么。” “从头到尾,我只是想提醒你一句。” 仿佛要说的话终于可以说出来,他还顿了顿。 对面两人同时一致歪了头,一脸疑惑和期待。 他又吸了口气,“同她们比武可以,要教她们做别的也可以,你出去给人看病也全然可以,可是首要的一点便是,莫要伤到你自己。” 一口气说完后发现陆乔心的眼睛正盯着自己,那容易让人沦陷的桃花眼,以及那泛红的眼角。李鸣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心慌,像是自己说错了话。 天晴在一旁抿着嘴,眼睛左右乱瞟,就是不敢笑,一不小心对上一旁同样憋笑的丫鬟的双眼,差点就要笑出来,连忙拿起一旁的茶水喝起来。 陆乔心眨了眨眼,又收起方才还觉得有些愧疚的神色,平静道:“这些事我本就可以做。” 言下之意,我做的这些事似乎并不需要你李大人的允许。 对面的人蹙眉,有些纳闷,两人说的是同一件事么? 而后李鸣又见她露出淡淡的笑:“不过还是要多谢李大人的提醒,我自是不会让自己受伤的。” 随之她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李鸣已经隐约摸清了她对自己的称谓意味着什么,方才唤李大人,大抵是暂时不愿再和自己说话。 他心里忽然来了一股小火,但也只是皱着眉,没有再打算说些什么。 一桌三个人,沉默半响,天晴方才憋笑的模样早已一去不复返,眼下简直就是如坐针毡。 她也没想到,从前两人十日都说不上一句话,现如今五年过去,她从一开始惊讶于自家姑娘和大人能说上话,到后来习惯于两人时不时拌两句,好不容易觉得两人愈发有戏。 也不过高兴片刻,眼下又冷下来了? 这算什么?桌上的山珍海味她都觉得不香了。 好在这时天裕和阿星分别从不同两个方向回到两人身边。 却不曾想—— “大人,马匹我都看过了,无碍。” “主人,我查到了。” 明明是阿星和天裕异口同声,可瞬间四目相对的却是陆乔心和李鸣。 两人显然在看对方抬头时都愣住了。 李鸣先将视线移开,垂眸看自己手中的汤,汤勺拿起又放下,就是没喝。 他不说话,天裕自是自觉站至一旁。天晴早就坐不下去了,也悄摸着站到天裕身旁。 见天晴主动凑过来,天裕有些惊讶,不敢出声,只能无声动动嘴:发生了什么? 天晴摇着头沉思,没有看身边人分毫,直盯着这两人。 陆乔心倒是淡定地抬头:“如何?” 阿星有些不放心地看了眼四周,显然有所顾虑,因此没有马上就答。 在场那么多人里,只有阿星和天晴是在陆乔心身边做过事的。天晴瞬间就明白阿星的眼神,她把不远处站着的下人们都打发走。 “你们都下去。” 这一反常的动静使得李鸣也抬起头来,他看了眼将下人都打发走的天晴,又看一眼颇为严谨的阿星。 最后的目光才停留在对面人身上。 “主人让我留意珊华姑娘兄长的去向,我先是在赌场里发现了他,与之前珊华姑娘所说无钱还赌债不同,我瞧见他拿着好多银子。” 听到此处,李鸣放下手中的东西,欲认真往下听。 “后来,我又在当铺里碰见他。在他走后,我去问了当铺的伙计,看了眼他拿去当的东西。” 说到这,阿星逐渐小声,面露犹豫。 “他当掉了什么?”天裕在一旁听得一头雾水。 “你且说。”陆乔心看着她点头,似是在鼓励。 而对面的李鸣也听出几分不对劲来。 “他当掉的是首饰……”她说下去的时候轻呼一口气,“正是陛下赐给主人的玉镯和金钗。” 此言一出,不知情的几人都露出震惊的面容。 除了李鸣,陆乔心发觉他似乎很少因为什么事情而露出惊讶的神情,仿佛他早已洞察一切。 又或许,他只是不表于明面。 只有她似是眼神有些恍惚,而后又吩咐阿星:“此事莫要声张。” “可盗窃御赐之物乃是死罪,这要如何瞒?”天晴大抵猜到了几分,有些担心。 这下她也若有所思起来,她想到了什么,又抬头问阿星:“那晚你可曾见过珊华的兄长?” 阿星摇头:“没有,当时才从珊华屋中出来,还没走到自己屋里就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反应过来时已经浑身疲软倒了下去,可是……” 阿星在努力回想起那晚的事情,“可是在我彻底失去意识之前,我听到了脚步声,是男人的脚步声。” “是进了珊华的屋中?”一直没出声的李鸣开口。 “是的,我不会听错。”阿星转头看向李鸣。 几人一下又恢复沉默。 “你是怀疑关于那晚的事情,珊华说了谎?”李鸣将视线挪到陆乔心身上。 见对面的人看向自己,陆乔心眼里显露出犹豫和动容,而他竟也一眼明了,“既如此,珊华那晚大抵是同她兄长见过的,而非她口中所说的没见过。” “现下你发觉陛下赐下的东西有所缺失,又在她兄长那里发现痕迹,你怀疑首饰是珊华拿走的。” 李鸣淡定分析一番,也确实如他所说,陆乔心一开始就怀疑到了珊华身上。 换句话说,那晚的事情一出,几乎所有下人都被毒气熏晕过去,而唯独珊华毫发无伤,她的兄长曾来过几次李府门前闹事,那么他做出这番事情,只有两个缘由。 一是行窃,可若是行窃,为何当晚没有少任何东西? 二便是来找珊华要银子,毕竟在门口闹过几回。 可珊华如今吃穿用度几乎都靠着陆乔心一人,自是没有银子给他的,她兄长索性就挑唆她偷盗。 这是陆乔心所想猜测的全部内容,说出来后阿星和天晴都表示认可,就连天裕都忍不住点头。 “你打算如何处置?”李鸣没有表态,而是直接问她要如何。 “先将当铺的首饰赎回来,那是御赐之物,若是被人发现并扬了出去,怕是我们都要遭殃。”陆乔心思虑道,她把这事吩咐给了天晴去做,这街上的人多少都能认出她的脸,这事也能好办些。 “我信珊华的为人,她兴许不是有意的,若她能悔过,我便不做追究。” 闻言李鸣止不住地轻摇头,心想她想的过于天真,尽管如她所说的那般好人并不少,可这是在长安城,把人心想得简单本身就会是一种错。 可他最后也没有说什么,既是有关于她,便是陆乔心自己处置更好。 丝毫忘却方才在饭桌上被人冷落的那一丝烦躁。 这一桌子的菜变得不冷不热的,几人也吃了一顿各有心思的午膳。 午膳过后,各自回了自己屋,阿星跟着陆乔心进了她的屋子。 “主人,夫人那边回信了。”她转身将房门关紧,把信从衣袖深处拿出来交给陆乔心。 眼瞧着来到长安城快一个月,陆乔心与临都城的来信也不过极少的几封,且信的内容多数都是报平安及聊近日闲事。 陆乔心把信拆开,展开来,一眼看下来,嘴角不自觉就上扬。 “娘和祥云都说家里一切都好,让我们在长安好生照顾自己呢。”陆乔心眼里含笑,“还说念青已经开始接管家中的大小事,爹娘要出门去看那酒庄办得如何。” 她一下笑出声,“念青才多大,便让她承这么重的担子。” 阿星在一旁也笑了:“那是她能干,有本事,别人想要管事还没那个本事呢。” “……” 是夜,月挂高空,苏傲霜吩咐底下的宫女去给上官烈送安神汤。 人前脚刚迈出景仁宫门口,后脚花媛就在一边劝着:“娘娘,您午膳的时候心急了些,陛下这才生了气,眼下您亲自做了安神汤命人送过去,想来陛下也能念起您的好来,便也就消气了。” 午膳时,苏傲霜按捺不住,终是同上官烈求了情,结果上官烈一怒,甩袖就走。 “这让本宫如何不心急?”苏傲霜穿着一身光滑的丝绸里衣,青丝全都披在后面,眉头拧着,一副担忧的模样。 “半个月来这是陛下头一回来景仁宫,我若是再不提,下次再来怕是不知是何时了。”她扶着额轻叹,“我也总得为阿言打算才是。” “爹娘去得早,偌大一个苏家只能靠他了,若是他也出事,我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小将军他一定能懂得娘娘的用心良苦,娘娘还是早些歇下吧。” 花媛扶起皇后往床榻上走去,苏傲霜才坐下,便问:“底下的人将她看好了?” 殿内就只有她们二人,花媛却还是小心警惕,往殿外瞧了一眼才低声答:“看好了,她若还敢以绝食相逼,便有她好看的,料她也是个懂事的,谁会跟白花花的银子过不去?何况她的爹娘都在我们手里,不怕她不从。” 闻言苏傲霜终于展开笑颜,一抹淡笑挂在嘴角。 “算她识相。” 第73章 书房就在寝屋隔壁,李鸣沐浴后时常会到书房里待上一会儿。 还没坐下就看到桌上摆放整齐的案卷和笔墨,他先是一愣,而后又蹙眉。也难怪他有这般反应,只因他的书房一向是不让人乱碰的,府中的下人都知道。 平日里都是他自己收拾,一下子桌上的凌乱都消失不见,他自然是不爽的。 就像是被陌生人闯入自己的专属领地。 哪知天裕只是微微耸肩,像是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道:“这都是陆姑娘收拾的,你不是让陆姑娘查那个接生婆一事么?还允了她进书房翻从前的案卷。” “许是陆姑娘觉得乱,就收拾了。” 李鸣一听许是陆乔心收拾的,心里头的不耐烦和些许怒气竟就消了下去,倒也就摆摆手不做追究。 就连他自己都说不上是为何。 后来他便坐下百~万\小!说,才看至一半就被放到一旁,书架旁的窗户打开,正好可以瞧见挂在天上的一轮明月。 一时被薄云遮住,只散发出朦胧的月光,就连轮廓都是模糊的。可不知李鸣怎么就来了兴致,原先看了书就该歇下的,眼下硬是要天裕拿出纸和墨,说是要作画。 “大人,明儿还要上朝呢。”天裕把东西准备好后就站在一侧开始劝。 “出去。”李鸣甚至都没有转头看他一眼,就要将人赶出门外去。 天裕自然是不敢再说什么,只好悄声出去并把门给关上。 一出门就看见对面的屋子也亮着烛火,看来也是还没有歇下,天裕看了眼对面陆乔心的屋子,又扭头看一眼自家大人的书房,只觉甚是无奈。 对面屋内的陆乔心刚沐浴完,穿着一层薄薄的纱衣就从帘子后面走出来,披在身后的长发还湿漉漉的,她一边擦着湿发一边抬眼。 映入眼帘的是方才来给自己送热水的丫鬟,陆乔心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她人还算机灵。 “陆姑娘,让我来帮您擦吧。”丫鬟自觉微微低头绕到陆乔心身后,轻轻接过她手中的干巾,就开始擦拭她未干的长发。 身后的手擦起来用了巧劲,她小心着不让自己拉扯到陆乔心的发丝,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将这头长发擦干。 陆乔心转头时才发觉这个丫鬟长得眉清目秀,皮肤也是白白嫩嫩的,也算是个美人坯子,从她的眉眼一路看到下巴处,情不自禁感叹道:“看来府中美人不少啊。” 她这一句完全就是调侃之言,只因她知晓先前陛下就往李府送来许多美人。如今仔细一瞧,才发现竟还真是美人坯子。 结果面前的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言语,面上的惊慌压根来不及遮掩,手上的毛巾都来不及放好就对着陆乔心跪了下去。 被跪着的人见状也是一愣。 “陆姑娘,婢女没有要勾引大人。”丫鬟在她跟前跪着磕一下头,“婢女只想在府中好好做事,绝没有要攀上大人的想法。” 她说完后又磕个头,额头撞到手背上,迟迟都没有抬起头来。 陆乔心也是缓了片刻才终于明白这丫鬟所说是为何意,她连忙弯腰要将人扶起来。 “你起来说话。” 手上扶着的胳膊颤了颤,最后还是站了起来,只是不敢再抬头,眼睛也不知道往哪看,整个人畏缩起来。 “你怕我?”陆乔心一开口,面前的丫鬟显而易见地紧张起来。 见状陆乔心也不恼,只是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慢悠着坐到床榻边上,这才又开始说话。 “不必怕我,方才是我的不对,冒昧了些。”她轻轻勾起唇角,“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方才只是夸你长得好看。” 见眼前的丫鬟依旧不敢出声,她又问:“你多大了?” 片刻,面前的人才小心翼翼地缓慢抬起头来,不过只是快速瞧一眼又垂眸,她小声道:“回陆姑娘,婢女今年十六。” 十六岁,还是大好年华。 陆乔心笑了一声,将面前垂眸的人又惊了惊。 “你方才说出那话是为何?”陆乔心有些好奇,“我不过是同天晴一样,在府中为李廷尉办事罢了。” 那丫鬟似乎是发觉眼前的陆姑娘像是个好说话的主,又抬头道:“陆姑娘不一样。” 陆乔心轻轻挑眉,她倒要听听自己如何不一样。 在她眼里自己与天晴在某人手里几乎是一样的,说白了,不过都是为一件事给李鸣“卖命”罢了。 不过这倒是她们自愿的。 “就是不一样,陆姑娘是大人特意从临都城迎回来的,一来就能在这府中作主,况且陛下还给姑娘赏了首饰,这都是从前旁人没有的……”她到后面越说越小声,可是在陆乔心听来,这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来。 只不过是她不知晓背后的事情,否则倒也不会这般说。 陆乔心也不拆穿,只是顺着她道:“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个替大人办事的,又不是他的夫人,至于勾不勾引的,要不要攀上他的,与我何干?” 丫鬟似乎有些震惊她所说的话,抬起头来看她时眼里既是后怕又是讶异,片刻又来一句:“陆姑娘当真和旁人不一样。” 她眼里忽然多了一分感叹,甚至还有喜悦,这种心情让她没有那么慌张,随之将以前发生过的事情说出来。 听了半响,陆乔心算是明白了。 从前陛下送过来的人之中,有一女子自认自己的姿色能够当上李鸣的夫人,还曾扬言往日送来的人之所以没有成功留在李鸣身边,只是因为都长得没有她美。 后来,她只要瞧见府中稍有姿色的婢女,都要私自打骂教训一番。久而久之,此事被李鸣知晓,而后那女子便被赶了出去。 也难怪方才她听了陆乔心那句话后会这般害怕。 她虽也猜到几分,可当真正听到时心里还是一阵讶然,缓过神来后,她极其认真对那丫鬟道:“长得美是你的优点,而非错处。谁说女子长得美便是为了取悦男子?无论你对一男子有没有意,你都长得这般好看。” “旁人若是只瞧了你的长相便说你定是那勾人的狐媚子,那是旁人的错,他们心里头不干净,看什么都是不干净的,与你何干?” 末了,陆乔心起身走到她跟前来,替她将凌乱的发丝撩到耳后,“实则,女子无论长得好看与否,都不该背上这些烂俗的罪名,你长得好,可我却愿意相信,你的心更好。” 丫鬟离开时眼里还冒着点点泪光,若不是陆乔心让她退下歇息,怕是今晚就要留在她屋里,说什么都要在屋里守着。 见她那副模样,陆乔心失笑,人走之后,她便觉得自己无甚困意,欲到走廊上站一站。 衣裳穿上,披风一甩,带子一系,接着房门一开。 哪知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在对面屋外守着的天裕,而天裕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抬起头来朝这头点了点,算是打过招呼了,陆乔心抿着唇,脑袋同样轻轻一点。 天裕守的是书房,这么晚,难不成还在忙?陆乔心心里升起一丝疑惑,谁知某人此时正在书房里头画月亮。 本来头一幅画已经要到了收尾的时候,结果不知何时天上的薄云一哄而散,惹得作画的人苦恼片刻,便匆匆收尾,忙着另画一幅没有薄云遮挡的明月。 期间还把天裕喊进去换了新的纸墨。 天裕手中拿着匆匆收尾的头一幅画,甚是不解,“大人,已然画了一幅,何必多此一举呢?实在晚了些,不如咱们明日再画吧?” 李鸣却是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还横了他一眼:“你这是敢保证明日也有这般明月?” 话音才落,天裕就已经想象到若是明日没有这般明月,李鸣会将自己如何,连忙摆摆头。 “是晚了些。”李鸣抬头看一眼窗外,“熬不住你就先退下,我还要画完。” 话虽这般说,可天裕还是在外头又守了一会儿,这才瞧见出门的陆乔心。 眼见着陆姑娘也是出来抬头望月的模样,他的脑瓜子实在想不明白,这月亮究竟有何好看的。 只守了一会儿,他就有些受不住,看了一眼四周,除了在走廊上站着的陆姑娘,一个人影都没有,这才放下心来悄悄退下。 陆乔心见状,心里更是疑惑,天裕都退下歇息了,李鸣还没出来? 想着她又走到了与对面相连的那一小截木桥上去,能同时瞧见两头的房屋,就连天上的月亮也能看得更清楚些。 她看到月亮总是会想起几月前的阿月,思绪一下飘起来,直到被书房里的动静惊得肩膀一抖,连着冷风都趁着披风晃动时挤了进来。 方才的声响,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摔了下来,好像还不轻,她心想着不会砸到人了吧? 陆乔心甚至来不及去犹豫就往书房走去,走到门口时发觉门口是微微敞开的,歪个头从门缝看去,能看见李鸣那宽厚的后背,穿了青色的外衣,右手好似还拿着笔。 她回过神后站直轻叩两下门,里面的人似乎有片刻停顿,而后才道:“谁?” 这说话的语气有不爽和不耐烦。 “是我。”她答得小声,不想引起院中其他人的注意。 书房里安静片刻,陆乔心又歪头去看,刚刚还能瞧见的背影现下却看不见了,正疑惑着,书房的门忽然就从里头打开了。 这声响惹得她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却在站定时瞧见李鸣就站在自己眼前,她暗呼一口气,再抬眸:“你方才怎么也不应我一声?” 闻声得知在外面的是陆乔心时,他也有些愣,可脑子没反应过来,身体却早一步来到门后。 “吓到了?” “没有。”尽管真的被吓了一跳,可陆乔心还是摇头,眼神有意无意地往他身后去瞧。 瞧见她往自己身后看的眼神,李鸣稍稍往旁边一站,还问她:“可是有事?” “没有。”陆乔心还是摇头,终于把目光彻底放在他脸上,“我原在木桥上站着,听到书房有动静。” 闻言李鸣转头去看被自己弄倒在地的书,点点头,“我不小心把书架上的书弄倒了。” “要进来看看吗?窗边的这个角度看月正好。”说着他就自顾自往里面走,明明是他邀人进来赏月的,说完话却像丝毫不在意陆乔心会不会进来的样子。 陆乔心没有多想就踏进去,明明也不是头一回进这个书房,却还是四处打量起来,看到桌上铺开的画纸时,似是有些惊讶,“你方才在作画?” “嗯。”李鸣弯下腰去把地上的书拾起来,再一一放回身后的书架上。 一旁的烛火光和窗外洒进来的月光都落在那幅画上,还有几分火红的光亮映在李鸣身侧,好似另一幅画。 她逐步靠近了书桌,看清了画上的东西,是一个硕大的圆盘,右边还有树梢做衬,确实是自己方才在外头瞧见的那一轮明月。 “听天裕说,这个书房是你收拾的?”李鸣把书放好后往窗边一站,外头的柔和月光都从他的背后洒进来。 他整个人都变得朦胧起来。 陆乔心应了一声,“我看桌上有些乱。” 她觉得今晚的李鸣说起话来跟白日不一样,没有冷漠也没有凶巴巴的不近人情,倒是同那朦胧月光一般温和。 画似乎画好了,最上边有字,她低头凑近看,只见写着—— 元吉二十五年,二月一日,李探初。 “李——探——初。”她将上头落下的名字念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很认真,像是幼童在识字,只差伸手指着一个一个字念。 她念完就抬头,正好对上李鸣看向她的目光。 “唤我做什么?”她看着这张被月光容纳的脸时,听见他这样问自己。 第74章 “李探初。”陆乔心又念一遍这三个字。 李鸣在一旁点头,“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竟是有些不习惯。”说完他便笑了,似是无奈的笑。 陆乔心沉眸片刻,只道一句:“很好听。” “探初,探初,多了几分书生气。”她又将那两个字拆了嚼,像是要记到脑子里,又像是要咽到肚子里去,还不忘调侃一句。 “陆宁之,也好听。”李鸣抬头喊着她的名字,“宁之……听起来很宁静随和。” 说到后面,两人都扬起嘴角,不知怎的,两人竟也平和说起话来。尽管平日里也没有到刀剑相向的地步,可似乎在夜晚,二人说话才平和一些,仿佛是与白日彻底抽离开来的两个人。 一次又一次,这不知不觉成了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一种默契。 “每回看见月亮,我总是能想起阿月。”陆乔心忽地来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也向窗边靠过去,抬头一看,那明月竟就像是在他们眼前一般,又大又圆,挑不出一点瑕疵。 “你怨我杀了她?”李鸣哼笑一声,也不知怎么就说出这种话。 陆乔心闻之也皱起眉头来,双眸瞧他:“没有。” “我只是可惜她走错了路。” 李鸣听明白了,眼前的人打心眼里就有一颗至纯至善的真心。 她表面的冷静稳重是过去的五年中在临都城的市井里打磨出来的,而厚重又虚伪的外皮下,她也许是个心软且善良的人。 李鸣不喜欢这类人。 因为在他眼里,这类人往往死得最惨,在那一刻,他们的心软和善良恰如他们下地狱的宣告书。 宣告这一切有多可笑。 他皱了皱眉,后面又听到她接着说:“可那件事若是被我先发现,我也不会心软,我甚至会亲手杀了她。” 还好……他想,面前的人并不是毫无底线的心软。 “大义灭亲?”李鸣轻笑着,抬眸去看那一轮明月,“这戏码我倒是爱看。” 最后两人齐齐看向月亮,足足看了半响,李鸣才又开口—— “陆宁之。”他轻声唤她,温和得就像那透着光的云雾,看不清楚,就好似这声音也隔得很远,险些让人听不清。 可他的眼睛却是看向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总归不再是望着月亮。 “嗯?”陆乔心转过脸去看他。 她显然已经习惯某人这样叫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接下来的路也许会很难走。”他这句话很沉重,而陆乔心也明白。 “若是不难,我岂不白费心思来这长安?我手底下也不会养那么多女护卫。”陆乔心苦笑,心知为女子争公道并非她一人便可,倘若昏君不倒,实在是难。 “上官烈如今欲给我定一个通外族的谋逆之罪,人言可畏,此次怕是不掉一层皮,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鸣的口吻愈发沉重起来,上官烈命他重新上朝已是在所有朝臣面前给予警告,他自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也果真同周丰羽所说,上官烈明晃晃在大臣面前说着信任自己之言,从头到尾都在扮演着相信自己的好人,而这明明就是在给自己变相树敌。 眼下明里暗里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怕是更多了。 “我要做些什么?”听他这般说,陆乔心也发觉此事想来不简单。 “先将你身边的人处理好。”李鸣平静下来。 陆乔心点着头,她知道李鸣是在说珊华的事。 “听说那个疯傻妇人有好转了?” “是的。”她转过身来,同李鸣方才一般背靠着窗,眼睛直直看向桌上的那幅画。 “她许是受了刺激才变成这样,这些日子在府中安稳治病,现如今至少不会再胡言乱语了。” “将她治好,我需要尽快知道当年的真相。” “好。”陆乔心应道,后又一笑,似是安慰,那双眼睛里倒映的全是桌上那副月亮图,“交给我,你且放心。” 闻言李鸣确实放松下来,双眼澈亮望着她,调侃一句:“自是放心,你说过,从今往后你要给我兜底。” “……” 府中的人都知道李鸣已重新上朝,可接连几日,他都是早出晚归,回来时的脸色也不大好。 没有人有胆子过问,就连天裕跟在他身侧也只是摇着头叹气。也不是没有下人去天裕那里打探消息,一开始天裕将人都打发回去,后来次数多了,他便直说他也不知道。 陆乔心知道李鸣最近在为什么奔波,看他每次回来时都是一脸凝重,倒也不刻意去询问一番。 只是偶尔撞见了,李鸣还会向她问那接生婆如何了,得知那疯傻妇人能说清楚话后脸色也好些。 这一日,陆乔心在那妇人屋里,才哄着喝完药,就瞧见珊华走进来。 此间她也查清这妇人的来路,竟是临都城人,从小来到长安闯荡,是长安北面一带有些名气的接生婆,那里的人都叫她陈阿婆。 陈阿婆经验颇熟,后来被请入宫中,为当年的卫氏接生的那年,是她进宫的第三年。 在此之前,陈阿婆在宫中一切都好,听闻还是个极好相处的人,宫中不乏上了年纪的女人,可她总是以善待人,却不知如此善心早就引人嫉妒,从而招敌。 为卫氏接生的那一年,她与同为宫中接生婆的几个妇人有过几次争执,至于缘由,暂时不知晓。 可是在卫氏头胎落地后,陈阿婆就在宫中没了下落。一时有人说是被人陷害,一时又有人说她得了皇后的奖赏后偷偷回老家享清福去了。 慢慢的,就没有人再提及陈阿婆这号人。 陈阿婆的一桩桩往事都书写在调查的卷宗上,陆乔心一时之间把这些事情都在自己脑海中过一遍,同时抬眸,见珊华瞧见自己时露出的笑容。 不知怎的,她的后背感到一阵阴凉。 后知后觉才发现这是珊华进来时从外面携进来的冷风。 “你怎么来了?”陆乔心把手中的还沾着药渍的空碗放回桌上,随后站起身来。 屋里一时就只有自己、陈阿婆和她。 阿星和天晴都被自己吩咐去做旁的事,陆乔心有些僵硬地扯出一丝笑来,好在珊华很快就将目光移到半躺在床榻上的陈阿婆。 “今日身子舒爽,我闲着无事,便出来走走。”珊华笑得眼角弯起,似乎是真的高兴。 是了,陆乔心忽然想起来,前几日珊华同自己说过,她腰酸还吃不下东西。 那时陆乔心还让人给她抓了药,同时以饮食作辅来养着。 “她,是不是快好了?”珊华不曾知晓陈阿婆的身份,可她这一问让本就对她有了些许防备的陆乔心警惕起来。 以往也没见她过多好奇旁人的事情,眼下实在让陆乔心感到疑惑,她微微眯起眼睛。 她还是一笑答之:“是,如今问她话也能清楚答上几句。” 闻言珊华一副“原来如此”的脸色,随之点点头,看着陈阿婆的眼神也有了几分期待,似乎是真心希望床榻上的人快些好起来。 陆乔心并没有骗她,陈阿婆的眼神虽然仍是有些呆滞,像极了天生痴傻之人,可她确实能简单答上几句话,由此便见得她并非是完完全全的疯傻。 珊华同陆乔心问候几句,又望着床上之人盯了片刻,后面像是有些无趣,便开始在屋内走动着,这里看一看,那里看一看。 最后像是实在待不住了,可看陆乔心照顾那妇人很是认真,心想也不便打扰,转身想悄悄离开。 哪知才踏出一只脚,便迎面撞上要进屋的阿星。 “珊华姑娘,你也在这?”阿星喊她,脸上先是有一点惊讶,而后扬起淡淡的笑容。 珊华似是做贼心虚一般,被阿星这么喊着,忽然定在原地的身子抖了抖。 这般动静自然也是引起里屋的注意,重新坐回床头前的陆乔心闻声转过头来。她面前的陈阿婆也顺着她的视线将目光移到门口去,嘴里不清不楚地嘟囔一句什么。 站在门口的珊华自然没有听清,她甚至都没有将周围的声响听了去。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眼睛上,眼里看到的是其余三人都盯着自己的目光。 顿时觉得浑身火热,她慌乱地垂眸,眼睛还四处乱瞟,这副样子像极了心虚。 可其他人好似全然都瞧不见,阿星只是咦了一声,还问她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还没等她回答就往陆乔心身后走。 “又不舒服了么?”要命的是陆乔心紧接着问的这一句,珊华一抬眼,就瞧见陆乔心脸上满是关切,似乎在很认真地问自己。 “没,没有。”因为心虚,珊华连开口的力气都小了,她努力挤出一个看起来不勉强的笑容。 “倘若还是不舒服,记得同我说。”陆乔心认真嘱咐她。 “……好。”珊华一只手下意识抚上自己的小腹,另一只手则撑在木门边上,像是要定身缓一缓。 这也让她一下忽视了四周的所有细微动静,在她看不见的角落里,陆乔心和阿星互相使了眼色。 似乎很巧,就在珊华要踏出另一只脚时,阿星压低了声音同陆乔心说话,可那声音也不小,离她们不远的珊华在门口处正好能听了去。 “主人。”阿星先是很担忧地唤道,她把手放在陆乔心的肩头,“也不知是谁那么没良心,竟把你的玉镯和金钗都偷了去,那可是陛下所赐,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是杀头的大罪啊!” 陆乔心的手正隔着一层被褥在已经躺下的陈阿婆心口处一下一下轻轻拍着,看向陈阿婆的眼神也是温柔似水,像是在哄一个婴孩睡觉。 眼下听到阿星这般不合时宜的话,她顿时朝身旁横一眼,语气也变得不耐:“此事不要再提,想想办法要如何把首饰找回来才是要紧事,说这些抱怨的话又有何用?” 待陆乔心再转过头时,看向陈阿婆的眼神又变得温温柔柔的,同方才训斥过阿星的模样截然不同。 殊不知听完阿星的话后,珊华就悄悄走快两步到屋头外边站着,此时心里正发慌。 陛下所赐?那些首饰是御赐之物? 阿星的那句“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是杀头的大罪啊!”不停在她脑海中晃悠着,仿佛已经看见自己大着肚子在牢房里等待死刑的悲惨模样。 珊华忍不住发颤,双手攥紧了衣角,不停发抖。 屋里头安静了片刻,珊华缓过一口气后,又将耳朵贴着窗户,还想听一听里面还会说些什么。 阿星看见窗上那隐约的人影后,便轻轻拍了拍自己身前的人。 陆乔心也抬头看去,似乎毫不意外,挑着眉头又朝阿星使了个眼神,转身又去哄着床榻上的陈阿婆歇息,声音轻轻柔柔的。 对陈阿婆的这般态度,珊华从未见过,她低头拧着眉,嘴唇轻抿,不知在思虑什么。 “主人,怕不是这府中有手脚不干净的人?”阿星在里边猜测道,眼睛却是瞟向窗上映着的人影,嘴角还忍不住擒着点笑。 “这人也太大胆了些,陛下赐的东西也敢偷,当真不要命了?我看还是去报官好了,不对,李大人不就是办案的么?咱们今晚同大人说一声,在他的宅院里犯事,想必也不会轻饶……” “……最后,咱们再跟陛下说实情,便是要罚,也罚不到我们身上。” “嘭!” 外头的窗户发出不小的声响,引得两人齐齐向那个方向看去,见那人影也十分慌张的模样,两人相视点头。 屋里屋外都安静许久,阿星耸耸肩,似是嘟囔:“是不是风太大了?我们今晚……” “陆姑娘——!” 阿星的话还没说完,珊华忽然就从外面冲进来,刚过门槛,就往她们面前一跪。 陆乔心像是被吓到了,一脸惊讶,还抬手让阿星去将人扶起来。 “珊华,你这是做什么?” “珊华姑娘,你先起来。”阿星走到她身旁,双手要将她扶起来。 哪知珊华死活不愿意起来,眉头皱着,双眼满是泪光,眼中的畏惧快要溢出来,身子都是发着抖的。 眼看着不是小事,陆乔心看了一眼已经睡过去的陈阿婆,瞥了她一眼,“有什么要紧事,换个地方再说吧。” 珊华此时也发现自己很冒昧,眼神慌乱地看一眼陆乔心又看一眼身边的阿星,最后在阿星的点头下,她才愿意站起身来。 陆乔心的房门才刚关上,珊华就又跪下来。 “陆姑娘,让我跪,若是不让我跪,我实在心有不安。” 陆乔心也不再执着让她起身说话,而是吩咐阿星将屋里的火炉烧得旺些,也不忘给珊华备上一个跪垫。 “陆姑娘,是珊华辜负了姑娘的好意,是珊华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她一边说着自己的不是,一边欲给陆乔心磕头,哪知第一下就被阿星手快给拦下来。 珊华看了眼两人的脸色,便不再磕头,而是声音发颤道:“陆姑娘,是我对不住你,你的首饰是我拿的……” “我不知那是御赐之物,我、我……”珊华哽咽着,忍不住往前膝行两步,满是水雾的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的人。 “我愿意自首,我愿意去死,可我不能抛下我的孩子……” 第75章 “我相信,并不是你的错。”陆乔心也不再装什么,只是双眼有些冷漠地看着眼前跪下的人,像是在缓慢下赌注。 赌什么?赌她并不是那样不堪的人。 一时之间屋内只有心跳声和呼吸声,阿星更是守在珊华身后,一口大气都不敢出。 屋里的火炉烧得越来越旺,火苗不停往上蹿,异常兴奋的模样,与几近泪流满面的珊华割裂成不同的两幅画面。 在落针可闻的屋内,珊华无声抽泣的动作停了一瞬,很快又接上。 “不是的,是我的错,是我拿的首饰……是我的错……” 她止不住地哭喊,没有声嘶力竭,只是低声地哭啊喊着是自己的错。 她身前身后的两人默默对视一眼。 那张妖艳的脸上有着一双单纯干净的眼睛,泪水无声无息的在她脸上流淌着,渐渐的,眼睛红起来,看着更是可怜。 若是心软,怕也是人之常情罢了。 “珊华。”陆乔心的一声叫唤令跪在地上的人愣住。 陆乔心这一声叫唤很认真,也很沉重,更是透着严肃,她听出来了。 抽泣戛然而止,像是被叫出来的这个名字给止住。 “你的兄长将你拿给他的玉镯和金钗通通都换成了现钱。” 听到陆乔心提到自己兄长,珊华更是一怔,连哭都忘记了,泛红的眼睛从下而上看向陆乔心,眼里透着些许慌张。 “你觉得他拿这些钱去做了什么?”面前的人问她,见她不说话,陆乔心从一旁的桌上找出什么东西来,扔到她眼前。 “你以为他是拿来还赌债的?你可太天真了。”陆乔心这时显露出一丝嘲笑,满脸讥讽地弯腰看着她,“他不过是在利用你,利用你给他源源不断的从府中给他拿钱,你当真以为他能改了那赌性吗?” “他不过是拿着那些钱又去赌了。” 陆乔心最后一句说得轻飘飘的,有声却无力,可面上却显得歇斯底里的,面容仿佛都要狰狞起来,她站起身来到珊华面前,盯着她的眼睛,隐忍着将这句话爆发出来。 这句话如同一道天雷劈在珊华的耳边。 她看着被陆乔心扔在地上的纸张,里头有当票,也有数不清的借据。 几乎都是这几日的。 珊华似是不信,伸手去翻那堆借据,翻得遍地都是,还有几张扬起来落到了火炉旁,碰上火苗后即刻就被烧得灰飞烟灭。 她发颤的双手将那些借据捧起,捧到眼前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字,她只看清了其中写的欠款以及被红色手指印覆盖的签字。 “怎么会这样?”她的眼泪又似落雨般流下来,“不会的,兄长他说过只要我肯帮他,他以后便不赌了……” “不是这样的……”珊华一边不停念叨一边摇头。 陆乔心见状也只是叹气,朝阿星扬起下巴示意。阿星很快就将人给扶到一旁早就备好的椅子上。 “珊华,我信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也能理解你当下的心情,你希望你的兄长能够迷途知返,可你兄长犯下的错和欠下的债,都不应该由你来承担。” “好赌成性的人,终是十辆马车也拉不回来的。”陆乔心耐心劝道,“这一次他又何尝不是在拿你来赌?” “若是赌中,他便拿着你给他的钱财继续赌,若是没有赌中,正如此次,倘若御赐之物丢失被发现,也只能是你做他的挡箭牌。” 珊华听后慢慢止住眼泪,她在迟疑、犹豫和考量。 “可是,可是他终归是我的兄长,我在这个世上只有他这一个亲人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被追债的人打死……”她甚是犹豫,在犹豫中痛苦地抉择。 “不是的。”陆乔心否定她,“你还有你腹中的孩子,孩子也是你的亲人。” “听我说一句,他只会拖累你和利用你,你拿他当兄长,可他何曾有当你是妹妹?” “有了这一次,便会有下一次,下下次。长此以往,必定不会有好结果,甚至在以后,还会拖累你的孩子。” 孩子是珊华如今最最致命的软肋,闻言后她仍在思虑,只是眼中的坚定愈发厚实。 片刻过后,她似乎下了决心。 “他可以拖累我,却断断不能拖累我的孩子……孩子可是我的命啊……” 说着她放下手中的借据,双手放置小腹上,轻轻抚摸。 “陆姑娘,我想护住我的孩子,我、我不能让孩子也被那赌徒拖累……”曾经的兄长变成如今口中的赌徒,珊华又跪下,“陆姑娘,还请陆姑娘再帮帮我!那首饰我想办法给姑娘找回来。” 她哽咽着,想流泪却尽力在隐忍,眼里的慌乱变成了愈发急切的渴求。 “我兄长他也是被人指使的,那背后之人还想……” 珊华接下来的话让陆乔心和阿星两人都不约而同皱起眉头,陆乔心更是几乎黑着脸听珊华把话说完。 白日里,街上的青楼都是闭着门的,不似夜里敞开门来欢欢喜喜地迎客,只是派三两个姑娘往门口站着。 时不时也会有客人凑上前来,而姑娘们只需把人带进去即可。 只不过这般情形甚少,大伙似乎都以白日进青楼为耻。长安城虽因在天子眼皮底下,敢于大张旗鼓开青楼,可这般的热闹生意却只在晚上做,白日里只能关起门来,像是见不得人。 街上最高的那座青楼的顶楼上,上官烈乔装成寻常公子家的模样,正一边饮酒一边抱着美人。 他的意识不甚清醒,这一夜里,怀里的美人递上多少酒,他便喝多少。 如今脸颊通红,双眸已然看不清周围的事物,整个人都晕乎着。 “尚公子,再喝一杯嘛……”美人举着酒杯递到嘴角,可他却似喝不下了,摇了摇头。 哪知另一个美人又贴近他的心口处,抬起头来看他,言语中尽是撒娇意:“尚公子,再陪奴家喝一杯好不好……” 上官烈晃晃脑袋,勉强喝了两口。 禄前也是一副大户人家的管家装扮,一进来就颔首,同时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将人支出去。 那几个衣着薄纱的美人有些不高兴,撇撇嘴后就乖乖退下。 房中一下就空荡起来,地上桌上,甚至是床榻上,都是饮尽的空酒壶,还有许多散落在地的杯子和点心。 地上还能依稀能瞧见被撕碎的纱裙布料,简直是淫/乱至极。 禄前蹙眉,忍着房中极浓的酒气,弯腰小声唤了一句:“陛下。” 上官烈坐在床榻前的地上,双手展开,手肘撑在床沿,右手还拿着一壶酒。他双眼紧闭,却在禄前喊出陛下之时,举起酒壶从半空中往自己口中倒酒。 他似乎一下又清醒了。 “在此处,我乃尚公子。”喝过酒的嗓音变得低哑无比,上官烈闷哼一声,完全一副醉酒的模样。 禄前沉默片刻,终是道:“公子。” “嗯。”这回上官烈才愿意认真搭理人,“何事?” 上官烈每隔一月便会放纵一回,此时此刻他只想做回什么都不必顾忌的尚公子,而非身为天子的上官烈。 他最讨厌在这时有旁的烦心事来打搅自己。 “公子,有步棋子没走好。”禄前说得隐晦,可上官烈显然是听明白了。 他倒酒的动作一顿,把酒壶放到地上的动作极其重,里面的酒晃了晃,洒一点出来,险些弄脏他的鞋袜。 “那赌徒亲生的妹妹,许是因为被李大人府中的陆姑娘救过一回,心中难免有偏颇,我们派去的人说,这步棋怕是走不动。” 眼瞧着上官烈的脸色越来越沉,禄前说话的声音放缓放低,他再看一回眼前人的脸色,才继续说下去。 “不过,已经确定当年那个接生婆如今就在李府中。”禄前说完这句话后就默默往后退两步。 第二步的脚跟还没站稳,原先在上官烈手中的酒壶就在眼前破碎成一片片,还有一小片落在他的脚尖旁。 禄前一副早已习惯的样子,只是垂眸站着,分毫不动。 “我让你们找人办事,你们就找了这么个人?这点小事都办不了?”上官烈的双目一下就通红起来。 不远处站着的禄前依然沉默不语,低头看着自己面前散落的白色碎片。 “那个接生婆,我找了这么多年,我防他,防了那么多年……” 一声低吼后,房中又恢复片刻安宁,随即,一道充满讥讽的笑声响起。 禄前终是抬头看一眼在发怒的天子。 只见上官烈笑得很狂,面红耳赤,眼角还能隐约看见一点泪光,可他笑里藏着苦,禄前看出来了。 “我找不到没关系,可我防着他不是一天两天了!谁都可以找到那个接生婆,可凭什么是他?凭什么又是他?凭什么一次又一次,回回都是他第一?!” “是不是他……”上官烈顿了顿,后站了起来,忽而拿手指着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禄前,“他比朕!更适合当皇帝?!”。 “你说啊,你是不是也觉得他更适合来当这个皇帝?是不是?” 被指着的禄前面上淡定得很,说出口的话也从容起来:“陛下,您喝醉了。” “从前父皇还在的时候,他就要大哥来当太子,所有人都希望是上官鸣来当太子。”上官烈开始走动,步伐不稳当,晃晃悠悠的,手里不知何时又拿起一壶酒。 他还在笑,笑自己实在可笑。 “因为他功课是我们所有人里最好的一个,每一项都比我好,我再怎么拼命去学,都没有他做得好,我曾经蠢到去向他请教,可是他不搭理我。” “他故作冷漠,他对所有人都这么冷淡。他是不是,是不是那时候就认定自己就是未来的太子?”说到这里,不知道想到什么,上官烈冷哼一声。 “可惜,他被我发现了,他根本不是我父皇的种。” “后来,他说他无心朝政,自请封王,那时候我想,我是不是就有机会了?”他的眼神近乎哀求,充满着渴望,而后又一瞬变回自私阴狠的语气。 “可父皇——”上官烈拿手指着半空,仿佛先帝就在他的眼前,他几乎是在怒火中咬牙切齿,似呜咽,似怒吼,“你压根没有看过我一眼,转头就要立老三当太子。” “我如何能服?!” 上官烈这一番话说下来,早就口干舌燥,想也不想就把手中的酒一口饮尽,像是终于泄尽心中积攒已久的愤恨。 他终于累了,原地一坐,仰头往身后一躺,望着头顶一晃一晃的珠帘,仿佛又笑了,缓缓闭上双眼时,眼角的泪光涌出来一点。 禄前早有先见之明,进来之前就把外头的人都撤走,眼下这顶楼只有他与上官烈两人。 这场“胡言乱语”终是停歇,禄前沉默着走出去,再进来时,身后跟了几个小厮装扮的人。 “给陛下沐浴更衣,等会让人上来收拾干净,里外都打点好,万万不可将陛下在此的行踪泄漏出去。”禄前的尖嗓子在此刻恢复,眼下的情形,他仍是万分从容。 吩咐好一切,禄前看着这里满地的狼藉,只是无声叹息。 夜幕降临,一片青楼的花灯亮起,热闹非凡。 在人来人往,姑娘的叫唤声四面响起的街道上,一小支队伍在向最边上的那家青楼靠近。 在人堆里,五个年轻女子一同走在这条街上属实显眼。 五人穿着紧身黑衣,为首的戴着白色的薄面纱,除了她,跟在身后的四个女子都身带佩剑。 “姑娘,我这种事情交给我跟阿星去就好了,这种地方,你实在不必来。”天晴右手拿剑,双手抱臂,一脸不解。 “我心里放心不下,走一趟也许就心安了。”陆乔心目不斜视,眼神冰冷,伸手摸了摸腰间藏匿的匕首。 “收到的消息道此时珊白就在这家青楼里,主人大可不必担心。”阿星和天晴都跟在她身后,两人彼此对视一眼耸耸肩。 除了她们两个,还带了两个女随从,生怕有意外发生。 珊华的兄长名叫珊白,时常在赌场和青楼可见,白日里赌累了,晚上就来青楼消遣。 陆乔心也正是借此时机欲抓到他问个清楚,他背后之人究竟是谁? 几人在街上就引起旁人瞩目,一进青楼便有更多人的眼光打量着她们。 那些人中有着许多样子丑陋,面容憔悴,甚至满脸冒油的男人,他们的怀中大多搂着年轻貌美的女子。 一个,两个,三个…… 见到此情此景,陆乔心皱着眉心,心中作呕。 很快,这里头的掌事妈妈紧忙吩咐手下人去招呼因凑热闹而站定的客人,随之就凑上前来,看见是几个女人,瞧着像女护卫,可领头的她并不认得。 将陆乔心上下打量几眼后,她老脸一拉,露出一个有几分嫌弃的笑来,“这儿是青楼,几位姑娘来这怕是不适合吧?” “怎么不合适?”陆乔心似是饶有兴趣,盯着她的双眼道。 掌事妈妈皱了眉,以为几人是来捣乱的,刚偏头欲唤人来,就被阿星上前一步挡住了身体。 “你……”掌事妈妈的脚步一顿。 陆乔心接过天晴的令牌,拿到掌事妈妈的眼前,而天晴也站出来往前走两步。 掌事妈妈看到令牌后先是一惊,而后看到天晴这熟悉的面孔后,更是背后冒冷汗。 想是认出来了,陆乔心又将令牌还给天晴。 片刻后,见她有些哆嗦道:“……不知几位女大人,有、有何贵干?” “找人,不要声张。”陆乔心冷声道,见掌事妈妈毫不犹豫点头,她还欲说些什么,却被身后的声音吸引注意力。 后面一个女随从看着右侧的方向,“珊白在那儿!” 天晴和阿星率先扭头看去,确认是珊白后,两人一齐快步走上前去,天晴更是毫不犹豫用力拽起他的衣领子,令人被迫仰头。 “谁?!”珊白很不耐烦抬头,一看来人,气势刹时小了。 这个女的他认得,李廷尉身后的那个女头领,后来听珊华说,这女头领换了旁人。 可他还是畏缩着,像是湿了的火柴,再如何也点不燃了。 “人找到了。”陆乔心扯出一抹坏笑,眉峰一挑,只给跟前被自己吓到的掌事妈妈留下这么一句话,转身就往珊白那个方向走去。 哪知走到一半就碰上个又丑又胖的醉鬼。 “咦?”醉鬼走路一晃一晃,原先身旁还搂着一个姑娘,眼下见到蒙着面的陆乔心后,立马将手边的姑娘扔到一旁。 他搓着他那双黢黑的手,遇到了宝贝似的,笑容猥琐又难看,“小爷我怎么没见过你?美人怎么还蒙着面啊?别害羞啊……” 说着他就伸出手来想要揭了陆乔心的面纱。 她紧皱眉头,只觉嫌恶,就连将人踹开都觉得是脏了自己。 那人的手伸过来时,陆乔心一歪身子,躲开他的手,可却不知那只手已然触碰到自己的面纱,醉了的人下手没个轻重,用力一扯,那面纱就掉了。 面纱轻飘飘的落在地上,可那醉鬼却哀嚎一声,猛地倒地。 陆乔心后知后觉发现那酒鬼身上的气味甚是难闻,便用手挡了挡口鼻,闻声诧异,一抬头就看见近日来早出晚归的某人。 李鸣的眉头拧得比以往都重,看见陆乔心的脸颊和耳后被面纱勒出的淡淡红痕后,脸色愈发难看。 “也不知道躲远些?还好吗?” 第76章 临都城,徐府。 天一黑,府中上下都挂起灯,下人们在院里来回忙碌。 离碧月阁不远的一个长廊里,几个下人排着队低头走过,领头的提着一盏灯。 “那是念青姑娘么?天都黑了,她怎么还站在这?” “好像还真是,我也不晓得,碰见过几次了。” “莫要多嘴。”领头的警告一句,后面的一下收了声。 念青站在碧月阁前方,那里摆放着一些盆栽,大抵是这里的主人喜欢,如今也仍然被照料得极好。 她慢慢抚摸过那些盆栽,像是在回想什么,正想得入迷,就被一声“念青姑娘”给打断了。 “念青姑娘?”这声音是从她身后传来。 她在徐府待了这么些日子,身上养了些肉,看起来气色也好,人也长高了不少。 与初来乍到时截然不同。 念青一转身,发现竟是从前在陆乔心身边伺候的香兰。 关于陆乔心的身世,她多少也从徐景芳口中得知,一开始有些吃惊,后来便觉得也算是合理之事。 念青望着她点点头,又听见她说:“我听其他下人说起来,这才过来瞧瞧,原来姑娘当真在这。” 念青这才瞧见她手里提着一盏灯,想必是刚从哪个院里过来的。 陆乔心一走,原先碧月阁里的下人几乎都分到了别的院子里,只是偶尔会过来打扫一番。 念青没有立马说话,香兰想着她平日里管家,也是一副不大爱说话的模样,倒也不催。 只是悄悄看她一眼,片刻后,香兰才试探一问:“念青姑娘这是在想我们姑娘?” 香兰一时口无遮拦,话语间将两人分离开来,显然在她心里只有陆乔心才是这徐府的唯一姑娘。 好在念青看起来并没有多想,神情也依旧是温和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嗯。”念青很认真应道,随后她垂下眼眸,手不自觉又扯住衣角,犹如当初躲在陆乔心身后扯着衣角一般。 “夫人他们离家,我怕我一个人做的不好。”念青看着碧月阁那三个字的牌匾小声道。 她将身上的自卑和敏感藏得很深很深,只是偶尔在不经意时释放出来。 正如当下,她攥紧衣角的手。 “念青姑娘不要多想,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些时日来,府中上下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正是姑娘的功劳。” 香兰不吝夸奖,看着念青忽然抬眸,眼中尽是惊讶和无措,她又觉得新奇,可左右一看,府中已然没有什么人在走动。 她劝道:“姑娘不如早些回去歇息,身体要紧,至于旁的事……” 念青的眼睛直盯着她,像是在等她继续说。 “依香兰来看,念青姑娘已做得很好,祥云今早还跟我夸你呢。” “倒也不必拿宁之姑娘作比较,才刚开始,换了谁都会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何况你现如今一点错处都没有,自然也不必觉得心有愧疚和畏惧。” 闻言念青果真松一口气,眼睛里的紧张也松动几分,像是心里的担子轻了,她很是感激地看着香兰。 “多谢香兰姐姐的夸奖,我好多了,明日我就给心儿姐姐写信!” 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还未及笄的女儿家,这高兴与不高兴总是在一瞬之间。 见状香兰笑起来,后来还提灯送念青回了玉熙阁。 在路上,念青的心情眼见的好了许多,眉头也不皱着,甚至还扬起嘴角。 “念青姑娘快些歇下吧。”将人送到玉熙阁,香兰还催促一番。 念青乖巧应下,在进去之前还略微沉思,很快她便抿着唇吩咐道:“明日让叶姐姐来一趟吧,她为心儿姐姐忙着酒庄一事,明日她便要启程回府了。” “心儿姐姐不在,那我便斗胆替她答谢一番叶姐姐。” 闻言香兰像是欣慰般淡然一笑:“好。” 临都城的风平浪静似是在衬映着长安城的波涛浪涌。 李鸣将那又丑又胖的老男人一脚踹开后,那人很快就被跟在身后的手下给拖了出去。 掌事妈妈一看这情形,脸上的皱纹更深,却不是笑的,而是愁的,尤其是在看见李鸣的身影后,腿都软了。 有两个在一旁悄悄看着的姑娘,见状后立即过来扶着就快要倒下去的掌事妈妈。 “妈妈,你怎么了?” 掌事妈妈站稳后摆摆手,让人她们退下。随后对周围看热闹的客人们故作轻松道:“各位爷先玩着,姑娘们,把各位爷照顾好喽!” “妈妈你就放心吧……” “是啊,妈妈放心好了……” 掌事妈妈走过去时还能依稀听见几句回应,可眼下的她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满脑子都是该如何向这位李大人一个交代。 稍稍回过神来的陆乔心摇摇头:“我没事。” 可李鸣的眉头仍然紧皱着,眼神更是将陆乔心全身上下都打量一遍,像是确认到底有没有受伤。 他这炙热而不可忽视的目光不仅令陆乔心不习惯,还令她别扭起来,忍不住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随后再说一遍:“李探初,我没事。” 这个名字是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愣住。 李鸣更是呆在原地,好一会都没再有动作。 “大人?!”不远处天晴的声音传过来,看样子对李鸣会出现在此处十分震惊,随之还瞧见她皱起眉头。 陆乔心垂下双眸,只隐隐觉得方才有些发热的耳尖渐渐回温。 李鸣抬头看去时,掌事妈妈正好来到二人身前,“李大人,这位姑娘,给二位添麻烦了,属实是我的不是。” 她半低着头,压根不敢抬头看李鸣一眼,只敢悄悄看一眼被揭了面纱的陆乔心,当陆乔心的眼睛对上她的之后,她又连忙低下头。 李鸣闻声扭头,从上至下俯视她,鼻间发出冰冷的哼声,“我看赖妈妈真是太缺银子了,竟什么狗东西都敢放进来。” 姓赖的这位掌事妈妈只觉跟前这人骂得对,骂得好,就是给她十个胆子也不敢驳他。 他那杀伐果断的面容维持不到片刻,又柔和一些,看向陆乔心。 陆乔心此时并不关心李鸣与这管事妈妈说些什么,只是望着天晴和阿星的方向,珊白被她们逮着了,倒不算白来一趟。 至于李鸣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她不做他想,只觉得许是有要事。 某人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不远处的三人后,略作停顿,而后又冷声朝身后那个赖妈妈吩咐:“腾个地方,快些。” 见李鸣暂时没打算追究下去,她几乎是一瞬间就仰头恢复了往日讨好的笑容。 “好好好,定给大人准备好。”说完就转头招来手下人去好生招待。 赖妈妈一走,他就向陆乔心靠近一步,视线仍然停留在她脸上的红痕处,双眼将那一道两道红痕仔仔细细看过一遍。 “跟我来。”他温声留下这句话便抬脚就走。 天裕紧紧跟在他身后,神色也有些严肃。 阿星收到陆乔心的眼神示意后,连忙和天晴带着人随着她走,而陆乔心早就跟着李鸣的脚步往楼上走去。 踏进满是胭脂香气的房间时,天裕正好走出来在门口守着,李鸣已然坐在桌子旁,桌上有早就备下的茶水。 这个房间原是做什么用的,一眼便知,甚至床榻上还有散落的玫瑰花瓣,各种香气碰撞在一起,浓郁却不会令人不适,倒是别致。 “你们来这怎么不说一声?”坐着的人像是有点不高兴,眉宇间的戾气还未散尽。 陆乔心第一反应便是她们的行动影响到他的要事,眼睛眨了两下,也往前走两步,抿着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对不住?她内心摇摇头。 她恍然间好似发现了一个自己奇怪的地方,每回在李鸣面前,自己都不够稳重。 像是临都城的徐心被抽了魂,变回了从前那个陆乔心,明明不应该这样。 她面上的犹豫不决一丝不落全展露在李鸣面前,李鸣看见后也只是稍稍垂眸扶额。 “那人是谁?”他瞧见天晴和阿星手里抓着个男人。 “珊白,珊华的兄长。”说到这,陆乔心又一改方才犹豫和无措的模样,眼里一下有了亮光,“我的首饰是珊白教唆珊华拿的,他背后还有人……” 顿了顿,一个转弯,“珊白曾向珊华打听过陈阿婆的消息。” 此言一出,李鸣的脸色变了又变。 天晴和阿星带着人来到房间门口时,正好听到陆乔心说到此处。 “此番我来,一是放心不下,若是珊华执意要护着她的兄长,我们甚至不会知道珊白这番作为竟是还有旁的缘由,我知道陈阿婆对你来说很重要。” 她深吸一口气,“或许,是对我们来说,都很重要。”这句话说得异常坚定,引得李鸣抬眼。 “二来,我想快些审问他,揪出背后之人,否则时间一长,会给我们添麻烦。” 这一番话下来几乎将李鸣堵得哑口无言,原先的关切卡在喉咙里,不能上也不能下。 “大人,姑娘。”天晴带着人进来,而阿星进来后只是往陆乔心身后一站,并不说话。 珊白的双后被绑至身后,被天晴一扔,猛地就往地上一跪,跪在了陆乔心身后。 陆乔心闻声转身,正正好就站在珊白的跟前,而她的身体又正好将李鸣坐着的身躯挡去大半,因而珊白能瞧见的只有面前的陆乔心一人。 珊白哆嗦着抬头看一眼陆乔心,发现此人他并没有见过,可是又同时发现,方才抓自己的两个女大人似乎都是听她的吩咐。 一时之间,冷汗再次冒上身来。 陆乔心看出他的紧张和害怕,还发现他跪下的膝盖都在悄摸发抖,她嗤笑一声:“怕我?” 说完她的眉峰一挑,那副笑容与她那双深情桃花眼仿佛不应该出现在一个人的脸上。 眼神,笑容,都充满赤裸裸的挑衅意味。 陆乔心这般,李鸣只是听着,在身后他看不见她面上的神情,却已然觉得新奇,甚至不自觉歪了歪头。 “你是该怕。”她双手抱臂,冷眼看他,左右打量他一遍,“做了那么多亏心事,你是该怕我。” “连自己亲妹妹都能利用的人,你真是个混账东西。”陆乔心骂得毫不客气。 “把钱输光了,便能给亲妹妹下药,送到别人床上,借此拿钱。” “珊华有孕被弃,你作为一个兄长却没有出面替她主持公道讨回应得的东西,可她被我所救同我住入李府后,身为赌徒的你,倒是想起有这么一个妹妹了。” 陆乔心冷嘲着笑了起来,这一件一桩都被她翻腾出来,一字一字地说给面前的人听。 原本还低着头不敢说话的男人,闻言后忽然抬起头,似是疯魔一般笑了一声,面目狰狞的模样实在令陆乔心作呕。 “你说我是混账东西?是,我认,我就是混账。可她身为我的妹妹,想办法替我还债不是应当的吗?”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骨子里仍是害怕的,可嘴上却胆大得多。 “她本来就是青楼女人,卖艺和卖身有什么区别?我只是帮她赚多些钱罢了!我这是为她着想,为她好!” “至于我让她偷东西,那也是她应该为我做的,我们家就我一个男丁,她必须想法子保着我的命,卖身也罢偷盗也好,若是她敢不管我,呵……” “看我不打死……” “啪!” 男人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陆乔心响亮的一巴掌打断。 她的手掌心在慢慢泛红,想来一定很疼,可她却像是完全感受不到。 阿星和天晴更是在珊白正过脸时一下凑上来,两人的佩剑都亮出一截,就怕这人一下做出些什么来。 “说,谁指使你这么做的?”陆乔心被气得说话都有颤音。 可他只是用舌尖顶了顶被扇红的那侧脸颊,随后就大声笑出来,眼神是毫不畏惧的挑衅,好似没有人能拿他怎么样。 “宁之,何必自己动手,又脏又疼。” 李鸣此时站起身来,从陆乔心身后走出来,往她身边一站。 珊白听见男人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后看到李鸣后,更是一抖。 李鸣脸上的冷漠和他眼里望不到底的深渊,让他一下腿软,连笑都停下来,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你、你……” 第77章 “天裕。”李鸣眼睛盯着跪在地上的男人,像是看一滩碎得稀烂的死物。 天裕闻声而进,大步走过来,不等李鸣吩咐,站在珊白身前,扬起手来扇下今晚的第一个巴掌。 跪在地上的男人笑声戛然而止,被扇得倒吸一口凉气。 男子的力气比女子要大些,因此珊白的脸更红了,看得出来天裕是用了狠劲的。 紧接着还没等男人全然适应脸上的痛感,又一巴掌从另一边脸扇下来。 之后的动作更是迅速,左右两侧脸颊反复被扇着,不得片刻停歇,就连停下来喘口气的缝隙都没有。 陆乔心移到一旁,一愣过后,只觉得解气。 巴掌声在房内不停响起,不知过了多久,珊白的脸颊都要发肿,李鸣这才抬手喊停。 天裕停手后面无表情地走出去,继续在门口守着,像是丝毫不觉得手上会痛。 听着男人“嘶嘶”的抽气声,李鸣蹲下身来,手肘撑在大腿上,眼神冰冷,双眼直视他。 “她问你话,给我好好答。” 天晴和阿星早在天裕第一掌落下时就一齐退下,眼下几人都在门口处守着。 “你的手不疼?”阿星小声问道,尽管觉得这般已是轻了,可那巴掌声听着实在是响亮,还连着打了那么多下,看着都疼。 那珊白的双颊都冒出点点血红来,反观天裕,倒像是个没事人。 天裕摇头,活动了一下刚刚扇累的手腕,同样悄声道:“我没事,小时候看过大夫,我的手有点毛病,感觉不到疼。” 一听到病,阿星就不禁有些担忧,在她眼里,陆乔心就是因为生病身子弱才天天喝药,生病是个大事。 “当真没事?”她又问。 还没等天裕有所回应,一旁的天晴就扯着阿星的手,“你别管他,他就这毛病,大夫说这毛病死不了人。” “倒是大人,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天晴偷偷地往里面探头,欲看他们在里面说些什么。 阿星和天裕一同摇头,齐声道:“哪里奇怪?” 这时天晴少不了又要给天裕翻一个白眼,指责道:“阿星刚来不知道也就算了,怎么你也瞧不出来?” 她看了眼四周,又低下头来把两人叫唤过来,一同低头,似是聚在一起说悄悄话的模样。 “虽说在外头都传咱们大人爱来青楼,爱好女色,可他甚少来这种地方,即便是来,也是为了打探要紧消息来的,可今晚却在青楼遇见了。” 自打跟在陆乔心身边,李鸣的行踪她就不甚关注。 “大人就是来办事的。”天裕无奈耸耸肩。 “这我自然看出来了,可是他看我们姑娘的眼神不对啊。”她又想起方才在楼下瞧见的那一幕。 李鸣将那醉鬼一脚踹开后,显然是心急的,尤其是望着陆乔心的那个眼神,隔着一段距离,都觉得暗藏深意。 “主人的神情似乎也不大对。”阿星适时添了一句。 只有天裕还在一脸懵的看着身旁的两位,眼睛一睁一闭,把她们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还是不明白。 天晴此时的白眼就快要翻到天上去,狠狠瞪他一眼道:“我看你就只会打打杀杀,旁的事你都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阿星认同,在一旁点头。 屋里的抽气声不知何时停下来,珊白的脸颊开始发紫,一看就是下手颇重。 “无人指使。”好半天,他就说出这四个字。 肿起的脸颊使得他说起话来尤为困难,像口中嚼着东西,声音也模糊。 而这四个字在面前二人听来,如同废话。 陆乔心拿出自己的匕首,不知从哪里又拿出一条手帕,用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匕首的刀尖,她缓慢弯下腰来,用手中的刀身紧贴着珊白冒血发紫的脸颊,警告般拍了两下。 “若无人指使,你为何要向珊华打探一个疯傻妇人?” 她丝毫不客气,发现自己的刀沾上他脸上的血液后,又将匕首倒立过来,拿到珊白眼前,任由刀尖上的血往下流。 “瞧,这血都快黑了。”陆乔心说这句话带着笑。 见她这副模样,蹲在一旁的李鸣一时跟着笑了,随后站起身来,自觉走到一旁。 这声笑陆乔心听见了,可她没有就此分心,而是继续盯着珊白脸上的反应。 珊白见到那刀上的血,一下就怔住,后又似口中干渴,不停咽唾沫,唇色看着都白几分。 陆乔心不顾他那显然害怕的神情,把刀往他身上的衣裳上蹭了蹭,只当擦干净。 “你以为你不说便能活吗?” 陆乔心直起身来,在珊白跟前慢悠悠地来回踱步,匕首在她手里像是个小玩意儿,不停向上抛去,而后又稳稳落入手中。 珊白从下而上去看,觉得身体又要开始发抖,生怕哪次陆乔心没有接中而掉到自己身上。 陆乔心刻意走得慢些,再慢些,手中的动作却不停,看得珊白眼睛都发酸。 “你身后的人怕是早就知道你在我手中,若是今日没有死在我手里,想必他们也留不得你。” “毕竟……”陆乔心停下脚步,可手上的动作仍然继续,她随意瞥了他一眼,“他们让你办的事,你也没办成。” 跪在地上的男人神情肉眼可见松动几分,可很快又低下头去,看不见面容,只是还能听到他低头时扯到皮肉的吃痛声。 陆乔心收起自己的匕首,恢复双手抱臂的姿势站在他面前,就在她以为珊白很快就会交代的时候,身后发出了瓷杯碰撞的声音。 陆乔心转过身去,只见李鸣不知何时又坐下,此时正提着茶壶给自己倒茶。 现下才仔细看他一眼,她忽然发觉这身赤色绣金丝的衣裳很适合他,长发垂在身后,能看见后头发间有个白玉簪子。 此时房内一片安静,配着冒热气的茶水,颇有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与这青楼甚是格格不入。 珊白抬起头时,便是瞧见陆乔心与李鸣四目相对的景象。 “凭他,想和珊华从我府中将人带走,简直异想天开。”李鸣像是丝毫不将这背后之人的此番作为放在心上,冷嘲一声。 “不必审了,我知道是谁了。”他将杯中仍冒热气的茶一口饮尽,眉眼归于平淡,似是藐视所有人。 “……”陆乔心欲问些什么,嘴一张,又不知晓说什么,最后只是沉默着看了一眼还在跪着的男人。 “那这个混账要如何?”她问。 “带回府。” 李鸣一起身,外头的天裕就紧忙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几个随从,天裕往李鸣身侧一站,而那些随从也不必吩咐,自觉将跪在地上的珊白扶起来。 天晴和阿星稍迟一步进来,此刻也正站在陆乔心身侧。 随从率先将人带了出去,而里头的李鸣和陆乔心仿佛是两个阵营一般,二人相对而站,身侧各站着人。 这时,门外又来了人,二人同时抬头一看,发现是最开始跟着陆乔心来这的两个女随从。 她们看见屋里这般情形,很快就面面相觑,似是感觉到气氛不对,最后两人硬着头皮朝两位各唤一声。 “大人,陆姑娘。” 李鸣最先将目光收回来,而陆乔心则是朝着那两人轻轻点头,算是应答。 站在身后侧的阿星和天晴忍不住低头相觑,而后又发现天裕在那头也看了过来,变成了三人相觑。 片刻静默后,那两个女随从像是又硬着头皮,抿着唇就往阿星和天晴身后一站。 事已办成,所有人归位,不出意料应是原路返回。 要踏出门口时,按身份来说,应是李鸣先走,可陆乔心似是不畏惧,又或是不在乎,几步快走,领着身后几人,抢在李鸣要踏出门时走了出去。 “大人,这……”天裕着急,可话却是要说不说的样子,还看一眼李鸣的脸色。 见自家大人摆摆手,才将嘴闭上。 两人都出了青楼后,竟不约而同朝一个方向走去,而那偏偏不是回李府的路。 “大人,我们这是要去哪?”丝毫没有察觉到气氛逐渐变得冰冷的天裕还扬声向李鸣问道。 闻言李鸣先是不经意地瞥一眼身旁走在前头的陆乔心,而后脚步一顿,只道:“不必跟着我,先回去。” 继续往前迈出脚步的陆乔心闻言也一顿,侧头看了他一眼,不知心里头在想着什么,只沉默片刻,也同阿星她们吩咐道:“你们也不必跟着我。” 天晴鬼祟着看一眼二人,而后应得十分爽快,她拉着阿星的手就要扭头走的模样:“好的姑娘,你小心些,这条街夜里有些乱。阿星,我们走。” 待人都走远到瞧不见身影,她才问某人:“你要同我说什么?” 口吻平淡,毫无起伏。像是明明想质问他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可从口中说出来却只是询问。 李鸣眉峰一挑,像是发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他好似窥探到了陆乔心不曾示人的些许别扭。 李鸣往前多走两步才来到陆乔心身旁,他无辜般耸耸肩,“想要打探陈阿婆消息的人,只有我跟上官烈。” 短短一句话,陆乔心却得到许多信息。 “陛下知晓此事?”这街上实在太多人,她轻声问。 李鸣点头,后又看了一圈四周,“换个地方。” 陆乔心跟着他走,还听见他说:“我确实猜到几分,可我一开始不同你说,是我也想确认,以及……” “以及你说过想亲自审问一番,陈阿婆对我们都很重要,我不能因我一人的猜测而胡来。” 他们走的这条路的尽头是一小片湖,因而在众多的人里,只有他们二人是逆行,时而会碰到旁人。 闻言陆乔心有一片刻的恍惚,脚步也慢下来,正是这时有个高壮的男子从对面走来,身影晃动着,像是酒劲上头。 李鸣一看,那人是往陆乔心一侧走来,又见她似是在出神,眼看着两人距离越来越近,就快要撞上,他心里一紧,毫不犹豫就伸手牵过陆乔心的手腕,狠狠将其往自己怀里一搂。 那个醉汉踉跄一步,骂骂咧咧走远了。 而陆乔心在李鸣怀中,两人连带着转了一圈倒在街道角落里厚实的麻袋堆上。 不知道麻袋里装着什么,陆乔心的背朝下倒在上面,一时感觉有些酸痛,李鸣则双手双脚都分开围着怀里的人,双手更是撑在她的肩膀两侧。 这时两人面对面,中间还可以塞下一个人。 “我、我知道了……”陆乔心像是被惊得没缓过神来,双眸盯着压在自己上方,嘴里还回答着他方才说的话。 “我看你就是喝醉了,走路都不稳当。”不远处传来一阵笑骂,声音愈发靠近。 “……醉?老子我才没醉,走路好着呢……”这声音更近了,听着像是两个男人在耍酒疯。 “你看……” “哎哎哎——!” 听起来没有醉的那个人一边叫着一边去扶,嘴里还骂着:“你没事吧,踢到什么了?差点就摔……” 声音慢慢离远了,似乎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漆黑角落里的两人。 方才那个男人绊到了李鸣的脚,结果他手一撑一用力,就把李鸣往里推了一下。 陆乔心被眼前人挡去大半视线,自然也瞧不见光亮,只是在听到李鸣“嘶”的一声后,便觉得鼻唇上方有一股温热靠近。 她心下一噔,呼吸间还能感受到热气快速被反弹回来。 这时她真切发觉,两人眼下离得实在是近。 “我——”话音才出一字,她瞬时没了声。 下意识的开口令她嘴唇微张,却万万没想到李鸣当真离自己这般近。 眼下,她的上唇抵到一片柔软,她脑子一片空白,甚至不敢猜想这是什么。 第78章 温热的气息在两人鼻间来回碰撞,陆乔心的后背实在是疼,忍不住挪动一下,哪知两人又碰到了彼此的鼻尖。 “别动。”李鸣的嗓音听起来有些低沉。 她立马停下所有动作,双手拘谨地放在自己的心口处,就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方才的柔软一触而离,李鸣也愣住了,他的睫毛轻微颤动,唇上还有一丝丝没有散尽的温热和触感。 仿佛还残留着陆乔心身上独有的花香气息。 两人呼出的热气将这香气氤氲得更加浓郁,浑身都发热,心里更是一阵乱麻。 彻底回过神来后,两人更是窘迫,好在这个角落没有光亮,亦看不清彼此的脸色。 李鸣撑起手站起身来时,才发现自己被踩后扭伤了脚踝。 “嘶——” 陆乔心也撑着后背的麻袋缓慢站起来,刚一站起来就有风刮过,打乱了她额前的碎发,有凉风的触摸,她才发觉自己的脸和耳朵都在发烫。 面前的人又“嘶”一声,她才恍然在黑暗中看向他,他的身后不远处有青楼上的花灯照着,能看清几分他的身形。 “你怎么了?”她关切道。 “扭伤而已,没事。” “方才……”陆乔心热着脸提起方才的事情。 “那个……”李鸣打断她,如同平日一般轻笑一声,“那边是个湖,有什么我们过去再说吧。” 因为被打断,陆乔心也不再提,两人再次往前走,走得十分小心,甚至在半途中她还扶过他。 这让陆乔心又想起在临都城看热闹的那晚,她也是这般扶着李鸣从楼上下来的。 那个湖并不大,周围有着零零散散的几人,有妇女也有孩童。 月光照在湖面上,微微发亮,对面有孩童往这湖中扔石头,瞬间泛起波澜,从那头到这头。 两人站在边上,吹着夜里的冷风,原先发烫的脸庞和耳尖都褪下热温。 “女子去青楼,本就危险。”站了许久,李鸣才说话。 陆乔心意识到他是指那个醉鬼揭面纱一事,她抿抿唇,一下又想到方才角落里的事情,连忙又将上下唇分开,冷风借此机会钻进她的口中。 似是倒吸冷气。 “我躲开了,何况只是面纱罢了,他并没有碰到我。” 陆乔心的嗓音似湖面中的细声波澜,在风中,在李鸣的耳边层层翻涌。 她不清楚为什么他会这般担忧,天晴她们也是女子,有什么不同么? 想来想去,便是那面纱了。 “总归是不好的,况且你很是在意你的面纱。” “这有何在意的?”平静下来后,她很是无所谓道。 “你的面纱有很多花样,最多的便是在边角上绣一朵荷花。” “我猜,你当真很喜欢荷花。” 他还隐约记得那次花灯会上,两人一起放花灯,那时他分明听见阿星说荷花是她最喜欢的。 闻言陆乔心一愣,随后一笑,“李探初,你怎么看得那么仔细啊?” 这个名字又被唤出来,还是以这般恰似温柔的口吻,像是在逗一个可爱的婴孩。只是陆乔心已然没有头一回喊时那么无措。 见李鸣没有异样,她倒也坦荡许多。 李鸣沉默了,过了半晌,他才似没头没脑道:“我今夜去青楼是为了打探消息,当年琪贵妃横死一事或有隐情,没曾想能碰上你。” “你不必同我解释的。”闻言李鸣一怔,随后便看见眼前之人果真又恢复一脸认真的模样,还微微皱眉。 若当年太后生产一事与琪贵妃确有关联,而她横死一事又另有隐情,那二者…… 陆乔心不敢继续往下想,她抬头去看李鸣的眼睛,那眼睛里藏着湖水的波浪,一亮一亮的。 她心里有些许纠结,“琪贵妃横死一事若是真有隐情,这矛头必然是指向太后的,这一切结合起来,莫非……” 陆乔心又将目光转到湖面上,眼神有些飘忽不定,睫毛一颤又一颤。夜里的风有些冷,将湖面吹起一层层波澜,如同心里意味不明的情绪。 “太后当年掌管后宫,最是光明磊落之人,断不会如此。”许久,李鸣才道,他望向对面嬉闹追逐的三两孩童,“无论如何,我都要查下去。” 头顶的圆月映在湖中,似是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轻风拂过湖面,为圆月披上一件泛着波浪的丝绸。 陆乔心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引得李鸣侧目。 “冷?”他轻声问。 “有点。”陆乔心也不遮掩。 “夜里是有些凉。”他挪动了扭伤的那只脚,缓慢转身,“回府。” 李府的大门一开,李鸣没瞧见往日在门里守着的几个下人,反倒是天晴和天裕站在门后。 后者手里头拿着块被咬了一口的点心,仔细一看,嘴里还有,只是被开门的动作一惊,双眼微微睁大,盯着他们二人,眼睛眨了眨。 “大人,姑娘。”想来方才开门的是天晴,眼下正亮着眼睛在他与陆乔心之间来回看。 好似他们二人有什么似的,李鸣被看得皱起眉,后又回头去看门口外站着的两个守卫。 两人低垂着脑袋,半口气都不敢喘。 “守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左手在陆乔心后腰处隔空扶着,生怕她站不稳。 这时天晴才发现自家姑娘的手里拿着什么,她上前一步拿起一看,才发现陆乔心手里拿着一小坛酒,许是热酒,此刻还是温热的。 低头一嗅,是淡淡的果香。 而天裕早就回过神来一口两口将点心全吃进肚子里,眼下把嘴角一擦,就笑着道:“大人你回来了。” “姑娘,你怎么喝酒了?”天晴皱眉。 从方才进门起就没吭过声的陆乔心笑了一声,脚一抬,身子晃了晃,她腰后的那只手也跟着动,连忙往前倾。 天晴在一侧将她扶稳后,身后的手才在碰到她腰后迅速撤离。 陆乔心白皙的脸变得粉嫩起来,白里透红的模样,眼神还残留几分清醒,想来也没喝太多。 “外头冷,路过酒铺子……我让他给我买的酒……” 陆乔心自小对于亲娘乔鹊所说的喝酒能暖身铭记在心,每回觉得冷了都要找酒喝。 哪怕自知不胜酒力也要喝上几口果酒。 闻言天晴又看向李鸣,像只护食的幼狼。 李鸣顿时摆出一副疑惑的表情,眉心上扬,宣示着自己的无辜和冤枉。 “钱是她自己付的,酒是她非要喝的,我不过是将酒铺在哪告诉她。” 瞧见天裕天晴忍不住的一笑,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稍稍冷声道:“不是,我为何要同你们解释?” 面前的两人更是偷笑不止。 “快快将你家姑娘扶回屋里去。” “是,大人。”天晴笑着应是,紧忙将喝了酒走不稳路的陆乔心带走。 “大人,我也来扶你回去吧。”天裕含笑凑上去,哪知李鸣却给了他一记白眼,将原先在陆乔心腰后悬着的手收回,抬手一挥。 “本大人又没喝酒,一边去。” “……” 当晚,陆乔心做了个无比长的梦,梦里,她有着如今的记忆。 在梦境中,她回到了当年嫁进宁王府的那一日。红衣红轿,白雪纷纷,似乎都一模一样。 不太一样的,便是她娘还活着。 宁王早就携着喜轿在陆府门前等着,手下的丫鬟给她盖上红盖头,一切准备就绪,她起身时,小晴还给她提了一下裙摆,在她身侧小声道一句:“虽然在这里过得没那么好,可一下要走了,我还是舍不得的。” 这句话引得陆乔心一笑,她伸出手来轻轻拍了拍小晴的手,当作安抚。 就在她要踏出房门时,乔鹊进来了,身穿一袭梅红的衣裳,衬得整个人都年轻些许。 “心儿。”乔鹊轻轻唤了一声。 陆乔心的脚步一顿,她顶着红盖头,只能隐约看见站在自己面前的身影,只一眼,她便眼眶发热。 那个身影,同许多年前一样,一点都没有变。 门里门外的下人都一一无声行礼,乔鹊在陆府并不算得宠,如今男主人不在跟前,礼数上自是多有懈怠。 乔鹊却并不在乎,她打心底里都只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够过得好,平安健康便足矣。 “娘……”陆乔心一出声就哽咽,双手摸索着想要去够到乔鹊的手,扑空几次之后终于如愿摸到,那双手已经爬满皱纹,不复以往的嫩滑。 豆大的泪珠脱离眼眶就垂直掉到地上,乔鹊显然注意到了,便忍不住伸手隔着红盖头擦拭着她的眼泪,声音有些沙哑道:“心儿,今儿是你的大好日子,不许哭……” 陆乔心身子一顿,没有多想就把自己的红盖头一把掀开,与乔鹊直面彼此。 “哎呀姑娘,这盖头可不能随便掀的……”一旁的嬷嬷连忙急道。 小晴挡在身旁拦着,“我早就看不惯你这个嬷嬷了,规矩忒多,姑娘马上就要嫁出去当王妃了,还敢在王妃面前扯规矩?你要规矩,你去嫁。” 那个嬷嬷登时不敢再说话。 只见隔着红盖头的那头,乔鹊早就无声落下泪水,眼睛都要红起来,这次是陆乔心抬手给她擦眼泪。 “心儿,我听闻宁王是个不错的人,娘知道在这婚事上你受了委屈,可嫁给一个未来帝王未必就比嫁给闲散王爷好……” 说到这里,乔鹊又开始掉眼泪。 在陆乔心的记忆中,她娘是个温柔和蔼的妇人,她只有自己这一个孩子,尽管在这丞相府过得并不好,她也没有怨过任何人。 她想,自己如今的心软怕就是随了乔鹊。 宁王是个不错的人?她想到李鸣,嗯,也算是好人。 “何况宁王与太子乃同母所生,想必将来也未必会对你们夫妻做什么。” 这倒不清楚,毕竟李鸣并非是卫氏的亲生子,自然并非是上官令的亲兄长。不过她早有听闻,上官令温和谦逊,是个好学之人,待人也温和友善。 想着她就不自禁点头,只觉得想来这二人应当私下处得也不错。 而乔鹊看见她这副模样,以为是陆乔心认同自己方才说的话,顿时欣慰起来,还道:“看来我们心儿愈发懂事了。” “娘,我舍不得你。”陆乔心很快就抛开别的想法,一心放在眼前的妇人身上,将乔鹊从上至下打量一遍,好似许久都没有见过。 二人彼此望着,乔鹊的眼睛虽都通红,可嘴里却说着:“傻孩子,有什么舍不得的,你终归是要嫁出去的……” 她轻叹一口气,小声道:“总归在这里也过得不自在。” 母女说话间,还有下人来催,怕过了吉时。 乔鹊闻言连忙把眼泪一抹,握着陆乔心的双手,嘱咐道:“心儿,嫁过去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要是真受了委屈也不要自己扛着,回来跟你爹说,好歹关乎陆府的面子,你爹他不会什么都不管的。” “娘……”陆乔心忍着泪水不往下掉,却红了眼,“我定会多多回来看望您的。” 最后小晴和那嬷嬷跟在陆乔心身后一同出了陆家大门,她们身后还有几个一同陪嫁的丫鬟,一大半都是嫡母塞进来的,一眼望去,个个都是美人,这是打的什么算盘,明眼人都能瞧出。 微风将她的红盖头掀起一角,使她隔着老远就看见了李鸣的那张脸,相比五年后,五年前的他看起来更具少年气,长相没有太大变化。 只是不知道梦境中的李鸣,会是什么样的。 二十一岁的李鸣穿着喜服骑着马,在大门外等着她,一旁是接自己回府的轿子,轿子后是同样穿着红衣的一行人。 一切都很顺利,迎亲的阵仗也很浩大,就连她爹都在今日给了自己好脸色,或者毫不夸张地说,今日陆府上下都愿意给她这个从未出过陆府的陆五姑娘一个好脸色。 陆乔心知道,这全然都是看在宁王的面上。 敲锣打鼓好一阵热闹,陆乔心才随着李鸣到了宁王府。 陆乔心在新房中待到了天黑,还没见李鸣的身影,她直接将红盖头给取下来放到一旁,随即招呼小晴进来给她送东西吃。 “姑娘……不是,王妃,王爷没来,还不能吃。”也不知是谁教的,小晴改口竟这般快。 “你何时变得这般守规矩了?”陆乔心微微皱眉,也不管她要如何,径直往桌子走去,直接拿起糕点就吃。 小晴亦大步跟过来,也皱着眉,“那王妃你又何时这样不守规矩了?你往日在家中最是听嬷嬷们的话。” “这又不是陆府。”她大口吃着,丝毫不顾及自己的身份。 “正因为不是在府中,这才要更谨慎小心。”小晴还小声嘀咕一句,“难不成人逢喜事精神爽?姑娘今儿的身子瞧着没那么弱了……” “我饿,总不能活活饿死我这个王妃吧?”陆乔心瞧见一旁有茶壶,连忙拿起杯子给自己倒一杯,哪知喝进嘴里才知晓那是一壶酒。 她皱着眉,还是喝完了。 正在这时,外有传来了声音,似是下人们行礼的动静。 小晴连忙出去站着,见李鸣走过来,也福身问好:“见过王爷。” 只见李鸣摆摆手,“都下去吧。” 一声吩咐,外头原本都守着的下人很快就撤走了。 见人走进来,陆乔心才开始有一丝心慌和无措,哪知李鸣连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直接拿起她手边的酒喝了起来,看他脸上的泛红,想必也喝了不少酒。 “李……”话音刚出,她就立马住嘴。 哪知李鸣已然听见,还看着她问:“你?我什么?” “王爷喝了酒,怕是身子不爽,不如早些歇息吧?” 李鸣甚至都没有发现她自己将红盖头掀了去。 这话的意思在男人听来就是在说他醉了,李鸣连忙反驳道:“本王没醉,还能再喝……” 甚至还把手搭在陆乔心的肩膀上,有些用力,她只能好声哄道:“好,好,王爷还能再喝。” “王妃,你陪本王喝。” 很快,陆乔心的眼前就多了一个斟满酒的酒杯,她接过后又被眼前人摆弄着,硬是被他摆成喝交杯酒的姿势。 “……喝。” 陆乔心任由他闹,皱着眉头喝了下去。 哪知刚喝完酒,李鸣就卸了力,直直倒在她身上,还连带着往后退几步,两人一同倒在红扑扑的床榻上。 上头还铺满了红枣,花生,桂圆和瓜子。 陆乔心想起身,却被身上的人用力压着自己的手掌,紧接着李鸣紧闭的双眼在她眼前逐渐放大。 柔软相触,温热又麻痒。 随之,梦醒了。 第79章 养心殿内,周丰羽身子坐得板板正正,脸上却没有一副正经样。 上官烈在案几前坐着,眼前是堆成小山的折子,手中还拿着一个,正展开来看。 连着一个时辰,两人就这么相对而坐,只是周丰羽身旁还有一个矮点的茶几,上边有沏好的茶。 茶香同殿内浓郁的沉香缠绕在一起,透出茶香的涩。 见不远处的上官烈还是没有想要搭理自己的意思,周丰羽也不着急,慢腾腾地喝着上好的茶,饶有趣味般挑着眉。 “陛下。”半晌过去,周丰羽终于按捺不住开了口,“臣已在养心殿坐一个时辰了。” 闻言上官烈像是才看见他人在殿内,头一抬,把手中的折子一放,眼睛望向他。 “不过才一个时辰。”上官烈淡淡应他。 “再这样坐下去,这养心殿的好茶可不都让臣喝了去?”周丰羽瞥一眼身旁的茶几,“陛下召臣究竟有何事?” 刚下朝他就被禄前拦住,一路被请到这养心殿,又是赐座又是赐茶,一坐便是一个时辰。 上官烈这时站起来,周丰羽也连忙起身,待到走至他身前,上官烈才又开口。 “此事的主意是你当初给朕提的,如今事情没办成,你说要如何?” 周丰羽一听,忍不住腹诽。 主意的确是他所出,可法子是个好法子,用的人却不对,眼下事情败露,倒是要怪在他头上了? 断没有这样的道理,可…… 周丰羽抬眸看了眼身前的人,这可是天子,天子说的话怎么会错?他在心里无奈轻笑。 “人被抓去,迟早要顺藤摸瓜查出来,若是查出来,朕的脸往哪搁?”上官烈有些着急过头,身上便没了那属于帝王的睿智之气。 周丰羽清了清嗓子,再次抬眼,“陛下,不必心急,容易漏了马脚。” 见上官烈冷冷瞥他一眼,他又道:“我们何不故技重施?” 这下上官烈缓了缓脸色,可还是问道:“难不成这便查不出来?” 周丰羽差点想当场扶额,他缓了口气,继续道:“栽赃陷害不过就是找个由头罢了,您也不是第一回怀疑他们二人私下有来往,何不再诈上一诈?” “上回拿回来的信也至少证明了,李大人和太后娘娘是有来往的,不过只是些平常的问候罢了,相隔的时间那么长,确实不会有通风报信一说。” 李鸣在客栈被人拿走的那封假信上便是他与太后卫氏的往来,只不过落款已是半年前,何况还只是问候平安而已。 “您与他,明面上好得很,私底下谁又会信谁呢?”周丰羽这话像是在揶揄,自免不得遭受上官烈的一记冷眼。 周丰羽像是被惊到,连忙弯腰朝着上官烈作揖:“臣都是为了陛下着想,若有言语不当之处,还请陛下责罚。” 站在他面前的人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后嗤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甚是赞赏地扬声道:“朕喜欢你这般胆大敢说的样子,此事交由你来办,可别让朕失望了。” 上官烈转过身去往前走两步,说的话好听,可再转头看向周丰羽时,眼里仍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猜测。 周丰羽也直起身,上官烈眼里的东西他全然当做没瞧见,正声应答:“是,陛下。” “谢陛下恕罪。” 周丰羽踏出养心殿时,太阳已经爬到头顶上,在外等候的下人很快就凑到身旁。 “大人,陛下留了您这么久,是不是又吩咐了差事?” 这人跟在他身边许多年,关于周丰羽的很多事情他都知晓,如今这场面,他倒也见怪不怪,只是脸上仍显露担忧的神情。 “是啊。”周丰羽一脸无所谓道,“这几个皇子可都不好搞。” 跟在他身后的下人紧忙看了眼四周,确认没有旁人,他再靠近周丰羽,小声道:“大人,在宫中说话要小心谨慎些,如今没有什么皇子了。” 闻言周丰羽只是冷笑一声,不再接话。 与此同时,李府长青院中—— 书房里,天裕站在李鸣身后,他弯下腰,贴近李鸣的耳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听完之后李鸣的神色微变。 “周丰羽的身世没问题?” 天裕站在一旁应是。 “上官烈提拔他,与他所说一致,陛下要培养他来对付我们,可他在帮我们……” 李鸣喃喃自语,仔仔细细将这其中弯绕来回捋一遍。 “他背后究竟是谁?” “怎么可能寻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大人。”天裕看到自家大人苦恼的模样实在不忍心,“我们的线人都一一查过,确实没有可疑之处,周大人他本是一介寒民出身,后来独自闯荡,幸而拜得从前宫中教书的先生为师,而后被好生寄养在那先生家中……” “……再后来便顺利当上了官,许是陛下看中他的寒民出身呢?这样没有靠山的人最好控制。” “你看他像好被控制的人吗?”李鸣没好气地反问他。 天裕一想到周丰羽那模样,顿时哑口无言。 “又或是周大人他心存百姓,这是要在天子眼皮底下耍把戏,明面一套背面一套?” 李鸣摇摇头,闭起双眼,食指和中指并拢曲起,一齐揉着鼻梁。 “我看倒也不像。” 看得出来,李鸣甚是头疼。 书房中因此安静许久,天裕更是不敢再出声,因而早早退下守在门外。 刚在门外站定,就瞧见对面屋有人进进出出,丫鬟们手上不是水盆便是衣裳,像是伺候里边的人沐浴更衣。 一大早,陆乔心被梦中的场景惊醒,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把屋外守着的丫鬟给惊着,连忙撩开帘子凑上去。 “姑娘,醒了?” 陆乔心一坐起来就觉得头疼脑昏,手指轻轻揉了揉额角处,才发觉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换过,她惊恐地抬起眸,看向面前的丫鬟。 丫鬟也被她看得一愣,见陆乔心再次低头扯了扯自己的里衣,她才紧忙道:“姑娘,这衣服是婢女给您换的,姑娘昨晚回来时喝了酒,最后是小大人将您带进屋的。” 闻言陆乔心瞬间松了口气,可一想到梦中的场景,她忍不住闭眼,觉得十分不可置信。 自己怎会梦到这些? 她努力回想起昨晚的事情,二人先是往湖边走,而后险些被撞,自己还是被李鸣给拽到一旁的,再然后…… 忆及此处,陆乔心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上唇,梦中的触感同昨晚在角落里的一模一样。 那丫鬟见状也忍不住多嘴一句:“姑娘,这是怎么了?” 她这一问,陆乔心连忙把手收回,缓了神,小幅度摇头,试图让自己别再想这件事。 “我要沐浴更衣,快些让人准备。” 丫鬟点头福身,随后便出去叫人。这才有天裕瞧见的那一幕。 陆乔心沐浴过后,整个人都清醒起来,穿好衣裳,坐在一旁喝着下人煮好的醒酒汤,还要听着天晴的唠叨。 “姑娘……”天晴将这两字拉长。 哪知喝药的人却似充耳不闻,依旧小口喝着,眼睛也不知看向何处。 天晴只要一往她面前站着要看她,她就连忙换个方向。 “姑娘,你不能再随便喝酒了。” “我冷。” 陆乔心每次都是用这两个字来堵她的话。 “你又不擅饮酒,万一哪天真出事了,你让我和阿星怎么办?” 这招不行,那招不行,天晴干脆用上苦肉计。 “我这不是没有出事?你想得未免太多了些。”陆乔心又转个身背对着她。 “……”天晴实在不知要说什么才好,可却是卯足了劲要让自家姑娘吃瘪的,眼珠子一转,像是又有了什么歪法子。 她佯装叹气:“好好好……” 顿了顿,又道:“那姑娘你也不能说酒是大人买的呀……”这句话天晴越说越小声,像是心虚不敢说,可偏偏在说完后悄悄去看陆乔心的脸色。 什么?陆乔心闻言果真扭头,还皱着眉。 仿佛一下子没明白天晴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她犹豫道。 “姑娘昨晚同大人回来时,我问姑娘为何饮酒了,你便说是因为冷,这才让大人去给你买了酒……” 说着她还要抬眸去瞧还在喝着醒酒汤的陆乔心。 陆乔心的眉心拧得更紧了,“接着说。” 她把还剩几口的醒酒汤就这般搁置在桌上,所有动作都停下,要认真听天晴说什么。 “可是,可是大人却说,他只是将酒铺在哪里告诉了姑娘,这酒钱是姑娘付的,这酒也是姑娘非说要喝的。” “……” 屋内安静许久,就连醒酒汤碗里的汤勺歪了一下,那声响都清晰可闻。 “我说的?”陆乔心似乎接受了事实。 “嗯!”天晴重重点头。 “……”又安静片刻。 “……以后莫要让我再喝酒了。”陆乔心紧闭双眼,眼皮都在颤。 天晴达到目的,在陆乔心瞧不见的地方欣然一笑:“好的姑娘,姑娘你早就该听劝了。” 这句话陆乔心不接,接着把醒酒汤喝完后,她才问:“珊白人呢?” 她还记着昨晚办的正事。 “被关在柴房里。”天晴如实道,后又想到来这屋之前瞧见的事,想了想,还是同陆乔心说了:“我来之前,瞧见珊华姑娘悄悄去了柴房。” 只见陆乔心眉头微微一皱,双眸低垂,瞧不见神情。 “姑娘,要不要去拦?” “不必,想必他们也有许多话要说。”陆乔心摇头,“不过,珊华是有身子的人,派两个随从在门外盯着,别伤着她。” 天晴在一旁轻轻点头。 长青院偏僻角落处的一间柴房,只有一个甚小的窗子,一靠近压根瞧不清里边有什么,只闻到浓重的被搁置已久的木头沾上泥土的味道。 不知何时,门外多了两个女随从守着。 珊华是在今早知晓自己的兄长被抓进了李府,虽然知道李大人暂时不会对他如何,可到底也是她的亲兄长,她还是心有不忍。 借着陆乔心醒来的空隙,她往帕子里兜了几块点心,紧忙包起来就躲开众人的视线往那柴房里去。 她还从未进过李府的柴房,门打开吱呀一声,将里头别的人都惊醒。 “是谁?”珊白的声音听着有些虚弱,令她更是加快手上关门的速度,又小声应道:“哥,是我。” 哪知对面听了只冷哼一声,甚至还小声骂了一句什么,珊华没有听清。 “哥。”她借着外头的那缕光线摸索着小心来到珊白跟前,发现自己兄长双手双脚都被铁链锁了起来,只剩嘴里没有塞东西。 “哥,你饿不饿?我给你拿了几块点心,你将就着吃两口。”说着珊华蹲下身来,将包起来的手帕缓缓打开,把里头还热乎的糕点拿出来,递到男人嘴边。 哪知珊白张嘴咬着糕点,而珊华见状松了手,结果下一瞬他就把口中的糕点吐到地上,瞬间就被地上扬起的灰尘弄脏了。 “我呸!你倒好,在这李府过舒坦日子,到头来还把你哥我供出来,你可真他娘的贱啊!” “你是不是就看不得你哥我过好日子?啊?我告诉你,我就是死了也要拉上你和你的杂种做垫背!”珊白几乎是吼出声来,额角的青筋都隐约可见。 珊华更是顿时白了脸,手一抖,糕点全都掉在了地上,她的声音颤抖,夹着哭腔。 “哥,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第80章 “别管叫我哥!”珊白大吼一声,“我听着真掉胃口。”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你在这李府过舒坦日子时,可曾想过我?想过你还有我这个哥?!” “若是我不把她们迷晕来找你,怕是你早就忘了有我这么一个兄长!” 他的话越说越重,珊华闻之落泪,浑身发颤。 “既有人出银子让我打听消息,你明明就可以帮我,到头来却偏偏还要将我供出来,是你!”珊白激动得往前挪动着,珊华这才看清他身上的铁链都系在身后的墙上。 人能动弹,却走不了多远。 “是你软弱无能,把我供出来!” “让我想想,你肯定是为了保住你肚子里的杂种……”说到这他似乎更加愤怒,不知想到什么,他双目瞪大,“当初我就让你堕胎,这样还能趁机向杨家要一笔钱,如今倒好,要银子没有,还要带个拖油瓶。” 珊华闻言渐渐哭出声来,她眼里满是不愿相信。 “你怎么能这么说?”她颤抖着嘴角,脸上满是泪痕,“当初要不是你给我下药,我怎会、怎会变成如今这幅模样?我又怎么会有这个孩子!” “明明是你软弱,是你无能,是你想利用我来给你还债……”珊华通红的双眼直视他,“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休想怪到我身上去!” “你个贱人,竟然还敢顶嘴?”珊白瞪着眼睛,一脸狰狞,还欲站起来朝珊华靠近。 许是他现下虚弱得很,才站起一半身子又倒下去,嘴里还不停吐着那些难听的话。 珊华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眼泪暂时止住了。 直到确认男人没有下一步动作后,她才又开口,这一回她显得硬气许多。 说话时手不自觉抚上自己的小腹,似是要随时护住腹中的孩子。 “哥,倘若不是你不顾爹娘病重,义无反顾将家中的所有钱财都拿去赌,爹娘或许就不会死。” “我以为爹娘死后你或有改进,却没想,这一赌便再也停不下来,赌债越欠越多。” “若非被逼无奈,我又怎会去那青楼谋生?” 珊华似是痛心,手握成拳头抵在心口处。 “我本就卖艺不卖身,可是兄长你却贪心不足,在我这拿不到钱便给我下药……” 她轻笑一声,自嘲道:“原先我不怪你,我原以为是我太没用,自小就帮不上爹娘的忙,如今也帮不上哥哥的忙。” “难道不是么?”坐在地上的珊白仰起头来,眼神轻蔑,那一抹光下看他,嘴脸称得上是丑恶。 闻言珊华忽然就解开了心中一直以来的枷锁,她先是轻轻摇头,轻到让人瞧不出她在摇头。 而后她又重重摇头,大声道:“我不是!” “爹娘就是你害死的,你若再赌下去迟早都会没命,你要打探的人对李大人他们很重要,他们是好人,而我……” 珊华摇摇头,用手指着自己,“我才是那个坏人,我真蠢。” 她忽然给自己一巴掌。 这巴掌在柴房里的声响很大,立马引起了外头随从的注意,两位随从开了门缝瞧了一眼,发现珊白还坐在地上,压根打不到离他有几步远的珊华。 “我竟会一次又一次相信你的话,你说我没有把你当兄长,可是你呢,你又何时把我当成妹妹?当成你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从小到大,爹娘最疼你,如今看来,爹娘瞧不起我是个女儿家,就连兄长你也不过是把我当成你的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仆人罢了。” 她像是一下拨开云雾,看清了云雾背后的黑暗。 “哈哈哈哈哈哈……” 珊白不知怎的,笑了起来,甚是癫狂。 “既是青楼谋生,卖艺买身有何分别?我是在帮你啊好妹妹,不然你哪里能弄来那么多钱给我还债?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一个女子又能做得了什么?世上唯一的亲人?那世上唯一的亲人替我还债岂不是天经地义?又有什么不应当的?!” 珊白嘲讽她,不停止地否认她。 可她早已不似当初那个任他摆布的珊华,眼下的珊华清醒许多,她狠狠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泪痕。 “哥,你醒醒吧,我不会再心软了。” “若是你能将背后之人同他们交代清楚……” 珊华顿了顿,转身走到门口,又继续道:“兴许还能有命。” 一语落,她推门而出。 院子里能瞧见四方的天,还有那正当空的烈日。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望着那有些刺眼的阳光,心里默默想着,眼泪悄无声息从眼角淌下来。 午膳时刻,陆乔心听下人说,今日李鸣没有上朝,朝中大臣皆借此机会参他。 还有一事,他今日在府中用膳。 小厨房忙活了一早上,给李鸣做了许多他爱吃的菜肴和糕点。 陆乔心坐下时也有些许惊讶,看了一眼满桌子的菜,又看一眼坐在对面的某人。 不知为何,有股心虚。 “珊白审得如何?”李鸣问起的口吻显得漫不经心。 珊华离开柴房后不久,陆乔心就进去接着审。 珊华依旧借着没有胃口而躲在房中,陆乔心知晓缘由,便也就不强求,只是早早吩咐下人做些清淡的吃食送进她屋里。 眼下听对面的人冷不丁这么一问,她心里只是庆幸,庆幸珊华此时不在。 陆乔心夹菜的手一顿,而后又从容地吃了一口,再抬头时还没来得及开口,对面的天裕就发出了疑问。 只见他歪着脑袋低头看向身边的李鸣,看完脸接着又去盯他手中拿着的筷子,问道:“大人,你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说完这句就抬起头来坐正身子,似是嘀咕又像是因心虚而小声:“怎么夹菜的手都在发颤……” 这话虽小声,可在桌前用膳的几人都听见了。 陆乔心那头闻言更是全都抬起头来看向李鸣,而拿筷子发颤的某人直接将筷子撂下,那双冰冷的眼睛斜着瞪了天裕一眼。 天裕对这个眼神再熟悉不过,立马开始往自己嘴里塞饭菜,闭嘴。 不过昨晚,他确实是没有睡好。 一边想着当年的真相究竟如何,另一头,某个画面一直在脑海中晃来晃去。 那一刹的触感,让他觉得惊慌,甚至还有几分内疚,以至于眼下见到陆乔心,都能让他再次回想那片刻的情形。 “大人,你怎么了?”天晴见他像是走神,也问一句。 思绪一下就被拉扯回来,李鸣眨了下眼,再抬眼时看到的第一个仍是陆乔心,他的目光一顿,而后才看向天晴,“无碍,许是最近事情有些多。” 天晴点头,还顺道嘱咐他要多多歇息。 “滴水未进,他宁愿饿死也不说一个字。”陆乔心如实道。 “还挺嘴硬,再饿几天他便知道厉害了。”天裕小声搭腔。 “我看是八九不离十了,过两日再用些手段,不怕他不说。”李鸣又重新拿起筷子,慢悠悠开始夹菜,这回的手倒是不抖了。 之后桌上抖安静得很,无人再说话,就连筷子磕到菜碟的声音都甚少。 有一回夹菜,陆乔心和李鸣夹到了同一块,筷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不仔细去听压根听不出动静来。 可是坐在他们一侧的天晴天裕都猛然抬头,而陆乔心另一侧的阿星后知后觉也抬起头。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惹得碰着筷子的两人脸上一阵热,在其余三人识相埋头吃饭后,陆乔心把筷子一收,看向某人的眼神里明晃晃说着:“你吃吧。” 偏偏某人好似没看懂,怔了怔,把那一块夹起来,就在陆乔心以为他要放到他自己碗里时,那筷子忽然凑到她跟前。 随后垂直落到她碗中。 她心里一阵讶然,而后便是皱着眉头去瞧他。 李鸣匆匆收回筷子并放下,只道一句:“你昨夜怕是受了凉,多吃些补一补。” 余光瞅见对面的天晴又小心翼翼将脑袋抬起来,那双眼睛偷偷看着。 他清清嗓子,在陆乔心仍旧疑惑的眼神里,又道:“姜能驱寒,这姜汁配上鱼片,也定能驱寒。” 这下陆乔心的眉心才渐渐舒展开来,在他那不可忽视的注视下,将自己碗中熟透且泛着姜香的鱼片放入口中。 完全吃下去后,她又喝了一口汤,“是这么个道理,可就这一点,倒起不了什么作用。” “那就让厨房再多做几道!”天晴忍不住猛地抬头扬声道。 一看两人的脸色,她连忙又悻悻埋头,这次把脑袋垂得很低。 万幸这午膳总算是熬过去了,天晴拉着阿星留在原地,等那两人先行一步后,她才小声蛐蛐:“什么啊,我说的难道不对吗?” “不够那就多做几道,总能有用的。” 李鸣一起身,天裕就跟着一起走了,眼下就她们二人在此。 早已看透一切的阿星只是摇摇头,看见天晴满怀期待望着自己时,她又点点头,“没错,你说的对。” “就是啊……”天晴得到同伴认可之后又垂着头喃喃自语。 “快些收拾收拾,下午要进宫。” “大人不是不上朝了吗?”天晴一时没反应过来。 “去文华殿。” “什么?”她很惊讶,“我怎的不知道?” “大约是大人觉着你近日的心思都不在正事上?”阿星尝试着猜测一下。 “怎么会……”尾音还没落下,天晴又开始嘟囔起姜配什么能好吃。 在一旁的阿星只能默默扶额。 一行人扮作宫中的侍卫模样随李鸣进宫,兵分两路,李鸣先去拜见上官烈,而余下几人都随着天晴悄悄溜进文华殿。 潜进文华殿,天晴有自己的一套法子。 “这样当真可行?”阿星率先发出疑问,她在一旁看着天晴踩上天裕肩膀要翻墙的模样,隐隐觉得有些不靠谱。 “当真。”天晴好不容易站稳,艰难应道,还探出头去看宫墙那头。 “我每回都是这么进去的,外头的守卫那么多,我一个人懒得想法子去应付,翻墙岂不是更快?”她一下说了这许多话,微微喘气。 陆乔心看了一眼周围,这里是个没人看守的偏僻墙角,两步外还有个被杂草遮掩的狗洞。 方才她们几人从外头转角进来时也险些与正在巡逻的守卫撞上,看来这文华殿果真是守卫森严,头顶上连只鸟都瞧不见。 “天裕!天裕,快把我放下来……”天晴的声音忽然有些急切,脑袋也连忙垂下来。 天裕动作快,立即蹲下身去,将人放下来。天晴脚落地时还拍着胸脯,有些后怕的样子,“险些、险些就要被瞧见了。” 缓过一口气后,她似是才想到此次并非只有她一人要进去,若都是这般进去,被发现的可能就不是一星半点。 天晴摇摇头:“不行,得另想个法子,起码姑娘得成功进去,我上回可答应殿下了,下回来要带上姑娘来给他看病的。” 她的眉头皱起来。 “再想想别的办法。”陆乔心面上一点也不着急。 她将周围的布局一一记下来,甚至是每一株草和每一棵树。 “主人,有人。”阿星的听力比常人更甚,她眯起双眼,两手各自扯着陆乔心和天晴往墙边上靠。 天裕在慌忙中也紧紧靠着宫墙。 沿着宫墙一直往前走,是文华殿的侧门,守卫也仅有两三个,更是甚少有人会从这里进去。 那头的身影显然顿住,脸侧着朝这边看来,慵懒却又透着笑意地问出一句:“是何人躲在此处?” 第81章 这个声音有些耳熟,陆乔心却一时记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倒是天裕有些一惊一乍的模样,仿佛就要说出来,可却卡在喉头半天。 天晴也是微微皱眉,随之抬头看向陆乔心,压低声音:“姑娘,我听声音,像是……” “像是那个周大人。” 天晴的话音一落,天裕就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猛地点头,一下就忘了小声说话:“没错没错!就是他,我想说的就是这个周大人。” “你赶紧闭嘴吧!”天晴小声喝道,用手肘击他的肩膀,就差拿手将他的嘴巴捂住。 陆乔心一下就想起这个周大人,那日在养心殿瞧过一眼的面孔此时在脑海中与方才的声音慢慢重合起来。 是他,他来这里做什么?看样子还是要从侧门进去…… 陆乔心还在想着,恍然间又听见另一个男声冒出来。 “是谁?谁在那边?”那声音着急得就像是马上要往这头走过来,天裕一下有些慌,心就要跳到嗓子眼。 “我瞧见一只猫蹿了过去。”周丰羽的声音再次响起,听这动静,他似乎阻止了那个守卫想要往这边走来的脚步。 “这周围还有猫?”陆乔心隐约听见那个守卫顺着反问一句。 “当然,小狗小猫什么的,在这些偏僻的角落最是常见。”周丰羽似乎还笑了。 “扰了大人,当真是对不住,小的回头就让人将它抓来烤了。” “好歹也是一条生命,倒不必如此,正好我身边的随从在另一个侧门候着,我去领过来,顺道将那只野猫赶了去。” 周丰羽的随性底下人多有耳闻,此人从不照常理出牌,又是陛下前段日子提拔上来的人,自然不疑有他,连忙道是。 “那麻烦大人了,周大人小心些,听闻野猫都是会咬人的。” 周丰羽转身就走,只朝身后摆摆手,宽大的衣袖从手肘滑落下来,能看见一截雪白的手臂。 他一边朝几人躲藏的角落走去,一边故意扬声道:“小猫啊小猫,说要烤了你的可不是我,我可是来救你的,可别咬我啊。” 这一句玩笑话让陆乔心几人听去,也让那些个守卫听了去,只让他们觉得这个周大人当真是个有些奇怪的人,竟然跟一只野猫说话。 陆乔心闻言不知怎的心定几分,呼吸恢复平稳,面上也从容些。 几人靠着墙,小心翼翼站着。 哪知刚听见一句“我找到你了”,转眼间周丰羽就走过转角站到她们面前。 差些就要引得人惊呼一声。 好在都还受得住,只见周丰羽将食指贴在唇面,一副让她们都嘘声的姿势。 他的青色衣裳衬得他满面春风,长发也不似那一日见到时高高冠起,而是披散在身后,眉眼间尽是笑意。 尽管陆乔心不懂他为何要笑,可这个笑很微妙,像是猫终于抓到了狡猾藏匿的老鼠。 她又看见周丰羽上下打量了她们一番,点着头支着下巴,饶有趣味的模样。 “周大人,我们……” 天晴的话还没说完,他就抬手抢道:“放心,李鸣的人嘛,我不会说出去的。” 他看着她们几人乔装的衣裳,再次点头,“正好,你们都换了衣裳,是要进去么?” 周丰羽挑着眉,将她们几人从左到右看一遍,视线停在陆乔心脸上时,他还顿了顿,而后又恍然一笑,“原来那日蒙面纱的人是你。” 陆乔心淡定点头,“周大人,我们几人确实要进去。” “那就扮作我的随从一同进去吧。”说完,周丰羽爽快转身,似是不愿再多说半个字。 “主人……”阿星望着男人的背影,有些犹豫。 陆乔心沉默片刻,便道:“跟上。” 当周丰羽携着几人再次来到那守卫跟前,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冷淡。 那个守卫看着他,一时不敢说话,生怕说错什么。 周丰羽虽然随性,可脾气不好他们也同样有所耳闻。可究竟有多不好,他们也不清楚,毕竟谁都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大、大人,可是那野猫惹您不高兴了?小的立马……” “没有。”他忽地一笑,又恢复方才眉眼含笑的神情,看着好说话多了。 “那便好那便好。”守卫连忙松一口气,怕是方才心里连要如何处置那只周丰羽口中的猫都想好了去。 “陛下让我来探望一下太子殿下。”周丰羽在说到“太子殿下”四字时,忽然扬声拉长,似是意味不明。 跟在身后的陆乔心虽低着脑袋,却也是一怔。 守在文华殿的哪有不懂的,新帝登基,哪里还有什么太子殿下?不过是上官烈拿来羞辱里边那位罢了。 守卫连连点头,又看向他身后的四人,个个都低垂着头,不敢抬头逾矩,怕冲撞旁的贵人。 心想着既是有陛下的命令,想来不会有问题,很快就放行。 几人跟在周丰羽身后走了一段路程后仍是低垂着脑袋,直到陆乔心差一步就要撞上他的后背。 他忽然转过身来,陆乔心的脚步也停下,所有人都停下。 他们停在一个看起来像后院杂地的地方,周围没有一个人。 “你们要做什么便去做吧,我找个地方歇一会。”周丰羽自己给自己找自在,全然无所谓的模样。 “周大人不是来看望殿下的?”天晴站出来问道。 “陛下让我替他来的,不过是装个样子走个过场罢了。有什么好探望的?不是有你们在了嘛,我待够时间便马上离开。”周丰羽在一旁的树荫下找到一张躺椅,随手拍去上头的尘土,往上一躺就闭上双眼。 陆乔心在一旁瞧着他这番动作,想起之前李鸣所说过的话,嘴角一勾,轻声道:“那多谢周大人相助,我们先告辞。” 周丰羽不语,只扬起一抹淡笑。 几人悄悄跟着天晴来到上官令所在的寝殿,门外依旧是那两个宫女守着。 “哪怕被废,倒也不至于连个下人都没有吧?”这回有疑问的是阿星。 她走在最后头,替往前走的几人望风,警惕四周,可是瞧见堂堂殿下的寝殿外竟也没什么人守着,一路上过来也没瞧见什么人。 闻言天晴冷哼一声,很是小声:“听闻前些日子长公主来探望过,前脚刚把补品药材和炭火放下,后脚陛下就让禄公公前来取走了。” “怕是屋子里能睡人都不错了。” 天晴说得动容,一副急人所急的样子。 “要如何进去?”陆乔心看了一圈,发现这寝殿只能翻窗而入。 还不能有太大的动静,那两个宫女守在寝殿门口,离侧边的窗户并不远。 “姑娘,看我的。”天晴凑到陆乔心跟前去,站在窗前,头一回轻轻敲了敲窗。 这动静并不大,也没惹得守在前边的宫女发觉。 天晴就这般敲了三回,窗里头终于有了动静。很快,里边也轻叩窗子三下,待天晴再紧接着叩一下,里边的人才缓缓开了半扇窗。 天晴半低着头去看里面的人,轻声道:“赵大人,是我,我带陆姑娘来给殿下看病了。” 这下窗户那头的赵九紧忙开了窗,看到窗外的四个人后,放下另一只手中的匕首,先是一愣,而后又配合着天晴把几人从窗户带进来。 天裕虽不是头一回来这里,可却是第一回似这般偷偷摸摸翻窗子进来的,在见到上官令后,才有了实感。 阿星仍在后边检查来时的路,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陆乔心在前面,只见上官令一副病容,靠坐在床头。 正如天晴所说,这里头当真什么都缺,尽管已是二月,却还是有些冷的,这屋中的炭火只有一点,烧起来连火星都瞧不见多余的。 “参见殿下。”几人都恭恭敬敬行了礼。 上官令抬了抬眼,目光先是落在最熟悉的天晴身上,而后不自主就转移到陆乔心身上。 尽管都低垂着头,可他就是一眼看出她便是李鸣在外扬言迎回来的女子。 “不必多礼。”上官令手掌撑着床榻,往床头靠,直起身来。 赵九只将屋里大致看了一圈,紧跟着就悄悄退到外面守着,天裕见状也同他一起出去。 “殿下。”天晴往前走一步,看着上官令屋内同上次来时相差无几,又看向他,“我将我们府里的陆姑娘带来了。” 她又转头望着陆乔心,略带歉意:“姑娘,对不住,还没提早同你说过。” 陆乔心将他们二人看了一眼,轻轻摇头,“不打紧,李鸣将我带来,想必也有这一层意思。” “这位便是大哥迎回府中的陆姑娘?”上官令似装糊涂般看着天晴问道。 待天晴点过头后,他又道:“陆姑娘的名字有些耳熟,我好像听过。” 刚问完,他就忍不住咳嗽,可很快又止住。 站在跟前的陆乔心微微一愣,连忙回过神来,“许是重名了也未必,这名字能入殿下尊耳,倒也是我的荣幸。” 话一说完,心里还在发颤,生怕眼前之人将这名字的主人想起来,可转眼一想,她又放心几分。 当年的丞相府,只有嫡母的二女较为出众,时常被邀进宫参加各种宴席,还同皇子们吟诗作对。陆乔心连陆府都未曾出过,想必她那个爹也不会在这些皇子面前提起自己。 上官令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心里也想不起来,究竟会是谁。 “或许是吧。”他草草一答。 “我看殿下脸色亦不大好,往日吃的药可有药渣,残留物也可。”陆乔心微微一笑,连忙进入正题。 “我听闻往日都是陛下身边的人亲自熬了送过来的,想来也不会有药渣……”天晴一想到这重要的东西竟没有,便就要皱眉。 “药渣倒是没有,如同天晴所说,我与阿九都接触不到药材。”上官令缓慢道,又沉思片刻,“残留物……” “我上一回喝药弄到了衣裳上,我想着兴许能派上用场,便没叫下人洗了。” “陆姑娘,这可有用?”上官令看向她,声音都透着几分虚,再看向天晴时,脸上又多一分说不清的难为情。 “有,在何处?”陆乔心点头。 见上官令的脑袋往前探了探,嘴巴刚要张开,天晴在一旁很快就会意,抢先一步朝外头喊了一声赵大人。 赵九应声进来,见里头的几人都望着自己,他也没有自乱阵脚,而是十分镇定地看向上官令,“殿下,何事?” 上官令又轻咳几声,“将我上回弄湿的衣服拿来。” “是。” 赵九做事实在利索,只片刻就将那件衣裳拿来。 见上官令朝着自己轻点头,陆乔心才拿过那件衣裳,举到鼻前嗅了嗅,头一回就皱起眉头,再嗅一嗅,眉心拧得更深。 “陆姑娘,如何?”率先发问的是看起来沉默寡言的赵九,他显然也很是担忧。 天晴和上官令也不禁都看向她,守在不远处窗边望风的阿星也把脑袋扭过来往这边瞧。 “死不了。”许久,陆乔心才道。 她放下衣裳,又继续说:“此药是慢性毒,虽不致死,可若是再服用下去,可能四肢疲软,终生瘫痪在床,再严重些,怕是还会失了神智,变得痴傻。” 陆乔心自知自己这番话有些重了,可偏偏又是不得不说的事实。 闻言几人都沉默起来,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这屋内一下安静到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边的阿星像是被什么吸引得回过神来。 很快,她低声说了一句:“有脚步声。” 第82章 “文华殿除了赵大人和殿门口的两个宫女守着,哪里还会有旁人?” 天晴转过头去看向阿星,说得小声。 “莫非是……”她很快又想到什么,扭过头去跟陆乔心对上视线。 “周大人?”陆乔心将她后头要说的话说了出来。 天晴看着她的眼睛点点头。 身后的上官令也有了动静,“周大人?你们口中所说的周大人,可是周典客,周丰羽?” 同一刻,天晴点头,而陆乔心只是眨了眨眼。 “他也来了?”上官令有些意外。 “嗯。”陆乔心轻声认真地答他,“殿下,是周大人将我们带进来的。” 这话引得上官令又将他们几人的穿着重新再看一回,发觉也是意料之中。 “他既来,为何不同你们一起进来?” 陆乔心顿了顿,才答道:“回殿下,周大人说他是奉陛下之令来探望您的。” 这话一说,上官令好似立刻就明白缘由,没再接着问。 屋里又恢复安静,与方才的沉默不同,这次是警惕外头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稳重有力,一步一步向门口朝这屋靠近。 最后,在屋外的门口停下脚步,只是停下片刻,很快就响起敲门声。 “叩叩——” 赵九和天裕分为两侧站在门后防备着,赵九仍拿着那把匕首,而天裕把腰侧的那把佩剑也提到胸前,剑身半出鞘。 门外的身影瞧得模糊,只隐约看出来是个男人。 阿星和天晴也分头站在门侧两边,只剩陆乔心在床前坐着,身子未动,只扭过头来朝门口这边瞧。 眼皮轻轻抬起,眼神很是锋利,面无表情的模样衬得她似是会在开门那一刻就提刀上前手刃外头那人。 上官令又咳起来,咳嗽声断断续续的,气息更弱了些。 同时响起的,还有外头男人故作低沉的嗓音,“开门。” 守在门后的几人都怔住,你看我,我看你。还是天裕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将门打开。 那头的陆乔心愣过后便转回头去,伸手小心为同样反应过来的上官令细细把脉,尽管方才闻那药渍的气味已经知道八成,可还是要再谨慎些。 门一开,只见李鸣一人站在门前,今日进宫,不知是否有意,他穿了身颇为招摇的紫色衣裳,腰间仍是那月牙玉佩。 见到李鸣后,天裕、赵九和阿星只来得及喊了声大人,而天晴却惊讶道:“大人,你怎么进来的?” “光明正大进来的。”李鸣抬脚走进来,声音冷淡。 “大人。”天晴一下又有些慌,“殿下他……他的病……” 只说到这,李鸣也听懂了她想要往下说的是什么,脚下动作不停,直直往里面走去。 哪知一转身就瞧见不远处坐在床前的陆乔心和靠坐在床头的上官令挨在一起,似乎手还搭在一块儿。 见此场景,他忍不住皱眉,脸上的不高兴一下就显露出来。 “听姑娘说,殿下的病有些重。”天晴犹豫半晌,还是老实说。 李鸣停下脚步,使得天晴前额撞上他的后背,很快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忍不住抱怨:“大人,你忽然停下来做什么?” 她也停下,站在一旁。 只见上官令听到声响后抬头,在看见李鸣身影的瞬间就把陆乔心还在给自己把脉的手抽了出来。 他抿着唇,片刻后又扯出一抹笑,温和地喊了一声:“大哥。” “这是在做什么?”李鸣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双手背到身后去,声音也有些冷漠。 不知何时,天晴又退到后边,同其余三人围在一块儿。 “你们看见了嘛?”天晴一脸激动。 天裕看了她一眼,忍不住说她:“天晴姑奶奶,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八卦了?” “我一向如此。”她瞪了他一眼,“大人和姑娘看着还是蛮般配的嘛……” 天晴又往李鸣那个方向看一眼,转过头来拉着阿星走到另一头,“我们两个说就好了,不带上他们。” “阿星,你可瞧见方才大人是个什么脸色?” “看着像是不大高兴,不过李大人不也一向如此?”阿星道。 天晴摇摇头,“话是这么说,可你不觉得大人近日对姑娘也不大一样么?” “……你这是太想撮合他们了?”半晌,阿星才缓慢问出这句。 “这是……”天晴眼珠子一转,差点就要拍着胸脯保证,“直觉。” “我在给殿下把脉。”那头的陆乔心淡定收回自己的手,站起身来。 上官令不知怎的脸上似是多了几分慌张,先是看了一眼李鸣,又看向李鸣身后的天晴。 “大哥,陆姑娘不过是给我把脉罢了。”他扬起淡淡的笑。 “那么紧张作甚?”李鸣走到床头跟前来,此时才舒展开眉心,眼睛看向上官令,而后才瞥了一眼在自己身旁站着的陆乔心。 他还有意无意瞥了一眼上官令方才收回去的手腕,侧过头来才问:“殿下的病究竟如何?” “死不了。”陆乔心的回答同方才一字不差,惹得某人的目光顿了顿。 “能治?”他又问。 “能。”她的回应毫不犹豫。 两人的视线碰撞到一起,在二人面前的上官令都有些无地自容,他眼神闪躲着,真是看哪里都不对劲,最后他只好佯装不适咳了几声。 “咳咳咳……” 哪知引得两人一同回头看向自己,上官令感受到头顶两道灼热的目光,甚至连头都不想抬,只一个劲摆着手,道:“我没事。” 李鸣的目光不冷不淡,语气却是比往日好一些,他看着陆乔心道:“宁之,你带他们先下去,殿下的病与平日里的吃食怕是也脱不了关系,可问一问赵九。” 陆乔心无言点头,很快就将其余几人都带下去。 人一走,显得这屋里都清净许多。 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面面相觑,好半天都没说话。 上官令也不知为何有些许心虚,低垂脑袋之后许久都没敢再抬头看人。倒是李鸣左右将这屋里打量一遍,又看向眼前这个垂下的脑袋,才幽幽道:“病得严重,为何不早说?” 他方才听陆乔心的话,便知她能这般说,虽是死不了,可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下低垂的脑袋才缓缓抬起,上官令的眼睛与李鸣的不同,他这双眼睛很透亮,像是未曾被玷污的清泉水,隐隐有几分天真在里头。 说来倒也招笑,皇家子弟竟有天真之人。 可李鸣却是相信得紧,毕竟这个“弟弟”是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长大的。 “那药我是没法子不喝的,大夫我让阿九找过,进不来。”上官令眨了眨眼,“我这文华殿连多余的吃食都没有,一日三餐都是由二哥手下的人送来的,即便是有药怕是也逃不过他们的法眼。” 李鸣闻言在床前坐下,坐的正是陆乔心方才坐的地方,他的薄唇一张一合,总说些看似冰冷的话:“说到底,就没想起来有我这个大哥。”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失落,眼眸一垂,更是让看的人心里内疚几分。 上官令连忙摇头摆手:“不是的,正是因为心中有大哥,才不敢给大哥添麻烦。” “你平日里要应付那些有的没的,本就烦心,二哥他既是想要羞辱我,想必不会当真下死手。”上官令几乎是将事情往最好的方向去想,李鸣甚至还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对上官烈的信任。 他闭眼轻笑一声,上官令闻声抬头。 “你当真是圣贤书看多了。”李鸣忍不住感叹一句。 不记得何时,他也曾这般信任周围对自己好的所有人,可事实总归是不尽人意的。旁的不说,至少在他知晓自己并非是先帝的亲生子之后,他便开始学着算计起来,算计权势,算计钱财,还有算计人心。 还能说出这种话的自己是多少年前的自己,他已经全然不记得了。 只是感叹一句,他又恢复原先冷脸模样,口吻郑重:“陛下还有后招,我来此是要告诉你,从今日起,无论外头发生什么,你都要称病,不见任何人。若是宫中设宴邀你,同往年一样拒了就是。” 见上官令目光有些诧异,他又道:“可听明白了?” 被问之人连连点头,担心道:“这是要发生什么?你又要一个人扛?” “冲着我一人来的,与你无关。”李鸣只这一句堵着他,见他张嘴还要问,又道:“莫要再问。” 二人就此沉默半晌。 “大哥。”上官令忍不住开口。 “嗯?”李鸣早就起身走到一旁去,不知从哪里找到的一本话本似的书册,正翻开来看。 “你同陆姑娘便一直是这般相处的?” “什么?”本来认真百~万\小!说册的人忽然转过身来,好似没听懂,眼神满是疑惑。 “就是,就是同方才那般。”问的那个人倒是先不好意思起来,双眸垂下,左看右看,就是没敢看李鸣。 李鸣想到方才自己与陆乔心说话的模样,又想一想上官令问的问题。 他先是摇头,后又点头,上官令一时有些瞧不明白。 “是,又不是。” “这……”上官令又一顿,面上不知怎的又有一些难为情,“大哥,你也没说你有心上人啊,那天晴怎么办?” 什么心上人?又怎么扯上天晴了? 李鸣歪了歪脑袋,放下手中的书册,又走到他跟前来。 “你在说什么?”他一边问着一边将手背贴到上官令的额头上,似嘀咕:“这也没发热啊……” 上官令一把将他的手拍开,“大哥,你就别取笑我了。” “ 我是认真的,你若是同陆姑娘在一起了,那天晴该如何是好?” “什么在一起?天晴又怎么了?”替自己到文华殿看望和传递消息的多半是天晴,上官令对天晴关心几分倒是情有可原,可李鸣还是有些懵。 他眼下就像是搞不清楚方向的大雁。 “你这般大张旗鼓地将陆姑娘迎回来,不就因为她是你的心上人?可天晴在你身边待了许多年,对你的情意也是不浅的,若……” “停。” 李鸣抬手让人闭嘴,再说下去怕是脑袋都要裂开。 “我可有让人同你说过,外头的风言风语不要放在心上,你这是听到哪里去了?” “还有,你哪只眼睛看出来天晴有意于我?” 李鸣甚是头疼,这一句句问出来都忍不住扶额。 “你当真没有发热?”李鸣再次问道,瞧见一侧的脸盆里还有水,便拿起毛巾湿了水再拧干。 那湿毛巾先是擦了上官令的脸,后又转移到脖子……最后李鸣还在不经意间将他的双手的手腕都一一擦过一遍。 上官令的身上被些许冰凉贯透,忍不住抓紧了下半身的被褥。 “陆乔心就是当年的宁王妃,天晴便是她从前在陆府时的贴身丫鬟。” “你这脑子想的都是些什么东西?”李鸣眉头一皱,像是一口气咽不下,把手中的毛巾往床榻上的人身上砸。 这一砸,上官令也不躲,竟是被李鸣这番话给说愣了。 “陆……”他反应过来,立马道:“她就是嫂子?” “嗯。”李鸣应得有些不情愿,“五年前的。” “说不定以后也是。”上官令脸上莫名挂着喜悦,像是已然想象到许多年后的景象。 “咳咳咳……我说陆姑娘的名字听着耳熟,原是大哥当年不舍带出门的嫂子。”上官令即便咳嗽也笑得开怀,而后一愣,“可是,陆家不是……怎么还……” 他有些不解地看向李鸣。 哪知李鸣这一刻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犯错的天裕,有不耐也有不爽。 “我不也没死?” 上官令一听,瞬时就反应过来,有些悻悻低头。 “往后不该听的话别听,不该说的话也别说。” “好。”上官令这回抬头应得爽快。 “你若无事,我还是让人给你送些书好了,免得一日两日的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李鸣的语气已经甚是无奈。 殿外的几人被赵九领着去到一间同样空荡的屋里头,只有一张四方的桌子以及几把椅子。 才刚坐下,天晴就凑上来,一旁的阿星无奈摇头。天裕和赵九更是坐在另一头,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姑娘姑娘,你当真同大人没可能吗?”天晴在李鸣身边待了几年,说话也学得如此直接。 陆乔心一愣,“什么可能?” “就是,你俩现在这样,在话本里说的便是要破镜重圆了。”天晴那满眼的期待看得陆乔心忽然一阵头疼。 “你怕不是话本看多了?”陆乔心没敢细想这四个字,只是看着天晴。 她发现不知何时,天晴变得话多起来,多得可怕,话里的内容多半还是同自己和李鸣之间有关。 “还是说,你无事可做,闲了?”陆乔心问得认真,眼神却有驱赶之意。 天晴反应过来便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我跟阿星还有事要商量呢。” 一转头她就去拉扯阿星,陆乔心只好摇头叹气。 片刻她又走到赵九那头去,她需要了解上官令的日常吃食,以及旁的琐事。 她不过刚在赵九对面坐下,又能听见天晴在另一头同阿星说话,隐约还能听见“破镜重圆”“天生一对”之类的词眼。 她甚是无奈。 破镜重圆?谁?她和某人吗? 第83章 时间转瞬即逝,最后一抹霞光逐渐隐没在山脚下。 不知是不是天晴一直在一旁说着,直至陆乔心了解清楚上官令的有关琐事,她脑海中还一直来回转悠着那几个字。 竟也惹得她去细想。 破镜,当年那场大火算不算? 重圆的话,现如今算么? 陆乔心想不明白,最后也就不了了之。 回去时,李鸣是大摇大摆从正门出去的,她们几人这才知晓,他是领命前来。 只见他刚出大门就有太监跟在他后头,想来也是有人在悄悄盯着。 想到这里,陆乔心只觉背后发凉。 回头一看,发现周丰羽竟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 天晴阿星和天裕一同回头去看,也被吓一跳。 “嘘——” 周丰羽轻声道:“小点声。” “周大人怎么还在这儿?”天裕问。 “这不是等你们吗?”周丰羽耸肩,“你们的事办完了?” 陆乔心往前一步,将几人都微微挡在身后,“是的,周大人。” “那便跟我出去吧。”周丰羽也不问别的,转身就走,看方向是要走侧门。 陆乔心扬眉,显然比第一回要反应得快,便迅速跟上去。 她总觉得这人有些不太一样,言行举止都很洒脱痛快,说句不大好听的,便是不守规矩。 这一回她们很顺利就出了文华殿,进而又顺利出宫,在宫门口外同李鸣碰上面。 “大人,你怎么还没走?”天裕巴巴地凑上去。 李鸣利落骑上马,陆乔心瞧着那马有些眼熟,但很快又被天裕给挡住马身。 “在等你们。”李鸣攥着缰绳在掌心上绕几圈,一用力,迫使马头转了个方向,马尾朝着她们。 说这话时,他转过头来看着她们,眼神渐渐不由自主只停留在一个人身上。 陆乔心与他四目相对,只见他不知怎的又笑起来,她便收回视线,同身旁的人道:“我们也快些上马。” 马匹被引出来,上马的动作利落干脆,在一转角处又停下,齐齐进了铺子里,再出来时又换了身衣裳。 出来时陆乔心又一眼看见不远处在马背上等着的李鸣。 他们换了另一条小路回李府,有些偏僻,路上没什么行人,两侧尽是树林和高山。 不知不觉陆乔心就驾着马与李鸣并肩而行。 后面的几人又迟迟没有跟上来,一时之间有些诡异。 天还隐约泛着点朦胧白光,看身边的人也只能看出个轮廓。 陆乔心似乎每一回都是这般看他。 “殿下平日里喝的药有慢性毒,长年累月怕是身子也快要受不住了。” 她手持缰绳,放缓力度,胯.下的白马也缓慢走着。 “你不是说能治么?”李鸣身下的黑马也放缓脚步,他也侧过脸来看她。 侧边的树梢被风一吹掉了几片叶子,有一片堪堪擦过陆乔心的发尾。 他脑子里忽然想起方才上官令喊的那句“嫂子”。 还没再细想,陆乔心的话又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不过是要费些时间罢了,方才我已将一些滋养补气的药丸交与赵大人。” 李鸣看向她的眼睛,听她说。 “我早听闻三皇子乃温润好学之人,如今一看,倒像是真的。” 陆乔心多说两句,一边驾马往前走,一边眯着双眼感受着迎面而来的风。 “是好学。”李鸣鼻间哼一声,看向没什么动静的四周,又转过身去,发现天晴她们还没跟上。 “圣贤书看多了,外头的风雨倒也不知有多险了。” 陆乔心侧目瞥了他一眼,“看不出来,我瞧你对殿下还挺关切,竟也有如此说他的时候。” 他不语,这四周只剩下两匹马慢悠悠的马蹄声。 在这条似是林间的路上,两人看着周围的景色,晃晃悠悠又走过一段路。 “你的脚伤如何了?” “死不了。” 李鸣模仿着陆乔心的语气,有些调侃意味,说这话时还是笑着的。 她自然也听得出来,倒是也无言一笑,沉眸片刻又道:“我不大会说话,若是不好听,有些话大可当我全然没有说过。” 正在望着不远处风景的李鸣闻言一愣,连身下的马匹也同样停下脚步,他侧过头去看她,却只见她正巧又看向别处。 也不知是不是有意避开他的视线。 他正欲张嘴说些什么,就听见后头传来的打闹说笑声,天晴她们三个快要跟上来了。 李鸣的脑海里只闪出这一个念头,下意识他就把身旁人的手腕一抓,单手拽起缰绳,只来得及瞧一眼陆乔心的侧脸,“走!” 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陆乔心就紧跟着双腿夹紧,小声喊道:“驾”。 刹那间,一黑一白两匹马就往前跑了起来,带起一阵尘土和微风。 马已经跑出去一小段路,她才反应过来,颠簸间还瞧见某人抓着自己的手,陆乔心第一反应竟也没有将他的手甩开,而是侧头去问。 “我们为什么要跑?” 奔跑起来的风把她说的话撞得零碎,可却还是能够听得见的。 李鸣闻言也扭过头来,映入眼帘的却是她凌乱的头发和那双在黑夜里极其摄人心魄的双眼。 他心一动,忽地笑了,殊不知风也将他自己的发丝吹得有些乱,只是在隐隐显露出来的月光下盯着那双好看的眼睛。 他含笑道:“我也不知道。” 李鸣说得理直气壮,在风中甚至是用喊的。 好似生怕她听不到,喊完之后还不忘抓紧她的手腕,手中余温渐渐升高,在冷风吹过时像是留有一线生机。 不知两人驾马跑了多久,在瞧见不远处有高挂的灯笼后,两人两马才停下来。 李鸣还往身后瞧上一眼,人没有跟上。 二人停在一个转角处,旁边是一条被杂草挡住的小溪,倘若不是恍然瞧见这杂草丛间竟能瞧见天上的半个月亮,怕是陆乔心也发现不了。 她悄摸着收回自己一路上被拉着的手腕,抿了抿唇。 李鸣在发觉之后也瞬间抽回自己的手,一下好似忙起来,左看看右瞧瞧,最后将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的灯火处。 “李探初。” 李鸣闻声转过头去看她,发现她也在瞧着那灯火处。 仿佛眼前之人只是放空脑袋之际随口一喊,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可他也莫名有一种直觉,他直觉她喊自己的名字并非一时兴起。 “我能这样叫你吗?”陆乔心收回目光,看向李鸣,眼睛里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认真和诚挚。 看着这双桃花眼,他只觉得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疯狂萌芽,甚至在片刻间便能长成一棵茁壮的大树。 多年冰封的石头匣子,外壳早已有了些许斑驳的细小裂痕,在这一刻竟有要破壳而出的私心。 没错,是私心。 石头匣子早已不受他控制,好似重新长了一副血肉之躯,虽小而足以撼动全身。 他忍不住恍惚一瞬,双眼想要努力看清眼前之人的面容,可她身后的盏盏灯火在扑腾着,他怎么也看不清。 唯一能看清的,也只有她那双眼睛。 好一会,就在陆乔心想要开口追问之时,他答得极快。 “当然可以。” 声音很轻,一阵风吹来就可以吹散。 散成一点一丝,飘进两人的心里,藏匿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李鸣看见陆乔心无言点头,心里莫名松一口气。 随之又一声轻笑,他似是讲笑话一般,“还从来没人这么认真跟我说过话。” 陆乔心侧过脸去看他,脸上还是方才那副认真的神情,惹得他一怔,随后半低着头。 眼前之人,人前人后好像是两个人,明明是陆乔心早就清楚的事情。可是在当下,李鸣仿佛又变了,像是一个没有被人窥探过的隐蔽角落。 明明上一刻瞧着还像个脱去重担的潇洒驾马少年,此时此刻又似一个被厚乌云遮掩住的孤单人臣。 远处许是有孩童在燃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断断续续传入两人耳朵里。 一人说,一人听,一旁的小溪哗啦哗啦,像是给他们两人奏乐。 “听见那头的鞭炮声了吗?” 陆乔心点头,却没有转移视线。 “街头巷尾的孩童大抵都玩过,我在宫中玩不了。”他忽然仰起头去看头顶的那一轮明月,又没头没脑来一句:“这月亮同那一晚一样圆。” 陆乔心也仰头,端详片刻,“比那一晚还要圆。” 这话引得李鸣一笑,又继续道:“有一回我实在想玩,我身边的一个小太监便悄悄给我带,可是那一次的鞭炮险些害死我,父皇便下令赐死了他。” “他被下人拉走的时候,那双眼睛幽怨地盯着我,我那时看得懂,他那是恨我。” 他说着说着又一笑,笑中有嘲讽,有无奈也有失望。 “其实我又何曾不知,他愿意给我带鞭炮,不过是因为他想讨好我,后来讨好不成还差点害了我,真真是能给他带来好处的会是我,能害死他的也是我。” “这又不能怪你。”陆乔心接他的话,“他若是没有这份带着目的的讨好之心,这祸端又哪里会落在他的头上,这不过是自食其果罢了。” 这下轮到李鸣点点头,轻声道:“这倒也是。” “在宫里接触我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有纯粹的真心。” “生父在我还没出生时就摔下山崖不见踪影,生母更是劳累早逝。太后对我好,是怕我把身世这个天大的秘密捅出去,先帝对我好,也是希望后继有人,不过后来我长大些,他瞧着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忌惮……” “其余的人更不必说了,接触我讨好我不过都是因为我的身份权势和地位。倒是有一个……” 说到这里,李鸣顿了顿。 陆乔心清晰瞧见他的眉心拧起来,好似接下来要说的人有些不同。 果然,过了片刻,他才缓慢点头继续说:“是有一个,上官玉。” 听见这个名字,陆乔心第一反应是有些惊讶。 “长公主?” “是。”李鸣深吸一口气,“她虽与上官烈是一个生母,可她自幼与我在太后膝下长大,倒是有几分真意,不过她素来不爱同人说太多话,面上看着也冷清。” “我听闻长公主不爱管闲事。”陆乔心笑了笑,眉眼弯起来。 李鸣也扬起唇角,忍不住盯着她的眼睛看,“这话倒也没错,可是,任谁都不会喜欢管些闲事吧?既是管了,那便不能当闲事而论。” 此话有理,惹得陆乔心又笑起来。 这回算是明白,了解一个人,总归不能从旁人口中去认识。这一传十十传百的,最后在旁人嘴里成了什么样倒是无可追溯,只能闷声认下。 二人笑了许久才停下来。 “其实我也没有玩过。”陆乔心止住笑声后,稍稍扬起嘴角,不知在看向哪里。 “什么?”李鸣下意识又去看她。 “你说孩童大多都玩过的烟花鞭炮,我也没有玩过,甚至连见到都很少。” 她的语气平静自然,仿佛早就释怀了这一切。 “我爹只会给长姐她们玩,每回都是以我体弱为由,从来不带我,哪怕是看也只是远远瞧一眼,其实我压根没瞧清楚。” 陆乔心转过头去看他,两人视线相对,片刻过后还是没有人移开,她也鬼使神差地继续看着他的眼眸。 “你说我对你说话认真,你许是奉承听多了,甚少听到实打实的真话,其实我的真话也有很难听的。”陆乔心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起来,李鸣的眉眼也跟着她弯起来。 “我不怕,常言道‘忠言逆耳’,越是难听,说不准便是更为我着想的。”他似是不想让她的话冷着,自顾自接着。 见到陆乔心还是无奈笑着,他才缓了缓心中的些许不安。 实则这不安,他也不知从何而来。 “因为我爹的缘由,我打小就不愿意同男子接触,院里院外的男孩我都离得远远的,不过女孩也不愿意同我玩耍。” “除了小晴,甚少有人听我说些有的没的。” 她一一回想着那些有好有不好的过往。 “好在后来有了我如今的爹和娘,还有祥云,阿月,阿星,乌醉,叶之瑜……” “我还找到了天晴。” 这些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如数家珍。陆乔心的眼睛像是在发亮,盯着李鸣眼睛里的那个小小的自己,她从容一笑,好似在心中下了某个决定,把某个人的名字划到同这些名字一样的明亮角落。 “现如今还有你,李探初。” 这名字她喊得已然顺口。 从前到现在,以及从重逢时的不愿过多纠缠到后来达成一致的并肩而行,再到现如今能够将这个人归到与旁人不同的位置上,明明才短短几个月,可她已经快要记不清这中间发生的事情了。 实在是太复杂了,陆乔心想。 第84章 陆乔心的这句话如同象征认可的烙印,狠狠地在他的石头匣子上烫出一个深深的印记。 他的心情一下交杂着许多种涌动的情感。 李鸣眨了眨眼睛,忍着想要低头的冲动,直视那双眼睛,可还没看一会又想要低头。他害怕自己眼底的不知名情绪全然涌动出来,彻底展露在她眼前。 那实在太糟糕了。 一点也不像他自己,一点也不像李鸣。 在陆乔心又一次眨眼时,他的手似是不受控制地伸到她的耳边,意识到的时候,两人皆一愣。 李鸣的手也顿住,不小心蹭了蹭她的脸。 冷风拂过,他觉得自己的脸颊似乎有些发热。随后就抬一抬手指为她将侧脸被吹乱的碎发一同撩到耳后。 “风太大了。”他撩起发丝时小心翼翼不让手再碰到她的耳朵,“谢谢你愿意同我说。” 李鸣的手才放下,陆乔心又飞快抬手将自己的碎发再捋一捋。 恰好此时身后有马匹小步跑来的脚步声,两人不约而同扭头去看。 李鸣道:“看来她们跟上来了。” 陆乔心点头,“正好该回去了。” 当马蹄声愈发靠近时,陆乔心发觉有些不大对劲,可究竟是怎么不对劲,她一时又说不上来。 细听那马蹄声还十分有规律,像是三人三马都统一步伐,甚至连打闹声都没有。 李鸣似乎也发觉到这一点,两人同时侧头四目相对。 “不对。”李鸣轻声开口。 “阿星骑马向来会快些,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日就同他们两个……” 后面的话陆乔心还没有说完,两人就听到细微的呜呜声,像是被人捂住嘴而发出的挣扎。 “阿星?”她试探性唤一声。 没有人回应,反倒是那呜呜的挣扎声更加剧烈。 二人都攥紧缰绳,一同与自己身下的马转过身来。那三匹马的前蹄映入他们两人的眼帘,紧跟着便是马背上被捆绑着的三个人。 她们分别被绑在自己的马上,双手双脚都被绑得结实,连嘴也被用东西塞住。 仿佛感受到陆乔心和李鸣都已在自己面前,天晴更是把头抬起来往有声响的那一面靠近。 这时陆乔心发现天晴不仅是趴在马背上,被绑住四肢,就连眼睛也被用黑布蒙上。 “天晴……”她一下就皱眉。 天晴听见她的声音反应更是明显,恨不得双腿蹬起来摔到地上。 李鸣将四周看了一圈,发现没有旁人的身影,先是皱眉,后又向身边人提醒一句:“不知来者是何人,先别乱动。” 陆乔心表示认同,也没有更多的动作。 此时,她在空气中闻到一股淡淡的药香,可能呼一口气就能将气味都吹散。 “我闻到一股药味。” 李鸣的马匹刚前进一步,听到这句话又停下。 “味道太淡,对你我二人无用,大抵是她们着了道。” 闻言天晴在马背上的反应更甚,想来是陆乔心说对了。 很快两人就发现被绑的三人后面都没有人,陆乔心第一个下马,快走几步到天晴跟前,将人从马背上扶下来,李鸣也同样将天裕扶下来。 待她把阿星也扶下来后,她与李鸣把在地上的三人围成一个圆圈,时刻警惕着四周,就连那头的鞭炮声是何时停下来的也不知晓。 将三人身上的束缚都解开后,发现只有天晴是清醒的,其余两人看起来像是昏迷了。陆乔心蹲下身去,给昏迷的两人都把了脉,确认无性命之忧才暂时松一口气。 “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怎会这样?”她连忙问。 只见天晴脸色有些苍白,似是浑身无力,就连看向陆乔心的眼神都有些恍惚,说起话来也是有气无力,软绵绵的。 “姑娘……”她在抬手抓着陆乔心的胳膊,像是借力说话,“不知道是哪个王八蛋,咳咳……在银针上下了软筋散,把我们绑到马上后就,就不知道去哪了……” 李鸣这头听着,那头就在天裕的脖颈后侧发现了一枚细小的银针,不过一个指节的长度,不仔细瞧还真看不出来。 他将那银针直接拔了出来,引得还在昏迷的天裕抖了抖。 另一头的陆乔心也将天晴和阿星身上的银针拔了出来,她在阿星身上发现了两枚,一枚是刚刚穿过皮肉,药性不会太大,第二枚直穿脖颈。 她一想便知是因为阿星听到了银针从背后袭来的动静,躲闪的时候正好躲了第一枚,哪曾想还有第二枚。 在天晴身上的那一枚并不深,想来许是特意为之。 给人找麻烦也得留个通风报信的不是? 从李鸣手上接过银针,陆乔心手上一下拿了四枚,从外观上看,这四枚一模一样,就连针头上也没有泛黑的迹象,看样子没有剧毒。 “她们没事,只是中了软筋散,接下来的两日都会浑身乏力,提不起精神罢了。” 陆乔心看向李鸣时,还瞧见他微拧的眉心。 “你知道是谁?”她忍不住又问。 她看见李鸣点头,而后又摇头,“这应该不是周丰羽的人……” 这话像是在嘀咕,却被身旁的陆乔心听得一清二楚。 “这与周大人有关?”她道,扭头像是想到什么,又道:“也是,周大人若是站在我们这边,明面上更是要与你不对付,可今日……” 陆乔心沉默片刻,“是因为在文华殿你们碰见了?” 李鸣闻言望向她,点头。 “上官烈让我们一前一后进文华殿,表面上是说去探望老三,可私下是什么心思,我们也早就猜到了。” “若是你与那周大人和三殿下当真没有私下往来,周大人定会趁此机会对你下手,而三殿下那边……”还不等陆乔心分析完,李鸣又接着说—— “我临走前与老三‘吵’了一架。” 她点点头,算作认同。 眼下还不算得上安全,必须将这三人迅速带回府才行。陆乔心和李鸣对上目光,看来都想到一块去了。 李鸣把天裕抱起放到自己的马背上,正要上马,一只脚刚踏上去,周围的树林里头立马就有了动静。 一阵狂风吹过,耳边尽是叶子唰唰掉落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已经形成一种不必明说的默契,两人总是下意识望向对方。 这般的动静一听便知道来的人不少。 “宁之,小心些。”李鸣的语气显得着急许多。 陆乔心还是淡定模样,应了一声后就将身后坐在地上的天晴和阿星都挡着,自己站定就看向这漆黑的四周,月光只能让她看清来回穿梭的黑色人影。 不过,这也足够了。 她动作迅速,紧忙从阿星腰间拿起一把小型的弓弩,到手上不过片刻就已经击中了十几人。 周围穿梭的身影肉眼可见地少了许多,声响都不如方才密集。 站在一侧的李鸣脸上讶然,下意识又看向手持弓弩的人。 陆乔心目不转睛,直视眼前的方向,脸上更是不冷不淡的神情,丝毫没有大难来临的模样。 很快,暗中的人也有了回击,暗箭始终难防,箭朝着两人射过来时,陆乔心堪堪挡了几回,可来势汹汹,总有挡不住的时候。 她感受到疼痛时,手臂上已经中了一箭,好在伤口不深,尚且还能继续行动。 再一箭飞过来,她捂着左臂想要侧身躲过去,哪知刚侧身就躲到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李鸣拿着剑一箭一箭挡回去,一侧身就瞧见有一箭冲着陆乔心而来,他甚至下意识忽略了自己眼前正正擦过,还泛着银光的箭。 一个大步往侧身转,将人直接搂进怀里,一个转圈,随后抱着她弯下腰来,顺利躲过一箭。 “宁之?”直起身后,他才收回自己护着她的掌心,却迎着月光,发现掌心上的温热鲜血。 他这手刚刚是搂着陆乔心的胳膊,李鸣猛然抬头看向她。 陆乔心垂眸看见了他手上的血迹,摇摇头,“一点小伤,不打紧。” 他的脸上满是担忧,不自觉地将眉头皱得很紧,可听见她说得这般云淡风轻,也只是低下头去,眼睛几乎就没有从那一小滩血迹上移开过。 “小心!”这回是陆乔心把他一把扯开,哪知用力过猛,一下就倒在地上。 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一边滚,滚着滚着就悬空一半。 她反应过来后就一手抓住边上的杂草丛,可此时一半的身子都已悬空在外。 “姑娘……!”坐在地上的天晴用尽全力喊出来,浑身无力的她眼眶尽是泪光,手脚都挣扎着,甚至想要爬过去。 “宁之——”李鸣一手举剑挡着暗箭,一边快步走到陆乔心跟前,将另一只手递给她,见她没有动作,更是弯下身去摸索着抓住她的另一只手。 暗中的人停了片刻,李鸣想也不想就把手中的剑扔到一旁,双手都抓着陆乔心的手,试图不让人掉下去。 底下是什么,他们根本看不清,漆黑一片,似是无底洞。 他只能看到陆乔心皱着眉,仿佛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可抓着杂草丛的那只手还是受不住松开了,连带着那杂草都被她扯了下去。 杂草掉下去,好半响才听到回音。 “别动,抓紧我。”李鸣的双手不敢松懈一分力气,紧紧抓着她的。 “李鸣,小心身后——”陆乔心说得很是费力。 可李鸣压根没有多余的精力扭头去看身后,而在陆乔心的方向看来,对面的箭换成了另一种,许是箭头换了。 数箭射出,随着风的呼啸,箭头竟燃起火星,落在他们几人的身旁,随之将身旁的草丛都烧了起来。 一瞬间,明火四起。 火浪将他们几人圈在一处,陆乔心和李鸣的周围更甚。 陆乔心只觉得很累,也很热,像是有火要爬到自己的脸上和身上。 也是借着这凶猛的火光,彼此看清对方的脸庞。李鸣看见火光虽然将她的脸映照得红扑扑的,可她的唇色却是有些发白。 他想起来陆乔心身上还有箭伤。 看着陆乔心昏昏欲睡的双眼,他心里轰然一乱,连忙道:“宁之?陆宁之,你清醒一点,不能睡,千万别睡过去!” 慌乱间他听到了天晴的声音,很小很小,还伴随着咳嗽声。 “咳咳……大人,令牌……还有令牌……” 她似乎还朝着这头爬来,手里拿着什么,正举起来,可惜他们之间有一道火墙,隔着火,什么也看不清,可却是让他想起来一个东西。 对,还有令牌,李鸣想起来了。 他眼中一亮,像是有了希望,手上的动作更紧,甚至都忍不住在发颤。 陆乔心的眼皮似是有千斤重,合了又开,开了又合,在恍惚间,她看见李鸣的身后是一片火光,好似又回到了五年前。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场大火,差点就要将自己湮灭。 难不成,现如今又要来取自己的命了? 身侧尽是白烟,她无声一笑。 可是很快,她又听到了李鸣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陆宁之,别睡,听我说话。” “你身上带了令牌没有?还有力气吗?把令牌拿下来给我。” 李鸣的语气有几分不确定,他不确定她有没有将令牌带在身上。若是没有……他不敢想。 他像是在赌,在拼一把,仿佛生死不过就是在这一瞬间。 直到他瞧见陆乔心点了点头。 “快,把它给我,小心些。” 磨蹭了半天,眼见着那火势逐渐扩大,若是再没有人来,怕是烧成灰都是一件易事。 终于,陆乔心还发着抖,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悬空的手,手中是刻着李字的令牌。 李鸣抽出一只手接过,把令牌往旁边一扔,用力砸开,还要顾着另一只手里抓着的陆乔心。 令牌碎成两半,才瞧见其中的巧思,里头竟然有一个小巧的哨子,他二话不说就吹响,那哨子就连声音都不同些。 像是鸟叫,却不是平常的鸟叫,更像是一声长哀。 哨子声停,李鸣松下一口气,可陆乔心似是全然昏迷过去,手里一下加重,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两人就一同掉了下去。 很久,很久,都没有回响。 竖日清晨,临都城,井香酒楼。 “姑娘,有一封信从长安来。”底下的小厮将信件交给掌柜的,掌柜再将信交给念青。 徐父徐母一离开,这酒楼便交给了念青和祥云一同打理。 往日若无事都是不必来的,可念青在府中忙完,就忍不住来这酒楼看一看,内心只怕自己做得不够好。 她接过轻薄的信件,脸上的喜悦显露出来,“定是心儿姐姐给我的回信!” “看来少东家和念青姑娘的感情真好。”掌柜揶揄一句,念青也只是抿嘴一笑,并不作答。 可当信件被一层层打开后,她看向信纸的神情变了又变,甚至蹙起眉头来。 惹得掌柜的多嘴问一句:“念青姑娘,这是怎么了?” 念青一回神,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入信封,抬手一挥,“无事,你先下去忙吧。” 她手上多了几分力,将掌心里的信封拽得愈发紧。 第85章 怎么会?念青回到歇息的厢房里头,方才的信被她压在案几账簿底下,此时此刻正盯着账簿底下露出的一个信封角愣神。 再去想这信上的内容时,她只能记起一些重要的字眼。 那信上分明写着“……主人与其……试图谋反……”,信的开头还有一句“请夫人安”。 想来这信是给徐景芳的,许是不知徐父徐母外出,这才将信捎来了酒楼,又恰巧念青前段日子才给陆乔心写过信。 底下的人这才搞错了。 这都什么糊涂事啊……念青苦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那信上的事可是大事,好在不是旁人拆了这信件。 她拿起一旁早已冷却的茶水,抿了一口缓过神,又整理自己的妆容,而后才冷静朝外头喊一句:“来人。” 即刻就有小厮推门进来,底下的人都知道这个念青姑娘是个好说话的主,见到她脸上就堆着笑,哪知今日念青正好板着个脸,进来的小厮又将笑收起来。 “念青姑娘,有何吩咐?” 她把账簿推到一旁,将底下的信封的褶皱一一抚平,再郑重交给眼前的小厮。 “情况紧急,派个可靠的将这封信速速送到夫人手中,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瞧见念青脸上的焦急神情,小厮一下也有几分慌张,连忙应下,接过信就赶忙退下。 人都退下许久,她还有些心神不宁的模样,像是知晓了天大的秘密。 真怕自己是张薄纸,包不住火。 午膳时,祥云还在妇堂里头忙着,病人虽没有排成长队,可也算不得少。 往日这个时辰,祥云都是在妇堂用饭,甚少回徐府。可徐府却来人,还不是平日里给她送食盒的小厮。 她的右手还在给眼前的一个蒙面妇人把脉,本就有些皱眉,瞧见府中下人时,眉头皱得更深。 “可是府里有事?”祥云一说话,呼出的气将她的面纱吹得轻轻一晃。 徐府的女子从不戴什么面纱,若不是近日病人多,怕过了病气传染给府中的人,面纱这玩意,祥云她是连看都不带看一眼的。 小厮有些着急,连说话的舌头都没捋直,“姑娘,念青姑娘倒下了……今日在酒楼……眼下正在府中呢。” 祥云一听就站起身来,面前的妇人都被她的动静一惊,抬起头看她。 “你们几个,在这看好来,这位娘子的药方同往日无异,不过要加重份量。” 煎药拣药的几个伙计都应下,寻常的小病她们都能看,祥云也放心不少。 可是坐在跟前的妇人一听这话就慌了,在祥云抬脚要踏出药铺这个大门时,妇人就抓住她的手,脸上是惊慌:“大夫,我这病是不是很严重啊,我是不是就要死了?” 祥云停下来,好生安抚着她,“娘子,莫要心慌,你这病死不了,不过是拖得久了,要喝好些日子的苦药。” “等我忙完家事,再上门给您重新看一回可好?” 祥云实在是着急回府,只能这般说。 妇人瞬间松一口气,也很快放开抓着祥云的手,只道:“喝药不打紧,喝药不打紧,死不了就成,我跟夫君还急着要孩子呢……” 后半句她嘀咕着,祥云没听清,同药铺里的伙计吩咐几句就连忙离开。 一出门瞧见早就停好的马车,她犹豫片刻没有上,而是从一旁牵来一匹马,三两下就上马,缰绳刚攥紧,一声“驾”就跑了出去。 下马时一身寒气,下人将马匹接了过去,祥云只是一路直奔念青所在的玉熙阁。 “念青怎么样了?”祥云一边走一边问着身侧跟着自己的丫鬟。 “念青姑娘发了高热,还来了癸水,彻底昏迷前还喊着疼呢。”丫鬟也有些紧张,说话都有些赶。 闻言祥云大致能猜到几分,可脸上的焦急仍然不退,进到念青的卧房时,连脸上的面纱是何时脱下的也全然忘记。 房里的炭火很足,将她身上的寒气一并消去。 床头站着个人在给念青擦拭额前的汗,待她抬起头来祥云才发现此人是香兰。 也是,念青身边还没个贴身伺候的人,平日里有些什么事都是唤香兰来伺候着。 念青此时此刻只穿着里衣躺在床榻上,额前还有一块湿着的布巾,她正皱着眉,呼吸也有些急促,像是做噩梦,脑袋忍不住左右摇摆。 祥云只与香兰点头示意后,就将念青藏在被褥低底下的手拿出来,手指抚上她的手腕处,稍稍用力压下去,感受她的脉搏。 过了半响,祥云才收回手,眉心仍旧拧着没有舒展开来。 站在一侧的香兰见状,垂下脑袋去问:“如何,可是生了什么病?” 她一脸担忧,内心焦急之情不比以往陆乔心生病时少半分。 “无事。” 祥云一语毕,香兰才松口气。 “可是,自打师父他们一走,念青就处理府中的大小事宜,妇堂那头她帮不上什么忙,因此酒楼的大小事也几乎都是她在过问,时间一长这才倒下。” “她本来身子就不大好,如今又来癸水,腹痛难忍,再加上这大大小小的许多事都需要打理,气血虚亏,最是难养。” 祥云忍不住叹一口气,最后也只道:“我回头叫伙计把药配好送过来,药得按时服用,记得提醒她莫要再伤神,歇息几日也无碍。” “我是劝过的,可她总是害怕自己做得不够宁之姑娘好,这才拼命……”香兰越说越小声,只因瞧见躺在床榻上的人有将醒的迹象。 哪知念青只是将脑袋侧过一边去,便就再没什么动静。 叹过气后,祥云也很是无奈,又将目光移到念青身上,缓慢摇头,“她做得很好,若换我,要我打理这些大大小小的琐事,我脑袋都能疼死。” 这话引得香兰一笑。 “……也不知道我小师父去长安闯荡得如何了,还要多久才会回来啊?”祥云无意识地嘟囔着,“我的信她还没回我呢……” “信……大事……快快送去,送去给夫人……” 床榻上的人忽然发出响声,似是在梦魇一般,嘴里断断续续说着话,眉心要皱成一个川字。 “什么?”祥云弯下腰侧过头去,将耳朵贴近她的下巴。 “信,有信……” 而后便是重复着这几个字,听得祥云和香兰都一头雾水。两人面面相觑,都耸耸肩,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罢了,待她清醒过后再问吧,药铺里还忙着,我先赶回去。” 香兰点头,将她送出门,而后就回房用湿掉的布巾给念青降温,还吩咐下人煮好热汤。 自打上回午膳时皇后替威临将军求过情后,上官烈已经许久没有再踏进景仁宫,可景仁宫的人却像是还不死心,一而再再而三来请他去用膳。 “陛下,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又来了。” 养心殿内,上官烈在书台上提笔写字,闻言一顿,而后又继续手上的动作。 “又是来请朕去用午膳?” 即使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他很是无奈,手下的字都写歪些许,只好把毛笔放下,双手背后。 “是。”禄前弯着身子,拂尘在他手上稳稳当当的。 “你如何说?”上官烈又拿起方才已经写好的字,那是个方正有力的“霜”字,他将它举起来,像是要对着烛火欣赏一番。 “回陛下,奴才只道陛下近日实在操劳过度,怕是抽不出时间来。此外,还让小厨房给皇后娘娘送去藕粉桂花糕。” 禄公公一字一字也说得稳当,可谓是滴水不漏。 哪怕你我都心知肚明,可明面上总归是挑不出错处的。 眼前的天子饶有意味地“唔”一声,“你做事倒是愈发得朕心了。” “奴才打小跟在陛下身边伺候,说到底还是陛下教导得好罢了,奴才可不敢居功。”禄公公这时才抬首露出一抹淡笑。 上官烈哼笑一声,倒也不搭理他的马屁。 “外头的霜都化了吧?” “回陛下,都化了。”禄公公侧头看一眼窗外。 “这字朕今日写得不好。”他将手上的那张写了霜字的纸递到烛火边上引燃,随后就扔到地上,“回头朕写好了再给皇后送去吧。” 禄前了然,只瞧了他一眼便无言退下。半响后便有下人来收拾那地上的残灰。 “娘娘。”花媛抬手让身后的丫鬟将那盘藕粉桂花糕摆到苏傲霜眼前,看向她的时候摇了摇头。 到如今二月底,苏傲霜的肚子渐渐显了点出来,她吩咐下人将桌子挪到门口处,就连屏风也撤走,她就这般在门口坐着,活像望夫石。 “娘娘,坐在这怕是会着凉的。”花媛见她还是没有什么反应,又瞧了一眼她的肚子,“主子,就是不顾及自己,也得顾及腹中的皇子啊……” 桌上的那盘糕点一下就被摔了出去,破裂声很是刺耳,苏傲霜一下就站起身来,外头的风将她轻薄的外衣吹起来,她修长的手指指着花媛。 花媛见状立马扑通跪下。 “什么皇子?哪里有皇子?我肚子里有没有东西你不知道吗?!” “还请娘娘息怒。”花媛埋下头去。 “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让本宫省心!”苏傲霜深吸一口气,将桌上的东西砸的砸,摔的摔。 “若不是为了他,陛下何以对本宫如此冷落?现下倒好,大臣们弹劾他,他不但不知道收敛,还要威胁本宫给他求情!” “娘娘息怒,将军他一定是没有法子才会这般,还请娘娘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 苏傲霜被气得紧闭双眼,心里一下就没了底。 究竟该如何是好…… 第86章 一连几日,李府上下都忙坏了。 下人们常常是从长青院忙完又跑到小常院去,一时府中竟没有了能够说话作主的人。 天裕天晴和阿星还各自躺在床榻上,尚未恢复好,浑身乏力还陷入昏迷,哪怕是醒来,也清醒不过半个时辰。 “这可怎么办才好啊?”丫鬟们一得空就围在一堆,都急得不成样子。 “再换个大夫来。”溪儿在府中待的时间够长,大伙也都愿意静下来听她一言。 “好,我这就去。”很快就有下人应答。 大伙一散开又是各自忙各自的去,打水的打水,烧水的烧水,煎药的煎药。 “珊华姑娘?”溪儿一转身就撞见她,守着规矩给她低头行礼。 “不必,不必对我行礼。”珊华这些日子消瘦不少,就连该显形的肚子都快看不出来了,如今府里出了这样的事,她帮不上忙,脸上有几分愧疚,说起这话还有些不好意思。 “应该的,您是府里的客人,自该有礼才是。”溪儿道。 “姑娘可有事要吩咐?若是无事,婢女还要赶去照顾天晴小大人。”她说话很是客气,看向珊华的眼神也是大方坦荡的。 “有事的有事的。”珊华急忙忙脱口而出,溪儿刚抬起的脚又收回去,客客气气地看着她,等待吩咐。 “我,我……你看看有什么是我能够帮上忙的吗?”珊华问出这话有些不自在,说完就垂下脑袋。 溪儿淡然一笑,笑得大方,还有几分端庄,“珊华姑娘,您是客人,不好劳烦的,何况您还有身子,我们忙成这般差点顾不上您,已是觉得失责,哪里能劳烦您帮忙。” 说完她就要离开,没曾想珊华有些执着,还拉住她的手。 “溪儿姑娘,我当真要做些什么才可以……”珊华说话断断续续,“我之前还做了差点害死陆姑娘和李大人的事情,可他们却没有怪我,我一定要做些什么才好……” “我在这府中住着,吃喝穿都靠他们,我不能没有良心的,还请给我个机会吧。” 珊华的双眼有些湿润,很快就打动了溪儿,溪儿一心软,轻叹一口气。 “那……姑娘是陆姑娘救回来的,便去陆姑娘房里守着吧,想必陆姑娘也不会介意的,若是醒了定要同外头的人说一声。” 溪儿嘱咐得认真,说完便就走开。而珊华像是如释重负,拍拍自己的脸颊以便保持清醒,随后就往陆乔心的房里走去。 房门外守着两个丫鬟,门是关起来的,反观对面李鸣的房间倒是常有人进进出出的。 “怎的我们这头安静得很?”珊华只瞧对面一眼就问起身边两个守门的丫鬟。 “回珊华姑娘,大夫是先看了陆姑娘才过去的。”经常出入后院的丫鬟个个都是有眼力见的,只是如实道,也不会多说旁的。 竟是这样? 珊华一时有些疑惑,“难不成大夫不懂规矩?” 丫鬟一笑,“那倒不是,这是大人昏迷前交代的,找了大夫要先给陆姑娘瞧。” 珊华闻言便懂了,只跟着一笑,眉毛都要扬到天上去,一声哦拉得老长。 “话说,不能请两个大夫么?”笑完她还不忘问一句。 “哪能没想到啊。”另一个丫鬟也笑着,还挤眉弄眼的。 “溪儿姐姐就怕耽误了,特意请了两个大夫回来,哪知咱们大人半昏半醒的,一瞧见大夫就不愿意看,非说要大夫先来瞧了陆姑娘,他才愿意看。” “最后溪儿姐姐没辙了,便让一个大夫去看了天晴小大人他们。” “这几日都是这般,等咱们这边瞧完了,大夫才到对面去。” “原来如此……”珊华支着下巴的手指放了下来,“我进去守着陆姑娘,若是醒了我就同你们说。” 两个丫鬟也不拦,只是给她开了门并嘱咐珊华戴上面纱,免得过了病气。 一进去,珊华才发现房里的炭火实在足,暖乎乎的,只有窗子开了一条缝好用来换换空气。 那时的情况紧急,李鸣只吹了哨子就同陆乔心摔下去。哨子声将附近的随从都召集来,见到那般场景,她们内心再慌乱面上也得镇定,最后也收拾了那些贼人。 珊华只听闻那夜陆乔心最后是被浑身是伤的李鸣抱着驾马回来的,哪知刚下了马就扛不住晕倒在李府大门前,而陆乔心从被带回来那一刻起至今都没有醒过。 此时她正安静地躺在床榻上,呼吸还算平稳,可始终都没有要醒过来的迹象。 也难怪府里的人无一不着急。 天晴三人不过是需要些时日修养一番,连李鸣都醒过多次,唯独只有陆乔心,一点动静都没有。 珊华靠近床头,她摸了摸自己有些冰冷的手,片刻过后她才将已经捂暖的手伸到陆乔心的额头上。 手背贴着有些发凉的额头,她舒一口气,好在高热已经退了。 接下来便是无休止的等待,期间有几次陆乔心像是说梦话,嘴里嘟囔着什么,不过珊华无论如何靠近去听,都听不清楚。 她也只好放弃,只是在一旁坐着看着她。 这一等便是到了傍晚时刻,珊华也早已不知不觉将手肘靠在床沿边上,手指撑着额角,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就连外头的两个丫鬟推门而入她都没有发觉。 她们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悄声走进来,将食盒打开,把里头的饭菜和点心都一一摆上来。 “珊华姑娘似乎睡了。”其中一个对着另一个提醒道。 “那这饭菜……”另一个也有些不知所措,正犹豫着要不要把饭菜先收起来。 正是这时,珊华的手肘一晃,将自己摇醒了。 脑袋一垂,她就清醒几分,抬起头第一眼便是去看床上的陆乔心,瞧见还没醒又轻叹。结果却闻到了饭菜香,不知是不是闻到香味的缘故,竟也一下就觉得饿了。 肚子还十分应景地咕噜一声。 惹得丫鬟们一笑,珊华这才瞧见房里还有旁人,有些羞,抿唇一笑,再循着这香味看去,便发现桌上刚摆上去还冒着热气的可口佳肴。 “正好,珊华姑娘饿了。”其中一个丫鬟捂嘴一笑,一看便是打趣。 “好啦好啦,你这一说待会姑娘都不好意思吃了。”另一个说道,说着还看向珊华,“那姑娘我们就先下去了,您吃好了便会有下人来收拾的。” “嗯。”珊华应了一声,随后像是想到什么,又问:“陆姑娘可要喝药?” “要的。”利落些的丫鬟答道。 “那药可煎好了?” “我们来的时候正煎着呢,看着像是快好了。” “好,那我先给陆姑娘喂了药再用膳。” 珊华在床前坐着,待下人把一碗黑乎乎的药递给她,她才端着药站起身来,一边吹着气一边拿勺子舀起来再放下。 这般动作重复了片刻,她舀起来一点倒在手背上试试温度,确认不会烫到后便先将碗放到一旁,再将床榻上的人扶起来。 陆乔心的眉心还在紧皱着,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珊华再次将药端在手里,每一勺的量都很少,确保人能够咽下去后才再喂下一口。 喂完药后,外头的天彻底黑了,珊华迅速吃完还有余温的饭菜,又继续盯着陆乔心的反应。 对面的情况要比这头好上太多,天裕不能守在身边,便是往日贴身伺候更衣的七顺留在床头照看着。 七顺把还挂着药渍的空碗搁在一边,拿过干的布巾给李鸣擦汗,才擦过一轮,人就又醒了。 “大人,大人您醒了?”七顺放下手中的东西,要将他扶起来坐着。 李鸣人虽醒了,可脑子还是有些糊涂的,看东西也看不大清。 他借着七顺胳膊的力坐直来,背靠床头,见七顺忙不迭去给自己倒水,他摆了摆手。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天黑了吗?”他的嗓音带着沙哑,说话都似气音。 “回大人,已是戌时一刻,天早就黑了。”七顺把倒好的水又放回去,转过身来直直站在李鸣跟前。 只见李鸣好似还没适应房中的光亮,七顺很是识相地唤人进来:“来人,灭掉两盏烛火。” 待房中暗了些,李鸣才睁开眼睛,扫了眼四周,房里只有七顺一人。 “大人,可是饿了?我让厨房将饭菜再热热。”眼瞧着七顺就要走出门去,李鸣咳嗽两声,算是将人叫停。 “不急,宁之的情况如何?”他微微喘着气,捂着自己的胸口,抬起眼皮看向眼前的人。 这回轮到七顺轻叹,每一回他家这位大人一醒,头一个关心的不是自己,而是陆姑娘。 “大人你且放心好了,陆姑娘那边有珊华姑娘守着,方才听大夫说并无大碍,只需等着醒来便是。” 闻言李鸣又放下心来,“她可曾醒过?” “这倒是没有。” “我去看一看……”说着李鸣就自己掀开被子要下地,七顺见状立马走上前去,将被子重新给他盖好,嘴上还劝着:“大人,您的身子还没好全呢,陆姑娘那边不会有事的,大人何苦如此心急?” 七顺很是无奈,他也不知道,自己因家中有事离开李府半月而已,一回来遇上这事也就罢了,何时自家大人对陆姑娘如此上心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当下也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想这件事。 李鸣偏不听劝,硬是要掀开被子下床,七顺只是个下人,自是不敢对他来硬的,只能再一旁站着着急。 “大人,您身上还有伤呢,要不您先用了晚膳再去?” “再不济,您也多穿几件衣裳呀,这外头还是有些凉的,万一再惹了风寒该如何是好?” “大人,您何时是这般急性子了?” 李鸣随手拿起一旁架子上的衣裳就往身上套,最后又拿起一件厚实的披风,七顺劝不住只好给他塞了个汤婆子,他也只好收在怀中。 “我看倒是你,什么时候变得这般啰嗦?” 李鸣只留下这一句就出了门,也不顾身后的人能不能跟得上。 七顺出了门口就盯着他的背影无奈叹气,见两侧的的小厮都盯着自己,他才换了副面孔,低声喝道:“看我作甚?还不赶紧跟上?若是大人有不适,我们都是要受罚的。” 他领着两个小厮很快就跟上李鸣的步伐,只是李鸣在走到门口时停下来。 “大人,怎么不进去?” 守门的两个丫鬟被七顺屏退,换成了跟过来的那两个小厮。 李鸣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沉默半响后才敲了门,动静很轻。 很快就有人来开门,里头的珊华开了半扇门就瞧见李鸣,见他的脸上还有带着血迹的两道划痕,硬是一愣。 “……李大人。”她愣愣喊一句。 李鸣应下,脑袋朝里头探,问道:“她可还好?” 珊华被他带来的冷风彻底弄清醒了,点头道:“方才喝过药,还在睡着。” “当着没醒过?”他又问。 珊华摇头,“不过倒是迷糊着说过话。” “可曾听清?” 站在他眼前的女人又摇头。 珊华像是才想起来什么,侧了侧身子,给李鸣让位置。 “李大人不妨进来,我瞧着外头的风有些大,若是再着凉……” “不必,你让一让,我看一眼就好,免得将寒气带进去。”看李鸣的表情,他说得很认真,珊华也不好再反驳,只好尽力站在门后。 李鸣甚至还将仅开的半扇门再合上一半,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外头的冷风。 屋里的烛火和炭火都足够,他也能感受到里头有多暖和,而他只是默默站在门外。 陆乔心略显憔悴的脸庞,苍白的唇色,他都能看见,隐约瞧见有微风带动她额前的碎发,他瞬间就将门关得更小。 “大人?”门后的珊华有些疑惑。 “我看完了,你好生守着,醒了第一时间告诉我。”珊华以为他吩咐完就要走,连忙应是,哪知李鸣还说:“你是个有身子的,也仔细照顾好自己。” “是,多谢大人关心。”珊华有些惊讶地答谢。 陆乔心的门彻底从里边关上,珊华还能听见外头的声响。 “大人,您看也看过了,问也问过了,快些回房吧……”七顺焦急的催促声很难不让人注意,听声音仿佛他都快要急哭了。 哪知李鸣只是很无所谓地道:“知道了知道了。” 哪里还像个浑身是伤,上一刻才醒过来的病人? 第87章 陆乔心醒来时是半夜,珊华支着手肘睡在床沿,身上不知是丫鬟何时给披上的薄毯子。 她只觉得脑袋昏沉,一想些什么就开始头疼。 “嘶……” 缓慢从床上坐起来,很快就发现在床沿边睡着的珊华,她的动静立马小了起来。 陆乔心只觉口中干渴,瞧见床头的桌上有杯子和水,便要伸手去拿,哪知一抬手就酸痛难忍,摸索几次也没够着。 倒是手上的动作带动了身子,将身上的被子扯了扯。这一扯,就把床沿边的人给惊醒了,珊华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抬起头来,怕是眼睛都还没完全张开。 可床榻上的人却觉得不好意思,一边说着对不住一边麻烦人给她倒杯水,声音很是沙哑:“珊华,能否帮我倒杯水?” 说完还忍不住轻咳几声。 珊华直愣愣地打了个哈欠,很快就起身去倒水,还说着水凉了要不要重新烧一壶。 “不必了。”陆乔心的嗓音低沉又沙哑,像是没有水灌溉后干瘪又裂开的土壤。 “好吧。”水眼见着就要递到陆乔心手上,珊华一个激灵,忽然清醒过来,还知道压低声音叫唤道:“陆姑娘?你醒了?!” 见状陆乔心一阵苦笑,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就看见珊华转身去开门,朝外头守着的人小声喊道:“来人,陆姑娘醒了!” 陆乔心很快就看见窗外走来走去的人影,无一不是在为自己忙碌。 珊华也不知从哪里拿来热乎的茶水,忙给床榻上靠坐着的人递上,一股温热的水流从喉间划过,嗓子都舒服些,说话也没有那么艰难。 “如今是什么时辰了?”陆乔心问。 刚睡醒的珊华哪里会知晓,她慌乱一番又朝外头问道:“陆姑娘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姑娘,现下是丑时三刻。”外头的丫鬟回道。 陆乔心点头,继而又问:“我睡了多久?” 脑袋还是一阵一阵的疼,她忍不住皱眉。 珊华闻言,也微微皱眉去想,“从李大人将姑娘你抱回来那一夜算起,大约有个五日了。” 五日?李鸣抱自己回来的?陆乔心闻言更是蹙眉。 她回忆起那晚发生的所有事情,越想越头疼。 那晚的火势让她的记忆有些许恍惚,火海之中她快要昏迷,听到李鸣的声音后,她似乎将自己身上代表李府的令牌递给了他,视线模糊中,看见李鸣好像拿起一个哨子,可还没等他吹响,自己就昏迷过去。 再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不过姑娘你放心,大夫说你并无性命之忧。”珊华似是想要宽慰她。 “他如何了?” 陆乔心忽然抓住她的衣袖,似是紧张,可看向她的眼睛里除了担忧又没有旁的东西。 不似昨晚李鸣的神情,有担忧有心疼,甚至还有瞧不仔细的怜惜。 珊华一下愣了,心里想着这两人莫非串通好的?怎么一醒来便要问自己对方如何? 她拍了拍陆乔心的手背,轻声道:“李大人也无性命之忧,不过也昏迷许久,就在昨晚他醒过一次,还来看过你呢。” 听到“无性命之忧”这五个字后,她莫名松一口气,可在听到后半句时,她的疑惑和不解又一下提到嗓子眼。 “来看我?” “是啊,李大人不顾底下人阻拦也要过来看一看你,不过只是在门外看上一眼就走了,许是怕你出事?” 这话既对也不对,珊华心里道,因为李大人来看望你的眼神很不对劲。 “陆姑娘,大夫来了。”门外的丫鬟道,隔着门声音有些闷。 陆乔心看了一眼门后的人影,又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衣着,随后躺下去。 “让大夫进来吧。” 她话音一落,珊华也速速将床榻两头的帘子放下来,只让陆乔心从里头伸个手腕出来。 门从外面推开,身穿灰色长袍的大夫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提药箱的年轻男子。 因府中发生这般事情,被请来的大夫都被留居在此,便是怕半夜醒来有个什么意外却来不及。大夫走到床前,脸上褶皱颇多,唇周胡子茂密,还微微泛着银白,他关切问道:“陆姑娘,可有不适?” 陆乔心下意识摇头,可又回过神来发觉外头的人瞧不见,她道:“许是睡得久,有些头疼。” “大夫,我记得我的手也受伤了,如何?” 在此期间,大夫从身后人手里拿过药箱,将一块纯白手帕搭在她的手腕上,正在给她把脉。 沉吟片刻,珊华见大夫收回手和帕子,眉头也舒展开来,“伤姑娘的箭上淬了毒,好在中毒不深,调理些时日便能全然康复。至于头疼,姑娘本就从高处坠落,如今又睡了几日,倒是无碍的。” 这大夫来把个脉便就走了,余下要吩咐的琐事也全都同外头的丫鬟们说了去。 帘子还没撩起,陆乔心自己就坐起来,顺手撩开一侧,将脑袋露出来,这会她的眼睛直直望着珊华,“可有吃的?我有些饿了。” 珊华哎哟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竟顾着高兴,忘记姑娘醒来会饿。” 她连忙要往外头走,“我这就跟她们说一声……” 才关上没多久的门吱呀一声,从外头被推开,进来的是平日里最眼熟的几个丫鬟,其中有一个还是那一夜里伺候陆乔心沐浴擦发的。 她们手里都端着看起来很是可口的菜肴,热气腾腾的,一看就是才做出来的。 “珊华姑娘不必去了,我们厨房早就备下了。”其中一个笑盈盈道。 珊华一脸惊讶,只好站在原地,看着她们把吃食都摆到桌上去。 “龙井虾仁,姜汁白菜,慧仁米粥,还有一道人参乌鸡汤。” 丫鬟们一边摆菜一边报名字,待最后一道菜摆上桌,再将碗筷摆上,还要将汤舀好。 珊华这才发现她们准备了两副碗筷,就连汤和粥都盛了两份。 “咦……这另一份是?”珊华问出口,尽管心里有几分猜测,可也不敢确认。 她们之中有人一笑,“其实咱们大人也是个心眼不错的人。” 这话也不知是同谁说的,一说完几个丫鬟都你看我,我看你,偷摸着笑。 许是觉得这般失了体面,又有一人站出来认真道:“这是给陆姑娘和珊华姑娘一同准备的,陆姑娘方醒身子弱,而珊华姑娘又守着陆姑娘,难免劳累,何况又怀着身孕,两位姑娘吃些清淡滋补的膳食正好。” 原先一愣的陆乔心这才和珊华两人闻言对视一笑。 后者更是发觉,大户人家也并非都同杨家那般都是小人姿态。譬如李大人的府中,连下人们说话都是一个比一个周全,一个比一个嘴甜。 天一亮,陆乔心醒来便是全府皆知。 身中软筋散的三人仍是浑噩着躺在床榻上,甚至还反复发起高热。 她问起这三人时,只见溪儿满脸担忧,还摇着头:“已经换了两个大夫,怎么吃药也不见好,前两日才退下的热,现如今又烧起来了。” 陆乔心自己都还没好全,一边咳着一边让眼前的溪儿拿来笔墨和纸,溪儿不明所以,可还是听吩咐将东西拿来。 左手提着右手的袖角,右手拿起毛笔还有些发颤,沾了墨就开始写。 “外头的大夫不敢加重剂量,药这般喝下去虽也能好,不过也平白受些折磨罢了,你回头按我的方子去抓药,定能好全。” 陆乔心把笔一放,眼前的溪儿便将桌上的纸拿起折好收起来。 “是,溪儿这便去。” 她这一醒,府中上下都松一口气,前几日里拿不定主意的事情也都来让其作主。 倒像是全然忘记这府中的主人究竟是谁,她们只觉得……陆姑娘和天晴小大人都有令牌在身,如今小大人还在高热中,那有什么事情定然是去找陆姑娘最好。 至于大人……大人不是还有重伤嘛,就不便叨扰了。 这才一个上午,陆乔心的房里就进进出出好几拨人,像是积攒了一段日子的琐事一下子扑面而来。 说不上头疼,总归是无奈至极的。 甚至还有人问厨房里缺的食盐,该买原先那家的,还是另寻一家,问其缘故,只道原先那家的涨价了,若是买原先的那家,便觉得有些不值当。 这下连溪儿和珊华都要看不下去,紧忙将人打发下去。 “这……”常年待在李鸣手下伺候的溪儿都不知该如何说才好,“这些杂事倒也不必抬上来让陆姑娘拿主意的,这样倒显得我们府里小气。” “姑娘是大人迎回来出主意,带领府里这些随从的,怎好一同连那夫人该管的闲事杂事也做了去。”溪儿倒也看得明白,自家大人无端迎个姑娘家回来,若不是心上人,怕是也同那件大事有关。 作为下人的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陆乔心闻言倒是抿唇一笑,“也罢,都是小事罢了。回头我去瞧一瞧那陈阿婆如何了,开的药可都按时服用了?” “用了的,那阿婆前两日还能同我们说上两句话呢。”说起这事,溪儿显然也是高兴的。 “那便好。”陆乔心也算是听到个好消息,才垂下眸去,门外又有急匆匆赶来的下人。 听闻脚步声急促,珊华上前两步,扬声问:“又有何事?陆姑娘该歇息了。” 门外的人也不敢耽搁,连忙答道:“回姑娘,宫里头来人了,说是来探望大人的。” 里头几人皆是一愣,接着便是面面相觑。 怎会在这个时候来人?陆乔心一时没想明白,可脚下的动作却很快,眨眼间已经下了床,甚至拿起衣服往身上穿。 “大人呢?”她一边穿着一边要往外走。 “陆姑娘,你身子还没恢复全,现下出去指不定又要生病的。”溪儿大胆站在她身前拦她,还转头去对门外的人说:“你快去叫大人。” 门外的那人应了一声又急忙忙跑到对面去,陆乔心身前有人拦着,她也不好说什么,只好又先回床边坐下。 哪知那人不过片刻就又跑回来。 “陆姑娘,大人他,大人他又昏过去了。” 李鸣虽无性命之忧,可因重伤在身,时常昏迷高热,她今早也听底下人说起过。 闻言她毫不犹豫站起身来,就要出去,溪儿许是知道眼下没有理由可以拦她,便就多说一句:“姑娘,再多穿件衣裳吧。” 珊华在一侧也递了个汤婆子给她。 几人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再戴上面纱,这才出门。 来到前院时,远远就瞧见周丰羽的人影,一群人中只有他探头探脑的,很是跳脱,若是周围没有下人守着,怕是这会溜到哪去也未可知。 瞧见禄前时,陆乔心才假模假样笑起来,病着的人最受不住冷风,好在她穿得厚实,手中还有暖手的汤婆子。 走到两人面前,溪儿上前一步接过她手中的汤婆子,随后一同向二人行礼。 “见过周大人,禄公公。” “不必……” “陆姑娘不必客气,咱们又见面了?”禄前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周丰羽抢了先,平白惹得禄前吃瘪。 陆乔心扯出一笑,却是谁也没看,低垂着双眸,溪儿又识趣将汤婆子递给她。 明明只来了两个人,身后却跟着十几个同样装扮的下人,黑压压一片。 知道的以为是来探望的,不知道的还当李鸣死了呢。 “禄公公,不知前来所为何事?”陆乔心笑着问。 “陆姑娘,奴是奉陛下之命特来探望李大人的,不知李大人如今在……”禄前故意没有问完,目光狡黠地盯着她。 李府出这般事自然是瞒不了的,其它大臣们来了还能说些好话打发一下,这领圣命来的哪里敢拦? 撇开别的不说,这都出事第几天了?当下才来,怕是一肚子坏水没地方搁。 陆乔心一下就皱了眉,眼睛不知往哪里瞟了一眼,就哀道:“大人还昏迷着,大夫说还不知何时才能醒。也不知是我们大人得罪了谁,竟这般害他……” 说着说着就咳起来,佯装往后一倒,正好溪儿和珊华都在一侧接着她。 她趁机朝溪儿使了个脸色,溪儿立刻明白,连忙道:“姑娘,你怎么了?” “这是怎么了?”珊华在一旁不明所以,只跟着着急。 “定是方才出来太着急了,可怜府里如今没个能作主的,否则也不会让陆姑娘刚醒过来就出来见客呀……” 溪儿说得生动,倒像是真的了。 周丰羽吊儿郎当的模样一下就不见了,眉峰一挑,只瞧一眼就劝一旁的禄前:“禄公公,您看这样如何能谢咱们的礼?倒不如让下人留下便罢了,反正李大人的身子也还没好全,我们待在这倒是扰了人清净,等大人身子恢复了,我们再来也不迟啊。” 他好劝歹劝终是将禄公公劝走了,最后还是溪儿和珊华扶着陆乔心向他们两人行礼,只是她在两人背过身后就睁开眼睛。 正巧就看见周丰羽扭过头来,还朝着她眨了眨眼睛。 第88章 她一开始没懂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直到午膳结束后,在她穿过走廊要去往陈阿婆屋里的路上,有人拦住了她。 来人是个男子,脑门上缠着灰色布条,身穿紧身布衣,一看打扮便不像李府的下人。 溪儿上前一步伸出手来拦在陆乔心面前,目光朝他上下打量,警惕道:“你是谁?为何出现在此?” “这身打扮倒是有些眼熟。”一旁紧跟着的珊华支起下巴,精致的脸上皱起眉头。 “我记得跟着两位宫里人来的下人里头有他。”她想起来了。 “那些下人不都留在前院么?”溪儿这下蹙起眉,又将人上下打量一番,“怎可私闯后院?” “陆姑娘,小的奉三殿下之命前来。”那人忽然单膝跪下行礼,始终不敢抬头半分。 闻言陆乔心扯下自己披风上的帽子,认真端详起来,同时也在思考,想起周丰羽离开时的小动作,她便道:“周大人将你带出来的?” “是。” 陆乔心瞧了一眼四周,溪儿马上便懂,立即将四周的下人屏退。 这廊上一时便只剩下她们四人。 “有何凭证?”她有些畏冷,抱紧自己手中的汤婆子淡然道。 背后之人仿佛早就料到这般,跪着的人只从自己腰间抽出一块令牌来,依旧低着脑袋,将令牌双手奉上。 陆乔心伸出一手接过有些冰凉的令牌,拿起来仔细一看,除了名讳外,这块令牌与李鸣给自己的那块并没有什么差别。 心里一时信了大半,她道:“不知三殿下如此煞费苦心是要同李大人说些什么?不过大人如今昏迷不醒,怕是要辛苦你在府中多待些时日了。” “殿下吩咐过,同陆姑娘说也是一样的。” 此言一出,眼前三人都愣住。 珊华八卦的心一下就起,她歪头一字一字问清楚:“当真是一样的?” 那人肩膀一颤,像是没有想到有人会再问一次。 “是。”他点头。 “胡闹,怎能一样?”陆乔心一时急了就驳回去。 “殿下吩咐过,同陆姑娘说也是一样的。”他又一次重复此话。 “姑娘您不妨先听了,总归大人也还没有醒过来,也不知何时才醒,若是耽搁太久怕是不好。”溪儿在身侧劝得小心翼翼。 话虽如此,倒也不是不能先听了去。可她心里总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甚至还觉得身旁两人和眼前的人说话似是话中有话一般。 可她才醒过来不过半日,实在是想不了这么多。 “罢了罢了,你且说吧。” 再推来推去怕是又要闹腾一番,头疼且不说,心累才是真的恼人。 “殿下让小的来报信,说陛下欲为大人筹备生辰宴。此外,皇后的身孕许是有猫腻,还有长公主正私下彻查太后当年失心疯一事。” 话虽不长,可这一字一句说出来却都是十分沉重。 珊华更是惊讶得睁大双眼,差点就要惊呼出声,好在及时缓住。 溪儿虽是跟着李鸣见惯了大场面,可眼下也有些无措,先是望了一眼四周还有没有下人靠近,最后只是盯着身旁的陆乔心看。 这一番话,每听到一句,陆乔心的心脏都要重重一击。 她的面纱微风吹着,漂浮起来,隐隐看见她下巴的疤痕。 “生辰宴?”半响过去,陆乔心一开口只是问了个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 溪儿一拍脑门,动静大得令陆乔心都抖抖肩,只听见她似是才想起来什么大事一般道:“我怎么给忘了?算算日子,再过几日便是大人的生辰了!” “生辰?那不得好好庆贺庆贺?”珊华也笑着应和,似是想把方才不该听到的东西都忘却脑后。 陆乔心在两人兴高采烈讨论着不属于她们自己的生辰宴时,悄悄给跪着的人伸了个手势,那人很快就退下。 “有什么回头再说,管好自己的嘴。” 她一说话,两人忙停下话头,一致朝自己看来,重重点头。 “当下最重要的便是……”陆乔心还记得这一趟要去哪里,她话还没说完,其余两人就迅速接上。 “去看陈阿婆!我们记得的。”后半句说得有些心虚,陆乔心知晓她们是被吓到,应了一声往前走,还不忘安抚着。 “方才那番话,听过就忘了吧,出了李府只当不记得有这回事,心里也不必害怕担忧,只要学会闭嘴,定能保你们无虞。” “多谢姑娘的提醒。” 陈阿婆的屋在走廊尽头的转角,那儿的住处平日里比别处要清净些,最适合养病,也少了旁人的烦扰。 屋子里是很浓重的药味,此前陆乔心还特意找了两个懂些医理的丫鬟在陈阿婆身边照料着。 现下她们正在喂陈阿婆喝药,陈阿婆穿着简朴的衣裳坐在床边的一把小椅子上,那椅子比旁的矮些,丫鬟喂药还得蹲下身来。 被喂药的人瞧着比刚开始清醒许多,至少与最开始的蓬头垢面相比,如今还愿意穿好衣服好好坐着让人喂药。 陆乔心三人一进来,两个丫鬟连忙起身,其中一个还要放下碗,两人一同低头福身行礼。 接着又在陆乔心的眼神示意下继续给陈阿婆喂药。 “陈阿婆?”她一进来外面守门的就识趣关上门,溪儿更是帮她把身上的披风给取下来。 她蹲下身来看向陈阿婆的眼睛,“陈阿婆?” 面前的妇人有一双看起来很慈祥的眼睛,这双眼睛让陆乔心想起自己那个病逝的祖母。当初全府上下除了乔鹊便只有她不嫌弃自己一身病气。 陈阿婆的眼珠子转了转,像是鹦鹉学舌,“陈阿婆,陈阿婆,我就是陈阿婆……” “我就是陈阿婆!谁找我?”她忽然有些大声,随后又不说话了。 陆乔心放缓语调,语气温柔似水,“陈阿婆,没有人找你,别紧张别紧张。”她的手一下一下在陈阿婆的后背上轻轻拍着。 陈阿婆的情况好了很多,可还是容易受刺激,偶尔还似这般一惊一乍的。 陆乔心默默叹气,后又沉默着瞧丫鬟给她喂药。 不知是不是方才被刺激到了,丫鬟再次给她喂药时,陈阿婆竟忽然将丫鬟手中的药碗掀翻,碗摔在地上,瞬间碎成好多块,黑乎乎的药也流出来。 三人皆一愣,倒是两个丫鬟淡定得很,仿佛这样的事情时常发生,其中一个埋头收拾着,将碎掉的碗一片一片捡起来。 “嘶——” 捡到一半,丫鬟被碎片划伤了手,忍不住出声。 这时陆乔心瞧见陈阿婆的脸色微变,眼神不受控地往丫鬟那头一瞥,而后又迅速收回目光,继续垂眸,不知道在看什么,同最开始痴傻的模样毫无分别。 她站起身来,看到了那丫鬟手上的血迹,忙道:“先处理一下伤口,待会再让人进来收拾。” 那丫鬟很快就站起来,“多谢姑娘。” 出了陈阿婆的屋后,三人便分开走,陆乔心在回自己屋的路上还在想着方才自己看到的那一幕,生怕自己是一时眼花。 头疼,实在是头疼…… 她回到自己屋里就躺下歇息,一觉醒来竟都要天黑了。 刚醒来就被敲门声惊了惊,她如今的心脏可再经不起吓了。 “何事?”她堪堪坐起身来。 “姑娘可醒了?”是天晴的声音。 陆乔心立刻清醒几分,应了一声:“醒了。” “姑娘,大人他醒了。”天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许激动。 陆乔心更是闻言一顿,再反应过来后连穿衣服的动作都快了些。 她打开门,瞧见天晴弯着眉眼看她。 “你何时醒的?” “才醒不过两个时辰,怎么样?恢复的可好吧?” 陆乔心将她全身上下都打量一遍,又问:“阿星她们呢?” “都醒了,现下在前边用膳呢,怕是饿坏了。”天晴的气色看起来不差,不过终归还是有些虚,“我原是想来瞧瞧你,没曾想大人也醒了。” “他醒过很多次了。”陆乔心淡淡一笑。 “什么?”天晴没听懂。 “算了,先去瞧瞧人如何了。” 说完她就往对面走去,天晴快步跟上。 房门口只有七顺一人守着,见陆乔心来便立即开门,“陆姑娘,大夫还在瞧着,请进。” 后又不忘调侃一句:“天晴小大人怎么也醒了?” “怎么?巴不得姑奶奶我醒不来?”天晴也并不客气。 “不敢不敢。”他连忙摆摆手。 待人进去后,他又将门给关上。 李鸣第一眼就看见走在前头的陆乔心,此时她已摘下面纱,天晴也第一时间替她取下披风。 因身体没有好全,溪儿嘱咐她只要出门就要披上披风,好挡些冷风,万万不能忽略。 看见李鸣脸上那两道划痕时,她沉下眉,脸色也是一变再变,一下是内疚,一下又是不忍。 反观李鸣看向她的眼神里,更多的是喜悦。 他方才刚醒过来,第一个问的便是陆乔心如何,得知她已醒来,又听闻了今早的那些事。 他眼神中的喜悦不知不觉又掺和几分心疼。 大夫已经把完脉,正在一旁站着。 陆乔心反应过来发觉这屋里似乎不如自己屋里暖和,也不知是怎么的,竟就当着旁人的面直接往床沿一坐。 她把自己手里的汤婆子往李鸣手里一放,还问一句:“你冷不冷?” 那双眼睛盯得李鸣莫名耳热,一下也觉得热起来,不知是不是手里多了个汤婆子的缘故。 第89章 “咳咳咳。”身后的天晴咳了几声,陆乔心才瞬间反应自己方才做了些什么,紧忙起身往旁边站着。 “大夫,他的伤如何了?可还会再昏迷?”她又紧接着询问大夫,分明不想去对上某人的目光。 连她自己都不知晓,究竟在心虚脸红些什么。 当真奇怪。 男人身边,始终还是太危险,她又这般想。 “大人与姑娘一同坠落,落地时大人许是贴地的那一个,这才有些内伤,至于还会不会昏迷,这个老朽也不敢妄下定论,只能说是性命无虞。” 陆乔心愣了片刻,心不在焉般吩咐人将大夫带下去好生招待。 “姑娘,你怎么魔怔了?”天晴是第一个发觉她有些不对劲的人。 陆乔心连忙回过神来,眼神触及床榻上的人时,她声音比平常轻上几分,“你也掉下去了?” 闻言李鸣的视线忽地从陆乔心脸上转到她身后的天晴身上,忽然想明白了为何天晴的性子偶尔有些许跳脱和幽默,尤其是在与陆乔心相认之后。 原来是有其主必有其仆。 他心里早已发笑,而后又显露在脸上,“我总不能放手吧?” 这话让立马听懂的陆乔心不好意思起来,下意识垂下眸,不去看任何人。 “姑娘,大人说得对,总不能眼看着你一人掉下去,自然是要……唔——” 天晴很快就被陆乔心捂住嘴,若是不捂上她的嘴,陆乔心当真不知道她还要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才刚醒,少说些话,省点力气。”她淡然道。 直到天晴点了头,她才将手挪开,继而吩咐:“这屋里的炭火不足,你去叫人来。” “噢……”天晴最后走得十分不情愿。 李鸣手里拿着陆乔心塞给他的汤婆子,后背又往床头靠了靠,一时无言,只是静静盯着陆乔心看。 “你可有受伤?” 陆乔心摇头,“除了那箭伤,便没了。” “那便好。” 一时又恢复静默,陆乔心才将自己醒来后的所有事情都同他说一遍,说到上官令派人来传话的内容时,她刻意避开了生辰宴不谈,只说了后面的。 只见李鸣的面色平静如常,陆乔心说完见状都要怀疑某人是不是把耳朵摔坏了。 但她仍能保持面上的冷静,她说完后静了片刻,才道:“我要说的便就这么多。” 这时李鸣的脸色才有了点变化,不过也只是挑一挑眉,不知为何,这个无意识的动作配着那两道划痕有种莫名的少年痞气。 “没有提我的生辰?”他像是疑惑,可眼中又有笑意,陆乔心一时之间还当真读不懂。 “哦,我给忘了。”她心里颤了颤,脸上却异常淡定,“说是陛下有意要给你办生辰宴。” “忘了?”李鸣的表情显然是想逗一逗她,可却没有得逞,陆乔心的脸色都不带变的,直接应道:“对啊,今早府中的事情太多了。” 他也不拆穿,只是低头一笑。 之后的几日里,李鸣没有再昏迷过,天裕恢复好后就继续跟在他身边当小尾巴。阿星和天晴也是一刻不离的守在陆乔心身旁,府中许久都没有这般平静的日子。 大伙似乎都心照不宣默认这是狂风暴雨前的宁静。 立春已过,可长安的天还是冷一阵暖一阵的,李府后院有些空地,丫鬟们都在那儿支起木架用来晾晒被子和厚衣裳。 今儿天暖起来,陆乔心前几日出门必备的披风如今都用不上了,就连溪儿也很少在后院见到。她白日里头一边要注意着临都城那边的消息,一边要想办法从陈阿婆嘴里问点东西出来,偶尔还会进李鸣的书房整理卷宗。 她算是发现了,明面上他倒是个得陛下重用的廷尉大人,实则看似普通的案子倒也不会经过他的手,在那些卷宗里,陆乔心看到的都是些离谱至极的奇葩案件。 说好听些是陛下对他的信任,其实说白了就是陛下在故意为难他。 陆乔心也是当真佩服,他竟也都能忍受下来。 李鸣那边更是悠闲,大夫说他的伤有些重,不宜操劳。他便派人去同上官烈身旁的禄前说一声,伤情实在严重,需休息一段时日才可继续上朝。 哪知禄前却亲自到李府来,满脸笑意,竟全然不顾李鸣那还稍稍点病气的脸色,笑嘻嘻给他行了礼,“大人,奴来替陛下传话。” 躺在前院晒太阳的李鸣连眼睛都没睁开,随意一笑,“不知陛下要同臣说些什么?” 他的手还撑在身下的躺椅边上,手指有意无意揉了揉额角,像是在头疼。 禄前见状虽有一丝不悦,可终究还是以笑脸示人,尽管人家压根都没有瞧过一眼。 “陛下说,念在大人多年来的扶持和效忠,陛下有意在宫中为大人办一场生辰宴。”禄前呵笑一声,眼里的奸佞也不掩饰了,“这般待遇,李大人当真是头一个啊。” “多谢陛下的好意,臣今后定当用尽所能继续为陛下效忠。”说得倒是很好听,可他甚至才睁开眼睛,连坐都没有坐起来,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禄前倒是当瞧不见,只道一句是便着急回宫复命。 “公公慢走——”李鸣又闭上双眼,继续惬意晒太阳。 直到陆乔心不知何时来到身旁,被挡住热光的他轻轻皱眉,甚至啧了一声,没曾想一睁眼一仰头看见的就是陆乔心。 陆乔心歪了一下头来看他,他一下子从躺椅上坐起来,这不小的动静紧接着又吓到站在眼前的人。 “你怎么一惊一乍的?陛下给你办生辰宴难道不是美事一桩?”她问,有种明知故问的笑意。 陆乔心背对着阳光,仿佛身上镀了一层金边,李鸣此刻看不清她的面容,只答:“你吓到我了。” 随后他就坐直身子来,两手不自在地搭在双腿上。 “过生辰本身是一桩美事,可在宫里办又大不一样,同禄公公所说,这可是头一回。” “李大人也能被吓到?”这种道理她自然明白,这一问显然是说笑,一个侧身就在眼下这张躺椅的另一端坐下,十分从容自然。 “自然。”她坐下时带起的一阵微风里有着她身上的清香,令李鸣一时又恍了心神。 “李探初,能否与我说说太后失心疯一事?” 上官令带来的消息多半是真的,当时她听完后虽很是平静,实则内心对这些宫中之事了解甚少,就算是听来的也多半真假掺半,想了想,她干脆直接来问某人。 “这事说来话长,五年前上官烈还没有继位之时,太后不知受到什么人的蛊惑,竟相信是我克死了落地就亡的头胎皇子,随后……” 阳光正好,暖意十足,几年前的故事就如此娓娓道来。 二月初十,李鸣进宫,随行的有陆乔心、天晴天裕以及阿星。 不过一个臣子的生辰宴,却被搞得如此隆重,上至皇亲,下至百官,都一一前来。 此宴会仍旧办在长春殿,与那日接风宴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鸣一同往日进宫时穿得招摇,一身暗红色,陆乔心发觉他进宫所穿的衣裳上都会有金线绣的花样,接着长发一束,玉冠一戴,不像个臣子,倒像是个皇子。 他从上马车开始,一路上都冷淡得很,时而眉眼轻挑,像是时刻都警惕提防的半醒野兽。陆乔心坐在他身旁,桃红色的衣裙和桃粉色的面纱倒是衬得她多了几分韵味,她时不时撩起车帘往外看一眼。 好歹是进宫赴宴,随行的一个个也都穿得喜庆些,天晴天裕夜随着李鸣穿了身暗红的紧身衣,阿星也不例外。天晴阿星骑马跟在陆乔心那一侧的车窗外,而天裕则跟在李鸣那头。 在马车停下之前,陆乔心忽然将一个青色的小瓷瓶递到他眼前,令他转过头来看她。 “这是什么?”李鸣问。 “还阳丹。”她答得淡然,随之就将瓶子往他手里一塞,“兴许能派上用场。” “还阳丹救重伤或中毒者性命……”话到此一顿,李鸣忽而一笑盯着她的双眼,“宁之,你是在担心我?” “我说过,要给大人兜底。”陆乔心瞥他一眼,“况且此番生辰宴,也不知有什么在等着我们,准备妥当些总归是好的,天晴她们也有。” 李鸣听完头一句就低下头笑了又笑,压根没把后头的话听进去,马车一停,他倒是潇潇洒洒走下去,只剩陆乔心坐在里头一脸不解。 马车和马匹在宫门处都有下人前来妥善放置,李鸣定定站在离宫门还有几步的地方,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天裕一个快步凑上去,见他瞧着手里的那个小瓷瓶,歪了歪头。 “大人,陆姑娘才给你吗?” 短短一句话却比什么都好使,李鸣立刻抬起头来看着他,耳边不断响起方才那句话。 “什么叫她才给我?”他几乎是质问。 陆乔心还在后头和天晴阿星嘱咐些什么,正逐步走近,听见这儿的动静,她抬起头来,却只是看见李鸣的背影和一侧恰好抬起头的天裕。 天裕很快就收回自己的视线,一听自家大人这语气,感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可他脑子笨,一时没想明白,只好如实道:“对啊,陆姑娘昨晚就将还阳丹给了我们几个……” 殊不知天裕这话一说,李鸣的眼色更加不好看。 “大人,怎么了?”他又斗胆抬眼一问,哪知李鸣连看都没看他,径直往前走,也惊得后头的陆乔心再次抬头。 “见过李大人。”宫门口守着的奴才远远就瞧见李鸣的身影,就等着他走过来了。 以往他还会装个样子一笑摆手,这回直接目不斜视,直直就要往里头走,还是天裕替他善后。 “起来吧都起来吧……”他一边摆手一边跟上李鸣的步伐。 第90章 “这是怎么了?”陆乔心缓缓问出口,还扭头看向身旁的阿星和天晴。 她们两人毫不犹豫摇摇头,而后又看向李鸣很是决绝的背影,异口同声道:“我们也不知道。” “罢了,记得把东西带好。”陆乔心话的话音还没落下,就看见两人点头。 她微微一笑,尽管面纱挡住她眉眼以下的部位,可两人还是从她眼神里的微妙神情看出来她这个笑别有意味。 “姑娘,我们都准备好了,定不会出差错的。”天晴立马拍着胸脯保证。 陆乔心这才点着头往前走,走到宫门口时,那些下人们似乎也全都知晓她是谁,个个都低头行礼。 “见过陆姑娘。” 她无言点头,便算是应了礼。待她与身后两人都走过宫门口后,那些侍卫和守在门后的小宫女小太监才直起身子。 “这就是陆乔心,陆姑娘?怎么遮着面啊?我都瞧不见她长什么样子。”其中有个宫女悄悄说道。 “这名字总听得耳熟,杏儿姐姐,你在宫里待得比我们久些,听闻姐姐还曾在前太子妃手下伺候过一阵,不知可听说过?” 被唤杏儿的那个宫女只是朝着陆乔心走去的方向多看几眼,眼中尽是探究,被人拉了下衣角也是一愣。 “我不过就跟着嬷嬷伺候过几日,还不是近身伺候,哪能听到过呢……”她悻悻回答。 “这么一说,我倒是听说前太子妃似乎也是姓陆呢。” “天下姓陆的可多了去了,这有何关系,况且……”那人压低了声,“陆家不是灭了全门吗?连前太子妃都不能避免……” “唉,也不知她究竟长得有多美貌,竟能俘获咱们李廷尉的心。” “你每日都在痴想什么呢?” “你管得着么你……” “……” 杏儿越听越是心慌,连忙抬眼看了眼前边,道:“好了别说了,领事公公来了,况且前太子妃可不是能随便议论的。” 皇宫很大,一个转角都要走上好多步。陆乔心看李鸣那决绝的背影,自是以为他先行一步,哪知一个转角过后,她竟瞧见某人就站在这转角的角落处。 看样子,像是在等人。 李鸣只给自己一个背影,倒是天裕第一个发现自己,他抬起手来打了个招呼,嘴里无声说了什么。 陆乔心看得仔细,也看得出来,他说的是“陆姑娘”。 她点了头,没什么别的反应,倒是身后的天晴有些惊讶,竟然还开口喊道:“大…唔!” 剩下的一个字被阿星冷静用掌心堵住,结果还被天晴拍了拍手背,与之眼神一对后,阿星才抽回手。 天晴这回学聪明了,将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剩气音,“怎么了?为何要这么小声?” 她一抬头,便看见天裕在憋笑,想必方才那一幕都让他瞧见了。 当真是毁了她的一世英名,她扶额想,还不忘给对面一记白眼。 哪曾想方才的动静李鸣也听见了,他一转身过来瞧见的便是天晴的那一记白眼,不由一愣,可又并不认为那白眼是给自己的,便自觉挪了一下位置,让原本面对自己的天裕一整个映入大家的视线中。 “大人,你怎么还在这?”白眼给完,天晴便问。 “等你们。”李鸣一副无语状,甚至双手抱臂的同时还耸肩,“我若是一个人先行一步,陛下怕是会起疑心的。” 这么说倒也是对的,毕竟她与李鸣的传言不仅满天飞,还传得愈发离谱。外头竟说李鸣在临都城时认真办案,并不沾女色,是她勾引的李大人,还说是李鸣在办案时救了她的性命,这才被她以身相许缠上了…… 更离谱的便是说她是临都城的青楼女子,是李鸣对她一见倾心,更是花重金将人赎下,一心只想求得她的欢心。 陆乔心听闻后,只道好一个浪子回头的戏码,不过外面传得有多不好听,她都不在乎,因为本就是一些胡话,何苦要为这些话伤了心。 “好,那我们走吧。”她颔首,随后又朝李鸣抬一抬下巴,示意他先走。 李鸣却像是没有听懂,甚至还歪了歪头,陆乔心也没明白过来,只好往前走了几步,直到走到与他差不多并肩后,某人才开始抬脚。 她实在是不明白,按身份,她应该要走在李鸣身侧偏后一点的地方,现下并肩而行算什么?往日在府中不必守太多规矩也就罢了,可这是皇宫…… 她不懂,也不愿意猜,勉强就算作是在皇宫里装对有情人吧,不然陛下怕是不会相信,到时候一旦追究起自己的身份,倒是一团糟。 陆乔心一边走一边这般安慰自己,下意识就拍拍自己的心口,这个小动作却被旁边的人注意到,某人先是顿了一下脚步,后又将视线挪到她拍心口的那只手上。 她还没将手收回去,就听见某人道:“可是哪里不适?” 听语气还有几分担忧的样子,而她从余光中也瞧见他在看自己的那只手,下意识的她也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发觉手心对着的是哪里后她又猛地将手抽回。 “没事。”她道,抽回的手在底下轻轻拽了拽衣裙,“许是皇宫太大了,有些不适应,所以有些心慌罢了。” 听的人怕是真的信了,错愕一瞬后说起话来竟也温和许多,“这儿是很大,不过人也很多,只是这段路没什么人罢了,往前走吧,很快就好了。” 果然如他所说,再走出一段路后,能够陆陆续续看到一些宫女和太监,甚至还有一些旁的人,大多都穿着华丽,只是她不知道身份。 “前面不远处就有一个小花园,离御花园有些距离,不过花却不比御花园那儿的少,听闻是先帝的一个嫔妃受宠时建起来的,后来久而久之也就成了大伙玩耍观赏之地,我幼时常来。” “那些,”他指着方才陆乔心看到的那些穿着华丽富贵的人,“有当今的重臣,也有大臣们的家眷,我也不全都记得,不过那个穿着最为朴素之人,乃如今的丞相,王协。” 陆乔心抬头去瞧他说的那个人,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子,耳鬓有些泛白,走起路来的步子同旁边的年轻小伙子一比,已经慢上许多。 “听闻这位王丞相是个虚名,没有实权。可是真的?” 李鸣沉思片刻,道:“可以这么说。” “都说他是受了先帝所托要扶持新君,可他却并不受上官烈的重用,受了冷落,甚至空有其职。” “可知为何如此?” 李鸣摇头。 “那这王丞相为人如何?” “这我倒是不清楚,只是得知那时我在临都城遇害,是他上奏替我要了我府中的人前去助我。” “我看他穿着与旁人截然不同,倒也不像是个奸官。” “所见不一定是真的,人心自古难测。”李鸣悠悠一笑,劝道。 “那大人,你看我的难测不?”天裕这时跳出来问一句。 “一边儿去。”李鸣笑骂着挥手。 不远处忽然走来五六个人,结成小队,为首的打扮与身后随行的略有不同,陆乔心猜着许是宫女头子。 为首的那女子左瞧右瞧,直到视线挪到她们这一处后便收回目光,半低着头快步朝这里走来。 “别慌,那是来迎接我们的大宫女。”李鸣忽而轻声道。 陆乔心在一旁轻点头,眼看着那一行人就来到她们面前。 “奴婢见过李大人,见过陆姑娘。”花媛朝她们两人各自行礼,礼数周全,很有规矩。 “不必多礼,花媛姑姑怎么亲自前来?可是皇后娘娘有什么吩咐?” 陆乔心看向花媛,年纪不大,打扮得确实要比旁的宫女要俏丽些,也颇有姿色,听李鸣这般说,想来这位花媛定是皇后身边的得力人。 “哎哟瞧大人您说的,皇后娘娘哪能有事情吩咐啊,不过是这次生辰宴乃我们娘娘筹备的,方才出了点小事,怕是要延误些时辰,特让奴婢来找大人,说是大人可携姑娘在这皇宫闲逛一会儿,待宴会准备妥当了,再让人来请两位回去。” “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过御花园的花想必也开了,不如两位去赏花可好?娘娘可吩咐了,万万不可扰了您的雅兴才是。” 花媛说话倒是人如其名的样子,似花言巧语,又圆滑周到,实乃滴水不漏的话术罢了。 陆乔心听后不经意摆摆头,心中佩服得很。 某人倒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随意一挥手,“无碍无碍,小事一桩,可别给皇后娘娘添麻烦了才是,娘娘还怀着身孕呢,如此操劳怎可了得?” “有大人这份心意,娘娘也会高兴的,娘娘腹中的小皇子也会高兴的,他一高兴,娘娘便能吃得下东西了。”说到这里,花媛一脸愁容,但只是一瞬,顾着今儿是个大好日子,也不好总是一脸愁苦的模样。 “皇后娘娘的胃口不好?”陆乔心这时问了一句。 花媛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她,很快又垂下眸,再抬眼便是看向李鸣,李鸣知她意,只是点头。 她这时才答:“回陆姑娘,我们娘娘自打有了身子,便是时常没有胃口,太医也束手无策,眼下唯有希望娘娘腹中的皇子能够乖巧些,莫要折腾娘娘了。” “原来如此。”陆乔心点点头。 “若是大人没有旁的事,奴婢先带人下去通知旁人,莫要扑了空。” “去吧。” 待这一行人走后,陆乔心定在原地片刻,不知在想些什么,李鸣走了几步便发觉她人还没跟上,便转身去喊她。 “宁之?”这时喊了第二次。 陆乔心才缓过神来,紧忙跟上。 “在想什么?” 她摇摇头,“没有。” “那走吧。” “御花园不是往那边走么?”陆乔心看他走的不是他前不久指的那条通往御花园的路,便就疑问道。 李鸣在这宫里行走,毫不顾忌形象,双手背后,大步往另一方向去。 “宫中可赏花的地方不少,离咱们最近的小花园也并不比御花园差,可她却偏偏舍近求远给我们指了御花园一地,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 他走出一小段路,声音听起来掺杂了风,有些许模糊。 “你是怀疑御花园有诈?”她也快步跟上,压低声音喊道。 “你明白就好。”他朝后摆摆手,“若是要赏花,还有旁的去处,保准不会被旁人发现。” 闻言陆乔心也不再说话,只是安静跟在他后头走,身后的阿星和天晴更是对视一眼,随即垂眸跟上。 第91章 “天晴,你可知道大人要将主人带到哪儿去?”阿星对这皇宫不熟,更不知道李鸣这是要去哪里。 “我约莫着,兴许是去景仁宫后头的那个花园。”天晴与她并肩走着,悠悠答道。 “我听说那花园原是当今太后命人建起的,太后喜爱花草,总是亲自打理,后来迁了宫殿,身子又不大好,恰巧现如今的皇后也喜爱各种富有香气的花,这才留下来。” 阿星在一旁听得认真,低垂着脑袋点点头,算是了然。 她们和天裕始终与前边两人保持着一段距离,不敢太靠前,也不敢离得太远。 “若真是有意引我们二人前去御花园,八成会有人跟着,我们这般……”陆乔心不知何时就跟上了某人的步伐,说话时眼睛也止不住要望向他的侧脸。 李鸣闻言也看向她,“若真是有人跟着,阿星怕是早知道了,正好我们赏花,让她们将人抓起来。” 说着他就朝身后挥挥手,甚至连头都没有回。 陆乔心有些许惊讶:“你何时这么了解阿星?” 某人眼珠子一转,没有立刻回答,这番模样像是在吊胃口。 身后的几人,原先是天晴挽着双手抱臂的阿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两人明目张胆把天裕晾在边上。 “阿星,你说他们两个赏花,我们要不要自己找个地方待着去?” “这样好吗……”阿星有些迟疑,随即她一顿,惹得天晴也停下脚步。 “怎么了?”天晴问。 “有人在后面跟着我们。”阿星冷静道。 很显然天晴和天裕很快也都发现了,天晴脾气急,小声道:“竟然还有人玩这一套,真当我是草包呢?”说着她就要转身去,好在阿星动作快将她拦住。 “阿星你拦我做什么?” “嘘——”阿星抬下巴让她往前看,天晴这就看见了李鸣朝她们挥了挥手。 正好,她心想。 “大人让我们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正好把后面的尾巴处理了。”天晴舒了一口气,不再着急去收拾跟着的人。 三人默契十足地放缓了脚步,越走越慢,逐渐看不到陆乔心和李鸣的身影。 前头的陆乔心还在等着李鸣的回答,可惜她只看到了他眼珠子一转,好似死活都不乐意说的样子,却没有看见他低头悄悄一笑的神情。 不过她也不是非要知道,某人不说,她便也就不想着这事了。 “你倘若不想说那就……” “跟在身边的人,我自然是……” 两人同时开口,又很默契地同时停了下来。 “你先说。” “你先说。” 很好,又来一回。 “跟在身边的人,我自然是要了解她们的长处。”李鸣这回开口很快,“如同天晴虽然在外人面前看着不好惹,可在府中,在面对相熟的人面前,她要强并且也足够洒脱,偶尔还有些孩子气。” “从前府中的事情都是由她来管的,从来没出过错,她做事还算有条理。”他还补充一句。 陆乔心双手相叠放置小腹前,侧头认真来听他说。 李鸣瞧她一脸认真,也忍不住继续说下去:“还有天裕,他行为处事有些迟钝,喜欢打岔,但是武力上乘,他眉上的那道疤还是为了护我而得的。” “阿星是你的人,起初我不了解,后来我发觉她总是一刻不离你身,时刻盯着你,好似生怕你离开她视线便会出事,耳力不错,以她的身手对付宫里头的侍卫绰绰有余,护你绝不是问题。” 闻此陆乔心笑了,她连忙接道:“阿星此举是有些夸张,不过她也是担心我罢了。” “而你,”李鸣顿了顿,“你的长处有很多,我一下子倒是说不全了。” 这话说得她一愣,而后又回过神来,倒是有了些许想让他说出来的趣味,她稍稍回头一看,发现那三人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一条小径上,上面都是大小不一的鹅卵石,两侧是垂下来的树枝和攀爬的藤蔓,为两人挡去大半的视野,好在这一块儿也没什么人。 陆乔心这才抬起头来看着他的双眼,“当真?可否说来听听?” “你当真想听?” “嗯。” “好吧。”李鸣笑得无奈,可嘴上说得很快,“你心地善良,办事公正,做事坦荡……” “这些也能算作长处?”陆乔心听到这觉得不解。 “为何不算?”李鸣好似也不解。 眼前的她轻声哼笑,“这些话在我听来,倒更像是拍马屁。” 李鸣果然被她说得一噎,一时半张着口不知道说什么。半响他才故作轻松一笑,“看来这些在宁之眼里算不得夸奖了?” 陆乔心不应答,可也不否认,这与默认无异。 某人见状故作深沉摇一摇头,再想说些什么时,却在余光中瞥见一个人影。 他同上一回在青楼附近那般将手搭在她手腕上,把人扯到一边,让垂下的树枝和叶子挡住两人的身影。 陆乔心差点没反应过来,两人紧紧挨在一起,手腕上的温度让她感到莫名安心,缓一口气后她稍微探出头去看。 还没看到什么呢,就被一抹暗红色给挡住,李鸣抬手将暗红色的衣袖带起,温热的掌心紧贴着她的额头,没怎么用力,轻轻一推就将她探出来的脑袋推回去。 她有些疑惑,抬眼看向他,可额头上的温热尚存,能看见的只有他冒出青筋的手腕以及手腕后面的半张脸。 不远处,方才一晃而过的人影在向另一个人影靠近,树枝树叶也随风摇晃着,看不清她们的面孔。 其中一个宫女看了一圈四周,就连两人藏匿的那个隐匿角落也被匆匆一瞥,眼见四下无人,那宫女才跟另一个说起话来。 声音不大不小,但能听得出来是不想声张的,躲藏在不远处的两人能隐约听见一些。 李鸣把在她额头的手抽回,可手腕上的手却还没有撤走,他转过半个身子,试图听一听那两人说些什么。 “皇后娘娘吩咐的事情可都办好了?” 听到“皇后”这个字眼,李鸣眉峰一挑,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 “自是照娘娘吩咐办好了的,只是不知我那弟弟……” 后者说话声音更低,像是没什么底气又有些害怕对方。 “放心,只要事情办好了,娘娘自然会放了你那弟弟,绝不为难。” “多谢,多谢皇后娘娘。” 说话间后者似乎还想跪下来,感激中仍然带着后怕。 李鸣隐隐瞧见那宫女刚想跪下就被扶起来。 “没留下什么把柄让人瞧见吧?” 那宫女摇摇头道:“没、没有。” “那便好,此事若成,你便是立了大功,到那时别说娘娘会放了你那弟弟,说不定还会大赏呢。” “奴婢不敢妄想太多,只想要家弟平安无事。” “……罢了罢了,今儿人多眼杂的,赶紧离开这儿吧。” “……是。” 待两个宫女走远,陆乔心才探出身来,方才的对话她也大都听了去,眼下竟也啧了一声。 李鸣闻声扭头看她,“都听见了?” 她点头,正想双手抱臂却发现手腕上的手还没离开,她轻轻一抬一晃,欲示意某人放手。 这动静不小,李鸣连忙放开手。 “看来这皇后当真要对你做些什么。”她肯定道。 “不。” 她对上他的眼睛,“嗯?” “是要对我们两个做些什么。”他十分肯定道。 怔了片刻,陆乔心才点头认同。 “这是哪儿?”经此一遭,她才发现这地方有些偏,四周也没瞧见大门,净是些花草树木,甚至还有运送果蔬的马车。 “景仁宫。” “啊?”陆乔心没反应过来。 “一条捷径,我小时候常走,可从宫门到达景仁宫后头的小门,悄悄进去。” “难怪这一路上都没什么人,我还以为都去忙着给你筹备生辰宴了。”她说得淡然,可语调总是带着点风趣。 “这儿很少有人走,若是景仁宫的人,大可坦荡走大门,怕是只有心虚做歹的小人和盗贼才会想着走偏路。” 说起这话时,他含着笑,眉眼弯弯的样子少年气十足。 没想到竟也惹得陆乔心也笑了,“那你这话便是在说我与你是这心虚做歹之人?” 她顿了顿,又笑问:“又或者是盗贼?” 两人目光一触,都忍不住发出笑来。 “走吧,赏花去。” “好啊。” 现下景仁宫除了守门的侍卫和宫女,几乎看不到人,两人从后门悄悄进去,沿着宫墙走,偶尔看到有走过去的宫女就贴着墙躲起来。 “一个生辰宴,竟劳动那么多人手?”虽知这宴席阵仗不小,可陆乔心仍是心中讶然,忍不住开口问。 “此番负责筹备的是皇后,皇后娘娘这个人,虽看着高傲,可与陛下到底是少年夫妻,陛下如今将此重任交由她办,她定是要准备妥当的。” “可皇后娘娘怀着身孕,陛下竟也舍得?”陆乔心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上官烈把此事交给皇后来办便是看重和宠爱她,只是大阡素来没有这般先例。 怀有身孕的娘娘们素来矜贵,哪能劳心伤神? “哪有舍不舍得。”李鸣对其中的弯弯绕看得甚是透彻,“陛下给皇后筹办,不过是看重皇后背后的权势,而皇后哪怕再不愿意,为了她那个在陛下面前屡次冒犯的胞弟,她也得接下,何况如今她愿意劳这个心,伤这个神。” “我明白了。”她轻声应,还缓缓点着头。 景仁宫后头的那个花园向来没什么人守着,他们两人进去轻而易举,只需避开宫里头留下来的几个宫女太监就是了。 “很漂亮。”陆乔心站在花园外的栏杆前,看着一片的花,角落还有些许未开,可也是个将开未开的花苞,五颜六色的,各种花香掺杂在一起。 她忍不住闭上双眼去感受一阵又一阵的浓郁花香,整个人都放松起来。 李鸣在一旁看到她这般,心里也开阔起来,光是看着她含笑的眉眼,便觉得今日这鸿门宴倒也算不得什么。 “花美人更美罢了。”他有些忍俊不禁,竟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闻言的人也忽而睁开眼来,转头微愣地看向他。 第92章 花香始终萦绕在鼻间,在这一刻好似时间停止,连口中都能尝到花蜜,清甜回甘。 黑密的睫毛轻颤两下,陆乔心就垂下眸去。 不知为何,心跳似乎比之前更快了,快到她皱了眉。 李鸣的眼睛始终都停留在她的脸上,瞧见她皱了眉,也下意识跟着皱了起来,还不忘问上一句:“难不成又心慌了?” 陆乔心摆摆头,他暗自松一口气,又问:“那是怎么了?这花香你不喜?” 她又摇头,就在李鸣即将又要问出什么来的时候,她开口:“不知为何,我的心跳得有些快。” 闻言某人微怔,只因方才他的心也跳得十分快,可他不知道陆乔心心跳快的缘由,因此也不敢开心太早。 “是……高兴?”李鸣竭尽全力给她找了个理由,说时还一直瞧着她的脸色,只见陆乔心闭上双眼,似是要认真感受一下。 片刻,她睁开眼:“现下不快了,许是高兴吧,这里的花确实开得好,真的很好。” 说完她就抬头继续赏花,时不时还抬手指向某一处,每次说的话都大不相同,不过无一不是夸赞那些花朵。 “那处的杜鹃花当真好看,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瞧见。” “还有那儿,那可是山茶花?” 明明不是刻意问的某人,可她一转头还是能够看到李鸣对她点点头。 她忍不住笑了笑,又转过身去看。 “那儿,蝴蝶兰开得也不错……” “……” “我小时候第一次瞧见这儿的全貌时,也同你现在这般模样。”待她说累了停下,李鸣就在一旁道。 “光看有什么,我以前顽劣时,将这里薅光了也无人敢说我。” 说起这些,陆乔心注意到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笑,得意,肆意,又透着莫名的张狂。 在从前,她认识的他是冷冰冰的,看人的眼神好似在看一具没有热血的尸体。后来,她认识的李鸣,是表面冰冷,可内心温暖又惬意的人。 而如今,她所看到的李探初,又是另一幅模样。 甚至在她的思绪还没完全拉回来时,便听到他对着自己说:“光看多没意思,在我眼里,赏花不如摘花。” “要不要进去?”他一笑,手已经搭上这花园的围栏边上,话一说完就往里推。 这个花园修缮得并不是很精致,倒是按照民间百姓的花田模样来建起的,里头的路不如外头有着鹅卵石防滑,而是最原始的泥路。 不过看着里头掉落的残花,倒是可以看得出来,皇后虽喜爱花,却是很少会来,也难怪下人们会懈怠。 陆乔心也不知怎么的,就跟着李鸣走进去了,才进去片刻,走在前头的某人忽然转身,手里还有刚摘下的花,紫色的,陆乔心一时愣住忘了这花叫什么。 转眼间,那朵花就到了自己头上。 李鸣将那花朵插在她的发髻间的动作完全是情不自禁,手刚放下自己就愣住了。 视线下移,发现陆乔心也一脸惊讶地看着自己,眼睛一时之间竟不知要往哪里看。 陆乔心的眼睛也不过与他的相触一瞬,连忙移开视线,却发现心口处发热。 心跳又变快了。 可这次她的皱眉某人没有注意到,因为有旁的动静吸引了他。 似乎是景仁宫门前的动静,吵吵嚷嚷的,连这后头都能听见。 李鸣想起花媛的话,又记起御花园离景仁宫的距离,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转头发现人不见了,再低头,瞧见陆乔心蹲下身来看着眼前的花。 她似乎在犹豫要摘哪一朵才好,他一时忍不住屏了气,生怕打扰到眼前的人。 待陆乔心终于摘下一朵之后,他才一把将人扶起来,动作快得连她手中拿着的花都颤了颤。 “怎么了?”连带着陆乔心也慌张起来,显然方才没有注意到那动静。 “还赏吗?”李鸣问她,眼中是隐隐燃起的兴奋。 那兴奋激得她快速眨了眨眼睛,摇摇头:“不赏了。” “那我们出去看热闹。” 说完李鸣就拉着她得手腕原路返回,连这花园的围栏都没来得及关上。 出去的一路上都没有碰见人,正当陆乔心还在纳闷时,就撞见了。 这回她反应快些,在手腕上的手还没开始用力前就自己往旁边躲起来。 李鸣侧身看着她,只见她动作虽快,可人显然还没缓过来,正微微喘着气。 面纱都被呼出来的气吹乱了。 “这回怕是皇后娘娘要发怒了,可别迁怒我们才好。” “快快闭嘴吧,哪知能让自己人中招了呢,不然花媛姑姑哪能让咱们回宫取东西?我看都怪那个嫣儿,明明都办好了,还非要回去检查一番,这下好了吧……” “那……李大人和那位姑娘呢?” “谁能知道呢?我记得姑姑是派了人跟着的,现下那几个被派去的人也都不见了踪影,真是造孽啊……” “若是陛下知道了,岂不是……” “呸呸呸,净说些不爱听的话,可别说了。” “……” 两个宫女走得极快,似是鬼鬼祟祟的,还往景仁宫方向赶去。 “这是?”陆乔心有了几分猜测。 “这就叫——”李鸣绕弯子,“害人终害己。” 她闻言一笑,“究竟发生了何事?” “去瞧瞧就知道了。” 李鸣仍旧没有放开拉着她手腕的手,而是一路悄摸摸的将人带到御花园旁的大树底下,瞧见御花园对面的偏殿门口竟有许多侍卫把守着。 定是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御花园眼下一个人都瞧不见,半响过去,倒是看到有小宫女从里头出来,手上还似乎还拿着衣裳,还是有些凌乱的衣裳。 李鸣原是想迈出脚,可低头一看自己的穿着如此招摇,何况那人说不定就是皇后身边的人,不好出面。 他的犹豫陆乔心看在眼里,很快抬起手掰开某人一直放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随后走了出去。 那小宫女低着头走路,自然看不见有人向自己走来,直到撞上了陆乔心,她才一顿,抬眼一看立马就要跪下去,嘴上还喊着:“奴婢无意冲撞贵人,还请贵人恕罪。” 就那一眼,陆乔心甚至都怀疑此人有没有看清她的眼睛。 她连忙托起这人的胳膊,柔声道:“不必。” “多谢贵人,多谢。”小宫女的眼神和动作都有些慌张。 “我原是想来这御花园赏花,殊不知竟没在此处瞧见一个人,不知是发生了何事?” 小宫女慌乱间又抬眼,很快又垂下脑袋。 “这……这……”她抓着手中衣裳的手指用力到发抖,“这不能说。” “那我进御花园赏花应当是无妨的?”陆乔心的双眼露出无辜好奇和天真,说着就要朝御花园走去。 却很快被这位宫女给拦下来,见陆乔心停了脚步才忙慌收回自己拦人的手。 “不能去!”她几乎是用喊的,可惜声音还是很小。 “这又是为何?” 许是瞧见陆乔心那双好看的桃花眼,又听见她那堪称温柔的嗓音,看起来没见过多少大场面的小宫女竟心一软,一股脑全都说了。 小宫女走远之后,陆乔心才回到树底下,只见某人当真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整个后背都倚靠在树身,双手抱臂,听见陆乔心的脚步声后脑袋一歪。 颇有一股子吊儿郎当的味儿了。 “问出什么没有?”李鸣脚下用力,站直了身子,含笑问眼前人。 那双桃花眼先是下垂,而后抬起,她看着他点点头。 “是皇后娘娘的胞弟,威临将军,他独自来到御花园中,赏花时附近正好有一名宫女,不知是怎么了,他竟对那宫女用强,光天化日之下。” 说到后面,她几乎要咬牙切齿,眼里变成了不屑和痛恨。 瞥见李鸣的眉头皱着,她又道:“那宫女说得模糊,想必也没瞧见,不过她手上拿着的衣服倒是跟她身上那身一样。” 两人目光一对,心中都略有猜测。 “你看看你干的蠢事!” 紧闭门口的偏殿内伴随着这句话的还有一个响亮的巴掌,苏傲霜下手有些重,将苏傲言的脸都扇到另一侧。 看见那脸上迅速浮起的掌印,她愣了愣。 可手上传来的同感却很快提醒了她,眼前跪着的苏傲言衣衫不整,发丝凌乱,身后的床榻上,同样也有着一个用被褥遮身的宫女,白皙的肩膀处甚至还有梅花点点。 那宫女神情慌张,还留着泪,一时之间浑身都在发抖,也不知是被冷的,还是害怕所致。 “还有你这个贱婢。”苏傲霜拿手指着床榻上瑟瑟发抖的宫女,眼神尽是狠戾,双眼微微眯起来,“本宫让你办事,你竟借机爬到将军的床上,贱人。” 半跪在地上的苏傲言闻言甩了甩脑袋,还往前膝行两步,皱着眉,“姐,不是这样的……” “啪!”又是一巴掌落下,他脸上的掌印愈发红了。 “不是什么?” “你可知今日是什么日子?陛下将这生辰宴交给本宫来办,你却在这儿给我闹出幺蛾子来!” “怎么?衣裳在御花园脱了,人是你抱来偏殿的,你要为她开脱?” 她几乎是勃然大怒,看着眼前的两人就一肚子气。 “你在陛下面前的过错足够多了,难不成还要再添上一回?” 苏傲言自然也听得出来,这是在警告自己。他犹豫着回头望了一眼,最后只能忍下心来紧紧闭上双眼。 苏傲霜见状才轻缓一口气,随即给了身边的花媛一个眼神。 “宫女嫣儿不知廉耻勾引威临将军,拉出去打五十大板,以示惩戒。” 话虽如此说,可她看向花媛的眼神却并非如此。花媛点头就退了出去,很快就有侍卫进来将人拖走。 嫣儿被拖出去时身上只是随意披了件衣裳,她却顾不得,只哭喊着饶命。 “皇后娘娘息怒,饶了奴婢吧,求求娘娘……” 喊了几次都见无效,她又转头求苏傲言。 “将军,威临将军,还请救救奴婢,奴婢只想活命啊……” “赶紧拖下去。”苏傲霜发话,“你且放心,本宫答应的事向来说到做到,你的弟弟本宫会放他走的。” 见此事稍作停歇,她心中悬着的那块石头才稳当落地。 偏殿的门一开一关,从吵嚷变回安静。 第93章 长春殿陆陆续续进来许多人,未出阁的女眷桌前都备好了相应的屏风,皇后身边的花媛早就在前殿同宫女们一个个招呼着,仿若方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张大人周大人这边请。” “王丞相这边请——” “……” “李大人他们呢?怎么还没看见人?”她忙活一阵后,瞧见从殿外进来几个端着酒的小宫女,她抓住其中一个问,只见小宫女摇摇头。 “姑姑,我们也没瞧见。” 花媛听了之后就收回自己的手,看着整个长春殿,除了陛下和李大人,还有后宫的那些娘娘主子们,其余人等该来的几近都来了。 她不免开始着急起来。 花媛又招来一旁忙着的小太监,那小太监极有眼力见,花媛的一个眼神就将他唤到跟前来。 “不知姑姑有何吩咐?” “去瞧瞧李大人在何处?这生辰宴快要开始了。” 小太监连忙应是,低着头就转身离殿,身后的花媛还不忘催促一句:“走快些,可别耽误了。” 这满殿的大臣和贵人家眷,很快就传出谈话声,你一句,我一句,花媛站在殿门口处都生怕有那些不和的大臣一个不注意就吵起来。 她往远处望啊望,果真就瞧见了重新打扮一番的苏傲言。 花媛的心一松,想来御花园那事算是彻底妥当了。 “小将军,您可算来了,若是晚些,怕是陛下来了要怪罪的。”她连忙凑上去迎着他,脸上的笑就要咧到耳后去。 明明看着年纪不大,可行为做派都好似宫里头的老人,一股子人精味。 “我姐呢?”苏傲言换了一身紫色的衣裳,颇有贵公子的风范,眉眼张扬不失野气,黑色玉冠衬得他倒是比方才在偏殿里要稳重几分。 “娘娘更衣后去了养心殿,待会应是与陛下同来的。”花媛一边答着一边垂眸给他引路,“娘娘吩咐过,让奴婢把小将军照料好。” 说着她朝一旁挥手,很快就有一个宫女来到身侧,花媛道:“这是娘娘精心挑选出来的人,此番宴会上便由她来服侍小将军。” “呵。”苏傲言闻言冷哼一声,“说得那么好听,不过是她想找人看着我罢了。” 待苏傲言老老实实落了座,花媛才算是彻底松一口气,她笑道:“娘娘只不过是关心小将军罢了。” 闻言他又哼了一声,不过花媛自然是当作没有听见的,只吩咐站在苏傲言身后的那个宫女:“好好伺候着小将军,若是小将军不满意,娘娘的性子你是知道的。” “谢姑姑提拔,奴婢晓得。” 花媛才转过身去要往殿门口走去,就瞧见一个暗红色的身影,接着还有一个两个,都是身着暗红色的衣裳,只有一旁的桃红色与之不同。 这还能是谁?自然是此次宴会的主人公了。 花媛的脸上又恢复了笑容,只是这笑与方才见到苏傲言的笑不同,这笑里还有着些许调侃。 “李大人,陆姑娘,二位总算来了。” 这话有些歧义,闻言的两人都给彼此一个眼神,李鸣更是回她一笑,问道:“哦?此话怎说?我们让诸位久等了?” 向来说话圆滑的花媛此时才发觉自己似乎说错话一般,连忙道不是:“瞧奴婢这嘴,竟不知怎么就说了这话。” “奴婢的意思是二位来的正正好。”花媛的笑容更甚,只不过相比方才,脑袋略微垂下些。 两人身后只跟着天晴和天裕,阿星倒是不知去向何处,问起天晴,她只道阿星半途上碰见什么,说要离开一会儿,待会就跟上。 想来今日宫中的戏码都在这长春殿和御花园了,旁的许是没有了,陆乔心便就随着她去。 她将这长春殿扫了一圈,眼睛掠过周丰羽时,那人还扬了扬眉,她只轻轻点头算作回应。可一路看下来,视线落到了苏傲言身上,正好这人也看向自己。 这下她下意识蹙起眉头,眼神却毫不畏惧地盯着那人看,只见那男子眉眼间与皇后娘娘相似,看样子年纪也不大,只怕正是那位传闻中的威临小将军。 苏傲言原是无聊至极,眼看着李鸣从外头进来,又想起近来长安城内的一些传言,紧接着就瞧见他身边戴着面纱的陆乔心。 穿红戴粉,看起来倒是登对。 只是一眼他就要移开视线,哪知陆乔心也看向他。 那双桃花眼当真是有些惹人欢喜,目光对上的那刻,他倒是想要多看两眼,只不过就瞧见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直到两人在自己对面落了座,他的眼睛还停留在陆乔心的脸上。 这几人的位置都在两侧中间偏上一些,似是特地为李鸣和陆乔心挪了张稍微宽大点的桌子,正好容二人一同坐下,身边隔一张桌子便是周丰羽。 陆乔心坐下得比身旁的李鸣要快,可她很快就发觉四周似乎有人在看向自己,有看着这边摇头的,也有看着她露出鄙夷的眼神的。 她倒是心大得很,经过身后天晴的提醒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规矩。 理应让李鸣先坐下的,哪知自己先坐了下来。 她眨了眨眼,看见李鸣也紧跟着坐下,倒是也不放在心上了。 总归没人指着她的鼻子特意纠她的错处。 “对面的那位可是威临将军?”陆乔心扭头去问某人,头抬起来时掠过对面,发现那人还在看着自己,心里一阵不自在。 这般模样落在对面的苏傲言眼中,便是陆乔心与李鸣二人相靠私语,何况李鸣还是笑着的。 他就没见过李鸣对谁能这般笑,想来是当真上心了? 以往外头传的那些他可一个字都不信,什么好女色,依他所见,不过都是些掩人耳目的把戏罢了。 苏傲言瞧着对面,闷声饮尽了好几杯酒,哼笑一声。 “小将军,宴会还未开始,莫要喝多了……”就连身后的宫女都开始劝说起来。 苏傲言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仍旧自顾自地喝起来,眼神有意无意地停留在对面的那双桃花眼上。 对面的桌上摆满了可口的点心,个个都精致,样式也都是新鲜的。 李鸣随意拿起一块点心就朝陆乔心侧头,瞥了一眼对面桌上的人,轻笑着应一声:“是,你未曾见过,竟也认出来了?” 手中的点心放进口中,只吃了一口又放回盘子中,陆乔心以为是不好吃,也顺口问了一句:“是不合口味?” “我瞧他与皇后娘娘的眉眼间有几分相似,听闻当今的威临将军也差不多是这般年纪,便猜到了。” 陆乔心说着话也忍不住拿起一块点心,还正好是方才某人拿的那一盘里头的,一口咬下去,口齿生香,里头的黄豆粉倒是绵密,入口即化,虽算不得多美味,可也算不上难吃的。 她看见李鸣摇摇头,“那倒不是,不过跟井香酒楼一比,倒是逊色了。” 闻言她一怔,望向他的眼睛,看着也不像是说假话哄人高兴的模样,惹得她也轻笑。 笑声一落,殿外的太监就传话—— “皇上皇后到——” “太后娘娘到——” “长公主到——” 听闻太后二字,李鸣很显然一怔,不过这细微的神情也被殿内匆匆站起来转身朝向殿门口的大臣和官眷们给隐了去。 他们二人也连忙起身来,朝着长春殿的门口低头行礼。 “见过皇上皇后,太后娘娘,长公主。” 众人一同喊道,实则除了这几人,后头还跟着几个妃嫔,只是不一一行礼了。 “不必多礼。”上官烈与身边之人皆是一身明黄色的衣裳,他含笑道。 苏傲霜也将掌心向上,轻轻一抬,算作免礼的意思。众人闻声抬头,一直到几人落座,才重新坐下。 上官烈和苏傲言自然是坐在主位,而两侧则是上官玉和太后卫氏。 看样子人都来齐了,上官烈身边的禄前拿起拂尘,正想一甩,又听见外头传来—— “三殿下到——” 太子殿下只能在私下喊,在众人面前,还是得唤一声三殿下。 前边坐着的几位,皆是一愣,遂而面面相觑。 李鸣和陆乔心闻言也愣住,齐齐转头看向殿外,其余人动作快的更是已经站起身来,朝门口处作揖。 “臣等见过三殿下。” 他们二人慢了些许,可也终归是在上官令进来之前就行了礼。 “免礼。”他缓慢走进来,手一抬一放,脸色看着是好些,可还是能看出病气来。 身侧的赵九倒是一脸冷静,同他主子一般目不斜视走进殿里,最后在宫女的引路下落座在威临将军身旁的空位上。 “不是说三殿下病重不能出门吗?” “你懂什么,我听说三殿下那是装病的,只是不想出来惹陛下心烦罢了。” “诶?看殿下的面容,似乎还真有些苍白。” “……” 人刚坐下没一会儿,殿里就此起彼伏响起交谈声,声音虽不算大,可也能听到些字眼。 陆乔心看向对面时,忽略了苏傲言仍旧看向自己的眼神,直直看着上官令,看他气色比上回在文华殿时好多了,便舒了口气。 正转头想瞧一眼身旁人的脸色,却发现他皱着眉头,眼睛也盯着对面看,她正想问,便听见他低声道:“我早说了让他别来。” 结果来了,还迟了,惹得满殿瞩目。 “许是殿下有自己的主意。”她也压低声音。 她知晓他不过是担心上官令,可人生在世,总不能一辈子都任由他人安排,有些任性和主见反倒是好事。 “这不是他该任性的时候!”身旁人低声喝道,手上拿着的白瓷杯忍不住重重放下,惹出一些动静。 这个角落的动静还惹得上官烈追问:“李爱卿,何事如此慌张?” 那杯子底部砸到桌面上的声响可不小,上官烈定是注意到什么,这一问也引得其余人的视线都落在这头。 陆乔心只看见某人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第94章 “不是说他不来了么?”皇后侧头去问身边的花媛。 哪知花媛也不知事情原委,只是摇头。 苏傲霜主仆俩似是看热闹般瞧着那个角落,上官玉也只是探头看一瞬就坐正身子,卫氏更是连看都没看,似乎压根没听见。 而在李鸣附近的几桌,周丰羽看热闹的劲儿更大些,硬是伸直腰来,而对面的苏傲言倒只是面不改色地瞥一眼身旁的人。 被盯着的人垂着眸,喝着下人为他这个病人备下的茶水,好半响都没有抬眼看过谁。 反倒是李鸣,许久才收回视线,转而看向坐在最上边的上官烈,随之嘴角一勾,“回陛下,臣的酒险些倒了而已,并无大事。” “原是如此。”上官烈大笑一声,“今儿是朕和皇后为你准备的生辰宴,不必拘束,大家伙也都不必拘束。” 众人都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朝着上官烈和苏傲霜的方向垂头答谢。 “多谢陛下。” 桌上的酒和点心吃了也喝了,很快一群红衣的蒙面美人从殿外涌进来,光看眉眼,这一个个的都是美人,若看身姿,倒也没有差的。 乐曲一响,曼妙舞姿便呈现在眼前。 阿星不知是何时回来的,陆乔心想往殿外看时就发现站在自己身侧的阿星,她惊讶抬头,而阿星则把自己的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同过往的很多次一样。 也同过往一样,陆乔心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琴声幽婉,似潮水奔涌而来,浮现在这大殿的上空。底下的蒙面女子先是围聚成一个小圆,紧接着随着琴声而散开,每个人去的地方都各不相同,还尽往男眷桌前去。 不到片刻,周大人,苏小将军,甚至上官令和李鸣的桌前也都站了个蒙面女子。 上官令依旧是没有抬眼,无论那女子做何种模样,他都未曾看一眼。 相比于他,他身边的苏傲言倒是一脸饶有趣味地盯着那蒙面女子看,接过那女子倒的酒后,还盯着她的眼眸轻笑一声。 一旁的周丰羽更是站起身来,伸出手牵着他面前的女子,那女子眼睛一弯,便在他的手底下转了圈,周围还发出了不小的欢呼声。 如此一看,这个舞甚是有趣。 在场大多数的臣子都与站在自己眼前的蒙面女子有眼神或者动作交流,可大家伙的目光又十分默契地停在李鸣那一桌。 因为大家都知晓李鸣身旁的就是他那个所谓的心上人,凑巧的是,陆乔心也蒙着面。 那个在他桌前的蒙面女子扭着腰肢将肩上的红色薄纱褪下,双目脉脉含情地盯着李鸣,还拿起桌上的酒壶,缓慢转个身,身上的胭脂香气没入桌上之人的鼻间。 她将酒壶高举,从上朝下倒入李鸣面前的酒杯。 某人倒是一脸淡定,除了刚开始看了她一眼,之后再没抬过眼眸。 陆乔心倒是毫不避讳,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看,每一个动作和眼神都尽入她的眼底,时而还轻笑一声。 这落入到旁人眼里,倒是以为李大人当真是花花公子回头,对身旁的陆乔心是真心了。而陆姑娘倒像是在防着面前这勾人的狐媚子,看着眼前女子曼妙身姿,时不时还有几分嘲讽。 何尝不是那些个话本里的戏码?在场的各位怕是看得津津有味呢。 然而,在这殿内众多大臣的视线之下,李鸣仍旧淡定得很,似乎那些灼人的目光他都感受不到。 他自顾自地拿起一块糕点往自己嘴里塞,一侧头正好瞧见陆乔心双眼还在盯着人家看,眉眼弯弯,他忍不住又拿起一块,不过这块他可不是给自己吃的。 盯着他的人眼看着他下一刻就把手上拿着的糕点递给了身边的陆乔心。 “就这么好看?”他散漫的语气引得她将耳朵往这边靠了点儿。 余光中瞧见某人给自己递来的糕点,陆乔心也毫不客气地接过来,答道:“我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说着她又往他的方向再靠近点,低声道:“你不觉得你面前这个同旁的都不一样么?” 闻言李鸣这才舍得正眼看一眼跟前的女子,很快又收回目光,对上身边人的双眼:“有么?” 陆乔心忍不住当场白了他一眼,半撩起面纱,将手里的糕点狠狠咬上一口,“这个怕不是专门冲着你来的。” 其他人桌前的蒙面女子此刻都渐渐退出殿,唯有李鸣面前这个还在面前晃着,那浓重的胭脂气熏得他有些头疼。 李鸣放下吃了一半的点心,抬头对上了那女子的双眼,冷冷道:“晃得我头疼,还不退下?” 蒙面女子闻言果然停了下来,只是身子一顿又扭头看向最上边,也不知看的是谁,随后她像是收到示意,这才福身退下。 “看来李大人当真是对身旁美人上了心啊。”殿内朝臣众多,也不知是谁调侃了这么一句。 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阵笑声。 “都说李大人喜爱美人,连府中上下的丫鬟们的姿色都不逊呢。” “……” “只是不知为何这陆姑娘也蒙着面呢?”调侃中有人问。 李鸣循着这声音的源头,甩着冷脸看过去,那人连忙不敢作声。 “哈哈哈——” 坐在一旁的周丰羽豪迈大笑起来,将这僵硬的气氛缓解几分,他朝李鸣这头看了一眼,又转头看向上头的上官烈,见上官烈微微点头示意后,他才站起来说话。 “肖大人你这么问便是不对了。”他对着方才问话的人道,“这陆姑娘蒙面,自是不想让你们一睹她的芳容,你这般问,岂不是想窥探人家的容貌?” “你有这般心思,难怪李大人生你的气呢。” 闻言在座的都听懂了,那肖大人更是站起身来向李鸣道个不是,“李大人当真是对不住,我绝无那般心思,今儿是大人的生辰,我不该惹大人不爽快才是。” 李鸣始终无言,这般场面他当真是见惯了,心里只觉一阵恶心。但搭在大腿上的手背却传来温热的触感,他低头一看,发觉是陆乔心的手指抚上了他的手背,还轻点两下,好似安抚。 他内心的烦躁一下就消了去,甚至还涌上一股热流,道不清是什么,温暖地包裹着他。 “那倒未必。”对面的苏傲言忽然开口,语气轻佻,眼神依旧是往这头看,他一开口,所有的视线又全到他身上去。 连主位上的皇后都好似紧张的往这边瞧,生怕她这个弟弟又要闹出什么来。 “谁说蒙面的便一定是美人?丑女也是要蒙面的呀,万一太丑了吓到诸位可如何是好?”他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说完还笑着挑眉,双眼看向陆乔心。 陆乔心也回他一个挑眉,低低嗤笑一声,只是说话的声音只有身边的李鸣才能听见。 “爱出风头,还蠢。” 这话将他逗得低头一笑,暂且不追究对面这不客气的蠢话。 “如此大好的日子里头,何必闹不痛快呢,朕的李爱卿定不是那斤斤计较的人。”上官烈似是暂时看足了好戏,连忙出来说话,他看向李鸣,“李爱卿,朕说的可对?” 一旁的苏傲霜见上官烈似乎没有要怪罪自家弟弟多嘴的意思,也连忙说道:“可不是,李大人怎的会是那般人?任谁说出来本宫都是不信的。” 李鸣听完后抬头,原先面无表情的脸上,忽然就绽出一抹笑,十分恭敬,“陛下和娘娘说的对,臣自然不是那计较之人。” 场面就这样安定下来,乐曲还在边上奏着,只是声音小了许多,而诸位大臣们也是各自喝酒吃菜,时不时与身旁的谈论几句,寻着机会还要巴结一番。 又一拨敬酒的离开后,李鸣这桌变得安静许多,喝完酒的他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陆乔心将殿内上下都看了个遍,只觉得这宴席甚是无趣,转眼间就瞧见身边的某人在低头,她也低头,看见李鸣手上正抓着腰间上挂着的那个玉佩。 这个玉佩她倒是熟悉,当初还在临都城待过一段时日呢。 瞧他模样有些着迷,她便不打扰了,哪知一抬头就又对上苏傲言的目光。 她每次与这个人对上视线总是会皱眉,不仅仅是因为御花园那一事,还有别的,但她说不上来,只觉得心里头有块地方不适。 陆乔心有意挪开视线,随之又与苏傲言一旁的上官令对上,这下她缓了缓脸色,彼此只是眼神示意。 苏傲言倒是心里奇怪,鼻间冷哼一声,不再看向她。 “本宫听闻小将军还未婚配吧?”底下的柔妃说道。 上官烈为数不多的两位公主里,唯有大公主乖巧伶俐,深得帝心,而这柔妃便是大公主的生母。 这一听便知是冲着威临将军来的,皇后不免一时急了起来,看向柔妃的眼神也锋利几分。 “是啊,皇后。”还没等苏傲霜来得及说什么,上官烈就转头看向她,“阿言已二十有四,还未曾婚配呢。” 随之他又看向底下的朝臣们,“正好今日是个好日子,女眷也皆在此处,不如相看一番,若有喜欢的,朕可允婚。” 底下的臣子们闻言就开始缩着脑袋,不禁担心起来,毕竟这威临将军听着好听,可是他屡次在陛下面前犯下大不敬,这是在座的大臣们都知晓的。若是谁家的女儿嫁了他去,殊不知哪一日就要陪着去送命。 哪怕是皇亲国戚,眼下也不敢攀这层关系啊。 最紧张的还当属皇后,她的手抓着身侧的花媛,止不住的在颤抖,狠狠盯了那柔妃一眼,又看向两边的长公主和太后。 一个头也不抬地淡定喝茶,一个还在宫女的服侍下喝药。 没法子,她最后又看向了不远处的苏傲言,对着他摇摇头,不让他乱说话。 苏傲言却似从前,只当看不见,明明自己深陷其中,如今倒像是个来戏园子里看戏的,看看这头,瞧瞧那头。 “多谢陛下好意,不过臣暂时还没有娶妻成家之心,还望陛下体谅。”他换了副稍微客气的口吻答道,眼睛却还是不易察觉地往陆乔心这头看。 他这一说,大臣们可都松了一口气,看向他的眼神也无一不多了分感激。 上官烈没有立即再说些什么,只是仔细看着底下众人的反应。而柔妃却像是压根不愿放过他一般,只是开口先将周丰羽答谢一番,全然将那苏傲言说的话无视过去。 “本宫还听闻先前外族和亲一事,是周大人给陛下出的好主意,既保了陛下的血脉,又不让外族所胁迫。” 柔妃站起身来朝上官烈行礼,“陛下能有周大人这么一个忠臣,倒是我们大阡的福气。” 上官烈许是听得高兴,脸上带着笑。 被提到的周丰羽先是一愣,而后从容站起身来,朝着柔妃和上官烈作揖,“娘娘言重了,这不过是臣的分内之事,大阡能有陛下,才是天大的福气。” 好话一说完,他就坐下,还往后探头瞧了一眼隔着一张桌的李鸣。 这算什么事啊?给陛下提议封个公主去和亲的分明是李鸣,哪里就是他了? “不过,这婚配一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小将军倒也不必忧心太多,陛下让你相看,便相看一番,又如何?”柔妃这话显然就是想让苏傲言当场选一个女眷出来。 “苏爱卿啊,柔妃这话不错,你说你暂时没有娶妻之心,难不成这殿内众多的女眷,你一个也看不上吗?” 上官烈说这话倒像是施压了,苏傲言闻言眉头皱得不成样子。 陆乔心此时就在他对面看热闹,拿起茶稍稍掀起面纱的一角,正要被人瞧见隔着面纱都有些发红的嘴唇时,手指却覆着茶杯给挡起来了。 身边的李鸣也早早抬起头来,看着这场还不知道要唱什么的戏码。 “臣妾倒觉得不是。”柔妃扬起笑来,丝毫不顾皇后看向自己的犀利眼神,“臣妾方才还注意到威临将军似乎一直在往陆姑娘的方向看呢。” 此话一出,底下掀起不少波澜。 李鸣眯起双眼,扭头看了一眼苏傲言。 一声嗤笑引得他又挪了视线,陆乔心一边说着一边想要再安抚一下某人,免得冲动了去,哪知手背没有触摸到,反而摸到一片冰凉,上头还有一丝丝残余的温热。 是那个玉佩。 “柔妃娘娘当真是好眼力。”方才私下她便从李鸣口中得知这位就是大公主的生母,柔妃。 “民女身后的女眷也不少呢,想必便是看中了其中哪一位,不敢开口罢了。” 陆乔心将手上的玉佩捂得发热才抽出手来,这是她在长春殿内头一次说话,声音听着温温柔柔的,却又有一股不可言说的坚韧。 此话一说,对面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苏傲言连忙朝着主位道:“臣当真是没有想要娶妻之心。”说完还看一眼上官烈身边的苏傲霜。 皇后接到眼神示意后也劝道:“陛下,许是阿言他并无这等心思,他还想多为大阡立下功劳呢,这些个儿女情长的事情许是不会去想的。” 然而上官烈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继续道:“这么说,便不是看上了朝臣家眷?” 他往陆乔心的方向看了两眼,第一个排除的就是陆乔心本人,随后看到了天晴,他略一思考,这两人不是没有见过,从前倒没有碰见盯着人家瞧过。 那便是…… 他的目光来到了陆乔心身后的阿星。 “你是?”上官烈盯着她看,出声。 大伙都循着陛下的视线看去,就连陆乔心也扭头看向了身后的阿星。 阿星一愣,很快就往前站出来回话。 “回陛下,在下是陆姑娘的贴身护卫。” “女护卫,倒是少见。”上官烈哼笑一声,那笑容似假似真,辩不真切。 “一个护卫,一个将军,倒也算得上般配。”他甚至没有再问过苏傲言的意思,说着就要为两人赐婚。 一直淡定的陆乔心此时心急起来,与上边正在着急的苏傲霜不分上下。 柔妃此时倒是看起热闹,上官令也只是抬眸望一眼,恰好与李鸣四目相对。 他拿着茶杯的手颤了颤,紧忙放下,又垂下眼眸去。 “臣不愿。” “在下不愿——”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阿星说了前半句顿了顿,又接着道:“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一时之间,长春殿议论声此起彼伏,底下看热闹的多了去。 第95章 说好的生辰宴,眼下都成了什么? 坐在角落一旁的王协此时也是低垂着脑袋,默默喝酒夹菜,似是无力,顾不得这场热闹。 “皇帝赐婚,哪有收回的道理。” 许久不曾开口的卫氏说起话来稳当得很,口吻颇有威严,一时殿内又安静下来。 可是这话却让站在殿中央的一男一女愣住,同时抬起头去瞧,只能瞧见上官烈一脸淡然的神情,似乎同太后卫氏所说一般,这赐婚没有收回的道理。 “这,这……”皇后在上头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好,既心急又气愤。 心急的是,她这弟弟原先只需好好坐着不闹事即可,偏偏就让那个柔妃钻了空子,硬是逮着他不放,若是此刻去求情,怕是连自己在陛下面前的几分情面都消了去。 说到气愤,定然是这桩婚事。 般配?一个小护卫和她苏家颇有功勋的将军,如何相配得了? 她不敢贸然开口便是怕这是陛下借着婚事要将阿言打压一番。 一时再无人说话,更别提会有人为他求情了。 陆乔心几人在一侧也是焦急得很,只是眼下确实不能意气用事,须得知晓对方下一步棋要如何走才是。 “陛下,臣确无娶妻成家的心思。”苏傲言再次表明自己的态度,笔直下跪,“何况我与她不过头一回相见,何谈相不相中?” “还请殿下收回成命。” 最后这句说得铿锵有力,而上官烈似乎也动摇一二,他的手指在椅子边上敲打着,仿佛在认真思虑。 太后只瞧了跪在地上的人一眼,冷哼着撇过头去。 “恳请陛下收回成命。”阿星也只是弯腰低下头,双后作揖,未曾跪下。 一些个大臣们嘴上没个把门,见状又开始议论起来。 “我瞧着这两人的相貌倒是般配,若是成了岂不是美事一桩?” “你那是没瞧见皇后娘娘的脸色,都快黑成什么样子了?” “虽说样貌般配,可这家世……” “你这么说我倒是明白了,难怪皇后的脸色如此差,陛下怕不是有意的?” “……” “那小将军为何盯着陆姑娘那处看?”柔妃嗤笑道,“难不成心悦的是天晴?” 天晴天裕跟在李鸣身边好几年,在座的诸位都是认识的,这话一说倒是又把所有人的视线移到天晴身上,闻言天晴也一脸震惊。 对面的上官令这会倒是抬起头来,眼神落在天晴身上,有几分关切。 天晴只愣了一下就快步走出来,站在阿星身旁,同她一样弯腰作揖,“陛下,在下亦没有此心。” 这下倒好了,一个两个都说没有这般心思,那这不是明摆着就是将这最后的矛头指向陆乔心本人了嘛。 这般局势,李鸣望着上头坐着的人,眉头微微皱起来,而后又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人,瞧见了她皱起的眉头,心里一紧,正想要站起来,手腕却被身边人给握住。 垂眸一看,陆乔心轻轻摇头,这回是她拉住了他的手腕。 待他坐好后,只听见她说:“别急,再看看。” “臣并无心悦之人。”苏傲言看向柔妃的眼睛里藏着凌厉,“还望娘娘嘴下留情。”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觉着本宫为难你了?”柔妃见他有意要顶撞自己,愈发硬气起来,“还是说,你觉得陛下在为难你?” 说完柔妃就抬眼去瞧上官烈的表情,见他沉下眉,心里倒得意几分。 见状皇后自然是冷静不住了,哪怕花媛在身侧轻声劝着也是不行,她转过头来,眼神哀哀,“陛下,阿言怎会这般觉得呢,陛下赐下的婚事自然是好的,可若不是两心相悦,怕也是毁了彼此的美好年华罢了。” 说完后见上官烈没有什么反应,她又坐正身子来,眼睛盯着底下的柔妃,说起话来皇后的威严不曾少一分一毫。 “柔妃,今儿是李大人的生辰宴,你作为陛下的嫔妃,理应端庄有礼,眼下扯到旁的事去,岂不是喧宾夺主,抢了李大人的风头?你让陛下的脸往哪儿搁?” 苏傲霜越说眼神越是坚定,“难不成今日你想让各位大臣光听着你在这瞎扯?” 话音一落,底下的李鸣倒是放松神情,冷哼一声,同时还拿起酒来,抬眸时对上天晴的视线,一个眼神示意,天晴就二话不说拉着还在低头的阿星回到陆乔心的身后。 殿中央一时只剩下还跪在地上的苏傲言。 而柔妃也被此话弄得哑口无言,一个你字在口中旋绕许久都未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好闷声忍下这口气。 “好了。”上官烈终于发话,“都是一家人,何苦闹得如此难堪?” “朕可有为难你?”他看向殿内跪着的人道。 “回陛下,没有。”苏傲言哪怕心里多有不服气,可嘴上却还是只能顺着说。 “那便是同意这门婚事了?” 上官烈的口吻不由得引起底下人的猜测。 往日这陛下对威临将军有多“爱护”,在座都是有目共睹,毕竟无论苏傲言在陛下面前有多大不敬,陛下都未曾多有怪罪,哪怕怪罪,也还有个当皇后的亲姐姐给求情。 而现在……倒有一副硬要给他赐下婚事的模样。 “陛下,臣不……” “好了。”上官烈甚至不愿再听,只是抬手,这桩婚事就算是定下了。 他双眼中的猜忌无处可藏,好似就是展露给大伙瞧的,这副模样,一时连皇后都不敢再劝。 苏傲霜眼下只想着,婚事定就定了吧,好在陛下并没有在朝臣面前追究旁的事。 她正要舒一口气,一抬眼就看见一袭桃红衣衫的身影站了起来,一步两步走出来,朝着自己和陛下的方向低头福身。 陆乔心站得笔直,双手叠置小腹,眼神亦是毫不畏惧。 “得陛下赐婚,自是阿星的福气,可若不是两心欢喜,强硬凑在一起,怕是也会心生怨怼。” 她的余光中能瞧见李鸣和他身后的三人都颇为担心的神情,可是接下来的话她却觉得不得不说。 不仅非说不可,还非要在今日这朝中重臣皆在的时候说。 “何况,阿星是我的人,我也是不愿将她许配给这般在青天白日里对宫女用强的人。” 这话一说,身旁跪着的人猛然抬头看向她,不远处的皇后也是双眼睁大,手扶着椅子就要站起来的模样。 大臣们更是面面相觑,低下头来你说一句,我说一句。 太后卫氏和正对面的上官玉对视一眼,仍是一副不打算多管闲事的样子。 上官烈眯起双眼,正色问道:“哦?有这样的事情?” “陛下有所不知,民女与李大人今日一早进宫,原是领了花媛姑姑的好意,想去那御花园赏花,殊不知路上出了点意外没有去成,后来便听匆忙路过的小宫女说这御花园发生了件大事。” “那时御花园旁的偏殿门外都是侍卫守着呢。” 御花园一事皇后有意要瞒,眼下自是没有多少人知道。 闻言上官烈转头问苏傲霜,“皇后,这生辰宴是你筹备的,可有此事?” 苏傲霜面上装着镇定,侧过脑袋就问身旁的花媛,“花媛,御花园可有此事?”说着就不经意给她使了个眼色。 花媛当然知晓该如何做,她微微一笑走到前头来回话:“回陛下,确有一事。” 她顿了顿转身去看底下站着的陆乔心,继续道:“却不似陆姑娘说的那般。” “景仁宫里有个小宫女叫嫣儿,她一向对小将军有旁的心思,娘娘倒是心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索性那嫣儿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哪知小将军并不常来宫中,嫣儿见不到,便借着此次机会趁机在御花园里的花上下了东西,这才让小将军中了招,明摆着便是那嫣儿有心勾引小将军,断不是陆姑娘所说那般。” 花媛说得有理有据的模样,一时又让人摸不清头绪。 上官烈也斟酌片刻,指着底下的苏傲言问道:“你来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傲言这时知晓紧张了,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苏傲霜,遂又低下头来,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上官烈见状也不恼,甚至还比最开始多了几分玩味的表情。 “不知陆姑娘这般说可是有证据?若是污蔑将军,那可是死罪。”皇后恢复几分冷静后又道。 任她如何,知晓这事的,要么是自己的宫女,她们断是不敢作证的,要么便是早就死了的人,她陆乔心是断然不会有证据的。 想到这里,苏傲霜又放下心来。 陆乔心内心也有些慌张,说不紧张自是假话,可这事却是真的,至于证据…… 正当她还想开口说些什么,阿星又站了出来,甚至站到自己面前。 “回娘娘,在下有人证物证。” 她身后的陆乔心和苏傲言都为之一愣,只见上官烈挥挥手,阿星便让所谓的证人进殿来。 衣衫凌乱不堪的嫣儿携着一个比她矮上许多的男子一进来就扑通跪下。 “奴婢嫣儿携家弟,恳请陛下为我们作主。” 她脖颈上和肩上隐约的红痕,在座诸位皆可瞧见,苏傲言看见她之后也是怔了又怔。 花媛看清那女子面貌后,惊讶着往后一退,手不自觉抚上苏傲霜的衣裳,还不忘轻声道:“怎么会?怎么……” 方才吃瘪的柔妃此刻瞧见苏傲霜那张白了又黑的脸,高兴都来不及,权当看热闹来了。 第96章 坐在位子上许久都不曾抬眼的上官玉这下也忍不住探头看了一眼,随后也皱起眉头。 看来今日,当真是有好戏看。 可是当她欲收回目光时,就看到了戴着面纱的陆乔心。 那张脸被遮去大半,可那双眼睛却很难不让人记住,也很难不让人为此着迷。 她看了一眼就有些挪不开视线,回过神后又瞧见一旁桌上的李鸣,他的目光几乎是完全黏在陆乔心身上。 若是她没有看错,他那眼神中有一丝担忧,剩下几分便是欣赏,甚至还有骄傲。 她看得心里一顿乱麻,是茫然,是释怀,还是惆怅,她自己也分不清楚了,最终只得苦笑一声又垂下眸去。 上官烈一时直起身板来,看着底下跪着的人,还有两侧坐着的大臣们,不像是在过什么生辰宴,反倒像是在上朝。 好在朝臣的家眷早已在方才就被禄前吩咐人带了下去,这等丢脸的糗事,自是不能让太多人知晓。 “究竟是发生了何事?速速说来!”禄前那尖嗓子将底下跪着的人惊得一颤。 跪在一旁的苏傲言多瞥了那宫女几眼,目光中有隐约的心虚。 “陛下,是皇后娘娘说,只要奴婢在御花园的花朵上放些东西,便就会放奴婢和奴婢的弟弟出宫,哪知李大人和陆姑娘没有到御花园来,反倒是小将军误打误撞进了那御花园,而奴婢……” 她泪流了满面,身体也哆哆嗦嗦的,说起话来有些抽噎。 “而奴婢怕所办之事出纰漏,回去看时正巧撞上了小将军,可小将军却已中了药,之后便,便……” 说到此处她便哽咽着掉泪,后面的话不说大伙也能猜到,一时无言。 “再后来,小将军将奴婢抱去了偏殿,没多久,皇后娘娘便赶了过来,花媛姑姑还命人回宫给小将军拿了解药。” “娘娘一口咬定是奴婢勾引小将军,可奴婢当真是冤枉的。”嫣儿磕着头,不肯起来。 “娘娘明面上说是要罚奴婢五十大板算作惩戒,哪知却将奴婢拉去了偏僻角落里的井口旁,想要置奴婢于死地……” “一派胡言,娘娘何时要你死?分明是你蓄意勾引小将军,娘娘罚你,你不服,才编出此等谎话来。” 嫣儿的话还没说完,花媛就驳了起来。 嫣儿被这一番话卡住喉口,一时没能继续说下去,还是一旁的阿星小声提醒她:“莫要害怕,只管说出来。” “皇后娘娘还说会将奴婢的弟弟放了,哪知这话是哄人的,转眼也要将奴婢尚还年幼的弟弟给处死……”半响她才又说起话来,“好在,好在这位姑娘瞧见了,将我们姐弟救了出来。” 嫣儿转头看了一眼阿星,紧接着又朝上头磕起头来,“奴婢斗胆请陛下给奴婢做主啊。” 她说了这么些话,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忍不住还是有些发抖的,只是这么一说,上官烈不为她做主,于情于理似乎都说不过去。 他冷冷瞥了一眼坐在身边的皇后,心里有了猜测。紧接着他又给了一旁的禄前一个眼神,使得禄前会意过来,朝着底下喊道:“除此可还有物证?” “有!”嫣儿重新抬起头来,眼里显然带着兴奋,“奴婢还有花媛姑姑给的迷情粉。” 说着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小药包来,禄前一个眼神就唤得一旁的小全子下去将东西拿上来。 “宣太医上前。”禄前拉长嗓音朝外头喊。 许是早就在外头候着,太医很快就进来,朝诸位行礼后,就听见上官烈发话:“这是何物?” 小全子连忙走到太医跟前,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他,待太医接过后,又默默退至一旁。 只见太医将那个药包打开,低头嗅了嗅,便刻不容缓般下跪,药包也因他这骤然的动作洒了一地,“回陛下,这,这是迷情的药粉,甚至还加重了剂量,只要稍稍闻上一点,便会情不自禁。” 这话算是直接给方才嫣儿所说的话作了印证。 “岂有此理——” 上官烈当下就摔了酒杯,这一震怒使得殿内大多数人齐齐跪下。 身侧的苏傲霜也慢悠悠顺着椅子跪了下来,她眼里的慌张太甚,以至于她不敢抬眸看向眼前这位天子,只能膝行两步靠近他。 “陛下,陛下……” 还没说什么,她就被上官烈一甩手推了出去,好在身后还有花媛扶着,否则这一摔倒不知会出什么事。 “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就敢做出如此龌龊腌臜之事,亏得你是一国之后。”上官烈这话说得有些重,一时之间许多人脸色都不好看。 一一看过去,太后与长公主仍是安静坐着,目不斜视,柔妃虽低头跪着,可脸上的得意却是藏不住的。 连向来都一副无所谓模样的苏傲言都皱起眉来抬头望向自己的亲姐姐。 而在陆乔心身旁跪下的李鸣却是带着嘲讽,无声一笑,与身边的陆乔心悄悄对视后,两人眼睛里的笑意更甚,好在没能惹起旁人注意。 “陛下,娘娘虽有过错,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还望陛下看在娘娘有孕之身,从轻发落。” “陛下,娘娘身怀龙胎,是断断不能受了惊扰的,还望陛下恕罪。” 逐渐有大臣站出来替苏傲霜求情,说是求情,左不过是为了她肚子里的皇嗣罢了。 闻言上官烈的脸色好些,也不知是做戏还是当真听进去了,他缓一口气,道:“既如此,念在你怀有身孕,朕只罚你在景仁宫思过一月。” 苏傲霜的眼里早有泪花,听及此言一时还反应不过来,还是花媛提醒了才连忙起身行礼,“臣妾谢陛下恕罪。” 花媛扶着她坐回位置时,皇后还有些发颤,她又识相给苏傲霜倒了碗热汤,劝着多喝些。 “诸位大人都起来吧。”禄公公的声音一出,陆续有人抬起头来,随后都站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李鸣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原是拽着陆乔心一起的,只是那手被她甩开了。 陆乔心站了起来,看了一眼阿星和身旁还在跪着的嫣儿姐弟,进而道:“民女也恳请陛下收回赐婚一旨。” 出了这般事,若是还要赐婚,可就说不过去了。 上官烈果真松了口,将赐婚一旨收了回来,只是转头就要给嫣儿和苏傲言赐下婚事。 “事情已然发生,朕既给你做了主,又是在这大好日子里,免不得还要许你个名分的。” 事已至此,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平息此事。 一听这话,皇后又急了,她在一旁笑着开口,“陛下,容臣妾多嘴说上两句,给嫣儿名分不难,可她怎么说也不过是个丫头,若是当个通房丫鬟也就罢了,可阿言连正妻都还未娶,这……” 上官烈哪能不知晓她的心思,不就是怕纳个丫头当妾也是丢了她们苏家的脸面罢了。 底下的朝臣,大半又都是苏家从前交好的,他想了又想,转头先去问了那个嫣儿。 “你叫嫣儿?” “回陛下,是。” 嫣儿跪在苏傲言身旁,磕头之后,迟迟不敢抬起头来。 “朕当着这么多朝臣的面,且问你,可愿跟了阿言回将军府?” 达到目的的陆乔心和阿星早已退至边上,眼下殿内只跪着嫣儿姐弟和苏傲言。 嫣儿抬起头来,只敢瞧上官烈一眼,又瞧见苏傲霜那个警告的眼神,很快又低头,半响都支吾不出一句话。 反倒是一旁的苏傲言,这时倒是利落干脆又有担当的模样。 “回陛下,今日之事是臣的错,如今酿成大祸,还扰了这生辰宴,理应赔罪,臣愿意娶她为侧夫人。” 闻言底下原先趁此机会吵嚷议论他的人,眼下都收了声,而上官烈的神情也明显缓了不少。 只有皇后一脸不情愿的模样,可到底也不敢再说些什么。 “好!”上官烈大声应下,“敢作敢当,才是大阡的好将军。” 嫣儿此时才敢转头看一眼苏傲言,见其点头后,她才小声道:“奴婢愿意跟小将军回府。” 此事算是彻底平息下来,这场生辰宴有人痛快,自然也有人不痛快。 苏傲霜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一直忍不下那口气,眼见着上官烈甚至都不愿再理睬自己,便就自己吃自己的,心里头乱着呢。 又见一宫女给皇后上新菜时,陆乔心眼尖,发现那是苏傲霜独有的菜肴。 远远看着像是辣羹蟹,上头的红头椒甚多。 “不是说皇后娘娘胃口不好?”她侧身来同某人说。 李鸣这才循着她的目光去瞧,正好看见皇后胃口大好般吃着桌上的辣羹蟹。 他不甚明白,又问陆乔心:“我从未听闻皇后爱吃辣食,许是怀有身子的人胃口与往常不同?” “确有这么一说,不过这螃蟹乃寒凉之物,怀了身子的人是万万要少吃的,看皇后这般,倒不像是有所节制的。” 闻言他又看一眼上头,想到上官令曾让人给自己带的话,他又看向对面,上官令仍是低着头。 他心里到底还是有了猜测,只是面上不显,对上陆乔心的眼神时,发现对方与自己想的一样,忍不住心里又悄悄发热。 “话说,我还没给李大人送上生辰礼呢。”周丰羽眼见着场面就要冷下来,很快就命手下人将自己的东西拿上来。 一个大箱子被搬上来,引起众人好奇。 “周大人,这里头是什么啊?臣都忍不住有些好奇了。”有人打头阵问了一句。 “是什么,李大人打开一看不就知晓了?”周丰羽还卖了个关子。 紧接着很多人都怂恿着李鸣赶快将那箱子打开,让大家看上一眼。 李鸣倒也不扫兴,朝身后的天裕给了个眼神,天裕立即走到箱子面前,待自家大人点了头后,他才把箱子打开。 箱子里头有珍贵的药材,还有许多书册和金玉,角落还有几坛酒。 那几坛酒瞧着有些眼熟,天晴在一旁就问:“周大人,这酒有些眼熟啊。” 周丰羽大笑几声,也不否认,“听闻上一回李大人没有收我的酒,这次再奉上,还有那些药材,可是我花了心思的,想来李大人的伤许是还没好全,正好补一补。” “周大人当真是有心了。”李鸣谢道。 “那药材看着就珍贵,周大人可是下了不少心思吧。”话语间还有人调侃。 有一人送礼,而后便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来,最后收到的生辰礼怕是带来的下人都要搬不回去了。 生辰宴一散已是下午黄昏时,长春殿走出的不是大臣就是嫔妃贵人。 天晴三人还在后头忙着清点生辰礼物,李鸣倒是带着陆乔心先走一步,哪知走得太快,一不注意就撞上人。 陆乔心正想说声对不住,一抬头,映入眼帘的便是一身素衣的上官玉。 她一下有些忙乱,低头福身道:“见过长公主。” 又瞧见长公主一侧的太后卫氏,紧跟着又道:“见过太后娘娘。” 李鸣也停下脚步郑重行礼,抬头后就拉着陆乔心往自己身侧站好。 “走得心急,还望太后和长公主见谅。” 上官玉闻言后将原本停留在陆乔心脸上的视线挪了挪,看向李鸣的眼神里竟有些不自在。 “李大人不必多礼,我与母后无碍。” 第97章 卫氏看向李鸣的眼神里更是藏不住关切,陆乔心瞧见后想着识趣退下,脚都抬起往后退了一步,哪知又被某人暗自带着手腕拉了回来。 她面露不满,偷偷看向他,哪知某人压根不往自己身上看。 这是做什么? 陆乔心尝试着挣脱被拉着的手,可是李鸣死活不松手,她也没了办法,总不好叫人瞧见这般模样,她只好将两人连着的手往后藏了藏。 而后抬起头来,正巧又与上官玉对视上,也不知方才自己的小动作有没有被瞧见。 她悻悻一笑,双眼弯起来,上官玉见状,也甚少见的微微一笑。 上官玉回头看一眼,周围已然没有太多人,眼看卫氏似乎有话要同李鸣说,她有些僵硬地朝面前之人道:“陆姑娘?” 陆乔心愣着点点头。 “母后许是还要同李大人说会儿话,不如我与你在这附近走一走?” 上官玉说出这番话可谓艰难,长这么大倒是没有这般同谁说过话,陆乔心一时倒也觉得往日里关于长公主的传言想必都是假的。 倒也没有那么冷冰冰不爱同人说话。 她瞥了一眼某人,看样子确实是要说上一会儿话的,便轻声道:“好。” 说着她就用劲想甩开背后的那只手,奈何李鸣一丝想要放开的迹象都没有。 不想让长公主等,她便无奈对他道:“李大人。” 李鸣闻言转头过来,眉峰一挑,“何事?” “长公主邀我同她在附近走一走。”她如实道。 “嗯。”这回他的嗓音清冷许多,抬起眼与上官玉匆匆点头,“去吧。” 可是他的手却没有放开,这让陆乔心很是不解,原先只觉得这般牵着手腕是为了更好躲藏,后来是为了什么,她倒是一时说不上来。 也是在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她与李鸣这般,不对。 她用劲甩不掉,而后竟也不顾有旁人在,她用另一只手掰开搭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李鸣像是惊讶于她的这般举动,又像是偷笑于自己的小心思,有些无奈摇头。 整个过程下来,上官玉和卫氏都看在眼里,前者垂眸当看不见,后者倒是露出有些戏谑的神情。 上官烈和苏傲霜是离开最早的,如今长春殿内只剩下宫女太监在收拾着,殿外更是没有什么人,能瞧见的都是自己人。 说是要走一走,却不知不觉走到了御花园。 陆乔心跟在上官玉的身侧,微微低着头,前面的人停下脚步,她也才跟着停下来。 “陆姑娘也喜欢赏花?”上官玉的声音很轻,与她那较为冷清的长相倒是相符。 陆乔心先是点头,发觉对方并没有看向自己后,才斟酌着开口:“回公主,算不上是喜欢。” “是吗?”只见长公主侧过身来,脸上还有那淡淡一笑,似是欣赏的目光落在陆乔心的发髻上,“我看见陆姑娘发髻上有一朵开得正好的紫色蝴蝶兰,还以为姑娘喜爱赏花。” 她没有说的是,宫中的蝴蝶兰大多都种在景仁宫后头那个花园,数量少,而且只有她与李鸣才知晓那儿有紫色的蝴蝶兰。 话音一落,陆乔心像是才反应过来,抬手摸了摸自己发髻上,发觉还真有一朵花,她轻轻拿下,那花到了眼前,她才想起来,这是李鸣插到自己头上的。 她一时想到,那方才在殿中岂不是一直都戴着这朵花? 想到这个,她拿着那朵花的手指抖了抖,不再继续想时,她抬眼却看到上官玉的眼睛里满满都是这朵紫色的蝴蝶兰。 “长公主?” 这一声叫唤使得上官玉回过神来,她收回自己的目光,眨了眨眼,“嗯?” “长公主喜欢这花?”说着,陆乔心还将自己手里的花递出去。 那花都递到自己跟前来了,上官玉也只是多看两眼就摇头,“这是他给你摘的吧?小时候想同他要支新笔也不给,可见他并不轻易送东西给谁。” 闻言陆乔心的眼皮不易察觉地跳动两下。 这不过就是随手采的一朵花,也算是……送吗? 不过这话她可不敢说,只是话里话外,她开始觉得长公主有些奇怪,但是说不上是哪里奇怪。 彼此就这般东一句西一句,也不知说了多久,眼瞧着天都快要黑了,才看见阿星小跑来的身影。 “主人,总算找到你了。”阿星在她面前站定后,也不忘给上官玉行礼,“见过长公主殿下。” “不必多礼。”上官玉稍稍打量了她一番,赞扬的话不吝啬说出口:“那两姐弟便是你救的?做得不错,苏小将军虽然人不坏,可这做事上还缺些气候,总是靠着他长姐撑腰,迟早要出事的。” 阿星谦虚起来:“殿下谬赞,在下只是碰巧遇见,不忍无辜之人蒙冤罢了。” 上官玉认同般轻轻点头,没有再说话,这时陆乔心仿佛才察觉到天都要黑了,顺道问一句:“阿星,你怎么找过来了?其他人呢?” “大人办完了事,让我过来找主人。”阿星说着,下意识又想避着上官玉,可长公主是何等身份,哪是说避开就避开的,因而她只是偷偷瞥了一眼上官玉,随后继续说。 “大人还说,让主人快些回去,他有事找。” 找她?这下能有什么事情?陆乔心想不明白,但还是赶快行礼,“殿下,那民女先行告退了。” 看见上官玉点头后,她才和阿星速速离开。 一直待在角落旁的言崔这时走出来站在上官玉身侧,她看着陆乔心离开的方向,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情。 “殿下,她这是在向您炫耀什么呢,这副嘴脸奴婢是最看不惯的。” 上官玉也看着那个方向,听到这话,皱眉过后便是抬手示意身边人噤声。 “她在炫耀什么?本宫怎么没瞧出来?”她的声线又恢复在深宫里久待的哪一种冰冷,脸上也没有了多余的表情。 “殿下,她明明……” “闭嘴。” 言崔立刻低下头不再说话。 “花是李鸣给她摘的,在殿里那眼神你不是没瞧见,怕是到眼下陆姑娘都不知李鸣对她的心思吧。” “既如此,何谈炫耀?”上官玉往前走,“再说了,本宫不屑与人抢男人,整日想些拈酸吃醋的事情,不如好好守在母后身边。” 她说得决绝,倒是让言崔再无话可说。 陆乔心上马车时,某人已经在里面坐好,似乎就等着自己了,她难得有些窘迫,动作很轻坐在他身旁的位置上,顺手将面纱摘下来放到一旁。 马车走动起来后,她才发觉身边的人有些异常安静了,尽管平日里也没有多爱说话,可是就是很奇怪的感觉,她感受到了。 “李探初?”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面无表情的模样,她觉得此时此刻要这般唤才能让他有反应,“阿星适才与我说,你有事找我?” 果真,听闻那三个字,李鸣当真转过头来,脸上裂出一点缝隙,露出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可是太后同你说了什么?”她瞧见这副表情,想起方才他是与太后待在一起。 李鸣这时才像是彻底回过神来,真正地轻笑起来,“没说什么。” 她有些不相信,靠近一些将他的脸仔仔细细端详一遍,发现没了方才那副看似死气沉沉的模样,才暗自松一口气。 “那你有什么事情找我?”外头的风从被吹得乱晃的帘子外钻进来,仿佛将今日的怨气怒气都吹得一干二净,心里都舒畅许多。 陆乔心以为某人是当真有事要与自己说,哪知等了半天只是听见他说:“今日我生辰,天晴她们都给我送了生辰礼……” 然后呢?她开始皱眉。 “你的生辰礼呢?” “什么?”陆乔心下意识问出口,这下轮到某人皱眉了。 “我的生辰礼,你不会没备吧?”看到她这般反应,再提到生辰礼时,说起话来显然都没了底气。 只见陆乔心先是微微一笑,而后又迅速冷脸,好似咬牙切齿道:“李大人,我还从未见过你这般厚脸皮的人。” 李鸣被她这模样逗笑,手肘撑在窗边,食指顶着自己的额角,眼神有些玩味。 “眼下你不是遇见了?” 陆乔心回他微微一笑,不过,是冷笑。 见她没再回应,李鸣一时有点心急,却也不敢再问。 过了不知多久,马车又走上了那段颠簸的路,将里头好好坐着的两人晃来晃去,好几次陆乔心都差点撞进某人的怀里。 待马车平稳些后,陆乔心才好似不情不愿般从腰带深处拿出一个东西,藏在手心里,李鸣看不出是什么。 “这是什么?”某人还非要凑上来问上一句。 陆乔心恨不得就要给他翻个白眼,可最终还是忍住了,不过李鸣还是猜到了,他说话的语气都兴奋几分,“这是给我的?” 她不承认,却也不否认,他便知道自己说的没错。 手心缓缓展开,里头的东西也显露在人前。 李鸣看到的第一眼,目光显然是呆滞住了,隐隐冒着的是惊讶和高兴。 陆乔心手里的是一块似小圆盘般的玉佩,是红玉,表面被打磨得十分光滑,只有中间一个小孔,那里穿过一条缠着银丝的白绳,玉佩上什么也没雕刻。 明明是夺目的红色,可却让人觉得是纯白无暇的。 他的心跳得有些快,顿时觉得四周安静得很,安静到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陆乔心有些不太情愿的把手上的玉佩递给他,某人很快就接下,将玉佩反复翻面看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只见他把自己腰间戴着的玉佩拿起来。 不难发现,这一个是月牙,一个是圆月,而一个是白玉中带点血红,这圆月就像是那全部的血红。 “我没有早些给你,是怕今日在宫中发生不愉快的事情,万一陛下给你下圈套,万一你出事了……”这话她说得有些沉重,可李鸣却听得认真。 “想着你若是没有出事,我再将它给你。” 明明只是送个生辰礼,作为伙伴,她确实担忧他的安危,可这番话说下来,总是让人觉得不对劲。 很显然,李鸣也愣住了。 半响过后,他才拿起那块玉佩举到半空中,望着它勾起唇,像是怎么也看不够。 “这么说,它是我的保命符。” 第98章 保命符?什么时候又变成保命符了? 陆乔心眨了眨眼,瞧见李鸣那个称得上满意和喜欢的笑容,她的心里一下子舒坦很多,也懒得再去多想。 马车停在李府门前,大门一开就有人迎上前来。二人分两侧下的马车,步伐一致走进门,跨过门槛时,七顺从右侧走出跟在李鸣身后,而溪儿从左侧走出跟在陆乔心身后。 跨过门槛后,身后的大门缓缓关上。 “陈阿婆今日如何了?”她的口吻不冷不热,眉眼间也在踏进这间宅子后露出了些许疲惫。 “回姑娘,陈阿婆今早还是愿意喝药的,不知下午怎么了,不停打翻了药碗,眼下也还没喝……”溪儿说到后头有些心虚。 如今在这李府,陆乔心俨然是有说话做主的份,府中女眷多,渐渐的也习惯有事都先禀告她,李鸣从未有过二话,因此她倒也习惯了管理这府中的琐事。 她脑海中一晃而过的,是那次陈阿婆无措慌忙中的眼神,停顿的瞬间分明是清醒。 想到这儿,她无声勾唇,“那就不必喝了,明日起不准再送药。” 溪儿啊了一声,有些不明所以,可最后还是应下。 另一头的李鸣也是略显疲惫的模样,眼皮垂下,微微抬眼时,显露出来的只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眼神,甚至还有驱赶的意味。 “大人,那些人要不要严加审问?” 李鸣走得极快,七顺只能走在他前面一点的边上,甚至面对着他家大人,自己是倒着走。 他口中的“那些人”便是火海坠山那夜的黑衣人,那晚的最后还是有几个活口被抓了回来,前些日子忙着养伤,只扔到暗室里,还没审问过。 “审。”尽管他已大抵知晓是谁做的,可该问的还是得问。 进入长青院时,他与陆乔心有默契般停下脚步,两人身后的人也都随之停下来。 天晴和阿星互相对视一眼,天晴饶有趣味地左右摇头,阿星有点愣住。 溪儿倒是第一个开口的:“姑娘,怎么了?” “大人,怎么了?”天裕也是这般问的。 被问的人都没有回答,反倒是朝各自抬起眼来,彼此四目相对,好似冥冥之中早就注定。 疲惫的神情里破裂出一丝笑意,对面的李鸣将手里一直拿着的红玉圆盘提了起来,微微歪头,声音有些哑,他扬声道:“谢了。” 她也是无意识地点头,轻声道:“不必客气。” 转头她就侧过脸来同溪儿道:“去一趟陈阿婆的屋里。” “你们且下去收拾收拾,早些歇着。”她还不忘对身后的天晴和阿星吩咐。 明月升起挂在院子上头,朦胧的月光将陈阿婆屋前的走廊都照亮了,房门外点的灯笼火苗也一晃一晃的。 进屋时门外的两个丫鬟欲行礼,被溪儿一个眼神就制止住,她上前为陆乔心开了门,待人进去后又关上门。 屋里有些昏暗,最里头还点着一盏烛火,能隐约瞧见床榻上的身影。 从她进来的那一刻起,这房里就安静得很,可陆乔心还是感觉到了床榻上那细微的动静,那声响很小,但是足以让她知道,陈阿婆并没有睡着。 “陈阿婆。”她唤起人来依旧很温柔。 “若是我想的没错,其实您早就痊愈了,对不对?”她的声音带着意想不到的轻柔,烛光照映在她的脸上,嘴角的那抹笑若隐若现。 她直直盯着床榻上的人,“又或者,您根本就没有疯傻,这一切不过是您装出来的。” 这句大胆的猜测被她说出口后,她再次捕捉到来自床榻上的动静,是呼吸,是呼吸忽然加重的声音。 “如若装疯扮傻是为了躲过陛下的追查,可眼下您安全,为何不愿说出真相?” “你在顾忌什么?还是你在防备什么?” 陆乔心徐徐逼问,可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仿佛这些话并不是出自她的口中。 “我若没有记错,您的家人都死在他的手里,您知道,这个真相对我们有多重要。” 此话说完,陆乔心好似感受到身在黑暗中的人颤了颤。 她点到为止,没有再说下去,转身就果断离开。 沐浴更衣过后,她坐在床边,透过窗看到外面的一点光亮,心中顿时升起无限感慨,她心里惦记着在临都城的家人,紧张惊慌过后的柔软此时此刻才慢慢涌上心头。 在长安城,本就是在水深火热之中。 想着想着,困意席卷她的头脑,她的意识开始模糊起来。 陆乔心又做梦了,在梦里临都城的女子不再遮面,长安城的女子也不必无奈卖身。 梦里一切都很好,隐约恍惚中,她手里还牵着一个人,可她怎么也瞧不见那人的样貌,只是在走得匆忙时,看见了那人腰间的红色玉盘。 …… “你瞧瞧,她干的都是些什么事?朕让她筹备好这生辰宴,难道朕的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养心殿的地面早就凌乱不堪,书卷奏折,甚至还有糕点和碗勺,只要是能看到的,都被狠狠砸在地上。 禄前弯腰站在不远处,手上的拂尘仍旧安静待在他手上。 “陛下息怒,皇后娘娘为此次宴会,劳累了好些日子,想来是真心想为陛下您分担重任的。” “娘娘今日之举,虽是有损颜面,可到底也没出什么大事,奴才相信,皇后娘娘想为陛下分忧的心定是不假,许是法子用错罢了。” 他瞧着上官烈的脸色,渐渐缓了些许,想必自己这番话还是有用的。 上官烈闻言冷静几分,思虑起来,皇后做出此番事来,少不了他的引导,可今日这出,实在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陛下万万息怒,切不可伤了龙体。何况今日之事,虽没有危及李大人,可也让威临将军受了点教训,倒也不是毫无所获。” 禄前是看着上官烈缓过来的神色,才敢继续这般说,只见此言一出,上官烈的眉头都舒展开来,还没等他松口气,又见眼前这位天子皱起眉。 他不得不弯腰低头,此时更是半个字都不敢说。 “呵。”他冷哼一声,“这算是什么教训,今儿大好日子,大臣们不愿说罢了,私下议论的怕是多着呢,朕倒是替他挡下那些弹劾,他倒好,今日这般场面也如此吊儿郎当,管不住自己。” 说着上官烈又有一丝怒气,“皇后给他撑腰惯了,倒是忘了自己是朕的皇后,而非只是她苏家的女儿。” “望陛下息怒。”禄公公末了也只能这般奉劝着。 言崔急匆匆回到慈宁宫时,上官玉与卫氏正在殿内面对面说些什么,她一进去,倒是破坏了原本殿内的氛围。 上官玉闻声扭头,一个眼神就让言崔快步走过来,半低着头。 “殿下,您让奴婢去那花园瞧一瞧,奴婢果真发现那花园的围栏是敞开的,眼下已将它关上了,应是无人发现的。” “嗯。”上官玉轻轻应一声,言崔便低头默默退到边上去。 卫氏坐在她对面,将上官玉的表情尽收眼底,哪里能不懂她在想什么。 “怎么,又去给鸣儿收拾烂摊子了?”她说起这话带着点笑意,可眼里却有几分挡不住的可惜。 “你啊,从小就这样,明明比鸣儿大不了多少,还总给他善后。”卫氏说起往事,脸上多了几分惬意的笑。 “你说说,哀家以前那个花园,他糟蹋了多少次?也就你啊,愿意跟他一起受罚……” “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母后就别总拿出来说笑了。”上官玉像是听不得这个,有些躲避,“这倒也不是什么烂摊子,不过是不想再留下什么把柄罢了。” “皇后如今被软禁在景仁宫,光是忧心她那个弟弟都来不及,倒也不会注意这些小事。”卫氏安慰道。 上官玉只得应下一声,而后又道:“原是用已亡的贺家表弟来挡一挡那和亲之事,哪知底下人还真就找到了人,说是人还在。” 对此事她有些许惊讶,但也仍旧淡定。 “贺表弟来信说过两日来长安城。” 闻言卫氏长叹一口气,“这贺家子倒也可怜,当年说是遇水灾全家人都没了,如今人没事倒也好,只是你们二人的婚约可还……” “我自是不认的。”上官玉抢先一步道,似乎发现自己的语气有些着急,她又顿了顿,“便就当他死了,总归是口头上的婚约,多年未见,算不得数。” “罢了罢了。”卫氏甩甩手,“只是哀家当真没想到皇帝当初还欲让你去和亲,怎么说你也是他的亲姐姐。” “亲姐姐又如何?”提到她这个所谓弟弟,她有些嫌,“连亲父都弑,不过是送个姐姐去和亲,算得了什么?” 说起这话,她毫不避讳,倒是卫氏一副慌张的模样,还小声斥她:“这话万万不得乱说,小心隔墙有耳。” 上官玉冷笑一声,“我何惧?” “当年母后的失心疯,定然也有他的手笔,我们明面上能忍,却不是畏惧。” 她的眼睛里有寒冷的冰,说出来的话都带着冷气。 两日一过,又是个晴朗的早晨。 陆乔心给珊华把过脉后,就要离开,珊华却毫无征兆地朝她下跪。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她跪下磕了个响头。 “这是做什么?”陆乔心很快就将她扶起来,“身孕都快四个月了,你这么一跪,可不是要折煞我?” “我知道,我兄长得留一命,全靠陆姑娘,这恩我自然是要谢的。”她抹去了眼角的泪,笑着说。 珊白到最后什么都没说,既已猜到背后主谋是谁,倒也没有狠狠拷打的必要,陆乔心便提议留他一条命,遣到远些的地方就是,绝不能再扰珊华。 “不恨了?”她问道。 “恨过的,可再如何说,他也是我亲哥,我爹娘怎么说也将我养得这般大,他们就一个儿子,能留便留吧,眼下也扰不到我了。” 珊华一副释怀的口吻,随后眼睛一亮,“陆姑娘,我留在这府中倒是白吃白喝了,我想做些什么来帮忙,可好?” 陆乔心原是要驳了她的想法,可看她这般,沉默片刻道:“自然是好的,回头你找溪儿。” 珊华连忙高兴点头,这头刚说完话,那头溪儿就小跑着过来。 “姑娘,陈阿婆说要找您。” 第99章 闻言陆乔心一愣,差些没反应过来,待到溪儿已经跑到跟前来,她才问:“找我?” “是。”溪儿站定,“是找姑娘的,说是今日的药有些苦。” 陆乔心已然断了她的药,哪里还有药来? 眼见溪儿说起这话时也一脸疑惑,“姑娘,咱们不是没有送药了么?” 一个猜想在她心头一晃,她话还没说就抬脚往陈阿婆那屋的方向走,溪儿见状也跟上去,只留下珊华在原地一脸茫然。 那房门被陆乔心用力推开,身上的那股劲和神情像是寻找到了失踪多年的亲人。门打开的声响很大,引得里面坐着的人都闻之一颤,抬起头来就看见动作间有些慌乱的陆乔心站在门槛处。 她的动作带来一阵风,将这屋里前段日子里积攒出来的药味吹散了些。 溪儿仍旧是站在身后替她关紧门来,还一同屏退了门外守着的两个丫鬟。 陈阿婆的脸色比来时好很多,可眼里的东西像是终于藏不住,眼神里露出几分深沉。 她的背有些弯曲,静静坐在桌前,抬头看向陆乔心时,她那几缕泛白的发丝尤为显眼,眼角处皱起的褶子也一同落在陆乔心的眼底。 陆乔心背顶着窗外的白光,陈阿婆看不清她的神情,一时被她微微晃动的裙角吸引目光。 “陆姑娘。”陈阿婆在晃神间轻声唤道。 “嗯。”陆乔心也是轻声应,朝着她走近两步。 “你是何时发现的?”陈阿婆眼里清明,说话有力起来。 陆乔心也不说废话,直接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上一回,你屋里的丫鬟拾起碎掉的碗时受了伤,你看向她的眼神和平日里看我们时不一样。” “那里头是惊愕,还有点心疼。” “那么清醒的眼神,怎么可能出自一个痴傻之人的眼里?” 陆乔心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她眼前,想看清她脸上的所有表情,一点一丝都不想错过。 闻言陈阿婆嗤笑一声,“终归是我老了,戏演得没从前好了。” 两人此刻像是许久未见的老朋友在叙旧,陆乔心侧过身来,没有完全挡住陈阿婆该感受到的光,那光带着暖意打在陈阿婆的脸上。 只看见陈阿婆迎着那光微微眯眼,嘴角一扯,笑起来道:“你想问的是当年太后娘娘生产一事吧?” 被追查多少年,她就在无人知晓的阴暗角落里躲藏了多少年。如今就像是常年躲藏在阴沟里的老鼠被找了出来,还清洗干净,好吃好喝养了起来,难怪防备心会少了那么多,这才露出破绽。 被天晴找到时,她曾以为自己会被杀掉,可却出乎意料被藏着养起来。 至此,她就是再傻也该明白,能费尽心思找自己的人,无非都是为了当年那一桩旧事。 “您在宫里头待过,自是个聪明人,知晓我与大人想知道些什么。” 桌上有沏好的茶,还是温的,陈阿婆不急着说话,先给自己倒了杯茶,可她也不喝,只是拿在手里,看着茶杯中徐徐升起的微弱白气,她缓缓开口。 “这个秘密我原想着咽下肚子里陪着我进棺材。”她闭眼轻笑,“可我又觉得我许是没有进棺材的命了,若是哪天被找到,随时随地便就叫人神不知鬼不觉给杀了。” “当初太后生产,是你接生的?” 陆乔心几乎是见缝插针,问自己想知道的。 “是,不过当时不止我一个接生婆。” “太后生的是男胎还是女胎?” “男胎。” “是死是活?” “……活。” 这个字似乎有千斤重,从陈阿婆嘴里说出来很是艰难的模样,她的眼神也躲闪着。 陆乔心虽有猜想,可是当真的听到时,内心的震惊不少分毫。 生下来是活的,那传闻中所谓死胎,岂非人为? 一时只觉得后背一阵阴凉,密密麻麻的触觉从腰到耳尖,将整个上半身都包裹住。 她睫毛颤了颤,看向陈阿婆的眼神还有点探究的意味。 陈阿婆坦坦荡荡与之对视上,将后边的话继续说出来。 “与我一同接生的那个李嬷嬷,已经死了。” “是她?”陆乔心问。 陈阿婆无声点头,“只知李嬷嬷是领了当年琪贵妃之命,具体如何做,我便不知了。” “当时太后娘娘险些难产,孩子出来后就被李嬷嬷抱了出去,不到片刻又抱进来,说小皇子已经没了……” 忆起当年之事,陈阿婆皱起眉头来,“余下的倒记不清多少了。” “当时先帝与其他嫔妃就在外头候着,太后娘娘她……” “太后不知从哪找来一个男婴?而这男婴正是现如今的李大人?”陆乔心替她把话接下去。 陈阿婆闻言有些惊讶地看着她,可也缓慢点头,“……是。” “我后来知道,那是太后娘娘身边的贴身宫女,李姑姑的孩子。” “说来那李姑姑倒是也惨,她当年到了年纪,太后虽不舍,可也将她放出宫去,还许了个老实人家,哪知那男的命不好,一次外出从悬崖上摔死了,可怜那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亲爹……” 听到此处,原先毫无表情的陆乔心脸上有些松动,动容着,有几分意想不到的神情。 “听闻那李姑姑是出了月子后,放心不下旧主,前来宫中探望,哪知正巧碰上太后生产,这才……” “从那之后,李姑姑又回到太后身边,好在除了贴心之人,无人知晓她在外头成了家有了孩子,不过后来好似也是操劳过度病逝了。” 整个来龙去脉陆乔心已经知晓了八/九成,其中的细节不用说也能猜到大半。 到了此刻,陈阿婆才像是放松下来,把手中冷掉的茶喝掉,手指还紧紧贴着杯壁,似是心里还有阵阵余韵。 这屋里安静片刻,陆乔心才有了动作,她转过身去,一副要转身离开的样子。 “陈阿婆,当今陛下还在寻你,如今只有李府安全一些,就住在这儿好好休养吧。”这话她说得很轻,可这话又很沉重。 陈阿婆还没有来得及回应,就看见她转身离去。 溪儿紧忙给她开了门又关上,还要快快跟上她的步伐,“姑娘,这是要去哪?” 被这么一问,陆乔心才停下脚步,似乎在认真思考,思考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她也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失控起来。 就在接二连三听到李鸣的亲生父母不在人世之后,就在陈阿婆说“可怜那孩子还没出生就没了亲爹”的时候。 她承认,她心里泛起一丝同情,还有几乎可以忽略的心疼。但是,可以忽略不代表没有,她此刻急切地想要看到陈阿婆口中的那个可怜的孩子。 “李鸣在哪?”她又在旁人面前直呼其名了。 溪儿愣了一下,很快又反应过来,“大人,大人……婢女方才听到大人在前院见客。” “是谁?” “这个,婢女不知。”溪儿摇摇头。 还没等溪儿的话音落下,陆乔心就转身,抬脚往前院走去,身后的溪儿连着喊了几遍都没有反应。 在去往前院的路上,她仍是无法完全冷静下来,心里像是有个会飞的虫子,莽撞地飞来飞去,一点方向都没有,可它又很渺小,渺小到可以忽略。 可惜的是,陆乔心无法忽略这种感觉,譬如此时此刻,她只是想让某人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 至于为何,她不清楚,也不愿深思。 前院有个亭子,石桌石椅都摆得正好,坐在那儿的两人面对着面,李鸣背对着不远处的自家大门,自然轻而易举就瞧见了陆乔心步伐匆忙的从长廊上走来。 陆乔心也在看到他身影的那一刻停下脚步,扶着一旁的柱子,眼里的期盼藏不住。 看到李鸣的那一刻,她心里的那只虫子忽然就不乱飞了。 原先还笑得轻佻的某人,见到不远处那个似是朝自己走来的身影后,也正经起来,给了陆乔心一个眼神。 眼神里是什么呢?陆乔心看得不真切,但是能瞧出某人眼里的笑意。 这时,她冷静下来,看着坐在亭子下的某人在向自己招手,她心里忽而多了个疑问。 李鸣何时变得这般爱笑了? 若说陆乔心心里有些纳闷,那头的周丰羽更是纳闷,本来好好说着话,面前这人还朝自己身后招起手来。 他一扭头,瞧见了没有戴面纱的陆乔心,心里豁然开朗,心想若是陆姑娘,那也就不足为奇了。 “陆姑娘——”他趁着这个空当扬声唤了一句。 陆乔心在看到周丰羽时有片刻的惊讶,可也很快就收住自己的表情,微微一笑福身以作回应。 “宁之——”李鸣又朝着她招手,“过来。” 头一回的招手可以当作看不见,可这第二回却不能视而不见,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走过去。 亭子附近有丫鬟和小厮守着,离得不远,却也能保证听不到亭子里他们的谈话内容。一见陆乔心往亭子那儿走去,机灵的丫鬟早就凑上前去倒一杯新茶,又把石椅挪了挪。 陆乔心坐在李鸣的右侧,正好在两人的中间,从坐下之后就目不斜视地拿起自己眼前的茶杯,轻抿一口后才问道:“不知周大人是如何进来的?” 这话使得身旁两人一愣,李鸣最先回过神来,似是嘲笑道:“他?爬进来的。” 周丰羽一下就有意见了,驳道:“李大人,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可是费尽心思才进你李府。” 他的眉头都因为不满而皱起,才驳完李鸣,又看向陆乔心,“陆姑娘,你可别听他瞎说,我不过是从后门进来的,光明正大从后门进来的,是用走的。” “才不是用爬的……”他解释完还不忘嘟囔一句。 闻言陆乔心忍不住笑了,这笑落在周丰羽眼里就是面前这两人合起伙来笑话自己,一时他都板起脸来。 哪知,压根没人在乎,因为……某两人在说“悄悄话”。 李鸣垂下眼眸,小声问道:“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他瞧见陆乔心方才看自己的眼神,以为是来找自己的。 事实确实如此,陆乔心就是来找他的,可是眼下他这么问,颇有点得意的模样。 她自然不会顺了某人的意。 “找?我找什么?” 李鸣闻言皱眉,紧接着又听到她说的下一句—— “我是恰好走到这儿的。” 第100章 李鸣这回是彻底怔住,一脸不解看着她。 内心甚至开始怀疑方才是不是自己的眼神有问题,也不知怎么瞧得出她是来找自己的。 哪知陆乔心这话还被周丰羽给听见了,他十分不客气地笑起来。 “没曾想李兄也有吃瘪的时候。” 他们二人相识的时间不长,可周丰羽本就是个自来熟的性子,与李鸣打过几番交道后也就随意调侃起来。 陆乔心配合着一笑而过,而后像是想起什么来,想说话,却发现周丰羽在此,不知能否说出来。 她的犹豫李鸣在一旁看出来了,他往陆乔心饮去一半的茶杯里加茶,“不必顾虑,周大人算是自己人。” “上回好像不是这么说的。”她眼珠子一转,似是故意提这么一嘴。 周丰羽又听到了,他皱眉,隔着陆乔心问自己对面的人:“李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的事儿。”某人的视线移到别处,就是不看他。 待这两人安分下来后,陆乔心才冷静开口。 “陈阿婆没有疯傻,一切都是她装出来的。” 她才说这一句,身边两人就忍不住屏息,而后互相对视一眼,紧接着李鸣的眼神瞬间变得冷漠起来。 而周丰羽却只是饶有趣味地扬了扬眉。 两人都没有因此问什么,只是安静等着她说下文。 “她所说的,与我们的猜测几乎一样。当然,不排除她有说谎的可能。” “可她没有说谎的必要。”周丰羽插进来一句,此时他的神情比方才要严肃许多,有了几分认真的模样。 “有多少人在秘密寻找她的线索,她应当比我们清楚,前段日子这府中不是也有么?” “确实。”想起珊白那档子事,陆乔心附和道,“眼下能护住她的也只有李府,她没理由说假话来骗我们。” 她说完后侧目去看某人,发现某人一言不发,眼神还有些可怕。 像是冬日里的冰雪,透着股不可触摸的冷气。 周丰羽发觉后与陆乔心对视一瞬,耸耸肩,不再说话。 “今日前来,该说的我都说了,在下还有旁的事,就先告辞了?”他站起身来,嘴上说着要走,眼皮却掀起看向眼前两人,好似在询问。 李鸣回过神来,脸色松懈几分,抬眸颔首道:“来人,送客。” 周丰羽转身离去时,小厮丫鬟各一个在他身后跟着。 走远了,他顿时停下脚步,脸上全是好奇,“你们大人和这陆姑娘……嗯?” 他这语气明眼人都知晓是想问些什么,哪知身侧两人皆是摇头。 开口回话的是丫鬟:“婢女愚笨,不知贵人想问什么。” 周丰羽啧了一声,这一次说得清楚些:“我是问,你们家大人和陆姑娘,他们俩没点什么?” 他挤眉弄眼的,想要眼前的丫鬟能够明白自己的意思,哪知人家压根没抬头看他一眼,低头淡定答道:“回贵人,主子们之间的事,婢女是不知晓的。” 好好好,问不出来。他又转头去看另一侧的小厮,还没说话,那小厮就跟个拨浪鼓似的摇头。 他只好叹着气往前走,嘴里不知道嚷嚷着什么。 陆乔心在周丰羽走后给身旁人倒了茶,看着他这般神情,一时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两人就这么坐着无言许久,不知过了多久,李鸣才拿起那杯在眼前放凉的茶。 “周丰羽说,宫里近日有个赏花宴,是为乐真公主办的,邀我府中女眷前去。”李鸣将那冷茶饮尽,杯子放下时,他才看向她的眼睛。 乐真公主便是陛下前不久刚封的和亲公主,陆乔心只听闻那女子是皇室里某个宗亲里的庶女,年纪样貌都正合适,这才被拎出来和亲。 倒是有点像当年她爹将庶出的自己嫁给已经当不成太子的上官鸣,一个道理。 “你是说,我去?”看他的眼神,陆乔心有些不确信道。 “嗯。”他轻吸一口气,“多带些人,我府里多的是女眷。” 说到后半句,陆乔心明显瞧见他眼里转瞬即逝的笑意。 “前两日是生辰宴,眼下又来个赏花宴。”她忍不住支起下巴,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一块儿,“难不成是陛下?” 生辰宴那次,若不是天晴她们将身后的小尾巴给处理干净,那在长春殿上出糗的怕不就是他们二人了,难不成这次的赏花宴还有什么? 她眉心一跳,手肘撑在膝盖上,一个扭头鼻尖就不可避免碰到了某人的肩膀。 李鸣的肩有些宽,肩头处的布料被撑得紧实,侵入鼻腔的不再是龙涎香,而是另一种较为苦涩的香气,是她从未闻到过的味道。 鼻尖先触到那层不算厚的布料,紧接而来的是衣裳下皮肤的滚烫,那种苦涩被热气包围着,最后又入侵她的整个头脑。 陆乔心微微朝后躲了躲,抬眼看到他眼中迷雾一般的神情,还有几分辨别不清的冷漠,以及这身黄褐色的衣衫。 她只觉得这香与人,甚是匹配。 李鸣在她的注视下摇摇头,转过视线看向她的瞬间,她眨了眨眼眸,又与眼前人拉开距离。 “这场赏花宴是柔妃出面主持,也只说当是为乐真公主践行,想来只有朝臣家的女眷和后宫嫔妃。” 闻言她算了算日子,公主和亲的日子确实就快到了。 话是如此,可她心里却莫名感到不安,像是有个鼓在不停敲打。 “我总觉得不对劲。”她心里这般想,也就这样说出来。 她又想起什么,问:“陛下可还追究你那封信?” 不说起这封信,李鸣自己都快忘了,他摇头道:“倒是没提起过了,但我们还是得小心,断不能大意。” “太后生产一事虽破,可我还有些地方没有想明白。”她又提起这事,也瞧见李鸣的眸子一动,像是在压抑。 “你说。”他的口吻变得疏离起来。 陆乔心点着头,暂且忽略他的不对劲,继续道:“据陈阿婆所说 ,孩子生下来时还是活的,可到了太后娘娘面前时却是死胎,若只是想害皇子,或是给太后扣上一个克子的名声,何不直接捅到先帝眼前?” “先是告知太后,反而让其有了空隙去狸猫换太子,那李嬷嬷究竟是蠢还是有意为之?” “倘若再换个角度,琪贵妃就是想要太后丧失亲子,而太后又想保全当时的皇后之位,那必定是要寻个差不多大的男婴来……” 说到此处,她忍不住停下来看一眼他,发觉某人似乎在认真听,似乎还因为自己的停顿而投来视线。 因而下一句话便是看着他的双眼说的。 “……当年,即便不是你,也会有别的男婴来顶替这个皇子之位。” 陆乔心听到李鸣快速又小声的“嗯”了一声。 “琪贵妃若是要太后做出此举,想必是等着多年后指证太后才是。”她收回目光,继续道。 “可却没有……” 她喃喃说完这半句又忍不住看向身边人,因为此人比自己更加清楚这宫中往事。 “我听宫中的老人说过,太后成功生下……”他也顿了顿,“生下大皇子后,琪贵妃嫉妒了一阵,不像是知晓此事的模样。” “保不齐是装的。”陆乔心此刻露出一丝笑意,眼眸也亮了几分,像是在说笑。 可这般可能也不是没有,区区一个陆府的后院都能闹得不安宁,何况是偌大的皇宫。里头的女子,为了争宠,为了活命,何事做不得?谋杀皇子亦可做,装模作样演个戏自是不难的。 “琪贵妃的为人,虽善妒,可却算不得聪明,否则长公主也不会自幼离开生母,养在太后膝下。造成这般局面,皆是因为她嫉妒,嫉妒太后产下皇子,自己生的却是个女儿,疏于照料,致使长公主在幼时大病一场,险些救不回来。” 这些事算不得离奇,只是从李鸣口中说出来,她感受到了他语气里的平淡以及坦然。 平静且毫不在乎的语气仿佛一锅过后逐渐冷下来的温水,没有极致的冷,却也没有暖人心脾的热。 是一种令人望而却步的温度,伴随着容易破碎的气息。 静了片刻,她附和:“那,她不知道太后没有成功产下亲子,是李嬷嬷没有报信?还是……” “来不及报信。”李鸣大胆猜想,再次接下她的话。 “嗯。”陆乔心轻轻应下,认同他的说法。 “陈阿婆说李嬷嬷死了,会不会就是在报信之前?也就是报信的路上,死了。”她接着猜测道,“如此重要的口信,定是要第一时间说的,琪贵妃不知此事,那便是在那之前,李嬷嬷就死了。” “会是谁动的手?” 李鸣似是也想不到,摇摇头。 “会是太后吗?”陆乔心只是合理怀疑,哪知还是看到某人摇着头,比方才的摇头动作要重些。 “太后不是这样的人,何况她未必就知晓这其中的弯绕。”他几乎是对卫氏有着满怀的信任之心。 “行,我回头再去问问。陈阿婆继续住在这儿没问题吧?”她问。 李鸣还是摇头,“你说了算。” 这下到陆乔心忍不住了,她瞧了一眼周围,丫鬟和小厮离得不远,这桌上吃的喝的都准备齐全了。自从她开始说出陈阿婆所说与他们的猜测几乎吻合之后,他就一直是这般颓靡的模样。 她又抬头望了一眼天,今儿又不下雨,连乌云的影子都没瞧见。 暗自叹一口气,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李鸣的肩膀,引得他身子一颤。 “紧张作甚?” 某人没应。 “你怎么了?从方才开始就不大对劲。”她不喜欢拐弯抹角,许多时候都是直接问。 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嗯?”她搭在他肩上的手晃了晃。 李鸣这才像是被晃回魂似的,啊了一声,抬头看她。 “我方才说话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回答我。” 她直直看着他的眼睛,等着人说什么。 这能看见李鸣眼中的动摇,很快她就听见眼前人说:“若是当年琪贵妃没有这个心思,那……” “若是琪贵妃没有这个心思,真正的大皇子就不会死,你也不会参与到这些恶心的斗争中,紧接着如今的皇帝也许就不会是上官烈,这样你就自由了。” 陆乔心一股脑把这些话全都说出来,双手扶着李鸣的肩,将人转过来,彼此面对面,俯下身去,挨得很近。 那股苦涩的气味又冒出来了。 “可是我们没得选。” “不要埋怨自己,也不必怨恨他人。” 陆乔心的声音很轻,轻到那气息拂过脸庞时,他觉得心里有些发痒。 “因为眼下,你也是自由的。” 听到这句话的李鸣几乎是瞬间就抬头望向眼前的人。 陆乔心读懂了他眼里的那一点藏得很深的不解,她扬起嘴角,“你我都逃离了那个看似高贵的身份,你不再是宁王,我也不再是陆五姑娘,你想扶三殿下上位,我想为女子谋一份公道,眼下你我都有想做的事情,也算得上自由吧?” 片刻后只见他仰起头,看那湛蓝的天,终是露出一抹笑,“算,怎么能不算呢?” 温和的风拂过二人的脸庞,她笑着望天,而他微微敛眸,眼中渐渐装满她那被风吹散的自在笑容。 第101章 三月中旬,春意渐起,御花园开的花是愈发好了。 今儿是进宫赴赏花宴的日子,陆乔心一人坐上马车时有些不习惯,偌大的车内如今就她一个人,身上还穿着某人给她准备的衣裳。 一袭橙黄色的对襟襦裙,裙子上绣了金线,天晴还给她盘了个朝云近香髻,上头是雕了花样的白玉簪子,与两侧垂下的耳坠是同一块玉料。 李鸣还十分贴心给她配了与衣裳颜色相近的面纱,美名其曰是不能给李府丢了脸面。 “姑娘,真不是我哄你,大人送的这身衣裳穿在你身上,实在太美了!”天晴站在马车前,半仰着头看向才坐上去的陆乔心,手还抬在半空中撑着帘子。 她与阿星都换上了丫鬟的衣裳和发髻,衣裳的眼色与陆乔心的相似,一看就像是主仆仨。 穿着这身新衣裳,陆乔心连说话都谨慎许多,仿佛眼下已然进宫,说话行事都得小心。 “你啊,每回都这么说。”她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却是带着笑。 “我哪有?”天晴不服,又继续夸,“穿上这一身,不像是大人身边的得力女大人,倒像是这李府的嫡出大姑娘。” 这话引得陆乔心一愣,连一旁向来沉稳些的阿星都笑起来。 “你这是说主人年轻,年轻到可以给大人当女儿了?” 陆乔心这才笑出来,有些责怪地嗔了天晴一眼。 “我我我,我可没这么说,我的意思是,姑娘穿这身很好看,气质非凡。”天晴急起来也有些不知所措,好在这场笑话并没有持续多久。 天裕赶到马车跟前来,行礼,“陆姑娘,大人说请姑娘先行入宫,他随后便来。” 她知道,李鸣昨夜已同自己说过,他今日也要进宫,不过是悄悄去文华殿。 天裕说完就退到边上去,天晴也放下帘子,和阿星各站在马车的两侧,俨然一副什么都准备好的模样。 车内的陆乔心坐得板正,尽管眼前的视线被帘子遮挡,可她也是直视前方目不斜视,很快,外头的人就听见里边传来她有些闷的声音。 “走吧。” 车夫扬起手里的缰绳,马车很快就走动起来,后边跟了一群装扮成丫鬟的随从,待到一行人马的身影都消失在眼前,天裕才发觉到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旁的李鸣。 他怔愣一下,连忙喊道:“大人。” “嗯。” 李鸣双手背后,眼睛朝着马车消失的方向看一眼就挪开视线。 “咱们为什么要骗陆姑娘?明明是陛下私自召大人进宫,这赏花宴想必也有旁的计谋,如今这般,陛下难道是想两边都算计吗?”天裕一脸愁容,生怕今日会闹出什么大事来。 某人倒是一脸的淡定,若不是方才朝马车看了那一眼,天裕还真就以为他家大人就如面上这般淡定。 李鸣抬手示意让其噤声,旁的没多说,只问一句:“既知危险,人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见他这副模样,天裕也不敢多说什么,“派去跟随的随从都是身手最好的。” 他忍不住腹诽,明明心里那么担忧,都让自己精心挑选一批身手好的随从跟着去了,面上还淡定成这个样子。 陆乔心不知是自己去迟了还是去早了,马车至皇宫大门前还有一段路时,她透过车帘就瞧见许多马车,像是排着队进去的。 天晴第一个去问前边的马车,随之回来告知陆乔心:“姑娘,前面的都是来赴宴的朝臣女眷。” 她点点头,同时放下手中的车帘,在车内坐好,不知过了多久,自己的马车才到了宫门口。 “见过陆姑娘。”领头的大宫女看过阿星递上前的帖子后,便带着身后的一众下人行了礼。 行过礼,陆乔心便下车,马车由面前这位姑姑唤人安置好,那十几个丫鬟跟在她身后,阵仗不是一般的大。 往里走时,引得那成群的女眷纷纷回头,只看一眼就低下头掩着嘴在议论,旁人的异样眼光她不是没有看在眼里,她稍稍侧目就瞧见自己身后的人。 显然她并不知道,很快露出些许慌张来,原先交叠放在腹部的手也微微蜷缩起来,那些灼热的目光更是令她一时有些无措 。 “为何有这么多丫鬟跟来了?”她小声问身边两人。 “大人说怕姑娘你出事……”天晴看起来是知晓的,“那些都是府中身手好的随从。” 陆乔心这时算是知道那日李鸣口中所说的那句“多带些人,我府中多的是女眷”是什么意思了。 眼下这么多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皇亲国戚府中的大姑娘,怕是说成是公主都不夸张的。 “这些也都要跟进去吗?” 据她所知,前来的女眷们赏花前都要在相应的偏殿歇息一会,随后才一一请进去。这么些人,总不会全都跟着去赏花吧? 她不敢想了,焉知那李鸣脑袋里装的是什么主意。 “只陪着守在偏殿,去往御花园是不随行的。” 一听天晴这话,她瞬间松了口气,可转眼一想又不对劲,紧跟着问:“为何你知晓的这么清楚?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问完她又转头看向另一侧的阿星,阿星反应迅速,紧忙摇头否认:“主人,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最后将目光停留在天晴身上,脚下的步伐没有停下,眼睛直直盯着身旁的天晴看,连何时走过了那群女眷面前也不知道。 “这是谁啊?怎么还戴面纱?”女眷中有人小声问。 朝中官员本就多,那府里的女眷站在一起更是不少,眼下站成一排,最中间穿着朱砂红衣裙的正是如今太后的表侄女,柳太仆的嫡长女,柳妙意。 “怕不是脸上有什么见不得人?”一旁有人偷笑着猜测道。 柳妙意那张精致的脸蛋在听到这句话后多了抹笑意,冷哼一声,“哪有这样说女孩子的?你们的嘴可停停吧。” 可她举手投足间分明是透着一股得意,说话也带着娇嗔。 惹得身边的几人都连忙附和起来—— “是我说话不好听,我认,可任凭她长什么样,我们妙意才是这长安最美的女子,是不是啊?” “就是啊,妙意你才是这城中最好看的姑娘。” “……” 这几句话听得她浑身都舒爽了,正想继续往前走,哪知不知谁家的姑娘小声冒出一句:“可是,我听说那陆姑娘可是李大人好生迎回来的,如今就住在李府呢……” 此话一出,柳妙意刚抬起的脚又硬生生放了回去,脸色更是一瞬就变了,眼里的嫉妒和憎恨险些要溢出来。 紧跟在身后的丫鬟立即察觉到不对劲,连忙拉着自家姑娘往前走,“姑娘,咱们再不去怕是耽误时辰了。” 走时她还能隐约听见身后那群女眷中传出责骂声。 “柳姑娘你又不是不了解,你在她跟前说这些作甚?你当真以为她什么都不知道?” “今日赏花宴柳姑娘才不同你计较,若是计较起来,看你怎么办!” “这些话咱们私下说说也就罢了,你当真是蠢,竟在她面前说……” “……” 听到这些话的柳妙意怎么能忍?只是眼下不是个计较的好时机,一想到那些人平日里奉承自己的嘴脸,怕不是私底下都在看自己的笑话。 她越想越气,直到进了偏殿,坐下来都忍不住扬手狠狠拍打在桌面,上面还未翻过身来的茶杯都随之一颤。 “还请姑娘息怒。”丫鬟在旁边一如既往地劝着,“赏花宴很快就要开始了,姑娘万不可在眼下动气,毁了妆就不好了。” 也不知是将哪一句听了进去,柳妙意才歇了歇火气,微皱着眉叫唤道:“还不快给我倒茶?真想气死我吗?” “婢女不敢。”丫鬟说着就低头凑上前去倒茶。 给女眷们歇息的偏殿几乎都在一处,只是房间不同,陆乔心的房间正好与那柳妙意的相对,她才坐定没一会儿,就瞧见对面门被猛地打开又关上。 “那是谁?”陆乔心只瞧见那一身朱砂红般的衣裳,没瞧见脸,可是这般脾气,倒是引人好奇。 天晴跟在李鸣身边几年,来来往往见过那么多人,虽然方才只是瞧见那半个背影,瞧那脾性,她真是不用猜也知晓是谁。 “就那做派,还能是谁?” 她这话一说,其余两人都看向她,陆乔心已经摘下了面纱,那双眼睛更是充满了求知欲。 “当今柳太仆唯一的女儿,柳妙意。”天晴一脸不愿提起此人的模样,后又想到什么一般,提醒陆乔心:“姑娘,今日你可得小心她。” “为什么?”陆乔心和阿星异口同声道,脑袋还同时往前一凑。 这模样有些好笑,天晴眼眸子弯起来,遂故作严肃,“因为……她,喜欢我们大人。” 什么?喜欢李鸣? 这是陆乔心听完后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就瞧见阿星不知何时与天晴站到一处,两人直勾勾盯着自己。 一同叹气,一同摇头,最后彼此对视一眼,再摇头,再叹息。 “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她喜欢李鸣有什么问题吗?” 回应她的,仍旧是两人同步的重重叹息:“唉——” 转眼间,她们被前来的宫女引路来到御花园,陆乔心不是头一次来这,自然也没有多惊讶,只是静静看着不远处的花。 看得出来这赏花宴实在用心,今日天气好,这儿一侧的空地都摆上了矮桌椅,面对面排列下去,桌上是茶水和甜点,矮桌间都摆上了好看的盆栽,方便女眷们赏花闲聊。 主位上的人还没来,大家伙只是照着宫女们的指引下入座,一番走动下来,陆乔心竟是最后一个落座的。 而且好巧不巧,对面的正是那一抹朱砂红。 对上柳妙意的目光,她有些严谨地轻点头,算作打过招呼。 哪知对面并不领情,几乎当场就翻了个白眼,随后就看向一旁同别人聊起天来。 陆乔心心里不解,可面上却不显,只是愣愣想着,若是李鸣以后的夫人是这般模样…… 第102章 “柔妃娘娘驾到——” 脑中柳妙意和李鸣身着喜服站在自己眼前的画面被这道声音彻底打散。 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什么的陆乔心内心无奈苦笑,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她与柳妙意坐在离主位最近的第一排,连忙带头站起身来行礼。 “柔妃娘娘金安。”一众女子的声音相继起伏。 柔妃身后跟着四个宫女,待柔妃坐下后,只有两个站在她身侧,另外两个一左一右守在远处。 “都起来吧。”柔妃轻轻抬手。 人如其封号,连身上的粉色衣裳都衬得她温温柔柔的,满脸的友好笑意足以令人放下戒备心。 这谁还能想起那日生辰宴时,她几乎对皇后姐弟二人咄咄逼人的嘴脸? “本宫与陆姑娘倒是第二回见了,不知怎的,本宫瞧见你啊,总有见故人的感觉,心里高兴着呢。” 一上来就被捧起的陆乔心冷静得很,面对柔妃的夸奖,也不过是淡淡一笑,眼里盛着欣赏。 “能让娘娘高兴,是民女的荣幸。” 听了这话,柔妃像是更高兴了,转头又同柳妙意道:“听闻前不久妙意身体不适,这才没来李大人的生辰宴,不知眼下可好了?” 本来听见对面人被夸的柳妙意面上显着不快,可柔妃一同她搭话,她又高兴起来,脸上的得意更是无处躲藏,十足像是在家中被娇养惯了的姑娘模样。 “劳娘娘记挂,臣女如今都好了。”她的嗓音清亮甜腻,是招长辈们喜欢的样子。 果真,她这话一说,柔妃脸上的笑意愈发浓了。 “你啊,都十七了,也不是个小姑娘了。”柔妃宠溺的口吻似乎给了其余女眷开口的勇气,很快都纷纷附和着。 “就是啊妙意,十七早该是个成亲的年纪了,你的如意郎君在何处呢?” “就是就是,不知柔妃娘娘可否知晓?” “……” 话语间多半是围着柳妙意打着趣,陆乔心主仆就在一旁被晾着,好在她自己喝着茶,时而拿起眼前的甜点与身侧两人分享一番,倒不是什么难打发的光景。 就在她以为这赏花宴会在这般互相打趣般度过时,对面的柳妙意忽而娇滴滴地说了一句:“大伙都在,我也不怕羞了,臣女确是有一心上人。” “什么?是哪家公子啊?” 在场的女眷大半都在柳妙意跟前奉承过,哪里会不知晓她口中的“心上人”?可大家伙却都像是听到了什么秘闻一般,你问一句我问一句。 像是为说出口的那个人继续往下说而做出的铺垫。 就连柔妃都惊讶一笑,好似全然不知的模样,轻微扇动自己手上的扇子,身子朝柳妙意那头凑了凑,“哦?不妨说来听听?究竟是谁竟能俘获咱们妙意的芳心?” 原先围在柳妙意身边的女子闻言都自觉让开,留出空隙好让柔妃能看见坐在座位上的柳妙意。 “姑娘,这哪是什么赏花宴啊?分明就是来受气的。”天晴和阿星都能瞧得出来这赏花宴别有用意,陆乔心看不出来才怪。 她缓慢放下手中的茶杯,杯子与桌面相碰,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她顺着杯子往前看,目光轻而缓的落在对面那一抹朱砂红身上。 对面的柳妙意故作不经意间瞥了这边一眼,陆乔心也默默受着,目光依旧盯着她看,俨然一副临危不乱的模样。 好一会儿,在众人的催促之下,才听见柳妙意那乖巧甜腻的声音,“臣女,臣女心悦……心悦李大人。” 此话一出,在场一片喧哗,无一不是刚知晓而震惊的模样。 演,接着演。 陆乔心漫不经心拿起眼前的甜点,撩起面纱一角时,看向柳妙意的眼眸垂下,静静品尝着宫里头的吃食。 她再抬眼时,就看见那一群女眷都用一种惊讶的表情看向自己,发觉自己看过去时,她们又很是默契地收回目光,只是还有意无意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 “李大人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不过……”柔妃眼睛一转,好似这会儿才发觉这一头还有个人在,悻悻一笑,“哎哟,都怪本宫,险些忽略了陆姑娘还在这儿。” 不,你已经忽略了,站在一侧的天晴心里冷冷道。 “陆姑娘可别见怪,咱们长安城的女眷聚在一块儿就喜说些家长里短,还有些女儿间的心事琐事,在宫里头也是一样的,莫要拘谨。” 柔妃几句话就揭过去,反之若是陆乔心不承情倒是她的错了,她自是一副不打紧的模样应道:“瞧娘娘说的,民女虽不似娘娘这般如花美貌动人,可娘娘这么说,反倒是有些见怪了。” 紧接着也有几个女眷趁此机会借眼前的花夸赞了柔妃几句,半响过去,柔妃脸上挂满了笑,似是被哄高兴了。 期间陆乔心仍是淡定坐在座位上,旁人不与她搭话,她自是也不会去招惹所谓闲话,只是再看对面时,却发现柳妙意怒目瞪着自己,对上视线后她又迅速撇过头。 她忍不住轻笑,隔着面纱旁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的双眼从冷淡到添上一丝笑意。 柔妃在谈笑间将点心碎屑落在了衣裳上,站起来时,她脸上还压不下嘴角,“你们一个两个的嘴忒甜了些,本宫好久都没像今日这般高兴了。” “你们赏花吃点东西,本宫先去更衣。”柔妃转身时顿了顿,目光不知在何处停留,很快又在宫女的搀扶下离开此地。 女眷们只是起身行礼,待人走远了才坐回去。 两侧站着的宫女端着新鲜样式的点心上前,给每个女眷的桌上都摆上两盘不一样的。所谓新鲜样式,不过是应了个景,将新鲜摘下的花瓣掺到点心里头。 赏花宴,眼睛看够了,嘴上也得尝尝。 点心里的花瓣香气很淡,只有拿到跟前才闻得到。 “主人,这盘点心好似与其他姑娘的都不大一样。”阿星眼尖,将其中一盘豆腐块大小的糕点指了出来。 陆乔心顺着她的指尖去看,果真是不大一样,旁人的不过是些常见的花瓣,说不上如何精致,就连另一盘也不过是寻常的桃花瓣,不过起了个装饰的作用。 而阿星指出的这一盘,是同时用了桃花和梨花,将花瓣搅碎掺到糕点中,粉白相衬,倒是有些别致。 刚认真瞧过,就听见对面那道声音带了些霸道:“我要吃那盘!” 柳妙意伸手指了指,指向的正是陆乔心眼前略微精致些的那盘。 见陆乔心抬眸看向自己,她又接着不太服气道:“我跟你换,行了吧?” “快去给我拿啊!”她指使自己身边的丫鬟。 “姑娘,我……”丫鬟有些许为难,巴巴看着自家姑娘。 见状很快就有人站出来:“妙意,我跟你换吧?我这盘也不错。” “对啊妙意,跟我换也可以……” “我就要她那一盘!”柳妙意全都拒绝了,扬言只要陆乔心眼前那一盘。 闻言天晴有些受不住,想要站出来,结果还没等陆乔心拦着,就已经被阿星拦下来了。 柳妙意这时分了点目光给一直默默站在身后的天晴二人,看了片刻,才认出来,声音带上惊讶:“天、天晴?” 这时陆乔心给了阿星一个眼神,阿星会意后弯腰将那盘点心拿起来从天晴身后绕过去,直接放在柳妙意桌前,又随意拿走对面的其中一盘。 这般便是交换完成了,这一番动作让站在柳妙意身侧的那个丫鬟有些愣住。 “难得柳姑娘还记得在下。”没了阿星在一旁拦着,她站了出来,弯腰行礼样样不落,就是看向对面的脸色不大好。 其余女眷们看戏的看戏,躲到边上闲聊的也有,还有几个要帮柳妙意撑腰似的站在她身后。 像是一群才及笄的小姑娘,平日里围起来攀比些胭脂水粉什么的。 陆乔心内心毫无起伏,本就不欲同她们计较什么,只是看见天晴站出来时,那句“柳姑娘喜欢我们大人”又在脑海里冒出来。 不合时宜的,她想起某人眼下许是还是文华殿,这边暂时没什么动静,也不知要折腾到何时。她有些不放心,把阿星唤来耳旁,不知吩咐了什么,只见阿星重重点头,随之就静悄悄躲着众人离开。 原先仗着身份和柔妃喜爱,柳妙意霸道要来了糕点,眼下糕点已经到跟前,自是不好再如何,哪知这时认出了天晴。 她比起方才,傲娇的火焰气收了收,道:“你怎么穿成这样?” 柳妙意显然是对这般装扮的天晴很陌生,说话的声气儿都弱些。 天晴双手抱臂,眉峰一挑,“自是来保护我们家姑娘的。” 她并不知晓面前两人更深的关系,因而这一句“我们家姑娘”在柳妙意听来,便是李鸣对她,已经到了将贴身随从都派来保护的地步。 甚至变相承认陆乔心是李府的姑娘了,她心里不禁有些难受,眼眶都要酸起来。 “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柳妙意站起身来,话是朝着天晴说的,可是眼睛却盯着天晴身后坐着的陆乔心。 “还能有什么意思?”天晴就是要挫一挫她这嚣张跋扈的气势,“自然是我家大人派我来保护我们家姑娘的啊。” 这话可给柳妙意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身旁的女眷都纷纷为她说话。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对啊,不过一个随从,怎能对妙意用这般语气说话?” “谁不知道你家大人好女色,哪次正经看过谁?怕是李府中的女子多了去,你姑娘如今得在身边,说不准哪日又换了旁人。” “再说陆姑娘一直都戴着面纱,生辰宴那一日也是如此,难不成是见不得人?” 好几个女子同时把一个女子往不好的地方说去,这时陆乔心的脸上浮起不悦的神情,连眉头都皱起。 正在她欲开口说些什么时,阿星急匆匆回到身边,就连柔妃也更衣完朝这边走来,手里还牵着个小公主。 第103章 柳妙意这时倒是很有眼力见,是头一个低头行礼的。 “臣女见过映月公主。” 柔妃手里牵着的便是如今深得帝心的大公主,长相有几分她母妃的温柔,看模样想必以后也是个美人。 “请起。”映月公主的声音很稚嫩,那双杏仁眼像极了她母妃。 “这小家伙非说在宫里无聊,我这才将她带来了,各位姑娘夫人不必拘束。”柔妃坐下,把公主交给一旁的大宫女,没一会公主就跑到一边玩去了。 “娘娘,这赏花宴既是给乐真公主践行,为何现下还不见公主?”有人忍不住问。 说起乐真公主,柔妃似乎不是很想提起她,脸色忽然僵硬几分,最后扯出淡淡的笑,“乐真今早不适,太医许是还在瞧,兴许会来迟一些。” 陆乔心注意到柔妃那僵硬的神情,心里有一丝疑惑,这个心思刚起,就被方才急匆匆回到身边的阿星给冲散了。 其余女眷们都开始闲谈起来,甚至陆乔心都注意到对面的柳妙意已经开始吃眼前的糕点,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阿星刻意压低的声音。 “主人,我方才在去文华殿的路上,碰到了那位赵九大人,他说大人今日没有去文华殿,而是与三殿下一样去面见陛下了,眼下还在养心殿。” 听到这番话的过程中,陆乔心的眉心愈发紧皱,总算知晓心里那份不安的着落点在何处了。 可眼下的场合,她又离不开,心里止不住的担忧密密麻麻扩散到全身上下,就连握着茶杯的手指都在不安地攥着杯壁。 视线始终落在对面,可眼神却是有些恍惚,好似在走神。 这时,不远处又有人上前来朝柔妃禀告什么,她转头时正好瞧见那宫女从柔妃身旁离开。 紧接着就听见柔妃道:“诸位姑娘,乐真公主和嫣夫人都到了。” 正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她口中的嫣夫人是何人时,映入陆乔心眼眸的便是那日在长春殿跪着的嫣儿,如今她衣裳华丽,身上佩戴的首饰也为金为玉,整个人的气质都大有不同。 反倒显得在另一边站着的乐真公主逊色一些。 这一回,大家伙都坐在座位上,原地低头作揖,一齐给乐真公主行礼。 乐真公主似乎还是不大适应现下自己的身份,抬起手说话时都有些无措,“免礼。” 随后两人又向主位上的人请安:“柔妃娘娘金安。” “不必多礼不必多礼。”柔妃脸上又挂上那温和无害的笑容,一副大方得体的模样。 底下的太监立马在陆乔心和柳妙意跟前再加两张桌子,这临时加桌椅,怎么看都像是刻意怠慢,只是柔妃没说什么,她们也不好多事提这一嘴。 “眼下人都来齐了,诸位就当是家宴,赏赏花,吃点心喝茶,彼此多走动一下,便就都认识了。” 柔妃一发话,底下的她们只能从命,齐声道:“是。” 柳妙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发愣,手里还拿着从陆乔心那儿要过来的点心,方才只吃了一口,眼下待身边又坐下一个嫣夫人后,她才稍稍回神,无意识的去咬下第二口。 嚼了几下后,她才像是后知后觉般又记起方才吃起来的味道。 “呸呸呸——”她将嘴里还没嚼完的都吐了出来,脸色难看得紧,将周围几人的目光都引到了她身上。 “这什么东西,味道好生奇怪。”柳妙意把手上剩下的半块都扔回盘里去,顺带着将那一整盘都推得远远的。 接过丫鬟倒的茶喝下后她的脸色才好了些,身边的嫣夫人有些忧心,问她:“这是怎么了?” 柳妙意瞥了她一眼,有些嫌弃似的躲了躲,嘴上干巴应道:“无事,这糕点味道有些奇怪罢了。” 闻言乐真公主也探头望了一眼那盘被其推得远远的糕点,卖相倒是比平常别致些,瞧着也不像是不好吃的样子。 回头又看见自己眼前的糕点,与身旁陆乔心的一致,想来对面那别致的糕点是柔妃娘娘特意为其备下的,原先想着尝一尝的心思也就收了回去。 柔妃娘娘不喜宗室庶女,她是知晓的,因此也不愿多嘴,只是静静坐着。 前头的柔妃也注意到这里的动静,不看还好,一抬头就瞥到了那盘糕点。 她愣了愣,扭头就看向自己身边的宫女,眼神里的质问一晃而过,只见那宫女有些慌张地摇头,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说给她听,末了还低声道:“奴婢也不敢拦下。” 罢了罢了,她抬起手里的那柄扇子,将两人的脸遮了遮,“去把公主带过来。” 直至那宫女退下,陆乔心的视线才收回来,她总觉得今日的赏花宴没那么简单。 一侧的乐真公主倒是与自己打起招呼,说了没两句,正抬眸就发现了对面的嫣夫人在看自己,陆乔心愣怔一下,随之点头,无声问好。 映月公主再次被带了过来,小公主刚在柔妃面前站定,就松开了宫女牵自己的手,直直就往陆乔心跟前去,她伸出小手扯了扯陆乔心的衣裙。 “你的衣裳好好看。” “没规矩,月儿,这位是陆姑娘。”柔妃在一旁好似不满地轻声训斥一句。 “陆姑娘。”映月公主认认真真唤了她,手仍扯着她身上的裙子,“父皇总说除了御花园还有旁的小花园可以赏花,月儿还未去过,你可以带月儿去吗?” 小孩子的请求大多都是真挚且让人动容的,哪怕是淡定惯了的陆乔心,眼下也有些动摇,她抬头去看柔妃的眼色。 只见柔妃看向映月公主的眼神里满是柔情和宠爱,看向自己时都来不及将其收回,只是点了头。 “好啊……” “这怎么行?”柳妙意起身的动静有些大,她眼里满是着急。 身边几人都看向她,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后,她又紧忙站出来,同柔妃道:“娘娘,臣女想说的是,陆姑娘怕是对宫中不大熟悉,若是迷路了或是走错地方该如何是好?” “照柳姑娘这么说,不如让个懂路的宫女领着公主去好了,这下也不怕迷路,更不怕走到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说话的是乐真公主,陆乔心侧过头,没想到看着温和有规矩的她能说出此话,视线不禁停留在她身上。 柔妃盯着乐真看,皱起眉。 柳妙意这时更是支吾起来,“那、那更不行了,公主点了要陆姑娘陪着,宫女领着去算什么?” 说到后头她像是有了底气,只是她没有瞧见柔妃听见此话时摇摇头撇过脸去。 “对啊,公主点了陆姑娘去,那你说这话是做什么?”乐真公主也站起身来,与其平视,“你不会是想自己领公主去吧?” “柳姑娘,咱们不如……”一旁的嫣夫人忍不住小声插话,看样子是想劝上一劝的。 “我可没说,你在胡诌什么?”柳妙意看向乐真的眼神有些躲闪,同时又甩开了嫣夫人搭过来的手,“谁跟你咱们?嫣……侧夫人?” 生辰宴那日虽尽早将朝臣家眷都请了出去,可那一日发生的事情早就在长安女眷间传遍了。 这话一说,嫣夫人连忙低下头去,似是羞愧般躲着脑袋。同时也引起其余女眷的小声议论,诸位都心照不宣,都知晓嫣儿虽不是妾,可也只是威临将军的侧夫人,如今能唤她一声夫人已是给足了小将军面子。 旁人的议论柳妙意可管不着,她说的是实话罢了。 转念一想,柔妃对她还算不错,又得陛下恩宠,还是公主生母,任谁都要巴结一番的,若是小公主也愿意替自己说些好话,那嫁给李大人岂不是轻易得多。 柳妙意心里这般想着,很快又向柔妃行礼,“娘娘,不如由臣女和陆姑娘一同携公主前去吧?臣女对这里想必是比陆姑娘要熟悉些的。” 闻言乐真公主冷哼一声,却也没有再说什么,直直坐下,拿起茶杯,谁也不看一眼。 而柔妃像是将这话听了进去,也不想让这场面如此难看,便也就应下了。 陆乔心起身时还不让人跟着,天晴和阿星哪能不急,天晴那个急性子更是一下又暴露出来。 “姑娘,大人就是让我们来护着你的安危的,就算不能近身跟着,我跟阿星离远些还不行吗?” 她说了这么一通,又转过身去看身旁的阿星,引得阿星也看向陆乔心,狠狠点头:“主人,天晴说的没错,我们不在,要是真出事了怎么办?” 她家主人的身手也不差,可她只是担心,百密一疏,万一就……那可怎么好? 陆乔心也察觉这一走,路上等待着自己的还不知道是什么,可她只能照做,对方又是公主又是宠妃,哪里能拒得了? 何况对面都不带丫鬟,自己要是足足带两个,像是什么样子? “不必,我会小心的。”说完,她又不放心道:“若是寻着空隙,去养心殿附近探探。” 她们两人自知是劝不动了,也知道李鸣那边说不准也有情况,只能恹恹应下:“知道了——” “哎,陆姑娘,你好了没有?”不远处,柳妙意手里已经牵着小公主,嘴上催着,实则是她方才听到了天晴说的话。 那话怎么听都像是李鸣即使不在身边,也仍然担忧陆乔心的安危,她听着心里十分不舒服,自然就要催了。 她承认陆乔心只露眉眼就已胜过在场的许多女眷,也承认她如今是李鸣身边目前最特殊的一个,可那又怎么样? 她与他才是门当户对的。 揣着这个想法,柳妙意在陆乔心来到跟前时对她露出一个笑来,令陆乔心有一瞬间的毛骨悚然。 两个太监在她们三人身后远远的跟着,这一幕落在其余人眼里,仍是忍不住议论起来。 “这算不算情敌相见,分外眼红啊?” “柳姑娘倒是像,我瞧那位陆姑娘倒是挺淡定的,连话都没说几句……” “要我看,还是妙意更衬李大人,一动一静可不绝配?” “……” 一群人分成好几拨围在一块儿,主位的柔妃吃着点心,一旁的宫女给她扇扇子,时不时不知说些什么,惹得柔妃笑起来。 而底下就只剩下乐真公主和嫣夫人面对面坐着,各自吃各自的,甚至连眼睛都没抬。 赏花宴?大抵坐在众多花间喝茶吃点心也算吧?当真无聊至极,乐真心里这般想。 陆乔心和柳妙意原是一人牵着公主的一手,哪知一走远,映月公主就松开两人的手,自己小跑着往前,起先陆乔心还想拦着,可是见她仍旧在两人的视线范围内,也就不说什么了。 两人并肩而行,陆乔心迎着吹来的风,似是得以片刻放松,眯着眼睛闻着附近的花香气,本想就这般安静地跟在小公主身后,哪知身边人似是管不住嘴。 “你就是陆乔心?探初哥哥去办案时认识的?”如今四下无人,柳妙意又不唤作“李大人”了,她侧目看向陆乔心,语气满是质问。 好似她已是板上钉钉的廷尉夫人。 陆乔心忽而有些不爽,有些冷漠地瞥了她一眼,“哥哥?” 似是对这个称谓有所不满,她倏地笑了一下,这回双眼直接对上柳妙意的,“没错,我与李鸣是在临都城相识的,后来的事情想必你也知道,是你的好哥哥将我好生迎回来的。” “有你这么貌美的妹妹,看来是他有福气。”看着柳妙意逐渐皱起的眉头,她心里觉得有趣,又幽幽地补上一句。 反反复复强调你只能是他妹妹,颇有种不知源于何处的挑衅意味。 “你,你怎么能直接唤他名讳?”柳妙意还记着规矩教养,没敢拿手指着她,说话都在颤,似是气得发抖。 陆乔心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换做平日里,定是不会与人这般计较,何况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可就是这一个名字,将深藏在她内心的胜负欲一点一点勾出来。 也不知道在争什么。 “怎么,李探初……”她像是故意停顿在此处,而后又佯装恍然大悟般反问道:“你的探初哥哥没告诉你吗,我可以直接这么叫他。” “你、你……”柳妙意一整张脸都皱起来,水灵灵的双眼也不知何时含着泪,眼眶都红了。 好像谁欺负她一般,陆乔心见状都装不下去了,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柳妙意自是觉得对方在笑自己傻,她连忙用衣袖随意抹去眼角的泪珠,“我告诉你,我以后是要嫁给探初哥哥的。” 说到李鸣,她就直起身板来,双手放置腹前,一副规规矩矩的姑娘样子,比方才要哭时沉稳几分。 陆乔心看了一眼前边玩耍的映月公主,停下脚步,语气平平,“谁说的?他答应娶你了?” 她言语间本是想逗一逗面前的人,哪知柳妙意的脸又皱起来,支支吾吾:“我的表姑母可是当今太后,方才你也瞧见了,柔妃娘娘待我很好的。” 闻言陆乔心眼里的玩味收敛一些,眼睛看向正前方,“你的意思是,你喜欢的人,还要旁人帮你得到?哪怕他不喜欢你?” “以权势占人,当真能好?”她又问。 哪知这么多话,柳妙意就只听进去其中一句。 她眉心皱紧,问道:“你怎知探初哥哥他不喜欢我?就算不喜欢,我们才是门当户对的。” 听明白了,拐着弯说她与李鸣门不当户不对呢。 她内心淡然一笑,不想再回答,哪知身边那一抹红就是不停歇,还以为她又要说出什么来,便侧目一看—— 人悄无声息倒地。 陆乔心反应迅速弯下腰去看时,地上的人已经口吐白沫。 第104章 就在此时,她还不忘抬头看一眼。 好在映月公主还站在不远处,小脚蹦跶着,好似在抓蝴蝶。 管不了那么多,她扫视了一眼四周,而后给倒在地上的柳妙意把脉,刚皱了一下眉,就听见什么东西来自远处“嗖”的一下从她与柳妙意之间横穿过去,最后落在侧边的树上。 脸上一凉,面纱掉落在地,随着一阵风跑远了。 陆乔心抬头看,正好看见从那树上掉落的叶子,还有落在树上的那枚暗箭。 又是这些把戏,她心里想着。 扭过头去,发现跟在身后的那两个太监早已不见踪影,下意识抬头,发现映月公主也不知何时就不见了。 眼下只有她和眼前的柳妙意,手上的力道又重几分,脉象倒是出乎意料的平稳,平稳得有些过分。 可柳妙意眼下不仅口吐白沫,身体也有些发颤,像是冷的。 “柳姑娘?”她顾不上周围的微妙变化,双手将人扶着坐起来,“柳姑娘?柳姑娘?” 她不停喊着,试图把人叫醒,可柳妙意只是停下颤抖,口中白沫却不止。 “来人!快来人——”她又试着叫人来,眼下还不知晓怀中之人中了什么毒,总不能把人扔在这儿不管。 话音还没落下,就来了人。 陆乔心看着站在眼前的几个侍卫,穿的虽是宫中侍卫的服饰,可他们的眼神不大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她一时说不上来,救命要紧,她便道:“快,将人扶着,去唤太医来。” 其中一个侍卫应一声,随后就将柳妙意接了过去。 这时,陆乔心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这几个侍卫都没有向她们二人行礼。 素来听闻皇宫宫规森严,即便不识得她,也该认识柳妙意才对,再不济,在此处遇到穿着不凡的人,也该行个礼。 何况他们来的太巧,且毫无声响。 陆乔心又不动声色地瞧了一眼他们,全都面无表情,像是奉命而来,眼中也毫无慌张。 “用不着那么多人扶着,让你们去请太医,怎么杵在这儿?”她刻意催道。 虽不知柳妙意中了什么毒,可她心里清楚,一时半会儿死不了。眼看着有一个侍卫要离开,像是听她的话要去请太医,哪知还没走远两步,就被另一个给拦了下来。 “拦着作甚?这可是柳太仆之女,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你们可担待得起?” 至此,陆乔心已然确认这几人有问题,她将柳妙意扶进自己怀里,恰好就听见那一句他们的低声对话。 “你还真去请太医?若是露馅了怎么办?” “说——”陆乔心左手搂着早已昏迷的柳妙意,右手拿出藏在腰间的匕首,绕到身后,精准架在其中一人的喉结处,手中稍稍用点力,把眼前的侍卫逼得跟着匕首往后退了退,“你们想干嘛?” 面前的人下意识举起双后,嘴上求饶:“还,还请陆姑娘饶命,小的,小的只是奉命行事。” “你识得我?”陆乔心将手中的匕首扬了扬,使得面前人仰头。 “识得,怎么不识得?今日赏花宴,只有陆姑娘您一人戴着面纱。”还不等手里这个回答,另外几个就抢着说。 “陆姑娘,小的们不过是奉命行事,还请姑娘大人大量,放过我们吧。” “是啊是啊……” 这几人看着身形倒是魁梧,胆子却比鸡蛋还小,陆乔心忍不住笑一声,扬起下巴看来眼对面几人身上的侍卫佩刀,他们倒是懂得看眼色,都识相一一解了下来放在地上。 这般举动,好似在投降。 其中一个甚至贴心的把她手中挟持之人身上的佩刀也一同拿下来扔到地上。 “领谁的命?受何人指使?”她知道能在这皇宫做这般事的,身份自然都不简单,也料到面前几人也许都不会轻易说出口。 想到方才那暗箭一出来后,太监和公主都不见了,她已然猜到了柔妃身上。 哪知面前几人却十分默契道:“柔妃。” “是柔妃。”被她的匕首架着脖子的滋味定然不好受,那人应得积极,“是柔妃娘娘身边的姑姑给了我们一笔银子,说让今日在此处埋伏,小公主将陆姑娘带来后,就出手。” “杀了我?”她在背后轻声问,语调好似在调情,可却听得他浑身一激灵,连忙摇摇头,“不是的,不是要我们杀您,您也瞧见了,我们哥几个没胆子,也不大聪明,哪里敢杀人?” 陆乔心想起方才这几人的模样,胆量确实小,不像是能做出什么事来的样子,心里信了几分。 “那就老实点,把事情经过都说清楚些。”她手里的匕首又往上挪了挪,“否则,我可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手抖。” 那人疯狂点头,还没等来他们说话,不远处就传来一声质问,隔着花盆树木和一小片湖泊,声音听不真切。 “何人在前边吵闹?”是个女子的声音。 陆乔心闻声愣了愣,手上拿匕首的力气就松动几分,哪曾想那几人胆量不大,手脚倒是挺快的,没等她反应过来,几人已经拿起自己的佩刀跑远了。 待人都不见了踪影,方才那声音的主人才从另一端出现。 她从那几人离开的方向挪开视线时,就看见了乐真公主和嫣夫人在朝自己走来。 仔细回想方才那道声音,似乎是乐真公主的。 “陆姑娘?怎么是你?”乐真公主走到眼前看见她没有戴着面纱时有些惊讶,她又看了眼四周,疑惑道:“方才我明明听到这边有争吵声,怎么这会又听不见了?真是奇怪。” “陆姑娘,你可有看见旁人?”嫣夫人也搭上一句,脸上也难掩惊讶。 只见陆乔心收敛神色,摇头道:“未曾看到旁人。” “你的面纱?”乐真公主面带犹豫问出来,可眼里那一抹亮却显眼得很,随后她的视线就一直停留在陆乔心的脸上。 像是要把每一寸都看进眼里。 陆乔心这下才反应过来面纱已经掉了,手不自在地抚摸上自己的下巴,又无意地掩了掩那块疤痕。 “哦,方才风大,掉在地上了。”她回头看身后,发现面纱早就被吹走了,也不知眼下在哪个角落。 “……许是被风吹走了。”她又接着说一句,回过头来。 “我看陆姑娘眉眼便觉得定是个美人,没曾想比我想象中的美人还要好看些。”嫣夫人轻笑一声,夸道。 “要我说,李大人虽也生得不凡,可我却觉得陆姑娘配他,实在是绰绰有余。”乐真公主也笑着打趣她。 陆乔心已然慢慢习惯大家将她与李鸣捆绑在一起说笑,她倒也不驳,只是淡淡一笑,想起什么似的,问她们:“二位就别拿我说笑了,倒是我想问,为何两位会一同出现在此处?” 说到这个,面前两人对视一眼,便叹起气来。 “我倒是不懂这赏花宴有什么花样,只觉得无趣得紧,面上是说为我办的,可柔妃娘娘向来讲究嫡庶之分,最不喜我这种庶女,哪里会多看我一眼,那些个城中的名门淑女更是不愿与我交好。” “我看嫣夫人也像是极无趣的样子,况且你身边那两个丫鬟也不知去了哪,我想着许是来寻你了,我便也找个借口拉着嫣夫人陪我一同出来了。” 乐真公主许是出来了,心也宽了许多,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诶?陆姑娘不是和柳姑娘陪着小公主一同出来的吗?小公主人呢?”嫣夫人像是终于想起还有其他人,往陆乔心身后扫了一眼,却没有瞧见小公主,同时也发现陆乔心搂在怀里的人有些不对劲。 于是嫣夫人又道:“柳姑娘这是怎么了?” 不怪她这般问,柳妙意是面对面的姿势被陆乔心搂在怀中的,只堪堪搂着她的腰肢,上半身随着陆乔心说话而有些晃。 闻言陆乔心猛地一惊,“对,我险些把这事忘了,柳姑娘中了毒,赶紧差人唤太医来。” 另外两人听了更是一惊,脸色瞬间都白了些,好在乐真公主身后不远处还跟着个丫鬟,她连忙将那丫鬟叫到跟前来:“快快去请太医——” “是。”丫鬟也随着几位主子的着急神情加快了脚下的动作。 “这,这是怎么回事?”嫣夫人在一侧瞧见了柳妙意口吐白沫的模样,又被吓一跳。 陆乔心也是不知晓的,自然只能摇头,“我也不知为何,方才还同我有说有笑的,一转身人就倒了,至于映月公主和随行的那两个太监,也是那时就不见了。” 她说得如此明白,面前两人要是当真什么都听不出来,那便是真的蠢了。 乐真公主只比陆乔心小上一岁,也比嫣夫人稳重些,她看着陆乔心点点头,“眼下救人要紧,旁的回头再说。” 待柳妙意昏迷着躺在床榻上时,她中毒一事已被传了出去,一时之间,春禧宫的偏殿内站满了人。 “我的女儿好端端的怎么会中毒呢?!”柳太仆站在偏殿正中央,大声呵斥跟着柳妙意来宫中赴宴的几个丫鬟。 丫鬟们跪成一排,领头的那个颤颤巍巍抬起半个脑袋,“回老爷,婢女实在不知发生了何事,我们都是一直跟在姑娘身侧的,只是后来姑娘与陆姑娘带着小公主去赏花了,婢女们才没有跟上去的。” 话里话外倒是将她们的嫌疑摘了个干净,这话一出就将矛头指向了陆乔心。 果然,柳太仆问起来:“陆姑娘?哪家的陆姑娘?她可有中毒?” “回老爷,是李大人府上的那位陆姑娘,陆姑娘未曾中毒。” 春禧宫乃柔妃娘娘的住处,听闻柳妙意中毒后,柔妃身边的大宫女便将人带回偏殿的寝屋里,又请来太医为其诊治,倒是柔妃至今还未曾露面,只说是映月公主贪玩伤了腿,正忙着在别处照料呢。 “呵。”柳太仆冷哼一声,“为何两人去陪小公主,偏就我女儿中了毒?甚至小公主都摔伤了腿,就她一人无事?” 底下无人敢应,这话明摆着就是在怀疑陆乔心。 陆乔心还在寝屋中与乐真公主及嫣夫人一同守着,就等着太医如何下定论。 外头的怒喝她们自然也听到了,乐真公主有些不放心,将陆乔心拉至一旁,好心道:“陆姑娘,听闻这柳太仆乃老来得女,素来是有着长子不疼,反倒对这个小女儿十分疼爱,可不是个好应付的主儿。” 她明白乐真公主是担忧自己,便只能应下,心里却还在盘算旁的东西。 “陆姑娘,我家小女中毒,不便多人围着,还请出来吧。” 柳太仆那不满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这下连嫣夫人也来到她跟前,“要不要着人去请李大人?” “不必。”陆乔心拒了她的好意,“见此景,怕是今日之事是有人要陷害于我,既是冲着我来,便不必牵扯旁人。” “李大人还是旁人呐?”到这时,乐真公主也不忘笑着调侃一句。 闻言她一愣,半响过后只给她们二人留下个背影。 “这是我的事,不必他挡着。” 第105章 “民女见过柳太仆。”陆乔心走出来后恭恭敬敬朝他行礼,先前那些跪着的丫鬟都退到边上站着,偏殿一下就敞亮许多。 柳太仆一身褐色衣衫,衣裳上无甚点缀,想来是赶着进宫没来得及换衣服,可面相看着却有几分凶狠,拧着眉头,鬓边的细碎白发随风打在眼角处的皱纹上。 那双眼睛让他看上去不怒自威,不过眼下倒是真的怒了。 “你就是李鸣迎回府里的那个?”这下他连陆姑娘都懒得唤了。 “是。”陆乔心应道。 “你怎么没事?”柳太仆也不绕弯子,直接问。 陆乔心微愣,随即应道:“民女也不知。” 一听这话,柳太仆的脸色瞬间就不对了,方才缓下去的凶狠又浮现在脸上。 “怎么就不知?你与妙意一同陪小公主离开去赏花,为何就她一人中毒?” “小公主也免不得伤了腿,你为何无事?” 柳太仆的胸口上下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的模样,可陆乔心面色如常,仿佛被明面指责和怀疑的人不是自己,只是微微垂下脑袋,佯装被说得羞愧低头。 柳太仆看她这模样,心里舒坦些,又继续道:“莫不是你嫉恨我家小女,要下毒害她?” 闻言她心里叹了好大一口气,心想这柳太仆宠女宠得理智都没了,正忍不住摇头,太医就从里头出来了。 柳太仆一时也顾不得她,她正好趁此机会退到一旁去,结果后退时撞到了人,她一扭头,发现是乐真公主,还有嫣夫人,两人是随着太医一同出来的。 “没事吧?”乐真公主看着她问一句。 “无事。”她与两人对视一眼后摇头,站在她们身侧。 “太医,我女儿如何了?”柳太仆连忙走到太医跟前,眼神里满是担忧,就连双手都搭到太医的肩上,一副“我女儿若是出了事我亦不会放过你”的架势。 太医也被他这架势惊得脚下一顿,回起话来也忍不住发颤,“回太仆,柳姑娘并无大碍,只是这毒并非无味,或许是姑娘吃错了什么东西,眼下脉象平稳,待姑娘醒来后按时服药,很快便好了。” 赏花宴上吃错东西?太医说得十分隐晦,柳太仆这时清醒几分,不知思绪飘去了哪儿。 “柳太仆莫不是还觉得是我毒害柳姑娘吧?”陆乔心将乐真公主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拿开,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随之走出来站到柳太仆眼前。 “你……”柳太仆看了她一眼,而后又去看向太医,“太医,可知是中了什么毒?” 只见太医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的模样,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说啊,难道你还怕了她不成?”柳太仆伸手指向自己身后的陆乔心,事到如今,他还是相信此事与她脱不了干系。 “恕卑职斗胆多说一句,此事应当与陆姑娘无关。”太医犹豫道。 “……什么?”柳太仆一脸不可置信。 “柳姑娘中的毒,恕卑职不能说。”说完太医就提着药箱行礼告退,走出了偏殿。 “这……”柳太仆站在原地,望着太医离去的方向,还没有缓过来。 “柳太仆,究竟是什么毒,太医竟不敢说出来?” “难不成柳太仆觉得是我给柳姑娘吃了什么?才将她害到如此地步?” “难道不会?”柳太仆眼下已是嘴硬。 “那好。”她在几人面前来回踱步,“且不说我身上能否带吃食,即便我身上有,不妨您去问问在场的诸位女眷?柳姑娘似乎并不把我放在眼里,又如何会吃下我给的东西?” 此话音一落,一侧的嫣夫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只是在柳太仆看过去之前,乐真公主就将嫣夫人挡了起来。 乐真公主朝身后的嫣夫人摇摇头,轻声道:“莫要乱说话,要是说出来,便是害了陆姑娘。” 嫣夫人一听,心里显然更慌张,只是面上不显,实则在乐真公主的背后,她的双手都紧拽着自己的衣裙。 柳太仆了解自己这个从小受宠爱的小女儿,心里已然信了两三分,可还是不放心地朝着边上站着的几个丫鬟大声问道:“可有此事?” 几个丫鬟哪里敢说谎,可这事若是真说出来,怕是又要落下一个编排主子的罪名,便也就无人敢开口,只是齐齐下跪,头重重磕在地上。 此番模样,柳太仆便是说也说不清。 他的女儿他实在太了解,说亲时谁也不要,只要李鸣,如今又碰上被李鸣好生迎回府的陆乔心,怕是更压不住那本就娇蛮的性子。 殿内就这般安静了片刻,柳太仆的脸面眼看着就要挂不住,这时陆乔心道:“柳太仆爱女心切,民女自是理解的,只不过民女平白遭人猜忌蒙受冤屈,也不是民女想要的,如今柳太仆不过是心急了才听信旁人胡诌罢了,只要柳姑娘安好便最好。” 这一番话说下来,柳太仆的脸色缓和许多,脸上带着些许强硬的冷漠,呵斥了边上跪着的丫鬟们,才转身进了里头。 “不好好看着姑娘,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们!” 一语落,跪成一排的丫鬟便把脑袋埋得更低,大气儿也不敢喘。 “不好应付吧?”不知何时乐真公主来到了她身后。 陆乔心一时也不知这算是好应付还是不好应付,只能抿唇一笑轻轻摇头。 “陆姑娘,当真对不住,方才我险些就要漏了马脚。”嫣夫人也来到她面前,似乎是觉得不好意思,看着好不自在。 陆乔心没放在心上,也不觉得有什么,便安慰她:“无事的,你也别自责。” “就是啊,嫣夫人你何必害怕?若不是陆姑娘偷偷藏着的匕首,怕是你我都险些躲不过那贼人的暗算,没曾想这宫中的手段竟如此龌龊。”乐真公主上前一步拍了拍嫣夫人的肩膀,说话时显然对于自己口中的暗算有些不屑。 原是乐真公主的丫鬟为唤太医而离去后,三人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陆乔心再次给柳妙意把脉时,又有一暗箭从背后袭来。 好在这次陆乔心反应及时,用手中的匕首反手挡下那枚还未来得及伤人的暗箭,也因此救下了乐真公主二人。 那时嫣夫人被吓得连魂都要丢了,一是震惊在宫中怎么会有贼人,再则就是惊讶于陆乔心身上竟然带着匕首。 “陆姑娘,这……”嫣夫人回过神后就指着她手上的匕首,仍是有些慌张,而后又迅速朝四周看去,直到确认没瞧见有旁的人才算是定下心来。 “陆姑娘,进宫都需要搜查的,你这……”你这是如何带进来的? 乐真公主的胆子稍稍大些,没有被吓到,便在一侧扶着有些腿软的嫣夫人。 “搜查?”陆乔心边把匕首收起来边问,也朝四周扫视一圈。 “对啊,凡进宫的都要搜查全身,哪怕是女眷也有专门的嬷嬷来搜身的。”乐真公主点头。 “我不用。”被问之人随意一答,引得另外两人都有些吃惊,双双睁大眼睛去看她。 “怎么了?”陆乔心也被盯得一愣,随之又瞧见两人好像没事人一样摇摇头。 随后不久柔妃身边的大宫女就找来了,紧接着便是方才那一幕。 嫣夫人许是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见得少些,因此还是有些后怕,只是乐真公主这么一说,她倒是安心许多。 “好了,眼下不是没出什么事吗?不必再怕了。”乐真公主安慰似的拍了拍嫣夫人的后背,又往里头看了一眼,“不过也不知道这毒究竟是什么毒?” “方才我们在里头看着,瞧见那太医的脸色白了又白,好似是知道了什么惊天秘密一般。” 她顿了顿,又道:“何况方才你们没听见那太医说的吗?什么毒还不能说?” 这疑问同时也在陆乔心的心中留存下来,结合这来龙去脉一看,怎么也与那柔妃逃脱不了干系。 又像是冲着自己来的,究竟是要做什么? 她忽而又想到某人,抬头看了眼殿外,也不知他现如今是否还在养心殿,而阿星和天晴也还没消息传来。 再看向一旁,乐真公主和嫣夫人又不知谈论起什么来,只见嫣夫人方才紧张的神情一去不复返,时不时还扬起嘴角笑了。 正在这时,外头有人扯着尖嗓喊了一声—— “长公主驾到。” 她们三人一同抬头朝殿门口望去,只见上官玉右手被扶着,抬脚跨过门槛,一袭白裙随着脚步划过地面。 三人一同福身,“见过长公主。” “免礼。”上官玉抬起手,视线只停留在陆乔心一人身上。 三人又同时抬头,陆乔心与之四目相对,也不知为何,她的心忽然一颤,像是有什么在猛然坠落,伴随着一丝丝痛感。 “本宫原先在养心殿与陛下闲聊,听闻今日柔妃办了赏花宴,还想来凑个热闹。”她说话不紧不慢,目光缓慢的从她们三人脸上扫过,最后又停在陆乔心的脸上,略微怔了怔。 反倒是陆乔心,在听到“养心殿”三个字时,就想到了某人。 “没曾想这热闹还没凑,就先出事了。”上官玉说完后像是有些疲倦,便给身边的言崔递个眼色。 言崔会意后便无言先朝面前三人行了礼,后问道:“不知柳姑娘可有事?” “无事,太医只说喝了药休养便能好。”回话的是乐真公主,她探头往里瞧了一眼,又道:“不知姑姑可要进去看一看?” “不必了。”上官玉抢先答道,转而又看向陆乔心,“陆姑娘,方才我在养心殿瞧见了天晴,还有上次那个叫阿星的姑娘,许是去寻你的?” 陆乔心心里一惊,难不成是被发现了? 第106章 “养心殿是何等重地,我已让她们二人在养心殿外候着,下次可万万要小心了。” 陆乔心知道,上官玉不仅是在提醒天晴她们,也是在提醒自己,她连忙点头,“多谢殿下提醒。” “去吧,把人给领回来。”上官玉又吩咐道。 “是。”她连忙福身,甚至来不及同乐真公主她们说一声就离去。 “陆姑娘亲自去吗?”嫣夫人在这头悄悄同乐真公主私语,还要注意着对面上官玉的动静。 “应不是这么简单,咱们少说话少管闲事便是了。”才不过半日,两人已然从互不相识到眼下的彼此信任,乐真公主接触宫中之事要比嫣夫人多,自是明白说多错多的道理。 上官玉看了一眼这偏殿,随后自己找地方坐下来,很快就有人从殿外进来为其奉茶。 言崔给自家殿下倒了茶后又转而回到两人跟前,“两位主子,我家殿下请两位过去喝茶。” 两人一愣,最后便跟着过去了。 上官玉坐在中间,她们坐在两侧,三人喝着同一壶茶,视线皆停留在那寝屋门帘处,心思却各不相同。 陆乔心一出门,就有一宫女凑上来,说要为她引路,问去向何处,只道是养心殿。 她在路上走得十分匆忙,好在那宫女似乎带着她走了小道,没多久就到了,那宫女也是行了个礼就默默退下。 养心殿陆陆续续出来好些人,有些还穿着官服,还有几个陆乔心在生辰宴上见过。 她甚至还看见了即使身穿华丽官服也难掩朴素气质的王丞相,他似乎叹着气往一边走去。 再一看,这才瞧见了走路有些摇晃的李鸣,他一走出来,不知站在门外何处的阿星就上前扶着。 陆乔心几乎是小跑着到两人面前,阿星抬头,眼前一亮,“主人,你终于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天晴呢?”靠近某人,她就闻到很浓的酒味,蹙眉捂着鼻,还不忘往四周看去。 “大人在殿上喝了酒。”阿星搀扶着一个身量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男人,说话都有些费力,朝后头看了一眼,“天晴在后面。” 闻言陆乔心循着她的视线去看,发现天晴正搀扶着上官令,走起路来也是摇摇晃晃的,待那两人也走到自己跟前,她也闻到了刺鼻的酒味。 “姑娘。”天晴扶着人还不忘唤她。 “莫非三殿下也喝了酒不成?”陆乔心的眉心皱得更紧了,看见天晴点头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忍不住要说上几句:“三殿下的身体哪能喝那么多酒?赵大人呢?” 若是赵九跟着,怕是还能拦着些,看样子天晴和阿星应当只是在殿外,劝阻不了,何况还有陛下在,因此她也数落不了谁。 “主人,赵九大人没跟来,就连天裕都不得随身跟着。”阿星摇摇头,旁的也说不出来了。 “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连三殿下也来了?竟还在养心殿喝酒?”她知晓在此不应多问,可内心又想要把事情弄清楚。 阿星依旧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原先只是在殿外不远处守着,哪知长公主出来发现了我们,便让我们在殿门口守着大人和三殿下,紧跟着……” 她顿了顿,有些不明所以,“接着长公主就问了一句今日赏花宴一事,像是随口一问,然后就急忙去了春禧宫。” 陆乔心认真听着,又听见她道:“不过,公主殿下走时,我隐约听见了她身边的宫女说着大人和主人你的名字,像是要去找主人,没多久主人你便来了。” 这么一说,她倒是明白了,方才在春禧宫上官玉说的那些话,想来是刻意要说与她听的,倒一点都不像是因柳妙意一事现身的。 罢了,今日之事又杂又乱,眼下还心烦得紧。 “阿星,你与天晴快快将三殿下送回文华殿,记得将药亲自给赵大人。”她将李鸣从阿星手里接过来。 阿星转身也去搀扶着上官令,多了一人分担,天晴的脸色显然好些。 “我带着其余人和马车,在宫外等你们。”陆乔心有条不紊吩咐着。 “是。”天晴阿星异口同声应道,随之扶着手上的人加快脚步。 “李鸣?”扶着人往外走时,她试图将人叫醒,哪知唤了几次都毫无动静。 还不容易出了声,陆乔心听到的也是“再喝一杯”之类的醉话。 盯着某人有些发红的脸颊,她既恼怒又担心。 她眼下算是明白了,这人不过是嘴上说的好听和周全,何时把安危放在心上。 今早还让自己先行一步,吩咐了那么多随从跟进来,哪知另一头却朝自己说谎。 面见天子,还不许带随从。 若是当真出事……她不敢想,也不愿意看到那般局面。 想着想着,她心里也不知何时起就对此人有了所谓的牵挂。 一丝一缕,若隐若现,时而疼痛,时而酸涩。 好不容易将人带了出去,出宫门时两人身后跟着一群丫鬟打扮的随从,依旧引起一众宫女的注意,尤其是她搀扶着醉酒的某人经过时,她不仅听到了惊呼一片,还有几人盯着他俩窃窃私语。 至于在说些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她最后扶着人上了马车,把人扶正后,还没松手,李鸣就往她肩上倒。 “李鸣?”她使劲推了推他,哪知压根推不动,就好似松了力气就要压在她身上一样,陆乔心暗自叹气,看他这副样子,又忍不住抬起手背放在他额前。 所幸并不烫。 “你说你喝那么多酒作甚?” 马车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可以听到李鸣沉重的呼吸声,他身上的酒气和熏香气混合在一起,连她闻了都有些晕乎。 她都不知何时自己竟变得如此唠叨。 “难不成你不愿喝,陛下还能逼你喝不成?”她说完这句就静静坐着,好似在发呆。 这时李鸣忽然来了一句:“陛下?陛下,臣再敬您一杯!” 说着他就要站起身来,右手做出一个握着酒杯的动作,仿佛这就要站起来给陛下敬上一杯,哪知身影一晃,被陆乔心眼疾手快从身后抓住他的衣领,将人一个转身拉回来。 马车连带着帘子一晃,这回李鸣整个人都压在陆乔心身上,她被这重量压得几乎是半躺在座椅上,而某人的酒气迅速袭来,随之下唇一热。 陆乔心忽然睁大双眼,一时愣住,而某人好似全然没有察觉到不对劲,还在往她身上凑,像是抱着暖和的被褥,嘴唇贴着她的,还要往上蹭一蹭。 最终,四瓣嘴唇相贴,某人的酒气好似就这般过渡到陆乔心身上,两人都沾染上同一种气味。 好半响,陆乔心才反应过来要将人推开,一个用力将人推翻在身侧,自己坐起来还忍不住大喘一口气,甚至拿手擦了擦嘴唇。 她扭头看向已经醉得像是睡过去的男人,心里十分复杂。 坐正后,她脑子里竟又闪过方才两人的举动,她的手指不禁再次抚上那双唇瓣。 有点烫。 好奇怪,好像有什么东西钻到心里去,密密麻麻,还有些痒。 明明这种意外,不是头一回发生。 陆乔心轻呼一口气,狠狠甩了两下脑袋,抚上脸颊时,发觉也是发烫的,眼神瞬间有些闪躲,正想掀开面前的帘子来吹风,哪知就正好撞上天晴她们出来了。 “姑娘,你脸怎么红了?大人呢?” 方才的劲儿还没有缓过去,如今陆乔心已然能感受倒自己脸颊在发热,一阵莫名心虚过后,她坐到马车里的侧座,让天晴能看见侧躺着的李鸣。 “大人怎么还躺下了……”天晴放下帘子前还嘀咕一句。 马车启程后,陆乔心一度把在宫中觉得要好好想一想的大事都忘在脑后了,路上在马车里与那酒气打转,好似自己也喝了酒,脑子都快不清醒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车才停在李府门前,她毫不犹豫将人丢在车上,自己先下了车,就连阿星在身后唤她也全都当听不见。 大门一开,她脚下就跨过门槛,溪儿迎上来,见她神色匆匆,还当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急忙就问:“姑娘?” 陆乔心也不多说什么,甚至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她,脚下的步伐只是走得更快,“备热水,我要沐浴更衣。” 溪儿瞥了一眼她身后被天裕背下车的李鸣,也没敢多问,连忙应下,随后就小跑往院里去,立即招呼人去准备。 后头跟上来的几人也是不明所以,天晴更是皱起眉头,问一旁的阿星:“阿星,是不是我太久没跟在姑娘身边了?我以前可从来没见过姑娘这番模样,像是心急又像心虚。” 阿星摇摇头:“其实,我也没见过。”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耸肩无奈的模样。 背着李鸣的天裕才是冤大头,在文华殿按兵不动待了一上午,最后又听闻自家大人喝醉了,眼下背着人,心里也是无奈摇头。 身上的人不知是被风吹清醒了还是旁的,竟也动了动,腿一晃,几乎就要踹到天裕身上。 只有天裕知道,他家大人压根就没有醉。 长青院里头,陆乔心在自己的屋子里头沐浴,溪儿在一旁伺候着,听着她将这整件事掐头去尾说了一遍,忽而疑惑道:“大人喝醉了?” “嗯。”陆乔心背靠浴桶,闭上双眼,滚烫的水冒出热气,将她的脸颊衬得更通红,她眼下不大愿意过分提及某人。 而后她就听见溪儿说:“是婢女记错了吗?” “什么?”她顺势接道。 “婢女从前就在大人身边伺候着,后来迁到这府中,便分到了天晴小大人身边,可是这么多年来……” 溪儿顿了顿,又道:“婢女记着,大人的酒量极好,从未醉过。” 闻言陆乔心睁开眼,转过身来看向她,嘴上不确定地问:“会不会是今日喝了太多?” “那姑娘可闻到大人身上的酒气?” 陆乔心点头。 “重不重?” 这……陆乔心仔细想,虽然某人身上的酒味很浓,可也不像是喝得太多的样子。 “离得近些能闻到。”她不敢妄自下定论。 “那便不会醉。”溪儿十分肯定,“先前大人喝酒,那酒气整个院子都能闻到,就这样大人都没醉呢,射箭还能正中靶心。” 陆乔心听着,手却不自主地顺走了浴桶旁的一块湿毛巾,眼睛不知盯着哪里看,一边吩咐溪儿,一边拿着毛巾将其重重按压在唇上,狠狠擦过。 “就是醉了,吩咐厨房备醒酒汤,大人急着喝,倒也不必等水煮开了。” 第107章 溪儿一听,这是要做什么?她一时也不知该不该应下,只是满脸难为情的看着陆乔心。 陆乔心比回来时冷静多了,瞥了她一眼,随后又转身闭上双眼,“去吧,出事我担着。” “……是。” 听到屋门开了又关上的动静后,她才静下心来缓缓呼出一口气,温热的水汽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白皙圆润的肩头上逐渐有水珠滑落,这空气中还隐约能闻到从某人身上沾染过来的酒味。 这都让她没来由的心烦。 天裕就要踏上长廊时,背上的人脚下一用力,正踹中他大腿外侧。 “嘶——” “背我去书房。”背上的人轻声吩咐道,像是有气无力。 耳边传来说话时带出的热气,还有那股忽略不掉的浓重酒气,天裕无奈点头,“是。” 于是他快走几步,与转角处迎面而来的七顺碰上,天裕递了个眼色,七顺紧忙就为其打开了书房的门。 在天裕背着人进去后,他还扭头看了眼对面的屋子,见没什么动静才跟着人进去,随后又利落关门。 七顺也不知何时自己就有了这个习惯,每回进大人屋里前都要注意着对面的动静,有种做贼的莫名心虚。 好似陆乔心才是这个府里真正的主人,而他们的身边都遍布眼线。 “大人?”他一关上门转身就唤人。 李鸣坐在椅子上,手肘撑在椅子边,合着眸,脸上的红晕还未散去。 一副不愿别人打扰的头疼模样,就连天裕都在身侧朝他比了个“嘘声”的手势。 “嗯……”这个字音从鼻腔里逃窜出来,更显得李鸣满脸不耐烦。 做下人最重要的便是要看懂主子的眼色,跟在李鸣身边这么些年,七顺也不是白伺候的,眼下心里有数,轻声问道:“可要为大人备下茶水?” 主子身上的那股酒味虽在回来时被风吹散了些,可还是能闻到的,七顺自然是担忧他的身子。 只见李鸣摇着头摆摆手,七顺也只好不再多问,默默退下守在门外。 书房里的窗子许是下人打扫时开了通风的,眼下一阵阵风吹进来,将桌上的纸张书册都吹起,纸张相碰的清脆声同外头的风打叶子声无二。 天裕正想去把窗子关起来,却被李鸣拦下了。 喝过酒的他眼下有些头疼,眉间紧皱,想起在养心殿的一幕幕,更是心烦。 可脑中的画面一转,来到了马车里,那一抹柔软的温热,一时又让他如释重负般勾了勾唇角。 他想,即便眼下陆乔心站在眼前骂他流氓无赖,他也全数认下。 可是一想到她私下里那个坚韧却纯洁无害,偶尔带几分孩童幼稚的模样,又觉得被发觉的可能性并不大。 “大人,今日究竟发生何事?”天裕一说话,就打断了他脑中所有的回忆和幻想。 天裕本也不想多问,只是原先要去关窗的脚步刚停下,一扭头就瞧见了他家大人那一抹无意识的笑。 他忽然又觉得,兴许李鸣也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心烦。 闻言,李鸣的眼睛还没睁开,就先开口啧了一声,刚站回他身后的天裕顿时不敢多嘴,只是安分站着。 “在殿上看见老三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今日之事不会那么简单。” 他缓慢睁开双眼,眼里还有几分被酒水灌出来的迷离,好在眼底还是清明的。 上官烈命他一人进宫,本就不会有什么好事,去之前也做好了万全准备,哪知进了养心殿发现还有诸位朝臣。 那场面与上朝无甚差别,只不过倒像是衬了那赏花宴一般,桌椅齐全,人人坐下,桌上都是备好的点心与酒水。 哪里像谈正事的模样? 那些大臣们还穿着官服,更是奇怪了。 他面带镇定,安静入座,直到上官令和上官玉也来了…… 前面还算正常,吃酒闲谈,谈着谈着又像是上了公堂—— 有人将他那疑似勾结外族意图谋反的书信重提,欲治他一罪,一时殿中你一句我一句,几乎是吵得不可开交。 上官烈仍然扮个好人角色,从头到尾看戏,最后跳出来说一些信任自己的好话。 可众意难驳,上官烈最后只好勉为其难给他带上个有谋反嫌疑的帽子,既然罪名没落实,便革职打发他不日后护送乐真公主去和亲。 如此才能平息了往日里朝臣们对他的怒怨。 此事便就说完了。 闻言天裕一脸恼怒,没忍住一拳砸在一旁的书架上,那书架都晃了晃。 “岂有此理,那些个人模狗样的东西,怎敢如此对大人?”天裕心里憋了气,双目满是憎恨,好似恨不得将那些在殿上乱说话的人撕了个干净。 “若不是有大人在,他们哪来的安生日子过?先不说平日里他们有多招百姓们嫌,还搜刮民脂民膏,哪次不是大人你替他们收拾烂摊子?” “脏事丑事都让大人出面,偏有好事时从来不叫上大人,眼下倒好,眼红大人你,钻到个空子便巴不得把大人踩在脚下。” “还有呢,先前那些个奇葩案件,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大人操劳去办?临都城遇刺那回,除了王丞相,哪里还有旁人替大人着想?” 天裕忍不住兴冲冲说了一大堆,“我看他们都巴不得把大人累死,最后再把功劳从大人身上拿回去!” “哼,当真是昏君底下不出贤臣。”天裕这最后一句话说得重了些,原想让其闭嘴,可李鸣仔细一想,倒也不是没有道理。 不过他倒是懒得费气力去说那么多,给人收拾了那么多烂摊子,证据在手里拿稳才是最最紧要的。 “东西都收好了吗?” 天裕知晓他说的便是那些证据,因为这些证据实在重要,每隔一段时日就要换个地方藏起来。 他点点头,“收好了。” “那就好。”不知是不是天裕这一番打抱不平让他心里舒坦些,李鸣此刻觉得头疼减轻了不少,又想吩咐他旁的事情,“一会儿去……” “叩叩——”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李鸣要往下说的话,紧接着门外传来七顺的声音。 “大人,可要服下醒酒汤?” 闻言他皱眉,七顺是知道自己没有醉的,这会儿是在作甚? “大人不是说过不必打扰了吗?”天裕瞧见他面上犹豫疑惑的神情,朝门外扬声替他回绝。 门外的七顺好似有些难为情,隔着一道门都能感受到他有些犹豫,支吾半响也没说出什么来。 “这……” “大人,是陆姑娘心系大人醉酒伤身,特命婢女来给大人送醒酒汤。” 是溪儿的声音,天裕听出来了,垂眸一看李鸣的脸色,发觉他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显然一副闻之惬意的模样。 果然,李鸣勾起嘴角,同时抬手。 “进来吧。”天裕代为传话。 七顺为其开门,溪儿好生端着一碗醒酒汤低头缓慢走进来,给李鸣行了礼,才站直身子,把手中的醒酒汤放在桌上。 还都正好避开了放有书册的地方,那碗醒酒汤呈深褐色,闻着好浓一股生姜味。 天裕闻到后也轻轻皱起眉头。 李鸣自然也是感到有些许不对劲,可一时也说不上来,一心只想着这是陆乔心担心自己,为自己备下的。 “这是她吩咐的?”他将醒酒汤拿到手里,忍着那股若有若无的奇怪气味,颇有兴致地问。 眼睛都亮几分,哪里像是喝醉酒的模样? 溪儿眼下更是确认她家大人并没有喝醉,可也不敢深思陆姑娘为何要这般捉弄大人,她现下只管做好自己的差事。 “是。”险些就要走神,她连忙答道,“这是陆姑娘特意吩咐的。” 好歹是跟了那么久的主子,终归是不愿看着人就眼睁睁将这碗东西喝下肚,溪儿将“特意”二字说得极重,几乎是咬牙切齿,就盼着眼前人能察觉到手里那碗东西不对劲。 可她不知道的是,早在拿到手中时,李鸣便隐隐觉得不大对劲,只是内心那不可明喻的喜悦掩盖了这份警惕。 “她还真是有心了。”某人是笑着说完这句话的,说完后他便毫不犹豫喝起那碗醒酒汤。 “唔……”才喝下一口,他的表情就变得十分狰狞,忍住了想吐出来的冲动,硬是将那口喝了下去,一手顺着心口拍打着。 缓和呼吸时,另一只手拿着的醒酒汤随着动作晃了晃,洒了几口在地上,溪儿见状连忙将那碗汤药接过来放回桌上。 随后便拿出干净的毛巾给李鸣擦拭湿掉的手心和沾湿的衣裳,天裕则在一旁拍着他的后背,给他家大人顺口气。 这都遭的什么孽啊。 “还,还当真是用心了……” 七顺不知何时拿了茶水进来,天裕这时机灵多了,连忙给自家大人倒了茶,待李鸣喝过,才彻底喘回气来。 “这里头是什么?”饶是陆乔心吩咐拿来的东西,眼下这般天裕的语气也有些担忧。 李鸣已然站起身来,一手撑在书桌边沿,一手抬起示意身侧的天裕噤声。 “大人……”天裕有些无奈,可也只能老实闭嘴。 “我还有些头晕,汤药放在那儿吧,我待会再喝。”李鸣哪怕是喝了茶都还觉得嘴里头还有那股奇怪的味道,又酸又麻又辛辣。 那醒酒汤究竟放了什么还不知道呢。 可他早已给这碗难以下咽的醒酒汤冠上了陆乔心的名字,好似无论如何,这碗药没有错,给他送药的人也没有错,吩咐给他送药的人更没有错。 “可是大人,姑娘让婢女看您喝完才能回去,不然……”溪儿面上有些难为情,站在原地看着李鸣,好似想要他立马将药喝下去,回头好交差。 可是真的难以下咽啊……李鸣看了一眼那醒酒汤,眼中透着满满的犹豫。 七顺守在门边实在看不下去了,快步凑上来,“大人,实在不行,我帮您喝了吧?” 话音还未落下,另一道嗓音从门外响起,声音愈来愈近。 “大人不愿意喝,是当真头晕,还是压根没有醉呢?” 第108章 陆乔心刚沐浴完,身上还带着一股混着热意的清香气息,寝衣外还套了一件宽大的青色外衣,发尖有些湿润。 此时面无表情的模样,无形中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 要溪儿来说,那便是有当家主母的气范儿。 天裕闻声抬头,微愣一下,瞬间反应过来自家大人这是被看穿了,张嘴欲说些什么,却发现身前的李鸣不知什么时候顺势趴到桌上去了。 一旁的七顺和溪儿面面相觑,无言给陆乔心让路。 “嗯?”她停下脚步,看着眼前似是醉得不省人事的某人,尾音上扬。 还是溪儿凑上前来,视线来回在自己和某人之间转悠着,最后无奈道:“姑娘,这……” 陆乔心也不想为难谁,便吩咐他们几人都退下。 溪儿是第一个出门去的,余下两人看了李鸣一眼,显然还在犹豫。 “陆姑娘,这不大好吧?大人醉酒,眼下正是需要人伺候的时候。”七顺憋了半天就说出这么一句来。 “我不是人?”陆乔心反问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七顺又将目光投到天裕身上,见天裕也一副没法子的模样,他才认命般退下。 随后天裕也紧跟着出去,一时这书房就只剩下她与李鸣。 书房门关上后,她瞧见门外还有人影晃动着,却好似没看见一般,挪动步子朝趴睡在书桌上的某人走近一些。 那股酒香气没有原先那般扑鼻了,甚至还能闻到桌上的淡淡墨香,李鸣左手伸长垫在左耳下边,右边侧脸露出来,依然泛着红。 “李大人?” 这个称呼让装醉的某人心里一虚。 他明白,陆乔心知道自己没有醉了,悄悄眯着睁开一条眼缝,只见那碗味道怪异的醒酒汤全然挡住视线,转眼耳边才响起方才溪儿说的一句话。 “这是陆姑娘特意吩咐的。” 难怪……难怪这醒酒汤…… 想来她回来之后不知怎的就知晓了。 事到如今,他认命,反正亲都亲了,有些话也确实该说出来了。 这样想着,他就缓慢将眼睛全都张开,正要抬起脑袋来。 与此同时,眼前的这碗醒酒汤也被人拿了起来,他随着那个白碗的上升而抬起头,看见陆乔心几乎是皱着眉把这碗东西放到鼻前闻了闻。 一瞬过后她就把碗拿远了,这时就看见李鸣已经坐直的上半身,只是转过身去,好似不愿看见自己。 她哼笑一声,喊都不喊了,直接道:“转过身来,喝了它。” 李鸣还想挣扎一下,左手扶着额角,背对着人摇摇头。 “宁之……”他的嗓音黏糊又沉闷,好似真的是醉了,不知道在说什么的迷糊样,还被陆乔心听出一股撒娇的憨劲。 “闭嘴。”陆乔心眼下看到他心里就复杂得很,也根本没有心思听他要如何辩解。 “转过来。”她道。 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的缘故,李鸣整个人看着确实与平常不大一样,此刻竟也乖乖转过身来,甩甩脑袋,也没甩去脸上的红和眼中的迷离。 衬得他有些笨拙,同时也带着几分率真。 “宁之。”他又喊道。 “嗯。”陆乔心这次应下,看他这副模样,心中好似没那么不耐烦了,她又走近两步,将手中的那碗醒酒汤递到他眼前,“喝了。” 李鸣眼下是真的觉得脑袋有些发昏,转过身来看眼前的所有东西都有些恍惚。 许是方才清醒着折腾了一回,这下酒的后劲上来了,竟觉得难受起来,可是眼前人的出现又瞬间令他将那难受劲抛到脑后去。 满心的欢喜起来,顾不得她说了什么,好似她说的话掺了什么,李鸣就一个念头——听话。 他把那碗药接到手中时,陆乔心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惊讶,又见他闻到那个味道后皱起眉头,一时心里舒爽起来。 再然后,她眼瞧着人把那碗加了料的醒酒汤毫不犹豫喝了下去。 “砰。” 碗被放回桌上,陆乔心伸头去看了一眼。 一滴不剩。 她心里一阵讶然,下意识咽了咽唾沫。 许是捉弄成功了,她莫名有一阵心虚,全然忘了起初是为何要这般捉弄他。 “李鸣?” “嗯……宁之。” “你,要不要喝点热茶?”她瞧见桌上一侧还有壶冒着热气的茶水,正打算伸手去拿过来,却被某人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心很烫,贴在自己温凉的手腕上,陆乔心想要挣脱,殊不知下一刻就被拽得更紧。 “别走。” 闻言陆乔心皱了眉,有些僵硬道:“我不是要走。” “我头晕。”李鸣好似没听见她说的话,手上的力气一点都没松。 “我给你倒水。”陆乔心有些无奈起来。 看这样子,又不像是装的,她一时也不知该不该相信他了。 她稍微强硬些,将手从他手里挣脱,连忙把那壶水拿过来,迅速把倒好的茶再次递到他眼前。 只见李鸣耷拉着脑袋,连嘴角都微微向下撇,像是被主人抛弃的烈犬。 见到他这副样子,陆乔心忍不住轻笑,连带着手里拿着的茶杯都晃了起来,热乎的茶水从杯壁边沿掉落,落在李鸣的大腿上,片刻间浸湿了上头的布料,引得他往后缩了缩。 “喝。”陆乔心几乎是命令的口吻。 闻言抬头的某人看了眼她手里的杯子,只是小声嘀咕一句:“怎么还喝?” 随后他的双手十分诚恳将那茶水接过去,全部喝下去。 “……这个好喝。”从他手里接过空杯半响后,陆乔心听见他道。 这一刻她算是认栽了,眼前之人怕是有些醉了,她忍不住扶额苦笑起来。 “刚刚那个不好喝吗?”她心里的恶趣味缓缓升起,想要逗一逗眼下这个称得上是“难得一见”的李鸣。 李鸣犹豫了。 这一犹豫,她瞬间就没了玩味的心情,正想扔下此人不管,转身就走,哪知又被某人给拽了回来。 “刚刚那个,也好喝。”李鸣抬起脑袋,眼睛微微发亮,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没有说谎,又紧紧拽着她的袖子:“只要是你给的,都好喝……” 闻言陆乔心一下就红了耳朵,仿佛这些话有多不能入耳,她轻咳了两声,很快就甩开了那只拽着自己的手。 表面镇定,内心却慌乱得很,一阵慌乱间,她想起来自己来这里是为了什么。 神色瞬间就严肃起来,她欲趁此机会套一套他的话。 “你醉了没有?”她轻声问道。 “……没有。”光是两个字就转了好几个音。 陆乔心内心点头,看来是醉了。 “我是谁?”她用手指着自己的脸,好让李鸣的视线能聚集到自己身上。 他甩了甩脑袋,感觉头有点疼,又努力去看清自己眼前的那张脸,答道:“你是……陆宁之。” 陆乔心点头认同,又问:“你还记得你在回来的马车上干了什么吗?” 李鸣此刻背靠椅子,因为头疼已经闭上了双眼,好一会儿才答道:“没有……我醉了……” 闻言陆乔心皱眉,“你说谎。” “没有……” “说谎。”她再重复一遍。 这下李鸣的回答显得心虚起来,“没有……” “你、说、谎。”她再重复一遍。 好在这回李鸣像是意识到了她的不耐烦,最后犹豫道:“我,好像偷偷亲了她……” 果然是装醉,陆乔心眉峰一跳,“那时候是真醉还是假醉啊?” 这一句句问下来,李鸣似乎已经放松警惕,几乎是有问必答,还是说真话的那种。 “我轻易喝不醉,那时候是清醒的。” “哦……”陆乔心拉长尾音,“那为什么现在醉了?” 这话问出来,是因为她甚至还有点怀疑眼下的醉酒也是装出来的。 哪知某人慢慢吞吞回答:“……不知道,养心殿的酒好像跟平常的不大一样。” “你为什么……”亲她? “姑娘!”外头传来一声大喊,是天晴的声音,还有那愈发靠近的脚步声,打断了她想问的话。 陆乔心收起了满脸的好奇,转身去开门,正好迎面对上想要敲门而入的天晴。 “姑娘。” “嗯,怎么来这儿了?” “我听她们说大人喝醉了还非要来书房,而且你也来了,我便来看看。”她往陆乔心身后探头,“需要帮忙吗?” “不必了。”陆乔心应道,有些心虚看了一眼仍在闭眼的某人,“他方才已喝下醒酒汤,让他歇息吧。” 天晴点着头,而后又疑惑道:“在书房里歇息吗?” 陆乔心愣住,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就又听见她将不远处的七顺唤来。 “你把大人送回房去,在这儿哪能休息好?” 一直注意这边动静的七顺连忙走过来,二话不说就把人带到隔壁的房间去,过程中,陆乔心还让天晴吩咐下人再煮一回醒酒汤。 这话被出来的七顺听见了,就连不知从哪里回来的天裕也刚好听见。两人相对视一眼,又急匆匆一齐看向陆乔心,眼神里满是“还请饶了我家大人”。 陆乔心瞧见后竟也看懂了,不禁一笑,而后摆正脸色:“这回的醒酒汤是正经的。” 第109章 眼见着两人闻言后都松了一口气,她也收回目光。 紧接着就瞧见天晴一脸不解,“姑娘,你们这是做什么?” “没什么。”陆乔心不愿多说,转身就往自己房里去。 春禧宫 “月儿,腿可好些了?”柔妃坐在床边,一脸疼惜地抚摸着映月公主被纱布包扎起来的小腿,上头还渗出一丝丝血迹。 主殿里除她们二人外,只剩下柔妃的贴身宫女在一旁守着。 “母妃,月儿疼。”小公主躺在床上,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眼眶还通红着,像是才哭过的。 “乖,等会儿就不疼了,过几日母妃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枣泥山药糕,好不好?”她耐心地哄着面前的小人儿。 小孩子好哄,几句话就安静下来,映月公主点点头,吸了吸鼻子,嗓音还有刚哭喊过的沙哑,“嗯!” 倒是一旁大宫女有些不忍心,忍不住说道:“娘娘,公主还小,这腿上挨刀子的事哪能扛得住?” “若是不想出面,娘娘大可寻个借口就是,倒也不必真的伤了公主。” 她字里行间都是满满的心疼。 柔妃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看在她是为自己女儿好的份上,倒也不去计较旁的,只是叹息。 “本宫何尝不心疼?月儿是我辛辛苦苦十月怀胎生下的,伤在她身,痛在我心,若不这样,他们哪能相信?又如何能怀疑到那个姓陆的身上?” 她的神情带着悲痛,手还轻轻抚摸着映月公主的脸。 “可是娘娘,咱们下的药,她们迟早要发现不对劲的……” “慌什么?”柔妃的脸色一下就严肃几分,收回手侧过脸来看向她,“谁让她非要争这风头?自找的,若是她没吃,眼下有事的便是那姓陆的……” “是本宫没考虑周全,若是姓陆的吃下,月儿引她去赏花后,我再让那胆小怕事的嫣夫人作陪,还怕那嫣夫人不入咱们的圈套?到时候 我倒是要看看,皇后还会不会保她这个弟媳……” “可惜,计划走偏了,眼下这顶脏帽子怕是扣不到将军侧夫人的头上了,自然也与皇后她们扯不上关系。”她颇为感慨,比眼前的贴身宫女要淡定得多。 “偏殿如何了?”柔妃想起那几人许是还在自己宫中,随口问了一句。 “回娘娘,陆姑娘回了李府。” “什么?”柔妃不解,“柳太仆那老家伙愿意放她走?他女儿可还昏迷不醒躺在床上呢。” 宫女点点头,有些犹豫道:“奴婢听闻,前去诊断的太医好似说了点什么,柳太仆连看向陆姑娘的眼神都犹豫起来,最后长公主也来了。” “本宫不是让你们跟太医提前打招呼了吗?长公主为何又来了?” 眼下的她一头雾水,光顾着躲在主殿陪着女儿,倒是忘了外头的风声。 “这……”宫女支吾片刻,“奴婢原先是找了张太医的,可不知为何,张太医忽然身体不适向太医院告了假,奴婢最后是请了许太医去的……” “长公主殿下好像是听闻了柳姑娘出事,特来看望的。” 柔妃站起身来,贴身宫女就立即上前替她整理好衣裳,她冷哼一声,“长公主何时会关心起旁人来了?此事不对。” “你随我去,让人进来照顾好公主。” “是。” 偏殿—— 那壶茶早已饮尽,乐真公主和嫣夫人面面相觑,眼看着上官玉没有要加茶或离去的迹象,而里头的也没有什么动静。 言崔这时从殿外进来,凑在上官玉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上官玉抬眸给了她一个眼神,言崔便又无言退下,紧接着连桌上的茶壶和杯子也通通被撤走。 “这是……”嫣夫人不经意将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好在没有说完就被乐真公主拽住了手,同时也闭上嘴。 上官玉好似没有听到一般,瞥了她们一眼,“柔妃在来的路上,二位可要回去?” 若真想屏退她们二人,先前就不该留她们下来喝茶,眼下的询问也不过是明面上走个过场,乐真公主很快就明白。 她拽着嫣夫人的手,摇着头应道:“回殿下,我与嫣夫人无事要忙,何况眼下柳姑娘还没醒过来,我们还想等着柳姑娘醒来呢。” “对不对?嫣夫人?”她使劲拽了拽身后的人,好在嫣夫人这回反应快些,连忙肯定答道:“啊对,殿下,我与乐真公主眼下没有要紧事的。” “嗯。”上官玉轻声应了一句,紧接着她们又瞧见言崔从外头回来,刚在她身侧站定,殿外就传来声音。 “柔妃娘娘到。” 乐真公主和嫣夫人紧忙福身行礼,身后的丫鬟也一同行礼。 “不必多礼。”柔妃脸上虽还带着温柔的笑意,可神色肉眼可见的憔悴几分。 上官玉也像是担忧般上前问一句:“听闻小公主也受伤了,不知眼下可好?” 身后乐真公主两人再次面面相觑,毕竟映月公主受伤的时候,那宫女可是当着赏花宴的诸多女眷面前将人抱回宫里的,听说那小腿上的鲜血在石子路上流了一路。 柔妃闻言,似乎不大想回答,眉眼一沉有些伤感,一旁的宫女有眼力见,连忙福身。 “回公主殿下,小公主上药包扎过了,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奈何上官玉压根没有给她一个眼神,只道:“没事就好,下回可要看住了,再让公主受伤,你们就是有十条命也不够折腾的。” “是,奴婢谨记。” “映月深得陛下喜爱,这可是你们娘娘莫大的骄傲,一个孩子都看不住,要你们有何用?” 说到这里,指桑骂槐的意味已然足够,她身后的两人皆是愣住,就连柔妃都微怔。 很快,跟着柔妃前来的几个宫女都一齐跪下,边上那些柳府丫鬟虽是不明所以,可看见此景,无人出声,也是跪倒一片。 柔妃的脸色终是露出一丝不满和不耐,问道:“长公主这是何意?” 上官玉这时看向她,眼中露出一丝笑意,“这宫中的下人没把映月看好,本宫自然要罚。” “殿下也说了,这是臣妾宫中的人,理应由臣妾责罚才是。”柔妃顿了顿,收起那丝不耐烦,转而含着笑,“倒也不必劳烦殿下了。” “是吗?”上官玉饶有趣味盯着她,“不知柔妃娘娘想如何责罚呢?太轻了可不长记性的。” 这下倒是一旁的两人一头雾水,柔妃抬眼对上上官玉的视线,两人的眼神无形中在较量什么。半响过后,柔妃才好似咬咬牙,下令道:“来人,把今日看护公主的几人拉出去杖打三十。” “不知殿下可满意?”她问。 上官玉一副冷漠的神情,好似与她无关,闻言只道:“本宫满意与否不要紧,本宫不过是担心公主的安危,毕竟陛下眼下只有这么两个女儿。” 末了,她朝柔妃靠近一步,略微低下头,轻声道:“把你的小动作给本宫收起来。” 柔妃眼睛微微睁大,好似震惊,还有无措,整个人都紧张起来。 她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柳太仆就从里面出来了,一见外头的两位,连忙行礼。 “太仆不必多礼,柳姑娘如何?”上官玉敛起方才警告柔妃的神色,问道。 柳太仆深吸一口气,眼睛有意无意瞥了一眼上官玉身旁的柔妃,而后正色道:“劳长公主记挂,小女是中了毒,不过好在并无性命之忧。” 说完他又抬头看了一眼柔妃,哪知柔妃也正好看向他,只不过视线刚对上柔妃就紧忙挪开,像是心虚。 “无事便好,太医可有说是中了何毒?” 不知是不是错觉,当她问出这一句时,她感受到身边的柔妃有一瞬的僵硬,随后她侧目看了她一眼,只见她立马又恢复原先的表情,还朝自己淡淡一笑。 柳太仆也是面带犹豫,沉默片刻才道:“回殿下,太医说,此毒不能说。” 他如实搬了太医的话出来,哪知道此话一出,柔妃和上官玉都一怔。 傍晚时的长青院中,还能隐约瞧见天边还没完全散去的夕阳余晖。 “姑娘,大人已经醒了酒。” 府里今日的晚膳吃得早,眼下溪儿正是给某人送了饭菜后从那房里出来的。 陆乔心故作不甚在意地应一声,待溪儿犹豫着走开之后,她才往李鸣的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还没敲门,房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七顺才露个头就看见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陆乔心一个手势给拦住。 他轻手轻脚走出来,还特意没把门关上。 这个时辰天裕并不在李鸣身边,七顺一走,里头就只剩下李鸣一人了。 陆乔心推门而入,一点也不掩饰,只见某人穿着洁白寝衣坐在桌前吃着刚放下的还热乎的饭菜,脸颊上还透着一点点红。 他听见声响后抬头,对上陆乔心视线的一瞬,他险些被噎住,忍不住拿起一旁的茶水喝了几口。 “怎么?看到我如此心慌?”陆乔心慢悠悠来都桌前坐下,与其面对面,“还是说,李大人在心虚?” “我猜猜,是在心虚什么呢?” 她此时此刻好似一条有着剧毒的花蛇,嘴角含着笑,可眼里却没有几分真意,李鸣从她眼里看出来的只有被欺骗过后的冷淡。 “李大人今早不是说要去文华殿吗?怎的一不小心就在养心殿喝起酒来了?” “还有在马车上,李大人还装醉了?” 闻言,李鸣有些许心虚,暗暗低下头。 “还有,”她的语气骤然变冷,“天裕已将你不日要护送乐真公主去和亲一事告知与我。” 他抬起头来看她,看不出她眼底的情绪。 “此事我没想瞒着你。”他下意识解释起来,手中的筷子也不知何时放下。 “你可知凶险?”陆乔心转而问他。 这和亲的路上,会发生什么,彼此可谓心知肚明。 还没等到回答,她的手里就被塞了一个东西,低头一看,是那块白色月牙玉佩。 那上头还有某人残留的余温,她莫名抓紧了些,好似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你留在长安,若是有事需要相助,尽可拿此玉佩去宫中找太后和长公主。” 第110章 “我不需要。”她嘴上拒绝着,可却把手里的玉佩握得更紧。 面上淡定,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心中有过一阵连自己都险些忽略的心慌,像是一匹快马从眼前跑过,等反应过来时只能感受到马匹带起的尘土,而全然寻不见它的身影。 好在她的眼神是坚定的,她抬眼看向眼前还坐在椅子上的男人,下一瞬就听见他轻声说:“宁之,是我需要。” 李鸣的神情很认真,他站起身来,陆乔心的目光也不自觉跟随着他的身影逐渐向上。 最后他与陆乔心平视着,无论是眼神,或是语气,都透着无比的诚恳。 这让陆乔心觉得,不是天要变了,就是李鸣马上要死了。 两人的对视中,陆乔心想到后一种可能,睫毛一颤,随之垂下眼眸,手中的玉佩被握得发烫,她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而某人像是会意了这种提醒,立马道:“我曾说过,陛下此次是不会轻易放过我的,如今只是把书信一事重提,只是给我扣上嫌疑,还未定罪。” 他这一番话像是想要眼前之人莫要为自己而担忧,显然陆乔心也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怔了怔,而后道:“和亲之路漫长,既是疑心你,为何还要让你去护送?” 这不是明摆着任他勾结外族,互通两头的消息吗? 但是她也明白,此去和亲,若是李鸣在路上出事,上官烈便可将其嫁祸给外族,从而挑起战争。 好一个一石二鸟,她眉头紧锁。 “你若是出事,免不了一场战争,苦的只会是百姓。”陆乔心语气稍平缓些,还想继续说什么,而李鸣好似知道她要说什么。 “你留下。” 闻言陆乔心一愣,眉头皱得更深,“为何?” “我需要你。” “那我更应该……” 她心里发誓,绝不是因为担心某人的安危,而是他们之间的大计还未完成,另一个先死了算怎么回事? “我记得某人说过,要给我兜底的。”他说起这话嘴角还带着戏谑的笑。 有吗?陆乔心仔细一想,似乎还真就说过,她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 “府中的陈阿婆和珊华,都需要你。” “我走后,长安也未必会太平,老三和太后我一并托付给你。”这般决定,他似乎思考了很久,“我这一走,也不知要去多久,不知能不能……” “……能不能活着回来。” 他将话说得十分沉重,仿佛那样的场面就在眼前,陆乔心有些动容,手抬至半空顿了顿,最后又收回来。 她明白,眼下自己留在长安才是最安全稳妥的。又或者,往最坏的想,若是自己留在长安,而李鸣在和亲路上出事了,起码还有她可以筹划谋反一事。可是…… 可是一想到眼前活生生的人真的会死掉,不知为何,她的心脏忽然一阵钝痛。 这时,她又听见来自眼前人的声音,拿着玉佩的手松了又紧。 “其实……”李鸣低下头深呼一口气,再次看向她时,眼里多了一层很浓厚的情感,陆乔心一时分辨不出来是什么,因而只是表露出一丝不解。 “我也不知何时起,不再纯粹把你当作那场大火里幸存的一条无辜性命去看待。” 他也许知道眼下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可是他忍不住,就像不知何时起,忍不住落在陆乔心身上的视线,看她皱眉,看她和天晴她们说笑,还看她冷静应对各种麻烦的事情。 时不时还能在角落里瞧见她戴着帏帽在府外给百姓义诊的身影。 这一切都太鲜活了,鲜活到他终于意识到原来自己是个与旁人无二的活人。 一如当年病弱的陆五姑娘一脚踏进他那清冷又无甚活人气息的宁王府,那清冷一时变了味儿,院子里多了药材的苦涩气味,厨房的厨子也会闲聊着新来的王妃爱吃什么,能吃些什么。 “陆宁之,我知晓接下来的话你也许会感到惊讶,但你不要不相信。” 陆乔心被他的话牵动了全身,心跳得有些快,浑身都有一种紧张到发颤的感觉,片刻后才镇定下来。 因为她也看到站在面前的某人忍不住在颤抖,眼里的那层东西好似逐清晰起来。 清晰到她不敢再直视他的双眼。 就在她垂下眼眸的同时,李鸣再次开口。 “我心里有你。” 这五个字说得极快,好像忽然从耳旁掠过,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不是我喜欢你,更不是什么话本上说的我心悦于你。 而是我心里有你。 好似他的这份心思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很久前便有了,以至于到现在这个节骨眼上,才说出来,像是一个藏匿多年的真相被剖析出来。 这五个字在她耳边慢放着,使得每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她的心情很复杂,惊慌间又与他四目相对。 看到这双桃花眼,李鸣又想起陆乔心给自己抓来萤火虫的那一晚,那晚她身上的酒气混合着自己身上的香薰气味,他记得尤为清楚。 “你……”陆乔心心里乱成一团,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与贺知贤向自己表露心意时的冷静和坦然截然不同。 她眼下不知道要说什么才好,心里焦急,同时也有些无助。 站在她面前的人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因为陆乔心看见他的耳尖的通红,以及躲闪的眼神。 “眼下不必答我,你信我这句话就好,就当我给自己留点念想。”李鸣说这句话时逼着自己再抬眼看向她,看到陆乔心同样躲闪且无措的眼神时,他不由得笑了笑。 这一笑很青涩,使得她也无意识跟着点了点头。 那枚玉佩落在陆乔心房里的桌上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她已然忘记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房的。 只记得她独自站在走廊外吹了好一阵的风,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鸣把府中八成的人手都留给了自己,这是放心不下自己,陆乔心哪里会不懂。 “姑娘。”房间门没有关上,天晴敲了后就走进来,身后还跟着阿星。 “主人。” 陆乔心不应答,只是点头。 玉佩放在如此显眼的位置上,她们两人一进来就瞧见了。 “姑娘,大人竟把这玉佩也给了你?” 显然两人也是听了李鸣要护送和亲队伍的消息而来,她再次点头,也听出了天晴口中的震惊。 转念一想,她只知道这玉佩对于他而言想来是极为不同的,可究竟有多不一样,她却不知。 “这玉佩很重要?”她问。 “当然了。”天晴拉着阿星一同在陆乔心对面坐下。 “这块玉佩可是太后私下给大人的,旁人都不知,但是有这块玉佩,可以调动太后和长公主手下的人,在慈宁宫亦可来去自如。” “太后也有暗卫?”陆乔心有些许惊讶。 “自然,在后宫斗了这许多年,如今皇帝又不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可不得给自己留退路?”天晴一脸坦然。 那倒也是,既如此有用,她一下就把桌上的玉佩拿回手里,也顾不得面前两人看自己的是什么样的表情了。 这一夜,陆乔心睡得有些忐忑,心中不断上涌着一股不可明说的冲动,撞得她心脏发软,脑子一片空白。 竖日一早,还没来得及吃早膳,宫里就来了人。 是有段日子没见的禄公公。 “奴才见过陆姑娘,李大人呢?” “大人昨日醉了酒,现下还睡着呢。”实则陆乔心也不知某人有没有起来,只是随口糊弄一句。 哪知禄前往她身后一探头,连忙就低头弯腰,扬声道:“奴才见过李大人。” 陆乔心也顺势扭头,只见李鸣打扮得比往日要素净许多,只是一身白衣,衣裳上更是没了什么金线,胯间挂着她送的那枚玉盘。 在一身白中,着实亮眼,就连禄公公都忍不住往那儿多看两眼。 李鸣眉眼如常,只是走到她身旁站定后才露出一抹淡笑,“不必多礼,不知禄公公前来可是有要事?” “陛下召二位即刻进宫。”禄公公也不绕圈子,直接道。 闻言他像是毫不意外,点着头道:“还请公公稍等,我等还需更衣。” 禄前很快就无言退下,待人走后陆乔心才催他:“不是要更衣?” “我不用,宁之去吧。” 经过昨晚那一番话,眼下陆乔心听到他这般唤自己,心里有些不自在。 “我也不必。”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裳,是平日穿惯了的碧青色,进宫倒也不丢人。 “那就先坐下喝杯茶吧。”李鸣笑着转身,转身时瞥见了自己原先那个玉佩正挂在她腰间,只是白色混在青色衣裙中不甚显眼。 那枚玉佩随着陆乔心的脚步一摇一晃,偶尔露出半点血红来,就像他已然充满鲜血的心脏。 陆乔心瞧见他直到坐下脸上都挂着一抹笑,似是很高兴的模样。 “你笑什么?” “我高兴。” 显然她没有搞懂他为何高兴,只是紧接着问一句:“喝茶?” 李鸣点头,一侧候着的下人连忙将茶水奉上,还倒了两杯。 他把另一杯往自己身旁的位置推了推,陆乔心即使再不自在也只好坐了过去。 “他大清早就来了,咱们早膳还没吃呢,喝杯茶不过分。” 言下之意便是,让他等一等又何妨? 陆乔心一下就从他身上看到了那种顽童身上才有的恶劣。 心里忍不住笑一声,不知是无奈还是纵容,她也慢悠悠喝起茶来。 第111章 御书房内,周丰羽和好几位大臣都埋头跪着,其中最为显眼的便是丞相王协,他穿着整齐的朝服跪在最前面,爬满褶皱的双手微微发抖。 李鸣和陆乔心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般场面。 而上官烈也是一脸严肃,面如冰霜。在场无一不低头,进去后全身被这种窒息感包裹着,陆乔心抬脚进来时都顿了顿,要不是走在前头的李鸣轻咳一声,她都险些反应不过来。 反观李鸣,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淡定,淡定到连上官烈看到他后脸色都松动几分。 两人行过礼后,李鸣只把目光放到上官烈身上,而陆乔心忍不住看一眼周围跪下的人。 上官烈将视线转到陆乔心身上时带着一丝惊讶,“朕不曾想,陆姑娘摘了面纱后竟是个美人。” 闻言她也收回自己的视线,淡淡一笑,正想着要如何应答,又听到他继续说:“只是不知为何,朕总觉得你有些眼熟。” 不知是不是二人来了之后,上官烈的脸色都好些,眼下这话一说,竟也引得许多埋头的大臣悄悄抬起头来。 赏花宴已然丢了面纱,如今再戴上,反而显得刻意,因此她今日并没有遮面,面对其余人的注视,她也不过是轻轻一瞥,好似并不在意。 胭脂水粉抹在她脸上不过是锦上添花,陆乔心嘴角含笑,先是朝着上官烈的方向福身,再抬头时,她缓缓道:“多谢陛下夸奖,民女这普通姿色,哪能让陛下觉得眼熟呢?” 上官烈闻言一笑,“陆姑娘,你这可就谦虚了。” 原先偷偷往她脸上看的视线不知何时就全都消失了,大臣们仍旧埋头跪着,全都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 一旁的李鸣顺着上官烈的话侧头看一眼陆乔心,心里轻飘飘的,像是高兴,可方才上官烈说的话又让他心里有些许不爽。 像是自己喜欢的宝贝被人觊觎着,哪怕一瞬也不行。 这样一想,表面上看着淡定无比的他,心里却有一丝说不上来的慌张。 “不知陛下召我二人前来有何事?”他眼下只想尽快进入正题。 他一提,只见上官烈的脸色忽地又严肃起来,连带着底下跪着的众人也缩着身子。 “朕让你来,是关于你那书信一事,有人要替你求情。”上官烈眼神冰冷,似是很不满。 经过昨日养心殿众臣的一番质问,上官烈的目的早已达到一半,如今又有人跳出来要替他求情,自然高兴不起来。 陆乔心站在李鸣身后侧,脸上几乎是看戏才会有的神情。 “还请陛下明鉴,臣是要为李大人洗清冤屈,并非是求情。”抬起头来说话的正是王协,他弯曲的背脊如今挺得笔直,声音也是铿锵有力,像是冬日里压不跨的松柏。 两人的视线同一时间落在王协的背后,陆乔心更是很快就看见上官烈的眼神变化,他看向王协的表情,似是恨不得将此人立即丢出去。 可是又瞧见他转眼间含笑应道:“哦?不知王卿说说,有何不同?” 明明昨日里,当着许多大臣面前,非要扮好人维护李鸣的是他,可眼下去好似全然不记得了,像是心里也早就认定李鸣是个勾结外族的逆贼。 王协毫不畏惧,只道:“微臣认为,为定罪之人辩解视为求情,而李大人无罪,却平白被扣上嫌疑,臣这才要为其洗清这冤屈的嫌疑。” 这话一说,上官烈的脸都要黑了,而底下的几个大臣也都窸窸窣窣有了点动静,就连周丰羽也在这时抬起头来,有些惊讶。 而后还不等上官烈发话,就有几个大臣小声驳着。 “王丞相,你这话没有证据可不能胡说。” “是啊,在场的谁没看过那封书信?这又要如何解释?” “……” 李鸣看惯了这些嘴脸,倒也不觉得有多难受,反倒是看着王协那个跪着为自己说话的背影,心里有些发酸,正想上前去提醒。 眼下并不是为自己说话的时候。 结果又有人来了。 “威临将军到——” 陆乔心闻声转身,李鸣也扭头去看,待苏傲言走进来时,陆乔心行了个礼。 苏傲言抬头一看,眼中闪过一瞬微愣和惊讶,而后看着那双桃花眼才反应过来这是谁。 他最后在陆乔心身旁站定,朝上官烈行礼,“臣见过陛下。” 上官烈没有应答,只是轻微点头。 苏傲言重新站直身体后,扫了一圈御书房,几乎都跪着,想也不想便知道今日之事有些许棘手。他侧头看向陆乔心,尤其是那一双眼睛,之前光是漏一双眼睛便已让人挪不开眼。 如今这般……他看着陆乔心的脸又愣了一瞬,止不住的笑意从嘴角溢出,最后化为十分客气的一声招呼。 “陆姑娘?” 陆乔心微微扬眉看向他,随之听见他道:“又一次见面了。” 这个问候莫名让她觉得不太舒服,她往身后退了一步,正好撞上一旁的某人。 准确来说,是某人的手掌心。 李鸣伸出手在她腰后挡着,一旦碰上又迅速撤离。 但是这一次却让她莫名心安。 苏傲言当然也发现了她的不自在,只不过仍然含着笑,再次看了一眼四周,像是完全忽视了眼前的帝王,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同陆乔心道:“陆姑娘,嫣儿昨日回府还嚷嚷着想与你再说说话,今日她随着我一同进宫,眼下正在外头候着呢。”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小将军在给她台阶下,陆乔心也很快反应过来,想来待会这里还会有一番争吵,眼下除了自己便没有旁的女眷在场。 她在此确实不好,她下意识先对上一旁李鸣的目光,见他点头,她才道:“多谢小将军和嫣夫人惦记。” 直至陆乔心走出御书房,上官烈那黑着的脸色都没有缓和下来。 禄前在一旁都要急死了,脚下轻轻一跺,手上的拂尘一甩,便道:“哎哟小将军,陛下还在呢,您这是做什么?” 在场人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陆乔心走的时候,好似也忘记上官烈的存在了,没行过礼就退下。 简直是毫无规矩,这是大忌。 再抬头看上官烈的脸色,那叫一个难看。 苏傲言稳重不到片刻,又吊儿郎当起来,眼里嘴边都带着笑,先是有些敷衍地朝上官烈作揖,而后就说:“今日之事也算得上大事,陆姑娘在此怕是不大好,臣不过是早有准备,替陛下分忧罢了。” 只这一句话就把那些个大臣的嘴给堵上,上官烈一时也不好再说他什么。 “况且,臣的侧夫人与之有缘,也正好让她们叙一叙。” 生辰宴那一事本就丢人,眼下他还要这般说出来,真是生怕大伙不知道似的。 上官烈皱眉瞥他一眼,冷哼一声,实在无话可说。一旁的禄公公又开始发力,脸上十分难为情:“小将军您就少说两句吧。” 后来御书房内的争辩,陆乔心一概不知,她走出御书房后,就看见了在外边上站着的嫣夫人。 她今日穿着与苏傲言同样的湖蓝色衣裳,首饰倒没有昨日夸张,可也能看见她身上的各种白玉,与湖蓝色的衣裳相匹配。 无形之中多了一股稳重的韵味。 “陆姑娘。”她看见陆乔心后就凑上前来,轻轻挽着她的手。 “嫣夫人。”陆乔心也唤道,对于她凑上来的动作也不排斥,两人定在原地,面面相觑后又同时往身后的御书房去投去目光。 皆是看了一眼就挪开,又对视一笑。 “我们到上次没去到的花园走走吧?”嫣夫人提议道,看她这份坦然,全然没有昨日的那份拘谨,想来许是苏傲言在来之前就嘱咐过。 她点头应下,两人便一起往前走,阿星和嫣夫人的丫鬟一同在身后默默跟着。 两人算不得相熟,可陆乔心却能看出嫣夫人本心不坏,是个能相处的人。 “嫣夫人,不知在将军府可还好?” 说来那一天也是阿星将其救下的,虽说最后没再受害,可眼下的生活未必就是她想要的,因而陆乔心问起来有些小心翼翼。 只见身边人莞尔一笑,脸颊顿时有些红晕。 “陆姑娘,实不相瞒,好几年前我就在皇后娘娘宫中服侍了,对小将军确有旁的心思。” 她讲得有些慢吞吞,“如今能在小将军身边待着,我已心满意足,况且他没有外人眼里那么不正经,他对我很好的。” 看见嫣夫人嘴角的笑,以及身上洋溢着的某种气息,陆乔心明白了。 这算是阴差阳错成就一桩不错的缘分?只是不知晓那个威临将军究竟是如何想的罢了。 陆乔心也不忍心说出自己的猜想,待两人就快走到花园前时,身后的阿星忽然上前来,同陆乔心说了句什么,而后又站正,往四周看去。 阿星方才在她耳边说的是,听到这附近有声音。 还没等嫣夫人问上一句,陆乔心也抬头看向这四周,经过上一回,不得不警惕些。 哪知就瞧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几个人影,花盆放得有些高,将那几个人遮挡得差不多。 她们先是停下脚步,阿星想要上前去查看,可陆乔心却觉得不妥。 能这般站在花园里头的,想必也是宫里的人,哪怕不是小主,那也是宫女。 因为她瞧见了那衣裳上的花色,简单却不失大气。 那头的人正好转过身来,她们三人也看清了。 “是长公主。”嫣夫人道。 那边的宫女也发现她们,使得长公主不仅正眼看过来,甚至还走过来,身侧居然还是太后。 “民女见过太后,见过长公主。”三人一同行礼。 “起来吧。”太后先开口。 起身后,嫣夫人也将原先挽着陆乔心的手收回来,规规矩矩地站好来。 长公主看了一眼两人,最后还是停在了陆乔心身上,一阵风从中间吹过,掀起了一点她的衣裙。 上官玉的目光也因此停在她的腰间,她看见了那块月牙形玉佩。 “他都把这个给你了?”上官玉像是惊讶,又像是意料之中的模样,引得身旁的太后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随后脸上也是一惊。 第112章 嫣夫人也忍不住垂眸去看,看到那块白中带红的玉佩。 这玉佩的样式算不上稀罕,倒是那一抹血红有些吸睛。 “你这玉佩……”卫氏犹豫着问,却也没说完整。 上官玉在一旁替她说完:“这是不是探初给你的?” 探初……陆乔心忽然记起李鸣曾说过,这样唤他的人并不多,也许久没再听到过。 她心里升起一股异样,却还是看着上官玉的眼睛,略带笑意答道:“回殿下,确是李大人所赠。” “难怪……”陆乔心听见上官玉低声道。 “怎么了?”她问。 上官玉的视线从玉佩上挪开,就连刚看见她时的那一抹笑意都淡下去,垂下眼眸,“无事,陆姑娘也来赏花吗?” 说到赏花,一旁的嫣夫人紧张起来,原先规矩摆正的双手眼下悄悄拽着衣裙,在不经意间凑近陆乔心,带着歉意小声道:“对不住啊陆姑娘,我也不知这里还有旁人的。” 她随着苏傲言来时,他只吩咐一句别乱跑,若是无聊可去花园走一走。 这么一说,她便带着陆乔心来了,哪能想到竟是这般场景。 陆乔心本来也没想那么多,看见嫣夫人那副内疚的神情,她伸手在其背后轻轻拍了拍,就当作是安抚。 见嫣夫人察觉后抬眸望向自己,她才轻轻摇头,这些小动作都被太后卫氏收尽眼底,一时笑了起来。 太后的面容有着这个年纪的慈祥,那些岁月留下的褶子都算不得什么,压根挡不住她年轻时的美貌。 她一笑引得上官玉和身后的宫女都看向她,上官玉微微挑着眉,有些诧异,倒是身后侧的言崔嘴皮子快些。 “太后娘娘,您许久都没这般笑过了,不知是想到了哪些高兴事儿?” 这时陆乔心看见上官玉明明也带着笑,却像是忍不住一样,小声喝斥一句:“言崔,母后面前,哪能这般没规矩?” 言崔也好似不怕,大着胆子笑着驳一句:“奴婢不过是替太后高兴罢了。” 此情此景,任谁看了不说一句长公主虽非太后亲生,可两人的感情看起来却远胜于亲生的母女之情。 嫣夫人看到也忍不住觉得高兴,无声笑起来。 而陆乔心却想到了某人。 想到他在身份还没暴露之前,在太后身边是不是也是这般深受宠爱,是不是能在这深不见底的幽暗皇宫里,找到属于他自己的那一抹光。 在她愣怔之时,卫氏笑着开口:“玉儿,何苦要数落她,她在你身边倒是个机灵的。” “母后,规矩可不能忘。”上官玉说话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娇嗔,像是寻常女儿家朝母亲撒娇的模样。 这与平日里那个清冷不管闲事的长公主殿下大有不同。 “这又没有旁人,讲究那么多规矩作甚?”卫氏又时一声轻笑,“我这是瞧见这陆姑娘和嫣夫人,想起了哀家年轻的时候。” “母后,您现在也不老。”上官玉在一旁搭话。 被提到的嫣夫人有些喜出望外,她原先觉得自己这将军侧夫人的身份像是偷来的,并不光彩,可太后能这般唤她,倒也算是认可了。 她眼睛一亮,瞬间就涌出一点泪光,随后连忙也跟着说:“臣女倒是觉得太后娘娘风采依旧,并不比当年差了去。” 此话一出,上官玉也分了个眼神给她,人看着倒是没有自己心里想的那么胆小怕事。 太后的嘴角还带着笑,看了她和陆乔心一眼,紧接着又看一眼身边的上官玉和言崔,好生无奈道:“你们啊,就会哄我。” 几人笑了片刻,陆乔心才就着最开始的问题答道:“回太后和殿下,民女原先是奉旨与李大人进宫的,只不过我一个女儿家不好待在众臣之地,便想着与嫣夫人出来走走。” 这话说得好,并没有刻意提到赏花,既如此那几人便是偶遇,并非是她陆乔心费尽心思来装作偶遇。 只是听到此话后,肉眼可见上官玉和太后的脸色都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过来,再故作惊讶问上一句。 “原来如此,那倒是真巧了,既是赏花,不妨一起吧?”上官玉淡淡一笑。 可陆乔心却看出来,李鸣进宫一事,面前两位应当是早就知晓的。 她倒不会蠢到直接多嘴问出口,而是回之一笑,“既是长公主相邀,民女就不推辞了。” 说罢,她给身边的嫣夫人递了一个眼色,两人跟在长公主和太后身后往前走,才在方才看起来堆放得很高的花盆前站稳脚跟,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个奴才忽然就来到上官玉跟前。 自己身侧的嫣夫人倒是险些被吓到,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袖。 果然,如此鲁莽的作为,即刻就引得上官玉的不满,只是眉头一皱,旁边的言崔就开口:“大胆奴才!竟敢如此莽撞,没看见殿下和太后都在此处吗?” 那个太监闻言立马跪下磕头:“还请殿下和太后恕罪,奴才实在是有急事,这才匆忙了些。” 上官玉闻言,与身旁的卫氏对视一眼,再垂眸看他时,才发觉此人有些眼熟,才涌上去的怒气现下压了压。 “抬起头来。” 那人二话不说立马抬起脑袋,上官玉一看,皱起眉头,“不是让你跟着贺公子吗?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贺公子?听到还有另一人,还是个男人,陆乔心转过头去看嫣夫人,只见嫣夫人也是一脸迷茫,想来也是对她们口中的贺公子没有半点了解。 “回殿下,贺公子他,他……”太监欲言又止的模样,这让在场的几人一下都上了心。 这是发生了何事? “还不快说,究竟发生何事?”言崔在他跟前催问道。 “回殿下,贺公子他在前边晕倒了,口吐白沫,浑身都在发颤啊……”看得出来他有些害怕,连说话都颤抖着,一脸慌张。 “什么?”上官玉皱眉。 卫氏也是一脸震惊,尚未开口说话,言崔就连忙道:“那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太医?” 小太监连忙站起身来,一副要立马转身去找太医的架势。 这时陆乔心站出来了,她面上看着淡定,可眉眼间也透着一点难以察觉的烦躁,“且慢。” 那个太监随即停下脚步,其余人也都看向她。 “殿下,太医院离这儿有些远,一个来回怕是会耽误了,不如让人去请太医时,让民女一试?” 嫣夫人此时在一旁搭腔,说话还有点紧张,“是啊殿下,臣女素来听闻陆姑娘是懂医术的。” 闻言上官玉给言崔递了个眼神,言崔转头就对自己身后的另一个太监道:“去请太医。” 言语间已经没了最开始的焦急。 随后陆乔心就听见上官玉对自己说:“那便劳烦陆姑娘了。” 尽管她的面色几乎如常,口吻也很平淡,可陆乔心还是能够看出上官玉眼里的哪一点快要藏不住的惊慌。 她忽然就好奇起来,这位贺公子究竟是何人。 紧接着言崔就对方才停下脚步的太监吩咐道:“还不快点带路?” “是,是!”太监连忙低头弯腰走在最前头,为几位贵人带路。 许是情况紧急,几人都走得快些,后头跟在陆乔心身旁的嫣夫人都忍不住小声问一句:“这要救的是谁啊?怎么好像大家都很着急?” 陆乔心自然也不知道,只是朝她摇摇头,示意不要再说话,毕竟在宫中,向来是说多便错多。 嫣夫人也很快明白,不再说话。 沿着一侧的石子路走去,直至一个转角处,那个领路的太监才停下脚步来,待众人都停下后,他才往旁边再走几步。 看向周围,陆乔心却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熟悉,再看想一旁的鹅卵石,忽然想起,上一回同某人偷偷去小花园看花时走过这个转角。 确实是隐蔽得很。 她敢说,要是这位贺公子没人跟着,怕是在此晕上一夜都不一定能被发现。 怀着一种别样的心情再次扫视周围时,上官玉已然命言崔上前去查看,待她回过神后,言崔已经回到上官玉和卫氏的跟前。 “殿下……”言崔唤上官玉,随之就是轻轻摇头,要是不知道的,怕不是以为人已经死透了。 卫氏只是探头瞧了一眼就拿起手中的帕子捂住口鼻,一时之间她身后的宫女也都在身前挡着。 还没等上官玉转头看向自己,陆乔心就走上前去,只瞧见贺公子背靠着自己蜷缩身子,还有些发颤,长发用玉冠束起来,穿了一身青色衣衫,从背后还能瞧见他赤色的腰带缠着一缕银线。 看着倒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可却也不像是宫里人。 直到她走到那人面前,看到他口吐白沫的模样时,她脸上露出了藏不住的惊讶。 “陆姑娘?”上官玉注意到她的反应,看向她。 陆乔心闻声也抬头望向她,只听见她说:“怎么了?” 她下意识摇摇头,紧接着就蹲下身去,拿起他的手腕,三指一放,安静感受着脉搏的跳动,与此同时还有自己那略快的心跳。 他怎么在这? 倒在她面前的这位贺公子,便是临都城东街米行的二公子,贺知贤。 她暂时将心中的所有疑惑都压下去,仔细感受脉搏如何,心跳渐渐缓下来后,她额角一跳,随即将手从他手腕上拿下来。 “陆姑娘,如何?”卫氏脸上的惊险还没完全褪去,连忙问她。 只见陆乔心也是摇头,卫氏和上官玉还以为是没救了,一瞬都蹙起眉头来,还没说话,又听见她问道:“在此之前,他可曾有吃东西?” 言崔站出来答:“贺公子进宫后并未吃东西。” “那就奇怪了。”陆乔心像是喃喃自语,又看一眼地上的贺知贤。 “他中毒了。” 其余人一愣。 “想来与赏花宴时柳姑娘所中的毒是同一种。”说着陆乔心更加笃定,因为贺知贤发作的症状也与那日柳妙意的一模一样。 浑身发颤,口吐白沫。 此话一出,上官玉的眉心皱得更紧。 第113章 慈宁宫,一片寂静。 殿内,太后卫氏坐在主位上,两侧分别坐着上官玉、陆乔心和嫣夫人,各自的丫鬟宫女也都站在其身后。 殿中央站着一人,她自打进来后就感觉有些不对劲,行礼过后这种感觉更甚。 因为卫氏甚至没有给她赐座。 “柔妃,可知哀家为何唤你来?”卫氏一开口,威严便扑面而来,柔妃站在原地一时有些无措。 前不久她还在春禧宫照看映月公主,哪知下一刻太后就派人传她,至于是做什么,她并不知道。 可她却给自己留了后路,在离开前她吩咐了自己的人,若是半个时辰还没回去,便差人去禀告陛下。 想到这里,她一时舒心不少,脸上又挂上那个温柔的笑,“臣妾实在愚钝,还望太后告知。” 卫氏冷哼一声,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气愤。 这时一旁有人凑到上官玉身边,贴耳说了些什么,上官玉一抬首,那宫女又退到身后去,而她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陆乔心。 柔妃也不经意瞥了一眼,只见两人视线一碰,陆乔心就好似明白什么,连忙站起身来看向太后。 而她视线一转,就瞧见太后看向陆乔心的脸色缓了缓,轻轻点头。 陆乔心匆匆福身就往上官玉身后的那个偏殿走去,她身边的阿星也随着一起。 待人进去后,柔妃才收回自己的视线,也不敢再看向太后,微微垂眸,像是等着太后说下文。 陆乔心在宫女的带领下很快就进了偏殿,里头的太医她记得,正是赏花宴那日的许太医。 “太医,如何?”她瞥了一眼床上还在昏迷的人。 许太医摇头,后又点头。 “陆姑娘,这位公子确实中了毒。” 这太医说话慢吞吞的,陆乔心有些急,便开门见山地问:“可是与柳姑娘所中的毒一致?” 太医一怔,随之缓缓点头,“陆姑娘,你怎会知……” 没等他说完,阿星就上前抬手将他拦在一侧,陆乔心则上前一步站在床前,看着眼前脸色苍白的贺知贤,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许太医是吧?”她明知故问,语调有一丝慵懒,像是不经意间问起的。 太医闻言有些不解,可还是恭敬弯腰答道:“回陆姑娘,是。” 她得到回应后,在床前慢悠着来回踱步,身上那股淡定刹时有些可怕。 良久,许太医才听到她道:“我实在好奇,这不可明说的毒究竟是什么?” 她只知道这毒若是少量,便不会有性命之忧,只是身体会受些苦头罢了。可若是背后的有心之人用足了量,怕是华佗在世也救不了。 看贺知贤这般反应,想来如同柳妙意一般,只是服下了少量。 “看许太医的模样,像是知道,可为何不说?” “还是说,你明明知道这下毒之人是谁,却仍是要隐瞒?” 陆乔心这时转过身来,眉峰一挑,露出几分英气来,“又或者说,这毒就是许太医你下的?” 这罪名一个比一个重,任谁听了都不敢认,前脚柳太仆爱女中毒,后脚又是长公主的贵客中此毒,谁怕是不要命了敢这样下毒。 何况他与这两人无冤无仇,为何要下毒? 许太医闻言连忙就跪下,也不顾眼前是个拦人的随从,双手交叠贴地,几乎下一刻就要磕头。 “陆姑娘,没有证据可莫要冤枉微臣啊,微臣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作此下毒害人之事啊!” 说罢,许太医磕下一个响头。 以往陆乔心见到这般场景,还会心软上几分,可眼下,不知是不是这皇宫里的狡诈嘴脸见得多了,她对旁人的心也硬了几分。 她给阿星递了个眼神,阿星立马就往边上站着,不再阻挡许太医看向陆乔心的视线。 “许太医倒也不必紧张,我这不是在问你吗?” 她往下走两步,缓缓走到他跟前。许太医稍稍抬头就能看见她被衣裙遮挡一半的鞋袜,连忙又低下头去。 “这毒既然不可说,那许太医便是知晓是何毒了?”她的嗓音轻又快,像是要蛊惑人心。 许太医咽了咽唾沫,没敢说话,可是背脊却忍不住的发颤。 好似陆乔心再不说话,他就连冷汗都要流下来了。 陆乔心知道,这算是默认了,她在许太医看不到的地方点点头,又接着问:“让我想想,这毒既不可说,而许太医又知晓,怕不是整个太医院都知晓吧?” 她不过是顺着随口一说,可她却很清楚看见埋头跪下的许太医身子一顿。 无意中扯出一抹笑,陆乔心又大胆说道:“难不成……” 许太医显然被她还要继续说话的模样牵动着,悄悄抬首想要看一眼她,哪知陆乔心正好垂眸,与之对上视线,他一愣连忙又埋下脑袋。 按理来说,他身为宫里头的太医,倒也不必对区区一个被李鸣迎回来的女人这般毕恭毕敬,可看今日之情形,先不说陆乔心身上那气质就能将人压住。 何况眼下她像是奉了这慈宁宫主人的命来问自己,他哪里还敢摆那往日里的客气架子? “难不成这毒只有宫里才有?” 许太医这下撑不住了,连忙道:“还请陆姑娘不要再问了,微臣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他又磕了一个响头。 “什么都不知道?”陆乔心跟着重复一遍,眼前之人自然听出了威胁之意。 “不是……”许太医下意识反驳,最后支支吾吾说道:“微臣,微臣当真不能说……还请陆姑娘不要再为难……” 陆乔心冷哼一声,心里猜到了个大概,冷冷瞥他一眼,倒也没有再追问下去。 阿星在一旁看着,过了许久,她才听到自家主人说:“阿星,随许太医去拿药吧,路上可别磕了碰了,药让下人煎好再拿过来。” 她双手抱拳,应道:“是。” 转头她就朝偏殿的一个侧门伸出手,对眼前还跪着的许太医道:“许太医,请吧。” 许太医起身的时候,抬眼就只能瞧见陆乔心走出偏殿的背影。 殿上好不热闹,她出去时,看见柔妃已然跪下,眼眶里的泪光已到眼角,怕是再一眨眼,就要泪如雨下。 嫣夫人第一个向她投来目光,她回应过后在上官玉的身边驻足片刻,附在她耳边说了方才里面的情况。 其余之人只见上官玉的脸色从最初的面无表情逐渐变成皱眉,眼睛还直勾勾盯着柔妃看,面色有些难看起来。 待上官玉听完点头后,陆乔心才回到自己原先的位置上,刚一坐下,嫣夫人就凑近些,脸上满是无措和好奇。 “陆姑娘,你方才进去是做什么?跟着你的阿星呢?她怎么没有出来?” 陆乔心看了她一眼,勾起淡淡一笑来,“我只是进去看看,阿星跟着太医去取药了。” 她说的话嫣夫人自然是全然相信的,半知半解般点了头,又小声道:“你是不知道,方才太后的脸色有多难看。” 陆乔心又看了一眼跪在大殿中央的柔妃,侧身小声问:“怎么了?” 看这场面,她猜也能猜出七八分来,可是还是想知道一些细节。 嫣夫人像是有些害怕,先是抬头看了一眼卫氏的脸色,只见卫氏并没有注意到她们这边,她这才敢再次开口,眼神不知不觉就飘向柔妃。 “太后和长公主都怀疑上一回柳姑娘中毒与柔妃有关,可是柔妃却并不承认,眼下正在问呢。” 这角落的话音刚落下,就听见对面的上官玉开口:“柔妃既是说此事与你无关,不知可否拿出凭证来?” 看似平常的一句反问,从上官玉口中说出来却冰冷得紧,几人一同看过去,只见上官玉懒懒抬起眼皮,说出这句话时只是毫不在意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柔妃,好似在看什么不紧要的东西。 转眼她又把目光移到了一旁桌上的茶水,只是看了一眼,一旁站着的言崔立马就把那茶杯端起来递到上官玉眼前。 片刻之间,上官玉说了话,也喝了茶,殿上安静得很。 闻言柔妃先是一怔,而后就又摆出那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来,手帕拿在手里,时不时擦一擦眼角,压低声音抽泣着。 一番动作下来后,她跪直身子抬头看向坐在台上的太后。 “还请太后明鉴——” 说着,她弯着腰行了一礼,再抬起头来时,脸颊已有滑落的泪痕。 “臣妾在宫中服侍陛下多年,从来都是恪守本分,不敢逾矩,旁的不求,只求能够陪着臣妾的映月好生长大。” 她又抬眼看向太后,眉眼低垂,好生可怜的模样,就连嗓音都带着哭腔。 “这般下毒害人之事,臣妾是万万不敢做的啊……” “你既说不是你做的,那可有证人?”太后问道。 说到这个,柔妃拿着手帕的手顿了顿,像是想到什么,忽然眼睛一亮,险些就要从地上站起来。 她缓了缓,道:“回太后,臣妾身边的宫女贴身跟着,臣妾究竟有没有做过,她自然可以替臣妾作证的。” 说着她就要转身抬手把人叫进来,可就在这时,陆乔心站了起来,柔妃也被她这个动作惊得愣住。 所有人都看向陆乔心。 只见陆乔心慢步走到殿中央,在柔妃身旁站定,向太后福身后,她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柔妃。 “太后娘娘,民女觉得这个证人不大可信。” 这话一说,柔妃的眼里的凶狠一瞬即逝,很快又恢复那个可怜的神情。 她眼里含泪,仰头看着陆乔心:“陆姑娘,话可不能乱说啊,你这是想冤枉本宫不成?” “还请娘娘恕罪,民女并无此意。”陆乔心侧身低头道,“可是——” “既是娘娘身边的贴身之人,会替娘娘说话,下意识维护娘娘也是无可厚非的,民女只是觉得太后娘娘和长公主殿下应当谨慎一些才是。” 闻言台上的太后无声点头,就连一旁的上官玉也是一副认可的神情。 嫣夫人都悄悄在对面给予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柔妃一时吃了瘪,还想说些什么来补救,哪知殿外传来一道声音。 “陛下驾到——” 与此同时,陆乔心还听见了上官烈的声音,“母后和皇姐今日是怎么了?竟有心思唤了柔妃来说趣?” 殿内顿时除了上官玉和卫氏以外,所有人都齐齐跪下行礼。跪在地上的柔妃一转头,更是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眼里的泪一下就滑落下来。 “陛下……”这尾音像是刻意拖长,声音带着沙哑,一听就像是哭了许久的。 第114章 “爱妃。”上官烈见状立马就皱起眉头来,上前一把将人扶起来后,将殿内所有人的脸上扫视一遍,脸色算不上好看。 “母妃。”稚嫩清脆的童声在殿内响起,柔妃这才看见自己的女儿,小腿上还绑着纱布,走起路来不甚方便。 她弯下身来抚上映月柔软的细发,“月儿怎么也来了?” “父皇来宫里找不到母妃,我便跟着来了。” “母妃你怎么哭了?”映月公主年纪还小,几乎是想说什么便说什么,哪里还顾得上还有旁人在场。 柔妃任由她的小手在自己脸颊上抚摸着,轻轻摇头。 “月儿懂事,朕让宫女抱着她,她还不乐意,说要自己走着来。”提到这个乖巧懂事的女儿,上官烈脸上显露出几分欣慰来。 这一来二去,像是全然忽略了在场行礼的众人。 卫氏的脸色更是难看,一旁坐着的上官玉一脸冷淡,仿佛置身事外。 “皇帝来了。”卫氏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上官烈这才朝着台上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随之还没等卫氏说话,他便站直了身子,敷衍又随意对着面前跪下的一众人道:“都起来吧。” 陆乔心随着大伙起身后,才看见了上官烈身后的几人。 李鸣和周丰羽。 她感受到身旁的嫣夫人也有些许激动,眼睛微微发亮,循着她的视线看去,陆乔心又看见了苏傲言。 几人的表情各不相同,周丰羽似乎每时每刻都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正四处瞧着,也不慌张。 苏傲言的目光则是停留在她们这边,想来也是看向嫣夫人的。 再看某人,李鸣直直看向自己,四目相对之时,陆乔心还能看见他眼里的笑意。 不得不想起他对她说的那番话…… 心里又不合时宜地升起一阵密密麻麻的不安感。 “母后还没答儿臣呢,今日怎的有心思将柔妃叫来?”上官烈在底下人搬来的座椅上坐下来,神情淡然,看不出喜怒。 他又看了一圈殿内,含笑道:“人倒不少,母后何时喜热闹了?”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上官烈是匆匆赶来,许是还在商议大事,否则身后也不会跟着那几人。 因而他眉间的不耐压根藏不住。 “柔妃有害人之疑,哀家身为太后,唤她前来一问,使不得?”自从上官玉回来后,卫氏的身子肉眼可见在变好,眼下说话中气十足。 柔妃闻言当即又跪下,眼眶含泪,惹得身侧的映月公主也皱了脸,一副要哭的样子跟着柔妃跪下。 太后见状心下一惊,露出一丝担忧来,看不得这么小的人儿哭着跪,甚至腿上还有伤。 她连忙吩咐一旁的宫女,“快去,把公主扶起来。” 柔妃也愣了愣,在那宫女走到眼前时将女儿扶了起来,还用拿着手帕的那只手顺势擦了擦映月的眼角,“月儿不哭,母妃没事的。” 上官烈也皱着眉头,吩咐人将公主带到一旁,随后又看向卫氏,“母后既心疼孙女儿,那又何苦要在这数落她的母妃?” “既是有疑,母后交给朕即可,朕自会让人审问,母后身子向来不好,太医也曾嘱咐过,不宜操劳过度。” 他望向太后的眼睛里并无担忧之情,反倒是满满的侵略和无形逼迫。 “砰。” 是杯盏碰到桌子的声音。 一时之间所有视线都凝聚在发出声音的那个杯子上,而上官玉的手才刚从杯壁上收回。 “陛下公务繁忙,眼下皇后在景仁宫中思过,无暇管理后宫之事。对此,母后自是有权插手的。” 她稳稳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侧头与上官烈对上视线。 “何况赏花宴中,柳姑娘中毒一事还未给柳太仆一个交代,眼下本宫的未来驸马亦遭此毒所害。” 此话一出,除了知情者外,闻言者皆一惊。 未来驸马?长公主何时有了婚约?又是与谁有的婚约?为何从未听闻? “赏花宴乃柔妃主持,她难道不应该给诸位一个交代?母后唤来问话又有何不可?陛下何苦心疼至此?还是说,此事于柔妃而言不过小事一桩?” 上官玉的语调平静得可怕,她的眼睛时而看向上官烈,时而看向柔妃。 气氛一时僵硬到底,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息,像是逐渐有火燃烧起来,而上官玉是那不化的冰雪,任凭什么火都靠近不了。 她淡定得好似局外人。 僵持许久,上官烈收敛起自己眼里的烦躁,扯出僵硬一笑,“皇姐说的也有道理,是朕疏忽了,不知眼下贺家公子在何处?” 眼见着上官烈似有各退一步的意思,跪着的柔妃连忙膝行几步来到他脚边,小声道:“陛下……臣妾当真没有做过……” 可得到的只有上官烈的一记冷眼,她只好连忙闭嘴乖乖跪好。 好片刻,上官玉都没有回应,而身旁的言崔刚想替主子说话,哪知又被上官玉一个眼色制止。 这一番小动作全然落入陆乔心眼里,在场的怕是也看了个明白,她略微犹豫,便站出来。 在上官烈的目光停在她身上时,她道:“回陛下,贺公子尚在偏殿躺着,眼下还昏迷不醒。” 赏花宴当日中毒一事在宫中虽不得乱传,可私底下谁人不知?就连上官烈都能听跟前的奴才议论几句。 他不提不过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眼下听闻贺知贤仍然昏迷不醒,脸上好似才松动几分,不知是真是假,陆乔心见他眉心一拧,而后舒展开来。 “太医在何处?”他问。 “许太医去取药了。”陆乔心冷静答道。 上官烈这才正视看着她,上下唇一碰,道:“可有说是何毒?” 他问出这一句,好几人都私下对视一眼,就连陆乔心的心也忽然悬起来,她不着痕迹地缓缓吸一口气,“不知。” 她摇着头,“许太医并没有说是何毒。” 紧接着上官烈的神情不耐起来,语调都冰冷几分,“这是何意?是不知道还是没有说?” 说这句话时,脚边的柔妃缓缓垂眸,撑在衣裙上的手掌紧了紧,手指在悄悄缩着。 在上官烈身后的禄前,这时也适时站出来,他的嗓音好认,即便如今殿内人多,可看不见他身影的人也能知道是他。 “若是太医不知晓,又怎会去拿药?拿的什么药?”禄公公的尾音拉得又长又尖。 “许太医只道不能说,其余的民女一概不知。”陆乔心说完这句话就往后退一步,一副此事与我无关的模样。 闻言上官烈沉吟片刻,便给一侧的禄前递了个眼色,禄公公正想叫人去查看一番,手上的拂尘还没提起来,就从偏殿里出来一人。 殿里人多,光是主子就有好几个,跟随的宫女太监就更多了,这场面是个下人都要惊慌一番的。 可阿星走出来后,只是愣了一下,就将目光停留在陆乔心身上,随后她慢步走至上官烈面前,作揖行礼,“见过陛下。” 上官烈眼下正烦躁着,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自然也没有作答。 禄前一挥手,“免礼。” 阿星这才来到陆乔心身边,她站定后将四周看了一圈,陆乔心似乎明白她的顾虑,只轻声道:“不必顾虑,有何事直说即可。” “陆姑娘,发生何事了?”卫氏在台上问,她的眼神从上官烈身后轻轻掠过,最后停在陆乔心身上。 太后刚问完,阿星就直面诸位,先是朝上官烈弯腰行礼,随后转过身去看向太后,作揖道:“回太后,是贺公子醒了。” 虽说是对着太后一人所说,可是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够听到,陆乔心听后还微微惊讶起来。 “这么快?”周丰羽将陆乔心在心里想问的话说了出来。 他问完之后,周围无一人应和,只是李鸣和苏傲言同时给了他一个眼神。 “嗯?”他自己也是一脸不解,歪着头看了一眼周围的人,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上官烈就已经发话。 “醒了便好。”他道。 “禄前?” “陛下,奴才在。”禄前往前走一步,弯着腰。 “替朕前去看一看。” “遵命。” 话音刚落,他一抬头就发现上官玉已经起身前去偏殿,他就只好跟在其身后。上官玉走得慢,他便也要慢下脚步,即便上官玉走快两步,他也只能慢慢跟着。 一进偏殿,就看见许太医正站在床榻边给贺知贤把脉,甚至一旁还有正在煎煮的药,水才将将起来,升起一股又一股的热气。 许太医察觉到脚步声,一转头就瞧见了上官玉,他将贺知贤手腕上的手收回来,连忙就跪下。 “微臣见过殿下。” “起来吧,贺公子如何了?”上官玉问道。 还没等到太医张口,她就听见许太医身后传来一道虚弱的男声:“殿下,贺某无碍,劳烦殿下挂心……” 许太医识相地站到一旁去,贺知贤略显苍白的脸一下就映入上官玉的眼帘。 这时,禄前从上官玉的身后站出来,却没敢往前走,脚步只敢停留在她的身后侧,确保能看见贺知贤的身影便是。 他稍稍扬声问:“贺公子,老奴替陛下前来,问一问公子觉得如何了?” 贺知贤看见禄前显然一愣,尤其是听到“陛下”二字时,原先还是躺着的,眼下整个人一下就靠着床头坐起来。 “回公公,贺某无碍,多谢陛下关心。” 两番回应明明是相同的意思,可碍着对象不同,非得说上两遍。 上官玉此时一股烦躁劲上来,冷冷瞥了身后人一眼,“禄公公可问完了?同样的回答,公公在我身后又不是没听见,何苦劳烦病人多说一次?” “这……”禄前不敢接话。 “罢了,若是没有旁的事,就出去复命吧。” 无奈之下,禄前只好出去了。 人一走,上官玉便对着边上的许太医道:“许太医是吧?” 被问到的许太医觉得此话有些耳熟,还没细想,他就已经做出答复:“回殿下,是。” “本宫近日总觉得身子不适,许太医改日来我宫里给我也瞧一瞧吧。” 长公主的命令哪能敢违背?他只好应下,随后就被屏退。 “多谢殿下。”贺知贤在一旁默默看着,也不多嘴,眼下他才道出这一句谢。 “谢我什么?又不是本宫救的你,你是聪明人,你我之间并无男女之情,那桩婚事便就……” “贺某知晓,公主倾城之姿,理应寻个更好的驸马才是,至于婚事……”他顿了顿,“实不相瞒,贺某有心上人。” 这倒是令上官玉一愣,可转念一想,倒也是人之常情,自己对其都没有情意,对方又何苦要对自己有情。 好在这话也让她舒心,她点头道:“那便好,贺公子仪表堂堂,又有才华,倒也不必以我来贬低自己。” “还望贺表弟能早日与心上人走到一起。” 闻言她见眼前人苦笑般摇头,似是不愿多说什么,她本能想要一问,可最后还是忍住了。 贺知贤随后像是想到什么,便问:“殿下说救我的不是您,请问是何人救下了我?” “待日后恢复,贺某还想亲自去答谢一番。” 上官玉倒是不掩饰,只道:“是一位姓陆的姑娘。” 第115章 临都城 “念青姑娘,又来了信。”酒楼里的小厮唤道。 信?念青坐在阁楼里翻看着账簿,她已经许久都没有写过信了。 这会是谁的? 这让她免不得想起上回那一封原先要给徐景芳的信,眼下她拿过那封信,已是万万不敢妄自拆开的。 信封上没有繁杂的花纹,甚至连字都没有,压根看不出来是给谁的。 “可有说是谁的?”念青放下手中的动作,顺口问道。 “送信的人说是给夫人的。” 她点头的同时也抬手,也该想到的,眼下送信来,也只能是给徐景芳的。 待人离开关上门后,她把手中的信小心放好,将最后的一点数目对完,就拿着信下楼。 掌柜的一看见念青下来,就连忙凑上前去,“姑娘,这是要去哪?” 这些日子念青将这酒楼管得井然有序,丝毫不比陆乔心在的时候差,因而底下的人也不再生疏地唤她“念青姑娘”,而是像眼下这般,只唤一声姑娘。 念青只来得及瞥他一眼,一边往外走,一边答道:“回府,酒楼你好生看着,万不可再让人来生事。” 近日街上有些乱,闯入酒楼对里头的女侍动手动脚的混子可不少。掌柜一一应下,一路跟着人送到门外去。 马车停在酒楼外一侧的隐蔽角落,有小厮和护卫守着,自打陆乔心和阿星离开临都城后,乌醉便奉令跟随在念青身旁。 眼下乌醉瞧见她的身影,远远的就招起手来。 “姑娘——” 念青走到马车跟前,急忙坐上去,一坐下就掀起帘子,同窗外的乌醉道:“我们回府。” 乌醉看她那副焦急的样子,没有多问,吩咐了车夫后就骑上马跟着马车走。 徐景芳和方长民前几日便从外头回了府,近日一直在府中待着,也不急着去游玩,只是时不时就就与往常走得近些的邻里走动得频繁些。 念青原也不觉得奇怪,可眼下这封信的到来,再结合上一回的内容,令她一时生出了不解。 “再快些。”她忍不住对着外头的车夫道。 马车快起来,迎面而来的风将车帘吹起,缝隙中她能瞧见在窗外浮动的半身黛色衣裙,风再用力些,便能看见乌醉的侧脸。 帘子大幅度往上掀起,正好就看到乌醉侧目,两人视线相对,风中的声音被吹得零碎。 只听见乌醉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急事?” 不怪她这么问,属实是念青管事这两个月以来,乌醉从未看见她这般焦急的神情,好似发生了天大的事情。 念青这时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实在是着急过头了,听乌醉这么一问,她轻呼一口气,神色也渐渐缓了下来。 看见乌醉那担忧的眼神,她莫名心虚起来,因为即使她知晓眼下都是自己人,可是这信中之事怕不是小事,能瞒一个是一个。 她摇摇头,正好此时风慢下来,帘子遮挡了彼此看向对方的视线。片刻,乌醉才听到里头传来一句:“是有点急,我有东西落在府里了。” 闻言乌醉轻笑一声,“我还以为是什么呢,这点小事,姑娘让我回去拿就行,何苦要亲自回去一趟?” “你知道,我喜欢自己做。”念青淡然道。 听到回答的乌醉果然不说话了,因为念青说的是实话。 徐府上下都知道,尚未及笄的念青姑娘厉害得紧,才在徐景芳院里待了几个月,便能独自掌事,还未曾出过错。 其中有一点,便是许多事情她都爱亲自来做。下人们劝不动,便只好由着她去。 马车在徐府停下,里头的人立马下车,在进门之前,不知为何,她忽然站定仰头往头上看去,那是一个足以显得气派的门匾,上头二字更是大气。 徐府。 关于徐府为何叫徐府,而不叫方府,她记得她问过徐景芳。 那时徐景芳坐在庭院中赏月,把她叫到身旁去作陪,先是喝了茶,又随意闲聊几句,最后她才幽幽道来。 “你可知这座宅子是如何来的?” 当时的她毫不犹豫摇头,随后发现自己站在徐景芳身后,她是看不见自己摇头的,紧接着就立马答道:“不知,心儿姐姐也没有同我说过。” 提到陆乔心,徐景芳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浓了,但她又不确定,因为她也不敢探头去看徐景芳的神色。 这是没规矩的,徐景芳说过,想要管好偌大一个家,定要有规矩。 “当年我与老爷,一个行医,一个习武,他受伤被我给救下了……” “后来为了娶我,他就开始赚钱,他一个学武的竟跑去做了生意,许是碰上了好时候,竟也做了起来。” “之后他便买下这块地皮,说要建起属于我们的宅子。” “那这是老爷送给您的吗?” 送宅子,这事在普通百姓里可不算常见。 哪知徐景芳摇头,继续道:“他倒是想送给我,可是当时还缺地皮把酒楼建起来,两相为难时,我在出诊的路上遇见一个病人。” “他险些就要喘不上气而死掉,我带回当时的破烂屋子治了一天一夜,好在老天保佑,活过来了。” “哪知这病人便是将地皮卖给我们的人,最后说要谢我,便又赠了一块地皮,便是如今的井香酒楼。” 念青明白过来,“那便是说,眼下这宅子变成了您的了?” 徐景芳点头,“既是这般,用我姓又如何?” 思绪被拉回来,念青忘不了那时徐景芳说话的语气,何其的自然,似是女子本该如此,不该被男子全然捆绑一生。 她盯着那个门匾轻叹一口气,才踏入大门。 眼下还未到午膳时间,念青踏上长廊时,就已然能听见玉熙阁有几分热闹。 “可是有客来了?”她朝跟在一旁的香兰问道。 香兰应道:“是,贺夫人来了。” 念青知晓此人,因而只是无言点头,直奔玉熙阁去。 那封信还揣在自己身上,她暗自隔着衣裳摸了摸那信封,走近玉熙阁时,正好听见徐景芳的笑声。 “这么听你说,这小子倒算是有福了?”徐景芳的话音刚落,念青就出现在她们眼前。 念青马上行礼,“夫人,贺夫人。” “怎么回来了?”徐景芳第一反应便是她回来是有事,否则以她的性子,一大早就去了酒楼,怕是不到傍晚打烊都不轻易乐意回来呢。 “这个就是你时常跟我提的念青了吧?”贺夫人一脸笑意,笑嘻嘻起身来到念青跟前,扶着她的肩细细看了她一番,嘴里忍不住夸赞。 “哎哟这小脸蛋,长得是真不错,年纪还小吧?”她对着念青问,肩她眼神有些无措,又朝后看向徐景芳,“看着虽小,可身上那股劲儿啊,像极了你。” 贺夫人好似又想到什么,又道:“也像极了心儿。” “话说,”她又走回原先的位子上,侧头问徐景芳,“心儿说去长安闯一闯,你当真也放她去了?” 贺夫人是个有话直说的性子,这点贺知贤倒是与之有半点相似。 “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我哪里管得住?” 不知为何,念青觉得说这句话的徐景芳,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也是,”贺夫人立马搭腔,“我家那个虽然也不是我亲生的,可我从小看他到大,此番若不是长公主将他找到,召他去长安,我怕是也舍不得他离开这儿的。” 两人就这么一来一回聊了许久,甚至一度把念青忽略掉,令她都不知该不该插话才好。 不过这么二人说了一轮下来,她倒是知晓了许多事情。 比如,贺知贤竟是当今长公主殿下的表弟,当年因天灾全家意外身亡,他幸存后被眼下的贺夫人一家收留。 这么想,他与心儿姐姐的身世倒是有些相似。 还有一事,便是贺知贤与当今长公主有婚约。 闻言她心里一阵讶然,不知道过了多久,面前两人似是说累了,徐景芳才恍然间发觉她还站在这里。 “你瞧我,跟你聊得太入迷了,都把我们念青给忘了。”徐景芳一脸愧疚,招手将人唤到眼前来,还吩咐一旁的下人搬椅子过来。 “快去给姑娘拿椅子,没看见她在这站着呢?你们眼睛都长哪儿去了?” 虽是责怪,可语气却轻轻柔柔的,正当有人应下要转身时,念青道:“不必去了。” 那人连忙停下脚步,看向徐景芳,而后者则是看了一眼念青的神情,便点头让人退下。 念青看了一眼如今的情形,似乎又不好说,半响过去她只道:“夫人,我是回来找您的。” 徐景芳扬眉,“找我?何事?” “是……”她不经意间瞥了一眼旁边的贺夫人,只见贺夫人说累了正在喝茶,没往这边瞧,这才放心说,“是心儿姐姐给您的信。” 实则是谁写的信,她并不知道,只是实在害怕被身旁的贺夫人发现什么端倪,才扯了一句,而她的紧张,导致她没有注意到这句话说完后徐景芳的神情。 很快徐景芳就收敛自己那稍有异样的眼神,也轻声道:“在何处?” 念青小心翼翼将信封从自己身上拿出来,紧忙给了面前之人。 分明是光天化日之下,也没做什么亏心事,这般倒像是做贼了。 徐景芳接过后只一瞥就皱起眉头,这分明就是没有打开过的样子,可念青方才又说…… 罢了,她将信收起来,故作乏了,稍稍扬声道:“贺夫人,我昨儿没睡好,现下有些乏了,不如改日我们再痛快聊一回?” 贺夫人也不绕弯子,“哎哟正巧,我也累了,那我改日再来找你。” “来人,送客。” 待贺夫人的身影走远,徐景芳才问:“你看过了?” “没有。”她可不敢再随意拆信了。 “那你方才……” 念青自然知晓徐景芳想说什么,她连忙道:“夫人,我是怕贺夫人多想。” “多想什么?难不成信里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大事?” 念青摇头,不作答。 徐景芳略一思考,便试探着问:“上回那封信你看过了?” 此话一说,念青心里一慌,即刻就想跪下,却被徐景芳拦住了。 “不必跪,你说就是了。”徐景芳想起上一回的信件似乎是被人动过的。 “夫人,我不是故意要看的……” 这么说,那便是了。徐景芳心里暗自松一口气。 “念青是不小心的,我以为那是心儿姐姐给我的回信……” 第116章 徐府再有点稍大的动静时,是祥云从外头回来。 香兰一看见就上去迎着,面上还惊讶,“今儿是什么好日子吗?怎么都回来了?” 这个时辰府中下人都忙着备午膳,只有零散几人走过,香兰便是其中一个。 祥云一听就问:“都回来了?还有谁?” “念青姑娘也回来了。” “什么?”她有些惊讶地看向香兰,一副要再次确认的模样。 只见香兰重重点头,忍不住笑道:“看来祥云姑娘也觉得稀奇呢。” “是不常见,她可比我小师父还要勤快呢。”祥云往里走着,脸上都是钦佩,“我小师父忙几天后还知道偷一下懒呢,可念青完全不会,将家中和酒楼都顾得十分周全。” 说到这里,祥云转头问:“对了,她回来是做什么?可说了?” 香兰摇头,看向玉熙阁的方向道:“姑娘没说,只是去了玉熙阁找夫人,许久了还没出来呢。” “许是她们有话要说,你先下去吧,我回房换件衣裳,等会去看看。” 换好衣裳后,祥云一路穿过长廊,到玉熙阁时,外头有两个丫鬟贴得很近,不知在说些什么,她悄无声息来到两人面前,将二人好生吓了一跳。 “祥云姑娘,吓死人了。”其中一个拍着心口小声惊呼道。 “你们在这偷偷摸摸说什么呢?” 另一个往院里看了一眼,才小声道:“念青姑娘进去那么久还没出来,方才我们都听到摔杯子的声音呢。” 闻言祥云觉得奇怪,也探头往里面瞧了一眼,“会不会是你们听错了?” “夫人喜静,玉熙阁向来不会有什么大的动静,只是今日贺夫人来过才热闹几分,贺夫人才走没多久,里头就传来这般声响……” “是么……”祥云嘀咕一声,就走进去,穿过前面的庭院,直奔里头的正厅。 虽比不上前院的正厅宽敞,可看着也不挤人。眼下正厅没有下人守着,远远就看见一站一坐的两个身影。 徐景芳面色有些看不清,坐在宽大木椅上,衬得她浑身多了几分肃穆。 站在她面前的那个身影一看就是念青。 再一看地上,倒真有碎掉的杯盏。 祥云还以为真有什么事发生,加快了步伐,才踏上台阶,徐景芳敏锐的视线就停在她身上。 只一瞬间,祥云就看见她师父的脸色缓下来,甚至还扯出一抹笑。 “祥云怎么也回来了?”她的笑意渐浓,引得念青也转过身来,看见她后也淡淡一笑。 彼此一个眼神就算打了招呼,只是祥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因而她看了一眼面前两人,才道:“药铺今儿人不多,有小唐她们就够了,我回来用午膳。” “师父怎么了?好似脸色不大好。”她又扭头看向念青,“怕不是念青哪里做得不好惹您生气了?她还小,若是做得不好也……” “你这丫头,哪只眼珠子看出来我生气了?”徐景芳笑她。 “……”祥云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地上的碎片,“我方才在外头听见摔杯子的声响,还以为……” “没有的事,是祥云姐姐误会了。”念青这时面上带着歉意,“这杯子是我给夫人倒茶时不小心掉的。” 闻言祥云才歪头去看桌上的另一个茶杯,确实是刚倒出来的茶,还冒着热气呢。 想来当真是误会了,师父哪是随意生气责罚的人? 她抬手挠挠脑袋,悻悻一笑,“是我多想了。” “你来此,怕不是也有事寻我?” 她摇头,“是午膳备好了,我正好回来,就想着来唤一声。” “那你先去,我与念青还有些话要交代。” 误会消除,这下祥云不疑有他,应下后就离开。 “我方才说的话,可都记住了?”徐景芳松了两肩,往椅背靠一些,看向念青的眼睛里有一潭深水,望不见底。 念青看着镇定,实际上内心有些慌,可也只能将知道的事情往肚子咽。 谋逆可是大罪。 “夫人,我记住了。”她忍着颤抖才将这几个字说清楚来。 饭桌上免不得要聊些八卦逸闻,正好方长民今日外出,桌上只剩下她们三人。 倒是难得能在午膳时凑到一起。 “你们听说了吗?”祥云夹起一筷子菜,还没往下说,刚抬头就看见面前两人同时摇头。 “没听说——” 她轻笑,“府衙的孟大人,接了个棘手的案子,近日都烦着呢。” “说是一个安阳城来的女子,嫁到了咱们临都,以为能与丈夫白头偕老好生过日子,哪知身孕五个月时疑心自己丈夫在外头沾花惹草。” 她往嘴里塞一口菜,这时才发她们二人不知何时放下了筷子,正双眼放光看着自己。 愣住,然后她迅速嚼了嚼咽下,又放下筷子。 “最后却发现自己才是丈夫在外沾花惹草的人。” 这话一说,徐景芳就皱起眉来。 “也就是说,那男子原先有家室。” 祥云点头应道:“还有妾室和三个孩子。” “这不是骗人吗?”念青大惊。 徐景芳一副过来人的模样瞥她一眼,“管不住自个儿的男人还少吗?” 念青似懂非懂,又问:“然后呢?” “后来她还是把孩子生下来了,可那孩子却在她昏迷之际被她婆婆和府里那几个夫人给活活淹死了。” 尽管这种内宅之事徐景芳见得并不少,可眼下她的反应仍是与一旁的念青一致。 皆是一愣。 “为何?那可是条活生生的人命啊…”念青愣愣问出,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这个念头令她不安,只因她也曾因为是个丫头而被亲生父母贱卖。 光是临都城,一年下来,被扔弃的尚在襁褓的女婴不知有多少。 有点良心的,便送到育婴堂,没良心的便活活弄死。 大家伙好似都心照不宣。 她不安的眼神触及到祥云的视线,祥云叹了口气,“听闻那孩子,是个双儿。” 双儿不常见,但绝不是人们口中不男不女的怪物。 只是可惜这一条小生命,在场三人都不禁叹息。 “后来那女子疯狂起来,一举将那男的全家告上衙门,哪知她那便宜丈夫竟帮着他那正室娘子说假话,还要反过来污蔑是她害死自己的孩子。” “照你这般说,岂不是可以直接给那男的亲娘和娘子定罪了?孟大人有何苦恼的?”徐景芳不解,瞧念青的神情,也是一般。 祥云将双手一拍,也苦恼起来,“问题就出现在这儿。” “我方才所说,都是那女子的一面之词,她既拿不出证人也拿不出证物。” “反倒是那男的,人证物证具在,就连接生婆都出面作证是她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孩子……” “嗯……”徐景芳沉吟片刻,“那倒难怪孟大人要苦恼了,自古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大户人家死个孩子,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她的脸色淡然,一副看惯所谓生死的模样,倒不是她无情无义,属实是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 祥云和念青不是不明白,只是因为明白,心里才会愈加难受。 这一桌的饭菜在嘴里就变得寡淡起来。 傍晚时分,夕阳还剩最后一点尾巴。 李府门前是一辆比往常更大更宽的马车,马车身后还有一众人马,全是要随着李鸣护送乐真公主和亲的。 “哪有在快天黑的时候护送和亲队伍的?我长这么大倒没见过。”天晴在一旁默默吐槽,还一脸不舍看向陆乔心。 “据说是夜路安全些,也免了大张旗鼓。”阿星解释道。 闻言天晴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你跟着去,我能放心些。”陆乔心终于开口,虽有不舍,可她还是扬起嘴角,浮现出温和的笑意。 “姑娘,你是放心我还是放心大人啊?” 此刻的天晴像是个要追问到底的孩子,陆乔心实在无奈,这一问也让她愣住,没来得及想,天晴又问起来。 “……都放心。”良久她才说出这么一句。 天晴双手抱臂,又是一声冷哼,只不过这次没把脑袋撇过去。 “咳咳。”背后一声轻咳引起几人注意,陆乔心转身看去,发现是某人。 只见李鸣抬手一撇,阿星和有些不服气的天晴都自觉退下,一时之间大门处只有他们两个人。 整理行李的小厮在不远处忙活,几乎听不到这里的动静。 李鸣着一身黑色衣裳,像是把黑夜拿来在身上点缀,月光洒下来,她能借此看见他腰间那块精小玉盘。 “宁之。” 再次听到这个称呼,她耳边一震。 “这里交给你了。”他笑着说,像是在托付极重要的东西。 “好,路上一切小心。”她的嘱咐下意识脱口而出。 乐真公主的马车不在此处,因而他们一行人还要去公主府走一趟,再顺道一同上路。 眼看着下人们快收拾得差不多了,他看着眼前的人,那双眼睛即使背对着月光,也仍然透亮。 温柔的晚风总是格外眷顾即将要离别的人,他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我还能再醉一下吗?” 什么? 陆乔心眉心轻皱,抬眼直视他,有些不解。 “对不住。” 他的话音刚落,陆乔心还皱着眉,一小股风扑面而来,带着独属于某人的气息。 李鸣左手不知何时绕到她脑后,轻轻托着,右手拇指稍稍压在她紧皱的眉心处,似是要抚平。 而后,一抹熟悉的温热落在拇指上方的额头,李鸣的下巴与拇指紧紧贴着,像是借着下巴的力来揉平手指下的那处褶皱。 一吻结束,并非蜻蜓点水,而是仿佛印下烙印般稳重。 某人再站回原地时,她的额头还残留着某种奇妙的触感。 在一丝丝凉风中,她逐渐感受到脸颊在迅速发热。 奈何某人好似没事人,只轻声道一句:“你也是,一切小心。” 随后负责整理和清点行李的小厮不知何时就来到两人身后。 “大人,已全数清点齐全。” 第117章 “嗯。”她无意识的回应声音小得跟苍蝇似的。 她脑子还在发懵,方才发生的一幕,后知后觉又在脑海中上演着。 就连那一阵轻柔的风都仿佛再一次从她脸颊上抚过。 心里扬起千层波浪,在这个不那么合时宜的时候,陆乔心又想起两人前两回的不经意“触碰”,看似都是不经意间造成的,可后一次却被她发现是装醉后故意亲的。 那第一次会不会也是…… 陆乔心不敢往那个方面想,只是觉得先前略显轻浮的吻都没能让她像现在这么不自在,好似蚂蚁在自己全身爬动着。 密密麻麻的触感一同涌上喉间,半响说不出话来。 “人也齐了吗?”她听见他问。 那人立即道:“齐了。” 李鸣微微颔首,那人就识趣退下,这时陆乔心才看到他耳朵尖也是发红的。 在微风中,两人的发丝都凌乱着,陆乔心缓过来后抬手将发丝撩到耳后,“你……” “实在对不住。” 好似冥冥之中两人注定有些缘分,这般也能异口同声。 这是李鸣今日第二回同她说对不住了,她的视线从他腰间的那块玉盘缓慢移到他的衣领,再到下巴,最后才看向他的眼睛。 “什么?”这次她问出声,眼神也坚定几分,少了先前的不自在。 “我没忍住。” 他这一说,她倒是明白过来,这是在说刚刚的事情呢。 这话她没法回应,她的内心眼下还不愿意直面某人早已袒露出来的心思。 可是又没法做到果断拒绝这人的示好,甚至是亲昵的触碰。 她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这时她该说什么?陆乔心也不知道,总不能说没事吧? 所以她沉默着,一个字也没有说,只是垂下双眸,没再看他。 李鸣也随之沉默起来,只是他的眼里显然带着笑,像是一本从未在世人面前现身的好书,被他悄悄读了几页,紧张害怕又偷偷窃喜。 直到车马远去,随行骑着马的天晴还不停扭头朝她招手,她才真正从这所谓离别抽出身来。 她同样举起手来招了招,待一众人马都没了身影才把手放下。 李鸣两指夹住车帘,掀起一个角来,瞧见天晴那依依不舍的模样,轻啧一声。 声音很轻,可还是被天晴给听到了,她少有的给他递了个冷眼,同时冷哼一声。 “大人,难不成您舍得?” 她没有说得太明白,但她知道李鸣能懂。 可是随着马车的摇晃,她却听到马车里传来一声轻笑,天晴甚至能想象到她家主人那欠揍的嘴脸。 “我能舍不得什么?” 好一个嘴硬,天晴笑起来,“大人,你就认了吧,你对我们姑娘有意思。” 这话说完,马车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正当她以为李鸣不会再接自己的话时,又听见他说了一句什么,天晴没听清。 “大人,你说什么?风大听不清。” “……有那么明显吗?” 李鸣的声音有些低,隔着车帘听像是做贼心虚似的,这让天晴一时想起之前自己审被抓到的刺客时,那些怕死心虚的也是这么说话的。 话说回来,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何时发觉自家大人不对劲的了,许是一开始就觉得两人还有再续前缘的可能,紧接着事情就正好往这个方向发展了。 总之,她猜想的没有错,她家大人确实是喜欢她家姑娘。 想到这里,天晴就忍不住要偷笑,“大人,怕是全府上下,只要长了眼睛的都能瞧出来你对我们姑娘不一样吧?” “说你好女色的传言也就能骗骗外头的人,府里上下谁能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啊?我们姑娘一来,就将府里打理得好好的,如今大家伙都愿意找姑娘做主呢。” 说起陆乔心,天晴一身骄傲劲。 “做主”二字不知怎么就引得车内的人回忆起来,李鸣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临都城遇见陆乔心的时候,公堂之上实乃第二次相见。 那日他从客栈出来,走到一半,发现落下东西,他便让天裕回去取,他就顺势落脚在井香酒楼附近的一个茶楼。 他在茶楼的外沿坐着,阳光照在他脸上,与此同时,他看见了井香酒楼小阁楼上的陆乔心。 她一手拿着账簿一手拿着茶杯,面纱在她脸上轻轻飘拂着。 似乎就一眼的功夫,他就看出她很眼熟,那眉眼像极了记忆中的某个人。随后在公堂上再次看见时,他就确认了,此人是找了多年的陆乔心。 “大人?”车窗外的天晴喊了三次,就差要掀开帘子一探究竟了。 这时他才回过神来,朝外头应了一声。 “大人,你想什么呢?” 唤了三遍都没回应,指不定是在想些旁的。 “无事,我小憩一番,到了叫我。” 此时此刻,他只在心里庆幸,好在当初认出了她。 一日是夫妻,便终生是夫妻。 这句戏文里的话,如今想起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只是他心里还是无限忐忑,只怪自己前两回太过轻浮,不知是否会坏了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 想着想着倒也睡过去了。 李府的灯火通亮,陆乔心回到自己房间后,将系在腰间的玉佩拿下来放在床头,将外衣一件一件脱下来放到一旁的架子上。 赤足走近一侧屏风后的浴桶,浴桶四周都摆着花纹简单的屏风做遮挡,从外头看,有源源不断的热乎白气从里头腾起来。 浴桶里放了些许花瓣,一旁还点着熟悉的香薰,她坐进去后,只听房门一开一关,就有脚步声靠近,最后停在屏风外。 “姑娘,新的里衣拿来了。”溪儿恭敬的语气令她安心。 “拿进来放吧。”她捧着汤水从自己肩头滑落,还落了片花瓣。 溪儿穿过屏风将衣裳放在香薰一旁的矮架子上,随后就来到浴桶边给陆乔心舀水。 彼此无言,沐浴结束后天早就黑完了,陆乔心坐在床沿,房里的烛火只零星亮着几盏,她又拿起那个玉佩放在自己手心,借着烛火细细端详着。 溪儿收拾完从屏风后出来,瞧见她这副模样,像是明白什么,勾唇轻笑,不禁调侃,“大人才刚离开没多久呢,姑娘就开始想了?” 忽然出现的身影和声音将陆乔心吓了一跳,一想到她方才说的话,又道:“胡说什么呢?” 她把玉佩放下,忍不住无奈轻瞪了她一眼。不过是看个玉佩,净胡扯些旁的。 “哦……”溪儿拉长尾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又道:“溪儿忘了,这应该叫做睹物思人。” “还说。”陆乔心微微扬声,有几分娇嗔的意味。 溪儿笑起来,终是不再提了,转头说起别的事,“婢女方才来的时候,还瞧见珊华姑娘在教底下的丫鬟们梳妆打扮呢,在屋子里围成团,好生热闹。” “她在府里闲着心难安,我先前还吩咐她寻你呢,可寻了?”听闻此事,陆乔心倒是不觉得奇怪。 “寻了,可婢女只给珊华姑娘安排些简单的差事。” “难怪……”陆乔心想到什么,轻笑,“随她去吧,我倒不缺养她的那点银子,可她想来是不愿在府里闲着的,平日里多注意些就是。” 溪儿好生应下。 “姑娘今儿这么早就要睡下?” 看见陆乔心往床里挪,扯着被子要躺下的模样,溪儿有些讶异。 往日这个时辰,她总要从书房里拿些书籍卷宗回来翻看的,再不济也是在处理府中的琐事,总归不会睡的太早。 “柔妃一事现下还未有定决,陛下只说吩咐人彻查,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柔妃娘娘有着最大的嫌疑,这明摆着就是陛下想包庇罢了……” “嘘——” 溪儿轻声打断,往窗子的方向扫了一眼,再转过头来,“姑娘轻声些,小心隔墙有耳。” 看她一脸严肃又小心的模样,陆乔心也往窗那儿瞧了一眼。 “虽说小心些总是没错的,可是在自己府中,也这般小心么?” 她自是明白那些道理的,只不过住了这么些日子,与府中的下人接触多了,倒是觉得府中个个都是忠心的了。 溪儿点头,“圣意不可揣摩,这是万万要小心的。” 闻言陆乔心在心里轻叹,难怪李鸣从前还是王爷时就将她带在身边,倒是比旁人懂规矩,也懂分寸。 她也认可般缓缓点头,接着道,“既是这般,此事就没完,指不定明儿一早,我还得进宫一趟,不如早些睡下。” “还是姑娘想得周全。”溪儿等她躺下后,便亲自将被子盖到她身上,最后还吹灭了几盏灯,只留一盏,便悄悄退下。 陆乔心说得不错,此事还没完。 次日一早,才堪堪吃过早膳,有些人就眼巴巴赶来了。 陆乔心听了下人的通传后站起身,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随后往前院正门走去,远远就瞧见禄前的身影。 他身后跟了俩小太监,全都弯着腰,看不清模样。 “老奴见过陆姑娘。”虽说李鸣眼下不在,可他却还是客客气气的,陆乔心也连忙堆起笑来。 “禄公公来了。” “老奴奉旨前来,迎姑娘进宫。” 陆乔心不意外,她一脸淡定的在禄前面前将一些琐事交代好。 “多照看着珊华姑娘,尤其是吃食。” “大人虽不在,但房间该打扫的打扫,可别偷懒。” “……” 一通吩咐下来,搞得好似她去了便不再回来似的,一时倒是让禄前有些难堪。 说罢,陆乔心笑得有些许不好意思,“公公,府中事务多,也不知是早些回来还是晚些回来,便就一齐吩咐了,公公莫要怪罪。” “老奴不敢。”他恭恭敬敬垂下脑袋。 “差不多了,那咱们就进宫吧。” 陆乔心给身后的阿星和溪儿递一个眼神,两人领会后自觉跟上。 第118章 此番前去,她们被人一路带到了春禧宫。 溪儿是头一个觉得不对劲的,她微微低头,往陆乔心的肩后凑,“姑娘,婢女瞧着不大对,若是陛下所召,怎会引到后宫来?” 陆乔心闻言回头看了一眼,除了在前面引路的,身后也不过是两个穿着一样的宫女罢了。 禄前何时离开的,她们几人也没有留意到。 正所谓车到山前必有路,人都走到春禧宫门前了,自是要走进去看一看今日要演什么戏才是。 两个守门的太监在她们几人进去时行了礼,偌大的一个宫殿,一眼望过去都是高高的宫墙,就连那翠绿的藤蔓都急着要往外爬。 何况是人呢。 在去正殿的路上几乎都没看见什么下人,那引路的宫女只把她们带到正殿门口,便行礼退下,整个过程中半个字都没说。 殿门是敞开的,可今日的太阳还没现身,仰头一看,天上全是白云,殿里的窗好似没有打开,从外头看比往常的屋子昏暗许多。 像是看不到底的一口深渊,在吸引她们靠近。 陆乔心犹豫片刻,最后抬脚,前脚掌才落地,一阵风就将这正殿的窗子吹得砰砰响。 她刚侧头去看那声音的来源,就瞧见一个眼熟的身影从那转角处窗子的身后走出来,怀里还抱着一只浑圆的狸花猫。 猫见到生人有些受惊,险些要从那人手中扑下来,短促又尖锐地叫唤一声,好在那宫女眼疾手快,将它给抱紧。 那宫女抱着狸花猫给她福身,还解释道:“小乖有些怕生,平日里不会这般无礼的,还请陆姑娘莫怪。” 陆乔心今日一早醒来,在更衣时,溪儿百般考虑后同她说了几句话。 “若是今儿当真又进宫,姑娘想要如何应对?” 溪儿的语气不像是说玩笑话,她也感受到几分认真。 原先她也没什么想法,只道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眼下细想溪儿这话,倒时认真思考起来,片刻后她问:“可是你有好法子?” 怎么说溪儿从前也是在宫里待过的,她的话陆乔心乐意一听,随后溪儿为她整理穿好的衣裳后便附耳告知。 现下她听完那宫女的话,却是板着一张脸,或者说,自打她踏进皇宫的第一步起,就一直板着冷脸,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样。 令人望而生畏,不敢轻易冒犯。 溪儿却在这时从她身后站出来,却不敢站到陆乔心身前去,双手交叠微拢贴着小腹,恭敬道:“柔妃娘娘宫里养的狸猫自是乖巧的,只是知道的还以为是狸猫活泼了些,不知道的还以为春禧宫不欢迎咱们姑娘呢。” 说罢她就往后退回到陆乔心身后,看着陆乔心板脸的样子,那宫女就是心中如何不服气,也得笑脸相迎。 “此话言重了,我们娘娘断无此意。”说着她就往正殿走,走到门口时停下,同时还对陆乔心道:“陆姑娘请。” 待她们几人进去后,那宫女早已将窗子都打开,微风和柔光都趁着这个空当钻进来。 殿内一时明亮起来,扫视一圈后,没瞧见柔妃,陆乔心欲往里看,手顺势撩起眼前的珠帘。 “陆姑娘,娘娘还在更衣,劳烦姑娘坐下等一等,奴婢立即奉上好茶点心。” 说完她就朝殿外招手,自己倒是掀开那珠帘往里头去。 陆乔心刚坐下,那热茶就斟好放在跟前。 她倒是没心思喝茶,将这正殿上下看了一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宽敞又精致,空中飘着独特的香气,四四方方的实木桌椅上雕着繁琐的花纹。 可这正殿又给她一种阴暗且冷清的感觉。 “主人。”阿星这声叫唤有透着未知的担忧。 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陆乔心没有应答,耳边响着进宫前溪儿同自己说的话。 “姑娘,此番前去,怕是有些凶险,眼下大人不在身边,宫里头那些人,指不定要寻着机会刁难一番,咱们要万万小心。” “皇宫里,尤其是后宫当中,最是不缺趋炎附势之人,姑娘没了大人做依靠,许是……” 溪儿只说到这里,可她明白得很,上官烈把她叫进宫,左不过也是为了柔妃一事,要当真与柔妃碰上,怕是不好办。 这才决意能少说话便少说话,不轻易将情绪展露出来。 她很清楚,自己能在皇宫里得到几分尊敬,都是因为大伙看在李鸣的份上,如今李鸣远去护送和亲,自己一普通女子,更是万万不能冲撞了谁去。 正当她反复思虑之际,柔妃着一身素衣从珠帘后面走来,陆乔心站起身行礼。 “柔妃娘娘金安。” “免礼。”柔妃的气色看着不错,脸上也仍旧带着笑,只是笑意变淡,看向陆乔心的眼里还有几分警惕。 柔妃在宫女搀扶下坐下,陆乔心才跟着坐下来。 那宫女把狸猫从旁人手里接过,再放到柔妃手里,柔妃那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纤细之手缓慢抚摸着那狸猫的毛发。 那猫儿惬意地闭上双眼,还在她腿上伸了个懒腰,很乖顺的模样。 “它叫小乖,是本宫刚进宫时养的。”许是看见陆乔心盯着猫看,柔妃主动说道。 “很漂亮。”陆乔心言简意赅。 殿内一时又安静起来,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还有狸猫的轻微呜咽声。 “陆姑娘难道不好奇本宫为何借陛下的名义将你叫来?” 柔妃垂眸看着怀里的狸花猫,手上顺毛的动作还在继续。 “娘娘叫民女来自是有要事,即便不是要事,也是有需要民女的地方。” 陆乔心一脸淡定,从容应答。 听到这个回答,柔妃似是被勾起了好奇心,她抬眸看向陆乔心,“哦?本宫找你能有什么事?” 陆乔心也不绕来绕去,直道:“自是下毒一事。” 闻言柔妃果然一顿,她身边的大宫女更是不悦道:“陆姑娘可莫要乱说话,污蔑娘娘可是大罪。” 对面的陆乔心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倒是惹得柔妃一笑,她把小乖又放回宫女手里,似乎对陆乔心说的那句话很有兴趣。 她道:“那你倒是说说,本宫为何要下毒?” “民女愚钝,却不愚蠢。”她赏花宴那日的事情娓娓道来,“稍稍动脑也可知用来招待客人之食,尽可能相同才好。” “而那一日,我的糕点却与旁人不同。” 陆乔心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柔妃的,柔妃稍稍扬眉。 “我猜,娘娘原先是想给我下毒?而后又让小公主找我陪其赏花,可我只是个进宫不过两次的普通女子,对宫里的路自是不熟的。” “这时,娘娘就可以正大光明地、看似随意地指派个女眷陪我一同去。” “那么,让谁去好呢?”陆乔心说到这里,勾唇轻笑。 “听闻娘娘向来不喜宗室庶女,会不会是想让乐真公主陪我一同前去呢?可是这个节骨眼上,和亲公主出事不大好吧?陛下知道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陆乔心瞧见柔妃贴在桌沿的手指微微发颤,身后的宫女更是皱着眉,显然觉得她在冒犯自家主子。 那宫女正想开口说话,就被柔妃开口制止,“让她接着说。” “可是柳姑娘心悦我家大人,更是不会与我同往的。” “那最后便只剩下嫣夫人了,嫣夫人当初还是我的人救下的,定是愿意的。” “然后呢?在去的路上我毒发昏迷?而娘娘早已备好后手,将公主撤走,到那时嫣夫人怕是有十张嘴都说不清了吧?” 柔妃闻言轻轻冷哼一声,甚是轻蔑。 “为何要污蔑嫣夫人呢?民女猜是与皇后娘娘有关。” 这下柔妃猛然抬头,手指紧紧抓着桌沿,眼里是阴狠。 “毕竟嫣夫人也算得上皇后的弟媳,若是她害了人,岂不是牵扯到苏小将军,最后皇后娘娘也得为小将军在陛下面前求情不是?” 她一字一句说得极重,好似这就是事实,而非只是她的一切设想。 “这样一来,陛下对皇后的情分便更少了。” “而娘娘的目的许就达到了,毕竟生辰宴时,娘娘就凭一副好口舌让皇后娘娘落到禁足的地步。” “可惜啊……”陆乔心轻叹一口气,看了一眼对面的柔妃。 她似孑然一身,毫不畏惧面前这位天子的宠妃。 “娘娘小看了柳姑娘对李大人的用情至深,她自然也就看不惯我,将那盘糕点拿了去,还吃下,最后也阴差阳错与我前去……” 后来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晓,听闻柳妙意眼下还在府中躺着呢,说是伤了身子,怕是不能再有孕了。 甚是令人惋惜呐。 可幕后之人却在此处安然坐着,看起来丝毫没有愧疚之心。 陆乔心说完后,脸上的冷漠不复存在,反倒能看出几分动容。 见状,对面之人冷笑一声,“你可怜她?” 陆乔心不应。 “她可是在觊觎你的男人。”柔妃的笑渐渐带上一丝疯狂。 闻言陆乔心拧眉,却没着急说什么。 “你以为本宫会信外头的传言?说李鸣好女色?傻子才信,傻子都能看得出来你陆姑娘在他李府的地位不同。” “或者说……”她顿了顿,很迷惑的模样,而后又是一笑,“你在他心里的位置也很不一样。” 陆乔心有些走神,她不明白为何人人都会同她说这些类似的话。 说她在他眼里,心里有多不一样。 “本宫是要对付皇后,你说的没错,毒是我下的。” “本宫虽进宫晚,可本宫与陛下相识的早,陛下喜欢我在先,凭什么皇后之位是她苏傲霜的?” “她难道不是在觊觎我的男人吗?!” 这一句柔妃说得歇斯底里,只是这歇斯底里被压抑到底,甚至发出气音,全然不受控制。 “无妨。”半响她才冷静下来,恍惚着道。 “以陛下的心思,怕是早就知晓是本宫所为,可眼下却什么也没说,即便是要罚,本宫也不怕。” 陆乔心淡淡看了她一眼,问:“那娘娘为何还要给贺公子下毒?贺公子好似与娘娘无冤无仇。” “许是那药粉被底下人乱拿了去,给贺公子倒茶时便不小心掺了进去。”这话她倒是答得一脸轻松,还有些敷衍。 陆乔心知晓,柔妃一时怕是不愿同自己说实话的,她一笑,“娘娘,民女未曾说过贺公子是如何中毒的。” 言下之意,你是如何知晓贺知贤是因为喝茶中毒的? 柔妃显然一愣,却也不反驳什么,只是眼神不自然地看向一侧。 “没曾想柔妃娘娘对陛下如此情深,倒是让民女想起那日生辰宴娘娘的威风了。” 柔妃瞥她一眼,也不语。 “刚进皇宫时民女就碰见了皇后娘娘身边的花媛姑姑,她当时说皇后娘娘因身孕胃口不好呢。” 陆乔心像是想起趣事一般说起,只见柔妃听到身孕二字轻轻皱眉。 “不过后来我倒是瞧见皇后娘娘吃着辣羹蟹呢,看着娘娘的胃口好起来,民女也是高兴的,毕竟这龙子若是生下来,便是陛下的嫡长子。” “大阡的百姓也会高兴的。” 这番话说完,柔妃的眉头越皱越深,忽略掉陆乔心提起这话的不对劲。 像是在回想什么。 倒是陆乔心拿起茶杯时余光瞥了一眼身侧的溪儿,只见溪儿双眼轻眨,随后垂眸。 第119章 最后柔妃还将几人留下用午膳,在饭桌上柔妃看她的眼神都大有不同,好似今儿本就是请她来宫中一聚的。 陆乔心看见柔妃眼角的细微褶子都笑出来了,脸上毫无波澜,可心里的冷颤才将将缓下来。 方才那一番话,虽然听起来爽快,可她眼前这位怎么说也是一宫之主,她不敢想,若是柔妃听完后当场发怒,自己会落到什么样的一个下场。 不过,此番也能看清柔妃是怎样的一个人,定是不如旁人眼中的那般温和脾气好,相反倒是看得出她善妒,与皇后极不对付。 阿星按规矩只能站在门外守着,因而站在自己身侧的只有溪儿,桌上的菜肴算不得稀罕,只是比外头的精致许多,味道也是说不上来的好。 “也不知你爱吃什么菜,本宫就让小厨房做了些家常菜,陆姑娘觉得如何?”柔妃只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抱着那只狸猫,任由它在怀中趴着,而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猫儿的脊背,好似在哄婴孩睡觉。 陆乔心也识相放下手中的筷子,眼睛看向那只圆润的狸花猫,不禁笑道:“娘娘宫里的东西自是好的,只是民女愚笨,夸不出什么花样来,还请娘娘您见谅。” 这话引得柔妃抬起头来看她,轻轻勾唇,笑得娇嗔又无奈,像是打小被娇养出来的女子,只是如今多了几分从容和稳重。 被隐去的几年时光也好似从这个笑容里悄悄冒出来了。 莫名让人惆怅。 “没曾想陆姑娘的嘴也跟抹了蜜似的。” 两人这副模样客气得很,仿佛方才彼此各有心思的样子不过都是装的,眼下这般才是真的。 “娘娘说笑了,民女说的不过是实话罢了。”她坐直身子,从容淡定。 “你很聪明。”柔妃点头,忽然站起身来,怀中的猫都惊得一跳,可她却面无表情地把猫往怀里一按,猫儿竟也乖巧起来,随之她摸着猫毛小步走向殿门口处。 站定后,她眼神望着宫墙外,手依旧是缓慢抚摸着那只狸猫。 陆乔心听见她幽幽道:“本宫正是觉得你聪明,才将你叫来。” 闻言她也缓缓起身,站得规规矩矩,看着柔妃的背影,再看那高高的宫墙外。 实际什么也看不到,四方的墙,除了砖块就是天上的云,还有偶尔落脚的飞鸟。 陆乔心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却知道柔妃还有话要说。 不出意料,很快她就听见柔妃再次开口:“既然你知晓这毒是本宫下的,那你就更应该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最后一个字的音还没落下,陆乔心就瞧见柔妃抱着猫扭过头来看向自己,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眯着,像是黑夜潜伏的夜猫,正巧这时那只狸花猫叫唤了一声。 猫也在抬头看自己。 人与猫四目相对时,一双手伸过来挡住了陆乔心看向猫的视线。 “娘娘,小乖今早还没吃东西呢。”宫女伸手将猫抱走,与柔妃对了个眼色,随后退下。 见此景,陆乔心稍稍侧目,溪儿也连忙退下,最后是外头的宫女将门关上,刹那之际,她还与门外的阿星对视上,阿星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是担忧。 待周遭再次安静下来,陆乔心轻笑,“娘娘多虑了,民女既然敢在娘娘面前说出来,自是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后半句被她拖得很长,像是品尝一杯好酒,醇香的酒气浮在半空中,令人闻之欲醉,似在双眼迷离时说出来一般。 实际上她的眼神清明得很,那双被赋予深情之称的桃花眼如今也带有几分犀利,不过只是一瞬而过,紧接着她的眼底又恢复了笑意。 闻言柔妃的眼睛仍然眯着,像是还未完全放松警惕,双眼随意将自己眼前的陆乔心再打量一番。 最后,她哼笑一声,“本宫猜的没错,陆姑娘果真是个聪明人。” “聪不聪明,全凭娘娘说了算。”陆乔心不卑不亢,没有一丝慌张的影子。 外面的光透过窗再落到殿内,已是微弱,柔妃看了眼那一桌几乎没有被动过多少的饭菜,没有说话,只是转过身去一旁不知拿了什么。 等陆乔心再看见她向自己走过来时,心里略有一丝惊慌。 只见柔妃一步一步靠近,而陆乔心又不知她手中拿的是何物,两人离得越来越近,柔妃稍稍停顿不再抬脚时,陆乔心已想往后退一步。 “别紧张。”柔妃的柔和的声音几乎就在耳侧响起。 不可否认,陆乔心心里一颤,说不紧张定是假话,可内心又少不了多几分防备。 随之就见柔妃的手往她身后伸,陆乔心的身体一顿,一度有些僵硬,哪知对方只是将她身后的那个灯罩拿了下来。 松一口气的同时,她也识趣往一旁站,给柔妃让位置。 柔妃把那个灯罩拿下来放在一旁,把手里的火折子吹燃,点蜡烛,盖灯罩。 一下子屋里就亮堂许多,柔妃也将火折子随意一放,见陆乔心脸上的微愣,她含笑道:“怎么?以为本宫要对你做什么?” 陆乔心下意识摇头。 “放心,只要你把这个事情给咽到肚子里去,本宫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此刻柔妃的笑是笑里藏刀,而那把刀有多长,多锋利,陆乔心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是。”陆乔心福身,“民女谨遵娘娘教诲。” 柔妃这才似满意地笑了,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也就在这时,门外正好响起那宫女的声音。 “娘娘,小乖吃好了。” 她闻声望向被紧关上的门,心里不禁有些佩服,后又将视线挪开,就听见眼前的柔妃换回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温和笑容。 “陆姑娘莫见怪,这养在身边的猫啊,离不开人,我也得看着它日日在我眼皮子底下才舒心。” 此话另有他意,陆乔心怎会不懂,她抬眼一笑,认同道:“狸猫也是有感情的,虽比不上人,可娘娘养了它这么久,自是听话乖巧的。民女想,即便不在娘娘眼皮子底下,它也定不敢乱生事端。” 闻言柔妃展开笑颜,扬声道:“进来吧。” 门一开,外头的光也进来了,那只狸花猫忽地从宫女手里跳下来,几步就来到陆乔心脚边,来回踱步,嗅着她身上的气味。 “看来小乖喜欢你呢。”她听见柔妃道。 陆乔心虽不讨厌小动物,可她对这般毛茸茸的动物提不起多少兴趣,闻言也只是淡淡一笑。 那宫女连忙将猫抱起来,递到柔妃手里。 柔妃还是那副平日里温温柔柔的样子,分明是同一张脸,面相却与适才大大不同。 出了春禧宫后,在一条石子路上,溪儿问她:“中毒一事,难不成姑娘就不管了么?” 阿星在两人身后一段距离跟着,时刻保持警惕。 “溪儿,这长安城的风浪何时停过?每日发生那么多事,我纵然是有心,却也无力。” “从前的我,太过天真。”她忍不住感慨。 前十五年被困在那一方宅院不得喘息,后来融入市井,日子虽也过得舒心,可她又何尝不是在做着仗势欺人的事情? 正是如此,才会让自己在这波谲云诡的长安城也松了几分心。 所谓大众之公道,终究还是要拿权力来换。 “说起来柳姑娘还助我逃过一劫,此事我们不必管,也管不了。”陆乔心的眼神冷漠起来,“贺公子的毒自会有人替他查,之后顺藤摸瓜是最容易的事情了。” 她想起离开春禧宫之前,柔妃跟自己提了一嘴皇后怀有身孕一事。 “皇后有孕是整个大阡的喜事,本宫也高兴,只是皇后胃口不好一事,本宫倒是没有听闻。” 陆乔心领悟过来,“是么,可民女那日亲耳听见花媛姑姑这般说的,定然不会有错。” “只是,有孕之人还是少吃些辛辣之物为好,这一点身为过来人的娘娘应当是懂的。” 果然,陆乔心这话一说,柔妃的表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现下回想,她倒是放心几分。 “姑娘,柔妃当真会因为几句话去探皇后身孕的真假?”溪儿见她这表情,适时问出来,还不放心似地瞧了一眼周围,刻意放低声音。 “整个后宫怕是只有柔妃不希望皇后把孩子生下来了。” 只这一句话,溪儿便想明白了,不再说话。 三人走出这条偏僻小路,眼看着就要从御花园走过时,便撞上一个算不得相熟的人。 “苏小将军。” 陆乔心开口,溪儿和阿星也随之行礼,倒是苏傲言看见陆乔心时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和险些捕捉不到的喜悦。 “陆姑娘。”他唤她的时候,是高兴的语调。 “怎的进宫了?” “柔妃娘娘说见着我高兴,唤我进宫一聚。”她说谎说得顺溜,倒也不觉得有愧。 苏傲言倒是不疑有他,只点点头,还顺着笑道:“那倒是,陆姑娘的美貌,任谁见了都会高兴的吧?” 这话听得她有些不爽,可也只是淡定回道:“若是如此,柔妃娘娘也该召小将军一聚才是,毕竟将军相貌出众,也能让人瞧着就高兴。” 可是她这话说完,苏傲言的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宫里头有眼力见的都知道皇后与柔妃不大对付,尽管表面上都和和气气的,可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使坏呢。 两人最后相对无言,苏傲言便借口有事先走一步了。 溪儿这才忍不住笑起来,一看就是憋得厉害。陆乔心却无奈侧目瞥了一眼,“小声些,也不怕被人听见。” “是是是。”溪儿憋着笑应道。 另一头,李鸣一行人早已出了长安城,眼下正在途中的一间酒楼落脚。 饭菜上齐,天晴还在一旁支着下巴,一脸愁容。 “你在想什么呢?”随行的丫鬟并不多,因而这一路上乐真公主早就与天晴混熟络起来,正往天晴身旁坐下,就被身后的丫鬟提醒着。 “主子,按规矩您应该坐另一桌。” 乐真一挥手,不耐瞥她一眼,“我就要坐这一桌。” 正当丫鬟心急时,李鸣从一旁走过来让其退下,顺道替天晴回应:“这是想家了。” 李鸣的嗓音带着点笑,比起认真回答更像是在调侃。 这不,惹得天晴瞪他一眼。 第120章 “怎么?我说得不对?”他好似无辜地反问道。 三人围坐在一个方桌上,小厮上前添过茶后就离开,四周一时只剩下自己人,剩下的大多数桌子都是空的,最后就连酒楼的门都关起来挂上今日休沐的牌子。 天晴没有应答,甚至都撇过脑袋去,不愿意看向某人。 乐真公主这时笑起来,“天晴姑娘真是个特别的女子。” 此话一说,她左右两人都侧头齐齐看向自己,她怔了怔,方才的笑还没完全消失,这会儿有些僵硬起来。 只见天晴露出一点笑意,而李鸣则微微皱眉。 “真的吗?” “是人话?” 二者异口同声,话音刚落,前者反应过来就迅速皱起眉来,一脸不置信地道:“大人!” “你在姑娘面前不是这样的!” 李鸣一直有一副欠揍的嘴脸,只是不常显露,每每出现时,不是心情极度不好,便是心情实在太好。 至于在陆乔心面前,这副嘴脸的他好似还没完全出现过。 因此,天晴在心里默念着,姑娘啊,可千万别被大人的外表所哄骗了啊。 提到陆乔心,某人一下就敛起玩味的表情,就连眼神都温柔了几分,脸上的笑意是藏都藏不住。 他轻轻摇头,却什么也没有说。 这时,乐真公主忽而小声喝道:“合着只有我是憋着不说的?” “憋着什么?”天晴麻溜拿起筷子夹起菜来。 “早就听闻李大人花心思从临都城迎回一女子,我那日一见陆姑娘,便觉得陆姑娘于大人而言,许是不同的。” “都特地从别的城迎回来了,定是不同的。”天晴将特地二字咬得极重,说这话凉飕飕的,明明是冷嘲热讽,可又好似在替李鸣掩饰什么。 乐真公主很快就驳道:“不是这种不同,而是陆姑娘给我的感觉,很干净飒爽,与那日在场的所有女眷都不尽相同,这般女子任谁都会喜欢吧?” 而后她转头看向李鸣,“而且我想,陆姑娘能在李府担此重任,虽说有李大人的帮忙,可我更相信,是因为陆姑娘有能力有手段。” 这话其余两人都听得心里一阵舒爽,李鸣更是缓缓点头,随之轻笑,“想不到乐真公主也是真性情之人。” 两人相对视,一笑而过。 倒是天晴却在这时问起她最想问的一件事,“话说,你被陛下封为和亲公主,难不成没有一点怨言?” “天子所赐,何来怨言?天晴姑娘还请轻声些,小心隔墙有耳。” 乐真公主淡然道,随手将眼前的热茶举起抵到嘴边,弯曲的手指和茶杯都将她脸上的神情遮掩大半。 这一路说没有上官烈的眼线,那是不可能的。 只是她这般语气,何尝是没有怨言的模样?虽是宗室庶女,可好歹她还有个待自己不错的亲爹,若是一辈子待在长安城,倒也能过上不错的日子。 眼下…… 天晴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难过,像是想到了当年的陆乔心,也是嫁给了从未见过面的宁王。 “我管他什么隔墙有没有耳的,这年头,难不成说些实话也有错?”她气不过,放下了筷子,“何况如今是你作为和亲公主嫁与外族首领来保大阡百姓继续安宁的日子。” “照这么说的话,你可是女英雄。”这最后一句话,天晴说得铿锵有力。 “这么一想我都有些舍不得你了,该如何是好?”她似乎忘了最开始自己为何一脸愁容了。 看见面前的乐真公主无奈一笑后,她的话就更多了。 “你看,那个首领咱们也没见过,万一他是个满脸胡须的老头子怎么办?” “若是嫁过去,你不适应那头的吃食怎么办?” “万一,万一那个首领有还几个小妾,到时候合起伙来欺压你怎么办?” “还有……” 天晴的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不停说着各种有可能发生的事情, 而另一头的李鸣好似也将天晴这些话听了进去,只是微微低着头,后背全然靠在椅子上,有着些许细小疤痕的手不知不觉中抚摸着系在胯间的那枚玉盘。 他回神后抬眼看着面前的两人,天晴还在一脸担忧地列举着嫁给外族首领后可能发生的事情,大到被妾室欺压,小到连一个丫鬟都敢取笑她。 乐真公主一开始还是一脸无奈,后来越听越觉得有些离谱,最后还忍不住笑起来。 “天晴,我怎么会蠢成那样?” “你这说的也太夸张了些。” “……” 这副热闹的场景看得他稍稍心安,因为有些肮脏事没有说出来,不代表并没有发生。 上官烈还是太心急了,离开长安城的当晚,他就碰上了要来索自己命的人,好在那时大伙都在歇息,动静闹得并不大,后来若不是天裕发觉不对劲来相助,眼下怕不只是受轻伤那么简单了。 他的手顺着那块玉盘往上摸,腰侧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行刺一而再再而三都以失败告终,上官烈难免会发怒。 禄前依旧是托着他那把拂尘在御书房门口站得规规矩矩,挑不出一点错。 “师父,今儿是怎么了?”小全子跟在他身后办事有一段时日了,自然瞧得出禄前今日的脸色与往日不同。 只见禄前侧着脑袋,望向天,来了一句:“今儿的天,该下雨了。” 小全子一脸不解,跟着抬头望天,望半响也没看出什么来,只好道:“奴才蠢笨,啥也没看出来……” 紧接着就看见禄前一直看着头顶的天,压根没打算搭理自己。 御书房内,周丰羽脱去外衣,只剩一身白色里衣,跪在中央,背后隐隐浸出血迹。 他的面前是大阡高高在上的天子,正所谓天子所予皆是恩赐,因而他在挨完鞭子后,即便险些喘不上气,也要给上官烈磕一个头。 “臣,多谢,陛下赏赐……” 上官烈眉眼间压着一片黑压压的乌云,眼神冷漠至极,他朝一侧扬手,那些个给周丰羽行刑的人连忙低头退下。 他走下有些低矮的台阶,真正站到周丰羽跟前来,太近了,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这是个足以让人疯狂的气味,或是害怕恐惧,或是兴奋至极。 显然,这位天子是后者。 他能听到来自自己头顶上方的低沉笑声,很闷,明明是笑,可却听不出一丁点笑意,更像是一条蟒蛇从后背缠上自己的肩膀,最后再逐步逐步爬到脖颈。 这条蟒蛇只要稍稍用力,就能缠紧自己,直到自己窒息,最后没气。 一只有力的手猛地下方伸出来,手心向上箍住他的下巴,逼迫他半抬起头来,同时独属于帝王的威严和怒气,甚至还有气息都从上扑面而来。 “周卿,朕让你做的事,三番两次都失败了,这是为何?” 上官烈压抑着自己的怒音,一字一句缓慢吐出,手中动作加重,恨不得要将眼前人捏碎。 “还请,陛下……恕罪……”周丰羽连开口求饶都极为困难,可眼睛却敢直视帝王,眼中清明一片,毫无闪躲之意。 “你这样,真的让朕忍不住起疑心啊,周爱卿。” 上官烈的手还没挪开,连力道都没卸。 “朕看你平日与他走得倒是近,你要记住是谁将你提拔上来的,莫要脑子糊涂,捡了芝麻便丢了西瓜。” 说罢,周丰羽看见上官烈终是肯正眼看自己,他连忙道:“微臣明白,绝不做忘恩负义之徒。” 被人箍着下巴,他磕不了头,却也逆着那力道朝眼前人低了低头。 片刻,上官烈才收回自己的手,背过身去,同时冷哼一声,“朕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若是再办不成,你也不必来见朕了。” 背后之人闻言连忙弯下身去磕头,“臣,领命。” 周丰羽穿上衣服走出御书房时,正巧瞧见远处有个太监急急忙忙往另一头去。 若是他没记错的话,那个方向是慈宁宫。 “有眉目了?”上官玉站在慈宁宫的走廊上,手里拿着剪子,微微低头修剪着眼前的花盆,这一盆蝴蝶兰开得最好,她眼不斜视地盯着。 “咔擦——” 多余的叶子被她剪下来,一侧的小宫女捧着双手接过那些或完好或残缺的绿叶。 “回殿下,此毒确是同春禧宫有干系。” “知道了,下去吧。”言崔给他递个眼神,随后也将周围人都屏退。 “看来殿下也不算是冤枉了她。” “冤枉?”上官玉的语气有些不屑,手上动作未停,视线也没挪动半分。 “她几乎要将皇后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还真当我们看不出来么?” “她这性子,倒是与我生母有几分相似。” 上官玉的语气冷淡得很,言崔也许久没从她口中听到过这个人,一时琢磨不透自家主子有没有生气。 她只好说起旁的,“春禧宫虽糊涂没办成事,可想借嫣夫人给皇后娘娘一个下马威尚且有理可依,给贺公子下毒又是为何?” “本宫不也挡了她的路?如今谁不知我与陛下还在为和亲一事僵着?由此生事,不正好?” 盆栽总算修剪好了,她把剪子放下,从言崔手里接过干净的帕子随意擦了擦。 言崔便听她叹息道:“这以后的路,也不知还有多长呢,母后当年一事,怕是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奴婢明白,这就吩咐人去查。” 上官玉低头靠近那盆紫色的蝴蝶兰,这是她特意让人移进来的,略显疲惫的双眼轻轻闭上,直到鼻尖触到那微凉的花瓣。 这个气息让她暂且心安下来。 另一头,亦有宫女悄摸地从景仁宫小跑着回到春禧宫,一路上小心翼翼,生怕被人发现。 “什么?你是说,皇后用膳,并不忌口?” 柔妃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不是害怕,而是兴奋。 第121章 “是……”宫女被她这般吼一声,答话都不利索。 “奴婢亲眼看见,也亲耳听见,皇后娘娘她,并不忌辛辣荤腥。” “……奴婢还看见花媛姑姑吩咐小厨房给皇后娘娘加菜呢,都是些辛辣海味……” 宫女哆嗦着讲话说全。 闻言柔妃脸上的高兴更甚,当场就笑起来,笑了片刻才想起来拿手帕遮一遮笑容,而其余的下人也都被掌事宫女示意退下。 那个小宫女走出寝殿后还有些惊魂未定的模样,毕竟是偷偷潜进景仁宫,要是被发现了,怕也是死路一条。柔妃想必也不会救自己,而她只是个奴婢,就算指证柔妃,又有谁会信呢? 她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舒一口气,就这么愣神走在春禧宫内,忽然有人从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被吓得往旁边跳了一步。 “梅儿,想什么呢?那么紧张作甚?”拍她的那个人在这春禧宫待的时间比她长,梅儿是个新进宫没多久的,只是正好前两个月被分配到柔妃宫里。 “没、没什么。”梅儿看见是个熟人,便放松起来,暗自呼了一口气。 “瞧你这样儿,我还以为主子又罚你了呢。” “……没有。”柔妃确实没有再拿自己来出气,只是打发自己去做些危险的事情。 “对了,刚刚我在御花园碰见你那个姐姐了,她让我跟你说一声,若是无事的话出去见她一面,她有事同你说。” 一听这话,梅儿立即精神起来,连忙点头,嘴里说着:“无事,无事的,多谢。” 说着她便立即往春禧宫外走,午膳时辰刚过,这会儿宫里走动的宫人都没几个,她几乎是逆着人流走的,好在那几个擦肩而过的面孔都是不大熟的,她默默低着脑袋,走出春禧宫后就往另一侧靠墙走。 她在宫中确实还有个同样当宫女的姐姐,之前还侍奉过前太子妃,名叫杏儿。 两人往常约好见面说话的地儿都是偏僻些的石子路旁。 偏偏今日那个地儿路上有人在修剪花儿,好在她已经看见了站在另一个方向的杏儿,杏儿朝她挥手,她便转头往那个方向走去,结果正好碰上不知何时迎面而来的苏傲言。 两人肩膀相撞,梅儿下意识就福身行礼,满是歉意,“对不住对不住。” 哪曾想一抬头便看清了面前人是谁,她立即跪下,“奴婢见过苏小将军,奴婢不是故意的,是奴婢眼拙,没好生看路。” 许是才在景仁宫做了所谓亏心事,她眼下有些许心虚。 苏傲言眉间轻皱,抬脚就从她身侧越过,有些冷冷道:“无妨。” 良久,听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梅儿才站起身来,扭头看时,发现苏傲言早就不见了踪影,只是姐姐就在不远处等着自己,她实在没有旁的心思去想他这是要去向何处。 苏傲言此番进宫,身边连个随从都不曾带,只是孤身一人,去往景仁宫的路上,他一脸冷漠,甚至带点不耐烦。 脚都还没踏进景仁宫,花媛就眼巴巴凑上来,一脸欢喜道:“小将军可算来了,这几日娘娘可记挂着你呢。” 花媛一副苦口婆心的模样,偏偏就这般还是惹得苏傲言一脸不悦,冷声一哼。 “若是长姐当真记挂我,早就该替我向陛下求情,而不是整日在这背后想着如何给旁人使绊子。现下旁人倒是无事,反倒错伤了自己人。” 他口中所说何事,花媛自是明白的。若不是皇后在御花园安排那档子事,怕是也不会误伤自己人,眼下许是也不会被禁足了。 可她还是唉声一叹,眼里有些无奈,“小将军有所不知,娘娘也是为了您求过情的啊,可陛下却勃然大怒,这般情形若是再刻意凑上前去求情,这才真真是伤了娘娘和陛下的夫妻情分啊……” “何况……”她说出此话有些犹豫,低下声音来,还往后头看了一眼,“何况娘娘虽是误伤了您,却也不是故意要将您卷进来的,世人都说长姐如母,眼下娘娘的背后也只有小将军这一个依靠了呀。” “您这般说,怕是会伤透了娘娘的心的。” 最后这一句花媛的眼中带着忧伤,忍不住垂眸。 苏傲言听完后也不过是将视线挪到别处,嘴上也不曾说什么,片刻后,他又冷冷开口:“长姐在哪?带路。” “哎,好。”花媛连忙给他带路,去往寝殿的路上都清净得很,就连鸟叫声都少些。 “小将军请,有什么吩咐尽管唤奴婢们就是。” 说着,待苏傲言抬脚走进去后,花媛就缓缓关上门,看样子是要在门外候着。 这自然是他长姐的吩咐。 他一脚踏进去,只觉得殿内昏暗得很,只能瞧见床头那一盏晃来晃去的烛火,背后的门一关,显得就更加昏暗了。 随之袭来的是阵阵竹香气息,桌子一侧不知何时搬来了个供台,上面插着点燃的竹香,供台上摆着一尊佛像,而苏傲霜眼下正跪在供台面前。 只见她双手合十,虔诚地对着那尊佛像拜了三拜,这才缓缓睁眼,上下唇一动,说出口的话都显得冰冷许多。 “阿言,你来了。” “长姐,不过是禁足而已,何必装出这许多模样来?”苏傲言从踏进景仁宫第一步开始,皱着的眉头就没有舒展开过。 “我怎么不知道长姐竟还信佛?” “难不成是在这宫中,亏心事做得多了?” 这一字一句极其讽刺,可苏傲霜又不得不承认,他说的都是对的。 在后宫里的女人,哪个没做过亏心事?哪个不想得到陛下的无限宠爱? 为此,做些亏心事又何妨?做些令人觉得可怜同情的模样出来又何妨? 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而她倒也不否认,只是站起身来,从腰侧抽出帕子来捂着嘴角轻轻咳嗽两声,“你好不容易进宫来看望长姐一次,定要这样同我说话么?” 她抬起略显轻浮的脚步,慢慢坐下,自顾自给自己和眼前的男人都倒了一杯茶。 可惜,这壶茶不知被放了多久,早就凉透了。 她正想开口让花媛进来换茶,却被苏傲言出声阻止了,“我不喝,长姐有何事吩咐,便早些说吧。” 这下轮到苏傲霜皱起眉头来,“怎么?我将你叫来,只能是因为有事吗?” “还是说,若我不唤你来,你就想不起来你还有本宫这么一个姐姐了?” “长姐,在我面前,倒也不必装什么姐弟情深了。其实你我心知肚明,彼此之间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你想利用我来留住陛下的恩宠和陛下赋予你的权势,而我,稳住将军之位,需要一个当皇后的姐姐。” 苏傲言的眼神变得冰冷起来,说起这话也不痛不痒,他轻轻瞥了苏傲霜一眼,待苏傲霜看清,才发现,他眼底早已碎成一片冰渣。 什么时候起,他们二人的关系竟变成了这样? 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苏傲霜才缓缓开口,“那你再帮我一个忙。” “什么?” 苏傲霜站起身,慢步朝床榻后的屏风走去,苏傲言不知怎的,竟能从她的背影里瞧出几分落寞来。 他随着她的脚步往那张大屏风走去,最后苏傲霜停下来,抬手往床榻边上的花瓶重重按下,那屏风后的墙竟然翻转过来,是个狭小昏暗的密室,而同时,他还能看见里面的地上有个被绑着的人。 看模样像是个宫女,手脚被捆绑着,嘴也被塞满了布条,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最显眼的是,她那已然隆起的小腹,苏傲言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将视线挪回到苏傲霜身上,盯着她扁平的腹部。 按照月份,皇后如今理应是有孕四月有余,将近五个月,方才光线太暗,再加上她穿的衣裳宽大些,他一时没察觉到不对劲。 一瞬间,有个猜想在脑海里闪过,还没等他问出来,苏傲霜就先行开口。 “是你想的那样,我知道你很聪明。”苏傲霜平静道,“我需要你把此人挪到宫外去,放在宫里不安全,待我的孩子足月生产时,再将她好生安置。” 苏傲言似乎也很快接受了这个略微荒唐的事实,良久他才问一句:“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从本宫肚子里出来的自然是陛下的龙种。” 苏傲霜的眼神颇为高傲,俯视的眼神投向暗室里那个试图求救叫唤的女人,她轻笑一声,最后再按下花瓶,那墙门刹那间合上,毫无痕迹。 “好,最后一次。”他淡淡道,似乎这是一件多么简单的事情。 “长姐,若不是你闹了御花园那一出,我这辈子原先还是有可能与自己喜欢的女子共度此生的。” 临走时,苏傲言莫名其妙来了这么一句,像是有些遗憾。 苏傲霜不解,“你不是谁也看不上吗?从前要给你说亲,你说城里的姑娘你没一个喜欢的。” “现在有了。” 苏傲霜一愣,却又淡淡一笑,“那倒是也不晚,是哪家的姑娘?若当真合适,娶了就是。” 只见他轻轻摇头,什么也不说,半垂的眼眸露出几分落寞。 夕阳落下,黄昏将至,街上的行人都赶着回家,李府也忙着挂起灯笼来。 午膳时,陆乔心瞧见阿星没吃多少便离桌而去,想着饭后给她做些点心,哪曾想,端着点心往她屋里去时,竟看见她站在后院墙角处,好似面对着谁,也不知说些什么,只看见阿星好似从那人手里接过什么东西。 “阿星?”她探头喊道。 被喊的人身子猛然一顿,她转过身来的同时,陆乔心好像看见有人影从她身后溜走,可惜看不清。 “主人?你怎么来了?”阿星看见她站在自己屋前,连忙走过来,“可是有什么事?” “没有,我看你晚膳都没怎么吃,给你送点心。”陆乔心仍是不放心,又朝方才的方向瞧了一眼。 “怎么了,方才在和谁说话?” 第122章 “没有啊。”阿星一脸淡定配合着她也往自己身后看一眼,又转过头来,“没人与我说话,主人莫不是看岔了?” 眼下天都要黑完了,看岔也不是没有可能,陆乔心再次微微歪了脑袋探头去看,那角落当真是没有人的,她只当自己是近日思虑的事情太多,疲乏到眼花看不清了。 “许是我真看错了。”她把手中拿着的那碟点心递给阿星,“喏,这点心清香又入口即化,能解腻又能饱腹,最近府内府外的事情是有些繁杂,可也要爱惜好自己的身子才是。” 阿星接了过来,当着陆乔心的面拿起一块放进嘴里,轻轻一抿,果真如同陆乔心所说,当真是入口即化,想来也没少在这点心上下功夫。 她眼睛一亮,点着脑袋夸道:“主人做的点心还是那个味道,似乎比以前更好吃了。” “别夸了,拿回房里快些吃吧。” 眼瞧着阿星走回自己的房里,她嘴角的笑才缓缓收回来,视线又落在不远处那个昏暗的角落。 倒也不是不相信自己身边的人,只是,她总觉得不大对劲,心里有些不踏实。 夜晚时,圆月高高挂起,陆乔心沐浴后披着一件略薄的外衣,来到了书房中。 李府的书房也不知何时起,便默认了只有李鸣自个儿和陆乔心能够随意进出。书房桌上被收拾得整整齐齐,一点都不见当初的凌乱,笔墨都被洗好晒干挂起来,就连书架上的书册也都摆得板正,且一尘不染。 眼下她正坐在往日李鸣坐着的那个位置,拿起一旁被翻腾出来的卷宗,一件一桩地翻阅,后来就连屋中的蜡烛都燃了大半,溪儿还曾敲门而进端上茶水。 “姑娘,天色不早了,咱们早些睡吧?” “我再看一会儿,今晚这月色正好,不看怪可惜的。” 溪儿自知这般便是劝不动了,只好退下在外头守着。 书房的门一关上,陆乔心就放下自己手里的卷宗,走到一侧的窗边,原先这窗只是开了下边的一点缝隙,她进来后就将窗子全然打开了,夜风虽凉,却也有让人清醒片刻的作用。 她半合着眼,双手搭上窗沿,享受着独属夜晚的片刻安宁,这一阵阵凉风还带来清新的,带着水珠的气息,一呼一吸之间尽是放松。 耳边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虫鸣声,声音很小很小,像是隔着一层又一层厚重的雾。 再睁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高高挂在窗外的圆月,那么大的一轮明月,最后却变成她眼里的一个小小的圆点。 “这圆月确实难见……”她望着那个大月盘低声喃喃道。 她身后书架旁的墙上,就挂着那一夜两人一同赏月时,李鸣作的那幅画,那晚的月亮也是这么大。 由此,她的思绪不免越飘越远。 同一轮圆月下,李鸣也在仰头望着,手里还摩挲着那块红玉盘,眼神从明亮到带着淡淡的忧伤,不过也只是抬眸与垂眸间罢了。 天裕来到自家大人的房门口时,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虽说大家伙多少都能瞧出李鸣对陆乔心的些许不同,可是谁又敢随意揣摩自己主子的心思呢,向来都是在私底下议论一下便罢了,明面上谁也不敢胡说。 可天裕也不知自家大人是怎么回事,以往不过是吩咐间对陆姑娘关照几分,似乎自打离开长安后,他家大人连装都不装了? 就差把“喜欢陆乔心”这几个大字给写脸上了。 正如此刻,天裕瞧见李鸣那仰天望月,手中抚玉的模样,他心中便肯定,这一定与远在百里的陆姑娘有关。 至于真假与否,那倒不知了,毕竟他也不敢问。 “咳咳。”他站在门口低下头清了清嗓子,等再抬头时,李鸣早就收起了手中的那块玉,不太正经地往身后的墙一靠,就连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是慵懒松散的。 好在不是不耐烦,天裕心里说道。 “何事?”李鸣的语调也是散漫的。 “大人,方才我们的人又发现了几个,好消息是都解决了,没有打扰到乐真公主,坏消息是……”天裕来到他眼前,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没留下一个活口,一个两个不是自刎就是吞药。” 李鸣这时抬手示意他不必再说,“不用想也该知道是谁想要我的命,此次和亲途中,务必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就算是我出了事,你也得替我将公主安全送过去。” “乐真公主的安全才是第一要紧的。” 天裕听到这话哪里还能冷静?他立马皱起眉头,“大人……” “听清楚了吗?”李鸣不让他继续说下去,直接就将话截住。 天裕双手抱拳行礼,低下头去,好半响才憋着气道:“在下明白了。” 李鸣挥手,天裕也只好沉默退下。 这般话是他深思熟虑后才说出口的,如同那一晚对陆乔心的倾心所言,都是在脑中想过数次的。 此番护送和亲公主的路上,凶险只多不少,即便这路上当真受伤甚至是死去,也是不足为奇的。 只是和亲公主万万不能出事,因为这路上的凶险多半是冲着自己来的,哪能让无辜之人与自己一同涉险。 同时,他转过身来,又望向那轮明月,他也在担心着另一头的人。 不知道,她在长安可还好。他此刻有些后悔了,有些事做得太早,而有些话却说得太晚。 夜太漫长,好在月亮寄托着思念,终是熬过一夜又一夜。 离着李鸣护送和亲队伍,已然过去好些时日,日子一天天过去。这一日,陆乔心携着府里几个丫鬟在李府对面那条街上的角落处进行义诊。 来看病的什么人都有,但大多都是没什么钱财的苦命百姓。 “大家伙排一下队,人实在有点多,还请诸位见谅。”溪儿站在陆乔心身旁朝面前争先恐后的百姓们吆喝一声,很快百姓们大多都自行排成一队。 今儿的日头有些大,陆乔心戴着面纱也觉得闷得慌,一坐下几乎就没有能休息的时候。 中途还来了个要插队的,那人与前后的人争吵起来,最后又打起来,那拳头险些就要挥到陆乔心的脸上,阿星动作快,将那人的手腕抓住,再狠狠甩回去。 “我们主人面前,休得放肆。”阿星挡在陆乔心面前。 后面的人也嚷嚷起来,“就是,你别看病就别耽误陆姑娘给旁人看病,这可都是来救命的。” “还不快滚到后面去?看你还敢不敢插队?” “我呸!” “……” 一上午过去,陆乔心几乎就没有歇息过,就连溪儿倒好放在一旁的茶也是凉了又凉,压根没喝上一口。 她身后的几个丫鬟不是在拣药,就是在煎药,最忙碌的时候就连溪儿和阿星都要到身后去忙活。 好不容易歇下来,又来了人,只是来的不是要看病的,倒是府里的下人。 “姑娘,宫里来了人,现下正在府中。” 陆乔心刚喝完茶,把杯子一放,面上不解,这又是谁来了? “是何人?”溪儿在一旁问。 “那姑姑说,她叫言崔。” 言崔?陆乔心在心底默念一遍这个名字,若是她没有记错,这是上官玉身边的人,这个时辰,来找她作甚? 不过转念一想,这些时日确实是有些风平浪静了。 “回府吧。”她看了一眼这义诊的摊子,药材都用得差不多了,眼看着也没有人再来。 刚进李府大门,就看见那个还算眼熟的背影,言崔听见声响,也转过身来,眼神触及陆乔心的那一瞬就垂眸福身,“奴婢言崔,见过陆姑娘。” “言崔姑姑不必多礼。”陆乔心了上前去扶起她的双臂。 “站在这儿做什么,来人,沏茶。”说着她就把言崔拉到前边的亭子坐下,哪知陆乔心刚坐下,言崔就连忙起身。 “这是做什么?”陆乔心眼里闪过惊讶。 “言崔只是个下人,自然是不能与姑娘一同坐下的。”言崔记着规矩,不敢有半分逾矩。 闻言陆乔心也不好说什么,便就也站起来,她对于相熟的人,倒是不讲究这些所谓的规矩。 “奴婢此行前来,实则是奉了我们殿下的命令,说要请姑娘进宫一聚,还请姑娘赏个脸面。” 一听这话,陆乔心可就急了,连忙道:“姑姑此言实在是太过言重了。” “公主殿下相邀,民女自是会去的。只不过我才从外头回来,现下身上出了汗,姑姑若是不急,还请允许我沐浴更衣。” “陆姑娘不必客气,请便。” “多谢姑姑。”转而她的视线对上溪儿的,吩咐道:“溪儿,好生招待好言崔姑姑。” “是,还请姑娘放心。”溪儿应完她后,就伸出手来引言崔坐下,“姑姑请坐,婢女这就让小厨房拿些爽口的点心来,今儿天热,吃这些是最好的。” 言崔这时露出淡淡一笑,“有劳。” 阿星陪着自家主人回房时,还有些警惕地问:“主人,眼下长公主来召,怕不是……” “无碍,咱们也静了些许日子了,总归贺公子一事还未完全解决,公主殿下怕是不会就此罢休的。” 一想到在宫中的贺知贤,她又想起来前些日子,她派去打听的人回来说,贺知贤原是上官玉的表弟,两人幼时还有婚约。 这便能解释,为何贺知贤会在宫中了。 而上官玉,想必是不会放过那下毒之人的。 “我倒是有些好奇了,此番前去,这场戏码应当比我想象中要精彩些吧?”陆乔心闭眼,忍不住轻笑。 第123章 不知是不是每回进宫都要发生些什么大事,陆乔心再踏进宫门时,心中无限感慨,心感今日之事的动静怕是要大些,一时之间只觉得连脚下的路都与往常不同。 同从前一般,宫门有人候着,不过这一回是上官玉请自己来的,来此候着的自然不会是禄公公和小全子,而是好几位宫女一堆候着。 其中站在最前边的那个实在惹眼得很,倒也不是长得有多出众,穿得有多不一样,而是身上那股气质,加上她清秀的样貌,倒是引起了她的注意。 “咦?我瞧着你有些眼熟,可是在哪里见过?”陆乔心故意说反,许是她紧张过头了,总觉得心有不安,毕竟这个节骨眼上出现眼生的人,免不得要注意些。 那个被陆乔心提到的小宫女闻言顿了顿,稍稍抬起头来,神色有些惊慌,“贵人说笑了,贵人怎么会见过奴婢呢,这么说倒是折煞奴婢了。” 身侧的言崔这时也站出来,“陆姑娘,杏儿这两日才被拨来咱们虔和殿的,许是从前在哪个宫里见过?” 陆乔心进宫去过的地方无非就是御花园,还有柔妃那儿,旁的地方去得少,见到的宫女也少,说不准这宫女从前就是在哪个宫里办事,不过是自己没见过罢了。 或许当真是自己疑心太甚? 陆乔心思虑间抬眸去瞧那个宫女的模样,像是个胆小怕事的,便又笑道:“杏儿?许是我真的记错了,莫怪。” “奴婢不敢。” “陆姑娘,殿下还在等呢。”言崔适时提醒一句。 陆乔心点头,“那走吧。” 虔和殿与宫里旁的住所不同,离慈宁宫不远,却是有些偏僻的。 偏僻到人一踏进这片区域就觉得十分安静,哪怕是脚下踩到一片树叶都能清晰可闻。经过一条石子路时,陆乔心发现这一带的树上都有鸟类落脚,时而飞出这一片宫墙,时而又来回跳着,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不过这时她就要好奇了,侧过脑袋问侧前方带路的言崔,“这虔和殿倒是有些偏僻,可是有什么讲究?” “回姑娘,讲究倒是没有,只是咱们殿下常年在宫外,从小又跟太后娘娘学了个喜静的性子,从前回宫时便不习惯住原先的宫殿,这才搬过来的。” “既是喜静,那为何这院中还有这许多鸟儿?” 陆乔心将自己心中的疑惑问出来,只见言崔先是提眉,反应过来后又一笑,“姑娘是说这些鸟儿啊?这些原也不是殿下要留下来的,起先发现时,还叫人赶了去。后来发现这些鸟儿哪里也不去,就爱停在咱们院子里,便就随它去了。” “而且殿下还说,这冰冷的宫殿已经够安静了,这片院子,热闹些倒也无妨。” 说起这些,言崔都不由自主带上笑,可想而知,上官玉也不是个多难相处的人。 两人说着说着就走到了虔和宫的寝殿,殿门口竟也放着一张铺了毯子的美人椅,面前的一片空地里还有许多花朵盆栽和矮树,想来也是个爱花的。 言崔在门口站定,朝里头扬声道:“殿下,陆姑娘来了。” 里边明明没有出声,可言崔却转过身来对陆乔心道:“陆姑娘,请随奴婢来。” 陆乔心便跟着言崔进去,阿星连着溪儿都只能守在门外。 这寝殿里头倒是亮堂得很,一进去她就看见了那张宽大的床榻,还有床榻后的屏风,随后视线就挪到了床榻一侧的梳妆台。 因为上官玉坐在那儿。 上官玉背对着她们,身上还穿着里衣,许是要上完妆后才将衣裳穿上。 那身里衣是浅紫色的,衬得她整个人的气质都是慵懒中透着高贵。她正拿着什么往耳朵上比着,看向镜子时也看到了镜子里头的陆乔心。 陆乔心朝着那双眼睛露出一笑,随后福身行礼,“长公主万安。” 还没等有回应,她就看见站在身侧的言崔忽然往上官玉的位置走去,嘴里还念叨着:“哎哟殿下,我出宫前不是交代小灵给您上妆了吗?怎的还在看耳坠呢。” 言崔的神情和话语都显得极为着急,一边说着一边上手,连忙给上官玉挑好了首饰往耳朵和头上戴。 “那些我不喜欢,我便自己来了。”上官玉看着在梳妆台前给自己忙活着的言崔,好似有些无奈。 “好好好,奴婢说不过您。”言崔看着妆容首饰都齐全的上官玉,这才松下一口气,紧忙把一旁架子上的衣裳取来。 上官玉这时才转过身来,笑容里掺了点羞涩和不好意思,“陆姑娘,让你见怪了,言崔打小就跟着我,说话难免大胆些。” “殿下这说的什么话,进到宫中,民女自是知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闻言上官玉的笑容凝了片刻,后又一笑,只是这一笑远不如方才那一笑,少了些不自在,是大方坦荡的笑,“陆姑娘果真是个聪明人。” 这话说完,言崔将衣裳捧到跟前来,一层一件伺候着给上官玉穿上身,这身衣裳是一如既往的白色,只是在袖口和裙角处有些细碎的粉色花纹,不仔细瞧还当真看不出来呢。 最后在言崔给其整理腰间吊坠之时,上官玉才再次将视线落在陆乔心身上,准确来说,是落在陆乔心今日所穿的衣裳上。 陆乔心前去沐浴时,还不知穿哪件衣裳,便让阿星去找,等到自己将衣服拿到手里时,才知道阿星给自己拿的是那日赏花宴的衣裳。 也就是某人给自己挑选的那身橙黄色襦裙。 如此看来,陆乔心今日倒是穿得惹眼些,她看了眼自己身上这身衣裳,又抬眸去看上官玉的,还以为面前的长公主误会了什么。 “殿下,民女以为殿下请民女进宫只为一聚,不想给李大人丢了脸便穿了这身衣裳,不曾想……” 这时,她看见上官玉抬了抬手,她虽不明所以,可也闭了嘴。 “我又没说什么,你莫要紧张,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更何况你大好年华,正是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年纪。” 可是殿下,民女当真没有想要抢您风头的意思,陆乔心在心中道。 这宫中规矩就是繁琐,穿件衣裳也要比一比嫡庶尊卑。可陆乔心却忘了,不过五年而已,习惯市井生活后,倒是连五年前自己记得最牢的规矩,眼下都忍不住要说上几句。 殊不知,上官玉看的并非只是她这身衣裳,衣裳虽惹眼,她却也不是个死守规矩的人,何况她自己说的话也是真心话。 正是好年华,自然是什么好看便穿什么,她并不在意。 她唯一在意的,不过是系在陆乔心腰上的那块玉佩。 不过视线也只在那块玉佩上停留片刻,便收了回来,她双手微微放置腹前,嘴角的笑很淡,“陆姑娘,我寻你来,确实是一聚。不过,我还想邀陆姑娘来我殿里看一出好戏。” 陆乔心喜欢这般口直爽快之人,也笑起来,眼角弯弯,“当真爽快,殿下此言已出,民女必定奉陪。” 随后上官玉满意点头,给言崔使了个眼色,言崔便绕过上官玉来到梳妆台一侧,站定后转身,伸出手来,“请跟奴婢来。” 陆乔心自是跟着上官玉的步伐走,又因好奇探出头来,瞧见后心里一阵讶然,原来是梳妆台后的那一扇墙竟有个机关,墙身往里陷,显出一条小路来。 眼看着言崔不知从哪里拿来已点燃的蜡烛,头一个踏进去,给她们带路。 仿佛早已走过许多遍,怕是不用烛火也能摸黑走。 言崔的步伐毫不犹豫,反观自己,虽然知晓前面已有人带路,万万不会有旁的东西来阻路的,可她还是小心看着脚下。 不知道走了多久,三人一路无言,路上只能听见彼此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终于,似乎走到了这条路的最尽一头,言崔好似开了门,随之刺眼的光一道涌进来,陆乔心险些受不住。 顺着台阶往上走,出去之后,竟是一个主殿模样的宽敞大殿。 三人站在一栏屏风后头,与主殿上的一切都不过是一纱之隔,好在这个屏风够厚实,还是摆在偏僻的角落。 陆乔心面上惊讶着,险些出了声。 只见言崔转身同她做出了一个“嘘声”的手势,她这才稳住了心神。 “陆姑娘莫要惊慌。”上官玉轻声到快要成气音,“这里是主殿,也是我要邀姑娘看的好戏。” 还没等她全然缓过神来,她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难不成你家娘娘便是这般态度?” 屏风后的陆乔心一惊,这分明就是贺知贤的声音。 随后她就瞧见了站在殿前的贺知贤,而另一头,则是站着一个宫女打扮的女子。 想着他方才所说的那句话,这应该是哪位娘娘身边的宫女。 “下毒便罢,眼下还想要我污蔑表姐?” 此话一出,陆乔心便明白,那些消息应当是真的。 他真的是上官玉的表弟。 “贺公子,瞧您这话说的,怎么能叫冤枉呢?” “何况若是公主真想认您这个表弟,又或者真心要与您履行这婚约,早些年干嘛去了?” “再说了,咱们娘娘可是听闻,贺公子已有心上人了。” 原来是挑拨离间,陆乔心心想。 贺知贤沉默了,似乎在思考她这番话可信不可信。 正当陆乔心以为贺知贤并非是这般忘恩负义之人,且此刻又是在虔和殿中,他应当不会这般胆大时,她听见他开口了。 “你们娘娘想让我做什么?” 第124章 闻言陆乔心瞳孔微微睁大,俨然一副震惊模样,可转眼又想,这并不像她所认识的贺知贤。 她悄悄侧目看了一眼上官玉的神情,很是淡定,还饶有趣味地勾唇一笑。 这不对,她心想,随之继续听着殿上的动静。 那宫女一听,脸上忍不住露出些许得意劲儿来,陆乔心瞧见她似乎朝着殿内扫视一圈。 她的目光扫过这屏风时,陆乔心的心都往上提了几分。 呼吸停滞间,那宫女又看向别处。 “贺公子若是答应下来,自是什么都好说的。”宫女轻声一笑。 “姑娘与贺某在此谈些将要如何诬陷长公主的话,就不怕殿下知晓?” 贺知贤的口吻十分平静。 屏风后的陆乔心也听不出什么来,再一看身旁的上官玉,依旧淡定。 她心下隐隐生出几分猜测来,可又不敢确定。 “奴婢敢说,自是来之前便打听好的。”那宫女说起话来带着一股傲气的劲,“眼下长公主怕是正午憩呢。” “这主殿往日是不会有人妄自闯进来的,何况底下人都只瞧见公子您一人进来,若没有您的吩咐,他们怎敢贸然进来?” “那不是找死么?” “是么?”贺知贤顺势反问一句,眼睛似是有意无意往屏风后头看了一眼。 陆乔心一顿,下意识又去瞧上官玉的神情,见她此刻无声轻笑出来,眼神似乎在那一瞬与那头的他对上。 这下她算是明白了,这两人合伙在这演戏呢。 “可贺某不过一介文人,哪里懂得宫中这些弯弯绕绕?柔妃娘娘怕是太高看我了。”贺知贤含笑道,说辞很是委婉,亦有种半推半就的意味。 竟是柔妃,陆乔心转念一想,倒也合理。 “是贺公子太小看自己了。”宫女又换了副嘴脸,开始恭维起来。 贺知贤冷哼一声,“那娘娘究竟想让贺某做些什么?若是杀人放火的事,那姑娘即刻就能离开这儿,不必多说了。” 此话一出,倒也说不清楚是随意一说,还是当真考虑起来了,不仅站在眼前的宫女都一时愣住,就连屏风后的言崔都险些忍不住笑出来。 陆乔心也悄摸憋着笑,只是笑劲很快就过了,毕竟还得看完这场戏呢。 “瞧贺公子说的……”那宫女如同那青楼里会看眼色又懂得应变的老鸨似的,说话说不完,偏留些遐想。 她的眼神很是大胆,直直往贺知贤脸上看。 两人就着这般说了半个时辰,屏风后几人腿都要站麻了。 好不容易把人送走,贺知贤一回头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 言崔扶着上官鸣从屏风后出来,陆乔心的腿虽也有轻微不适,可好歹是练过身手的,眼下还能忍受,便也随着言崔在另一边扶着上官玉。 她一边扶着一边垂下脑袋,小心走着。 “想来这位便是殿下口中的陆姑娘吧?” 上官玉一早便告诉他,今日那陆姑娘要来。 “还不进来好生扶着?”他侧过身来,朝殿外招手,很快就有两个宫女进来,正巧宫女们从自己身侧走过去时,他瞧见对面的人抬起头来。 陆乔心抬头时,想的只是故人今日相见,却不曾想贺知贤在看到自己的那一刻呆愣住了。 “……宁之?”好半响过去,连上官玉都坐下,他才试探般喊出口。 陆乔心此刻也被宫女扶着在另一旁坐下,而溪儿和阿星也不知何时从寝殿那边过来了,这会儿也走进来。 阿星在路过贺知贤身边时微微低头,算是行过礼。 原先他心里还有疑心,这下看见阿星后,才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日思夜想之人如今竟就在眼前。 “怎么?看你们二人的模样,是认识?”上官玉见两人的脸色都不大对,尤其是贺知贤,这才问出来。 这时言崔也带着三两奉茶的宫女进来,把沏好的茶往几人身侧的桌上一摆,还摆上一盘看着就可口的点心。 “陆姑娘,贺公子。”言崔站在上官玉身旁,朝着两侧的方向各唤一声,道:“这上好的龙井,平日里殿下自己都不舍得喝呢,今儿还是殿下特意吩咐下来的。” 陆乔心和贺知贤面对面而坐,中间的空地将两人隔得有些远,却也在话音落下时对视一瞬,几乎异口同声侧过身来,“多谢殿下。” 上官玉轻轻点头,嘴角勾起的笑看起来甚是满意,又道:“宁之,你可没跟本宫说过,你们二人竟是认识的。” 说完又往贺知贤的方向看去,忍不住轻瞪一眼。 像是在责怪他,为什么不早些告诉她这件事。 然而事实上,贺知贤自个儿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陆姑娘吗?怎的就变成自己心悦的徐心了? 还没缓过神来的他对上上官玉那个眼神时,轻轻摆头。 “那会儿救人要紧,民女哪里想到这许多?况且,殿下与贺公子的关系在那儿,我若说了,指不定别人要怎么往外传了。” 她像是很担心旁人知晓她与贺知贤认识似的,几句话轻飘飘就带过。 言崔这时捂着嘴在上官玉身后笑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 她这般模样倒也引得上官玉侧目,自家主子一侧目,言崔便又规矩站好。 “想到什么了?让你笑得这般开心?” “当真要说么?”言崔试探着问。 “有何说不得的?”上官玉轻轻拧眉,却又见言崔摇头道不是。 “那便说吧。” 这个过程中,贺知贤的视线都毫不意外地落在陆乔心身上,全然没有方才应对那宫女的自在模样。 “只是殿下……”言崔像是回过了神,想到了什么要紧的东西,犹犹豫豫的,似乎又不肯说了。 “本宫让你说便说。”上官玉饮着茶,丝毫没觉得言崔怕是顾虑着什么。 片刻之后,言崔才缓慢道出口。 “奴婢是想到了,想到了陆姑娘是李大人府上的,若真是被底下人乱传她与贺公子,岂不是……” 后面的话言崔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看到了陆乔心稍稍一愣后有些僵硬的神情。 另外两人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上官玉的脸色也僵着,而贺知贤的就更精彩些,愣住的同时连脸都黑下来了。 他倒是忘了,上官玉口中的陆姑娘便是李鸣李大人迎回府的心上人。 她是李鸣的心上人,那李鸣呢,在她心里算什么? 难道这就是当初她一声不吭跑来长安的缘由? 许多东西在他心里来回缠绕着,最后成了一个扎实的线团,他分不清楚是一根线还是很多根线,总归缠在一起,压根不知道哪根才是头。 太乱了。 殿内因此安静了许久,言崔早早噤声在一旁好生站着,上官玉的眼神不自觉落在陆乔心的腰间上,而陆乔心则半垂着眼不知在看哪里。 贺知贤毫不意外地盯着陆乔心看。 几人之间,有一样东西,眼下早已分明。 不知道过了多久,每人身侧的茶都凉了,陆乔心才轻咳两声,打破这场宁静。 “殿下邀我来,应当不止是看戏吧?” 她的神情毫不慌张,也没有方才那般僵硬的模样,仿佛适才什么也没发生,什么话也没有听到。 可她看向上官玉时却发觉不对,上官玉的脸色不对,尽管这样的变化很细微,可她还是察觉到了。 上官玉眼底的情绪很浓重,好似关着什么东西,压抑着不让它出来。 陆乔心一时没有看明白,便只当是她也觉得言崔方才的话是有些不妥当。 毕竟认谁听了自己曾经弟弟如今府里的人要与自己的未婚夫有些谣言,都会不自在的吧? 她自觉忽略了太多太多细节,只因她觉着今日的重点不在这些琐事之上。 “知贤,你来说罢。”上官玉好似有些头疼,话一说完她就将手肘撑在桌上,手指微微曲起抵在太阳穴上,双眼半合着。 “是这样的……陆姑娘,”贺知贤很显然还没适应这个称呼,“表姐一早便料到春禧宫那边会来人,便让我假意迎合,只为更好地抓住柔妃的把柄。” “下毒的把柄?”陆乔心想到那日柔妃警告自己的模样。 眼下几人都将一旁的事情抛开来,认认真真只谈今日主殿内的这一场“戏”。 “嗯。”贺知贤应了一声,视线仍时不时停留在她身上。 而上官玉在抬眸时发现了贺知贤的这个小动作,心里忍不住讶然,可殿上的气氛实在严肃,也不好想太多。 “还有,”她幽幽道,“当年我母后失心疯一事,应是与她也脱不了干系。” 上官玉看了一眼两人,她给贺知贤说过,因而他的反应不大。 虽说陆乔心的反应也不大,可她又怕她不甚清楚当年之事,便又多说了两句。 “当年宁王上官鸣,也就是如今的李大人非父皇亲子的消息传开后,不知是谁传的鬼话,说母后的头胎便是探初克死的,因而母后大怒,随后便得了一阵的失心疯。” “这也导致了母后从那之后每每看见探初便要发怒,久而久之外头又传他与母后不和了。” “实际上失心疯一病早已痊愈,也并非如同外面传的那般不和,而是母后仍旧把探初当成自己的亲生子一般疼爱。” 上官玉说了许多,陆乔心都一一听进去。 最后她又听见上官玉道:“只不过,这一切,陛下并不知晓。” 只此一言,陆乔心和贺知贤都抬起头来看向她。 “也正是这般,在陛下面前,探初与母后还要演上一番昔日母子不和的戏码。” “我与母后知晓,这背后定然少不了陛下的纵容,可母后到底心软,说什么也不愿将此事拿出来说上一说。” “而这柔妃,便是当年陛下身边的帮手。” 第125章 陆乔心从虔和殿出来时还有些恍惚,恍惚到险些因走不稳而扭到脚。 “小心!” 身后传来贺知贤的声音,她在溪儿的搀扶下站定,回头一看,果然是他。 贺知贤快步走到她跟前来,神色慌张,不顾其他人在一旁,将她上下打量一遍,抬起的手正准备要碰到陆乔心的袖口处,又忽而抬眼望了下四周,似是想起这儿是什么地方,又堪堪将手收回来。 “没事吧?”他看向陆乔心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陆乔心也下意识在溪儿的搀扶下往自己身后退一步。 正是她这看似无意的动作,落在贺知贤眼里,倒是有些刺眼了。 “没事。”她松开溪儿搀扶的手,自己站稳了脚后跟,看向他摇摇头。 语毕,她便想要越过贺知贤往前走去,哪知就在与之擦肩而过时,贺知贤却忽然开口:“宁之,你是当真不愿见我么?” 闻言陆乔心顿下脚步,侧过身来看着他,微微蹙起眉来,“贺公子这是何意?” 她是不明白,二人不过才重相见,他怎么会说出这般话?难不成……她心里直摇头,当初在临都城早已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方才在殿上,我看得出来,你并不想与我扯上半点干系。”陆乔心在殿上的避重就轻他哪里听不出来? 正是因为听得出来,心里头才更难受了。 “贺公子这便是说笑了。”陆乔心算是明白了,想必眼前人对自己还存着那份心思,只是眼下长安城表面上是风平浪静,只是私下的暗潮汹涌,可是日日都不尽相同的。 正如方才所看的那一场戏,接下来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就好似当下永远无法预料到下一刻。 “贺公子与殿下是表姊弟的关系,何况还有着婚约,你我是不便多有往来的。” “至于旁的,我想我在临都时便已说得足够清楚,也并非是不愿见不想见,而是眼下并非是谈论这些琐事的时候。” “琐事?”这么长一番话里,贺知贤仿佛只捕捉到了这两个字,“你我之间的事也算得上琐事了么?” 闻言陆乔心彻底皱眉,脸上有些许不耐,可又忍着,想听一听他还要说些什么。 “不是……”贺知贤又忽而否定,一手扶上额角,好似自己在慌忙之中说错话一般,“对不住,是我太心急了。” 而后他又像是在解释什么一般,一番话急忙往外吐:“我与表姐虽有婚约,可你知晓,我心悦的是你,而殿下她也并不想认下这门亲事。” 此时陆乔心面上恢复冷静淡然的模样,像是丝毫不为他的言语而动容半分,不过他说的这话她倒是信,毕竟看方才两人合伙排了这场戏给自己看的模样,以及上官玉的神情,她也不觉得上官玉会对贺知贤有意。 “可你为何一点音讯都没有就跑来了长安?” 话虽如此说,可陆乔心却觉得他的言外之意是,你为何不同我告别,就暗自离开了。 她暗自轻叹一口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徐大夫,还有方东家,可知道你在这儿是……” 后面的话他不知道要怎么说,因为光是想到就有些不爽。 “他们可知你在这儿成了李大人府上之人?” 在临都城,他与李鸣倒是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就觉得此人不对劲。分明他瞧见宁之与他没有很熟络的样子,他倒是做出一副与她彼此相熟的模样。 思及此,他更是觉得眼前之人怕不是被李鸣给拐进去的,一想到外头的那些个传言,他心里一阵阵的难受。 只见陆乔心顿了顿,而后摇头。 “我后来去徐府找过你,那时我才知道你竟来了长安,徐大夫说你是来此闯荡的,可你眼下又是在做什么?” 这话真是越听越不高兴,陆乔心皱着眉道:“我在做什么?贺公子说呢?贺公子觉得我是在做什么?” 她说着往他的方向进一步,因而也逼得他往后退了一步,“你觉得我在做什么?” “你觉得我欺骗父母,来到这里只是为了进李府?” 闻言贺知贤猛地摇头,一时好似因为自己又着急说错话而苦恼起来,“不是,宁之,我不是这个意思……” 宁之,宁之,宁之…… 陆乔心听到这两个字,竟是想不到自己也会有觉得不适的一天,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来,落入她耳中甚是烦躁。 “贺知贤,你究竟想说什么?” 她轻吸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同他说话。 听到自己的名字,贺知贤下意识一愣,而后支吾半天也说不出一个字,只是眼睛一直盯着陆乔心看,眼神惊慌着躲闪。 “我眼下不便同你说太多,但我与李鸣之间的关系,你倒也不必多想。如今我很好,爹娘那边我晚些会说清楚,不必贺公子为我操心了。” 说完陆乔心转身就走,贺知贤还直愣着站在原地,“徐…陆姑娘……” “贺公子还是想想自己眼下站在何处,又是以什么身份站在这儿。”溪儿在陆乔心身后站直了,垂眸以恭敬的口吻提醒着贺知贤。 他哪里会不知道,眼下自己站在这宫中,无非是因为自己是长公主的表弟以及有着婚约的未来驸马。 陆乔心往前走的步伐都快了些,溪儿跟上后就扶着她的手,陆乔心侧目,溪儿就明白她的意思,往后看了一眼,道:“姑娘放心,没跟上来。” 正好走到转角处,陆乔心的脚步才慢些,手放到心口处,正缓着气,冷不丁又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没想到啊,当真是没想到。”苏傲言身穿一身黑色便服从一侧的树后走出来,双后背在身后,脸上笑意浓浓,简直压不住,“真是想不到,这长公主的未来驸马竟与陆姑娘相识,似乎……” 苏傲言顿了顿,右手的食指与拇指一同夹着下巴,微微垂下脑袋,好似在认真思考一件什么事情。 “他似乎还对陆姑娘你,有着别的心思。” “你说,这事要是被李大人,又或者是长公主知晓,该当如何?” 陆乔心看见他走出来的那一刻是有些许惊慌的,听他这般说,想来方才她与贺知贤的对话都被他偷听了去。 这一瞬心慌令她忘了朝他行礼,身后跟着的阿星和溪儿都行完礼后,她还有些愣怔。 直至人都走到自己眼前,陆乔心才回过神来,收起眼底的那一点儿慌张,“小将军这是在威胁我?” 她缓缓眯起双眼,一副审视的神情,看得苏傲言轻声一笑,有些吊儿郎当道:“那倒不是。” “也是,威胁我作甚?”陆乔心也勾起嘴角,“他对我有心思,怎能怪到我头上?李大人和长公主想必也明白这个道理。” 闻言苏傲言爽朗一笑,毫不吝啬夸奖道:“陆姑娘这般女子,我倒是头一次见。” 这话陆乔心没有回应,而是道:“民女也不知小将军有偷听人说话的习惯。” “我可不是偷听,恰好路过,远远瞧见你与贺公子二人在说话,不便打扰罢了。” 她闻言眨了眨眼,抬头看了一眼天,似乎像是要下雨的样子,随即行了个礼,“既是如此,民女先行回去了。” 说完她就走,身后两人也紧跟着,脚步比方才还要快些。 见此模样,苏傲言在后头看着,有些无奈地摇头,可扬起的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来,瞧着人影在自己视线里消失不见,他才走过转角往里走。 没曾想贺知贤还站在原地,看向自己的目光里隐隐透出几分薄弱的杀气。 苏傲言无声一笑,脚步却不停,在与之擦肩而过时,只是冷冷瞥他一眼,而贺知贤却是侧过头看向他。 眼神里是藏也不藏的敌对。 却不知在某个隐蔽的角落里有轻微的动静,没多久一个人影就往虔和殿快步走去。 上官玉眼下都还在主殿上坐着,手依旧撑着脑袋一侧,双眼紧闭。 一副十分头疼的模样。 而言崔在一旁瞧着她这般也紧皱眉,却不敢再开口说些什么,方才在殿上说的那些话就已经惹得主子不快了。 只能默默给上官玉倒了茶来,在一旁候着听吩咐。 小太监急急忙忙从外头回来,一来到上官玉跟前就扑通跪下。 眼前坐着的人也听到了声响,紧皱的眉头舒展几分,仍闭着眼,开口轻声问道:“都听到什么了?” 陆乔心离开时后没片刻,贺知贤便也要出去,她知晓两人必然不如面上那么简单,便派人去跟着。 “回殿下,奴才听到贺公子问陆姑娘在长安李大人府中一事,陆姑娘的父母可都知道,陆姑娘还让贺公子莫要操心此事。” “还有,奴才听着这话里话外,贺公子似乎对陆姑娘有旁的心思……” 小太监将自己听到的明白的都一一与上官玉说了,末了言崔才给他一个眼神让他退下。 “殿下,我看,这陆姑娘许是在临都城时就与贺公子相识,这贺公子的心上人,八成便是陆姑娘了。” 言崔将那太监方才说的话总结一番,说与上官玉听,可上官玉好似没什么反应,只是冷冷应了一声。 就在言崔以为她就要将着这个姿势小憩一会儿时,便就听见上官玉开口:“让底下人查一查。” “是。” 另一头,陆乔心在马车上稍稍闭眼,想要缓一下心神,可心里却乱得很,尤其是贺知贤那番话。 她忽然想起,已经许久没有给临都城那边写信了。 还有被提起的李鸣,她不由自主去想远在千里之外的他,现在如何了。 手也抚上腰间那块玉佩,一下又一下的触碰和抚摸,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一般,让她心安许多。 第126章 当日夜里,她正要睡下,门外就响起阿星轻声敲门和说话的声音。 “主人,大人来信了。” 她的口吻是掩藏不住的欣喜,像是忍不住要替陆乔心高兴。 同样透着兴奋的,是陆乔心忙着掀开盖了一半的被子,紧忙下床,连外衣都没来得及披上就站在了门后。 直到手搭上了门闩,这一刻她才冷静下来,一时又不知自己为何会兴奋成这样,难道只是因为某人有消息了? “主人?”阿星迟迟没听见自家主人的回应,又轻轻唤了一声。 “哎。”随着一个短短的字音,门也打开来,瞧见阿星笑弯的眼角,“主人你看。” 阿星给她递上薄薄的信件,接过来攥在手里都好似在拿着一个空信封,偏偏被握出皱痕的信封上写着几个醒目的大字。 宁之亲启。 这几个字真切落入眼底时,陆乔心的手指不禁颤抖起来,就似从前一直在身边的人,忽然离开后起先也不会想着念着,猛然想起来念起来后,那头又正好来了消息。 彷佛是冥冥之中天注定的回应。 “这么高兴作甚?”她忍不住轻声说一句,嘴角的笑还没压下去呢,阿星一看,立即就驳回来,“主人还说我呢,你自己都笑着呢。” 看见陆乔心二话不说就站在门口拆了那信,将里头又软又薄的信纸抽出来,小心展开,这股劲儿好似生怕一阵风来都能将这纸给吹破了,阿星又忍不住要问什么。 “主人,你这么高兴作甚?” 陆乔心的笑意从开门那一刻起就没从脸上下去过,动作更是小心翼翼的。 “哪有。”她嘴上不承认,可视线却停在那信纸上没挪开。 宁之 不知长安眼下如何了?赏花宴一事我已全然知晓,我走后柔妃可有寻你麻烦?只怪我那两日光想着如何同你说清楚心意,倒是忘记打探消息了。当真是对不住。 其余人等也一切安好,不必挂念。只是天晴总是露出一脸愁容,我想那是因为她挂念着你,不过后来她与乐真公主熟络起来,倒是也见她笑了。 这西北干旱之地,虽待不惯,可也别有一番景色,若我回去,定一一说与你听。 记住我说的话,玉佩和令牌都要拿好,若是有了麻烦,可找长公主和太后。 愿宁之安,探初字。 字字句句看下来,陆乔心的内心可谓是一池静水中掀点的轻微波澜,不是什么大动静,却似冷水中的一小股暖流闯入心中。 似是安抚,又像是一种未知的安稳。 只是这字迹有些怪异,前边还写得十分飘逸有劲,独有他以往的风格,只是这信上的最后两句都有些慌张的潦草。 字迹有些歪扭,不仔细看,还当是旁人写上的呢。 思及此,她脸上露出不解。 “主人,怎么了?可是天晴她们出事了?”阿星瞧见她这副模样,不禁随之紧张起来。 紧接着又看见陆乔心有些愣怔地摇头,用手指着信纸上的最后两行字,“阿星,你看这字,是不是有些奇怪?” 阿星闻言低头去看,果真察觉到不对劲。 她边看边点头,“主人,这最后两行字,似乎写得很快,好似很着急的样子。” 陆乔心闻言也是这般想,“怎么忽然就写得如此着急?难不成是出了什么事?” 她忍不住担忧起来。 阿星将信的内容随意瞄上两眼,安慰她道:“大人在信上不是说一切安好吗?主人你就莫要胡思乱想了。” “怎的大晚上送到了?”陆乔心忽然问。 “……许是加急的?”阿星一时也犹豫起来,这么一说,倒是有些奇怪了。 只是这来信的喜悦暂时让两人都忽略了这背后的古怪,总归是比杳无音讯的要好上许多。 “主人先别想这么多了,早些歇下,明日一早写了回信,我再让负责送信的打听打听。” 看眼下这时辰,似乎也只能这么办了。片刻后陆乔心点头,将信收起来,“你也早些回房休息吧。” 月朗星稀之下,树梢的晃动显得尤为凄凉。 一觉睡醒,陆乔心睁眼便看到被好生摆放在自己床头的两件东西。 月牙形玉佩以及李姓令牌。 她脑子里牢牢记住信上某人嘱咐的话,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早在不知不觉之中,她对他有一种超乎同盟的信赖。 她昨夜做了个梦,梦里又见到了她那个早已去世多年的母亲。在梦境中,乔鹊仍旧是生前的那副容颜,只是没了那时候的憔悴和忧愁。 恍惚中,乔鹊紧紧将她抱着,口中不停说着什么,只可惜陆乔心却记不起来她究竟同自己说了些什么,就连她的模样也在脑海中渐渐模糊起来。 陆乔心刚坐起来,许是下床的动静让外头候着的人听了去,很快就响起敲门声。 “姑娘可是醒了?” 闻言她在此刻猛然发觉,除去那些随时可能发动的糟心事情,怎的她在李府过得比在徐府还要舒坦许多? 自打来了长安城,似乎也逐渐捡起以前那些规矩,不自觉束缚着自己。 无奈又不得不为之。 “进来吧。”不敢往下深思,她便朝门口扬声道。 好几个丫鬟被溪儿领着进来,伺候着自己上下梳洗打扮一番,随后阿星让人把笔墨纸砚拿来后,便吩咐其余人等退下。 房中只剩下阿星和溪儿守着,她提笔想了又想,才不紧不慢写下几行字。 来信已阅,眼下长安亦一切安好,我与府中上下皆无事。 柔妃召过我,不过是小有告诫,并不是什么大事,眼下长公主正在秘查下毒一事还有当年太后失心疯一事,如今初步怀疑与柔妃有关,其余尚未可知。 你所嘱咐,我已记住。多问一句,为何来信匆匆? 亦愿君安,宁之字。 她写完后好生折起来塞进信封中,外头只写上“李鸣亲启”四个字。 “派个可靠的人,谨慎防范些,莫要被人跟着了。” 阿星知晓她在担心什么,接过后重重点头,同时保证道:“还请主人放心,我知道该如何做。” 信离了自己的手,这才觉得心里有一块地方被安放下来,舒坦着。 “姑娘,陈阿婆找您,说是有事要说。” 若不是溪儿这时提起,她都快要忘了这个人,想起还有许多细节还不知晓,今日也无旁的事,正好可以问上一问。 最后她与溪儿来到了陈阿婆的房中,与以往一样,将下人都遣到外头待着去,房里只留下她们二人。 “不知阿婆寻我,是还有什么要紧话要讲?” “老身只是有一个大胆的猜想,不知陆姑娘可否一听?”陈阿婆这话倒不像是说笑,陆乔心一时倒是被她勾起了兴趣。 “陈阿婆不妨直说?” “想当年,谁人不知,先帝与太后先是两情相悦在前,后才是因族亲利益在一块儿。” “先帝还是太子时,两人便情意甚浓,在当时也算得是一对佳人,百姓无不艳羡,后来成为一对帝后,倒也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 陈阿婆说了一堆关于当今太后与先帝之事,尽管都是听来的,可多少也有几分真,她便也认真听去。 良久,见眼前人终于停下,她才见缝插针地问一句:“阿婆说了这许多,却没说您的猜想究竟是什么。恕我实在愚笨,不知阿婆想说些什么,不防您有话直说?” 陈阿婆这时抬眼将她认认真真打量一遍,像是看穿了什么,轻声一笑,“陆姑娘如此聪慧,怎会不知老身想要说些什么?您说自己愚笨,怕是谦虚罢了。” 见陆乔心仍旧一副无辜又实在听不懂的眼神,那双透亮的桃花眼落在谁眼里,大约都会被蒙骗过去,从而信了她的话。 陈阿婆虽已看透,却也不吝且无奈地同她说清楚些。 “罢了罢了,那老身便说吧。” “老身的猜想便是,那原先要给琪贵妃报信的李嬷嬷,只怕并不是无缘无故地死了,而是先帝陛下出手快,将其……” 说到这,陈阿婆平举起手掌横放在脖颈前,做出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陆乔心自然是看得懂的,此刻她沉默半晌,神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你是说,先帝在那时便发现了此事?因而先下手为强?” 陈阿婆盯着她的双眼缓慢点头。 “怎么会?既是发现此事,为何还要任由琪贵妃派来的人成功下手将小皇子害死?” “是啊,当然不会。”陈阿婆幽幽说道,“陆姑娘,老身方才不是说过,先帝与太后在年轻时便两情相悦么?” “老身还听闻,先帝陛下还曾在夜里与太后私自出宫,只因太后当年不知为何,馋了宫外的美食。” 陈阿婆说到这里便不说了。 是啊,若先帝当真深爱太后,怎会这般纵容琪贵妃? 那究竟是为何? 陆乔心思来想去,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她猛地抬头看向陈阿婆,却发现陈阿婆似乎始终都在盯着自己看,她还未说出半个字,可面前的妇人却好似知道自己脑中在想些什么。 只见她仍旧是缓慢点点头,认同了陆乔心脑海中那个还未说出口的可能。 “你是说,先帝当场识破了这般技俩?不仅私自让人处理了想去给琪贵妃报信的李嬷嬷,还替太后一同保守了当年的这个秘密?” 陆乔心一字一字往外吐,声音很轻很轻,轻到似乎是自己都不愿意相信这种可能。 可陈阿婆却在她说完之后再次点了头。 “怎会?”她下意识驳道,“李鸣并非是先帝的亲生子,先帝竟也愿意认下?” 不仅认下,前面十几年都好生当继承人培养着。 在她眼里这简直不可思议,一下竟不知是该称赞先帝对太后的用情至深到此地步,还是该斥责自己,竟不愿相信天下还有这般情谊。 与此同时,脑中还有另外一个念头接踵而至。 若事实当真如此,那当年琪贵妃横死,会不会也跟先帝有关? 第127章 “如何不会?” “情到深处,什么事做不得?” 陈阿婆用她那沙哑的嗓音缓缓说道。 “无论是为保心爱之人的皇后之位,还是保全她的名声,先帝都有可能这般做。” 陆乔心最后从陈阿婆的房里走出来时,耳边还响着她说的那几句话,细细想来,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般猜想实在大胆。 而这样的情谊当真存在吗? 她脑海里闪过乔鹊生前脸颊上常常出现的巴掌红印,心里这样问着自己。 她摇摇头,她不愿相信。 扶着木门的手忍不住用了劲,门上被划出细微的划痕,她在长廊上缓慢走着,前半段路几乎都是扶着边上的柱子,后面才站直了身子,好生走着。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溪儿察觉到方向不对,又瞧见陆乔心的神情好似也不大对,便问起来。 以往若是没什么事,这个时辰都要稍作准备出去架摊子义诊了。 “书房。”陆乔心的脚步加快了些,心中还在摇头。 这世间的男女情爱,不圆满的实在太多,支离破碎的也不在少数。 这般情意听起来太不可求,寻常百姓亦如此,何况是坐拥天下的帝王,因而她宁愿相信这都是假的。 李鸣离去好些日子,书房外也早就不再吩咐人守着,陆乔心直接推门而入,里头的窗户还敞开着,偶有微风吹进,进去之后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 陆乔心想起,那原先是这书房的主人在此百~万\小!说时点的熏香,过了这么些日子,每日还开着窗,竟还能有气味残留。 这股气味成功让她短暂地想起某个人,还惯性垂下眸来看自己腰间的那枚玉佩,好在她只是走神了片刻,很快就在收拾整齐的书桌前坐下来。 溪儿好似也懂了什么,速速将往常陆乔心常看的那几本书册和卷宗都拿到她跟前来。 陆乔心从那几本书册中拿出中间最薄的一本,其余的都搁置在一旁,甚至都不多看一眼。 溪儿在一旁瞧见她把拿在手里的那一本翻开,这才发现这本书册竟是空白的,像是特意订起来的空白书册。 陆乔心逐渐翻到中间去,溪儿才看到,原是只有前边才是空白的,中间都写满了字。不过这些都是主子的东西,尽管她识字,也不敢乱看,只瞥到一眼就匆匆低下头去。 看到溪儿这般躲避的动作,陆乔心也适时开口道:“方才与陈阿婆说了许多话,眼下倒是有些口渴了。” 在长安待久之后,她说起话来也不再是口无遮拦的直白,适应了转着弯说话。倒不是她故意矫情,而是她早就发现,只有这般说话,底下人才听得更清楚些。 当真个个都是人精。 溪儿果真立即就明白过来,连忙福身说:“是婢女疏忽了,溪儿这就去给姑娘取茶水来。” 房门一关,书房中一时就只剩下她一人。 她将书册展开,原先空白的纸张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仔细一看,还竟都是些人名。 还有好些都是相熟的。 看着这些名字,陆乔心一一将其之间的关系理清楚。 忍不住一手支着下巴,一手伸出食指从上面这个名字划到下面这个名字。 经过一段时日的暗中观察,发现尽管没了珊白,可是私下要靠近府中下人的人不少,无一不是为了打探陈阿婆的消息。 打探消息倒也罢了,可有次夜里,阿星和天晴还发现了险些翻墙进来的黑衣人,要不是反应快,陈阿婆眼下怕是都不在这府里了。 许就是那夜的惊慌,让其彻底信服了李府,今日才得将她的所谓猜想告知自己。 陆乔心看着那上边的名字,一个个的都把那些人身上的事情都想了一遍。 若是打探陈阿婆消息的背后之人当真是当今圣上,那么上官烈会不会知道当年之事?倘若知道,又会知道多少?他想把陈阿婆抢去,究竟是要杀人灭口,还是单纯只是想要从陈阿婆身上打听什么? 可眼下无论如何想,都是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她用指腹揉了揉额角,甚是有些苦恼的样子。正巧这时溪儿端着茶水就推门而入,像是生怕打扰了正在百~万\小!说册的陆乔心,她的脚步轻得很,走到陆乔心身旁才堪堪被发觉。 茶杯刚碰到桌面,陆乔心揉着额角的手就顿了顿,还没抬起头来,就听见溪儿有些抱歉道:“瞧我,动作也不知道再轻些,可是惊到姑娘了?” 她的语气带了点惊慌,陆乔心摇头,“无事,是我想得太入神了,你先下去吧。” “哎,好。”溪儿应下后就退下,轻声关好门,在外头守着。 看见门外站着的人影,陆乔心心安下来,又回过神,再看向那些个名字。 她的手指落在了“琪贵妃”三个字上面,细细想来,琪贵妃横死一事若是当真与先帝有关,那上官烈会不会是知道自己生母横死的真相,这才私下寻了陈阿婆多年? 若是这般,许多事情也就说得通了。 再一想当年所传先帝是病逝,便就是真真切切的假话。至于背后如何,她不再细想,从古至今,为了争夺皇位,有多少人为此埋没性命,而先帝是如何逝世的,到头来还不是上官烈一句话的事。 想着想着,她提起笔,一旁有方才溪儿急忙忙给她磨的墨,沾了墨后,她提着笔的手顿了片刻,最后在当今圣上四个字旁再写下四个字。 只手遮天。 如此一来,她又顺手在琪贵妃一旁添了“李嬷嬷”三个字。 先帝暗自将其处理,那琪贵妃当年应当是不知晓李鸣并非先帝亲生子一事的,何况先帝还将其当未来太子来培养,那琪贵妃必定是心里不爽快的,指不定私下还不知道下过多少毒手。 她忽然开始想,不知道那时候的李鸣,在宫里的日子好不好过。 这一想法刚冒出来,脑中就有一个小人同时冒出来,有些不悦地笑骂道:“这皇宫就不是人待的地方,怎会好过?还是跟你在外面的日子舒坦些。” 这个声音也就在耳边一晃而过,可是她还是不由自主被吓了一跳,最后又忍不住把这个声音和某人的脸联想到一块儿。 甚至还能想到李鸣双手抱臂,宽肩下的后背半倚在书房门口处,其中一个膝盖屈起,有些慵懒地望着自己。 还有他腰胯间挂着的红色玉盘,很是惹眼,让人忍不住去看。 这般画面亦是一闪而过,她慌张地扭头一看,见门口那儿没人,才松下一口气。 庆幸的同时,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最后只是闭眼无奈摇头。 贺知贤回到虔和殿时,一脸沉重,才踏进殿门不久,以往上前来迎自己的宫女见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多嘴问上一句:“贺公子,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贺知贤的身份特殊些,自他因中毒在虔和殿住下后,上官玉就特意嘱咐过,无论贺知贤要去哪儿,身边都不能少人跟着。原先他进宫时身边就没带人,眼下出了事,身边怎么着都得有人跟着才是。 可今儿出门,贺知贤就交代不许人跟着,底下的奴才们自然很是为难,最后还是他自己保证,出了任何事都自个儿担着,下面的人才敢放他走。 现下看他这副样子,像是遇到什么事,那宫女自然就慌张起来。 毕竟他要是受了委屈,她们这些做奴婢的,也少不了干系。 闻言贺知贤收起那沉重的表情,勉强露出一笑,“我无事,不过是托人给母亲回个信,怕她老人家在家里担心罢了。” “这些小事您吩咐我们去就好了,何必劳烦您自己呢,何况这宫中您也没有熟人。”宫女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又好心道。 贺知贤哪里不知晓她的好意,只是这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他与柔妃私下往来的事知道的人不多,明面怎么也要做一出戏给旁人看的。 他摇头又摆手,扯了扯嘴角,“你也说这不是什么大事,正好我出去走走。” 那宫女见拗不过他,便就不再劝了。 “表姐在何处?”他近日倒是习惯唤上官玉做表姐了,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称谓,上官玉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二人本就是表姊弟的关系。 可是落在旁人耳里,嫉妒他的说他想与当今长公主攀关系好结亲,看好他的便觉得他们二人是在闹情趣。 两人好歹是有婚约的,何况眼下他又住在虔和殿,也怪不得旁人要这么说。 最初听到这些,贺知贤很是无奈,却也觉得无可反驳,倒是上官玉的一番话让他幡然醒悟。 “虽说你我前边十几年都没有来往,一度我与母后都以为你不在了,可你仍旧是我上官玉的亲表弟,你我二人的关系,就是旁人如何说都不会变的。说得重些,我的荣耀便也是你的,虽说舅舅他们已经不在了,可我在一日,便就都是你的靠山。” “旁人说是旁人的事,你可莫要多想了,那些个爱嚼舌根的下人,就该责罚,别心软。” 这是他这么久以来头一回听见上官玉说这般多的话,听完后也想明白了,心里舒坦许多。 “殿下在主殿,今儿太后娘娘也在呢。” 待他去到时,只见上官玉与卫氏聊得正好,两人面上都带着笑意。 见他一来,笑意微微敛起,却不严肃,甚至脸太后看向他的眼神里还有着温和。 “见过太后。”他弯腰作揖,随后抬头朝上官玉的方向点点,“表姐。” “嗯,坐吧。” 见太后也点头后,他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瞧见两人的模样,太后微微皱眉,有些娇嗔道:“你们二人,当真没有可能了?” 正在喝茶的贺知贤闻言显然被呛住了,刚抬眼看去,却发现那两位都在看向自己,最后还是上官玉先开口:“母后,我都跟你说过了,阿贤好不容易寻回来,别总提这事儿。” “何况我们对彼此并无男女之意,母后您就别操心了。” 上官玉这么一说,卫氏才堪堪叹一口气,“哀家老了,管不了那么多咯,你们自个儿高兴就行。” 这场小小的闹剧到这算是结束了。 “听下人说,你回来时脸色不好,可是知道些什么了?” 上官玉坐在那儿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只是面容看着清冷,倒是掩了几分她原先藏不住的帝王之气。 说起这事,卫氏倒是垂下眸去,好似不大感兴趣。 贺知贤点头,“是知道了些。” 上官玉仍旧是淡淡应了一声,一副等着他说下文的模样。 言崔也早已将周围的下人屏退,眼下殿内除了她自己便就是他们三人。 “我同那日的宫女去见了柔妃,她说的不过是些要收买我的话,以及想着如何将下毒一事诬陷给表姐你一事,无非说的就是表姐不愿和亲,因而给我下毒将我留在宫中。” 此言一出,上官玉的神色微变,他自然也是察觉到了,进而道:“这个借口固然荒唐且难以立住,可传言不都这般么?大家伙愿意信,那再假的,也都能变成真的。” 这番话上面两位是认可的,贺知贤瞧见二人有默契般轻轻点头。 “只是我离开之际,借口躲去了旁处,却听到柔妃与身边的宫女说起当年一事。” “……太后失心疯一事,确是她与陛下一手造成的。” 说完这些,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太后的脸色,只见她无声叹息,摇着头喃喃说道:“当年之事,何必要知晓得这般清楚?” 这话是对着上官玉说的,视线一挪,果真就瞧见他这个表姐也侧目看着太后,只是眼中的怒气无法掩盖。 “母后,当年之事,您心软不愿追究,我明白。可眼下她敢给我的人下毒,女儿也只是想借此给您讨个公道,若您烦心,那您就当不知道吧。” “你……唉……”卫氏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另一头,陆乔心在书房足足待了两个时辰,而后便带着人来到老地方义诊。 眼看着就到黄昏,一行人准备收拾一下就回府,哪知这时来了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说要来看病。 他们看着身强体壮的,哪里像有病的样子?溪儿便开口驱赶,眉头紧皱着,哪知一两句话便就吵起来了。 都说黄昏时消食是正好的,若是小两口,还能多些意趣。就是这般,嫣儿用过晚膳后便向苏傲言提及此事,哪知苏傲言今日这般好说话,就陪着她出来了。 两人原先在这街上好好走着,尽管苏傲言不怎么说话,可嫣儿还是觉得这般时光是极好的。 就在这时,听见不远处传来的争吵声,两人疑惑着,靠近了才在原地愣住。 苏傲言的眼睛更是挪不开,嫣儿摸着心口正仰头去看自己的夫君,没曾想却瞧见他眼底别样的悸动。 那是下意识的欢喜,她从来没在苏傲言看向自己时的眼眸中看到过。 第128章 “姑娘——”溪儿有些激动地唤自己眼前的身影,可那激动到了后头,就变成了惊讶。 阿星送信还没有回来,想着出来义诊应当也出不了事,溪儿便就只安排了几个府里干活还算机灵的跟了出来。 东西本来收拾得差不多了,这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一来,她们便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吵起来后更是害怕得躲在那摊子后面去,有些还蹲下来抱着脑袋。 不知道的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 争吵间,几个男人还朝她们越靠越近,言语和眼神中不免都是带着玩味,身上的气味更是难闻。 一阵阵的汗臭味,惹得陆乔心紧皱着眉。原先溪儿是挡在她身前的,只是看着那几个男人的恶心模样,陆乔心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这位姑娘,长得还真是标志,能不能给我也看看病?小爷我心口疼啊……” 尤其是他们往自己的方向更靠近一步,嘴里还说着些不堪入耳的话时,陆乔心就直接往溪儿身前一站,一推一踢,带头的那个就立即倒地。 “老大!”身旁几个小弟模样的连忙就凑上去围着,其中还有人不忘抬头盯着陆乔心。 “你这是做什么?你一个姑娘家动手动脚的,也不嫌传出去丢人!看以后谁还敢娶你!”朝她说话的那个男子显然是个毛头小子,看着年纪就小,除了有点黑,还有点脏,长得倒是不差。 说起话来也就这么直白的几句,要是年纪再小些,没见过场面的小姑娘,定然就被他这么说给吓到了。 陆乔心却轻笑一声,抬起下巴,眼神轻蔑地看着刚被扶起来的那个男人,可话却是对着那个毛头小子说的。 “这就受不了了?比起要听你那老大的污言秽语,我倒是更乐意被打上一拳呢。”她语气轻飘飘的,好似一本正经中带着嘲笑,说完这句话后她的眼神就彻底冷下来。 “看你这般,也不像是初犯。不滚是想让我将你请去衙门吗?”陆乔心眼眸轻抬,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此时此刻竟也生出几分威严来,看着怪瘆人的。 “还不赶紧滚?可知我们姑娘是谁?”溪儿这下比方才冷静许多,说着就将陆乔心出府前交由自己保管的李府令牌亮出来,好生让他们几人看清楚。 领头的那个一看,立马哆嗦起来,都不敢将陆乔心多看一眼,就带着身后的人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 “姑娘没事吧?方才可把婢女给吓到了。”溪儿还有些后怕,一脸担忧地看着陆乔心,见其摇头后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来。 人一走,溪儿就带着其余丫鬟收拾起东西来,倒是陆乔心看着忙活起来的几个身影,忍不住道:“遇到事情,只会躲是没有用的,在李府你们待得比我久,难不成李鸣平日里就是这么教你们做事的?” 这话本就是气头上所说,她面上自是不悦,可就是这么一说,几个丫鬟通通停下手中的动作,自觉排成一列,眼看着就要给陆乔心给跪下赔不是。 若不是陆乔心眼疾手快上前拦下第一个,怕不是早就跪成一排了。 见状溪儿也上前来,皱着眉头,“还不快起来,这儿又不是在府里头,在这跪着,让旁人看见了算什么样?有没有规矩?” 溪儿说的话重些,陆乔心听了之后也抬手示意不必再责怪。 “我这么说不是要责怪你们,你们也不必向我赔罪,真要对不住,也该是对不住你们自个儿。” 闻言那几个丫鬟都抬起头来看向她,随后又小心地面面相觑,脸上皆是不解。 “方才若是我与溪儿不在,你们可是要一直这么躲着?任由那些人靠近你们,甚至对你们动手动脚?” 她们又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还是一开始被陆乔心拦下的那个丫鬟站出来说:“可是姑娘,我们又不会武功,我们一介女子,哪能打得过他们……” 说到后面声音都小了。 “所以你们就要放弃挣扎?” “所以你们就站在原地不动任由旁人来欺压自己?” “你们是李府的人,将李鸣的身份拿出来吓唬他们一番,也不是难事。” “虽是女子,却也不该看低了自己。”陆乔心轻叹一口气,心里想着回去后定要教府里的丫鬟们一些自保的法子才是。 在不远处一直看着的两人还直愣站着,嫣夫人眼睛盯着那个转身训着丫鬟的身影,而后勉强一笑,又侧过脸去看自家夫君,结果发觉苏傲言的双眼就没从陆乔心身上挪开过。 “将军,不如我们过去瞧一瞧?”她小声提议道。 哪知苏傲言只是闻声一愣,而后就双眼发亮,爽快应道:“好。” 当苏傲言和嫣夫人出现在自己眼前时,陆乔心也有些许惊讶,可还是保持着面上的冷静。 也不知方才的场面被二人瞧见没有。 她微微福身行礼,还未开口,就听见嫣夫人先开了口:“方才陆姑娘的矫健身姿,嫣儿打心底里觉得敬佩,原只是与将军出来消食走动,没曾想却在这儿遇见了。” 嫣夫人说完还有意无意看了一眼陆乔心身后那个已经快要收拾好的摊子。 她这番话虽提醒了陆乔心方才那一幕他们二人瞧见了,可她总觉得嫣夫人的语气有些怪异,却也来不及细想,便微微一笑,答道:“嫣夫人说笑了,不过是解决些流氓地痞罢了。” 她的视线一转,发现苏傲言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有些奇怪,眼底有什么东西起起伏伏的,看不清楚。 二人怎的如此奇怪? 最后彼此又闲聊了几句,见嫣夫人时不时往自己身后探去的视线,陆乔心便把自己在此义诊的事情也告诉二人。 不知怎的,苏傲言还忽然来了一句:“李大人可知晓?这街上的流氓地痞可不少。” “自是知道的,只是今日阿星碰巧有事要办,没有跟着我来罢了。”陆乔心不明白他为何要这般问,只是如实答道。 你一句我一句,说完便就互相告别。 直至回到李府,陆乔心还是觉得方才嫣夫人说话的样子不大对劲,可是一时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而直觉又告诉她,那不对劲似乎是冲着自己来的。 还没来得及细细去想,刚回到房中,外衣才脱下一半,外头的长廊就响起有些着急的脚步声,随之下一刻,她的房间门就被敲响。 “主人,主人。” 阿星从来不会这般着急慌忙地敲门,能让她这般着急的,想来定是急事,陆乔心顾不上太多,一边重新将衣裳穿上,一边朝门口走去。 开门的瞬间,她看见了阿星险些喘不上气的模样,一手搭在门边上,胸膛还在不停上下起伏着,脑袋半低垂,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东西。 定睛一看,不就是信封吗?与陆乔心给出去的那个一模一样,只是看不见正面的字,她便以为是自己今早刚写好的回信。 “先进来。”她将人扶进自己房里,按着她坐下之后便拿起杯子倒好茶,推到阿星面前。 “别急,发生了什么事慢慢说,我今早刚给出去的信怎的又拿回来了?” 这话一说,倒是让已经将茶杯拿起来的阿星一愣,而后侧目一看,原是两者的信封一模一样。 罢了,她连茶都懒得喝了,直接把手里的那封信塞到陆乔心手里。 “主人,我去让人送信时,昨夜送信来的人说,不知怎么回事,竟给咱们拿漏了一封。” “这封信也是从西北来的。” 阿星不知道是谁写来的,因而也没有提及,陆乔心拿到手里后,垂眸一看,上头写着五个字。 陆姑娘亲启。 字迹清秀方正,看着像是女子所写,可陆乔心回想,记得天晴的字并不是这般,而她也不会这般客气地称呼自己。 她疑惑着拆开信封,将信纸缓缓展开来,上头的字字句句几乎都让人不可置信和担忧。 这份信是乐真公主写来的,信上大致是说,李鸣到达西北的次日便遭遇暗算,眼下身受重伤,卧床不起,可李鸣却铁了心要瞒着身在长安的她,就连天晴也被勒令不得透露半个字,而乐真公主却实在看不得,便偷偷写了信随李鸣的那封一同送过来。 看完的那一刻,陆乔心只觉得心往下一坠,也在那一刻明白,为何李鸣那封信的后两句竟写得如此潦草。 “主人,主人?怎么了?”见到自家主人忽然坐下,手里的信纸也是一副拿不稳的样子,阿星害怕起来。 她伸手去接住那封信,粗略将信上内容看了一遍,亦是一脸惊恐。 “主人,这……” 这该如何是好?陆乔心担忧着。 她的脑子刹时间一片空白,无意识地抬手让阿星退出去,最后房中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后来溪儿来伺候沐浴时,她的神情仍旧有些恍惚,溪儿多次追问,却也问不出什么来。 在床榻躺下后,她更是望着枕头底下露出的半个玉佩在发愣。 这一夜实在难熬,她心有不安,只在这漫漫长夜中,忽然想到,那一头受伤的某人,是不是会疼得睡不着。 李鸣写下那封信时,身边围着一众人,个个脸上都是焦急的神情,恨不得替他受伤似的。 这次的暗算实在是狠,刀剑弓弩,甚至是火都用上了,还偏偏挑了个大家伙都不在身边的时候下手。 “大人,都怪我,我要是强硬些,跟着你就好了。”天裕脸上的内疚和痛恨藏也藏不住,说话时还狠狠往墙上打了一拳。 “大人,当真不跟姑娘说吗?要不我帮你写吧?你这一身伤,该好好躺着才是。”天晴的眉眼间也堆满了担忧。 “李大人,你这一身伤,不同长安那头说一声吗?”乐真公主看着他紧皱着眉头也要坐着写信的样子,忍不住道。 “李大人,乐真说得对啊。”就连一旁身为外族首领的赫连和成都跟着附和道,带着点别样的口音,还小心翼翼偷看了一眼乐真公主。 “怪不得你。”这话说得淡然。 “不说。”他这话倒坚定,又抬头有些鄙夷道:“你写的与我写的,能一样吗?” “还没死呢,同那边嚷嚷什么?别叫人白担心。”前半句有几分得意,后半句透着担心。 “公主才过来几天?”李鸣冷冷瞥了赫连和成一眼,“怎么她说什么你都说对?” 最后这话引得几人都笑起来,最后那两行字写得潦草些,也是因为伤口裂开了,痛所导致的。 竖日一早陆乔心就被自己做的梦给惊醒,梦里李鸣身上没一块儿好地方,全身都流着血,让她觉得有些心惊。 醒来后脑子里总是想着乐真公主的那封信,心里仍旧是不安。 可就在她梳妆打扮过后,溪儿便一脸沉重地进来同她说:“姑娘,宫里来人,说是陛下召您进宫,来的是禄公公,看他的脸色,想来也……” 溪儿说到这里便不说了,而是看着陆乔心的眼睛摇摇头。 好生奇怪,又毫无预兆。上官烈好端端地召她作甚?还是李鸣不在长安的时候。 陆乔心也想不明白,可心里又不禁挂念起远在西北的某人,她心里总是觉得有哪里不踏实。 “叫阿星进来。”她吩咐道。 不到片刻,溪儿出去,就换成了阿星进来。 “主人。”许是觉得气氛不对,阿星压低些声音。 “拿着这个留在府里。”陆乔心一脸郑重地把手里的令牌交给她,“若是我半日内回不来,你便偷偷带着人回临都,咱们的人都在那儿,再一路往上去西北。” 阿星微愣,却也听明白了,“主人是让我去救大人?” 陆乔心点头,“我心里不踏实,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那主人你……” “宫里还有长公主和太后,不用担心我。”她拍了拍阿星握着令牌的那只手,像是在安慰。 思虑片刻,阿星才应下来,还不忘嘱咐道:“那主人进宫可要多带几个人。” “嗯。”陆乔心应下,可心里却是一片慌乱,心跳得很快,她默默祈祷,谁都不要出事。 同一时刻的临都城,说来也怪,徐景芳向来睡得安稳,可今日一大早却无缘无故被惊醒了,早早便起来梳妆,出到前厅时,却发现念青也起来了。 “夫人。”念青见到她也有些惊讶。 “你怎的也起得这般早?”徐景芳问。 “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缺了一块儿什么,不舒坦,睡着也不痛快,今儿便醒得早些。” 闻言徐景芳一脸惊讶,“倒巧了,我也是这般。” 说完两人都沉默片刻,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珠子一转,四目相对起来。 第129章 府中上下的护卫都被召到前厅时,个个都不解,眼睛却不敢乱瞟,只能站得板正些。 念青更是在一旁吩咐乌醉清点人数,乌醉虽不明所以,却也照办了。 “夫人,姑娘,府中的皆已到齐。” 自打陆乔心走之前说要酿酒,便把小一半的护卫都分到安阳城去了,剩下的便都留在了临都城。 这个时辰,她们原先应当身在药铺或酒楼,可眼下徐景芳却将一众护卫都召到这府中前厅来。 也不说是有什么事情,只看见念青和徐景芳在她们面前转悠着,脸上都是一副难言的表情。 徐景芳此刻已经坐下,乌醉也站在一众护卫跟前,念青扫了一眼后就走到徐景芳身侧,个子倒是高了些,穿衣裳也能撑起气势来了,往徐景芳身边一站,倒也没有失了气场。 “夫人,人都到齐了。”她恭敬道。 在徐府待的这些日子里,她早就把府中上下的规矩吃透,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可雄厚的家底就摆在那儿,总要有些面上的规矩。 平日里宽松惯了,到了正经事上,那些个规矩样子还是要做一下的。 “嗯。”徐景芳淡淡应道。 徐景芳不发话,她也有些摸不清接下来要做些什么,念青不清楚,那乌醉也就摸不清头脑还要做些什么,只好领着众人一同站在此处。 不知道站了多久,徐景芳才终于发话,“最近的训练可有懈怠?” 闻言念青一愣,随之乌醉也愣住。 身后的一众人也都微微愣住。 倒也不是因为她们偷懒心虚了,而是有些惊讶。徐景芳虽是这一家主母,可这护卫训练一事向来是不过问的,从前陆乔心在的时候,都是由她管着,如今她不在临都,便都是方长民与念青在管。 眼下方长民又因酿酒一事暂且去了安阳城,忽然这般问起,自是有些不解的。 “回夫人,未曾懈怠过。”乌醉反应过来,连忙答话。 陆乔心当初要建这一支只有女子的护卫,初心是什么,她们都记着,自然也不敢偷懒。 护卫们都跟着乌醉一齐朝徐景芳作揖,一片低垂下来的脑袋,可这时徐景芳倒是不说话了,悠悠端起一侧的茶水,也垂着眼眸。 念青见状,心里揣摩着徐景芳的意图,片刻后才对着底下的人说道:“夫人问起,便就是怕你们懈怠了训练,最近这街上也不太平,夫人可不想有什么来历不明的外人潜入府中。” 她说完这番话,徐景芳才放下茶杯,抬眸看了一眼她们,乌醉便领着身后的人一齐道:“还请夫人和姑娘放心,我们必当尽心! ” “带她们下去吧。”徐景芳发话,乌醉与念青对视一眼后,便就带人都退了下去。 待前厅只剩下她们二人,徐景芳才略为满意地笑了笑,赞道:“你方才做得不错。” 到这一刻,念青才后知后觉明白,方才那一幕徐景芳是在考验自己的应变能力,她连忙道:“是夫人教得好罢了。” 却看见徐景芳无声笑着摇头,“是你领悟得快,把她们召来不过求个心安。” “心里觉着不舒坦,你我又都记挂着长安那头。”她说到此处,皱了皱眉,“说来也有些日子过去了,倒也没收到那头的回信。” 二人四目相对一瞬,随后陷入无言的沉默中。 陆乔心出门前特意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只是这样一来,腰间的那枚玉佩就明晃晃地显露在外人面前,不过看李鸣以往明目张胆地挂在身上,想来上官烈也不知道此玉佩与太后长公主有关。 她身后跟着好几个丫鬟,实则有一半都是府里换了装扮的随从,紧跟在身侧的人也换了旁人,是在李府里跟在溪儿身后一同服侍自己的丫鬟,溪儿看中的人,她倒也放心。 走进皇宫大门时,她还微微侧过脑袋瞥了一眼跟在最末端的溪儿,与之对上视线,溪儿轻轻点头。 虽说每每踏进这冰冷又华丽的皇宫时,都不大可能遇上什么好事,可她昨夜看完乐真公主的信后,心里就一直高悬着不安和担忧,这种不安延续到当下,便让她觉着此番被召,怕也如他一般,难逃一劫。 她不得不做好万全的准备。 来到李府宣口谕的是禄前,可眼下为她领路的却变成了小全子。 一行人在路上一言不发,这里头的景色虽比外头好上百倍千倍,可那高高的宫墙看起来却让人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宫人们都贴着墙边走,见她们一行人路过,一一低垂着脑袋来行礼。 陆乔心一眼看过去,好些宫女手上不是提着木制食盒,便是捧着好看的盆栽,还有好几个太监捧着许多金贵的首饰,那式样一看就是最新的,他们看起来像是去往同一个方向,也不知道要往哪里送去。 见陆乔心往那些宫人手里多看了两眼,小全子笑了起来,垂着眸侧头朝她说道:“陛下前几日新封了个贵人,这些物件都是陛下赐给那位贵人的。” 上官烈素来喜好女色,整个大阡怕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私下还不知道有多少人眼巴巴给他送上美人呢。 因而陆乔心倒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闻言微微一笑以表回应,“原是如此,多谢小全公公了。” 小全子也一笑而过,带着陆乔心一行人加快了脚步,最后来到了宣政殿。 她站在殿门前时脸上的惊讶并不少于那日被带到春禧宫,前朝后宫,她陆乔心竟都要一一参与进去了么? “这是?”她惊讶的同时内心的不安就更厚重些,可小全子却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伸出了手,“陆姑娘请。” 陆乔心同后头的溪儿再对上目光,正要抬脚往里头走,又被小全子提醒一句:“姑娘,陛下吩咐,只允您一人进殿。” 说完后他还瞥了一眼陆乔心身后身侧的几人,意思已然明了。 她轻吸半口气,侧目道:“你们在殿外候着。” 身后的人立马就无言行礼,待她走进去后,跟来的丫鬟们才侧过身在门口外站成一排,全数都低垂着脑袋,这时溪儿倒站在她们里头的最前边,稍稍歪头便能瞧见里头。 宣政殿进门处摆了一架屏风,可是在陆乔心进去后,一旁的小太监就将其撤走了,屏风一撤,陆乔心看到的人和物也就更多了。 这个时辰,理应下了早朝,可是眼下文武百官,似乎都在这宣政殿中。 宣政殿上的两侧都站满了人,只留下中央的一条过道,而这过道的尽头,便是那把金黄色的龙椅,龙椅之上,坐着大阡的天子。 上官烈一身玄色衣袍,目光灼灼盯着从殿门口走来的陆乔心,两侧的大臣们也都侧过头来,全数的目光都在这一刻停留在她身上。 陆乔心强装镇定的面孔上终是露出一丝裂痕,她半垂下脑袋,动作慢条斯理,给坐在龙椅上的上官烈行了跪拜之礼。 “民女陆乔心,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呼一吸之间,她身上仿佛都有着千斤重的担子,不遗余力地朝她身上压过来。 事实上又何尝不是?整个大殿内,只有她一个女子,身边的朝臣,眼前的天子,他们那灼热的目光,恨不得将陆乔心看出一个窟窿来。 皇宫一向是个吃人的地方。 顷刻,上官烈才抬起手道:“起来吧。” “谢陛下。” 陆乔心站起的瞬间,后背方才的滚烫一下就消失不见,反而觉得冰冷起来。她站定后的呼吸也还未平稳下来,目不斜视,却也只能半垂眼眸,映入眼帘的只有上官烈的下半身,那身玄色的衣袍。 这般场面,尚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何事,任她陆乔心有多少心眼,眼下也猜测不到,这位帝王究竟要做些什么。 更别说她心中还有对某人的担忧,各种复杂的情绪糅杂在一块儿,她有些乱,乱到衣袖下的手指在悄悄发颤都察觉不到。 “看来阿鸣是当真喜欢你啊,连平日常要佩戴的玉佩都给了你。”上官烈看向她的灼热目光黯淡许多,嘴角扯起几分笑意,可后面说的话却是冰冷而残酷的。 “陆姑娘,不。”他又摇摇头,“朕或许要唤你陆五姑娘,又或是宁王妃?” 语毕,上官烈那不可忽略的视线又紧巴巴停在陆乔心身上,两侧的朝臣一听此话,片刻间就小声哄闹起来。 面面相觑,议论纷纷。 陆乔心站在中央,闻言耳边轰隆一声,睫毛微微颤抖着,皱着眉,随后下意识抬眸,与不远处的天子四目相对。 一阵酥麻从后腰向后脑勺攀爬,心跳骤然加快,与之对视的眼眸也忍不住露出了丁点怯意。 她始终没有说话,反倒是两侧的朝臣,说话声音虽小,可她却也听去不少。 “陛下说的可是真的?那陆家当年不是满门抄斩吗?怎的还冒出个陆五姑娘?” “会不会此陆五姑娘非彼陆五姑娘?话说我怎的没听说过那姓陆的还有个五女儿?” “听闻陆五姑娘从小体弱,看着像是个活不久的,何况又是庶出,儿女这般多,谁乐意天天将个病秧子挂在嘴边?” “看样子,若真是那宁王妃,怕是从前在陆府都没出过门吧?” “那她岂不是犯了欺君之罪?” “……” 这一字一句她都听见了,心里一阵寒凉,上官烈迟迟不开口,也让她感到煎熬。 宁王妃在世人的眼里,早就同那宁王称号一同消失,眼下又出现在此处,岂不是成了笑话? 原先还有几分笑意的上官烈忽然抬手一拍眼前的案几,神色难看起来,“真是好大的胆子!” 底下一瞬就收了声,一个个的全都跪下,最后陆乔心也跪下来。 “陆家五年前参与皇位之争,全家死路一条,就连当时的太子妃都未能逃过,你是如何逃脱的?” “抗旨不从,陆乔心,你可知你这是欺君之罪?” 五年前的那场大火,至今都还在她脑海里不停燃烧着。 皇位之争一事,她来到长安后私下打听过,先帝身体一向康健,病逝一言不过是明面上的说辞。 而那时上官令被封为太子没多久,紧接着他与李鸣一前一后成婚,新婚不过三月,宁王府一场大火烧成废墟,上官令被废太子,倒是上官烈继了位。 那么这陆家灭门一旨是先帝所下,还是上官烈呢? 这其中的关系一时之间思虑不出来,可是先帝的死必然有蹊跷,断不是逼宫这般简单,而如今上官烈探陈阿婆的消息也甚是奇怪。 她不信没人知道当年的来龙去脉。 “民女不知陛下所言何意。”她人还跪着,额头贴着手背,却是在装傻。 “岂有此理。”禄公公站出来甩了甩手中的拂尘,“大胆罪臣之女,也敢这般顶撞陛下。” 闻言陆乔心内心冷哼一声,半个时辰前还唤自己陆姑娘呢,眼下倒是口口声声称她为罪臣之女了。 两侧的大臣一声不哼地埋着脑袋,好似这般就同自己毫无干系。 “好一个不知朕所言何意,想来阿鸣也是被你给蒙蔽了,否则这杀头的大罪,怎可能瞒着朕。” 上官烈不紧不慢道,“那就让朕来告诉你,朕,究竟所言何意。” 陆乔心听着这话,倒是觉得可笑,人都被他发落去护送和亲队伍了,还在路上安排刺客,眼下倒是在众人面前替他不平。 “朕得知你名字时,便觉得有些熟悉,一时却又想不起来。正巧,当年伺候过太子妃的宫女尚在,她在宫里见过你,觉得眼熟,便去禀了她的主子,朕也是偶然得知,竟没想过你是当年的罪臣之女。” 偶然?她听着这个词怎的觉得刺耳呢? 她笑着抬起脑袋,“陛下说得好生轻巧,偶然得知,便就发现了这么个惊天的秘密?” “放肆!”禄前适时责骂一句,只是这次被上官烈一个眼神噤声了。 “那你便是承认了?”上官烈问她。 陆乔心也不知道这时哪里来的胆子,一想到眼前这位天子方才那副装好人的嘴脸,她就觉得难以直视。 “民女无需承认,无论民女是与不是,在您眼里,民女就是前丞相的五姑娘,就是那罪臣之女。” 这话让上官烈的脸色更加难看,“朕有人证物证,轮不到你狡辩。” 自打这位陆姑娘出现在李鸣身边后,他便开始注意着,只是之前找不到破绽和借口,如今李鸣不在长安,任她有天大的本事,也说不清楚。 言语间,一位宫女被带上来,跪在陆乔心身侧,她忍不住侧目去看,却发现此人自己是见过的。 那日在皇宫门口前候着自己的其中一个宫女,叫杏儿。 陆乔心微微眯起双眼,想着这件事同虔和殿又有什么关系,还未等她细想,禄前就开始问杏儿话,无非是问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 杏儿一一回话,一字一句不过都是在大伙面前印证自己便是那陆家庶女五姑娘。 殿外的溪儿见到这等局面,着急得不知该如何是好,忽然想到出门前陆乔心给自己的东西,像是想到了法子。 她眼珠子一转,就弯腰捂着肚子,面色痛苦难忍地对小全子道:“小全公公,行个方便可好?我许是吃坏肚子了。” 小全子不耐烦地看她一眼,连忙甩手:“去去去。” 宣政殿内外都站满人,外面的日头逐渐大了起来,阳光也从殿外爬进了殿内。 “陆乔心,你还有何要狡辩的?” 人证物证一一奉上后,上官烈最后问一句。 还未等陆乔心开口,殿外传来一声—— “长公主驾到。” 陆乔心抬头的同时,也看见了身旁杏儿的反应,她的脸上盛满了惊慌无措。 第130章 陆乔心的另一侧还跪着一人,她对他有些印象,是那个穿着难掩朴素之气的王丞相。 方才杏儿的证词一出,他便站出来替自己说话,这令她觉着不可思议,却又好似合乎情理。 长公主一来,陆乔心瞧见他的脊背一顿,却不转过身来看,只是好好跪着。 上官烈原先盯着王协的眼神充满着愤怒,只是在大殿上并没有发作,上官玉一来,他就是再不悦也忍耐了几分。 大臣们转过身来朝上官玉行礼,来者轻抬下巴,身旁的言崔便道:“诸位大人免礼。” “皇姐怎么来了?”上官烈问道。 “我若是不来,倒是不知道今日有这么热闹呢。”上官玉淡淡瞥了他一眼,眼底的意思无非就是,我不来,你又要做些什么。 “皇姐说笑了,不过是一些琐事罢了。”显然他也有些不悦,可又不好对着她说太重的话。 可上官玉好似听不懂一般,“是么?我怎么在殿外听到罪臣之女一言?” 实际上,溪儿带着那枚玉佩找到她时,正好卫氏也在,二人都愣住,丝毫不知今日宫中竟有此等事情发生。 知晓陆乔心便是当年宁王妃时,二人的脸上更是只剩下惊讶。 上官玉走出虔和殿时,还听见卫氏喃喃自语道:“真是天意如此……” 她闻言敛了神色,只是顿了顿脚步。 眼下倒好,明眼人都能瞧出,她上官玉是来管这桩锁事的。 “皇姐向来是不管这些闲事的,今儿是怎么了?”上官烈笑问道,可那笑里却是藏着警告。 “既是罪臣之女,定是与国事与大阡相关,这怎么能是管闲事呢?” 宫人搬来了椅子,就放在龙椅下边,她慢步走过去,坐下。 上官烈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糟糕起来,可脸上还强装着笑,“这……李爱卿迎回来的陆姑娘,竟是当年的宁王妃,朕也是近日才知晓。” 闻言上官玉瞥他一眼,却不说话,紧接着又听到他说:“不过朕相信,李爱卿他一定是被此女给迷惑住了,这才隐瞒至此。” “哦?”她意味不明地应道,眼神慵懒将底下的人全都扫了一遍,好似忽然看到一般,她望着陆乔心身边的人,“你,抬起头来。” 上官玉伸出手指,指着那人,只见杏儿缓缓把头抬起来,与她对视上。 “有些眼熟。”她漠然道。 “回殿下,是咱们殿里的人,前些日子才从别的宫里拨过来的。”言崔在一旁认真回应道,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这殿内大半的人都能听见。 言崔这话说完,杏儿连忙又将脑袋埋下,磕着头却也不说话。 “你这副模样做给谁看?”上官玉眉峰一挑,冷声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本宫让你来诬陷谁的。”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杏儿连忙喊着。 这下所有大臣又都来了精神,先不说陆乔心是不是罪臣之女,即便是罪臣之女,可同时也是当年的宁王妃。虽说大阡早已没了宁王这号人物,可大家心里都明白得跟明镜似的。 李鸣不就是当年的宁王吗? 那如此说来,陆乔心若是罪臣之女,那李鸣岂不是成了罪臣的女婿,按照律例,岂不是也要处死? 这一环又一环的,大家伙已然不愿去多想,总归今儿陛下留他们在此也不过是做个见证罢了。 哪有他们说话的地方?也就只有王协那个老家伙敢冒死站出来替陆乔心说话而已。 他们也瞧见现下的上官烈脸越来越黑,上官玉一来,好似他这个帝王说话不管用一般。 “你自然不敢。”言崔开口,“但你身后的人未必不敢。” 陆乔心一怔,随之愣愣地望向上官玉。很快就听见言崔继续道:“若是我没有记错,你来虔和殿前,便是在宫门口做洒扫的,后来是柔妃娘娘暗中将你安排到了咱们殿下手里。” 闻言陆乔心微微皱眉,杏儿贴着手背的脑袋在发颤,而在龙椅上坐着的上官烈呼吸骤重。 “柔妃宫里的那个梅儿是你妹妹吧?” 杏儿一时没有回答,言崔扬声又问一次,她这才颤抖着抬头,“……是。” “你见过陆姑娘后,便觉得眼熟不已,和妹妹见面时说了一嘴,没曾想梅儿在春禧宫常常因做错事受罚。那一日正要挨罚,心一急便把这个消息给说漏嘴了,柔妃这便要梅儿来求你确认此事,最后几经转折就把你拨进了虔和殿。” “我说得可对?” 杏儿双肩都在发颤,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仿佛下一刻就要夺眶而出。 “嗯?”见她迟迟不应,上官玉淡淡开口。 仅这一个字,便又让她颤了颤,“言崔姑姑说得对,还请殿下宽恕。奴婢在虔和殿有好好当差,只是奴婢实在不忍自己的妹妹受罚,柔妃只说您或许会与陆姑娘相见,这才应下,奴婢也只是想多看几眼陆姑娘以便确认,绝没有再生出旁的事端了。” “陛下,提到柔妃,上回贺公子中毒一事还未了,如今又做出这番举动来,她有这般心思,焉知还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上官玉闻言先是皱了皱眉,而后几乎是奉劝的语气,侧目好生说道。 上官烈闻言轻哼一声,心里好不是滋味,“铁证如山,此女就是罪臣之女。王丞相年纪大了脑子糊涂帮她求情也就罢了,怎的皇姐来了也要帮其求情么?” “贺公子中毒一事,朕自然会好生让底下人去查,长公主就不必费心了,倒是罪臣之女就在跟前,皇姐却全然当瞧不见,这是作甚?” “大臣们都在此,皇姐若当真是来关心国事的,就不该顾左右而言他。” “还是说,皇姐还记恨着和亲一事?非要借着贺知贤一事闹出动静来?” 上官烈的话说得如此明了,就差当场与她争吵起来,一众朝臣都是一旁观看,却不敢插话。 陆乔心的视线又从上官烈身上挪到上官玉身上,只见她侧身站起来,目光肃然,口吻冰冷道:“母后身子向来不好,闹出这般动静,若是叨扰到母后,身子再有不适谁又担得起?” “孝字当先,陛下此言,是在责怪本宫在此胡闹?” 此话已然是在给他台阶下,哪知上官烈偏不,“既是罪臣之女,便不可将大阡律法视若无睹,此女必死无疑。” 二人之间有一团看不见的火焰在无形中缓慢燃烧,随之升起,在彼此的眼中一览无余。 良久,二人的目光才收敛一些,上官玉的视线下移,随后收回目光,看似随意地说出狠话来:“若是她死,本宫必然不会放过柔妃。” 说完她便自顾自往后退了一步,重新坐回位子上。 陆乔心和上官烈都是猛然抬眸,前者是惊讶,后者则是被威胁过后的愤怒。 “你在威胁朕?”他的怒意显现在脸上,将底下的臣子们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喘。 尽管这位帝王在他们眼里并不是多好的君主,甚至还能勉强算是昏君,可是他的威严能将人压得喘不过气,其盛怒也不是谁都能承受得起的。 “我不过是在奉劝陛下,陆姑娘虽有罪臣之女的嫌疑,可也不能一时冲动做了后悔事,眼下人人都知晓她是李大人府里的人,就算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李大人也该在场才是。” 上官玉的语气软下来,算是又给他递了台阶。 可上官烈眼里的怒意藏也藏不住,他哼笑一声,小幅度摇了摇头,“朕说,她——” 他的手指伸出来指着还跪在底下的陆乔心,“必死无疑。” 上官玉闻言错愕一瞬,随后又看见上官烈从自己的龙椅上走下来,路过自己身旁时脚步停下,用只有他们彼此二人才能听见的声音,道:“还有,李鸣他——怕是回不来了。” 随后他从她身边擦肩而过,脸上洋溢着笑,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笑意,走远后还低声笑出来。 “退朝——”禄前紧忙说完就跟在上官烈身后一道离开了。 诸位大臣都一一行礼离开后,陆乔心才站起身来,瞧见上官玉紧皱着眉,好似被吓到一般。 她连忙上前扶着,“殿下?” “怎么会?”上官玉喃喃道,而后望向陆乔心的双眼时,又忍不住重复了一遍,“他方才说,说李鸣回不来了。” 闻言陆乔心也一愣,而后想要将乐真公主来信一事告知她,哪曾想这时小全子带着侍卫走了进来。 侍卫二话不说就上前架着她的双臂。 “陆姑娘,恕卑职们失礼了,在下也是听吩咐办事。” “殿下,找我身边的溪儿,她会把一切告诉您的。” 上官玉恍惚间应下来,随后瞥了一眼一旁的小全子,被这么一看,他也不敢妄自乱动,而后又对陆乔心道:“放心,本宫不会让你死的。” 陆乔心被带走后,眼前那个杏儿还跪着,可她却当作看不见似的,却听见即将要离开的王协叹了一口气。 “言崔,吩咐下去,照看好陆姑娘。”她吩咐完这边,又转头将王协叫住,“王丞相。” 王协闻言扭头,点了点头,“殿下。” “方才多谢你为陆姑娘求情。” “殿下这话言重了,虽有律法在前,可在老臣看来,陆五姑娘从小病弱,这些朝堂之事尚未参与,如此倒是有些可怜了,既是所幸活下来,不如就此揭过便是。” 上官玉闻言点点头,“我大阡有王丞相这般良臣,实乃是天大的福分。” 王协闻言不应,似是无奈地摇头,“若是长公主无旁的事情,那老臣便告退了。” 她颔首一笑,王协便就退下。 “殿下,这要……”言崔看着还在跪下的杏儿问道。 “留在我这儿却是给别人表忠心,哪儿丢来的回哪儿去吧。”上官玉垂眸瞥了她一眼,脸色有些差。 原先的清冷气质被这些个烦心事一并毁去,以往最鄙夷的腌臜手段和言语今日都恨不得全都用上。 第131章 上官烈回到养心殿后,有一臣子也跟了过来,得禄前传召后方得踏入殿内。 “陛下,臣发觉李大人并非是喜好女色之徒,陛下以往赏下的女子,多半都让他手下的天晴私下训练成了随从。” “虽不知实力如何,可此举已是在与陛下作对,谁不知陛下……” 上官烈坐在桌前,低垂着脑袋,一手肘撑着桌沿,手指抵着额角,一手抬了抬示意他闭嘴。 他的双眼此刻紧闭着,眉眼间还有抹不去的怒气,嗓音也是低沉而沙哑的。 “你说的这些,你以为朕不知道吗?” “眼下说有何用?” 他的眼睛缓缓睁开,看向眼前人,“方才在宣政殿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你怎么不说?” “嗯?” 紧接着的一句追问让他觉得,眼前这位天子,怕是要发怒了。 因而他不敢吭声,只能垂着脑袋,任说什么也都默默认下。 “她在那么多人面前……威胁朕,你当时怎么不说?啊?”越到后面,上官烈的声音越大,甚至连双目都红了起来。 那人瞧着不对,连忙就跪下来,“微臣说错了话,微臣该死,还请陛下恕罪!” “……滚。”上官烈发话,将眼前的砚台拿起狠狠往地上砸去,“都给朕滚!” “是、是……”那人连忙离开,正巧碰上进来的禄前,彼此还撞了撞肩。 “大人,您没事吧,是老奴莽撞,还请……” 禄前话都没说完,那人就道:“无碍无碍。” 瞧他这模样,许是上官烈又在里头发火了,禄前忍不住轻轻叹气,随之走进去,还没靠近,就听见上官烈冷声道:“没听见朕的吩咐吗?” 禄前恭敬止步,稍稍扬声道:“陛下,是周大人求见。” 好半晌,他才听见里头回应,好似冷静了不少,“传他进来。” 大牢内,处处都是实木做的粗大柱子,陆乔心的双手双脚都拷上铁链,走起路来叮当响,铁链不轻,走得慢了还要被催。 “走快点,还以为自己是什么主子呢。”狱卒冷声道。 被关进偌大一个牢房里时,陆乔心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直至看见将自己送进来的狱卒给这牢门上了锁,她才渐渐有实感。 大牢里很黑,窗子很小又很高,微弱的光线从那么高的地方透进来,却并不能照亮什么。 就好似留给死刑犯濒死前的最后一点光亮。 她换上了囚犯的衣裳,有些宽大不合身,可她没得选,身上的首饰也都被拿下,唯一还留在身上的便是那块玉佩,准确来说,是那块假玉佩。 真的那块在溪儿手里,出府前就给了她,也算是给自己留了后手。 眼下的她,与等死无异。 可又没来由地感到轻松,如今身份一揭,身上的负担好似轻了不少。走神之际,她免不得又想起远在西北的某人。 如今半日已过,阿星应当在去往临都城的路上了。 再等一等,她默默想着。 李探初,再忍一忍,很快就到了。彻底昏迷前,她心里还这般念着。 虔和殿内,溪儿把该说的说完,便见长公主的脸色变了又变。 先是愣住,后是不可置信,最后这些都在她眼底化成了愤怒,紧皱的眉头成了这隐怒的见证。 “竟是如此……”她下意识地紧抓着一旁的桌沿,言崔瞧见后,连忙将她的手挪开,“殿下,仔细着手。” 这一动作引得她又重重拍了桌,“我原以为他只是性子急了些,脾气坏了些,没曾想皇位到了手,竟还要如此不知收敛,赶尽杀绝……” “殿下。”一旁的言崔忽然又重又急地唤了她一声,好似在提醒什么。 上官玉这才回过神,意识到还有旁人在场,敛了敛方才的神色,却不知溪儿都听了进去,神色微变过后便就当没听过。 静默片刻,上官玉才又开口,这次看向溪儿的神情温和许多,仿佛刚才隐隐要发火的并不是她。 “照你说来,陆姑娘已有对策?” 溪儿看着她的眼睛点头,眼底还有几分对陆乔心的担心,“眼下阿星大抵已经带着人手在前往西北的路上了。” 上官玉不是没有打听过陆乔心的来历,也隐约知道在来长安前,她手底下是有一支女护卫的,可心底仍是不免担忧,“可否妥当?本宫再派些暗卫去吧。” “殿下,这个节骨眼儿上,您不好出手的。”看明白其中利害的言崔在一旁劝道。 闻言上官玉好似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的冒失,轻声一叹,手指屈起扶着额角,“近日忧心事繁多,如今又来这些事,这宫中果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她无意识说的一句话,倒是让眼前两人都愣住,随后一副难为情的模样,上官玉瞧见后终是一笑,“在宫外待习惯了,自是不喜宫里头的,整日勾心斗角,有何用?” 随后她又望向溪儿,不知是想让她安心,还是想让自己宽心,“你且放心,有我在,不会让她死的,这几日你且在宫里住下吧。” 待宫人将溪儿带下去后,言崔才一脸担忧地看着她,“殿下,您方才太不小心了。这陆姑娘,咱们当真要救吗?” 可是上官玉随之而来的一个眼神,又让她垂下脑袋。 “从前我只觉得阿鸣许是被刺激到了,才会性情大变,我与母后又何尝不知他扮出好女色多半是为了掩人耳目?只是他这样好的一个人,实在不该卷入这些争斗中。” “如今看来,陆姑娘在他心中想来是尤为重要的,我倒也省得操心了。”说完这句,上官玉的眼底涌动着一丝异样,只是言崔在一侧垂着眸,未能及时瞧见。 “她的慧智你我都是知晓的,这样好的女子,若真跟了他,我倒竟然觉得可惜起来。”她轻笑一声,言语间难掩对陆乔心的欣赏和赞叹。 言崔一言不发,只因她知道从前自家主子的心思,只是眼下,她听见这一笑,一下也摸不清上官玉如今的心思了。 陆乔心是被大牢里狱卒的叫喊声惊醒的。 “喂,赶紧起来吃饭了。”同时还伴随着棍子敲击实木柱子的沉闷声。 昏迷后的苏醒使得她的脑袋有些沉重,一阵阵发昏,甚至连眼前的东西都看不大清。只有不远处微弱的烛火光亮让她盯着那处挪不开眼,再一看那高处的窗子,外头竟是都黑下来了。 放松下来,感到四周一阵阴凉,原是天黑了,也不知眼下是什么时辰。 她慢慢坐起来,手撑着身下被堆积起来的干草,只觉得手心微微发麻,站起来后朝柱子靠近,下意识要去接过那人递过来的食盒。 手还没有触碰到一丁点,那木盒子竟就在自己眼前掉了下去。 换成平日,陆乔心定能好生接过,可眼下她身子发虚,浑身乏力,才蹲下去就不受控制地坐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那盒子从自己眼前掉落下来,里面的碗碟都翻了身,饭菜更不必说,与那干草混在一起。 空气中泛出一丝油香气,她这才觉得自己有些饿了。 那狱卒佯装可惜般笑起来,那笑声听着令人作呕,“哟,这可是你自己弄掉的,可别怪我。” 陆乔心闻言略带隐忍地闭上双眼,后又缓缓睁眼,只给了他一个冷漠轻蔑的眼神。 那人冷哼一声,还没来得及说些难听的话,陆乔心就听见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这是不是过分了些?人从前好歹还是王妃呢。”这个男人的语气与前者一般无二,轻佻的口吻,却说着虚假的良心话。 “王妃?宁王还是个假皇子呢,一个王妃算得了什么?何况她爹还是个罪臣,五年前一家都死光了,也不知走的什么好运,竟还能活下来享这些荣华富贵。” “哎——”他对自己身后的男人说,“咱们可都领了命的,上头吩咐了,要好生照看一下这位陆姑娘,你不会怕了吧?” “怎么可能?” “那你说,我们要如何好生照看?”说这话的男人搓起手掌来,笑得一脸猥琐,直达眼底的丑陋笑意让陆乔心瞧见了都要反胃。 “不如……”说着,那个人就把锁解开,两人一前一后进来。 陆乔心瞬时就蹙起眉头,这种感觉不妙,像是有什么脏东西入侵了自己的地盘。 她试图站起来,可手脚发软无力,她不知为何自己的身体会有这般异样,可她不放弃,她要挣扎,一点一点往后挪动。 那种肮脏的笑在他们脸上绽放着,一步步靠近自己的时候,她闻到了他们身上的酒味和汗臭,使她不得不更加皱紧眉头。 难听露骨的言语从他们口中说出来,陆乔心并不意外,他们自以为很得意地解开腰带,在她眼里,不过像条发/情发疯的公狗,还是连狗吠都极其难听的那种。 令人毫无睁眼欲/望的肉/体在她眼前晃荡。 恶心。 说着连狗吠都不如的调戏话语,好似这样就能让她感到害怕不已。 下贱。 挤眉弄眼的得意样,好似马上就能如意得逞,还有满脸油腻的讥讽笑意。 该死。 陆乔心退至最边上的角落里,脸上只有对面前人的嫌恶,双眼直直盯着那两具上半身敞开的肉/体,在其中一人弯腰将手朝自己脸上伸来时,她一直藏在背后的右手用尽力气来到了男人的脖颈处,稍微挪一挪就正好贴近喉咙。 男人一下就顿住了,眼珠子也忍不住往下看,想要看清自己脖子上架着的是什么东西。 一侧还站着的也一时愣了神,站在原地不敢动,也不敢喊叫,甚至还在悄悄往后挪步。 陆乔心的动作逼得他不得不在她面前双膝跪下,只因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脖子有一点刺痛,还有一点微凉的感觉,不知是冷汗还是血液。 她此时此刻所有的力气都在右手上,呼吸声很轻很轻,好似快要断气一般,手里拿着的是方才后退时在干草底下摸到的一根尖锐树枝。 只有簪子一样的粗细长短,好在够坚硬,眼下抵在他的脖子处,已经划伤了皮肤,血液顺着那个细小伤口往下流淌。 “怎么不笑了?”她虚浮的嗓音带点病态。 “你——”她抬眼扯了扯嘴角,看向另一个,“怎么不说了?” “不是要我吗?”她问着,手里的力道又大了些,树枝顶端又进去了点。 她此刻觉得这个血色当真是好看极了。 那人也不敢说话,看向陆乔心的眼神早就从玩味变成了畏惧,身上瑟瑟发抖。 “再动一下,我就插进去。”她握紧了那根坚硬的树枝,只要稍稍用力,树枝就能顺着她的力道从那个流血的缺口进去。 然后不出意外,这个人就要死在自己眼前。 “反正我是罪臣之女,我全家都死光了。”她把方才这人说的话从自己口中说出来,还带着不易察觉的微笑,“我也是要死的人了,拉上你们两个当垫背的不是什么难事。” “别……别……”眼前的男人发抖地举起手来,一副要投降的样子,“陆姑娘,我们知道错了,别……别……” 陆乔心哼笑一声,右手因用力而在发颤。 这般一对二的局面,没有一个人察觉到有人进来的动静。 “你们在做什么?!”一道清亮女声传来,引得陆乔心侧头去看来人。 第132章 “言崔姑姑……”还是另一个反应过来,紧接着退出了这个牢门,在外面向其行礼。 好似比险些遭殃的陆乔心更渴望有第四人到来。 怂样。 看见熟人面孔,陆乔心的手一松,面前的男人就连忙逮着空隙膝行着往后退,后又麻利转身,朝着言崔磕了个头,“言崔姑姑,还请救救小的……” 言崔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食盒,看见了他脖颈处的伤口和鲜血,皱了眉,把食盒给了身后跟着的宫女,自己走进来瞧。 里头的陆乔心松了全身的劲,往后一靠,看向言崔的眼神都带着无力。 “陆姑娘,你这是怎么了?”言崔瞧见她这副模样,走快几步来到她身前,还没等到陆乔心回应,她就猛然扭头去看那两个狱卒,眼神犀利起来。 “究竟发生何事?你们两个要对陆姑娘做什么?” 她哪里能不懂,瞧见两个大男人敞着上半身,心里就一团火烧起来,看向他们的眼神里都是厌恶。 二人支支吾吾的说不出来,言崔眉眼一横,冷声道:“陆姑娘虽有罪女之嫌,可到底也是前丞相府的五姑娘,再不济眼下还有我们殿下保她,你们这般以下犯上,看来是想挨板子了。” “姑姑饶命……姑姑饶命……”两人不停磕着头求饶,可言崔却不是什么耳根子软的人,何况两人欲行之事,已然触犯了自家主子的底线。 “来人,将两人拖出去,杖打八十。”言崔朝外头扬声道,待宫人进来后,她又道:“有什么冤屈,大可到长公主面前说去。” 四周清静下来后,言崔才扶起陆乔心的肩膀,轻微摇晃道:“陆姑娘?陆姑娘?怎么了?” 陆乔心卸了力,浑身都软绵绵的,眼皮重得快要抬不起来,言崔的身影在她眼前逐渐模糊,连说话都是气声。 她此刻就像病重后快要咽气一般,抬起手来,“我……” 像是刚才碰不到那个食盒一般,她这次也没有碰到言崔,再次彻底昏迷过去。 一时之间这牢房里只剩下言崔愣怔过后的呼喊声:“快来人,传太医——” 西北干旱,即便已是春天,却远没有在长安时的惬意春风。 不过这里的人都很好相处,远离那些勾心斗角,李鸣才知道,原来自己内心竟是奢望寻常百姓的生活。 可躺在床榻上日日望着窗外风景的日子却难过得紧,好在他早早就收到了陆乔心的回信,心里还能欢喜几日。 天晴把吃食端进来的时候就瞧见他半坐起来看窗外的模样,把手上的东西一放,就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只看见外头天上的飞鸟。 自由自在。 “大人,你这伤也快养好了,那老头说明日就可以下床了。” 这西北之地的人虽被称为外族,实际这相貌与他们长得也没什么不同,只是民风开放,男女衣着也大胆些,人也热情些。 天晴说的老头便是这儿有名的大夫,因年纪大了些,便被她一直唤作老头。 “近日可还太平?” 自从李鸣受重伤后,他住处的周围时时刻刻都有自己人防范着,生怕这般吓人的事情再发生一次。 “大人放心,天裕盯得紧,断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生事。” “长安那头瞒住了?”他休养了好几日,说起话来有几分被好生娇养的慵懒腔调。 天晴明白他想问的是什么,可她却偏要反着来:“大人是说陛下吗?” 李鸣侧过脑袋来淡淡瞥她一眼。 她可不怕他,甚至双手抱臂,看着窗外继续道:“陛下自然是瞒不住的,大人你不就是想要陛下知晓你身受重伤的消息吗?” 就是此刻,他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疑惑,这眼神就好像已经瞒着人将人悄悄骂过一回了。 “对吧?”天晴还扭头与之对视,期望对方给出认可。 李鸣望她片刻,最后给出微微一笑,点点头,昧着良心道:“对。” 天晴脸上淡定,心里却笑开花了,大人这副吃瘪还要努力认下的模样,真是让人高兴。 她憋不住笑,可在看到李鸣那佯装冷淡实则是警告的神情后,又紧忙将笑容收回来,说些人爱听的想听的话,“你都吩咐过了,谁还敢背着你去给我家姑娘报信?我倒是想说,你也不让啊。” 说罢,她有些无奈地耸耸肩。 “我只是不愿让她担心。”李鸣说这话垂下脑袋,去看系在腰胯间的那枚玉佩。 她送他的生辰礼,眼下不仅是他的保命符,还是他的定心丸。 闻言天晴嗤笑一声,似乎并不能够理解这个男人的担忧,甚至觉得他的担忧是多余的,就像是当初李鸣害怕将陆乔心卷入这谋反一般。 如今二人不还是达成合作了?甚至当初说怕拖累旁人的某人还对她家姑娘动了心。 “姑娘迟早都会知道的,若是那时,她发现她信任之人欺骗自己,该如何?” 天晴斟酌着,将话说得严重些,用词再模糊些。 哪知某人摇头,“至少那时我或已平安无事,眼下不必让她为此生忧。” “你要是死在这儿了呢?”她顺着往下问,说完后才发现自己有些冒失了,可转眼一想,自己说的也没错。 果然,此言一出,李鸣的后背显然一顿,随后悠悠侧过身来,眼神有意无意地将她上下打量一遍,轻声道:“你就不能盼我点儿好?” “我说的是实话,若你当真死在这儿了呢?” 李鸣没有再回答了,甚至连个眼神也没有给她,只是一味地望着外头的天。 待他身体恢复大半,已是两日后。本来将和亲公主送达,过了成亲礼后他们一行人便可即刻回长安,若不是遇上刺客袭击,这会儿怕是早就在回长安的路上了。 眼下因为养伤又耽搁了几日,好不容易可以收拾行李准备回去,哪知在街上要买特产时,又留意到一些隐匿在人群中的便衣刺客。 “你回去叫自己人,再让赫连首领护好公主。” 李鸣身边只有天晴天裕两人跟着,他这话便是对天晴说的。天晴拧了拧眉心,不大放心道:“大人,尚不知对方有多少人,焉能轻易离开?” “正是不知对方人手是多是少,才更要做好防备,让你回去就回去。”他往前走的脚步未停,一脸淡定,时而慢下来看一看摊子上的物件。 在外人看来,他们三人不过就是出来逛着玩儿的寻常主仆模样。 天裕也随之拿起摊上的一个香囊左看右看,可眼睛却是在不经意间朝着四周看去,嘴上也劝着:“你就回去吧,这儿还有我呢。” 天晴略微嫌弃地瞥了他一眼,脸上虽然嫌弃着,可是心里却清楚有他在确实可以放一半的心,天裕当初以一敌十的画面还在她脑海里回放着。 她思虑过后便道:“那我即刻回去,你可要好生看住大人,等我回来。” 天裕刚点过头,天晴的身影一下就从身旁掠过,好似恨不得飞回去。 他在侧头时又看了一眼附近的那几个可疑人,便对李鸣提议道:“大人,这儿人多嘴杂,若是当真交起手来,怕是会误伤了百姓,不如我们将人引得偏僻些?” 李鸣抬眼,看向眼前路,不过思考片刻,便就抬脚往前走,天裕见状麻溜地跟上去。 这热闹的集市往外走,便是天然的一片竹林,宽敞的道路上往日只会经过些运送的马车,还有一些赶路从这里经过的富贵人家。 总归是没什么人走的。 “大人,他们都跟上来了。”天裕跟在他身后警惕得很,眼下说话都轻声些,“听脚步声,人不少。” 李鸣的伤虽是好了大半,可也不宜动武,这番情景,确实不好办。若是寄希望于对面的身手差劲,倒是小瞧那位陛下对自己除之而后快的决心了。 他轻轻勾起唇角,一抹冷笑浮现在脸上。 天晴回到住处想要将自己人都叫上时,自己人还没看到,反倒先看见了赫连首领和乐真公主,他们好像在跟什么人交谈着。 还是乐真公主先发现的自己,朝着她招招手,“天晴姑娘。” 她有些疑惑,走过去,却看到了几张还算眼熟的面孔。 “正好你回来了,他们说是来找李大人的。”赫连和成脸上带着笑,身上有股西北人特有的狂野,看到天晴走过来后就朝自己对面抬了抬下巴。 天晴来到两人身边,正抬眼,就看见一个更为熟悉的面孔,一时激动了几分,“阿星?你怎么来了?” 来的人里不止有阿星,还有徐景芳和方长民,他们身后还有一众碧色衣衫的护卫,甚至连李府的大半随从也跟了过来。 女护卫身后还有几个穿着黑衣的男子,看着像是练家子,只是不知是谁手下的人。 “此事说来话长,阿星姑娘是奉陆姑娘的命令来此助李大人一臂之力的。”乐真公主有几分欣慰和高兴,随之她却看见天晴的脸色一下就变了。 紧接着她就听见天晴有些着急却又恍惚道:“真不知道你们来的是不是时候……” “什么?”阿星问道。 “我是回来叫人的,我们在街上被人跟着,我想人应当不少,怕是免不得交手一番。”天晴这下当真又焦急起来。 “哎哟,这孩子,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才说啊?”徐景芳惊呼起来:“快快快,我们来得正是时候呢。” 方长民也应下,连忙招呼着身后的那一行人,话都没多说上两句就全都跟着天晴走了。 只留下徐景芳和其身侧的丫鬟在原地与乐真公主两人面面相觑。 赫连和成更是一时怔住,愣在原地片刻,才反应过来,往一旁走去,招呼自己的手下,嘴里还骂了两句什么,听不大清。 “赫连首领想来是个不错的人。”看着人走远了,徐景芳便自来熟似的同乐真公主说起话来。 乐真公主一愣,“您从哪里看出来的?”随后扭头去看那个已经逐渐远去的身影,眉头就皱得更深了。 徐景芳只是轻笑两声,脸上的笑容别有深意,却不再说话。 都说过来人瞧人都准着呢,她倒是觉得这小伙子和自己眼前这个姑娘倒是挺般配的。 第133章 竹林间骤然起风,紧挨的竹子互相依偎着不停摇摆,一阵风过后,李鸣抬起眼眸,天裕挡在自己身侧,腰间的长剑被他早早拔出,眼神凌厉地望着眼前的一众人。 面前一行人,少说也有二十来个,个个都穿着便衣,若不仔细瞧,怕是压根就发现不了他们那压不住杀气的眼神。他们手上都拿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刀,刀泛着银白色的光,在日头下刺眼得很。 对面一众人全都压低身子,一步接着半步朝两人逼近,天裕也微微弯下腰,眼神直勾勾盯着他们瞧,整个人都挡着李鸣,同时两人也在一点一点往身后退。 两头你进我退的把戏持续了片刻,对面的头子看样子是个急性子的家伙,很快就一脸不耐地朝自己身后比了个手势,紧接着就有好几个人一同提着刀往天裕身前去。 天裕毫无畏惧,甚至在那几人离自己还有几步远的时候便上前两步,与其刀剑相向,区区几人压根不在话下,天裕连剑都没使上,那几人就都倒了地,在地上捂着身子抽气喊疼。 他哼笑一声,往李鸣的方向看一眼,想是方才自己与之交手时亦有旁人趁着空隙想要去伤李鸣,眼下那人单膝跪在李鸣跟前,脸色苍白,手也不知道捂在哪里。 真是不自量力。 “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对面的头子喝斥一声,倒在地上的那几个人忍着痛也连忙站起来回到他身后去。 同时天裕也回到李鸣身侧,眼里的防备和警惕让人望而却步,李鸣更是一副懒散模样,望着这大好的天,不由得感叹一句:“这么好的天气,用来打打杀杀实在是有些可惜了。” 那头的人哼一声:“没想到李大人真是好雅致,人都快死了,还有闲心记挂着天气。” “是啊,我们大人是觉得过了今日,你们怕是瞧不见明日的太阳喽。”天裕笑着说道,“所以提醒你们多看看,毕竟在阴沟里当臭老鼠当久了,怕是早就忘了这外头的阳光有多暖和了。” 他的一字一句都落在对面那群人耳朵里,当场不少人的眼神一下就变得有些不满,像是恨不得立马杀了他们二人才好。 “还跟他们废话什么,直接来吧。”对面其中一个人扬声道,听这语气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 他们的头子似乎也有此意,稍稍侧目,不知道在对哪里示意。 只是他再将视线落在李鸣二人身上时,对面的两侧竹林里窸窸窣窣发出声音,天裕皱着眉一看,直呼:“不好!” 声音刚落下,竹林间就有数支箭冲着他们二人来。 天裕眼疾手快,连续用剑挡了许多,一边顾着自己,一边还要照看李鸣,护着他不断往后退,来的箭越来越多,他渐渐有些顾不上自家大人,好在李鸣反应及时,双手空空却也凭借身手躲过几箭。 忽而有一箭直奔着李鸣去,他转过脑袋来发现时已经有些晚,下意识一个后空翻再弯腰低头,可惜还是让那箭堪堪擦过肩膀。 “大人!”天裕眼见着那一箭从自己眼前过去,见状后愣了一瞬,随后自己的脖颈处也堪堪擦过一箭。 “嘶——”他不悦地抬头,此时竹林里没有箭再射出来,连那窸窸窣窣的动静都没有了,好似从始至终那里头就没有人。 竟然玩这种阴招,天裕的怒火在眼底涌起,偏偏这个时候对面的人还要刺激上两句。 “怎么样?不好受吧?”那嘴脸那笑容,天裕看过一眼就不会忘。 李鸣眼下也皱起眉,侧过头垂眸去看自己肩上的伤口,已经开始顺着被划破的衣裳缺口开始流血,可他却像是不疼一样,眼神冷漠得很,看向天裕时也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 相反倒是天裕连自己脖子上的伤都不顾,直接来到李鸣身旁,虽然没有说半个字,可他眼神里的担忧都快要溢出来了。 对面个个都在笑着,一时之间似乎也不着急杀了他们两个,而是可以好生玩弄一下。 “天晴怎的还没来?不会在路上出事了吧?”天裕也不免担忧起来,顾不得声音大小,这话也让对面耳尖的听了去。 “哟,还想着搬救兵呢,我还真是小瞧了李大人,不过就这点时辰,等人来了也只能给二位收尸了吧?” 这话说得实在得意,可天裕还没开口,就听到一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女声。 “谁给谁收尸还不一定呢。”天晴的声音清亮,自那竹林的入口处走来,瞧见李鸣二人好似受了伤,脚步一下就加快不少,还不忘朝那众人瞪了一眼。 她的身后缓缓跟着一群人,先是从长安带来的那些随从,再则就是阿星与方长民带着李府与徐府的随从一同走来。 那阵仗大得让人惊讶,至少在气场和人数上已经胜过对面。 李鸣的脸上闪过惊讶,尤其是在看到阿星的时候,脸上的震惊更甚,一时之间连表情都不懂得收敛,就这般直直盯着慢步朝自己走来的一行人。 天裕脸上的震惊比起李鸣的只多不少,一时张了口,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一群人都自觉往李鸣身后站,只有天晴天裕,还有方长民和阿星站在他身侧,李鸣还瞥了身旁的阿星一眼。 “我不是让你看好大人吗?怎么还受伤了?”天晴一来就问罪,顺带看了一眼李鸣的伤势如何。 说起这个,天裕就来气,盯着对面看,答道:“还不是他们使诈,那竹林后竟还藏着人,你看看这地上的箭,箭上有没有毒还不知道呢。” “狗东西。”天晴自然也看到了散落在地上的箭支。 她往所有人面前一站,动作干脆利落拔出自己的剑,朝着对面道:“既然如此,也就不必多费口舌了,尽管放马过来吧。” “想拿我们大人的命,也得看你们有没有命来拿才是。” “我也有好些时候没有用过剑了,正好你们非要凑上来,给姑奶奶我练练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方长民和阿星还有天裕都一一站在她身侧,四个人都亮出剑来,互相对视过后,一致对外,眼神都是对他们的鄙夷和不屑。 “我也许久没有动过手了,今日倒是有些手痒了。”方长民好似不合时宜地说上这一句玩笑话,眼底涌动的却是隐隐的杀气。 其余的随从眼下也都在四人的身后两侧排开,无一不提剑,中间开出的空地上,唯有李鸣一人站着,他毫无表情,最开始的惊讶如今早就消失不见,换上一副冷漠的神情。 好似漠不关心地看着这一局面,可心里却乱得很,视线时不时就要在阿星和方长民二人身上停下,还有他们身侧的那一众碧色衣衫的护卫。 他记得陆乔心在临都城时就素来爱穿碧色衣裳,这些护卫应当就是她在临都城的护卫。 那她是不是已经知晓自己在西北遇害一事? 眼瞧这边的人手都多了起来,那头倒也不慌,领头的那个还嗤笑一声:“看来陪李大人来送死的当真不少,不过都是些女娃娃。” 那人的脸上满是瞧不起的神色,还颇为得意,好似对付一群女人罢了,不必多费力。 “怎么,怕了?”天晴显然不满他那副表情,轻蔑一笑,右手提剑,剑尖抵着地面一擦,再由下往空中甩起来,一道浅浅的划痕从她脚下一直延到对面的脚下,彼此之间还被剑带起一阵微风。 剑从半空划过的声音不大不小,好似湖面上的一道明显的波澜,殃及到周围的一小片湖面,而后全都变得不平整起来。 此后废话不必多说,在众人身后站着的李鸣也丝毫不担心,自己这一头显然不会败,因而他看着看着就走了神。 两拨人交手期间,天晴与阿星对过眼神后就将后背交给彼此,将凑上来的死士都杀了个干净,另一头的方长民和天裕各自应对着,期间天裕还替方长民挡过一人,他以剑挡剑,随后一下就踢在那人的要害之处,那人立马疼得捂着□□在地上翻滚。 方长民见状与天裕对上一眼,点头,彼此都是赞赏的眼神,随之微微一笑,继续交手。 其中还有人想趁乱去接近李鸣,不曾想被靠李鸣最近的几个男人一一解决,他这时才注意到这几个男人有些眼生。 眼前的状况解决后,他问:“你们是何人?” 也不怪他,这一群随从里,几乎全是女子,一部分是自己府里的随从,剩下的便是陆乔心手底下的护卫。混着几个男人,着实有些惹眼。 其中一个连忙作揖,答道:“回李大人,我等是孟大人的手下,特奉大人之令赶来援助李大人。” “孟大人?”他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嘴上呢喃着重复一遍。 “是。”那人悄悄抬眼看了李鸣的脸色,又道:“是孟忠郎大人。” 李鸣这时才想起来似的,一脸恍然大悟:“是他啊……” 面前的人连连点头,他可没有忘记自家大人的嘱咐,那便是要在李鸣面前多多提他。 “我们大人可担心大人您的安危了。” 闻言李鸣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肯定道:“不错。” 不知多了多久,李鸣觉着这日头有些晒人,眯起双眼去看,眼看对面也被收拾得差不多了。期间尽管连竹林里头的东西都使出来了,自己人顶多就是擦伤罢了,对面可是死的死残的残。 这场面看着让他心里都舒爽多了。 最后他看见自己的人擒着好几个对面的活口,才终于往前走了几步。 “李大人,看来还有逃兵呢。”方长民一言,使得他们好几人都看向不远处往竹林里跑去的人,他身上有着好几处血迹,跑起来有些费力,跑一步顿一下。 竹林里的人也都被自己的人前去诈了出来,眼下竹林里是没有能威胁自己的人了。 天晴道:“这好办。” 说着她往前走两步,弯下腰去捡起地上的一把弓箭,还顺带递上一支箭。 她笑了起来:“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李鸣闻言眉峰一挑,接了过来,拉起弓眯起眼睛,顺着箭尖瞄准那人的身影。 箭矢如同雷电般划过空中,直直朝着那人的后背去。 “嘭——”是那人倒地的声音。 望着大伙看向自己的目光,他颔首道:“先回去。” 一众人以李鸣为首,几乎是浩浩荡荡穿过热闹的集市,最后抵达他们在此的住处。 那是个不偏僻却还算清静的地方,是赫连和成专门为迎接大阡贵客而备下的。 在见到徐景芳后,李鸣原有的猜想终是落实,想来长安那头不知是如何得了消息。 天晴一进门就开始大喊:“老头——” 在场的除了那几个人,其余的都一脸不解地看向她。 脸上有些担忧的徐景芳凑到方长民身侧,还没问候上一句,夫妇俩面面相觑,随后又一齐看向天晴。 “老头——”见没有任何回应,天晴又继续喊着,“老头你快出来,我家大人受伤了——” 一听到受伤,徐景芳最先反应过来,走到天晴面前,“姑娘原是找大夫?” 说完她又侧头看向李鸣:“李大人可是哪里受伤了?我或许能帮上忙。” 旁边的天晴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小声惊呼:“看我这脑袋,竟忘了徐大夫就在这儿呢。” 她一拍脑袋的样子落在其余人里,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可她却好似只瞧见天裕笑了一般,白了他一眼:“你笑什么笑?我让你笑了?” 徐景芳仔细查看李鸣肩膀上的伤口,因为衣服挡着,便就叫下人拿了剪子过来,眼下正将衣裳剪开来,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瞧见面前的妇人皱了眉,李鸣却轻吸一口气,想将心里想了许久的问题轻声问出来:“徐大夫。” “嗯?”徐景芳闻声很快抬头匆匆看了他一眼,随后又低下头去。 “可是……可是宁之让你们来的?” 实则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只不过有一股幼稚又执拗的倔强在作祟,他想亲耳听见。 第134章 闻言徐景芳又抬头瞥了他一眼,眼底的情绪并不明显,嘴上却是在说:“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这个?” 说完她扭头吩咐跟在自己身边的丫鬟:“快去将我的药箱拿来,再去烧些热水。” 随后她带着人去到房中坐下,好些人因担忧其伤势也都跟着进去了。 徐景芳一转身看到的就是这些人都争先恐后想探个脑袋出来看一眼李鸣的伤势,她有些无奈,可也说不得什么。还是在她将李鸣肩上的那块衣裳布料全都剪下来后,李鸣不耐地瞥了一眼在门口处站着的那些人。 都是眼熟的面孔,想来平日都是凑在跟前的,就连天晴天裕也都在其中。 他轻啧一声:“底下人不懂事也就罢了,你们两个凑什么热闹?我还没死呢。” 被教训的两人反应过来后,话都没说,连忙赶着其余围观的那些人出去,最后两人看了一眼李鸣的脸色,也默默退下。 房中便就只剩下李鸣与徐景芳,还有一个从回来后一直跟在徐景芳身后的方长民。 徐景芳瞥了他一眼,他一下明白过来后也寻着借口离开。 眼下真真是只剩下她和李鸣了,这时有人将药箱和烧好的热水都拿进来,放下后又静静退下,还识趣将门半掩起来。 “李大人把人都支走,可是想说些什么?”她在一旁打开自己的药箱,将里头的瓶瓶罐罐拿出来,一一拿起来看过。 “您知道了……” “我知道。” 李鸣还没问出口,徐景芳就先一步答了。 这倒是让他一时无措起来,什么冷漠淡定,在这一刻通通都没有,徐景芳只能在他脸上看到茫然,纠结,还有不知所措,尽管这在他脸上有些突兀。 接下来很久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徐景芳小心为他处理伤口,将药粉慢慢撒在伤口上,而后又缠上纱布,就在纱布快要缠好时,一直没吭声的李鸣竟然轻轻地倒吸一口气。 “弄疼了?”徐景芳一时也慌得颤了颤手,连忙低头去看那处伤口,自己分明没有使劲,纱布底下也没瞧见有血冒出来。 奇了怪了,可她再抬头去看李鸣的神色,显然是疼极了才出声,看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她忽然想到什么。 “来之前我就听阿星提到过,你这孩子在这儿受了重伤,快,是不是还没好全,让我瞧瞧。” 许是李鸣在自己面前没摆出什么大人的架子,如今她见了他,就像是久留家中的母亲忽然见到了远在千里奔波的孩子,更何况眼下李鸣还受着伤。 她的眼神一下就柔软起来,也没多想什么,抬手就要掀开李鸣的衣裳,却被他反应过来后堪堪躲开了。 “徐、徐大夫,不必瞧了,待会我让天裕给我上点药就行。” 他这二十多年来为数不多的羞涩和不自在,怕是都留在了这对母女身上。李鸣说着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偏过身去。 徐景芳这下倒像是明白什么一样,笑了笑:“怎么?不好意思?” 李鸣不说话。 “心儿虽不是我亲生的,可我与她到底也当了五年母女,她尾巴一翘起来,我就知道她想做什么。” 徐景芳忽而接着方才的话说起来,语气透着沉重,而有些事不必明说,她知道眼前人能听明白。 闻言李鸣的神情果真又严肃起来,就连方才因为疼痛而皱起的眉头眼下又舒展开来,可眼底隐匿的情绪却比那紧皱的眉头还要沉重一些。 转而徐景芳的脸上又浮现一丝笑意,对他道:“这些年来我倒还未见过她因为谁求过我,既如此,我来了,定是不能让你们身上留下半点伤痕的。” 闻言李鸣一愣,脑袋里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过了片刻,徐景芳才听见他问了一句:“徐大夫的医术我自是不敢有疑,只是……” “你且问。”徐景芳已然背过身去,在自己的药箱里翻找着,很快就拿出了几个大小不一的瓷瓶。 “宁之脸上的那个疤痕,为何……” 话已至此,徐景芳自然明白他想要问的是什么,可她却反问:“这事你怎么不亲自去问她?” 他瞬间沉默,他不是没想过,可是他不敢。那是她身上的疤痕,他害怕也是她心里的疤痕。 “怕伤了她的心?”徐景芳到此刻,已然隐隐察觉到眼前人对自家女儿的心思,心里的柔软多了几分。 他不说话,她就当是了。 “心儿下巴上的那一处疤痕,我当年是要给她用药消去的,哪知她坚决不要,最后才硬生生留下那么个疤,好在也不显眼。”说到这,她爽朗一笑。 “知女莫若母,尽管当时她什么也没有同我说,可后来我知晓这疤的来处后,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别看她眼下好似对当年灭门一事毫不在意,可她留着那个疤,便是要将此事牢牢记住,可她不是个不讲理的人,她要牢牢记住,不是为了什么报仇,只是因为那场火险些要了她的命。” “这个火烧留下的疤给了她再活一次的机会,别看她年纪小,看这些事情倒是通透得很,想来也是原先在家中过得不好的缘故。” 徐景芳轻叹一口气,又道:“这个丫头什么都好,就是在男女之情这事上开窍得晚,一整个榆木脑袋。” 闻言李鸣忍不住轻笑,这一笑落入徐景芳眼里,抬眸与之对视后,李鸣又收敛起自己的笑,可却藏不住眼底的笑意。 “我瞧见她的面纱样式还挺多,就自以为是在意的……” 徐景芳轻轻摇头,先将找出来的几个药瓶放到他眼前,“这几瓶药治外伤都不错,拿回去用着,伤也能好得快些。” “哪有女子不在意自己的容貌?不过在意是一回事,她心里如何想又是一回事。” “就好比人家说早已不在意过去发生的事情,难不成要人家把伤心往事当笑话时常挂在嘴边,你们才信吗?” 此话一出,李鸣便明白了。 “那面纱花样多,于她而言,就如同换衣裳般罢了,在临都城也当是图个方便。若当真如你所想,她十分介意自己脸上的疤痕,那便一直用着同一条不起眼的面纱不就是了?何苦非得换花样?难不成是为了让大家伙都注意到她脸上有疤?” 徐景芳笑着说完,李鸣更是恍然大悟,正在此时,外头有人敲了门。 门只是半掩,只是底下人都懂规矩,敲了门才可以说事。 因而房里头没有人作声,徐景芳也只是闻声转过脑袋,便听外头的人道:“大人,那些带回来的活口,赫连首领说让我们交给他处置。” 想来这也不是自己的地盘,交由赫连和成处置确实更为妥当,敢在此闹事,想必他也不会放过,回头与上官烈也好有个交代。 他应了一声:“这不是我们的地盘,交由赫连首领才妥当。” 门外的人应是,随后又支支吾吾继续道:“大人,还有一事……” “什么事?”李鸣皱了眉,“有什么便一同说了。” “是。”那人立即明白过来,说起话也比方才要淡定些。 “是收到了长公主和三殿下的密信。” 这话一时引得李鸣多了几分注意力,徐景芳也知晓接下来的事情应当是要紧事,便就退至一旁默默收拾起自己的药箱。 “说了什么?”这两位一同传信来,并不常见,尤其是上官玉,他忽然想到自己留下的那块玉佩,难不成是她出事了? 密信一向都由天晴事先看过,而后才来回禀自己,眼下却是换了旁人来,他心里不由得又涌上一丝疑惑。 “两封密信都事关陆姑娘,有人将陆姑娘乃陆丞相之女一事告到陛下眼前,陛下说是要治陆姑娘欺君之罪,现已关进大牢……” “什么?!”两道声音一同响起,两人彼此对视一眼,后又一起看向门外。 门外那人都没敢继续往下说,紧接着他眼前的门就被猛地从里面拉开,映入眼帘的便是李鸣那张隐隐冒着怒气的脸。 站在他身后的徐大夫也是一脸隐忍的担忧。 他一时都不敢再喘气。 “天晴她们呢?”李鸣问。 “天晴姑娘带着其他人在收拾行李。” 回大阡的行程一下就提前起来,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只是一个劲在收拾东西。 一行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不过才一个时辰,所有人便都准备好,可立马启程。 “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谁也不想,也是辛苦你们了,才来半日,我还没好生招待就要走了。”赫连和成一脸遗憾,面上也挂着忧虑。 告别之言不必多说,只道是来日总有相见之时。 只是在看见赫连和成将一个鼓囊的包袱递到乐真公主手里时,李鸣和身旁的几人都有些不解。 “和亲向来不是缓和两方关系的良药,女子更不应该是用来止战的物件,我真心喜欢阿麒这样的姑娘,比起将她留在我身边,我更希望她能回到家人身边。” “希望我们还能有相见之日。”他笑着对乐真公主说,很快又转头看向李鸣:“我也相信李大人,定能为你们大阡选出一位明君。” 这番话的意思懂的人自然懂,李鸣虽有些惊讶,却不觉得有何处不对,在这些日子的相处里,他对赫连和成的为人略知一二。 想来乐真公主应当跟他说了不少,眼下她也是与赫连和成相视一笑,随后就毫不犹豫上了马车。 她拉开帘子,扬声道:“我们还会再见的。” 李鸣上了马,拉着缰绳狠狠往后拉,将马转了个方向,扭头朝着赫连和成扬了扬下巴,含笑道:“多谢。” “不必多言,路上小心。”赫连和成抬起手挥了挥。 一行人愈走愈远时,他还能看见那马车掀起了帘子,是乐真公主探出头来跟自己道别。 上官麒,他心里默念这三个字。 等着,来日定还有相见之时。 待这路不再颠簸,马车也稳了些,上官麒才在马车里坐直身板来。 旁边的天晴阿星,甚至连一直面露不安的徐景芳都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这一道道视线,都快把她脸给烧红了,正想说点别的什么来转移她们的注意力。 结果脱口而出就是—— “是我偷偷给陆姑娘写了信……” 第135章 哪有人自己将自己供出来的? 上官麒反应过来时,李鸣已经知道了。 方才她与赫连和成之间的异常举动早早就被她们忘却脑后,转而都被她说的话给吸引住了。 “难怪,我说阿星怎么忽然就带人来了,阿星你也不跟我说。” 阿星闻言只是耸耸肩:“情况紧急,我来不及说。” 眼下知晓此事也已无用,人都来了,况且确实救了李鸣于水火之中,因而倒也算是一桩好事。 何况大伙现在都在担心陆乔心的处境,一路上个个都沉默着,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半点差池。 尽管信中的字字句句都说着陆乔心暂无性命之忧,可李鸣还是心急,恨不得能立刻抵达长安才好。偏偏在这时,还是有人要前来挡路。 他轻微拉扯着手中的缰绳,身下的马停了下来,抬眼所见,是同样驾着马的周丰羽。 周丰羽的身后也紧随着一群穿着打扮都一般无二的暗卫,李鸣知道,这些人都是上官烈的。 他莫名轻笑一声,这时身后的马车和随从也停了下来,徐景芳她们更是掀开帘子,看到周丰羽一行人后,几人都愣住。 李鸣此时的笑更像是一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的自嘲,分明心里还有着更记挂的人和事,可摆在眼前的麻烦却又不得不应付。 他知道这周围少不了那位陛下的眼线。 天晴很快就从马车上下来,眼神透着不好惹,看清楚对面是谁后,扬了扬下巴,与一旁已经下马的天裕对视一眼。 “怎么,周大人也想挡我的路吗?”李鸣稍稍扬声问。 “对不住了李大人,圣旨在身,周某不得不与尔刀剑相见。” “周大人,没曾想你与我家大人平日里的情意,竟都是装出来的,不去演戏文倒是可惜了。”此时此刻,天晴顾不得身份有别,说话也是阴阳怪气的。 “不必与他说这些废话。”李鸣瞥她一眼,冷声道。 两方人马死死盯着对面,在两位大人的无声对视中,身后的人都已默默拔出长剑。这条路上变得安静下来,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还不知道要僵持多久。 陆乔心一事在长安也算是闹得沸沸扬扬,不过百姓们也只隐约听得几句,传着传着也变了味,离谱起来,一度还让只能在李府里好好待着养胎的珊华很是担心。 好在溪儿曾唤人给她传过口信,得知陆乔心暂且平安无事,她便放心许多。 阿星离去也有数日,眼下宫中的消息也瞒得紧,只道出陆乔心乃罪臣之女,其余究竟是如何,外头的人一概不知。 苏傲言在得知这一消息后,不顾枕边人的反对,毅然决然就要进宫,一进宫后又不顾宫人的阻拦,直奔御书房去,连禄前还没弯腰行礼,就被他一摆手给拦下。 “烦请禄公公通传一声,我要见陛下。”他来势汹汹,禄前险些招架不住,他有些难为情地看向面前这位苏小将军:“将军,不是老奴不愿去通报,而是陛下吩咐过,今儿谁来都不见。” 苏傲言闻言伸手将跟前的禄前推至边上去,上前一步,弯腰作揖,扬声朝御书房里面喊道:“臣苏傲言,有事求见陛下。” 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没有半点回应。 禄前许是看不过去,又凑到他跟前来,劝道:“小将军,陛下真的吩咐过了,今日谁都不见的。” 苏傲言闻言直起身来,看了一眼他又往他身后的御书房瞧了一眼,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只留下一阵带着他气味的微风在半空中旋绕。 禄前则是站在原地止不住摇头,甚是无奈。 景仁宫中,苏傲霜仍旧穿着一身极其素净的衣裳,好生跪在供台前,那佛像旁不知何时添了一尊送子观音。 她跪得板正,神情也认真,连苏傲言急匆匆踏进来的脚步声好似都没有听到。 “姐。”这声叫唤混着外头的凉风,还有他那没有平稳下来的喘气声。 引得跪着的苏傲霜睫毛轻颤,这样的称呼有多久没有听到过,她也记不得了。 随后又是一阵微风涌进来,让她一下从错愕中清醒过来。 “小将军,您怎么走得这般快?”花媛手放心口,胸膛还在上下起伏,显然是因为跟不上苏傲言的步伐导致的。 苏傲言没有搭理她,此时苏傲霜缓慢站起来,转过身给了花媛一个眼神,花媛便点头退下,将门关了起来。 “这么慌慌张张作甚?”苏傲霜有些不悦地瞥了他一眼,又转回身去双后合十朝那尊佛像和送子观音像拜一拜。 “可不能惊扰了佛祖,这可是罪过。”她喃喃道。 说完她才面对着他坐下来,眼眸轻抬,好似打量一般,拿起茶来抿了一口。 “如此急匆匆的,有何事?” 毕竟她这个弟弟,若是无事相求,定不会主动来寻自己。 苏傲言今日竟也懒得对她冷嘲热讽,眼神只是随着她坐下的动作挪动,听她这一问,便毫不犹豫,也毫不客气地道:“帮我替陛下求情。” 坐着的人一下就皱眉,抬起头来与他对视:“这事得缓一缓,我还在禁足,就算是替你求情也得……” 没等苏傲霜说完,他又冒出一句:“不,不是替我。” 闻言苏傲霜皱的眉更深,看向他的眼睛逐渐眯起来,像是在审视。 “陆姑娘被关进大牢,你可知?”他问。 她虽是被禁足,可宫中的事情,自有人替她留意着,因而她不可能不知道,也正是因为知道,眼下的神情才更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罪臣之女,欺君之罪。”她收回自己那藏有疑惑的目光,口吻似是毫不在意。 短短八个字就将陆乔一事说得清清楚楚,可苏傲言显然失了平日里的冷静,急忙道:“陛下与长公主起了争执,怕是要治她一个死罪。” “那又怎样,与你何干?”苏傲霜吐出这几个字,悄悄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真是藏也藏不住的担忧和焦急。 “我……”他一时说不出来。 “欺君之罪本就是死罪,况且长公主不是说要保她吗?” 言下之意,你慌张什么?哪里轮得到你来着急? “我怎的没发觉你与那陆姑娘何时关系这般好了?” “莫非……”她想起李鸣生辰宴那一日,苏傲言所瞧之人,难不成当真是陆乔心手下那个叫阿星的女子? 她话还没说完,苏傲言少见地露出几分紧张。 再结合上一回他离开景仁宫前所说的那一番话,她又猛地摇头:“不对。” “原来那日你一直盯着的竟是她陆乔心。”苏傲霜仿佛是在这片刻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脸上没有半分惊讶,似乎此事也不过情理之中。 苏傲言不说话,她又冷哼一声:“怎么?不敢承认?” “自然不是!”苏傲言有些着急地反驳道。 闻言苏傲霜什么也没说,先是拍桌,手劲不小,连杯子都颤了起来。 苏傲言见状下意识屏息,同时垂下眼眸,他知道眼前之人是发怒了。 “你可知你我眼下的境地是如何?本宫连你的情都要斟酌三分才敢去求,你竟要我去帮你给她求情?” “苏傲言,你脑袋不想要了?”她痛斥一句,紧接着是一句又一句。 “先不说本宫不愿意,就算本宫愿意,你可知陛下会如何想你?那可是罪臣之女,你非要与一个罪臣之女扯上关系不成?!” 她的震怒从脸色和声音中透露出来,在看向苏傲言的眼神里塞满了不解和难以置信。 “从前你的婚事我一概不管,给你选的好姑娘你也不要,你看上哪个不行,非得喜欢她?” “你可知她是什么人?先不说她名义上已经是李府的人,再者眼下她已是罪臣之女,于情于理陛下都可以治她死罪,若是不想死,那就只能看她的命了。” 苏傲霜的眼睛紧紧盯着他的,可他却仍旧垂着眼眸,不愿与她对视。 似乎是不愿接受她口中所说的一句句实话。 “我虽是皇后,可眼下不也是说禁足就禁足?都说年少夫妻情最是珍贵,可我算是看透了,他不过是看中苏家的权势罢了……” 她苦笑一声,又瞥了一眼他,道:“眼下这般,陛下不治他李鸣的罪尚且还是留情,怕是连李鸣都未必能救下她。你还要往刀口上抹?只怕是你肯花心思,人家也未必会领你的情。” 她哪里看不出来自己这个弟弟是一厢情愿,想来也只有这样说才能阻止他干这档子蠢事。 最后苏傲言只得绷着脸离开景仁宫,苏傲霜看着他这略显无助的背影,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花媛走进来,瞧见自家主子这副样子,连忙上前去扶着,嘴里还说着:“娘娘,小将军他迟早会懂您的用心良苦的。” “本宫只希望他能懂事些,冲动是成不了大事的。”苏傲霜一连叹了几次气,原先满是心计的眼眸中现下只装得进忧愁和数不尽的无奈。 同一时刻的文华殿,赵九跪在上官令面前,额头碰地。 “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冲动啊。” “起开。”上官令一脸冷漠地低头看他,“我这个身子是陆姑娘暗中调理才得以恢复如初,如今她出事,我怎能坐视不管?待兄长回来,我又该如何向他交代?” “陛下本就对我们文华殿多有不满,若是殿下此番去替陆姑娘求情,怕是只会适得其反。咱们已经给李大人捎了信,想来大人也会早日回来的。” 闻言他的脚步一顿,好似真的听进去了,正在赵九打算松一口气时,却只感受到自己身侧有一阵风吹过,抬起头来就看见上官令已然往外走。 “至少在兄长回来前,我要替他顶住。” 两人走到御书房门前时,刚停下脚步就听见里面传出一道清脆声,像是什么东西破裂开来。 只见守在门外的禄前身子一抖,想要往里看一眼,却又瞧见了他们二人。 “奴才见过殿下,不知殿下怎的这个时辰来御书房了?” 自打李鸣生辰宴过后,他的软禁变得宽松了些,平日里也被允许出来走动,眼下他来到御书房,倒也不是多么奇怪的事情。 上官令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问:“禄公公,这里头的是谁?竟能惹得皇兄生气?” 禄前正支吾着不知如何回答才好,里头就传来上官烈的质问声—— “禄前,外头是谁?” 显然这位天子是听到了外头的说话动静,这一问,禄前看了一眼上官令,随后朝里头扬声道:“回陛下,是太子殿下来了。” “让他进来吧。” 上官烈的声音隔着门帘,让人听不出喜怒。 “殿下请吧。”禄前连忙伸出手来,将手中的拂尘换到另一胳膊弯上,而赵九只能在外头等着。 上官令走进去,才发现御书房竟没有点多少烛火,瞧着有些昏暗,上官烈在主位上坐着,昏暗的光线令他看不清他的神色。 而自己的正前方是一个背对着自己跪在上官烈跟前的男人,实在昏暗,让人看不清这周遭的一切。 他心里装着旁的事,自然也顾不上去看这人是谁,而是走至那人身旁,随后笔直下跪:“臣弟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上官烈的语气平平:“起来吧。” 上官令甚至都怀疑他也许都没看自己一眼,站起身后抬起脑袋发现果真如此,面前之人的目光落在书案上。 许是在看上头的折子,又或是在看昏暗又晃动的光线,总归不是在看自己,也不是在看自己身边跪着的男人。 “你来做什么?”他问。 “臣弟听闻陆姑娘竟是罪臣之女,心中十分气愤。”此言一出,他没有注意到身旁之人向他投来的诧异眼神。 “可转念一想,当年陆姑娘成亲前,我们都是不知晓这号人物的,皇位之争,想必她也未曾参与。” 上官烈的目光缓缓移到他的身上,好似在审视一个自投罗网的猎物,唇角微微勾起,在这般昏暗的环境下,那烛火的光在他脸颊侧晃来晃去,将他的笑意映照得若隐若现。 “至于我大阡律法,规矩是死的,可人却是……” “怎么,你也是来替陆乔心求情的?”上官烈没等他把话说完,就这般质问。 也?上官令的眼底微微闪过一丝疑惑,随之就看见他将视线从自己身上挪到自己身边跪着的男人身上。 “你们倒是串通一气,一个个都争着要来替那罪人求情。” 他的口吻平静得可怕,是冰冷的,又带着利刃的。 “柳太仆,你是来替她求情的。”他缓缓开口,转而,上官烈又伸出手来指向站着的上官令,“你——” “也是来给她求情的。” 闻言上官令下意识去看向自己身旁的男人,柳太仆已然是微微发抖起来,这时他才看见柳太仆身侧那一个破碎的茶壶。 想来就是方才在门外时,他所听到的那一道清脆的破裂声便是出自这里。 一时之间御书房安静到落针可闻的地步,上官令也再次跪了下来,上官烈眼瞧着是要发一通火的。 门外的禄前摇头又叹气:“哎哟,这是怎么个事儿……” 身在虔和殿的贺知贤同样焦急得原地打转,在主殿走来走去,都快将上官玉的脑袋晃晕了。 “贺公子,您停一停罢,您走了快半晌,殿下都快要看头晕了。”言崔在一旁劝道,还侧目去看自己身旁的主子。 上官玉半闭着眼,手肘撑在椅子扶手边,手指抵着太阳穴,也是一副有些烦忧的神情。 “表姐……”贺知贤终于停下脚步,往上官玉身前走去,在她睁眼前他就停下脚步,站定身子。 “莫慌,一时半会儿她不会有事。” “她都在牢房里昏迷过去了,怎会没事?”贺知贤着急起来,什么规矩都忘了,嘴上喃喃:“不行,我要去看她……” “站住,哪也不许去。”上官玉冷着脸发话,他刚迈出一步就被脚步快的言崔来到跟前拦下。 “公子,就听殿下一言吧,有殿下在,陆姑娘定然不会有事的。”言崔站在他身前苦苦劝道。 贺知贤看了两人一眼,抿着唇,片刻后只好收起心思,转身回去坐着。 第136章 傍晚时分,大牢里的蜡烛慢慢点起,渐渐亮起的火光通通都照映到冷冰冰的墙壁上。 陆乔心就是被那亮眼的烛光晃醒的,醒来后一时还不能适应周遭的光线,下意识就闭上双眼,眼睛刚闭上就听见自己身边有动静。 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一道稍显稚嫩的声音从自己右侧传来。 “陆姑娘你醒了?”说着这道声音的主人就端着一碗冒着热乎气的东西走到自己面前。 “你是?” “奴婢叫小莲,是言崔姑姑手下的宫女,姑姑让我留在这照顾陆姑娘。”她看着年纪还小,说话倒是淡定。 陆乔心借着火光看了她一眼,便就看向她手里的那碗东西,问:“这是什么?” 意识逐渐回笼后,她想起来自己昏迷前所发生的事情,脑海闪过那两张令人作呕的嘴脸,忍不住皱眉,随后就听见小莲说:“这是太医开的药,刚熬好的,姑娘且喝吧。” 闻言她侧头去看自己躺着的这一张勉强算得上是床榻的木板,又看了眼这木板一旁,竟架起个炉子,底下的炭火还烧着,想来方才小莲就是在这里熬的药。 把那碗汤药接过来后,凑到鼻前闻了闻,轻抿一口。 闻着倒没什么问题,她便慢慢喝了下去。 “太医可有说我因何昏倒?”她还记得自己是浑身疲软而昏过去的,彻底闭眼前她还想要抓住身前的言崔。 小莲又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的精美食盒,一打开就是还有余温的点心和小菜,通通都拿出来放到她身侧。 “回陆姑娘,太医说是因为姑娘操劳过度,身子吃不消了,需要好生静养才是。” “殿下和姑姑便说姑娘正好可以趁此机会好好调养身子,这才让奴婢留下伺候姑娘。” 陆乔心仔细回想着,自己这些日子来着实是有些劳心伤神了,倒下也是情有可原,可视线触及到小莲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身影,她又觉得别扭。 哪有人被关进大牢还带着丫鬟宫女的? 她又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衣裳,原先的囚服被换成了一身干净素衣,再加上自己眼下这副病容,怕是更相衬。 半个时辰后,她吃了东西也喝了药,小莲便收拾好这些空碗空碟拿出去。 她这才再次打量起这个牢房的四周,好似有什么东西变了,按理来说牢房里应当有人看守才是,可眼下却一个人都没有,分明她进的是牢房,如今怎么看都不像。 看着那些晃动的烛火,倒是让她想起当初在兔山上的那些山洞里的烛火,也是这么一摇一晃,她就这么盯着这些在墙壁上的倒影看,视线一直往外延伸,直到看一个模糊的人影在往里走。 她以为是小莲回来了,便收回目光。 哪曾想一道还算得上熟悉的声音在这空旷的牢房内响起。 “陆姑娘,许久未见。” 陆乔心抬眼看去,先入眼帘的是一件将全身都裹紧的黑色披风,这披风的主人连帽子都戴上,可见是害怕被人发现的。 若是没有露出半个侧脸,这一身的黑倒是可以与墙壁融为一体。 柔妃揭下帽子朝自己走过来,最后只停在这牢房的门边,这扇门是敞开的,就连锁也只是堪堪挂在柱子上。 不用多想,陆乔心也已经明白,看守这牢房的人应该是在外面守着。 至于柔妃为何会在这个时辰过来,她不知道缘由,也不想知道。 她站起来,脑袋还有点沉重,适应片刻后她就福身行礼:“见过柔妃娘娘。” 门边的她哼笑一声:“倒是难为陆姑娘了,身在大牢,还不忘记给本宫行礼。” “娘娘说笑了,这礼数无论在哪都不该忘的。”陆乔心轻声应道。 说完她朝对面的身后看了一眼,柔妃也顺着侧目,道:“本宫是独自前来。” 陆乔心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本宫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险些连晚膳都没有胃口,这才想着悄摸来看望陆姑娘。” 柔妃的声音仍旧是温柔似水,那柳叶似的眉毛随着语调一扬一沉,微微皱起的眉头恰到好处,把一副温柔惹人怜爱又面露担忧的模样表现得惟妙惟肖。 不知道的还以为柔妃真是来牢里探望自己的,实际上她说的话就暴露了她来此的目的。 “本宫听闻陛下为了你还同长公主争执了一番?” 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她冷笑一声:“陆姑娘怕是不知道,陛下有多在意他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可惜,此在意倒非彼在意,长公主为了你,一个罪臣之女,竟在大殿之上公然与他叫板,你说——” 柔妃在门边来回踱步,此时忽然停下脚步,眼睛直直看着陆乔心的,像是想要一下就望进她的眼底,想要一探究竟她的内心。 可惜从始至终,陆乔心都是一副神情自若的模样,叫人看不透,也猜不透。 “……陛下会不会因为长公主此举而立即下令杀了你?” 显然,陆乔心听到这话没有什么反应。 见状柔妃顿了顿,又开始来回踱步,那神情精彩得像是在台上唱戏的。 “其实本宫想不明白,为何李大人刚离开长安,陆姑娘的身世就有人起疑了?” “梅儿在我宫里虽然时常做错事,也因此挨了不少罚,可为何偏偏是这个节骨眼上,她就怕了我的罚?正好就将陆姑娘你的可疑身世提了出来?” 柔妃的口中句句不提她在怀疑李鸣,可每一个字又都在自己与他之间挑拨离间。 陆乔心站着,膝盖窝靠着身后的那一块木板,有了支撑的地方,身子骨也没觉得有刚醒来那么虚弱。 她还是不说话,闻言只是抿了抿唇,做出这番模样好让不远处的女人觉得自己都听了进去。 果然,她听到一声很轻的哼笑,眼睛望过去时,柔妃已经收敛起来,双目装满了柔情,好像在说——怎么办,本宫真是心疼你。 可同时陆乔心仿佛又能听到对面内心的讥讽笑声。 她又继续说了许多,过了良久,她才好似想起来眼下是个什么时辰,一下惊讶道:“天都这般黑了?看来本宫该回去了。” “本宫该说的也都说了,可都是掏心窝子的话,至于究竟真相如何,我一个后宫妇人,自是想不明白的,不过本宫相信以陆姑娘你的才智,定能够想明白。” 柔妃转身之际,陆乔心才松开了一直抿着的嘴唇,勾起一抹淡笑,“臣女恭送柔妃娘娘。” 而后她刚坐下,小莲就小跑着进来,见到她的第一眼就着急道:“姑娘,你没事吧?柔妃娘娘她可有对你做些什么?方才奴婢回到门外就发现不大对劲,哪知才想进来,就被人给拦着了。” 陆乔心恍惚着摇了摇头,似乎还答了她一句无事,可最后却想着想着走神了,眼前只有小莲担心得直转悠的身影,耳边也隐隐听见她喃喃自责的声音。 竖日一早,宫里上下都传昨儿下午上官烈在御书房勃然大怒,把里头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让宫人好一顿收拾。 因此各宫的太监和宫女首领都吩咐底下的人做事要小心些,尤其是到陛下跟前服侍的人,更是要小心谨慎些,免得一个不留心就掉了脑袋。 今日朝堂之上,上官烈便将有人为陆乔心求情一事同诸位大臣说起,底下的人一个个都是你看我,我看你,只敢小声私语,却没人敢站出来说一说。 实则一个个都精明得紧,那日宣政殿上官烈说得清清楚楚,陆乔心必死无疑,为此还与长公主起了些许争执,眼下谁还会不知好歹撞到刀口上? 倒是还真有,众人抬首便看见王协直挺挺地站在他们面前,稍一抬头就能直接与上官烈对上视线。 有人说他不自量力在找死,有人嘲笑他有名无权。说到底他们这些人自始至终都只想当个旁观者,烧不着自己身上的火,自然都要夸一句这火又猛又烈,甚是有趣。 上官烈看到王协站出来后,脸又是一黑,甚至在不经意间将视线挪到一侧去,好似压根不想看到这一场面。 禄前在一旁注意到了上官烈的神情,紧接着十分老练地看了眼在底下的王协,问:“王大人可是有什么想说的?” 王协左膝弯曲,右膝跟着一跪,双手的手背呈相叠交握的样子,眼神诚挚严肃地望向上官烈。 “臣之所愿,不过是无辜百姓能得以生存,陆姑娘一事,还请陛下再行斟酌。” “王丞相,你这是在指责陛下冤枉了那罪臣之女?还是说你觉得那姓陆的是无辜之人?” “这可是欺君之罪啊……” 渐渐有声音从王协身后和两侧冒出来。 “当年陛下继位时便下令治陆家一个参与皇位之争的死罪,这陆姑娘既是那陆家女,又何来无辜之言?” “……” 坐在龙椅上的那一位更是隐忍地皱着眉,一副不愿意开口说些什么的模样。 他扶着额角,眼睛往侧边一瞥,禄前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立即朝底下扬声道:“陛下的意思,在那日在宣政殿便说得明白,陆乔心乃前丞相之庶女,既是陆家人,那便要承她陆家罪。如今得以存活,还隐瞒身份在陛下面前现身,已是欺君,断不可留其性命。” 他这话说完,底下的朝臣又是一番窃窃私语,只是私下再怎么说,也不会有人再明面闹到上官烈跟前。 因为在他们眼里,王协只是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人人都想替自己保命,唯独他,与旁人都不同。 瞧了底下一眼,尤其是视线掠过还在下跪的王协,禄前停顿了一下,随后又去看自己主子。 上官烈揉着眉骨,好似比方才要舒心些。他正一甩拂尘,要开口,眼见着就有个小太监从外头急匆匆跑进来。 “陛下——有要事。” 那小太监跪在王协身后侧,喘气还有些重,手里拿着个木制的方牌子,垂头双手奉上。 禄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随即侧头去看上官烈,只见上官烈已然正过脸来看向那小太监。 “急急忙忙的,小心坏了规矩。”禄前小声训斥一句。 上官烈抬手示意噤声,看着他问:“说话。” “李大人在回大阡的路上,遭土匪劫杀,已经……” 太监小心往上瞄了一眼,又把脑袋低低压下。 “还请陛下节哀……” 第137章 堂上一时安静得过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倒是王协,闻言后忽然跪坐下来,连肩膀都松了力,睫毛颤动着,不知道在看向哪里。 只是这偌大的宣政殿上,没有人会注意到他这里的动静。 上官烈闻言也不过是一愣,回过神后又再次将屈起的手指抵在眉心处,揉搓两下,同时也挡住了他脸上的神情,就连禄前低头去看也瞧不清。 不过他心里有数,面上也显不出多少慌张来,只是眼眸闪过一丝惋惜。 不知安静了多久,大殿上又冒出一阵阵低语声,说不上吵闹,可听久了总归会心烦。 来传信的小太监此刻早就退下,殿上只有王协一人跪坐在中央。上官烈这时瞧见他貌似怅然若失的模样,心里流露出一丝愉悦,却不表于面。 随后他沉着眉,在外人看来好生悲痛,很快就有大臣站出来。 “请陛下节哀。” 紧接着越来越多人站出来,无一不是这么说着。 底下的脑袋都半低着,此时唯有王协一人缓缓站起身来,上官烈盯着他的身影,唇角勾起一笑却转瞬即逝,谁都没有捕捉到。 王协站稳身子后,也同自己身后的朝臣一样,对上官烈道:“还请陛下节哀……” 他的声音有点晃,眼神微微躲闪,再想开口,却被上官烈一个抬手给拦下。 他哪里会不懂底下这人还要说些什么?看那神情,无非还是想要求情罢了。 可转念一想,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原先的想法变了。 上官烈轻咳两声,扫了他们一眼,右手扶着额角,手掌挡了大半张脸,底下的人也都慢慢抬起头来,欲想听这位陛下要说些什么。 “……唉。”片刻过后,也就听见他叹了一口气,好似心中十分难过。 现下没有人敢说话,就连禄前也不过是微微侧头瞥了自家主子一眼。 “想了想,王卿所言,朕会好生斟酌的。” 此言一出,王协猛然抬头,脸上是惊讶的神情,还没等下边的人都反应过来,禄前就一扬手中的拂尘,道:“退朝——” 王协从宣政殿走出来时,神情还有些许恍惚,走起路来都不太稳当。 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他怔愣一瞬,立即回头,看见一个往日熟悉的面孔后,他身上的戒备立马卸了下来。 “王兄,你这是怎么了?自从听到李鸣的死讯后,你就这般魂不守舍了。” 来人的口吻像是在打趣,脸上还带着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王协勉强回他一笑,笑得有些生硬,“有吗?我怎的没觉得。” 那人笑出了声,瞥了他一眼:“陛下的意思不难明白,那陆家罪女犯了欺君之罪,你这番去求情劝阻,不过是适得其反,不过……” 他顿了顿,接着道:“不过听陛下方才那句话,陛下好似又变了想法,真真是圣命难测啊……” 那人说着就要走远,王协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复杂起来,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养心殿内,上官烈从宣政殿回来后就换了衣裳,身上顿时就少了几分帝王该有的威严,尤其是他脸上还带着笑意,平添随和。 隔着书案站在他身前的禄前看着手里刚拟好的圣旨,嘴角忍不住抽搐一下,随后小心抬头,看向眼前的上官烈。 “陛下。” “嗯?” “陛下那日在长公主面前说过陆家女必死,这……”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圣旨,这是一道赦免陆乔心死罪的圣旨。 “眼下又要免了她的死罪,岂不是……”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是上官烈自然是明白的,无非就是说他罔顾律法,又或是作为天子竟言而无信,诸如此类。 闻言上官烈的脸色果真变了又变,不过最后只是朝着禄前挥一挥手,吩咐道:“你且去宣旨。早前朕不想饶恕她,不过是因为她在李鸣身边的作用不小,朕可不相信什么心上人之说,若真是心上人,何苦要将陆乔心捧到这么高的位置上?跟着他又累又受苦的。” “你又不是没瞧见那陆乔心身边还有个会武功的女子,此人不简单,如今这身份出来了,还是他从前名正言顺的妻子,若真不简单,此二人联手不知道还有什么等着朕呢。” “既如此,朕有理由治她,为何不治?连皇姐都要保下她,其中必定有什么蹊跷。” “可如今李鸣都死了,朕若是留下她,倒也勉强能留下个好名声。朕还不信,李鸣不在了,她一个女人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他那冷淡又讥讽的笑意在脸上怎么都藏不住。 “另外将李鸣的死讯再给朕查清楚些,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禄前闻言立马收回自己的视线,不再多嘴,只是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不到半日的光景,李鸣的死讯已在整个长安传开来。 大街小巷都止不住有人在议论,这事自然也传到李府里,府中的珊华听闻后,当下还在教丫鬟们化妆的她险些连胭脂盒都要拿不住。 宫中上下也已忙成一团乱,尤其是慈宁宫与虔和殿。上官玉听闻消息后连忙赶去慈宁宫,还没走进去,就瞧见卫氏身旁的贴身宫女凑上前来,十分焦急的样子。 “殿下你可算来了,奴婢正准备着人去一趟虔和殿呢。”她的脸上有喜也有忧,还没来得及再说些什么,上官玉身边的言崔就先开了口。 “太后娘娘如何了?” “听闻李大人的消息后,便晕了过去,眼下太医正在瞧呢。” 她的话音还没落下,上官玉就已经提着裙摆抬脚走进去,一路匆匆来到了慈宁宫的寝殿。 瞧见殿门敞开时,上官玉的身形顿了顿,眉头皱起来,不过一抬头看今日的日头还不错,风也是暖和的,倒也就不计较了。 这般好的天气,怎会传回来这样的消息…… 她暗叹一口气,就走进去。言崔手脚麻利地将门掩上大半,与其他下人一同在外头候着。 这个太医是她回宫后再找来专门给卫氏调理身子的,宫里其余的太医她都不信,眼下太医见了她连忙行礼。 上官玉顾不上什么行礼规矩,直接问:“母后如何?” “回殿下,太后是因为忧思过度,再加上受到了惊吓,这才晕过去,按理来说没什么大碍,只是……”太医欲言又止的模样引得上官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只是什么?”她追问。 “只是太后的忧思已然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时间一长,早已成了心病。” 太医离开之际,上官玉的内心五味杂陈,眼看着门口被关上,只能瞧见底下的一丝缝隙,从外面爬进来的微光又让她恍惚起来。 她坐到床前来,看着卫氏在睡梦中却依旧紧皱的眉头,有些不狠心,便伸手想要抚平那些褶皱。 可是内心的麻木却也难以忽略,她不愿相信那个消息,想来卫氏也是不愿相信的,可是眼下,除了相信,还能做些什么呢? 长安城一下就变得寂静起来。 两日过后,正是陆乔心出大牢的日子。两日前禄前携着小全子前来宣旨,她跪在那堆干草上,静静听着,原以为是判她死罪的圣旨,哪知居然是赦免的圣命。 她听完后显然愣住了,随即对上的便是禄前那笑盈盈的嘴脸:“陆姑娘,快些起来吧。” 之后倘若不是他与他身后的小全子一人一句好似不经意间将李鸣的死讯说出来,也许今日出牢狱时,她会更高兴些。 这算不算又活了一回? 陆乔心一身素衣走出来时,这些时日一直在她身旁伺候的小莲不知何时就离开了。眼下她一个人被领着出来,身上的铁链早被取下来了,越过那道门之后,她看见了许多人。 一眼扫过去,都是昔日的熟悉面孔,有人脸上扬着欣慰的笑,也有人面带愁容。 她轻吸一口这外边新鲜的空气,抬头望天,看着这大好的阳光落在自己身上,颇有一番清洗晦气的错觉。 溪儿是第一个上前来扶着自己的,她的目光直视前方,实则也没有将谁看进眼里,自然也没有瞧见溪儿看向自己时的着急神情。 陆乔心忽然好想看见某人的身影,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为何忽然那么想着那一个人,心里的酸涩猛然泛上来,抵挡不住,快要将她淹没。 贺知贤走到她眼前时,她已经听不清他说的话,能看见的只有眼前的一片模糊,待一丝冰凉滑落脸颊时,她才后知后觉发现,是自己落泪了。 很快她眼前站了好几个人,蓄满的泪水全都落下来后,她才面前看清眼前的几人。 一脸焦急的贺知贤,微微皱眉的嫣夫人,还算镇定的言崔,还有在一侧扶着自己险些也要落泪的溪儿。 陆乔心很是勉强地扯出一抹笑容,笑得很僵硬,让心疼在意她的人满脸不忍心。 “姑娘,你怎么了?”溪儿说话都带着轻微的哭腔,很是心疼地望着她。 她垂下眸,试图不让大家看见她这副模样,只好摇了摇头。 只是心里翻涌的一阵阵酸意,让她实在难受,喉咙一梗,好似也说不出话来,脑中忽而闪过的画面还是那夜在临都城,李鸣戴着帏帽与她碰面,看不清面容。 就好似她当下努力去想他的脸,却只能浮现出当日那封信最后潦草的两行字。 溪儿在一旁扶着她往前走,只见她刚流过泪的眼睛微微带着点红,脸颊上的泪还没干透,衬得她有些许脆弱。 就这样缓慢地走了一小段路,耳边时不时还钻入一两句旁人的议论,最后好似都被贺知贤给制止了,不过她什么也没有听清。 走着走着,搀扶她的溪儿发觉手里一重,竟是陆乔心腿软了,险些站不住,待她看清状况后,贺知贤和嫣夫人已经慌忙唤起太医来。 “快去叫太医来!” 陆乔心闭眼前,看见言崔在自己面前蹲下身,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同她说什么。 第138章 再醒来时,已然天黑。 陆乔心睁开眼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怔愣了半晌才开始打量周遭的环境,身下的床榻很是柔软,察觉于此,才想起来自己出了大牢。 她再仔细看这屋内的摆设,怎么看也不像是在李府,随后就听到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 抬眸望去,是个相熟的面孔,言崔的双眸在看到她之后一下就亮起来,就连手里的端着的东西都一下撇在旁边的桌上,连忙就走出去。 陆乔心隐约听见言崔喊着“陆姑娘醒了”之类的话,随后这屋中陆续进来好几个人。 溪儿依旧是头一个凑上来的,看她许是哭过,眼角红得很。这让陆乔心想起来自己晕过去之前的事情,心里一下又酸又疼。 “姑娘你可把婢女吓死了……”若不是还有旁人在侧,指不定这人儿就要在自己面前哭起来。 嫣夫人此刻站在溪儿身侧,与陆乔心对视上后,她抿唇一笑以表慰藉。 “我这不是没事吗?”她安抚着眼前的溪儿,而眼下没有人敢随意开口提旁的事情,每个人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透过她们脸上的表情,陆乔心都能够猜出个大概,也就当作看不见。 溪儿将她扶起来靠床头坐着,见她脸色还有些苍白,转身就要去给她倒茶,刚将茶倒好,上官玉就进来了。 正好与溪儿碰上,上官玉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茶水,最后眼神又轻飘飘落在里头陆乔心的脸上,她二话不说就拿过溪儿手里的茶。 这一番举动下来,倒是让溪儿连行礼都忘了,只是一脸木楞地看着上官玉夺过自己手里的东西,她看着人从自己面前走过去,最后去到陆乔心身前。 上官玉一来,言崔就招呼着其余人出去,门一关,里边又只剩下她们二人。 陆乔心眼睁睁看着上官玉离自己愈来愈近,最后在一旁不知道谁搬来的椅子上坐下,将茶杯递给自己。 她接过后喝了几口就放到一侧的矮桌上,眼里和脸上,甚至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忧伤都十分强烈。 好似一股淡淡的涩香,在有明火的燃烧下,变得又热又香,其中还掺杂着一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苦味。 混在热火里,很浓烈。 “事发突然,我知你伤心。可还是要以身子为重,太医说你劳累过度,不能再因忧思伤了身子。”上官玉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闻言陆乔心也看向她,露出勉强的一笑。 “我也知道我这般说辞无力,任谁知道自己喜欢的人传来这样的消息,想必都会心痛的。” 上官玉这一言,引得陆乔心忍不住微微皱眉。 喜欢的人?这几个字令她想到他,呼吸骤然一顿,后又缓缓恢复过来,不想让面前的人察觉。 而后她有些不明所以,只好求证般看向上官玉,哪知上官玉此时却垂下眼眸,让人看不清眼底的东西。 “只是你也不必太过伤心,李鸣死讯是真是假还有待确认,正所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咱们都还没见到,切莫过度悲伤。” “连陛下都不信,私下还派人去查探,我与母后自是也不信的,都派了人手前去,因此咱们大可不必太慌张。” “……我不信他就这么死了。”上官玉轻呼出气,说完这一句就安静下来。 是啊,怎么会就这么死了呢?很显然,陆乔心也是不愿意相信的。 这突如其来的死讯怎么听都疑点重重,只是最开始所有人都不敢相信,因而光顾着惊讶与难过,倒是忘了这背后的疑点。 想到这里,陆乔心的心里虽然还悬着一块儿石头,可是却比最开始舒坦了不少。 “陆姑娘初见本宫时,觉得本宫是个什么样的人?”屋里不知道安静了多久,陆乔心听到身前的人忽然轻声问自己,声音听起来有些小心翼翼。 许是自己的错觉,陆乔心想。 她也不去纠结上官玉为何会这么问,只是顺着这个问题,陆乔心努力回想起头一回见上官玉是什么时候。 她依稀记得初次见到这位长公主,便是在李鸣的生辰宴上,那时远远望上一眼,便觉得与传言中的一般无二。 长相清冷,看上去也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完全符合传闻中不管闲事的高冷模样。 可她开口说的却是:“公主乃大阡的金枝玉叶,我初次见只觉得惊讶,殿下身为女子,竟有几分帝王之气。” 说到这里,她轻笑一声:“如今相处下来,便也知晓,殿下确是个有勇有谋之人,所谓样貌与家世,不过点缀罢了。” “不知殿下为何会这样问?”最后她不忘问上一句。 “你确实与旁人不同,敢说我有帝王之气,这世间怕是也没有第三个人了。” 陆乔心一愣,看向她的眼神里有一丝疑问。而后便看见上官玉点点头,说:“探初是第一个这般说的。” 说着她含笑道:“难怪你们二人能在一块儿,竟是想到一起去了。说起来,当年他将你娶进门的时候,身为长姐,我也未曾去见你一面,看来这都是缘分啊……” 后半句她说得很轻,像是在喃喃自语。 陆乔心不知为何上官玉会说起往事,她也只好接道:“当年殿下怕是都不知道陆家有我这号人呢,况且当时我身子不好,尽管来了,我也是不愿让殿下沾染我的病气的。” 闻言上官玉无奈笑着,“大抵刚成亲那会儿,他对你也是冷淡的,不过你也别放在心上,他自打懂事以来,在不相熟的人面前,便总是冷着个脸的。” “面冷心热?”陆乔心脱口而出,说出口后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唇一笑。 上官玉则是一怔,随后道:“是这样的,没想到你倒是了解他这个性子。” “不过幼时他是个爱闹的,也不知道是何时受到了刺激,后就性情大变,变成如今这副面上冷漠,内里倒是热乎的性子。”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陆乔心虽没有说话,可却顺着这番话想到了之前某人跟自己说过的话,如此想来,上官玉所说的性情大变的那会儿便是李鸣得知自己真正身世之后了。 “宁之敢问一句,殿下是何时知晓他并非先帝亲生子的?” 她这一问,显然让上官玉意外,陆乔心只见她的脸上顿时闪过惊讶,躲闪和无措。 难不成她不愿说?陆乔心想。 而后上官玉就好似释怀般坦然一笑,道:“那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大抵就是在探初变了性情之前吧,有些记不大清了。” 想到从前的事情,上官玉的神情开始变得柔和起来,与陆乔心见过的那种透着母性的柔和不同,上官玉此刻透露出来的柔和气质,更像是一种隐秘的情感,丝丝缠绕在她身上。 陆乔心看到她那双有些蒙着雾的双眸,心里觉得不对,便也没来得及惊讶她为何会那么早就知晓了。 那双眼睛里好像藏了许多东西,一下就让她想起上一回她瞧见上官玉眼底那说不出来的东西。 这一刻却好似愈发清晰起来。 那神情分明是……分明是…… 待她脑中闪过上官玉对李鸣有倾慕之情的想法时,不禁将自己吓了一跳,而后就瞧见上官玉的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 “怎么了?”上官玉柔声问道。 眼下她又将自己眼底的那一份情藏得极好,可陆乔心却忍不住要往深处去想。 难怪她当初瞧见自己发鬓上戴着某人插上的花会有那样的反应,尽管细微,却被陆乔心看得一清二楚,只是当时没有多想罢了。 难怪她那日瞧见自己腰上的玉佩也会露出些许惊讶的神情……原来这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只是谁也不会往这个方向去想罢了。 还有方才上官玉所说的话……陆乔心回想着。 “任谁知道自己喜欢的人传来这样的消息,想必都会心痛的。” 这一句话此刻反复在她耳边响起,原先她以为这话像是在说自己,毕竟自己是李鸣的人,这是大伙都知晓的“真相”。 难不成,竟是在说她自己吗? 陆乔心不敢多想,抬眼对上她的之后,心里更是一颤,竟没头没脑地说出:“他可曾说过,他性情大变是因为知晓了自己的身世?” 此言一出,陆乔心瞬间就后悔了。 果然,上官玉闻言后就愣住,好半晌才回过神似地皱起眉头看向她:“这是他与你说的?” 陆乔心鬼使神差点点头。 又不知过了多久,上官玉缓缓低下眉眼,说不上是失落还是难过,许久都没有说话,这让陆乔心有些无措,直直看着她的脑袋,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若是上官玉当真喜欢李鸣,那……此刻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来炫耀的?炫耀某人同自己说了这些心里话? 想到这里,陆乔心自己都觉得无奈起来,这都胡思乱想的什么东西?她轻晃着脑袋,欲把这些荒唐的想法都甩到脑后去。 “……难怪,这些话他都未曾对我说过。”眼前人又缓缓抬起头来,好似主人也不愿意再躲藏起来,眼底的苦涩有些许刺眼,尽数落入陆乔心的眼帘中。 “也怪我,这许多年身为长姐,倒也没有注意到这莫大的变化究竟是何缘由,这倒是让我这个做姐姐的有些惭愧了……” 一番话下来,上官玉提了两回长姐的身份,好似在反复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不过……”她看向陆乔心,那眼神好似欣慰,又好似藏着泪光,比往常那冷漠的眼神要水润几分,她笑了笑:“如今有你在他身边,我这个做姐姐的,倒是能得到几分安慰。” “你在,便多一个人爱护他,我真心为探初感到高兴,也由衷祝福你们二人。” 这番话在这般场景下说出,怎么看都是不合时宜的,可上官玉却是一副势必要说出口的模样,好似这会儿不说,后面便要说不出口了。 倒是剩得陆乔心有些怔愣,内心乱哄哄一团,想着她为何会觉得自己心属李鸣。 想着想着,这心思都写在脸上,也就被上官玉看出来。 这屋里一时安静得很,往门口一看也只能隐约瞧见守在外面的人的身影,屋里头的蜡烛点得多,倒不觉得昏暗。 眼下上官玉早已恢复原先那副清冷的模样,好似方才的上官玉是另一个人,也是在这一刻,陆乔心当真觉得,眼前此人去当帝王,也未尝不可。 面孔和情绪都能够收放自如,向来冷静,又恰有帝王之气。 “怎么,你不喜欢他?”上官玉面色坦然地问道。 闻言陆乔心的睫毛轻颤,一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 李鸣袒露心意的那一句“我心里有你”在耳边回荡,与此同时,她自己也想着,她喜欢李鸣吗? 很显然她不能给自己一个明确的答案。 后来她望着上官玉的双眼,很久都没有说话。 上官玉忽而苦笑一声,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却不明说。 “其实喜不喜欢,陆姑娘心里早就有数,不过是不愿剖开心来仔细瞧瞧罢了,不是吗?” 她这一笑,不知道说的是自己还是陆乔心,后者闻言也垂下眸去,像是把话听进去后在细想什么。 第139章 回到李府后,陆乔心的身子好似又回到五年前一般,无论溪儿和珊华往她脸上抹多少胭脂,花多少时间打扮,总是透着虚弱的苍白,整个人都憔悴起来。 府中的下人知晓她的身份后无一不惊讶,可这么多日子来,大伙早已将她视为这府中的半个女主人,如今瞧见她这副模样,怕是只有心疼的份。 身子不好,自然做什么都不舒坦。好比用膳时,再精致的吃食,她如今都不愿多看一眼。 得知溪儿和贴身伺候着自己的几人早就知晓自己的身份时,她的眼眸才闪过与毫无欲望相反的惊讶。 陆乔心看着眼前的几人,稍稍扬声,不可置信道:“你们都知道?” 紧接着又转念一想:“也是。” 她没什么血色的唇角一勾:“按年头来算,你们几个倒也是从那会儿跟着他到现在……” “是啊,婢女那年帮着大人办了旁的事,没有来伺候姑娘,不过也是在内院远远瞧见过的。”溪儿附和。 其余人也跟着点点头。 随后也不必多说了,这后院说穿了也不过是女人与女人之间相处的事,至于为何当初几人都当不知道此事,如今想来也不过是那些个不成文的规矩罢了。 知道的越多,死得就越快,同言多必失是一个道理。 自打从上官玉那儿回来,她反复追问自己从而推敲出来的那份心思,终是明晃晃摆在自己眼前。 她喜欢李鸣。 眼下正是因为明白了自己这份从前若隐若现,从不敢正面的心思,心里对他的担忧便只增不减。 后知后觉的在乎往往令人心生悔意。 为何自己不能发现得再早一些呢? 那颗心悬得很高,隐隐泛着酸疼,她没有多余的空闲去想这份心思究竟是何时冒出来的。 陆乔心就是如此,喜欢便是喜欢了,这并不是什么不敢认的事情,坦坦荡荡才是她的风格。相反,她倒是觉得那些反复纠结自己为何心生欢喜之人,才是平白给自己找罪受的。 心生欢喜是件高兴事,若本末倒置,只顾着去想那些细枝末节不知所踪的缘由,怕是会错过令自己愉悦的过程。 不过如今她倒是高兴不起来了。 今儿早还吩咐手下人去打听消息,午膳都过去了许久,愣是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还给远在安阳城的叶之瑜也写了信,几乎是把能找的人都找了,只为能听到关于李鸣的一点消息。 上官玉说的没错,死要见人活要见尸,什么都没有,怎么凭几句话就断定他就是死了呢。 想到信,她又连忙把在门外守着的溪儿叫进来。 这几日她在房中休养,除了送吃食和消息,溪儿都是守在门外。 “姑娘。”她脚步轻快,动作迅速地来到陆乔心眼前。 “去往西北的信可有回了?” 她回到府上那晚又提笔写下一封信,心中字字句句无一不是在担忧身在异乡的几人,另一边也不知阿星到了没有,路上可会遇上危险。 溪儿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眼睛缓缓摇头。 陆乔心的心便凉了半截,她实在厌恶这种事情不受自己掌控的感觉,她如今需要静养,倒更像个只能干等着急的旁观者了。 瞧见她拽着身上被褥的手收紧许多,溪儿连忙道:“姑娘别担心,许是路上耽搁了,何况死讯是多么大的一个消息,若是阿星姑娘已然到了那边,不会一点风声都不露的。” 这些不过都是安慰之言罢了,彼此心里都清楚。 “怕就怕在,他们压根不在一块儿……”陆乔心抿着唇,微微皱眉,这很难不让她往坏处想。 “姑娘……”溪儿还想要说些什么来安慰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只能站在她跟前默默低了脑袋。 也不知是又想到了哪里,陆乔心猛地抬头,一直没什么精神气的她双眼一下亮了。 “溪儿,府里还有多少人手?” 阿星离去之际,带了不少人,如今还剩在府里的人已经不多了。 “回姑娘,眼下府中随从还有三十二人,男十三人,女十九人。婢女看过了,发现阿星姑娘带的大多数都是男子,身手好些的女子都留下来给姑娘了……” 闻言陆乔心倒不是很担心,阿星的身手她清楚,何况若是能顺利到临都城,倒也不缺人手。 “你吩咐下去,她们每日的训练都不许躲懒懈怠,如今出了这样的消息,更是要谨慎起来。” “婢女这就下去传话。” “莫要太张扬,训练场也要找人守好了。” 溪儿一一应下,离开时还替陆乔心关好了门。许是觉得陆乔心该休息了,就连门外的人都遣走,透过门看去,一个身影都没有了,可她知道,那些人不过是离得远些守着罢了。 午膳没吃几口,汤药倒是喝完了,眼下兴许是药劲上来了,竟也觉得有些困倦,连眼皮都重得要抬不起来。 不知过去多久,门外的丫鬟们听见里头没什么动静后,便一齐走远了些,同不远处在长廊和院中清扫洒水的同伴们站在一块儿。 “眼下出了这样的事情,姑娘又累坏了身子,这该如何是好?” “你们说,大人他不会真的……” “你可把你那张乌鸦嘴闭上吧,你就不能够说些好听的话么?” “……” “说实话,当我知晓陆姑娘便是当年的宁王妃时,我心里是一万个不愿相信的。我虽没见过王妃,可当时不都传着宁王最后娶了个病秧子么……” 说到这里,她有些心虚,抬头望了眼陆乔心的房门。 “咱们陆姑娘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病秧子啊……” 她越说越小声,像是害怕被谁听见。 她们这几个人都是后来才跟在李鸣身边的,对当年之事知之甚少。 “你管她是不是呢,你就说,这府里的女主人若是让你来认,你认谁?” “那必定是我们陆姑娘了。”那人答得极快。 “那不就是了?前几日姑娘还没回来的时候,我可着急死了,大人的死讯又如此突然……好在现在姑娘回来了,大人就……” “……无论如何,咱们都不能先乱了阵脚,只管做好自己分内事,听候吩咐就是了。” 几人从最开始的担忧和八卦,到最后都变得淡定起来,正要散开各自忙各自的去,一抬眼就看见了不远处朝她们走来的珊华。 “珊华姑娘来了。”不知道谁小声说了一句,大伙都朝那个方向去看。 珊华显然也瞧见了她们,眉眼一抬,似是有些惊讶,她显怀的肚子将衣裳撑起一点弧度来,走起路来还不算困难,可却还是丫鬟欲上前去扶她,她却摇头制止。 “不必过来。” 她说了这话,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等着她走过来。 “珊华姑娘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陆姑娘已经睡下了。”那个想要前去扶她的丫鬟道。 自打陆乔心回来,珊华几乎每日都要来一趟陆乔心的屋里,不是带着亲手做的参汤,就是带着新研究出来的点心。 每回陆乔心都有些招架不住,但不愿浪费她的好意,便也都吃下。 今日珊华倒是没有拿什么吃食过来,正巧陆乔心又睡下了。 只见珊华看了那房门一眼,又回过头来问她们:“你们聚在此处是为何?方才大老远就瞧见你们在此,说些什么呢?” 闻言她们接连摇头否认,见状珊华也不好说些什么,只道:“我去看她一眼,你们先下去忙吧。” “是。”她们齐声应下,原先守在陆乔心门前的的几个丫鬟也连忙站回去。 珊华来到门前时,其中一人为她轻轻把门打开,珊华的指腹落及门上,亦是轻轻推开,生怕吵醒里头正在熟睡的人。 床榻两边的帘子只有一侧是放下来的,另一侧还被束着,正好能看见陆乔心睡着的模样。外头的光透过窗子和纱帘落在她的发丝和额头上,更能让人看清楚她即便熟睡也还紧皱的眉头。 见状珊华也无意识地跟着皱起眉来,随后轻轻叹气又沿着原路回去了。 陆乔心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然点起了蜡烛,她打开门发现外头没人,一抬头才后知后觉天都黑完了。 鬼使神差的,也不知是什么在指引她,竟就什么也不顾地往外走。 身处长廊时,那些如今能够称之为回忆的东西不断涌现在脑海中,随之而来的,还有那个有些模糊的人影。 曾经那些不可名状的情绪,眼下都一一化作猛烈的思念,一股一股争先恐后地往她心上撞去,心口丝丝缕缕的疼痛让她一时喘不过气。 好似那疼痛让她连话都要说不出来,眉头一皱,眼前的路又是一片朦胧。 她曾经站在长廊里,月光下,看着他一步步走来。 “果真是你。”他的声音仿佛犹在耳畔。 “李大人希望是谁?” “我希望是你。” “没曾想李大人还会这般说笑,还真是一时一个样。” “……” “放心,从今往后,我来给大人兜底。” “……” 这一字一句,甚至连当时的语气和神情,她仿佛都还能想起来,可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啪嗒一声,豆大的泪珠堪堪擦过脸颊,直落到衣裳上,很快就洇出一小块水渍。 她用手背将那脸上的水痕狠狠抹去,继续向前走着,没一会儿又来到了那花园旁,不禁又想起那一夜自己喝酒暖身,只为抓来萤火虫让李鸣高兴。 现在想想,竟也忍不住哭着笑出来。 若是不在意一个人,怎会愿意为他花心思呢?陆乔心此刻只觉得自己真傻,连自己的心都看不透。 她摇着头,眼泪在脸上胡乱爬着,可她却已然毫不在意。 不知老天爷是不是在惩罚自己,惩罚她独活在这个世上,惩罚她从不怨恨这灭门之仇。 竟让她在这个不知他是生是死的关头上认清自己的内心。 实在是可笑。 最后她将自己关在了书房,一根蜡烛也没有点,只是把窗子开到最大,仰头去看那一轮弯月。 又让她借着月光看清了那副挂起来的圆月,这使她想起那一晚在此看到的那轮明月和那阵清风。 李、探、初。 心里默念着这三个字,她忍不住磨墨,拿起笔来在桌上的空白纸张上写上这三个字,每写一次便勾起一些两人间的回忆。 青楼外的那个蜻蜓点水般的吻,在宫中花园为她摘的花,还有那次装醉的偷亲…… 一一想来,她忽然觉得,此人甚是轻浮,可当时的自己却丝毫没有察觉。 陆乔心想到这里,内心苦笑一声,这怕不是孽缘吧。 手下的动作不停,思绪又断断续续飘到了重逢后在临都城的那一面,彼此都遮着面,公堂之内,他在上,她在下,她在明,他在暗。 或许那时的两人都不会想到,后来彼此还会产生这般心思。 不知写了多久,她累了,最后一笔落下便放下笔来,垂眸一看,桌上铺开的纸密密麻麻写满了“李探初”三个字。 脑海里的画面最终停留在这个书房里,是李鸣装醉被自己发现后欲要喝醒酒汤之时。 他一脸认真地看着自己的双眼,上下唇一碰,说着“我心里有你”这样的话。 泪水不知何时就停止流淌,可眼里和心里的酸涩却是停不住的,她眨了眨眼,只觉得眼眶仍旧发热。 许是应景,此时窗外涌进一阵风,待她再睁眼时,微风与那写满思念和被泪水洇出水花的纸张同时拂过她的脸颊。 其中有一张写得最满,陆乔心眼睁睁看着它飘在半空中几经回转,最后却还是掉落在地。 好似有什么东西彻底落下来了,勾起她心里一丝痛楚。 第140章 接连好几日,李府上下都没有什么大动静。 府中所有人都如同往常一般,好似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外头那些不大好听的传言没让她们真正听进去一个字,个个都只管做好自己的分内事。 陆乔心的气色也在这几日里慢慢好起来,连饭菜都愿意多吃了一些,可把溪儿和珊华两人高兴坏了。 这人一高兴就什么事都好说,原先陆乔心身子特别虚弱的那几日,她想要出府都被这两人拿大夫的医嘱来说教几句。 眼下可好,陆乔心的身体眼瞧着好了不少,怎么看也不像那会儿刚从宫中回来的样子了,这才让两人松了口。 “姑娘我随你去吧,再多带两个下人,拿些救急的药,免得出了什么意外。”松口是一回事,担忧又是另一回事,看这样子,溪儿恨不得将整个李府一同搬去。 她忍不住苦笑:“你这也夸张了些,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何况我不过是去看一看她们训练得如何,这些日子我都窝在府中,还未曾出过门。再这般下去,我身子是好了,可我都要在府里闷坏了。” 这话多少带些说趣的玩笑意味,引得溪儿也随之一笑。 “好好好,溪儿知道姑娘你在府里要闷坏了。” 最后上马车时,陆乔心还扭头问了一句:“她们可有消息了?” 只见溪儿摇摇头,道:“还没有,不过长公主那边传来的消息说,陛下这几日又派了新的人手去查探大人的死讯,姑娘莫慌。” 这死讯诸多破绽,她想的到,上官烈也能想到。如今不停派人去确认这死讯真假,看来多半是有鬼的。 话是如此说,可她眼里的担忧仍然未少半分。 当日之情形,李鸣与对面的周丰羽再次对上目光的刹那间,彼此身后的人都朝对面逼近,两方人马真正贴近后便对打起来,只是乍一看这阵仗很猛烈,就连方长民都驾着马来到李鸣身边,用眼神询问该如何是好。 只见马背上的人摇摇头,好似满不在意。 正是纳闷之时,方长民仔细看眼前的这场景,两方人马看似都拼尽全力同对面搏斗,可事实上,他能看出每个人交手时都留了几分力,只让场外人看着激烈,实则没人损伤分毫。 偏偏还要做出一副筋疲力尽的模样,佯装受伤,果真是一场好戏。 方长民抬眼认真看了一眼对面不藏笑意的周丰羽,心下有几分猜测,便退下,嘱咐后面马车里的人不必惊慌。 这场戏倒是演得足,几番交手,两方倒地的倒地,受伤的受伤,这些人倒下,要出场的便是他们二人。 “不愧是李大人,手里的随从竟是连陛下的暗卫都挡得住。”周丰羽垂眸扫视一通地上疼痛翻滚的人,不紧不慢道:“不过那又如何,有我在,你休想回到长安。” 说着他就拔出身上的剑,单手拽着缰绳,逼迫身下的马匹往前走了几步。 李鸣此时的脸紧绷着,不知是当真入戏,还是在紧张担忧些旁的什么,只扭头与天晴天裕对视一眼,便也亮出自己的剑,朝着对面靠近。 身后的天晴天裕对视一眼,前者往后退,后者往前同李鸣一起靠近周丰羽。 “阿星,带女眷往后退,藏起来。”天晴直接撩开马车的帘子,眼神无比严肃认真,阿星也来不及多问,只好应下,随之迅速带着人撤离此处,藏到一旁的树林里去。 另一边的两人刀剑相向,李鸣手中的长剑险些划过周丰羽的脖颈,硬是被他用剑挡下来,剑身互相摩擦着,两人两马离得愈发近。 周丰羽双手握着剑柄,鼻梁挨近锋利的剑身,皱起眉头来,像是对眼前人有些不满:“李大人,做戏罢了,倒也不必如此逼真。” 他的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口气,全身的气力都使在眼前这把剑上,原先只想装个样子,眼下却不得不认真起来。 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看了眼面前的李鸣,那神情好似着了魔似的。 李鸣忽而把剑上的力收了回去,这个动作让周丰羽一下就往前倾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对面的剑已经毫不犹豫地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周丰羽此刻只觉得自己脖子上有一阵凉风,他缓缓抬头,露出疑惑不解的眼神。 “长安究竟发生了何事?陆宁之眼下如何了?” 同剑身一样冰冷的,眼下也只有从李鸣嘴里问出的话。 “我出发之时,她尚且无事,入狱之事,我也是在路上才知晓的……” 周丰羽皱着眉将实话说出,垂眸看了眼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剑尖,又抬眼看他的眼色,继续道:“并非是我有意不给你传信。” 话音落下,李鸣还没放手,这时天裕便过来禀报:“大人,那些藏起来的眼线已拿下,没有遗漏。” 闻言李鸣瞥了一眼对面的人才将手里的剑慢慢放下来,随后把剑利落扔给一旁的天裕,与周丰羽对视上,问:“接下来要如何?” 他那不耐烦的样子毫不掩饰,周丰羽便知他是当真心急留在长安城的那位陆姑娘。 在此等情景下,他竟也还有心思与之开起玩笑来:“话说,李大人如此在意她,当初怎的不带在身边?” 李鸣直直盯着他的双眼,不曾开口,最后周丰羽只好耸肩道:“行吧,知道你心急,从这回去左不过几日的路程,就这几日,你还怕长公主不能将她保住?” 李鸣神色未改,只追问道:“下一步如何做?” 对面人眨了眨眼,像是认栽,微微一笑:“假死足矣。” 随后那死讯就这般添油加醋地传回了长安,说来这都是周丰羽的功劳。 李鸣在他庇护下偷偷回长安的路上便就一路听着自己的死讯,那传言一个比一个离谱,导致周丰羽每每看向他时,他的脸色都不大好。 “这李大人就不懂了吧?这越是夸张的传言,越是有人相信,传着传着,不是真的也能变成真的。” 周丰羽是笑着同他说的,可是他却笑不起来,感觉不到这话的趣味,只因他心里还装着一人。 一刻见不到,便一刻不安心。 长安的天气倒是一日日好起来了,陆乔心每日不是忙着义诊,便是忙着打探李鸣的消息,时而还要去那宅院里的训练场看一看底下人训练得如何。 这一晚,她与往常一样,沐浴过后就去了书房,之前写下名字的那堆纸张仍旧好生铺在桌上,不曾动过分毫。 她照例点好蜡烛,便在这桌上整理起之前写在空白簿子上的人物关系,也不知道理了多久,眼和手都酸起来,她站起身去看那幅圆月画。 书房的窗子只开了一点,想来外头的风大,只这么一点缝隙便能听到风拍打窗的哐哐响声。 虽说迟迟没有他的消息回来,可是她的心里已然是愈发安心起来。 没错,就好似有什么感应一般,她相信李鸣没有死。 同时,她心里又有些忐忑,如若他回到自己眼前,她又该如何自处呢?他对她的心思已明了,自己对他的心思也该坦白吗? 陆乔心眼底尽是那幅画上的圆月,她想不明白,也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这看似很小的一件事上纠结起来,还伴随着不安。 她的手指不禁抬起来落在画上,下意识抚摸起那轮圆月,眼神也愣怔着随着手指的移动而挪动。忽然间,外面的风好像更大了,窗子响个不停,仿佛随时都会崩裂倒塌。 “宁之,今夜也有圆月。” 猛然她听到了李鸣的声音,落在画上的手指顿了顿,随即被她收回来,下意识往窗外看,可是耳边随即而来的只有大风呼呼作响的声音。 可是她方才分明就听见了某人的声音,哪怕很轻,她又立马扭过头去,但是那盏蜡烛能照亮的地方有限,离开那书桌,其余角落都是黑漆漆的。 这一刻她不敢出声试探,就怕听不到回应,可又害怕听到回应。 随之她站在原地许久,又转过头去望着眼前这幅画。 她自认书房里头除了外头传来的风声,便没了旁的声音,已然是安静得很。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她认为方才那声音是幻听时,这书房有了别的动静。依旧是很轻很轻,像是衣裳与旁的东西擦肩而过,不仔细听倒听不出来。 陆乔心再次侧头,随着那轻微的摩擦声,她的耳边很快又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映入眼帘的也是昔日那个熟悉的模糊身影。 “我同你说话,怎么没理我?” 李鸣往前走几步,整个人站在书桌前,那盏蜡烛将他大半个身子照亮,可这火光又尽数消失在他下巴上,再往上的地方便有些模糊了。 因此陆乔心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凭借他方才柔声一语猜测他当下心情不错。 实则在看见陆乔心背影的那一刻,他多日来的担忧就消了大半,随之涌上来的便是欣喜和眼眶里控制不住的酸涩。 心里更是酸胀得紧,他刚到长安便听说她已经被放了出来,安心的同时,只想快点来见她一面。 这个时辰,他原先以为她理应歇下,却没想看见书房的还燃着蜡烛。 一进来便是这般场景,两人在黑暗中对视,外面的风声两人好似都听不见。 良久,李鸣缓慢挪开视线,却一下就看见了桌上铺着的纸张,在蜡烛的照映下,那密密麻麻的三个字很是惹眼。 他的目光一下就停滞在那一处。 也不知是怎的,明明瞧不清李鸣的眼神,可陆乔心就是知晓他当下的眼睛是往哪里看,她的视线也随之转移到桌上。 这才愣住,顾不得想太多便欲要上前去,想要将那些东西都遮挡住。 像是要掩盖什么证据,那三个字像是在向谁宣告了她的心思。 陆乔心头一回心虚起来,才站到桌前来,便被某人往前一步而逼得后退。 一步,两步,她的腰挨到了桌沿,所幸李鸣也不再往前靠近。 只是这样一来,两人的距离拉近,她借着烛火看清了李鸣的脸。 好像……瘦了些? “怎么?走了一趟牢狱,回来便不会说话了?” 身前人说话时呼出的温热气息打在她的额角处,带起几根发丝,丝丝缕缕的痒意从耳畔处下来。 正是这走神之际,某人偷偷朝她身后伸手,悄悄拿起一张桌上的纸,后退时两人四目相对,彼此眼底都装满了一时之间让人看不明白的情绪。 第141章 “这是什么?”他拿着看了一眼,又单手将那纸举到陆乔心眼前,一副明知故问的样子。 陆乔心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到他手里拿着的那张纸,看见上头的字后,耳朵尖一下就烧起来,眨巴了下眼睛,桃花眼眸此刻有些水润,不知道是何缘故。 她的喉咙好似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许多话从心底涌上来,却都卡在了喉口处,这般进退两难的感觉甚是难受。 “……字啊。”好半晌,陆乔心才犹豫般说出这两个字,她这么说倒是令李鸣挑了眉,像是听到了有意思的答案。 “哦?”他脚下逼近一步,使得陆乔心身后无路可退,只好下意识往后挪步,却撞得桌子一晃,发出不小的动静。 好在这些日子里她这个时辰都会在书房待着,没有旁的吩咐,下人是不会靠近此处的。 “这确实是我的、字。”也不知是怎么回事,眼下外面的风倒是缓下来,那窗子也只是偶尔发出一点碰撞的声音,李鸣略显疲倦的低沉嗓音就这么毫无阻碍地闯入她的耳中。 陆乔心好像还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此刻别说是风声,怕是连旁的声音都听不进去了,甚至还害怕眼前人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不过好似并没有。 李鸣的眼睛仍望着她的脸,从他看过那写满他名字的纸后,他的目光就一直在陆乔心身上,没有挪动分毫。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某人将“字”念得十分重,像是刻意在强调什么。 他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响起,她忍不住抬头与之对视,余光中瞥见了李鸣眼下的乌青,进而先是想到这些日子他是如何奔波的,紧接着又回想起自己这么多天以来的担忧。 尽管眼下人已经好端端站在自己眼前,可那些情绪却控制不住一般都在此时此刻翻涌上来。 刹时间说不出话来,她的眼眶很快便因为心里乱糟糟的一团而蓄起泪水,眼前逐渐模糊起来,只能勉强看到李鸣高大的身影。 许是觉得从得知死讯那天起,自己也后知后觉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两者混杂起来的情绪日日夜夜近乎是折磨般纠缠着自己,如今见到人,倒是莫名觉得憋屈起来。 在某人还没有反应过来她为何一副要哭的样子时,她猛然往前走一大步,稍稍踮了脚,一把抱住他。 陆乔心的双手从他腋下穿过,将人抱得有些紧,可又不敢太紧,侧着脸轻轻在他胸前蹭了蹭,像是借此来安抚自己。 在自己怀中感受到来自陆乔心的呼吸和心跳时,李鸣右手一顿,满是自己名字的纸张就这样落下,他几乎完全怔住,就连望着正前方的眼睛都睁大了些。 直到陆乔心身上的温热和混着药味的气息将他整个人包围起来,他才缓过神来,尽管心中的惊讶还没消失,可他仍是下意识地回抱。 宽大有力的手掌在挨到陆乔心的后腰时顿了顿,没等多想,只觉得环抱着自己的那双手臂紧了紧,他才收起不安将手掌落在她腰上。 两人心有灵犀似的,都没敢太用力,彼此只是轻轻拥着对方,就这样许久,谁也没有再说话。 陆乔心内心那股难受劲过去之后,她扬了头,却发现某人不知什么时候将脑袋不声不响地搁在自己的肩上,稍稍沉下心来,还能隐约听见他的呼吸声。 就连原先搭在她腰上的手也卸了力气,往下垂着。 陆乔心还以为他就要在自己肩上这么睡了过去,正想悄悄将自己的双臂收回来好扶着他,后腰上的那双手却又使了劲,将她往他身上一拉。 两人身体相贴,陆乔心一下就懵了,想要抬头去看某人,可脑袋却被某人顺着后腰往上抬的手给按了回去。 “唔——”她像是吃痛一样发出不耐烦的闷声。 李鸣却好似全然没注意,只是就着这个姿势将怀里的人抱紧了,随后下巴轻搁在她的脑袋上,无声叹一口气,面上的疲惫终于全部显现出来。 他听着怀里人的呼吸声,还有她身上若有似无的药味,心里竟是从未有过的心安。 在这一拥抱中,他还感觉到他与陆乔心之间,好似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变化,只是这其中的关键,他还不甚清楚。 陆乔心也在这个怀抱中逐渐放松,她发觉李鸣身上不再是从前的龙涎香,而是一种气味极淡的青草香,好似还掺杂着从西北带来的风。 在体温的烘托下,这股气息愈发好闻,比这些日子里陆乔心屋里点上的安神香还要管用,只是贴近闻了一会儿,她便觉得浑身舒爽,被他紧抱着的身体不再紧绷,连眼皮都沉重了些。 夜里的风忽大忽小,只不过眼下光是撞击窗子已然是打扰不到屋里的两人。 而在这个谁也没有戳穿点破的拥抱中,彼此悬在心上的那块石头终是落了地。 竖日一早,书房的门大开,桌上的纸张不知被谁都收了起来,上面的东西都摆放整齐,昨夜哐哐作响的窗子此刻也被打开。 昨夜陆乔心险些就要在那温暖的怀抱中睡过去,还是被李鸣喊清醒了才回了各自的房间。因而也惊醒了院子里的好些下人,好在大伙跟在李鸣身边的日子不短,惊讶一番过后便欢欢喜喜地伺候起来,也不往外多说半个字。 李鸣还活着的消息直至今早,整个李府也就只有长青院里的人知晓,没有吩咐,下人们断然不敢多嘴。 许是昨夜安心过了头,睡得好,几乎是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醒来后什么事情都没干,只是在七顺伺候着他穿好衣裳后,便吩咐人在这院中的长廊上搬来桌椅,他就这么坐在那儿,抬头望着天,眼睁睁看着太阳升起来。 期间还把溪儿唤来,问了一番府里的近况。 “……府上的事情姑娘都打点得十分妥当,不知大人还有何事要问?”知晓自家主子没有死,溪儿自然是高兴的,不过更多的是替陆乔心高兴。 这两人之间的猫腻,她多多少少看出来一些,且不说旁的,光是陆乔心昨夜那么快就入睡了,便就是头一件好事。 她说完抬头看了一眼李鸣,在李鸣的视线触及自己时,她又低下头,道:“若是大人没有旁的吩咐,那婢女要下去伺候陆姑娘洗漱了。” 眼前之人说得很自然,这让李鸣产生一种错觉,一种他不过离开一些时日,可家却好像被偷了的错觉。 怎么?她陆乔心才是这李府的主人? 李鸣脑中闪过这个想法,引得他轻笑一声。 溪儿没有听出这一声笑背后的含义,而是继续垂首,等着主子开口。 “她病了?”李鸣想起昨夜怀中那一股不易忽略的药味,有点苦,像是多日喝药沾上的气味。 微风在这时从长廊穿过,吹起他没有束起的长发,有几缕发丝在他脸颊上舞动,可他毫不在意,就连身上的披风落在地上一截,也没有低头看一眼。 李鸣此时的心思都在即将要开口的溪儿身上。 “回大人,陆姑娘是操劳过度导致的身子虚弱,宫中太医只说是好生静养即可,如今姑娘好多了,只不过还在喝药,因而脸色看着有些不好。” 溪儿顺带也将李鸣离开长安的这些时日发生的所有事情都说一遍,细枝末节也不曾放过。 “我知道了。”李鸣听完后眉头一皱,便让溪儿退下。 原先赏花宴一事,他还没追究起来,眼下趁他离开,倒是什么事都找上门来了。 他的眼神变了又变,让人琢磨不透他又有什么心思。 身后的七顺见状也不敢多嘴问什么,只是默默在一旁为其倒茶,主仆俩一站一坐,待在原地许久。直至对面的房门开了,李鸣才稍稍抬了头。 七顺也顺着李鸣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陆乔心穿着一身碧青色的衣裳,大半的长发落在身后,只梳了个简单的发髻,上面也只戴了支素得不能再素的银簪。 可她只是这样稍作装扮,落在某人眼里也是好看的。 七顺眼前的人缓缓站了起来,随着他飘动的发丝,披风也在他站起来那一刻飘起来。 陆乔心则是无意识朝对面看去,只一眼就与之对视,猝不及防地愣怔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么个大活人昨夜就悄悄回来了。 不过昨夜她实在是太困了,回了房间一躺下就睡过去,之后发生的事情她便不清楚了。 她愣怔过后,稍稍侧目,眉头还没皱起来,溪儿就在她耳旁轻声道:“姑娘不必担心,此事只有咱们院里的人知晓,大人也吩咐过不得外传。” 闻言陆乔心才松了口气,又后知后觉对那头看向自己的目光感到不自在,可脚步却没有停下,走上长廊时,她停下脚步,像是想到了什么,问身边人:“都这个时辰了,他可用了早膳?” 溪儿摇摇头,没有说话,陆乔心亦不知这个摇头是不知道还是说李鸣没有用早膳。 不过她如今顾不得怪罪谁,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在李鸣眼前站住后,脑海中昨夜那个画面仍旧挥之不去,这种感觉甚是奇怪。 明明她陆乔心本就不是个扭捏的人,怎的在这人面前倒总有这么奇怪的模样。 一点也不像陆乔心了。 “可用了早膳?”她将这话问出后,才仔细打量起他来。 看这桌上的茶壶和杯子,像是在此待了许久,他这身宽大的灰色衣裳也不是外出所穿。 陆乔心一一看下来,有些无措,继而又抿了抿唇。 “未曾,可要一起?”李鸣随意答道。 “好。” 李鸣还活着的消息越少人知道越好,因而早膳不设在前厅,而是在长青院里的长廊上。陆乔心似从前一般落座在某人对面,待早膳都上齐后,李鸣一个眼神就屏退了所有人。 空旷的四周没有一个下人,两人面对面坐在这张圆桌的两边,陆乔心看着自己身前的这碗清粥出神,手不自觉拿着勺子不停搅着碗里的粥。 好半晌,她才听到对面的人在唤自己,猛地松开手中的勺子,勺子与碗壁相碰,发出清脆一声。 “怎、怎么了?” “我此番是一个人偷偷回来的,天晴天裕和阿星她们还没到长安,还有你的护卫,以及你的父母,都跟来了。” “这么一大批人马,此时若是进长安,定然引人瞩目,可咱们得安顿好她们。” “你有何想法?” 他抬眼望向她,脸上透着着一种对外人才有的冷漠,只是这冷漠眼下逐渐融化,变得微妙起来。 闻言陆乔心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起来,垂下眼眸思考起来,片刻后她才认真望着对面人道:“依我看,不防先将你的死讯再闹大些,让百姓们都相信你确实死了,这样一来,想必陛下也能放松警惕。这下我们再把人好生安顿下来,想必也容易些。” 李鸣略作思考,很快就点头应下:“好,依你所言,就这么办。” 谁也没有提起昨夜之事,没有提起两人之间已经有所改变的心思。 她没有问起为何他要如此着急,竟独自偷偷赶回来,他也没有再问起书房那一堆写满自己名字的纸张,更没有问起昨晚她忽然抱紧的手臂是为何。 好似有什么东西已经在彼此心中明了,就好似若是心意相通,自是不必事事问到底的。 只需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便知你心中所想。 第142章 两人最终安安静静吃完早膳,溪儿带着人来收拾,待收拾的人离去后,陆乔心便淡定吩咐道:“溪儿,待会吩咐下去。” 溪儿立马在一旁站好,只听见陆乔心接着说:“这么多些时日,还未见有任何消息回来,想来大人之死是真的了,既是如此,便吩咐下去,咱们要给大人办好丧礼才是。” 她说这番话时,脸上还露出些许悲痛之色,倒是让溪儿错愕起来,听着这番话,抬头看了看陆乔心,又看了看一旁的李鸣。 溪儿张张口,最后什么都没有说。她又不蠢,自是很快就明白过来陆乔心的话下之意,也知晓为何要这般做,只是面前这两人的反应实在让她有些惊讶。 一个悲痛得真切,另一个冷漠地看戏,好似“死”的人并不是他。 “好,婢女这就吩咐下去,紧忙张罗起来。” 瞧见陆乔心拿着手帕在两处眼角轻拭着,李鸣一勾唇角,笑道:“好些日子不见,宁之做戏的功夫倒是见长了。” 闻言陆乔心瞥了他一眼,倒是也没有着急反驳什么,只是收起手帕,身子坐得板正,一手将身前的茶杯往自己怀里挪了挪,视线落在那杯子里的茶水上。 “若是我没有记错,李大人做戏的功夫也不差,许是在李府待的日子久了,又总是碰上一些倒霉事,耳濡目染之下,自是懂些的。” 她的言下之意让李鸣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一味摇头,好无奈的模样。 他也随着她拿起身前的茶杯,无甚讲究只当是解渴般一口饮尽,杯子落回桌上的清脆碰撞声引得她侧目看向他。 “你就没有什么想要问的?譬如我为何假死,还有……” “没有,你自当有你的道理。”陆乔心直视他的双眼,口中说出的话十分坚定,又或许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慌张,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 究竟是当真相信放心得紧,还是不敢再次面对问出后所得到的回应,陆乔心自己也没有想明白,只是隐约觉得如今不是该多问的时候。 李鸣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只能原路憋回去,片刻之后他点点头当作应答:“好。” “不过……”李鸣又开口,他的指腹还贴着杯壁,眼下像是琢磨什么,不停在那上头摩挲着。 好一会儿,连陆乔心都一副不解的模样看向他,他才继续说道:“有些话,我想了又想,还是想要同你说……” 就在李鸣犹豫着要如何往下说才好时,七顺和溪儿都急忙忙来到两人面前,看样子要说的许是同一件事。 陆乔心也顾不上去好奇李鸣要说的是什么事情,见七顺还在看李鸣的眼色,便示意早早站到自己身旁的溪儿开口。 溪儿先是福身,脸上着急的神情未削弱半分,倒也勉强稳住身形,恭敬道:“姑娘,大人,宫里头来了人。” 闻言陆乔心和李鸣相对视一眼,心下一沉,可看着溪儿像是还有话没有说完,便只好将心里的猜想暂且收了回去。 “来的公公说,是圣上念着大人生前为大阡立下的功劳,特将大人之死昭告天下,同时以表圣上对大人之思,要将这丧礼隆重大办……” 溪儿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像是恨不得两人都听不见似的,说完就低下头去。 坐着的两人闻言都皱了眉,李鸣更是将手中摩挲着的杯子捏紧了,仿佛随时都能砸到地上去。 陆乔心垂眸片刻,又侧目去看某人,自是发觉了他的小动作,因而出言相劝:“莫慌,许是陛下三番两次都没有查到你死讯的蹊跷之处,这才要将此事闹大。你可别忘了,咱们这位陛下也是个顶会做戏的。” 李鸣握紧杯子的手这才稍稍松开些,低声道:“这也太凑巧了些……” 她又何尝不能明白他所担忧的是什么,只是眼下这般情形,只能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可将府里要办丧礼的消息传出去了?”陆乔心还记挂着方才自己的吩咐。 溪儿一向是个办事周到又利索的,现下怕是早就传出去了,果然不出陆乔心所料,溪儿点了点头,答道:“回姑娘,下人已经将消息传出去了。” “那位公公离开了?”她又问。 “离开了,那公公传了令就走了,都未曾说要面见姑娘。”这话是七顺答的,陆乔心也因此分了个眼神给他。 桌上的两人都各有所思,此时都有默契般垂下眼眸。 “许是因为姑娘近些时日都称病?大伙都是知道的,姑娘从宫中大牢出来之后,身子都不甚好,且这些日子上门拜见的都被咱们给挡了回去。”溪儿猜想道。 “陛下既有意要替大人办这个丧礼,那咱们便不必在此事上耗费心思,只听陛下的安排便是,只是也不要露了破绽。” 陆乔心思虑着将此话说出,言语间又瞥了李鸣一眼,见他仍是一副沉思的模样,便又继续同溪儿和七顺吩咐道:“七顺,将你家大人看好,轻易莫要出了院子。还有溪儿,将长青院里的下人都摸清底细来,莫要在这个时候混进来什么奸细才好。” 见两人都认真应下,她才松一口气,将身前已然冷了大半的茶水拿起来一口饮尽。 陆乔心将所有事情都吩咐安排好,全程下来李鸣没有任何异议,只是同其余人一般,任凭她安排。 如今的李府私下算得上是暗潮汹涌,二人久久坐在此处,没有说话,都在想着要如何应付当下的局面。 “丧礼这边我好生盯着,来的人你趁机安顿好。”良久,陆乔心才开口,她又不甚放心般叮嘱:“切记,小心为上。” 某人点头同意,脸上没有多余的神色:“明白。” “你方才是想同我说什么?”陆乔心想起他还没说完的那半截话,此刻却只瞧见他幅度极小地摇头,也不见开口。 她还想接着问,却又听见李鸣说:“此事了却后,我再寻个时候同你说罢。” 闻言陆乔心皱起眉,疑惑和不解在她眼里一瞬而过。 这不是明摆着要吊人胃口吗?她忍不住想要去猜测这人方才是想说些什么。 有些话?想了又想? 能是什么要紧的话?她冷不丁想到昨夜里的那个拥抱,尤其是自己不受控制抱紧某人的那一瞬。 忽然间,陆乔心并不是那么好奇某人想要同自己说的那些话了。 与此同时,养心殿—— 上官烈几番派人去查探李鸣死讯的真假,每次回来的人都只说是真的,却又拿不出什么证据,譬如遗物,又或是尸体。 直至今早收到周丰羽的密函,密函上周丰羽以性命担保李鸣就是死在自己眼前,上官烈的疑心才消去,因而有了公公去李府传令一事。 “周大人还有几日便就回来了,大人是由陛下一路扶持上来的,想来也不会行欺君之事,陛下的疑心尽可消了。”禄前在一旁低着头弯着腰,从身边的小太监手里接过茶水,转头就给眼前人奉上,脸上还有几分笑意。 正所谓主子高兴,奴才也就高兴。 瞧着上官烈的神色,想来是高兴的,否则他也不敢这般说话。 “嗯……”上官烈接过茶杯,闭上双眼一闻茶香,仿佛心情都舒畅许多。 “一个宫婢之子,又非龙嗣,还妄想与朕称兄道弟?哼,朕抬举他到如今人人敬仰的地位,不过就是想要太子难堪罢了,当真以为朕看重他么?” 上官烈轻蔑一笑,将杯子放下,眼神飘忽着望向前方,像是隔空望着谁。禄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除了眼前一堆折子还有不远处的香炉,倒是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父皇看重他,不过是看在太后的面上,如今他的皇子身份被揭穿,不过也是朕脚底下的一只蚂蚁罢了,跟朕斗,怕是太不自量力了些。” “朕要他死,他就要死,还要死得透。” 话音一落,上官烈忽而笑了起来,这笑有些痴狂,又有几分帝王的疯魔。禄前倒是看惯了般,见状只是默默行礼退到门外去,才刚踏出养心殿的门,小全子便眼巴巴凑上来。 “公公这是怎么了?”他殷切问道。 禄前闻言看了他一眼,见他这模样,像是无形中能看见他的尾巴都快要翘上天去。 “你这小崽子,凑过来作甚?”他哼笑一声,又从他身上收回视线。 “这不是瞧公公今儿气色好,奴才斗胆关心一下。”小全子殷勤的笑意快要从眼里溢出来。 “以后的日子,怕是要好过些咯。”禄前就扔下这么一句令人不明所以的话就挽着那拂尘离去,身后的小全子还听不明白,只是站在原地挠挠脑袋。 当日夜里,陆乔心走出房门便瞧见解下披风坐在长廊风口处的某人,那夜里的冷风可从不饶人,只一阵阵往他身上吹去。 见状她有些不忍,心里升起一股怒气,像是在责怪那人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她随手拿起一件披风给自己披上,径直就往那走去,两人愈发靠近时,坐着的那人终是发现了她,抬头的瞬间微微愣住。 “夜里的风大,你倒是不在乎自己的身子,不想想这府中还有这么多人需要你,若是你也倒下,该如何是好?”陆乔心边说着边拾起被他搁置一旁的披风,重新给他系上。 这一言一行无一不是在关心他,可脸上的表情却冷得紧,眉头不知何时也皱起来,李鸣稍稍抬头就能瞧见。 忍不住一般,他抬起手来,两指落在她皱起的眉上,轻轻抚摸,像是要将这皱起的眉抚平。 陆乔心此时恰好为他系好披风,同时也因为他突如其来的动作而愣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弹,不过皱起的眉终是被他抚平。 看见李鸣随之露出的笑容,她才回过神来连忙站好,眼睛四处张望,好似浑身都不自在。 “宁之是在关心我吗?”李鸣的的笑意愈发浓,还不忘盯着她的脸。 闻言陆乔心倒是也不似从前一般驳他,更是不作遮掩,那双桃花眸上明晃晃摆着“你明知故问”这几个字,只是不说话。 这模样落在李鸣眼里倒有几分像娇嗔,不过这一点也不像陆乔心,因而他更愿意将之称为她对他的信任和亲近。 她信他能明白她的意思。 夜里只出了这么个小插曲,很快二人就回到各自的房间去,随后一夜无梦。 李府的大门前从来不缺不速之客,这不,一大清早,就有两人前后而来。 陆乔心也觉得奇怪,只是这两人实在与旁人不同,赶不走也撵不走,又总不好让人在门外一直这么等着,传出去便不好听了。 她看了眼坐在对面的李鸣,同身侧的人吩咐道:“溪儿,先让人将二位引到前厅去,好生伺候着,我随后就来。” 溪儿很快就带着一众下人离去,陆乔心才继续用早膳。 “我也要去。”李鸣道。 她抬眸看他,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沉思片刻后也只是点头,还不忘嘱咐两句:“别让人发现了。” 毕竟她也不知那两人这个时候来拜访所谓何事,若是有什么要紧事,让他听了也好。 第143章 前厅处,苏傲言和贺知贤坐在两边,好似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坐在那儿都不愿多看对方一眼。 溪儿领着人将府里上好的茶奉上,只见贺知贤客客气气同下人道谢,而另一边的苏傲言则始终冷着一张脸。 尤其是视线无可避免要掠过对面人身上的时候,那冷脸更甚。 对面之人望过来时,两人的脸色都不怎么好。这一切都在陆乔心出现在前厅之后都消失不见。 前厅僵了许久的气氛在她来的那一刻都缓和起来,坐在椅子上的两人也都猛然站起来一齐望向她。 “苏将军,贺公子。”她走到两位面前福了福身,温声唤道。 “陆姑娘不必多礼,此番是我贸然上前拜访,当是我要同姑娘说对不住才是。”苏傲言此话说得客气,脸上多了几分笑意,与方才面向贺知贤的冷脸全然相反。 贺知贤在一旁瞧见他这幅模样倒是冷笑一声,眼睛却同他一样只盯着陆乔心看。 “将军不必如此客气……”陆乔心被盯着也浑身不自在,只好慢步往主位走去,也是在这个时候,她的目光就被主位身后隔着屏风的那个不易察觉的晃动黑影所吸引。 不过她只瞥了一眼,知晓此刻某人已然站在屏风后,也不经意朝自己身后侧看了一眼,发觉身后两人都没有察觉到这个异动,甚好。 她坐下后,那两人也坐回自己的位子上,一抬头免不得要对视。 陆乔心也是在此时察觉到两人对彼此的敌意,尽管二人都有所隐忍,可他们之间的气场显然很不对劲。 许是他们二人之间有什么个人恩怨?她这般想,倒也不去深究。 “实在不知,二位来到李府,可是有什么事?” 她问出口的同时还轻咳了两声,也不知是否有意,身侧的溪儿闻声便低下头来问候,主仆俩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溪儿很快就离去。 “宁之,你的身子可还好?莫不是我此番来访倒扰了你的清净?”见状贺知贤很是愧疚,看向她的眼神里都默默带了些许不忍。 陆乔心出大牢那一日,贺知贤是在的,那时她便因身子虚弱倒下,而她的身子向来不好,这一点他也是知晓的。 眼见对面一副如此关心问候的模样,好似对陆乔心有多了解,苏傲言便看不下去,坐直身子朝她道:“陆姑娘,我此番前来,便是想来表一表对李大人的哀思,也望姑娘节哀。” 说罢,他轻拍手掌,便有仆从拿着东西进来,一一将手上的木盒打开后便站立成一排。 陆乔心探了探脑袋,只瞧见那盒子里不是玉器便是剑器,想来也是赠予李鸣的。 只是如今人都不在了…… 想到此处,她后背轻轻往身后靠,余光中瞥了一眼隔着屏风后的黑影。 “这些原先我便想赠予李大人,没曾想……”苏傲言好似也有些悲伤,顿了顿,又道:“听闻李大人生前便喜好些玉器和剑器,早前还瞧见他腰间还佩戴一块上好的红玉,想来丧礼上有这些喜爱之物伴着,去的路上李大人也不会感到寂寞。” “那是我送他的生辰礼。”陆乔心微微一笑,唇色还有些发白,看着就像身子虚的。 “这……”苏傲言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脸上的表情算得上精彩,最后只道:“难道李大人成日戴在身上,原是陆姑娘所赠……” 贺知贤瞧见他这吃瘪的模样,心里怕是乐开了花,面上却仍旧温和得很,只暗自丢给苏傲言一个冷眼。 还被瞪了回来。 “巧了不是,我也是来表哀思的,虽说这丧礼未办,不过我与宁之如此交好,提前来倒也没什么,想必宁之也不会介意的。” 贺知贤倒是只让身旁的仆从递上一条马鞭,崭新的鞭子抹得油亮,鞭柄是清透的白玉所制,一看便是用心了。 “正好近日得了一匹好马,我一个文人不喜这些,便想借花献佛。我记得宁之从前在临都时最爱骑马,或许能让你高兴些。” 正所谓投其所好,投一个死人所好有何用?贺知贤自觉自己送上的礼是最好的,他轻笑一声,佯装不经意般往苏傲言的方向看了一眼。 果真,瞧见他瞪着自己,一副怒火无处发泄的模样,便就觉得高兴,心里也更是得意几分。 二人之间的敌意愈发明显,彼此一旦对视上,半空中好似都冒出了白烟。 陆乔心暗叹着气,脸上却要摆出一副感激的模样,先后表达谢意,却又不能过于喜悦,随后便让底下人将这些东西都收下去。 刚放松片刻,她就感觉到后背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愣怔过后她便下意识扭头,只见屏风竟有些晃动,颇有摇摇欲坠的样子。 “小心——” “这是怎么了?” 苏傲言和贺知贤的声音相继传入她耳中,刹那间她觉得让这两人进来竟是错的,正如眼下她已然被吵得有些头疼。 就在她无措之时,她恍惚中与屏风后的人四目相对。 这屏风花纹繁杂,是今日特意换上的,比往日用的要厚实些,按理来说是很难瞧见这屏风后的光景,只能隐隐瞧见从另一头透过来的光影。 可陆乔心就是感受到了,感受到后面的某人此时正弯下腰,双眸看向扭头的自己。 隔着屏风,两人的视线却是相撞的,这屏障恍若无物,她甚至能想象到李鸣在这后面是怎样一个模样。 或许正含笑弯腰,像是要看穿这屏风来看自己。 她思及此,下意识就抬起手指来抚摸这一屏风,顺着上头那繁杂的纹路往上触摸。 忽然,触到一丝温热,她知道那是谁的手指。对面还稍稍用力按了按,使这屏风又晃了晃,可她却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对面的力道,有点霸道,有些莫名的孩子气。 “陆姑娘,到底怎么了?” “……宁之?” 身后的两人不明所以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好似恨不得要上前去一探究竟,尽管双目间仍是对彼此的厌恶,可两人都是不解的口吻。 陆乔心回过神来紧忙扭过脑袋来,勉强一笑,解释道:“无事,许是今日刚换的屏风不好,总是晃。” “溪儿,找人看看是怎么回事。”她稍作冷静,又恢复镇定的模样。 溪儿将刚熬好的汤药放在她眼前,也看到了陆乔心的眼神示意,便挥手唤来两个人,同她一起到屏风后去查看。 来到屏风后,见李鸣双手抱臂而站,脸上甚至是一副无辜的神情,溪儿也不能拿他怎么样,只是无奈看了他一眼,便稍稍扬声朝前边道:“姑娘,这屏风许是真的不好,总在晃,回头婢女让人换了去。” 那两人闻言便也就重新坐了回去,刚坐下贺知贤便忍不住开口:“苏小将军说是来表哀思的,不知是替了谁来?总不会是替皇后娘娘出面吧?” 他这话一说,苏傲言便有些急了,连忙驳道:“自然不是,本将军不能替自己来吗?” 自生辰宴一事后,明眼人都能瞧得出,皇后对李鸣往日的亲切,怕也全是做戏。 这样一来,苏傲言来表所谓哀思,一时不知是讥讽还是得意。 闻言陆乔心也有了猜疑,便看向苏傲言,像是要看他要如何说。 “哦?可我倒不曾听说过,小将军与李大人的私交竟这般好了?”贺知贤还要补上一句。 “你……”苏傲言像是被看穿了什么,一下找不到可以反驳的话。 底下两人怕是明争暗斗了好几番,眼神中言语间都好几个来回了,而上头的陆乔心却在认真思量贺知贤方才的猜测有几分是真的。 她的目光虽停留在底下还在争论的两人身上,心思却显然不在这上头。 苏傲言这番前来确实有些蹊跷,之前也没听某人提起过他与苏傲言的关系,今日来,还是这般动静,怕不是太热情了些? 难不成是……另有目的? 思及此,她的眼睛猛然朝着前方定着,好半晌才被溪儿唤回神来。 “姑娘,姑娘?”溪儿面带担忧地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嗯?”她收起方才冒失的眼神,下意识反问。 “苏将军在唤呢。”经溪儿这么提醒,陆乔心算是彻底回神。 刚把视线落在苏傲言身上,就听见他说:“贺公子前来难不成是奉了长公主之命?不过也是,如今谁人不知长公主的未婚驸马便是贺公子呢?” 苏傲言像是刻意提起此事,果真,贺知贤闻言便变了脸色,有些焦急地看向陆乔心,嘴上还欲向她解释什么。 “宁之,我……” “听闻长公主向来不管闲事,即便贺公子当真奉了殿下之命,也没什么出奇的,毕竟殿下与我家大人曾经还是姊弟一场。” “至于殿下这桩婚事,我自有耳闻,只是如今李府出了这样的事,我亦无心祝贺,还望贺公子莫怪。”陆乔心说这话像是在为贺知贤开脱,可话里话外尽是冷漠,似乎这桩几乎人尽皆知的婚事她也并未觉得不妥。 闻言苏傲言倒是笑了,而贺知贤倒是一副好似有苦说不出的模样,好半天才叹气一声,仿佛自己的心意在陆乔心眼里早已算不得什么,因而她才这般毫不在意。 实际上,坐在主位的陆乔心慢吞着将放在一旁桌上放至温热的汤药喝了下去后,心里想的是这两人究竟怎么了,在她面前谁也不让谁。 究竟在明里暗里争些什么? 但她无心去想,只因身后的某人又伸出手指隔着屏风戳了戳自己,被戳中的那块皮肉莫名有些发痒。 “那苏小将军今日来此,府中的嫣夫人可知晓了?” 陆乔心又听到贺知贤问道。 苏傲言显然没想到对方会扯出自己的侧夫人,愣怔片刻,才又开口说些什么。 只是后面说了什么,陆乔心已无心去听,趁着厅上的两人正说着话无瑕顾忌自己,便扭过头去,极其轻声地呵斥一句:“别乱动。” 后面的人停下手中的动作,随之陆乔心听见一声轻笑,掺杂着微弱的气音:“宁之,若我当真死了,你会如何?” 不知为何他会这般问,可闻言后她心里却止不住一酸,下意识就驳道:“什么死不死的,你还活着呢。” 屏风后的人不说话了,陆乔心感觉得到他站直了身子,像要仔细听那两人在说些什么。 可她却听不进去,只是莫名觉得,某人像是在试探什么。而眼下,他似乎还有些难过。 一想到这,她心里也空落落的,为了不让人察觉她这头的异样,她只得又板正坐好,佯装在听他们争论。 午膳时,日头愈发大起来。 上官玉的一片孝心,底下人个个都敬佩,言崔心疼她冒着这么大的太阳跑去陪卫氏用午膳,回来路上还念叨着。 “母后身子不好,她不能来,我便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何况我哪有那么娇气?”上官玉刚回到虔和殿,下面的宫女都上前来为她脱下外头的衣裳,还有人站在几步之远的地方给她扇风。 “奴婢知道殿下孝顺,可奴婢也心疼您啊。”言崔轻皱着眉,夺过一旁宫女的扇子,自己给上官玉扇起风来。 上官玉含笑瞥了她一眼,也不说她,反倒想起什么来,问起贺知贤来:“贺公子可去了?” 她既知晓了自家表弟心悦陆乔心,正好自己也不愿与之成亲,倒不如成全他的心思。 尽管她也不愿相信李鸣已死,也知陆乔心对李鸣有意,可瞧贺知贤那性子,怕是不撞一回南墙是不会死心的。 如此一想,倒不如给他个机会也好。 这般想着,心里却只求陆乔心莫怪罪自己给她寻了麻烦才好。 “去了。”言崔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就开始皱眉,像是不明白,“贺公子现下怎么说都是殿下的未来驸马,殿下这般做,别人要怎么说您……” “何况贺公子还是拿您送给他的好马借花献佛,这……” 言崔不愿再往下说了,上官玉听得明白,心里也跟明镜似的,自然晓得她在担心什么。 她拉过言崔的手拍了拍,安抚道:“我知你在为我觉得不值,可我对他亦无意,我也从来不怕外头的人如何说我。眼下他愿意向谁示好便去,我从始至终也只拿他当表弟而已。” “……那马,确是我特意挑的,听闻陆姑娘在临都时便喜爱骑马。”上官玉轻叹了口气,嘴角却微微上扬,“也不枉费我这个当表姐的帮他一把……” 她将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来,言崔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内心难免还是回替自家主子不值,说穿了也不过是希望能有个知心人能陪伴她左右。 说来也怪,往日太阳这般烈时,三殿下总是要在院子里晒晒太阳的,今儿不知怎的,用完午膳就往屋里躲,外头守着的宫女也纳闷起来。 “我就知道,兄长不会这般轻易就死了!” 文华殿内,上官令手拿着密函,仔细看完不禁激动起来,连声音都比平日里要高几分。 一旁的赵九都忍不住劝上一句:“殿下小声些。” 哪知被上官令一记冷眼给打了回来,只好默默低头。 “太好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第144章 同一人捎来的两封不同密函,却让两个人都高兴,宫中倒是许久没有这样的事情了。 赵九看见主子高兴,脸上也有半分显露出来的喜悦。 “烧了个干净,别让人抓到把柄。”激动过后,上官令恢复了原先的冷静,他把手中的密函递给赵九。 “是,殿下。” 赵九推门离去后,他眼底的喜悦久久都没有散去,透过窗纸照射进来的阳光缓缓往上爬,最后来到了他的脚边。 李府中的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似乎今日连脸面也不想要了,就想在此争个高低。 陆乔心在座位上默默喝了好几杯茶,听着下面说了许久,终是听出点什么来。 她脑子转过来便明白贺知贤对自己还有心思,今日怕不是借着表哀思之名再表相思之情? 若是她自作多情也就罢了,转眼又看向苏傲言,不知这人来示好又是何意。陆乔心把手从杯壁上撤回来,垂下眼眸,稍稍侧头想到了屏风后的人。 莫非某人还真与这苏小将军有私交不成? 正在她沉思之际,面前这两人的说话声忽地高起来,说的话也令陆乔心和溪儿惊讶起来。 “李大人生辰宴一事我倒略有耳闻,我倒是听闻,这皇后娘娘原先想祸害的可就是李大人,只是因为小将军和令侧夫人的无意与疏忽,这才成就了二位的姻缘。” 贺知贤提起这事,本意就是想激一激苏傲言,瞧见他皱起眉似要发怒的模样后,他便更口无遮拦地说起来。 “若是皇后当真与李大人不对付,那么当她知道你心悦的并非是陆姑娘身边的随从,而就是她本人……” “你闭嘴!”贺知贤还没有将话说完,苏傲言便着急起来,怒视他。 随后他抬头看向主位,只见陆乔心微微睁大双眸,又审视般眯了眯眼,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 可他此刻却只觉得闹心,自己的心思就这么被旁人揭开,饶是他心中再坦荡,眼下也只觉得陆乔心的目光灼热得很。 仿佛自己已经被对方看穿了所有,再回过头看见贺知贤那神情淡然的模样,他心中烧起一团火。 陆乔心身后的屏风又晃了晃,扯得她从此番震惊中回过神,后又想到方才那番对话想必身后的某人也听得一清二楚。 那他会如何想?她毫不察觉地在乎起他的想法。 她当真是后悔极了,索性今日就该继续称病才是,放人进来作甚? 最终遭殃的还不是自己?她这般想着,朝一侧仰头,十分无奈地与溪儿对上视线。 她不说话,底下的苏傲言也有些坐立不安。原先他与贺知贤早早就坐回位子去,可在这样不安的氛围中,他好几次都想站起来。 沉思良久,陆乔心觉得此事不宜拖下去,也不好随意应付过去。 一想到身后之人该会借此如何取笑自己,她就想快快将这桃花都散了去。 “没曾想二位的私交竟如此好,在此都能聊上几回,真真是羡煞我了。常言道‘人生有三五知己足矣’,如今想来倒是应景了。” 若不是她含笑望着底下的两人,他们二人还以为这话是旁人说的。 如今陆乔心望向他们的眼神中满是敬佩和欣赏,好似真的在看一对知己好友,而方才他们说的那些话,她也仿佛都没有听见。 此话一出,两人都呆愣在原地,两双眼眸直愣着看向陆乔心。 屏风之后的人更甚,竟然轻笑出声,好在声音太轻,那两人也没有留意到这点声响。 陆乔心闻声也只是轻微蹙眉,又看向那两人接着道:“说来也巧,我与小将军的侧夫人倒是有过几面,话也能说到一处去,回头我让下人准备些糕点,都是宁之亲手做的,还望将军和夫人莫要嫌弃才好。” 她说得从容,声音也温和几分,颇有几分不容拒绝的意味。 “姑娘客气了,嫣儿她想来会欢喜的。”苏傲言略微冷了神色,不敢再看她,怕自己眼里的心思还没收回来,也生怕吓到了她。 总之,他不是不懂她话里话外的拒绝,这么说不过是保全他自己的颜面罢了,心里头再难受也只好受着。 在贺知贤有些幸灾乐祸之际,他便听到陆乔心说:“容我多嘴一句,贺公子与长公主属实是般配,不知何时成亲?我也好厚着脸皮去讨一杯喜酒来喝。” 她含着笑,看样子像是真心祝福的,见状贺知贤的脸色都变了,心也凉了半截,一时之间也忘了接话。 好在陆乔心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只是嘴角含笑的模样落在他们二人眼里都有些刺眼。 最后午膳时辰都过去许久,他们二位自是没有心情留下来用膳了。将神情大变的二位送出府,她才彻底松了一口气,溪儿在一旁道:“大人才要办丧礼,他们便眼巴巴来了,还是对姑娘你有旁的心思,这是把姑娘当什么了?” 说到这里她也有了些许怒气,看着两人车马离去的方向,小声愤怒道:“即便、即便大人真的离世,姑娘明面上还是咱们府上的人,他们这算怎么回事……” 溪儿说的话也不无道理,贺知贤的心思她从前便明白,今日再拒,大约是不会再心存侥幸了。 可这苏傲言为何也对自己有这般心思?她与他也不过几面之缘,陆乔心倒是与其夫人来往多些,想到嫣夫人对他的深情模样,也不知自己是造的什么孽。 想着想着,脚下就走得快了些,随后就轻易撞上了人。 “大人。”身后溪儿的叫唤便让她知道了身前之人是谁。 她没有立即抬头,余光中瞧见某人抬了抬手,紧接着溪儿就退至一旁。 “我还没死呢,就有人惦记起来了。”李鸣轻飘飘一句话,陆乔心抬眼看他,脸上也无甚明显的神色。 但是这话在她听来总觉得怪异,尤其某人还是面无表情地说出来。 “你在他们眼里已经是个死人了。”陆乔心好心提醒他。 闻言李鸣原先面无表情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好似在怪她怎么帮着外人在说话。 “难道不是么?” “……对,很对。”他垂眸一边点头一边附和,可怎么看都不像是认同的样子。 李鸣暗自咬牙切齿的模样终是没有落到陆乔心眼里,好不容易送走两尊大佛,她整个人不似方才在前厅时绷得那么紧,正想扭头转身去珊华屋里。 哪知就被某人扯着衣领子往后一拉,她顿时往后踉跄一步,刚站定要抬眼瞪人,结果某人却先走一步,还好似料到自己的反应一般:“别急着瞪我,带你见两个人。” 见人走远了,她才给不远处候着的溪儿递个眼神,两人一同跟上去。 “你们大人以前就这样么?说话奇奇怪怪的,总丢给人去猜。” 陆乔心忍不住向溪儿小声打听起来,溪儿却轻轻瞥了她一眼,心想陆姑娘虽在旁的事情上聪明过人,心眼也比旁人多,可在这男女之情上,又好似全然不开窍。 眼瞧着两人明明对彼此都有意,不说破也就罢了,总不能因旁人又生出什么嫌隙来。 她连忙开口:“大人一直都是这么个性子,不过对旁人都是冷脸相待得多些,倒是对姑娘你还能热着脸多说些话。” 见陆乔心还是没听明白,她又接着提醒:“我瞧着大人方才那样,是吃醋了呢。” 说完她眉眼上挑偷偷看陆乔心的脸色,只见她抿了抿唇,对自己说的话没有惊讶,倒像是沉思起来。 溪儿此时此刻敢确认,两人对彼此都有那意思,暗自笑了笑。 李鸣往前走拐个弯,看那方向是去往长青院,而这路上的下人早被屏退,眼下算上她与溪儿,这条路上也就三个人。 踏进长青院后,每走一步她脸上的疑惑就多一分,直到李鸣领着她们二人走过了陆乔心房间的门口,最后在隔壁房门口处停下脚步,这一刻陆乔心的疑惑更甚。 阿星与天晴虽挨着她住在一块,可她们的房间都在左侧,右侧的房间一直都是空着的。 此刻李鸣将她带来这里,只能说他把人神不知鬼不觉带进了后院,也更让她好奇,来人究竟是谁,居然令某人如此冒险费心思。 “里面是何人?”人都跟着走到门口了,她还是忍不住问一句。 如她所想,李鸣并没有回答,而是垂眸看了自己一眼,道:“进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面冷心热,偏偏冷起来的时候好似对谁都冷,热起来又让人觉得不大适应。 好在她已然适应不少,陆乔心这样想着,心里忍不住打了个颤,轻晃了脑袋。 罢了罢了,她一抬手将门推开,没人住着的房间看起来总是空旷些的,只不过因为有人清扫过,看起来倒是一尘不染。 她走在前面,一只脚踏进去时,身后的光线映照出她苗条的身影,还没再抬起头来,就看见里边往外走出两个人影,与顺着门开而爬进去的光不同,两人逆着那光影朝陆乔心走来。 “心儿?” 一声熟悉的呼喊让她顿时就愣住身形,似不敢相信般缓缓抬起头来,直到徐景芳和她身边的方长民都映入眼帘,她才将另一只脚踏入,甚至快步走向前,一双含情的桃花眼望着二老。 同时李鸣将跟在门外的溪儿打发走,自己也默默将门掩上大半,至于是留在外面守着还是离开,陆乔心此时已经顾及不到了。 李鸣刚把门掩上,陆乔心就在二老面前毫不犹豫跪下,半低着脑袋,不敢妄自开口。 李鸣能将二人带来此地,二老又瞧见自己在此,心里怕是什么都清楚了,至于是谁告知的,她眼下也不在乎了。 只是在这一时刻,她心里有莫大的内疚和愧疚。 “娘,爹,女儿不孝,令二老为女儿忧心了……” 第145章 徐景芳与身边人对视一瞬,叹了气,弯下腰要将人扶起来,哪知跪着的人就是不肯起来。 “我知道你这个孩子有自己的想法,我好歹当了你几年的娘,我还能看不出来你心里头在想什么?” 见她硬要跪着,徐景芳自知拧不过她,只当看不见,又道:“可是心儿,娘这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让你来受苦的呀……” 说到这里,徐景芳就心软起来,忍不住要心疼她。一旁的方长民看了陆乔心一眼,就连忙顾着身边人,轻拍着徐景芳的后背,生怕她气到自己。 就在门外站着的李鸣多少也能听见一些里头的动静,闻声他有些不放心,透过房门的缝隙去瞧,看见陆乔心就这么跪在地上,不禁皱眉。 自从得知陆乔心来长安是为了何事后,她的心没有一日是不悬起来的,可又太了解她的性子,只得是暗自留意长安的动静。 先是长安断了信件往来,后又是阿星领着人急匆匆回到临都城,徐景芳便就想到,许是出了大事。 如今看见人就好端端在自己眼前,饶是再有什么训斥之言,当下也不忍心说出口了。 闻言陆乔心自知父亲母亲在为自己提心吊胆好些时日,不敢狡辩半个字,只好俯下身去磕了个响头,迟迟没有再抬头。 “好在我在你身边留了人,否则这么大的事情,我与你爹要何时才能知晓?”徐景芳顺了顺气,呼吸平复,垂眸看着陆乔心的脑袋。 话音刚落,陆乔心微微抬头,顿了顿,心里想着方才徐景芳说的话。 而门外之人也因此凑近了些,想听得真切,却又不显得刻意,在里头的人看来,就是门外守着的人挪了几步。 片刻间将身边人都想了一通,脑海中的画面最后停在那回碰见在屋外角落有些躲藏的阿星身上。 她恍然大悟,想起这回的事也是吩咐阿星去办的。 抬起头来,陆乔心与徐景芳对上目光,她眼里还有些迟疑:“娘,是阿星……” “嗯。”徐景芳撇过脸去,不忘冷哼一声。 “难怪……”她喃喃道,依稀想起阿星有过几次怪异的行为,只是她当时都没有想太多。 “那孩子一开始就是在我身边养伤,那会得知你要将她们都留下,我想着留个人在你身边也是好的,倒也没做什么,只不过是替我留意着你罢了。” “她回来后你也莫要责怪于她,她虽听了我的吩咐,但到底还是你的人。” 徐景芳终是看不得她跪着,说完这话就再次弯腰将人扶起来,这回陆乔心拧不过她,只好站起来。 方长民站在一旁好半天都没有开口,这下也去扶陆乔心,待她站稳,他才略有责怪地瞥了她一眼。 “你可知你娘在得知你要因此丢了性命时有多伤心?” 见陆乔心把脑袋垂得更低,他也不忍心再说重话,无声叹气后问道:“如今可还好?” “……一切都好。”陆乔心哑着嗓子应道。 二老怎会不知眼下情形甚是严峻,只是不愿拆穿罢了。 “手伸过来。”徐景芳道。 陆乔心不敢有二话,把手一伸,衣袖滑落露出一截手腕,瘦得骨头都凸起,徐景芳见状拧眉,随后把手指搭了上去。 半晌过后,才听见徐景芳微怒道:“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身子,现下倒好,又要从头来过了。” 见徐景芳这般模样,陆乔心始终不敢说些什么,只好将她扶到一旁坐下,又不经意看了眼方长民,这是个下意识的小动作。 被看的人一瞬就撇过头去,嘴上却还愿意同她说话:“你这回看我也无用,我同你娘是一样的,这多危险啊,若是当今圣上再狠心些,你眼下已然见不到我们了。” 他们二人不在乎陆乔心是否是什么罪臣之女,他们心里只认她是唯一的女儿,是家中的宝。发生这样的事情,当爹娘的哪个能不生气呢? 陆乔心被训也不恼,甚至心里还觉得二位训得不够狠。不过这话也就在心里说说,谁能乐意找骂呢。 训斥陆乔心对当下的徐景芳二人而言,已经是走个过场的事情,说几句就是了,关心都来不及。 过后他们问问这个又关心那个,陆乔心恨不得再多长一张嘴。将整个来龙去脉说清楚已然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这时三人都坐下来,陆乔心的脸上也因此红润几分。 她往门外看去,不知何时原先守在门外的身影已经不见,这样的小动作自是逃不过徐景芳的双眼,还没将偷瞄的目光收回来,她就听见徐景芳满是关切的问候。 “这是在看谁?若是李大人的话,他早就离开了,你也不想想咱们在此说了多久。” 看见徐景芳勾起的唇角,她觉得有种心思被看穿的感觉。 没有得到回应的徐景芳也没有再追问,正好此时有人敲了门,陆乔心这就回神道:“进来吧。” 溪儿带着身后两个丫鬟进来,手上都提着精美的食盒,打开后陆乔心便闻到了香味,顿时就觉得饿了,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午膳的时辰早就过去。 待丫鬟将食盒里的四菜一汤都摆出来,还将碗筷放置三人身前,溪儿才朝几位福身,最后看向陆乔心。 “念着姑娘还没用午膳,又怕扰了您与二老,厨房原是做好了饭菜,只是大人还特意吩咐再做些平日里姑娘爱吃的菜一道送来。若是还想吃旁的,姑娘尽可吩咐,溪儿这就让厨房去做。” 短短两句话,尽是将李鸣的关切说明白了。 溪儿说完退下后,陆乔心侧过脸去看身后二人的反应,果不其然又在徐景芳脸上看到了蕴含深意的笑容。 她不自在垂下眸,看着面前的菜,她轻呼一口气才敢看向二位。 “看来这李大人对你倒挺上心的。”徐景芳也不客气,开始夹眼前的菜。 一路奔波,他们确实没怎么吃东西。 “没有,这不是爹娘在这吗,待客之道罢了。”她说这话莫名有些心虚。 “那还特意吩咐下人要做你爱吃的菜?”方长民在一旁拆穿道。 “这……”陆乔心竟无话可说。 末了还是徐景芳说起了旁的,才不让这父女俩僵着。 “我们这次前来,几乎将府中重要的东西都带了来……” “爹娘是要留在长安?”她连忙反应过来。 “可不是,你娘担心你。”方长民为自家夫人说话的心思藏不住一点。 “难不成自家女儿你不担心?”徐景芳反问他,结果他不说话了。 真好,陆乔心觉得眼下的时光正正好,许久都没再看见这般场景了,心里倒是想念得很。 看着依旧在徐景芳面前吃瘪的方长民,她忍不住笑了笑。 随即又把徐景芳的注意力给转移过来,她顿了顿,忽然压低了声音:“心儿,我给你收拾屋里的时候,把你放在密室里的……也带过来了。” 陆乔心眨了眨眼,反应过来后便问:“原来你们知道……” “你那会儿不谙世事,心思哪里藏得住?早早的就写在脸上了。”徐景芳这话带有几分取笑的意味,却让人听得心暖起来。 “不过我也只是知道有这么回事,至于你的身世,若不是那日你说,我跟你爹倒是不清楚。” 方长民坐在一侧点头。 陆乔心不知如何才能表达自己当下这份心情,绝不是一句多谢就能替代得了的。 期间溪儿还进来询问过要不要加菜,她问了父母亲,无一人欲加,便只好打发人退下。 倒是溪儿想的周全些,没一会儿便奉茶进来。奉茶便就罢了,还要多嘴说上一句:“这是大人特地嘱咐过的。” 这下好了,徐景芳按耐不住自己多嘴的心了,待溪儿退下,她就问:“心儿,你对这位李大人是如何想的?” 能如何想?喜欢便就喜欢了……不过她不敢这般直白地说,因而落在徐景芳眼里便是支支吾吾不敢承认。 “我知道,当初撮合你与那贺公子一事,是我思虑不周,如今他摇身一变成了未来驸马,娘自然不会强求了。” “既是如此,我瞧着李大人对你倒是上心,你是不知晓,回来路上听闻你在长安入狱,他当即就急红了眼,紧忙要往长安赶……” 这些李鸣没同自己说起,现在一听倒是有几分新鲜,可她仍然没能从徐景芳的话中回过神来。 “我看倒是挺好的。”末了,徐景芳就说了这么一句。 这时陆乔心缓过神来道:“娘,现在哪是说这些的时候……” 她拧起眉心,抛开她对李鸣究竟有没有心思一事,像是真的觉得眼下不该说这些所谓男女之事。 闻言眼前二人许是觉得她说得有道理,顿时就噤声。 “眼下最重要的是将李大人的丧礼办好来,这样才能趁机将咱们的人在这长安安顿好。”良久,方长民说道。 “爹说的没错。”陆乔心点头。 当日傍晚,陆乔心将二老安顿好在这府内,又扭头去了小常院里寻珊华。 珊华的肚子显出来后行动不大方便,恰巧这几日身子都不爽,鲜少出门,因而她并不知李鸣没死。 陆乔心也有意瞒着,只是给她把个脉,再嘱咐几句就离开。 最后她才把生母牌位拿回自己房间,早些时候便吩咐溪儿在房中安置一张供案,如今正好将牌位放上去。 跪在牌位前,她只想求个心安,再好生将最近所发生的事情再与亲生母亲说上一说。 双膝跪在蒲垫上,双手合十闭上眼睛,看样子更像是在祈祷。 这让李鸣想起来那回在延寿寺也是看到陆乔心这般模样—— 不知何时某人就站在这房门边,侧身微微倚着未关紧的门,从门缝中看她。 第146章 陆乔心睁眼时就瞧见左侧前方的人影,再一抬眸就看见躲在门缝后的那双眸子。 往上看是浓而有形的眉毛,眼尾上挑,眼神清透几分,与之前大有不同。她总是看不出这人眼里究竟藏了什么,回回想要一探究竟,都被这人给躲过去或者掩藏起来。 可此时此刻却是真情流露,分明离得不近,陆乔心却心有感应般认定那人眼里的倒影只有自己。 外面的人换了个姿势站好,她也因此看到了他嘴角上扬的那一抹笑,还有脸颊左侧那个小小的梨涡。 目光触及那个梨涡,陆乔心心中讶然,可下一刻又看不见了,实在是不明显,已经许久没有看见过了。 “笑什么?”李鸣看见她瞧见了自己,倒也没有不自在,甚至还十分从容地推开房门来,光明正大地盯着她看。 “我笑了?”她后知后觉收回打量的目光,也同时收起脸上的表情。 站起身后抖了抖裙摆,她看见李鸣腰上的那个玉佩,想起今早苏傲言说起了这块红玉。 “嗯。”李鸣应她。 房门敞开,不远处的长廊时而有下人经过,陆乔心不知道他来自己这儿会不会被旁人瞧见,歪了歪头,发现外面的人都在忙着手上的事情,压根没人注意到这边。 “你今日有些高兴?”他看向她的目光中不自觉多了些温柔。 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当然,见到父母,被人牵挂着,是件高兴事。” 在同辈人面前,陆乔心看起来总是要比旁人沉稳些,可在亲近的长辈面前她一向不自知地露出孩子气来。 眼下便是,她在他面前还透着没有完全被收回去的孩子气。 李鸣没有说话,他从她的言语中感受到了她身上那份掩盖不住的喜悦,不禁想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 亲生父母留给他的记忆并不多,还没出生他亲爹就死了。 亲娘留给他的印象最多的就是当年太后身边的贴身姑姑,哪怕后来得知自己并非皇室亲子,他从亲娘那里听到最多的也不过是对自己的告诫。 “你并非皇后娘娘的亲生儿子,万不可真把自己当成大皇子了,咱们说到底也不过是下人,不过是娘娘此刻需要一个皇子,这才让你享这几年的福气罢了。” “并非是奴婢想要规训殿下,实在是假的成不了真的,若是哪一日被揭发,不仅你我要遭殃,就连娘娘也难以自保……” 他只记得那个声称是自己亲娘的妇人在私下给他讲这身份真真假假时,仍是碍着皇后的脸面,只得唤他“大殿下”。知晓自己身世之后,她的话就好似千斤担般日日压在自己的肩上,可即便是这样,他也怨恨不了。 只是因为他记得在某个高热的夜晚,那妇人会偷偷守在自己床边,迷糊半醒之间还能感受到她紧张忧虑的神情…… 再后来上官令出生了,她对自己说的话也就变了。 “这三殿下才是娘娘正儿八经的嫡长子,你日后可不许抢了他的风头,这太子之位想来也是三殿下的,关键时刻你也不应该懈怠,要为三殿下铺路才是……” “……” 可惜在上官令能开口说话的时候,这位李姑姑便操劳而逝,他再大些,脑海中她的面容已经模糊许多,只有她对自己说过的话还犹在耳畔。 先帝与太后何尝不是他的养父母?这般想来自己倒是与陆乔心有着相似之处。 思绪收回,只见陆乔心抬眸盯着自己看,她身上的药味也一同扑上来。 “今日的药喝了?”他不禁问起来。 “在前厅我就喝了。”她闻言有些不解,眼睛仍盯着他看。 李鸣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连忙侧过头去看旁的东西。 “这个玉佩你一直都戴着吗?” 从他进来起,陆乔心的视线时不时就落在他腰间的那枚红玉上,方才又看了眼,就问了出来。 “保命符,不戴怎么保命?”说到这个,李鸣也低头看了眼,“保不住性命,我如何回来见你?” 此话实在是有些直白,愣是向来说话直白的她此刻也有些受不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耳朵冒了红。 李鸣对自己的心思,她如今清楚,可为何当初不确定自己心意的时候没有拒绝,想来一开始自己的心就骗过了自己。 “你如今不是见到了?”她答出这话时眼睛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一眼就瞥到了适才跪着的牌位,心中的涌上的感觉更加怪异,似乎乔鹊此刻就在天上看着他们二人在此你一句我一句,好生暧昧。 “那宁之为何还要问我是不是一直戴着?”李鸣眼角带笑,不经意般拿起挂在腰间的玉佩,在手中掂了掂。 “我问问罢了,我可不是李大人,想得这般多。”陆乔心稍稍稳住身形,有些理直气壮。 “嗯,我是想得多。”李鸣大方承认地点点头,又道:“今早你还没答我,若是我真死了,那二人向你表心思,你会选其中的哪一个?” 他语气平淡,也没什么表情,像是随口一问。 闻言陆乔心原地愣住,想了想今早在前厅,这人确实问过,可这后半句他当时可没说。 “大人这是吃醋了。”溪儿的声音一下回荡在耳边。 这一想倒像是某人怕自己没明白他今早所问,眼下只好说得更仔细些。 他这眼巴巴凑上来追问答案的模样,让陆乔心一时失笑,一句“你该不会吃醋了吧”脱口而出。 话音一落,两人都愣住。 “我……”她想说些什么来补救,可某人却不给机会了。 “嗯。” 嗯?不再辩解两句?陆乔心脑中冒出疑惑,转念一想,也对,某人说话从不扭捏。 这一时半会陆乔心倒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好,若是从前在徐府,阿星定能看出她眼下的无奈,可惜眼下四周只有她与身前之人。 只好把方才他说的话又在脑中过了一遍。 “我为何非要选一个?”她忽然皱眉。 “他们二人心悦我,与我何干?”她朝他逼近一步,眼神凌厉起来。 “你死了,我还得活,可不是非要倚靠谁我陆乔心才能活,我谁也不选。”最后一句,她勉强抛出个答案来。 临近傍晚,风总是凉些,两人额前的发丝被风抚过,也将这些话都带到李鸣耳边。 他一下就明白她的言下之意,知道她误解了自己的意思,轻叹一口气,随着她上前一步。 “说得好,我认识的徐心就该是这般。” 他没有说陆乔心,而是提“徐心”。这深意陆乔心也是瞬间明白过来,重逢后自己在他眼里不仅仅只是做为陆家五姑娘和宁王妃的陆乔心,更是涅槃重生后做自己的徐心。 “我知晓你是个要强的性子,许是我这话说得有歧义,或许你也可试着了解了解我。我说这话,一是如你所言,我的私心使我有些吃醋;二是我并非是让你选择男女之情的伴侣,我亦无权强迫你选谁。只是我若真死了,你往后该借谁的权?陛下定会让你处处受限,这般下去,你的心愿要如何达成?” 陆乔心被他接连两个问题砸晕了脑袋,一边想着他所说是否在理,一边又有些庆幸,庆幸他并不是那些个自以为是的混账东西。 “我心里是有你,可我自认为那只是我的事情,当你心里有我时,那才能算是你我之间的事情。兴许到那时,我就能好生问一问了。” “我吃醋也是我的事,你不必为难,我说这些不是令你为难的,我只是想借此表明我的心意。” “我不否认这些坦白是有私心的,我只是不愿你误会。” 李鸣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这一字一句都含着真情真意,不同以往的含蓄表达,眼下是毫不掩饰地袒露心意。 陆乔心承认,她对某人的喜欢又多了一点点。 但理智占上风,昏君在位一日,她都无心谈论男女私情。好在李鸣也没有让她有所应答,彼此不尴不尬地站在原地,直到七顺来找人,李鸣才离开。 他背对着自己时,陆乔心也不知是怎么的,是怕他失落还是也想借此给自己一个交代,她冲着那个高大的背影道:“李探初,你说的我都明白。” 只见那个背影一顿,陆乔心听见他说:“嗯,天快黑了,小心着凉。” 看见人越走越远,她心中不知是个什么滋味,有些许高兴,也有些担忧。 李鸣丧礼在即,这几日来李鸣与方长民偷摸着将人都安顿下来,期间也碰到过不少眼线,好在周丰羽提前给他们留了后手,躲过之后他们才勉强能睡个好觉。 周丰羽也回到长安,这头要办丧礼,另一头上官烈却要嘉奖周丰羽。美名其曰是嘉奖周大人想出了这个封公主去和亲的法子,实际上究竟是因何嘉奖,底下的聪明人都清楚得很。 可这事倒是让百姓们不高兴了,城里的百姓短短半日内就有所埋怨,在街上随意走上几步都能听见他们是如何说的。 “李大人虽说好点女色,可那位陆姑娘进府后不就没再去过花楼了?男人嘛,三妻四妾多正常,何况李大人还尚未娶妻,爱玩更正常了。可他既不像贪官贪污敛财,又不似那匪徒强抢民女,这丧礼还没办,就开始嘉奖旁人了,还这般阵仗,实在是不忍心。” “可不是,李大人怎么着对咱们百姓还是好的,倒也算个好官了,陛下这般不顾及,迟早伤了李大人的心啊……” “大人在九泉之下焉能安心?” “……” “说来我也不愿相信李大人已经死了。” “谁说不是呢……” “……” “还是在回来的路上出事,谁敢保证不是那些个外族动的手?这般明目张胆动我们大阡的人,岂可纵容?” “就是啊……” “……” “陛下消消气……” 养心殿内有些昏暗,禄前望着身前那个显然有怒气的帝王不自觉叹气。 “朕看他们眼里只有李鸣李大人,没有朕这个陛下了!”上官烈扶着额,一副十分头疼且愤怒的模样。 “朕给他好生筹备这个丧礼,可朕也是奖罚分明之人,朕奖个周丰羽,他们怎么就有意见了?怎么就民怨满天飞了?!” 今日早朝之上,听闻朝臣报上此事,上官烈就忍着怒气,直至下朝回到养心殿才敢发泄一番。 “陛下息怒,他们又不是日日在陛下身边,如何能够明白陛下您的用心良苦呢……” 上官烈冷哼一声:“不过经此事,朕倒是明白了他在百姓心中的位置了,看来从前都是朕小觑了他。” 闻言禄前在底下默不作声地抹了一把冷汗。 天裕回来后也是只能跟在李鸣身后日日待在长青院内,李鸣在安顿好的人名单中倒是瞧见几个眼生的名字,一问才知道那几个都是孟忠郎手下的人。 “大人,那几人求见,说有东西要交给大人,还说是孟大人早就吩咐好的。” 闻言李鸣眉峰一挑,不禁好奇起来:“把人带上来。” 第147章 丧礼当日,李府白灯笼白带子挂得到处都是,前院腾出位置布置了个临时的灵堂,正中央摆着一副打开的棺材,因为没有寻到遗体,里头只放了几件李鸣生前所用过的物件。 棺材前还特意摆上了那日苏傲言所赠的名贵玉器和剑器,一眼望过去,只觉得白花花的银子在棺材前飞舞。 陆乔心作为他明面上最看重的女人,自然要主持这个场面。一身白衣衬得本就身子虚弱的她更加憔悴,溪儿和阿星也穿着白衣跟在她身后。 前来吊唁的人不少,在那人堆里她还看到了王丞相的身影。 望着那个因年迈而略显孤寂的身影,陆乔心问起身后的阿星:“没让人发现什么破绽吧?今日府中进出的人多,前后院都得看守好。” 除了几个贴身的丫鬟仆从,府中无人知晓阿星离开过,陆乔心随意找个借口揭了过去,如今她回到自己身边,自然也不能让人发觉有不对劲的地方。 “主人放心,前后院都派了人把守着,后院也没有人出来。”阿星答得小声又隐晦,丝毫不会让旁人偷听了去。 溪儿在一侧盯着周围的动静,若是有异动,也可尽早告知她。 闻言陆乔心点头,可还是放心不下要扫视一圈。 苏傲言和贺知贤便是这时出现在她眼前,两人一前一后,一人想往另一人身前挤,最后落了个并肩而走。 若不是办着丧礼,瞧见两人这滑稽的样子,她说不定还要忍不住轻笑一声。可眼下她只能拿起手里早就攥紧的手帕,抬起手来用那帕子擦拭着双眸,在旁人看来就是一副刚哭过的模样。 在陆乔心要将帕子收回时,她还在想,幸好提早让溪儿在自己两边的眼尾处抹了点胭脂,否则定是没有这般效果。 眼看着面前的二人看见她哭得发红的双眼,也一下愣住,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望陆姑娘节哀。”苏傲言想了半天也只能憋出这一句来,瞧着陆乔心在自己眼前因为某个连尸体都见不着的人哭成这样,他心里十分不是滋味。 一旁贺知贤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相识几年以来,陆乔心在他眼里一直都是个冷静有主见的女子,从未见过她为谁哭成这般模样。 是为了他么?贺知贤垂着眼眸往那口棺材处看了一眼。 “……已是定局,好生保重身体才是。”他这话说得有些恍惚,转身又对陆乔心身后侧的阿星吩咐道:“照顾好你主人,别伤了身子。” 阿星微微垂首,当作应答。 陆乔心这副伤心的样子,这两人也不敢自讨没趣,寻了个借口就走到一边去。 人刚离开自己的视线,陆乔心就收起方才那副悲伤难过的神情,眼里多了几分淡定从容,随之又与前来吊唁的人表达谢意。 原是要在棺材前摔上一个瓦盆,可是李鸣既没有娶妻也没有生子,因没有长子便就免去了这一事。后又因为没有找到遗体,便就只是将他生前用过的那几样物件都封在一个精美木匣子里,最后由陆乔心将此埋在了府中那棵玉兰树下。 这树在府中许多处都有,想来李鸣是当真喜欢的,她将木匣好生埋在土里后,裙摆和衣袖处都不经意沾上了点湿润的泥土,溪儿上前为她擦去。 转身后第一眼又瞧见了人群中的王丞相,望着那个同样看向自己的眼神,陆乔心忽而觉得自己或许有必要与之相谈一番。 “真是可惜啊,这么年轻就没了……”她走过去时听见有人惋惜道。 她忍不住去想,过完上回的生辰,李鸣已是二十有七。 溪儿先她一步来到王协身旁,进而将人请到一侧少人的角落,阿星则跟在陆乔心身后小心观察周遭。 “不知陆姑娘可是要同老臣说什么?”王协对自己找他之事并不惊讶,似乎也不大好奇,他身上那股难以察觉的忧伤却被陆乔心看了出来。 她心里难免好奇起来,但是却没有第一时间问起。 闻言陆乔心朝其福身,再如何说眼前这位也是当今的丞相,自己如今身为李府的人,定是不能失了礼数,否则传出去也丢了他李鸣的脸面。 “王丞相曾为我们大人求过情,宁之还听闻,宁之进了大牢后,也只有丞相大人为我说过话,此番恩情实在厚重,宁之当真不知该如何答谢才好。” 她摆出一副有些为难却又感激不尽的模样,看向他的目光却隐匿着许多与脸上不一样的东西。 人会有许多种面孔,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私交不多却对自己示好的人,是她一向的原则。 毕竟谁也不会知道,在这般看着正直又谦逊的王丞相,私下究竟是什么人。 不过想到李鸣对其倒是没有什么防备,想来或许不是个坏人,但留个心眼总是不会有错的。 她放下大半的防备,想看他会说些什么。 “陆姑娘不必客气,老臣不过是做些自己认为对的事情罢了。”他稍稍伸直了腰板,脸上的皱纹让人看得更清楚些。 “不过说来惭愧,此次陆姑娘的牢狱之苦,老臣没能帮上忙,幸得长公主相助,姑娘才得以缓些时日,不过最后却等来了李大人的死讯,唉……” 他似乎也有些惋惜,最后离开之际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好,便也道一句节哀。 一介臣子的丧礼,帝王自是不会亲自前去,上官烈不过是派几个亲信去走了个过场,实则那丧礼场上,究竟有几人是当真伤心的,也实在难说。 偏殿内,上官烈脱了黄袍,搂着个有姿色的宫婢坐在卧榻上,面前的案几上摆着精致可口的点心,怀中的宫婢还时不时为一旁的天子倒上一杯茶,最后几乎还是喂着喝的。 这般场景,在养心殿里伺候的奴才可谓是见怪不怪了,在殿内守着的下人都埋着脑袋,除了禄前无一人敢抬头看一眼。 “陛下,还喝不喝?”那宫婢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勾引劲儿,落在上官烈眼里甚是高兴。 站在不远处的禄前往常多少能揣摩出几分主子的心思,可今日实在特殊,整个长安乃至大阡,谁不知今日是李大人的丧礼? 哪怕尸体都没找到,这圣上依旧吩咐人为其筹备了场给足面子和排场的丧礼。 可上官烈却在这偏殿内郁郁寡欢般取乐,禄前一时摸不透他这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了。 “喝,自然喝。”上官烈饮尽宫婢喂的那杯茶,一挥手,道:“给朕换酒来。” 禄前连忙甩了甩手中的拂尘,给一侧的小全子递了个眼神,小全子连忙将早就备好的酒壶奉上。 其实原先就是要饮酒的,只是上官烈不知怎的忽然又要换成茶,好在底下利索的奴才两者都备下,以防万一。 那宫婢拿过酒壶,正要往另一杯子里倒酒,却被上官烈用手拦下。 她不明所以,抬起水灵的眼眸看向自己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脸颊一下就烧起了薄红。 “陛下?”她轻唤。 上官烈瞧见她这模样,像是觉得有些新奇,忽而一笑,随后嘴唇贴近怀中人的耳垂,好似喃喃道:“用嘴喂——” 低沉的嗓音令她感到浑身酥麻起来,话音还没完全传入她的耳中,面前的人的脸庞忽然又离自己远去。 宫婢好似想象了那画面,更是羞涩起来,忍不住看着偏殿内的这许多人,尽管他们都低垂着脑袋,可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上官烈分明还没有喝酒,可他的神情和眼神,怎么看都有些微醺,但是禄前知晓,自家主子还是清醒的。 这位天子一向乐意宠幸些乖巧的女子,瞧着眼下那宫婢的迟钝反应,禄前默默等待着上官烈对她的驱赶。 可是出乎意料的,坐在卧榻上的男人笑了起来,像是纵容和宠溺,随即禄前就收到了上官烈递给自己的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分明无比清醒。 他瞬间领会,尽管心中仍有惊讶,可还是领着殿内的众多下人退下。 “这下没人了,还羞么?”禄前退出殿门时听见里头的上官烈这般问。 “陛下,莫要笑话奴婢……” 里头是何种景象,自是不用去想的。 “公公,陛下不是一向不喜身边人多事么?今儿怎么不同了?”小全子跟在他身后出来,又跟着禄前往门侧站着。 连小全子都察觉到不一样,禄前更是有些疑惑。 不过,这也轮不到他来过问。 禄前扬起手里的拂尘敲了敲他的脑袋,眉头皱起来:“谁教你妄自揣摩圣意的?陛下喜欢什么哪是咱们这些做奴才的能议论的?小心你的脑袋!” 这一敲,小全子才闭了嘴,脸色悻悻。 很快,禄前又听到身后人道:“公公瞧,那不是柔妃娘娘么?这个时辰怎么来了?那里头……” 遭到身前人的一记白眼,他又闭上嘴,这下连脑袋都埋下去。 不过瞧见不远处像是来势汹汹的身影,禄前也不知为何,有一种不详的预感,眼下又不是午膳的时辰,不知这位主子要来作甚。 “你先拦着,我进去禀告。” “是,公公。” 禄前再次踏进这偏殿,一路垂着脑袋进去的,不敢妄自抬头,也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在那道纱帘前停下脚步。 “陛下。”他唤道。 里面那个宫婢像是受到惊吓,禄前听见她惊呼一声,后又是躲藏的动静。 抱紧了躲进自己怀中的人,上官烈脸上尽是不悦,冷声问道:“何事?” 留在自己身边伺候的人,都是最懂规矩的,何况是从小就跟在自己身边的禄前。 他虽有不悦,可心里也随之而来涌上一丝不安。 “奴才方才瞧见柔妃正往养心殿方向来了。” “陛下……”闻言宫婢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害怕极了,继而又往上官烈怀里躲了躲。 这六宫之中,有点姿色的女子都畏惧这位柔妃娘娘,尤其是那些想靠爬上龙床变凤凰的。 上官烈的眉头皱得更甚:“她来作甚?” 还没等禄前回答,几人就听见外头的声响。 “你个小小奴才,竟敢拦本宫?是不要命了?” 是柔妃的声音,禄前心中一惊,他没想到柔妃的脚步竟如此快。 几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只听见外头有人扑通跪下的声音,随着小全子在外恳求的声音响起,柔妃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 柔妃进来时看到里头这番景象,冷哼一声,连行礼都来不及,就指着上官烈怀中的那个宫婢骂道:“贱人,还不下来!” 她凶狠的眼神让那宫婢连忙下地跪着:“娘娘饶命……” 这时小全子也走了进来,跪下朝上官烈磕了头,又抬头看向禄前:“公公,奴才实在拦不住。” 禄前先是往上官烈的方向看来一眼,随后又回头冷冷瞥了他一眼,训斥道:“拦什么?娘娘也是你能拦的么?我看你这个狗奴才是不想要脑袋了!” 两道求饶声混在一块儿,听得上官烈有些头疼,连玩乐的心思都没有了,他扶额垂眸,都没看柔妃一眼。 “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他一说话,殿内顿时就安静下来。 “柔妃,你来做什么?” 柔妃草草行礼,眼睛狠狠瞪了地上那宫婢一眼,却也只能憋着气,平复呼吸道:“臣妾是来给陛下送点心的。” 说着她目不斜视地朝身后伸手,立即有人将食盒放到她手上。 看她这样子,哪里像是来送点心的,上官烈看她片刻,扬了扬下巴,把人屏退。 那宫婢被小全子拉出去时,柔妃还依旧不悦地盯着她看,眼中有一团看不见的火,可又想维持自己的体面,不敢显露得太过明显。 第148章 殿门一关,上官烈才向她投来淡然的目光,好似无奈地轻声道:“一个奴婢罢了,你一个主子还要吃她的醋不成?” 宫里头没有人不知道柔妃娘娘在这位陛下还没继位之时便就是王府里最得宠的,哪怕当时只是个侧妃,待遇却足以与当日的王妃相比。 上官烈许是心情好,即便柔妃这般不顾规矩,他也仍是面带笑意地同她说话,好似在这一刻他们二人并非是身处养心殿的帝王和宠妃,而是回到了当年还是王爷和侧妃的时光。 倒也不怪他会这样问出口,他喜好女色一事,上至百官下至平民,几近是人尽皆知的。刚登基那一年也是因此颁布了贬低女子地位的政令,只因他心里当真是这般想的。 女人嘛,讨男人高兴就好了,男人一高兴打仗都多几分力气。 正因如此,柔妃知晓无论如何他的身边都不会缺女人,先前还会装贤惠大度,挑了许多年轻漂亮的美人往他身边送。 就连在御前伺候的宫女,她都要特地为其挑选些有姿色又机灵的,但又不能太貌美或者太机灵。 久而久之,在上官烈眼里,柔妃逐渐变成一个虽有点小性子,可明里还是个识大体的美妾,是他心中所想要的那种女人。 如今她这面带愤怒的模样倒是与以往向来温柔懂事的样子不同,上官烈也只当她在耍性子,倒也还有耐心哄说两句。 柔妃自然了解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见他还能这般跟自己说话,又想到今日是什么日子,随即明白过来这个男人应该还高兴着。 这样一想,她方才还凶狠的眼神瞬间又变成了娇嗔,带着一点责怪意味,把手中的食盒放下,有些小心般坐在他身边。 “难道臣妾不该吃醋么?”她的口吻让人怜惜,上官烈也奈何不住,用戴着扳指的拇指贴着柔妃的脸蹭了蹭,又把她的脑袋往自己肩上搂,算作安抚。 男人的亲昵和纵容显而易见,可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柔妃的眼里仍旧透出几分阴狠和愤怒。 眼神触及到案几上的食盒后,上官烈像是来了兴趣,抬手一指,问:“你给朕带了什么点心?不给朕尝尝?” 闻言柔妃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是来干什么的,连忙从上官烈身边站起来,看起来有些冒失,她来到食盒面前,缓缓揭开那个盖子,将里头的那碟点心捧出来。 点心好几块堆在一起,雪白雪白的,离得近了还能闻到淡淡的米香。 上官烈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咬了一口,细细嚼过后,眸子一亮,甚为赞叹地看了柔妃一眼。 “爱妃自己做的?还是当年那个味道。” 这个米团子是早年在王府时自己因疏忽办错了事,惹先帝不高兴挨了板子,因而没有胃口吃饭。那时的柔妃嫁进王府之前还只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却为了自己学做各种点心,只为了让那个时候的自己好生吃饭。 她刚开始什么都不会,怎么学也只能做出个形,缺少了点心的美味。后来不知从何处学来这个做法最简单的米团子。 这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点心,上官烈却都吃完了,还夸赞了她。 此后,她便只做这一道点心,也只给他一个人做。 “陛下觉得好吃,便是这个米团子的福气了。”柔妃温声含笑道。 在吃完那块点心之后,上官烈看向柔妃的眼神微微一变,有些严肃起来,瞧着她的目光又像是要穿过她的身影在看向谁,随后坐直了身子,方才隐约露出的醉意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不见. “爱妃来见朕,想必不只是来送点心吧?” 柔妃待在他身边也有好些年,一举一动之间,彼此早已熟悉对方。 前几日上朝还有朝臣提起未来驸马贺知贤中毒一事,此事无论如何看,柔妃的嫌疑都是最大的。 他正因此事特意不召见她,今儿倒好,她自己送上门来。 闻言柔妃微微一怔,紧接着就慢步走到上官烈眼前来,瞧见一旁有一柄扇子,她便取来给他轻轻扇风。 “陛下,恕臣妾多嘴,今儿可是李大人的丧礼?” 听到李鸣被提起,男人显然沉下眉,可又想到李鸣已经死了,他才舒展开险些要皱起的眉。 他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又听到柔妃问:“那陆家罪女放了出去,岂不是太便宜她了,这可是欺君之罪呢。” 她像是随口一提,很是随意的样子,可摇扇子的力度大了些,就连眼睛也忍不住要去看身前男人的脸色。 只听见上官烈哼了一声:“能给她倚靠的李鸣都死透了,一个女人能掀起什么风浪?倒不如饶她一条命来成全朕的好名声。” 他脸上洋溢着胜利者的微笑,眼里有一丝轻蔑,身上透出一股桀骜不驯的劲。 柔妃只瞥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扮出一副担忧又可怜的模样,说起话来又柔柔弱弱的,听起来像是一阵风都能把她吹倒。 “可是,臣妾下毒之事……那陆姑娘是知晓的,当日在慈宁宫还有这么多人都看着,还有当年太后一事,臣妾……” 柔妃想说的话只说到一半,随即就垂着脑袋,像是就快要担心哭了。 上官烈自然明白,让她去给贺知贤下毒还是自己在背后推波助澜,那日也没有当场就发落她。 “担心什么?此事疑点重重,朕不相信是你做的,眼见都并非为实,可她们又有谁亲眼瞧见了?” “那事过去多年,只要不提,谁又能想到什么?爱妃,你这么紧张作甚?” 这推脱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是真无辜,能得此言,柔妃松了一口气,不经意地抽泣一声,又像是怕被听到,狠狠压抑着自己。 这模样上官烈看在眼里,念在多年情份,还有眼前那一碟点心,实在忍不下心再说什么,只好无奈道:“不必忧心,此事有朕在,你好好在你的春禧宫待着就是。” 言下之意便是你在自己宫里好好待着,近日少些出门,自然能省去不少麻烦。 柔妃这才将扇子放下,眼神真挚动容,福身谢恩:“臣妾多谢陛下。陛下,月儿在宫里总念叨着想念父皇呢,这两日还在屋里头背起了诗,说是要背了哄陛下高兴。” 说起女儿,柔妃的眼睛都亮了几分,是人都能看得她眼里的骄傲。 说起这个懂事聪颖的大女儿,上官烈确实宠爱,闻言也不禁露出了笑,笑里难得有几分宠溺。 “她还那么小,这么懂事也离不开你这个母妃的教导。” 忽而,他又像是想起什么来,蹙起眉头,问她:“朕听闻月儿前些日子摔伤了,朕忙着公务倒也一直没有去看她,如今伤好了吗?” 听见是对自己女儿的关心,柔妃自然高兴,道:“回陛下,如今都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还不可多走动。” “小孩子不闹腾几下哪能高兴?也是难为你这个当母妃的来照顾她了。” 顺着这话说下去,柔妃本可以邀这个男人到自己宫里用午膳的,可偏偏是这个时候,禄前进来了。 偏偏一张嘴又是柔妃不爱听的话。 “陛下,娘娘。景仁宫来人,说是皇后娘娘动了胎气,来请您过去一趟呢。” 看见面前这个男人的眉皱起来,柔妃的手不自觉捏紧了自己衣裙,尤其是看到上官烈起身,招呼禄前进来时,她内心的怨恨和妒忌更甚。 “给朕更衣,皇后那边怎么说?可请了太医?” “陛下莫慌张,景仁宫的人说已经请了太医过去。” 禄前动作麻利,很快就给上官烈穿好了衣裳,临走之际上官烈还拍了拍愣在原地的柔妃的肩膀,温声道:“爱妃,你先回去,晚些得空了朕再去看你和月儿。” 说完他就走了出去,禄前也紧忙行礼离去,柔妃则是一脸淡然地朝着那个背影福身。 片刻过后,小全子就领着下人进来收拾,见柔妃还站在原地有些愣神,他还大着胆子唤了一声。 “娘娘?” 柔妃回过神来,恢复了方才刚来时的神气,眼神有些轻蔑地看他。 尽管如此,一个奴才哪敢生主子的气?小全子赔着笑道:“娘娘也不必觉得伤心,如今陛下膝下龙嗣少,对皇后娘娘肚子里的龙嗣紧张几分也是人之常情。” 闻言柔妃冷笑:“你个奴才倒是会说话。” 小全子仍是笑着,垂首道:“奴才不过是个奴才,能哄主子高兴才是第一位的。” 见柔妃不说话了,他悄悄抬眼看了看,又低下头去。 “虽说皇后娘娘有了身孕,可是娘娘您的映月公主才最得陛下宠爱,何况因着当年太后娘娘的事,陛下与娘娘早就一条心,倒不必担忧娘娘您自个儿的恩宠会被夺去。” “还有——娘娘先前劝诫陛下送长公主和亲一事,如今陛下与长公主殿下僵着,许是也因此冷落了娘娘几分,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陛下对娘娘和大公主的宠爱,这宫中谁人不知?” 他说到后头愈发小声起来,此话可谓是有些以下犯上了,柔妃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眯着眼睛审视他,却许久没有说话。 久到那些下人都把殿内收拾干净退了下去,柔妃才幽幽道:“在宫中办差事,奴才得是会说话的才好。可这太会说话,又或者知道的太多,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小全子轻笑出声,这时才敢抬头与之对视一瞬,紧接着又垂眸:“娘娘说笑了,奴才能知道些什么呢。咱们做奴才的,不过是想要讨主子高兴,好多享些富贵,活得长久些罢了。” 柔妃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也笑起来,伸出染得嫣红的手指在他脑袋上点了点。 “不愧是跟在禄公公身边的人,你说的话本宫爱听。” 随之伸出手来,小全子也顺势抬起自己的手臂,好让这位主子将手腕落在自己的手背上。 踏出殿门时,柔妃身边的贴身宫女也凑到跟前,这时柔妃才看见跪在殿门外的那个宫婢。 “娘娘,这个宫女该如何处置?”贴身宫女问道。 柔妃的视线也落在那跪着的人身上,扬了扬下巴,扬声道:“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那宫婢缓缓抬头,却是闭着眼的,肩膀都发着抖,看着像是知道自己已经死路一条,好似献祭一般将脑袋抬起来。 “倒是个有姿色的。”柔妃不冷不淡道,她看了一眼外头的日光,轻声吩咐:“这么好看的脸,真是让本宫都忍不住心疼起来。” “给她留个全尸吧。” 柔妃留下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就离开了。 “娘娘饶命,奴婢知错了,娘娘饶命……”宫婢的求饶声在她身后愈发大了起来,只是她却仿佛完全听不见,走得越来越远。 小全子早在柔妃发落那宫婢之前就收回了自己搀扶示好的手,眼下刚恭送完柔妃,转头听着这痛哭的求饶声,他也头疼得很。 “来人,拖下去。”尽管他跟在禄前身边办差还不久,可如今倒也有几分他的影子。他掂了掂临走前柔妃贴身宫女塞到自己手里的钱袋子,不禁笑了笑,继而往回走。 这宫里头,要脸要皮有何用?不如给主子当狗,那样银子才来得痛快。 上官烈抵达景仁宫就直奔寝殿去,来到寝殿门外正巧听见太医在嘱咐什么。 里头有人注意到了外边的脚步声,走出来一瞧,竟是赶在禄前开口之前就喊着:“娘娘,是陛下来了!” 第149章 去养心殿传话的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花媛,本来是要随着圣驾一同来景仁宫的,可是在出门前皇后还吩咐了旁的事情,因而这个高兴得险些忘了规矩的宫女刚开口就惹得躺在床榻上的人不悦。 “你胡叫什么,本宫如今还在禁足,陛下怎么会来呢?”苏傲霜蹙眉,给原先苍白的脸带来几分人的生气,声音有气无力,听着就虚弱。 这话像是在说她即便叫人去请了上官烈,可心底里却是不相信他真的会来看自己。 那个被训斥的宫女一听就连忙朝着自己身前的男人跪下行礼,与此同时还伴随着禄前不大不小的尖细嗓音:“陛下驾到——” 随即上官烈就听见里头的动静大了起来,他负手越过门外的屏风走进去,早已闻声的下人们立马跪下,齐声道:“见过陛下!” “起来吧。”他颔首,勾唇一笑:“皇后这是在怪朕没有来看你吗?” 太医也跪在一旁,上官烈瞥了他的脑袋就朝床榻走去。 “臣妾不敢。”苏傲霜俨然一副也要下床行礼的模样,可是却被上官烈扶住肩,他看见她一脸的苍白憔悴,以及她眼里遮掩不住的惊讶和喜悦,那一瞬他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皇后身子不好,不必多礼。”待他将苏傲霜扶着在床头坐好,又将被褥提了提,在床头边刚搬来的椅子坐下。 此刻寝殿里只剩几个宫女伺候着,余下的都退下了,还将这寝殿里的窗子都关紧些,免得漏了风让里头的主子受凉。 “是,陛下。”苏傲霜的声音很轻,可脸上的喜悦却是怎么也藏不住,在上官烈看向别处时,她抬眸与方才被自己训斥的宫女对了个眼色,那宫女立即就悄声退下。 “皇后在这景仁宫中待得好好的,怎会忽然就动了胎气?”上官烈向太医问起话来,眼神冷淡却不失威严。 太医作揖,不卑不亢答道:“回陛下,皇后娘娘身子本就有些虚弱,这多年来未能怀上龙嗣便是因此。如今有了身孕,母体虚弱,这腹中胎儿定然也很难强健。如此一来娘娘便没胃口,腹中胎儿躁动,时间一长还容易心神不宁和失眠多梦。” “此番动了胎气,虽无大碍,可日后也该更为小心才是。” 太医说得很是严肃,一时之间令上官烈也担忧起来。 见状苏傲霜拉了拉他的衣角,勉强露出的一笑让她干燥的唇面有了些许细纹,看起来更加憔悴了。 “陛下,莫要怪罪旁人,要怪就怪臣妾吧,是臣妾想要赏花便偷偷出了景仁宫,哪知路上不小心,险些摔了一跤。” 说完她又欲起身请罪,上官烈自是要阻拦的,只好又伸手将人按回去,又顺势抚摸了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朕没记错的话,五月有余了吧?” 上官烈垂眸看着她的肚子,手掌贴着肚皮,忍不住一下一下摸着,十分小心。 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手掌往她肚子上放的时候,苏傲霜不自觉地颤了颤。 “……是。”她轻声答道。 “是朕疏忽了,该多来看看你的。”上官烈收回目光,抬眼看向她,那眼神有些温柔,可苏傲霜此刻却分不清楚,这样的眼神是给自己的,还是给那未出世的孩子的。 “孩子有没有折腾你?朕记得柔妃怀月儿时,总是一宿一宿睡不好,在你这般月份时,她还总踢她母妃的肚子,朕和柔妃那时还以为是个爱闹腾的男孩呢。” 他回忆起这些时,脸上透着些期待,也藏不住眼底的笑意。 苏傲霜见状心里倒是有些许不悦,可是脸上却不能显露出来,她扯了扯嘴角,勉强带上一丝笑意,像是打趣道:“公主是闹腾了些,可也比旁的孩子聪颖,不是吗?” 上官烈认同般点点头,转头又对太医吩咐道:“给朕好生看好皇后这一胎,若是办得好,朕自有赏,若是不好,且看你有几个脑袋。” “微臣遵命。” “既是皇后想要赏花,这禁足就免了去,你们陪着皇后出门,定要比从前小心万倍。” 待下人们都应下,他才又看向床上之人,为她将鬓角的几缕头发撩至耳后,呼吸间尽是他身上的龙涎香气。 上官烈所用的龙涎香都是加了旁的香料特制而成,与一般的龙涎香大有不同。 “霜儿,前段日子委屈你了。” 他靠得愈近,身上那股香气就更浓,其中混着一丝淡淡的花香气,苏傲霜闻着觉得安心许多,竟是忽然有了胃口,想吃东西了。 “朕希望你能为朕生个皇子。”随着这句话音落下的还有忽然托着苏傲霜后脑勺的手掌,以及额头上的一枚热吻。 苏傲霜没有接话,而是顺从地闭上双眼,一呼一吸间全是身前这个男人的气息。 在这一刻的温存里,她惊觉自己原来也是可以知足的,即便面前这个男人更在意的是她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是被一阵咕噜声分开的。 眼见苏傲霜的脸颊染上几分红,有些窘迫地唤了一声陛下。 上官烈了然一笑,用手指刮了刮她的鼻梁。 “正好,今日朕就留下陪你用膳吧。” 用膳之时,苏傲霜的脸色已然好了许多,那个冒失的宫女也回到她身边伺候着,待苏傲霜吃饱喝下安胎药后,便有意无意间提起陆乔心被放出牢狱一事,还提到了今日李鸣的丧礼。 “皇后何时也关心起这些事情了?”上官烈淡然问道。 “臣妾不过听下人说过两句罢了。”她一边答着一边仔细瞧着上官烈的神情。 “人都死了,放就放了,否则倒显得朕不体恤无辜之人了。”他也随意答道。 苏傲霜看得出来男人并不是很想提及此事,便转头说起了旁的事情。 那冒失的宫女便也是此时端来了一盅燕窝,说是春禧宫那位想着皇后娘娘怀胎辛苦,特意送来给她补身子的。 “想不到柔儿还这般体贴,既是补身子的,皇后便喝了吧。”上官烈瞥了一眼那燕窝。 许是害喜,皇后一闻就有些反胃,可上官烈都这么说了,这不喝怕是不行了。 因而她接过那盅燕窝,那宫女也在此时站在她身前,挡住了她看向上官烈的视线,两人互相递了个眼色。 随即苏傲霜便忍着恶心喝上一口,刚吞下就将那燕窝塞到那宫女手上,自己撇过脑袋干呕起来。 不足片刻,她就一脸通红,看着甚是难受。 “娘娘,这是怎么了?娘娘?” 那宫女叫喊着就跑去请还在偏殿候着的太医,这时连上官烈都走过来抱着苏傲霜,神色紧张:“霜儿?怎么了?” “陛下,臣妾肚子疼……”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上官烈抱紧了她,嘴上安抚的同时还看向桌上被宫女扔下的那盅燕窝,眼神酝酿着怒意。 与此同时的另一头,文华殿一下就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天晴悄摸着进到寝殿后,与站在上官令身前闻声回过头看自己的周丰羽四目相对。 上官令倒是在看见天晴的第一眼就面带笑意,一时有些激动忘了还有旁人在场。 “天晴?!” “见过三殿下。”天晴行礼过后缓步走来,看向上官令的眼神里也带着笑意。 这一前一后的两人,让周丰羽无措和疑惑起来,视线随着天晴移动,随后又挪到躺在床上装病的上官令身上。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此二人有问题。 可还没等他问出口,天晴一个快步走到自己眼前,目光上下打量着,支着下巴道:“我之前怎么没看出周大人这做戏的功夫竟也是一绝?” 周丰羽知晓她讽刺的是什么,不就是那日在路上的一番打斗? 他闻言摇头一笑:“好说好说,天晴姑娘也不差。” 天晴又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人,挑眉:“所以,殿下已经知晓咱们大人没有死的消息了?” 好似看见她这般模样有些少见,上官令笑着点头:“原先是不知的,不过前些日子周大人给我传了密函,说得很清楚。” “那我岂不是白来一趟?大人让我来正是给殿下传信的。”天晴一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了。 “你是觉得,以你家大人的聪慧,会想不到我早已给殿下传了密函?”周丰羽含笑看她。 “……” 天晴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最终认同道:“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大人还吩咐我来此作甚?”她问。 “许是瞧你无聊?又或是怕你无事可做给他惹麻烦?”上官令试着猜测道。 话是对着她说的,眼睛也是看向她的。 这倒也能说得通,从前李鸣无事可忙的时候,便会以给上官令传消息或是替他探望上官令为由,将她塞到文华殿。 她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三殿下是李鸣要捧为明君的人,自然也是她眼中极为重要的人。 不过她可不认为自己会给自家大人惹麻烦,她那分明是考虑周全,多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罢了。 “我何时给大人惹过麻烦?”她不服气。 上官令却不说话了,只是淡然一笑。 周丰羽此时说:“那你该去问问你家大人。”见天晴耸耸肩,毫不在意的模样,随后又与上官令旁若无人般说起话来。 见两人都不避着自己,她也就随意在一旁坐下,甚至后来还能与之谈论上几句。 外头守门望风的赵九倒是也不嫌站着无趣,与好奇心十分强烈的天裕截然不同。 李府书房外,天裕与七顺都在门外守着,七顺目不斜视安安静静站着,另一头的天裕抱着双臂,时而望着那边,时而望着这边。 时间一久,他还要往身后看一眼,甚至还用耳朵贴着门,欲听一听里头在说些什么。 丧礼到了末尾,陆乔心便将剩下的事情全都交给溪儿去打理,转头就来到后院寻某人,结果发现竟在书房里。 她来的时候,天裕才将几个穿着一致的人带上来,她瞧着眼生便问了一句,得知是孟忠郎的手下及事情原委后,便二话不说也进了书房,就在李鸣身旁坐下。 那几人只给李鸣递了个细小的竹筒,里头装着密函,展开来看,上头说的正是那一桩难判的“妇女杀亲子”的命案。 陆乔心看过后,心里不免升起一股怒气,不自觉就偏向那个被骗的女子。 可她又十分明白,这般有所偏向是不公平的,便只好在李鸣想自己投来安抚视线时暂且忍住那愤怒。 “这么一个寻常的案子,你们大人也办不了?”李鸣的语气有些讥讽。 “回大人,孟大人说,若当真只是寻常的命案,定然不会来惊扰大人,只是……”那侍从支支吾吾的。 “你且说。”陆乔心有些心急。 “只是,那章家往上有功绩,后来才从商做起生意。章家老爷还私下拿这功绩来威胁我家大人,还试图贿赂我家大人。” “这般将律法放置何处?岂不是欺人太甚?”闻言陆乔心心中的气愤更甚,忍不住拍桌站了起来。 可就是站起来的那一刻,李鸣宽大温热的手掌立即覆盖着她的手,而桌上的几本书册挡住了他们这番动作。 在那几人看不见的角落,李鸣的手掌一上一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仿佛在跟她偷摸着说:“莫气,莫急。” 第150章 陆乔心一口气险些下不来,哪里能不生气,可无奈还有旁人在场,她只好坐了回去。 刚坐下,李鸣就收回那只手,双眸垂下盯着自己的手心,像是在欣赏什么宝贝,漠然对他们说道:“我知道了,退下吧。” 当书房的门再被关上,李鸣才光明正大侧目望向陆乔心,只见她脸上的怒气快要藏不住了,他起身站到她面前,身影将整个她笼罩起来。 陆乔心抬头看他,一脸不解,眉头又皱起来。 李鸣看见她这样也很是无奈,再开口像是在哄人:“三言两语也听不出什么来,莫要因为这些没心肝的东西生气,嗯?” 闻言陆乔心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可即便心里明白这些道理,也仍旧气愤着,那股气不上不下的,难受。 “我明白,可这被骗的女子极其无辜,还因此失去了一个孩子。” 这其中的痛苦她虽无法感同身受,却也让她无法不难过。 “若这事当真如此棘手,想必过不了几日孟忠郎就将人偷偷送来了。”李鸣看见她这闷闷不乐的模样,想了想,道:“你难过起来,不好看。” 可惜这话他说完就后悔了,哪有人会在心上人面前说她不好看的?也真是够蠢。 他看见陆乔心有些惊讶地看向自己,本以为她会不开心,李鸣还在心里想着该如何补救才好,哪知身前的人忽然用双手捧起两侧脸颊来,小声问道:“真的?” 李鸣本觉得自己应该否认的,可是却鬼使神差地点头:“……你多笑一笑,就没事了。” 说着他看见陆乔心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起来。 这时李鸣连忙道:“这下好多了,多笑笑。此事不必太担忧。” 见她还是没什么兴致,李鸣在想着该说些什么才好,顿时脑海中不停翻涌着从前看过的戏文,细细想来有什么可以说的。 结果就听见陆乔心疑惑又轻声问道:“你房里换了香?” 陆乔心方才就闻到眼前人身上的味道不再是从前的龙涎香,而是一种甜腻的香气,好似夹心糕点被咬开后里面散开来的甜香。 但是并不浓郁,闻着只让人觉得此人甜丝丝的。 因而她很好奇,实则在某人还没回答时她就想起这人似乎是爱吃些甜腻的点心的。 李鸣也因此微微一愣,随即自己也低头闻了闻身上的味道,才恍然想起来似的。 “底下人换的,说是珊华姑娘前些时日在府中闲来无事学习制香,做好了便给各院都换上了,我闻着倒还喜欢,就没让人换掉。” 说到这里,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说:“你若不喜欢,我便换回来。” “给你用的,你喜欢就成。”她无所谓地说了一句,随即也垂眸闻了自己身上的味道,确实与之前自己房中用的香味道不同。却也只有细微的不同,想必珊华是费了心思的,如今这香混了点淡淡的果香,她一向对香料不甚在意,因而也没有注意到。 “这事我倒是不清楚了,她倒也不必如此。” 在她看来,当初要救助珊华及腹中胎儿是她所承诺的,不过言出必行而已,她如今最不缺的就是银钱。正是如此,她并不需要对方付出什么来换取自己的帮助。 李鸣好似明白她所想,一手不经意把玩着腰间的那块玉佩,眼睛看向她:“随她去吧,在这府中待着确实无趣。” 此言一出,陆乔心仿佛听到了这话的另一层意思,她不接话,只是用那双含情的桃花眼回望他。 她已然成功做到与某人对视和接触都不觉得不自在了,究其缘由,她也说不上来。 两人从合作的队友在悄悄往另一个方向转变,彼此间的那一层薄纱正一点一点朝对方戳去。 “是你无聊了吧?李大人。” 听见陆乔心说出自己内心所想,他忍不住笑出声,嘴角左侧的小梨涡再次落入陆乔心的眼底。此刻他就好像是小心思被家中长辈看穿的少年,笑得毫无顾忌,那眼睛也少了几分冰冷,把整个她都揉了进去。 当她带着蒙面的李鸣出现在街角,望着街上人来人往的身影时,她顿时感到有些后悔。 她迟迟没有再往前走的样子落到身后人眼里,立马就被看穿了:“宁之不会是后悔了吧?” 这不是废话吗! 身前又有一老一少擦肩而过,在走神之际陆乔心险些被撞,还是身后的李鸣抓着她的手腕把她往后一拉才得以避免, “……是后悔了。”回过神后的她轻皱眉,说这话时她没有扭头看某人,眼神望着眼前走来走去的百姓,像是喃喃自语:“人这么多,一个不小心你被发现了怎么办?” “原来宁之是在担心我?”某人的声音很轻,语气很是欠揍。 但是陆乔心暂且没功夫跟他计较这些,而是朝着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各看一眼,原是这四个角落都有乔装打扮后的自己人。 总不能今早才办完丧礼,下午人就复活了? 带着个“死人”逛街,陆乔心心里还是有数的,何况这个时候被发现也不是好事。因而她将人带出来前,心里纠结了好一会。 “西北那个地方实在枯燥,待在府里太闷了些。” “下人们都能自由出入,我这个主人倒不行了?” “宁之这是要将我囚禁吗?”最后这一句,李鸣问得有些憋屈,几乎是全身上下的可怜劲都用尽了,那双眼里也能看出有几分不服气。 好似是陆乔心害他无法出门一样。 想起这些他为了出门而说的胡话,她一下又头疼起来。 尽管知道这人向来惯会做戏,可是这也与以往太不一样了。 她后悔了。 陆乔心实在后悔了。 “你可知你眼下的处境?” “知道。” “你为何想要出去?” 按以往陆乔心对他的了解,李鸣并不是个做事没有分寸的人,眼下这般做定然是有风险的,他不会不知道。 哪知他只是道:“在府中无趣得紧。” “你非要出去?” 这下他不立即应答了,而是好半晌才有些无奈和央求道:“……你陪我,我才去。” 此话说得倒又像是她逼他出门的。 “好。”最后她微微一笑,拿这样的他没犯法,便将人带出来了。 此时此刻,她很是后悔,即便带了许多护卫和随从守着跟着,还要时刻注意有没有眼线。 罢了罢了,她内心摇头。 “我那是怕大人连累我,毕竟我前不久才从大牢里放出来呢。” 对着李鸣说这话时,陆乔心看着他,可是李鸣戴了面纱又戴了帏帽的,她压根看不清此人的表情。 因而不知李鸣在这重重遮掩下浅浅一笑,颇有耍赖得逞的意味。 在人群中她们二人倒也不算不上很显眼,男的一身黑衣,女的一身白衣,顶多被路过的人说上一句般配。 每每听到这样的言论,陆乔心总要停顿一下,这时李鸣就也跟着停下脚步,贴心问道:“主人,怎么了?” 听到这个称呼,陆乔心还有些不习惯,她想到方才路过之人说的那句般配,像是故意要刺激一下他,便道:“主人和随从,哪里般配了?” 没错,此番陆乔心陪着某人出行,在外是以主仆身份现身的。 在她身后跟着的李鸣闻言轻笑一声:“旁人随口一说,主人又何必放在心上。” 主人二字被他咬得很重,在陆乔心听来倒是别有深意,很快她就说起旁的,二人一前一后继续往前走着。 二人穿梭在人群中,偶然路过一个铺子时,陆乔心抬头看了一眼那铺子的装潢,身后的李鸣便开口:“主人若是喜欢,不妨进去看看?” 这铺子看起来与旁的店铺有些不一样,一时看不出来是卖什么的,远远瞧着时便看见许多人都会走进去。 明面上虽说是陪着某人出来的,可是这一路走过来,倒是没看见他对什么东西感兴趣,反而是陆乔心买了一堆小玩意,眼下都在某人手里呢。 “你就没什么要买的?”她当下站在铺子的门口处,忍不住问。 只见李鸣摇摇头,“我什么也不缺的。” “那你闹着出来作甚?”陆乔心不明白。 这下他又不说话了,只是轻微晃了晃脑袋,虽然她看不见面纱下他的表情,可是她却能确认此人正在笑。 思量片刻,陆乔心实在好奇,眼看时辰还早,就走了进去:“那便进去看看吧。” 店铺里的招待的伙计连忙凑上来,笑眯眯地将殷勤的目光落在陆乔心身上。 “这位姑娘,可是需要些什么?” “我看你们店铺倒是与旁的不一样,不知有什么?” 伙计闻言笑得更深:“原来贵人是头一次来咱们店里,咱们小店确实与别家不一样。我们店里什么都有,只有姑娘你想不到的,却没有我们店里没有的。” “说得这般厉害……”陆乔心将店里打量了一圈,发现这店里有着各种架子,上头摆着各式各样的货物,一件件看着都不便宜。 “不知姑娘想看些什么?小店里今日有新进的胭脂水粉,绫罗绸缎也不少。” 此时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直往她后背扑来,可很快又感受不到了,余光中只见李鸣站到了自己身后,替她将风挡住。 可是那第一阵风就将她的衣角掀起,甚至将腰间的那枚玉佩也稍稍带动起来。 她忽然有了想法,连忙朝伙计开口:“我想看看你们店里的玉器。” “那姑娘请跟我来。” 那人将两人带到这个店铺的二楼,很快又来到了其中一个还算宽敞的角落,像是一个小隔间,彼此都用屏风隔起来。 走进去就瞧见了摆在一起的各种玉器,每一件看起来都是极其贵重的。 把人引到这里,那伙计便退下。 陆乔心看着其中一排被用精雕的盒子装起来的清透玉佩,手指从它们身上一一抚摸过去,像是在看哪一块最合心意。 视线最后停留在边上那块没有被雕琢过的白色裸/玉,大致只有一个扳指的大小,她看着正想拿起来,结果余光有一只手从身前落下,先于她将其拿起来。 顺着那手往上看,竟发现是熟人。 “这块不错。”柳妙意拿在手中,同身边的丫鬟道。 “柳姑娘。”陆乔心微微福身,算是打过招呼。 “怎么是你?”柳妙意惊讶过后,脸上便露出些许不耐和别扭。 “柳姑娘也喜欢玉?”陆乔心故意问起,只因她注意到柳妙意头上的首饰不是金便是银,实在不像是喜好玉器之人。 “你管我喜不喜欢,倒是你,今日不是探初哥哥的丧礼吗?你怎么这个时候跑出来了?”柳妙意说起李鸣,神情有几分悲痛,尤其是在看到陆乔心身后蒙面的男人时,她更是要咋呼起来。 “你、你身后这人是谁?” 陆乔心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她妄自揣测道:“好啊你,探初哥哥才走几天?你竟然就开始找别人了?你……你怎么能这样?” 闻言陆乔心一怔,可很快又恢复神色,饶有趣味地反问道:“柳姑娘,不知我究竟哪样了?” “你……你!”柳妙意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又将目光转移到自己手上那块玉,一下就有了底气般道:“怎么?你也想要这块玉?那可真是可惜,这是本姑娘先瞧上的。” 闻言陆乔心还没动静,反倒是她身后之人往前挪了一步,她连忙侧目瞥了他一眼。 柳妙意冷哼一声就拿着那块白玉下了楼。 “你喜欢,怎么不要过来?”身后的李鸣挑眉问道。 “柳姑娘不也喜欢?她年纪比我小,让她也无妨,我也没有多喜欢,只不过想看一眼罢了。”她倒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她这样说你,也不生气?” “我跟一个姑娘家有甚好生气的?她这般说还不是因为你?”陆乔心抬眸反问。 见状李鸣倒也不多想了,也不答她这刻意挑起来的话,继续陪着她挑起旁的玉。 陆乔心挑了许久,才拿起一块月牙形状的玉,只是那月牙与自己腰间的不一样,它中间缺了一小块,倒成了不可多得的残月。 下楼之际又路过一处摆着剑器的地方,正好瞧见其中一把剑的剑柄上镶着一小块红玉。因那一抹红,她便多看了一眼。 正是这一眼,也让李鸣注意到那把剑,可是见她并没有为之停留,他便也只当作不在意的样子。 回府的路上能看见下山的夕阳,余晖照映在两人的背影上,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大半。 陆乔心也因此卸下一点防备,从身后各处跟着的随从此时也能靠得近一些。不知是不是今日运气好,竟是没碰见什么奇怪的人。 “出府逛了这许久,难道就不无趣得很?”她想起出门之前某人找的借口。 李鸣仍是摇头,温润的嗓音在风中响起:“有主人相伴,怎会无趣?” “那你高兴吗?”她忽然想问。 “高兴。”他毫不犹豫地回答。 两人从一前一后在余晖下逐渐变成并肩而行,慢步走回了李府。 管他什么有的没的,高兴就足够了,望着李府的大门,她这般想着。 只是没有想到,两人前脚刚进了李府,后脚府中的人就聚在一起八卦起来。 “你方才瞧见了吗?姑娘笑得可高兴了,这些时日来,倒是没瞧见她这么笑过。” “可不是,大人没死,姑娘可不是要高兴些?” “可我怎么瞧着大人好像比姑娘更高兴呢?” 这些在门口守着的下人都是信得过的,其余人都由溪儿安排去做了旁的差事,换了旁的怕是也不敢这么口无遮拦地议论起来。 “胡说呢你,大人遮得那么严实,你跟我说,你能瞧见什么?”闻言有人就要翻白眼。 “……我没瞧见,可我心里就是这么觉得的,姑娘高兴,大人肯定也高兴。” “我倒觉得她说得有几分道理……” “……” 第151章 这些话在天晴回来知晓后,便缠着陆乔心想问个明白。 “姑娘,姑娘……”天晴此时痛恨自己在宫里待了那么久,她摇着陆乔心的手臂,口吻近似恳求:“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 “没有。”陆乔心否认道,把她缠在自己手上的手掰开,“天色已晚,不如你早点回房休息?” “……”天晴无言,就这么直勾勾盯着她,好似她不说出来她便不会走。 陆乔心实在无奈,望着窗外的夜色,也只好威胁道:“你若不回去,明儿我就去揪出那些说闲话的人,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不懂规矩。” “你也不想让她们受牵连吧?我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你若是还执意要问,那我只好……” “停——”天晴伸出手来打了个手势,示意面前的人不要再说了。 尽管她知道她家姑娘并不会这样做,可她的确不愿连累旁人。 陆乔心吃定了她这一点,才如此说的。 “我不问了还不行吗?”天晴很不情愿,可实在无可奈何。 “行。”对方干脆答道。 最后天晴有些垂头丧气地离开了,随即进来的是溪儿,手里还端着药碗。 “姑娘睡前将药喝了吧。” 陆乔心将药喝完,苦得她止不住皱眉,刚将碗放下来,嘴边就出现了溪儿递过来的一粒冰糖,她顺势含进嘴里。 “姑娘受不得苦味,这一点倒是跟大人很像。”说完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门外,忍不住含笑道:“天晴小大人不过也是关心姑娘罢了。” “我何尝不知?”陆乔心勾起唇角,“从前在我身边时就这般爱闹腾,眼下几年过去了,除了在正经事上有正经的样子,余下时间里,尤其在我面前,还是那副小孩子心性。” 她说起来像是责怪,可又让人听出纵容的意味。 溪儿在府中待得久,眼下也是看破不说破,她轻声道:“姑娘与大人一样,对天晴小大人来说,都是极重要的人,在重要的人面前,有几分这样的心性,倒也正常。” 陆乔心无声笑了笑,之后又想到不久前溪儿才跟自己说过关于李鸣在宫里的过往,她的眉眼不易察觉地沉了下去。 “多谢你同我说的那些事。” 闻言溪儿一愣,想到是什么后释然般勾了勾唇角:“姑娘不必客气。” 说完她见陆乔心看向了门外的不远处,没有旁的吩咐,便收拾起药碗退下了。 房门从外面被人紧紧关上,陆乔心的目光随即落到被搁置在一旁的那枚残月白玉。 在溪儿口中她得知李鸣从前做皇子时并没有想象中的自在,尤其是溪儿说到他在宫中过得并不高兴时,她心里倒有几分感同身受。 “大人在几位皇子里虽是能力最好的,可是也因此被旁人针对,除了三皇子和长公主以外,就连那些进宫一同上学堂的世子也要暗自捉弄他……” “可是大人从来不计较,总是冷脸应对一切,在他眼里仿佛没有什么是天大的事情。” “人人都只道他会是太子人选,便都来巴结他,后来大人渐渐藏起锋芒来,眼瞧着他没了希望,便又人人都能来冷嘲热讽,大人也全都没有放在心上。” 说起这些时,溪儿难免露出些许不忍,可事实就是如此,她倒也不必编造什么假话。 只记得当时陆乔心听完后一脸沉默,再后来便是方才的那一句道谢了。 她把自己身上挂着的那枚月牙玉佩拿下来,与那块残月放在一起,两相碰撞也凑不出一个完整的月亮,陆乔心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何要将这一块玉买下来。 可圆月与残月的区别究竟在何处呢?怎么看都是月亮,只是有人偏爱完满无缺的月,也有人更喜这略有瑕疵的月亮罢了。 当晚的月亮也只隐约现身一半,像是来凑热闹的。 竖日一早,陆乔心还未踏进前院就远远瞧见珊华和陈阿婆坐在院子里的石桌边,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看这样子像是要吵起来,她便加快脚下的步伐。 “珊华姑娘,我这一个老婆子哪能用得了这么好的香料?不必给我——”她推搡着珊华伸过来的手,走近后陆乔心才看见珊华手上拿着一个木盒子。 “哎呀这个花不了多少银子,没你想得那么贵重,这府中几乎人人都有的。”珊华耐心解释道。 两人瞧见陆乔心后都一同站起身,陆乔心一个手势便示意她们继续坐下。 “这是在干什么?”她问。 “陆姑娘,这珊华姑娘非说要给我送什么香料,你说我一把年纪了,是用不着的。”陈阿婆甚是无奈道。 “陈阿婆,这香又不是什么年轻人才能用的东西,你先闻闻嘛,喜欢就收着,若是不喜欢我再重新制一份。”说着珊华就要将手中的盒子打开来,可是陈阿婆的身子却本能抗拒般往后倒。 见状陆乔心先一步拿过那个盒子打开来,里头是浅褐色的香粉,闻着是一股淡淡清香。 “陈阿婆。”她把手中的香粉盒盖起来放在桌上,两指推着盒身往陈阿婆所在的方向推去。 “这是能够安神的香,我听下人说你睡得不大好,正巧珊华她在学如何制香,一点心意罢了,不妨收下?” “就是就是,我按着那制香方子做的,就当帮我试验好了,好不好用都可以跟我说啊。” 面对两人这般说辞,陈阿婆似乎不收下都不行,她看了一眼面前两人,只好收下,还不停同珊华道谢。 “这样吧,若是陈阿婆觉得无功不受禄,今后珊华生产之时你多看顾些不就好了?正巧我们府里就你对生产一事了如指掌。” 陆乔心这么说才让陈阿婆心里好受许多,“那到时候可别跟我这老婆子客气。” “当然啦,我定不会客气的。”珊华与陆乔心对视一眼。 三人没聊上几句,陈阿婆就回了房间,前院一时之间只剩下两人。 “怎么忽然对制香来了兴致?”陆乔心只是好奇一问,可是对面的回答却让她有些惊讶。 “我想开个香料铺子。”珊华很是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说。 陆乔心的为何二字还未说出口,就又听见她说:“我总不能一辈子都靠着陆姑娘你的,我想靠自己做些事,这样等以后孩子出生了我自己也能养。” “那陈阿婆方才还同我悄悄说呢,说等这些乱糟糟的事情都过去了,若是她还活着,她就重操旧业。” 陆乔心听着她慢慢说着,说着以后的事情,心里有一处也变得柔软起来。 不知听了多久,珊华从孩子出生说到孩子长大,她正支着下巴听得入迷,忽然眼前人指着自己身后道:“李大人来了。” 陆乔心先是愣了一下,随后顺着她指的方向扭头,看到某人正侧身倚着长廊柱子,眼睛看向这边,不知道看了多久。 转念一想,她又回过神来看向珊华,眼中闪过惊讶。 “想问我为何知道对不对?”珊华不打自招,笑着解释:“昨夜下人们在议论时我不小心听到了,况且我也不相信李大人就这么死了,那丧礼怕不是做个样子罢了?” 她虽猜不出全部,却也大致能明白一些。 陆乔心不知道该如何说,只能点头,随即又回头去看某人,发现李鸣已经在柱子一侧坐下,一腿屈起,双手抱臂,视线却在触及陆乔心投过来的目光后挪开。 此后陆乔心也没有去看他,而是自顾自又与珊华聊起来,下人端上点心,两边各一份,三人就这么在前院待了许久。 期间珊华时而会同她说一句:“大人在偷偷看你呢。” 这时陆乔心就会不经意间侧身看去,不知对面是不是故意的,每回两人的视线都是堪堪擦过。 这般安然的日子就这么一日日过去,这几日里珊华制出了越来越多的香,甚至还拜托府中的丫鬟将成品拿出去卖,倒是吸引了不少人来买。 而陈阿婆也睡得愈发好了,白日里还能与珊华一同研究如何制香。 陆乔心和李鸣则一边忙着安顿下面的人,一边想着接下来如何应对,两人之间无意识的对视次数也多起来,只是这其中的深意,谁也没有提起。 直至这一天到来,天还没亮,只是微微泛着点灰白,可李府上下的灯笼却一片片亮起来。 有人在这个时辰敲响了李府的大门。 “何事?”陆乔心从床榻上下来任由溪儿拿来衣裳往自己身上套。 “外头有几个百姓说是——”溪儿给她整理衣袖时抬眸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是发现了大人,大人没死。” 闻言陆乔心皱眉,顿时有些着急和慌张起来,抬脚就要往外走:“那还不快些。” 待陆乔心来到灯火明亮的前厅时,府中一众下人都已候着,前厅中央站着几个衣着平常的百姓,其中有男也有女,他们刚将手里扶着的人放下。 “姑娘。”一众下人瞧见陆乔心的身影,纷纷喊道。 那几个百姓也十分客气地唤了她一声陆姑娘,只是她在看见地上那个躺着的人影后,眼睛就再也不看向别处,甚至靠近些还能瞧见她眼眶里的湿润。 “探初?”她不可置信地蹲下身去,看着浑身脏兮兮的男人,泥土和脏乱的头发将他的脸都挡住。 陆乔心这时忍不住伸手去将那发丝拨开,确认此人正是李鸣后,她深呼一口气,眼泪也在此时落下,一滴接着一滴砸在男人的脸上。 见人没有反应,她又立即伸手去探他的鼻息,见状一旁有人道:“陆姑娘不必担心,李大人他还活着,是咱们几个今日得起早准备食材,这才在街角看见的。” “是啊是啊,天还没亮,不过借着火把我倒是瞧见李大人身上有未干的血迹,想必是受了伤的……” 闻言陆乔心立即给身旁的溪儿递个眼色,溪儿连忙招呼几个人过来,一同将地上的李鸣搀扶起来。 “多谢各位了,我这就让人去请大夫,几位可否要留下喝杯热茶再走?” “不必了,李大人没事咱们也高兴,咱们还得去忙活呢。” 这几人陆乔心看着眼熟,而后记起是街头那几个卖包子热面的铺子伙计,他们这般说倒也不好留人。 见状溪儿便上前一步,拿出钱袋子,把里头的银子分给几人。 “我家大人幸得几位相救,李府定会记得这份恩情的,小小诚意还请收下。” 这一主一仆配合起来,更是让他们觉得陆乔心是个好说话的,更坚信了她在李鸣心中定是有着与同旁人着不一般的位置。 这一个过场下来,陆乔心可累坏了,她刚坐下府里的下人便窃窃私语起来。无非是说着大人没死之类的话,有人激动到僵在原地,也有人喜极而泣。 接下来,便是等着天亮了。 陆乔心抿了一口手中的热茶,望着逐渐泛白的天,还不忘用余光瞥了一眼某个还昏迷的人。 第152章 天一亮,街上就热闹起来,李鸣没死的消息一下就传遍了大街小巷。 这消息传到宫里,有人喜也有人忧。 禄前一只脚刚踏进上官烈的寝殿,就被带着怒气的茶水撒了一身,那杯子砸到了自己跟前粉身碎骨,他脚下一顿,依旧淡定地走进去。 尽管上官烈是背对着自己的,可是他依然不敢在此时抬头。 如今只是靠近便觉得他身上的怒气能够压死人,禄前不确定地再往前走近一小步,上官烈就是在此时转过身来。 禄前迅速抬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前的帝王面无表情,与平日里发怒的模样大有不同。 往常这会儿不光是砸东西,还会责骂起来。 现如今这般,看着似乎不大严重,可是只有禄前知道,这俨然是气极了。 “那边你知道该怎么办。”两人面对面站了好半天,上官烈忽然冷声吩咐道。 这个时候,哪怕不知道也只得应下,禄前悄悄在心里为自己抹了一把汗。 “陛下放心,老奴知道该如何做。”这下禄前连奉劝也不敢说,生怕这位主子把那已经隐藏在面皮之下的愤怒发泄在自己身上。 任谁都不会这么没眼力见去撞这个火口。 “还有——”上官烈闭上了双眼,语气隐忍又冷漠:“把周丰羽叫来。” “是。” 禄前领着几人带着一堆滋补药品和金银绸缎来到李府时,陆乔心正有模有样地坐在李鸣床前,神色紧张,手里拿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 而躺在床上的人已然醒了,身上还换上了干净的衣裳,除陆乔心外床前还围着一圈人,无一不是在为他担忧。 李鸣被扶着坐起来,一抬眼便瞧见许多人殷切的眼神,只有陆乔心还垂眸盯着手里的那碗汤药,他甚至能够想象到,眼下若不是有这么多人在此,她或许能笑出来。 现在这般怕是正在憋笑呢。 溪儿进来后就将其余的闲杂人等都打发走,继而来到陆乔心身前,将她手里的那碗药接到自己手里,又看了一眼在床上的人,随后对她温声道:“姑娘,禄公公来了,说是奉陛下之命来看望大人的。” 闻言李鸣松了力气,背靠床头,眼睛要睁不睁的样子,看起来像是还没完全从昏迷中清醒过来。 陆乔心也瞥了他一眼,随后吩咐道:“你且让人进来吧。” 溪儿应是,转身就离去。 “不把人放进来瞧一瞧,只怕是不放心的。”陆乔心对着李鸣说,又侧身去拿溪儿方才放下那碗汤药,如今正是温热的时候。 没过多久,溪儿就领着人来到房门外。 “禄公公,我家大人在里边。”说完她就识趣站到边上。 即便房门敞开了大半,他也能瞧见陆乔心的半个背影,他仍旧换上谄媚一笑:“大人,陆姑娘,老奴特来替陛下问候,顺便想探望一下大人。” “禄公公进来吧。”真切听到李鸣的声音从房间里传出来,禄前有一瞬的怔愣,只听得出他的声音很轻,隔着门听起来像是奄奄一息的样子。 倘若真的是就好了,禄公公抬脚进去的前一刻心里想。 禄前快走到身前时陆乔心就站了起来,眼睛却止不住要往床上去看,脸上的憔悴也是肉眼可见,床边还放着没有喝完的药。 再看靠在床头上的李鸣,一脸苍白,眼下的乌青甚重,眼神无光。 这么一看,倒是看不出什么猫腻来。 “老奴见过李大人,姑娘。” “禄公公不必多礼。”李鸣那有气无力的声音一出来,禄前便注意到一旁的陆乔心又给李鸣分了个眼神,可见是有多在意。 “禄公公此番前来可是……”陆乔心站直了身子,收起眼底的那份担心和难过。 禄前垂了垂首,轻声道:“姑娘,奴才此番前来,是听闻大人死讯非真,且陛下也在乎得紧,生怕大人受了伤又或是有别的难处,这才命奴才先来探望。” “奴才还奉命带来了许多补品和赏赐,眼下都交给了府中的下人。” 闻言陆乔心又看了李鸣一眼,只见李鸣看着她轻轻点了头,陆乔心才对禄前道:“有劳公公了,宁之替大人谢过陛下。” “不知大人可有受伤?大夫是如何说的?”他着急问道,像是真的十分关心。 “大夫瞧过,说背后被刀所伤,又碰了水,只怕几日内也好不了。身上大小伤口诸多,这炎症一并发作,身子倒是虚了不少。” “……只能好生吃药养着,怕也不能赶快进宫向陛下谢恩了。” 闻言禄前倒是轻声一笑:“姑娘说的什么话,陛下也希望大人能好好养身子,谢恩就免了。” “多…多谢陛下。”李鸣那无神的眼神落在禄前身上,他都觉得有一股微弱的寒气朝自己扑来。 最后禄前客气了几句便着急回宫,陆乔心看着他走出房门后,外头候着的下人连忙就把门关上。 她这才卸了口气,猛然坐回那个椅子上,李鸣也瞬间掀开身上盖着的被子,那力道都将被子掀起风来吹到陆乔心身上,哪有半点方才虚弱的模样? “人还没走远呢。”陆乔心忍不住说了一句。 话音还没落下,就瞧见他将一旁黑乎乎的“药”拿起来,二话不说往嘴里灌。 那汤药是特制的,看着又黑又苦,实则不过是碗糖水罢了。 “我没死就成,他哪里会在乎我是不是装的重伤?”某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往后的路可就更难走了。”陆乔心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不知道在想什么,“这回我与你都无碍,想必陛下要气极了。” “你怕?”李鸣那张惨白的脸正对着陆乔心,似随口问道。 陆乔心想到今早自己亲手将那白粉和青黛往他脸上抹的画面,就忍不住要笑,可这一笑就对上某人投来的疑惑眼神,她又连忙止住。 “我何时说过我怕?我像是会怕的样子?”他这话她不爱听。 李鸣望着她无奈笑了笑,又不说话了。 消息传到慈宁宫的时候,上官玉正在给卫氏揉肩,两人不知在说着什么,贺知贤在离她们不远处提笔写字。 远远看去,倒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景象。 “奴婢见过太后,殿下。” “何事啊?走过来急急忙忙的。”开口问话的是卫氏,她正舒服得眯起双眼,上官玉站在她身后,手上的动作不停,也看着面前站着的宫女。 “太后,殿下,宫外有消息传来,说是今早有百姓在街角发现了李大人,如今大人正在府中静养。早前陛下已派禄公公前去探望过了。” 她说话有些激动,好在说得清清楚楚,让人也听得明白。 卫氏忽然就睁开眼来,不可置信般望着她,而上官玉也猛然停下手中的动作,眼睛直直盯着她。 就连不远处背过身去的贺知贤闻言也将笔放下,朝她转过身来。 “可是真的?”卫氏瞬间带上微弱的哭腔。 上官玉是最先反应过来的,连忙走到太后身旁,弯下腰来同她说:“母后你听,我早说过探初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眼下好了,我们都可放下心来了。” 若是仔细瞧,还能发现上官玉搭在卫氏肩膀上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千真万确,禄公公都去亲眼瞧过了,李大人没有死。”那宫女不停点头。 她刚答完话,贺知贤就走到她身边,用有些疑惑的口吻又问:“李大人当真还活着?” 宫女只好将方才的话再说上一遍,最后见贺知贤没有回应,还唤了他几声。 见状上官玉将让人退下,又让身边的言崔将卫氏带回寝殿好生歇息。 因为李鸣的死讯,太后已经许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贺知贤只是沉默低头,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上官玉当然明白他是如何想的。 尽管她知晓那日陆乔心已经再次委婉拒绝了自己这个表弟,可贺知贤心里定然是想着,只要陆乔心心里的那个人已经死了,那么自己便还有机会,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她知道贺知贤愿意等待。 可如今李鸣没死,那当真是毫无希望可言。不仅如此,许是以后还得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与别人在一起。 这内心的滋味,上官玉或许能懂几分。 她轻笑出声,随后又叹气,惹得贺知贤抬头看她。 “……或许这就是天意吧。”被人盯着好半晌,上官玉才说出这一句话。 实则有许多安抚人心的话语曾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只是想来想去还是这句最好。 无法释怀又无法控制的心意,便交给天意吧。 闻言贺知贤也不说话,可上官玉却瞧见他苦笑一番,随即又转过身去坐回方才的位子,在无人在意的角落里,继续拿起笔来。 那落寞的背影,上官玉看着也是无奈摇头。 直至傍晚太阳落山,周丰羽才从养心殿一身狼狈地走出来。 进去时衣裳还是好好的,出来后他身上的衣裳却是破烂着,依稀能看见布料下冒血的皮肉。 他近身的仆从连忙走过来,瞧见他这副摸样,眼里心疼不已,眉头紧皱:“大人,怎么浑身都是伤?陛下他……他也太狠心了……” 他想起在门外听到的那些鞭打声和痛呼声,一下就明白过来。 “大人……”他想要扶着周丰羽,可他浑身到处都是血迹,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手刚碰上,又听到周丰羽“嘶”了一声。 他连忙又松开手,可是看见自家大人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模样,又实在害怕他会倒下。 无措之时,便听到周丰羽轻声说了句什么,可是他并没有听清楚。 “大人,你说了什么?我没听清楚。” “……宫外如何?”周丰羽又重复了一遍,说话声音很轻,从口中吐出的更多是热气,要不是那仆从将耳朵凑到他嘴边,只怕也听不到。 “这个时候了大人还要关心李大人吗?”仆从一时心急道。 只见周丰羽抬起双眼去看他,眼神隐忍着,底下是一丝若隐若现的怒气。 那人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虽心里不服,嘴上却道:“小的知道错了,李府在外头一切都好,也没有破绽……” “那就好……”周丰羽拖着被打到痛得发麻的腿往前走,“这样我的罚便不白挨。” “大人……这般当真值得吗?这一次又一次,这次陛下饶了性命,那下次该如何是好?”那人心疼得险些要落泪。 闻言周丰羽顿了顿脚步,无声一笑:“我既奉命要护住那人的性命,自然是要做到的。只有主子放心,我才安心,因而无论如何都值得……” 那仆从说不过他,只得一路皱着眉扶他家大人出宫,路上时不时嘀咕着埋怨两句。 第153章 李鸣没死一事经禄前前去确认后,在宫中传得更甚。 晚膳之时苏傲言进宫来面见上官烈,只见他兴致不高,眉眼间浮现着一丝烦躁和不耐。 他来之前便听闻周丰羽在养心殿待了一下午,出宫后就告假在府中养病,这其中究竟是发生了什么,苏傲言不敢妄自猜测。 “到底也算是成家了的人,苏将军倒是比从前要更稳重些。”上官烈此话多少有些调侃之意。 自从苏傲言府中多了一位侧夫人后,他的确不像从前那般放肆乱来,荒唐的事做得少了,又借着他姐姐怀有身孕的功劳,对于他从前那些荒唐事上官烈也就不愿去计较了。 何况也不是什么祸国殃民的大事,只不过是身为堂堂将军,总是让天子下不来面子,说出去确实不大好听。 上官烈调侃之余,看向他的脸色比他刚进来时稍微好些。 听到此言,苏傲言也不似从前急着驳回,而是无奈一笑:“陛下这是在笑话微臣了。” 只见身前的上官烈顿时挑眉,似乎在惊讶他说的话。最后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多看了他两眼,随即转了话头。 “你姐姐怀着身孕很辛苦,前几日又动了胎气伤了身子,你若得空不妨多去她宫里看看她,她如今也就只有你这一个弟弟了。” 上官烈暂时将自己的烦躁与不耐烦隐匿起来,此时提及怀有身孕的苏傲霜,眼里有几分柔情。 这是一种苏傲言看不大懂的东西,外面的人都道他是个幽默解风情的少年将军,实则他除了长得像个花花公子,内里倒还真不是这样的人。 他不是不懂得温柔,只是上官烈眼里的不仅仅是温柔。 不过他倒不关心这个帝王在想什么,只要不是找自己的麻烦就好。 “微臣明白。” 走出养心殿后,苏傲言连忙赶去景仁宫,天一黑就容易看不清路,苏傲言连着好几回都踩到碎石。 “将军小心,慢些走。”瞧见他有些气急地将踩到的石头往边上踹,一路跟在身后的下人轻声道。 来到景仁宫只见灯火通明,却没瞧见一个人影,就连跟着的下人都惊讶道:“奇怪,往常这个时辰也是有人守着的啊,怎么今儿这么奇怪?” 苏傲言往四周看了一眼,什么也不说径直往后头的寝殿走去。 寝殿门外倒是有人守着,他还能从外面瞧见里面坐着的人影,门外的人见到他后即刻行礼,只是礼还没行完,一抬头人就已经推门进去了。 正好就听见花媛说的那句:“娘娘,柔妃差人来过了,说是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呢。” 说这话的人还伴着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紧接着这声轻笑就被忽然传来的推声给打断。 “是谁这么没规……奴婢见过小将军。”花媛掀起珠帘走过来,见到是苏傲言后脸上的神情一下就从生气转为了高兴,眼里含着笑意给苏傲言行礼。 “见过皇后。”苏傲言与花媛身后的那个人影对上视线,草草行礼。 “你们方才在说什么?”他好奇地问。 “阿言怎么来了?”苏傲霜见到他似乎并不是很惊讶,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就起身朝这边走过来。 苏傲言又往她这寝殿里扫了一眼,不甚在意道:“陛下说长姐怀着身孕实在辛苦,动了胎气,让我得空便来看看。” 闻言苏傲霜也不觉得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在他面前的桌子旁坐下,很快就有宫女奉茶上来。 花媛看着很是高兴,先是瞧了一眼苏傲霜的脸色,随即脸上的笑又沉了下去,对他道:“小将军能来看望娘娘,自是高兴事,就莫要提那伤心事了。” 见状苏傲言皱起眉来,尽管平日里自己对这个长姐是不客气了些,还总爱不要脸面地威胁人,可归根结底,这都是他的亲姐姐。 自然没有眼睁睁看着自己亲人受人欺负的道理。 “究竟是何事?”苏傲言坐下来,与自己长姐面对面,试图想要去看她的神情,哪知她却若无其事般端起茶来喝。 看样子是不指望她自己说了,因而苏傲言便扭头看向花媛,只见花媛仍是瞧了一眼自家主子才望着他缓缓说来:“小将军,还不是春禧宫的那位。” 花媛一副提起来都要晦气的模样。 “那日说是念着咱们皇后娘娘怀有身孕,特地吩咐人送来一盅上好的燕窝,哪知娘娘吃了便不适,险些要丧了娘娘腹中皇子的性命啊……” 花媛将那柔妃说得十分狠毒,苏傲言也知晓自家长姐与那柔妃向来不和,这是打陛下还没继位时就有的隔阂。 可他在听完之后却没有露出丝毫痛恨的表情,反而皱起的眉头都舒展开来。 好歹在宫中待了这些年,柔妃身为四妃之首哪会这般愚蠢?竟在自己送来的东西里明目张胆地下毒? 想到此处他轻声一笑,惹得面前主仆俩都看向自己,眼神都掺杂一丝疑惑。 “长姐还是一点都没有变,为了达到目的什么卑劣的手段都用,哪怕这招数压根经不起推敲。” 他说这话依然笑着,看着花媛对自己露出愕然的神情,以及脸色忽然冷漠起来的苏傲霜,苏傲言摇了摇头,将面前的茶端起来,隔着一层薄薄的热气看向自己的姐姐。 “无论如何,长姐总是有法子让人心甘情愿被你蒙骗,想必陛下也看得出来,只不过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毕竟长姐如今腹中还有龙嗣。” 苏傲霜此时看向他的眼神已然是警告,可他却当作没有看见,继续道:“可惜,陛下无论如何都想不到,长姐压根没有身孕,什么嫡长子,怕是要让陛下失望了。” “小将军你少说些吧,娘娘她……”闻言花媛脸上一惊,颇为惊慌地看向苏傲霜,生怕这事传扬出去。 “怎么?我说得不对吗?长姐?”他含笑看着对面的苏傲霜,手中的茶已经被他放下,空中遮掩人的热气也早早散去,他能将苏傲霜脸上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 她先是沉下眉,而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而一笑,像是自嘲。 这时门又被打开,有人低头端着一盘点心进来,还没来到两位主子的身前就被花媛拦下并拉到一旁训话。 “你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没瞧见将军和娘娘在此?没有吩咐你也敢闯进来?” 被训的那人始终埋头,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又点头。 见状花媛也只好将她打发出去,免得等会两位主子要责怪的。 “好了,你出去吧。”花媛将她手上的那盘点心接过来。 那宫女就要走至门口,原先坐得好好的苏傲言忽而侧过半个身子来,道:“且慢。” 那人即刻就停下脚步,却不曾转过身来。 “这宫女我怎么瞧着眼生?”他清冷的嗓音在这黑夜中显得格外好听,只是这话听着实在冷漠。 “将军唤你呢,怎么还不转过身来?”花媛轻声呵斥道。 另一旁坐着的苏傲霜仿佛置身世外,拿起一块花媛刚放下的点心,一口又一口吃进嘴里,连半个眼神也没有分过来。 只见那个宫女缓慢转过身来,可脑袋还是埋着。见状花媛皱眉道:“之前的教习嬷嬷没教过你规矩?还不快把头抬起来?” 转头她又跟苏傲言解释:“小将军,咱们宫里前些日子刚进来一批新宫女,眼生倒也是正常的,只是这新来的不大懂规矩,还请将军莫要放在心上才好。” 苏傲言闻言倒是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将视线停留在那个宫女身上。 那人慢慢将头抬起来,却只能让人看清她的半张脸,花媛原先还想呵斥两句,可看见她的脸后却浑然变了个脸色。 这人她在景仁宫从没见过。 她陡然一变的神情落在苏傲言眼里,两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眼色。花媛连忙看向门外守着的人,其中一个与她对上视线,会意后悄声将门给关上了。 “虽是新来的,可也不能丢了规矩胡来。”苏傲言收回自己原先打量的目光,淡然开口。 “奴婢谨记。”那宫女这才开口说话,只是声音极其小,像是在刻意遮掩什么。 “我记得长姐宫里是不许下人私自用香的吧?” 花媛立即明白过来,点头道:“是的将军,娘娘素来喜爱花香和其他一些味道不重的香料,为了不与宫里的花香碰撞出其他的异味,娘娘向来是不许底下人用香的,被拨来景仁宫里的下人也都是知晓的。” 果不其然,她瞧见那宫女在听到自己说话后便收紧了自己的袖子。 “你倒是记得我的规矩。”苏傲霜闻言瞥了他一眼,却见他在看着那个宫女,便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不看还好,一看便觉得不对劲。 “这道点心味道不错,你叫什么?”她问。 “奴婢贱名,恐污了娘娘双耳。”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小,苏傲霜险些听不到。 苏傲言这时盯着她的衣袖看,问道:“难不成这个规矩没人教你?我可是在你身上闻到了沉木香。” 闻言苏傲霜的眉头更紧,冷声道:“大胆,你究竟是谁?本宫说过,景仁宫的下人都不得私自用香。” “长姐,怕是宫里混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人,此人怕是将我与长姐方才说的话都偷听了去,也不知还有什么目的?”苏傲言好似在隔岸观火,仿佛压根不在乎这宫女成功离开后会造成什么后果。 那宫女闻言立即下跪,求饶起来。 “娘娘,奴婢只是一时疏忽忘了规矩,还请娘娘责罚。” “那便恰好用上了沉木香?”花媛转头去看皇后:“娘娘,若是奴婢没有记错,奴婢记得这沉木香素来是春禧宫爱用的。” 苏傲霜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眉眼间尽是怒气。 还没等她说话,花媛又去掰那宫女的衣袖,才靠近就闻到一阵阵沉木香气,把她的手拉开后却感觉到一道银光从眼底闪过。 待她反应过来,苏傲言已经快步走到跟前将那宫女手里的细小匕首抢了过来,顺带将花媛拉到边上。 苏傲言将匕首一扔,脚踩着那宫女的手腕,只见她忍着疼痛在地上挣扎。 “偷听便罢,还欲行刺,真是愚蠢至极,也不知你家主子是如何将你这么个蠢货送进来的。” 闻言苏傲霜站起来,眉眼的黑云一扫而去,嘴角还有隐隐笑意,苏傲言这才和反应过来自己无形中将柔妃骂了一顿。 难怪他长姐还笑得出来,他想到这有些不爽。 “此人如何处理?”他不耐烦地问。 “花媛,让人带下去吧。”苏傲霜发话,后又打了个哈欠,“本宫也乏了,阿言改日再来吧。” “改日不来了,你这宫里的糟心事比我看的戏文还热闹。” 见苏傲霜没反应,他又补了一句:“有要紧事让人来将军府就是。” 看着苏傲言远去的背影,苏傲霜心中感慨一片,她这个弟弟心里不坏,只是两人明面上闹得总不愉快罢了。 花媛回到自己眼前时,她还是那副无关紧要的模样,只是那双眸子隐隐藏着杀意。 想到春禧宫,想到柔妃,她眼底的杀意更甚。 后来的几日里,柔妃曾来求见过几回,只是回回都被皇后寻了借口打发回去。 直至李府传出李鸣身子养好的消息,两人才在御花园遇上一回。 “臣妾听闻,皇后总是胃口不好,看起来倒是憔悴了许多。”柔妃没有提起燕窝一事,只因明眼人都能瞧出这其中的关键,何况上官烈又没罚她。 头几次嚷嚷着自己冤枉也就罢了,后来干脆也不申冤了,总归究竟是谁做下的,大伙心里都有数。 “是吗?难不成柔妃那儿还有上好的燕窝?”苏傲霜一副轻佻口吻,故意提及此事。 “害人的燕窝臣妾宫中还真没有。” 苏傲霜瞥了她一眼,又听见她说:“只是这燕窝不燕窝的,娘娘又何必纠结,您腹中龙嗣又无碍,想必陛下心里也清楚得很。” 闻言苏傲霜冷哼一声,只看着眼前的一朵朵开得正好的花。 “是吗?柔妃宫中既没有那害人的燕窝,那想必是有爱听墙角的蠢货了?” 瞧见柔妃脸色顿时一僵,苏傲霜眼底的笑意便更浓了。 第154章 李鸣身子本就无碍,窝在府里不出门好几日,终是要进宫谢恩的时候了。 瞧见他穿了一身暗紫色的衣裳,面色红润,哪里像是刚受过伤的样子?陆乔心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橙黄色衣裙,忍不住轻摇头。 临出门时,她还吩咐天晴将已住进外头宅子的父母照看好,天晴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的。 那模样连溪儿看见了都要笑上片刻。 “此番你回来,之前说你与外族勾结一事该如何?” 两人坐在马车里,随着轮子碾过碎石的轻微摇晃,陆乔心问他。 某人正挨着车身,稍稍掀起一点车帘往外看,看过之后才回头来看她:“本就是他们诬陷我,这次没死在回来的路上,咱们这位陛下不知有多痛恨多心急呢,哪还有多余的心思再扯着这件事情不放?” 见陆乔心欲言又止,他又接着说:“说我与外族勾结一事,除了那一封来路不明的信,他们毫无证据,漏洞居多,眼下重提倒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咱们陛下哪有这么蠢?”最后一句他含笑道。 闻言她明白过来,便不在此事上过多纠结,心里开始想着进宫后该如何,会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按身份走在前头的李鸣身侧只有天裕伴随,而走在后面的陆乔心身后却有溪儿和阿星二人。进养心殿前,阿星便留在门外等着,只有溪儿随她进去。 两人进去的时候上官烈还在看奏折,眉间始终皱着,待他们同其行过礼,上官烈才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头来。 原先脸上没什么神情的上官烈看到他们二人后瞬间扯了扯嘴角,勾出一点笑意:“免礼。” 他站起身走到二人面前,看向李鸣的眼神很是欣慰,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笑道:“如今你平安无事,朕为你高兴,也为朕自己高兴,大阡总算没有丢失李大人这个人才。” “只是你消失的这些日子,大伙都提心吊胆的,丧礼那日……”上官烈说到此处忽然垂眸,像是有些哀伤,很快又恢复过来,双眼直勾勾盯着李鸣看:“好在你如今无碍,朕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臣多谢陛下挂念,今后必定为陛下好好效劳。”李鸣郑重作揖,神色恭敬。 “不知李爱卿在这路上究竟发生了何事?传闻可是真的?” 传闻只道是李大人半路遭劫匪谋害而亡,但彼此心里都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李鸣沉吟片刻,答道:“回陛下,路上劫持之人的确像是那附近一带的劫匪,只是总觉得那头领虽遮着面却也仍让人感到熟悉,许是与之前在临都城所遇的贼人有关联,余下还待臣去查明。臣最后受了伤,是臣的手下拼命将臣护下,臣才得以脱离险境。” “竟是如此。”身前的天子好似很惊讶,同时又有些许愤怒。 在李鸣和陆乔心两人看来,便是觉得他演得好极了。 也是在此时,禄前领着几个小太监进来,有搬椅子的,也有奉茶端点心的。 待李鸣坐下,上官烈看见站在边上的陆乔心才忽而皱眉,挥手道:“怎么只搬了一张椅子?你们狠心让陆姑娘站着吗?” 底下的小太监面面相觑,这天子赐座一向是给朝臣和嫔妃,再不济也是个正经有功绩和名分的,这陆姑娘是罪臣之女暂且不说,她如今又不是李鸣的妻子,最多只算是李鸣身边重要的人。 哪有自家大人被赐座,手下也跟着被赐座的道理? 禄前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瞧了眼上官烈的脸色,连忙招呼身边的小太监,吩咐道:“还不快去搬椅子?陛下这是要给陆姑娘赐座呢。” 李鸣还没把椅子坐热,闻言便起身,腰板挺直,谦虚道:“宁之怎能要这赐座之荣?还请陛下收回此令。” 上官烈顿时略有不满地看向他:“此话如何说?这些时日陆姑娘在府中照料你,朕给她赐座而已,你不必如此慌张。” 眼见着那小太监就将椅子搬来了,想来是推脱不掉,他这才作揖谢恩:“那臣就替她多谢陛下了。” 陆乔心从始至终都微微低头,她不记得从何时开始,出门已经不戴面纱了。 她才刚坐稳,茶水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听见上官烈语重心长地同李鸣谈论起一些家长里短的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陆乔心几乎将这养心殿里头的摆设都一件件悄悄看过,此时听见上官烈用沉重又迫切的口吻道:“李爱卿也是时候成家了,不知可有心仪的女子?” 他问出这话的时候,在场的所有人只觉得这位陛下怕不是在说笑,毕竟当初李鸣造了声势迎回来的陆姑娘正坐在一旁,这么问倒像是多余了。 果不其然,李鸣在不经意间侧目瞥了身边人一眼,再看向上官烈时,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没有回答。 好似他的眼神已然回答了一切。 上官烈像是明白他的意思,朝着陆乔心唤了一声:“陆姑娘,说起来你与李大人当年还是夫妻一场呢,不如朕给你们二位赐婚,也算是良缘再续了。” 什么良缘再续,陆乔心在心底默默白了一眼,当初嫁给上官鸣没几个月就身陷性命之危呢。 只是如今的她也就是这么想罢了,她想了又想,在李鸣还没做出任何反应的时候,她倒是先拒绝了。 “陛下不可——”她看起来有些激动,猛然站起身来。 李鸣被她这个动静吓得一愣,随后明白她所说的意思之后便开始皱眉。 “哦?为何?”上官烈是问她的,可是眼睛却不由自主看向坐在她身边的李鸣。 饶是时常冷脸的李鸣,在此刻也冷漠不住。 “……宁之只想一心在大人身边做事,对大人从无这般逾矩的想法。”像是知道自己方才有多么冲动,陆乔心慌忙中随口编造了个理由出来。 说完她还在脑中回味一下,觉得自己说得毫无纰漏。 只是李鸣的脸色好像更不好看了,他微微抬头望向她,只可惜她只顾着看上官烈的脸色,倒是没有垂眸看一眼身边人。 “哈哈哈哈……”上官烈毫无顾忌地笑了起来,觉得实在有趣,看了眼陆乔心,又看了眼脸色不对劲的李鸣,笑得更甚。 缓了许久,他才点头道:“好,既然你不愿,那朕给李爱卿寻些女子可好?正妻你若不娶,纳几个妾也无妨,好歹有人在身边陪着你。” 陆乔心刚坐下,立马就瞧见某人一下就站起来,冷声应道:“回陛下,臣亦没有娶妻纳妾的想法,还请陛下莫要为了臣的这些琐事而操心。” 闻言陆乔心一愣,从下至上望着他,只见他眉眼冷漠,说出来的话却有些动听。 不娶妻不纳妾,难不成是因为自己? 她脑海中涌现出这个念头,只是还没等她有所深思,又听见了上官烈的笑声。 “好好好……你们二人都有自己的想法,那便罢了。” 在两人出宫前,有人急忙地送来了两个木盒,那人只道自己是慈宁宫的宫人,奉命替两位主子带了东西来,还说务必要交到陆乔心手上。 坐回马车上,李鸣显然是没好气地问道:“你何时与长公主这般好了?” 她知道他指的是那宫人送来的东西,可她一时没有搞清楚他身上的这股怒气是从何处而来。 索性当作看不见。 “倒也没有,只是我被人发现是陆五姑娘时,曾让溪儿拿着玉佩去请她帮忙。”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提到了入牢之事,李鸣的神情好似缓和了些许,尽管看着还是有些冷漠。 “对不住,让你受了委屈。”他缓慢说道,每一个字都让她听得很清楚。 从养心殿出来后的莫名怒气和不悦在此刻也被削弱了很多,像是刺猬忽然把身上的硬刺都收了回去。 “李探初你能不能别总说对不住?” 她想起这不是某人头一次对自己说这般话。 “你没有什么是对不起我的,无论那时候你在不在长安,我都是罪臣之女。陛下也并不会因为你在长安就不追究我的欺君之罪,说不定连你也要被牵连,要说对不住也该是我对不住你。” 彼此都明白,如今上官烈不追究那些个琐碎的罪名,不过是因为这点罪压根左右不了他的生死。 若只是不痛不痒地训斥两句,倒不如省些力气给他谋划个必死的生死局。 李鸣在长安,当真是为数不多百姓敬仰的好官。 她说的这一番话让李鸣愣住。 看向她时,能清楚看到她的眼底有着无奈和一点点快要看不到的心疼。 “……好。”好半晌,他才憋出这一个字。 而后他像是想起什么来,又说:“此事一了,暂且能过上几日太平日子,回来时我说过,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嗯,好。”陆乔心眨了眨眼,那水灵的桃花眼正看着他,像是在提醒他快点说。 “回府用了午膳再说。”他看着她那略显失落的模样忍不住笑。 “我先同你说一说这西北的风光吧。” “西北干旱那是人尽皆知的,可是你想不到那里竟然……” “……” “……待在那儿也挺好的。”快要到李府时,他正好说完。 陆乔心认认真真听了去,途中还问过几个问题,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身子便挨得近了些。 马车一停,车夫下车的动静不小,车身陡然晃了晃。 “大人,姑娘,该下车了。” 天裕的声音响起时,车里的两人已然是面对面,鼻尖抵着鼻尖,四目相对。 彼此都没有立即让开,就这么贴着,许是她的眼睛太诱人,像是两颗透亮水润的宝石吸引着自己,李鸣说起话来竟然也不过脑子。 “我还能再醉一下吗?” 第155章 他忽然想吻她的眼睛。 但是有了先前的深刻反省,他很快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 轻浮,实在是太轻浮了。 陆乔心还没等他继续反省自己的龌龊想法,便一把推开他的肩,毫不脸红。 实则也没有什么好脸红的。 又不是没亲过。 她自然无需再不好意思。 她眉峰微微上挑,语气冷傲:“李大人,你又没喝酒。” 怎的?如今没喝酒也敢来装醉了? 说着她就要起身往外走,可手腕却被人抓住,把她往回拉,一下又坐回某人身旁的位置。 “你要……”陆乔心话还没说完,脑袋后面就覆上一只手掌,把她往身前人的方向推来,在看见李鸣的脸愈发靠近自己时,她下意识闭上双眼。 几乎同那日在李府门前分别一样,李鸣托着自己的脑袋,只是这次的温热不在眉间,而是落在了她右眼眼皮上,轻轻柔柔的,伴随着他身上的香气。 仍与上回一样,都是一触即离。 “对不住了,回头再向你赔罪。”他含笑说完这话就掀起帘子下了马车。 待陆乔心睁眼,发现人早就不见了,她抬手抚摸方才温热的地方,连自己都没发觉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回到房中更衣,衣裳才脱下一件,溪儿就在一旁小声说:“姑娘,你前脚进门,后脚我就瞧见柳太仆府上的来人了。” 有身份或官职的大户人家,底下的仆从小厮的衣裳上都有自家府上惯用的花纹。因而溪儿能看出来是谁家的人。 陆乔心侧目看她,只见她道:“听说是柳姑娘的身子养好了,要宴请姑娘和大人前去府中答谢呢,眼下这下人正去大人房中传消息。” 不等陆乔心再有所反应,溪儿一边替她穿衣服,一边替她抱不平,俨然是已经将陆乔心当作这李府的女主人。 “这柳姑娘对咱们大人有心思,远的近的哪些大户人家不知道?就连宫里的娘娘们都瞧得出来。这说是宴请姑娘和大人,也不知是暗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姑娘可要留心些。” 闻言陆乔心无奈摇头:“你倒是什么都敢往外说。” “心思有便有了,我还真能把人家当仇人看?她要是能将你家大人拿下,那也是人家的本事。” 她走到镜子前看了看自己新换的这身素白衣裙,她向来也不爱穿些显眼的,侧个身的功夫又把稍稍张扬的翡翠耳坠取了下来,最后换成了白玉的。 陆乔心这番话,无疑是在告诉溪儿,她不怕有什么所谓情敌,若是李鸣真能被旁人拐了去,只能说明她与他之间没有什么良缘。 溪儿怔愣住,只因陆乔心此言无异于是在告诉自己她对自家大人的心意。 哪怕她早早就看出来了,可本人当面承认的感觉又大不相同。 “……是,还是姑娘说得对,是溪儿眼皮子浅。” 从屋里往外瞧,今儿天气不错,庭院里不缺人四处忙活着。 临近午膳时刻,陆乔心还在房中给生母上香,膝盖刚离开软垫,李鸣就从外面进来了。 因着大好的阳光,她本就只关了一半的门,眼下人闯进来,倒也不好怪罪什么。 “你怎么来了?”她没有一点房中闯入外人的慌乱感,只是从容起身,忙中看了他一眼。 “柳府请你我去……” “溪儿同我说了。” 没等他把话说完,陆乔心就抢道,随后便看见他错愕了一瞬。 “我无事便来你这瞧瞧。”他自顾自地解释一句。 哪知陆乔心好似毫不在乎,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见了。 “顺道给你赔个不是。”他抬头看着陆乔心,只见陆乔心闻言也望着自己,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方才在府外,我……” 他顿了顿。 “宁之,可曾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是好看?”他忽然问起,见对面摇头后,又道:“你的眼睛很亮,因此我忍不住想吻它。” “还有上一回我扮作醉酒的模样偷亲了你,如今回想,觉得实在是轻浮,特来赔个不是。” “我已让七顺备好了赔罪礼,回头给你送来。” 这番话他一口气说完,说完后眼睛从陆乔心身上挪开,眼神飘忽着四处看去,实在没有在外人面前的冷脸模样。 “这就是你说要同我说的话?留不到用完午膳了?”陆乔心打趣道。 她觉得此时此刻的李大人,特别像个十几岁的毛头小子,经不起半句挑逗。 果真,李鸣没有接话,不过瞧他那样子是不知改说些什么才好。 “李大人真是让宁之好生为难。” 陆乔心故意这般说,很快就看见他忽而抬头看向自己。 “大人亲都亲了,又能如何赔呢?” “那你…对我……”是否有半点喜欢? 后半句他没敢问出来,他记得自己当初表明心意时便说不急于让她答复什么。 “你且猜。”她走到边上,看了看从宫里带回来的两个木盒子,里头皆是雕纹繁琐的玉玦,一看便是上品。 李鸣站在原地闻言沉默片刻,而后像是缓了过来,眼中带着犹豫,可面相却与方才不同了。 “换作旁的姑娘家,怕是早就闹了,说我轻薄她。” 李鸣冷静下来,面色冷淡起来,嘴角却挂起一丝笑意。 “我陆乔心曾经虽是丞相府的姑娘,可几年来混于市井之中,自与寻常姑娘不同。” “我大阡民风虽不似西北开放,可大阡女子却也不会因为被醉鬼亲了一下就要死要活。何况是在市井之中混迹的我呢?” 她如此说,像是在告诉某人,她陆乔心才不会因为此事而心有不安扭扭捏捏。 这一刻的陆乔心在李鸣眼里,仿佛一块发着光的美玉。 “是我心胸狭隘,自以为是了。”他爽快承认道。 这话换来的也只是陆乔心的一声轻笑。 她抚摸着木盒子里的玉,又拿出盒子内层里的纸条,上面写着此二玉玦,乃她与李鸣一人一块。 “这玉玦瞧着绝非凡品,此物我哪能收下?”她皱眉将两块玉玦都交到李鸣手中。 他接过后低头一看,发现两枚玉玦极其相似,只是上头边缘处的点缀略有不同,一枚是叶子,一枚是花瓣。 看过纸条后他展颜一笑:“太后的心意罢了,你在府中为我兜底她想必也已知晓,太后既给了你我,安心收下便是。” 后来陆乔心如何都推脱不掉,只好将东西收下,吩咐溪儿好生收藏起来。 趁着这大好阳光,珊华在前院晾晒起制作香料的原料,陈阿婆跟在一侧帮忙,府中其余人也跟着忙活起来。 外头宅子里的人也没有歇着,天晴帮着徐景芳晒草药,方长民则在另一头悄摸着帮忙训练安顿在此的护卫和随从。 李鸣便是当年的宁王一事打她们来到长安城的第一日就知晓了。听闻这座宅子是当初宁王众多宅院的其中之一。 后来宁王被揭,这宅子便被到了长公主名下,这几年明面上还是长公主的地盘,可私下早已变成李鸣拿来训练随从的地方。 宅子外始终有人看守着,因而甚少有人打扰。 倒是让里头躲避的人过了好些安生日子。 “也不知念青和祥云那丫头怎么样了,我们离开的时候念青身子还没好呢。” 徐景芳一得空就念叨起来。 当时离开临都城时,只留了念青和祥云在临都城守着,不愿让这俩孩子跟着她们冒险,如今倒是想念起来了。 “你今儿都念叨第几回了?她们是你教的,你倒还不放心起来了?”饭桌上方长民一边夹菜一边应她。 “再说你前两日不是才写了信?” “你懂什么?那俩孩子我也是当自个儿孩子看待的,你就偏心吧你!”说完这话徐景芳撇过头去,不愿再看他。 方长民只好放下筷子,坐过去哄着自己的夫人。 “胡说,我哪里偏心了?我这不是相信你教出来的孩子吗……” “……” 原先方长民提出可以帮李鸣训练随从时,李鸣还不答应,一是二位年纪大了怕是受不住这般折腾,二是他不愿二老参与到这谋逆之中。 可二老如何也不同意。 “若是没有心儿,我们本就孑然一身,如今心儿想做的事,做父母的怎么也要帮上忙不是?”这是徐景芳当时所说。 “我不在乎什么谋逆不谋逆,当今圣上的贬女政令我与她母亲早就心生不满。心儿是我的女儿,我只是不愿看到她这般劳累,若是如此,既能帮我女儿,又能为大阡女子讨些公平正义,谋逆又何妨?” 这是在某个夜里,李鸣与方长民饮酒答谢援手之恩时,方长民红着脸说下的一番话。 那时李鸣闻言有感,心里只庆幸陆乔心在这五年里过得很好,有一对真正将她放心上的养父母。 日月交替,长安城表面上风平浪静,众人也过上几日安稳的日子。 二人去柳府赴宴的那日也是个好天气,陆乔心不想惹人注意便穿了一身素色,李鸣不知怎的,竟也破天荒穿了一身灰白色。 出门之际天裕还纳闷着:“大人,今儿怎么想起穿这么素净?这身衣服底下人费了好些劲儿才找出来的。” 还没等主子回应,他转头就看见同为一身素衣的陆乔心,顿时就明白过来,再回过头看见李鸣的脸色后,更是不敢说话了。 下了马车,自有柳府的下人上前来引路。 二人踏进柳府,顿时引来瞩目,尤其是他们身上那颜色相近的衣裳,偏偏两人的腰间都系着一枚玉佩。 圆月与月牙,红玉与白玉,倒是有般配之意。 只是大伙也只敢看上两眼,万万不敢对上那二人的目光。 陆乔心没走几步,就已经隐隐听见旁人的窃语声。 “看起来倒是热闹。”某人在一旁淡然道,丝毫不觉得自己已然成为旁人窃窃私语的主人公。 第156章 “这柳府看着的确华贵,不过总归是皇亲国戚,这般也没什么。”陆乔心扫视了一圈。 这座宅院富丽堂皇,四处都是惹眼的,装潢也绝不会失了身份,可又不让人心生妒忌。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正好能彰显这柳氏一族的气派。 “不过,”陆乔心忽然靠近他,小声道:“这人也太多了些。” 李鸣惊讶于她的靠近,也小声说话:“我与你如今正是风口浪尖上的人物,若是人不多便不热闹了,也就不必因此筹备宴会。” “倘若是实打实的要谢恩,自是明白你我的情况,私下送礼见个面就罢了。我如今对外还宣称养伤呢,你身子也没好全,如若是当真替你我身子着想,何苦这般大费周章?” 两人脚步未停,却是往边上的角落走去,逐渐离开这众人的视野。这下尽管大伙都知道他们二人往何处走,却也不敢擅自靠近和打扰。 瞧着那些人收回的目光,她没来由地皱眉瞥他一眼,口中喃喃:“你话真多。” “……”李鸣顿时扬眉,像是气笑了,此刻恨不得能将方才说话的自己打一顿才好,他垂眸盯着陆乔心额前的发丝,更小声道:“我?话多?” 陆乔心没有搭理他,只是耸耸肩撇过头去,不知道在张望什么。 正好这时有人笑着凑上前来,那似乎是李鸣在私下有来往的几位大人,陆乔心看着他不得不应付的样子,连招呼也没打一声,转身就往里面走。 溪儿和阿星仍旧跟上她,阿星手持长剑,一路上都防备着,溪儿则是在一旁跟陆乔心说着什么。 “姑娘,我方才看了一眼,今日来的那些姑娘多是达官显贵家的姑娘,还有许多曾扬言爱慕大人。也不知举办这答谢宴会的人究竟是何居心。” 她自小是在宫中长大,想必后宫之中的争斗见得不少,因而外头那些女子眼中的嫉妒和怨恨自是一点都逃不过她的眼底。 陆乔心很清楚身边人只是想提醒自己今日留心些那些外人,并非是想要挑起她们之间的斗争。 都说三个女人一台戏,她却从来不觉得女人之间有何要斗,又为何要斗? 陆乔心不紧不慢地应了声,随即就看向自己无意中走进来的这一角,与寻常府邸的花园不同,这儿的花多到要瞧不见后头的走廊和房屋。 “竟有如此多的花。”向来遇事淡定的溪儿也不禁惊叹起来。 “主人,还有鸟叫声。”经阿星一语提醒,陆乔心才听见不远处的鸟叫声,声音很小,好似离得很远,可不难确定那些鸟儿都在这柳府之中。 那风吹过面前的一片花丛,掀起阵阵花香,它们都被这儿的主人好生打理着,架起架子堆满各种各样的花。 一阵微风拂过后,陆乔心却觉得奇怪,她目光落在几步远的花朵上。 这么一大片五颜六色的花,风吹过竟只闻到淡淡的花香,这香气的浓度与这么多的花却是不相符的。 阿星也感到古怪,上前一探究竟,只是凑近一看,便看出了其中的奥秘。 “主人,这片花丛只有一部分是真花,其余都是用各色丝绸和绫罗所制成的绢花,远看确实可以以假乱真,上头还被人喷洒过带有香气的露水。” “这么多绢花,想必是花了不少心思的。这主人倒也奇怪,说她喜欢花,院子里却是假花,说她不爱花,却愿意花费心机和钱财造这些假花。”溪儿忍不住唏嘘。 “许是这花的主人爱花却不愿为了那眼馋的劲而看着它们一天天枯萎吧。” “误闯此处,我们也该回前院了。”她话音刚落,正要转过身,却听到一道女声在唤自己。 “陆姑娘请留步——” 这道声音听着不似同龄女子,且分明是从自己正前方传来的,可她在站稳脚跟后也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陆乔心稍稍探了头想要朝那花丛后望一眼,出声的那人却在这时走了出来。 穿着一身暗紫色与灰色相撞的衣裙,外有银丝相衬,只一眼便能瞧出此人身份不凡,她的头饰全是金钗金簪,这让陆乔心一下想起那日在铺子遇到的柳妙意。 再看眼前之人的年纪,若是她猜得没错,此人便是柳妙意的母亲,这府上的当家主母。 “宁之见过柳夫人,初来乍到不识得府中路,竟闯入此地,还请柳夫人见谅。” 柳夫人瞧着面善,眼下勾起嘴角,倒有几分慈祥模样。她缓步走过来,站定时还不忘示意身边的丫鬟。 对面的陆乔心只见那丫鬟垂首往柳夫人身后退了两步,随即就听见柳夫人道:“陆姑娘真是好眼力。” 对面既然能迅速叫住自己,想必方才她们所说的话早就被听了去。 这一句好眼力,陆乔心竟一时分辨不出对面是在夸自己发现了假花,还是夸自己一眼便看出她是谁。 只见柳夫人的眼底还存着笑意,陆乔心也只好笑道:“柳夫人这是高看宁之了,这花丛中有绢花乃是我手下的护卫看出的,这功劳平白扣在了我头上,宁之真是受之有愧。” “底下人有这般眼力,做主子的更是不差,陆姑娘就别谦虚了。” 她说这话陆乔心一时不知该如何接,好在这时有个仆从从对面而来,先是同柳夫人身后的丫鬟耳语几句,随后那丫鬟又上前同柳夫人说话。 “陆姑娘,当真是招待不周,我还有旁的事,姑娘且自便吧。” “柳夫人客气。” 眼见着柳夫人走得匆忙,溪儿和阿星脸上都止不住露出疑惑的表情。 只有陆乔心就淡定如初,带着二人回到前院去。 她们三人才在前院露个脸,被围在人群中央的李鸣便一眼看见了陆乔心,随即对周围的人草草应付两句便借口离开,直奔着她走来。 身后的溪儿和阿星也是十分识趣,左右各走开几步,只是远远守着。 “你方才去哪了?我找了你许久。”他脸上着急的神情在见到陆乔心的那一刻起就藏不住。 那些因为他忽然离开的人此时也通通朝这边看过来,她察觉到那头火辣辣的视线,连忙拉着身前人挡在自己面前,隔去了那些不怀好意,上下打量的目光。 “无聊随便走走。”陆乔心照实说,接着眼神一顿,余光中看见了方才那个人影:“不过,我遇到了柳夫人。” 说着又把李鸣推开,他错愕的同时也看见了柳太仆一家三口,他们的出现瞬时就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去。 “更热闹了。”李鸣看着那三人,戏谑道。 “什么答谢宴,我看是权贵手足一堂乐呵罢了。”陆乔心刹时就没了兴致。 “你瞧瞧,那些人瞧你我与柳姑娘的眼神。”发觉投向这边鬼鬼祟祟的眼神,她毫不犹豫地回望过去。 那些人扎堆起来自是热闹,眼神时不时落在陆乔心身上,还不忘嘴碎几句。 “要我说,一个罪臣之女,哪里比得上咱们妙意?那可是当今太后的表侄女。” “这答谢宴倒是够没趣的,李大人来便罢了,还要带上那个姓陆的,我心里别提有多不痛快了。” “你们瞧瞧柳姑娘的脸色都青成什么样子了?私下怕是气极了……” “我倒是听说,前阵子柳姑娘中毒的时候,是邱家那个小公子前来探望和照顾的,指不定柳姑娘这回明白了邱小公子的心意,不再把心思放在李大人身上了呢……” “……” “多谢诸位赏脸来府上赴宴,此次宴会一是为了答谢李大人与陆姑娘对小女的救命之恩,二来是与大伙公布一件喜事,望与大家同乐。” “什么喜事啊?”有人大声问。 “我家小女妙意,要与财庄邱家结亲,待来日定下日子,再邀请诸位来喝喜酒!” 此话一出,大家伙纷纷议论,无非是觉得惊讶和不可思议。此前谁人不知这柳家独女柳妙意谁也看不上,只钟意李大人? 就连陆乔心都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李鸣。 某人倒是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众人也纷纷将视线落到角落里的两人身上,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是人都不自在,陆乔心面上不显,却小声不满道:“早知如此,我便不同你来了。” “柳太仆邀你我二人,你若不来那我也不来了。到那时外头传言漫天,只道李府不懂规矩,此后你顶着我的名号出去办事,岂不丢脸?” 李鸣看着她眉间一紧,愈发夸大道。 陆乔心无言,只横了他一眼。 开场的好话说尽,众人一哄而散,这宴会倒是不让人拘谨,只当是来此处逛一逛,顺便吃吃美食赏赏花。 某人正要领着陆乔心往一个方向走,却被柳妙意当面拦截。 “探初哥哥,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她看向李鸣的眼神里还是藏不住的欣赏和欢喜,只是陆乔心瞧得出她眼中早已没有当初的那一点痴迷和爱恋。 李鸣淡然点头。 “探初哥哥,我能单独同陆姑娘说几句话吗?” 闻言李鸣侧目看向陆乔心,见其点头后才走远些,在前面的凉亭子里坐下。 “恭喜柳姑娘。”陆乔心坦然祝贺道。 “没想到吧,本姑娘早就认清自己的内心,不喜欢探初哥哥了,我才不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如今的邱公子就很好,我中毒时他总来照顾我,还不嫌弃我已经无法生育。” “那时我才明白,我想要的夫婿是这般的,并非是探初哥哥那样的木头冰块儿。” 柳妙意此时像个来炫耀和求夸的小孩,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话,最后又皱起眉来看她:“我才不像你,趁着探初哥哥死了,又去找旁人。你想不到吧?他居然没有死。”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是得意。 望着她这副模样,陆乔心忍不住发笑:“那日陪我逛铺子的男人,正是你的探初哥哥。” 只见柳妙意瞬间变了脸色,很是惊讶。 “你能找到所爱之人,我替你高兴。只是我从来就不是李鸣的谁,我只是我,所以你倒也不必对我露出那么大的恶意。” 柳妙意愣怔了好半晌才彻底缓过来,却结巴着说不出什么来。最后气不过,只好把手中紧攥着的木盒子扔到陆乔心怀里。 “你先看上的,还给你了。” 陆乔心打开一看,发现是那日自己看上的那块裸/玉。 “我向来更爱金器,并不喜玉。”说完这句话她就气冲冲走开了。 这般模样落在陆乔心眼里,只觉得率真又可爱。 她把盒子交给身后离自己好几步远的溪儿收着,径直往前走。 李鸣见她过来后起身,问她:“你们二人说些什么呢?这么高兴?” 他方才看见她笑了。 而他又听闻当初赏花宴中毒一事,柳妙意对她的态度不甚好。如今怎的又能有说有笑了? “没什么。”陆乔心想到方才怒气离去的人影,忍不住又笑:“她说她不喜欢她的探初哥哥了。” 这话显然在揶揄他,但是他只瞧着陆乔心的脸色,带着笑,那应当无事。 “随她,我只要宁之喜欢我就够了。”李鸣心里这般想,也是这般脱口而出。 第157章 陆乔心闻言自是一愣,只是李鸣的心思她是知道的,如今再装作不好意思倒也不是她的性子。 她微微一笑,直视前方却不说话。 他也没有任何不悦,似乎彼此都没有对这直白的心意感到任何不适,甚至是已然习惯。 李鸣习惯了只对着陆乔心直抒胸臆,而陆乔心习惯了李鸣对自己毫无遮拦的喜欢。 “方才天裕同我说,有位大人有事要同我商议,我先离开一会儿。” “好。” “你们两个,跟紧陆姑娘。”他离开前还不忘吩咐跟在不远处的溪儿和阿星。 几人往前一路走去,这座宅子当真是大,走了许久都没瞧见尽头,最后想要找个地方躲懒,还特意避开了人多的地方。 哪知一拐弯就碰上迎面而来的几个人。 她们一个个的身上都是上好的绫罗绸缎,头上脖子上不是金便是玉,看着倒像是不好惹也不能惹的。 这偌大的宅院,她们像是没有旁的路可以走似的,径直冲着陆乔心走来,后者见状并没有退后,而是低调地往一侧走,哪知这几位又来挡她的路。 几番下来,连溪儿都要看不下去:“几位姑娘,你们……” 还没说完的话被陆乔心抬手示意憋了回去。 同时那几位姑娘的后侧方正有一男一女在应付周遭问候的人,嫣夫人一转头就瞧见了被几人故意拦住去路的陆乔心,又抬眸看向身旁的苏傲言。 只见他嘴上与面前的人说着话,可是那双眼睛却是四处望着。 这是想寻见谁,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瞧着他的眼神如此期盼,她虽心有不愿,却也还是说出口来。 “将军你瞧,”嫣夫人忽而往陆乔心的那个方向指去,疑惑道:“那个可是陆姑娘?这是怎么了?” 听到那三个字,苏傲言果真立马转头去看,瞧见后皱起眉来,说了句是她就径直往那头去。 陆乔心见面前的几位似乎对自己有说不上来的敌意,被拦了几次的路,她倒也不恼,只是双眼直视着面前的几位女子。 “几位姑娘,有路不走,还拦了我的路,不知是想要做什么?”她的语气没有丝毫怒气和不耐烦,但是在对面听来,倒是她陆乔心不知好歹了。 “哼——”站在中间那位的女子冷哼一声,其身穿淡粉色衣裙,配上那张白皙的脸蛋,倒是衬得出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娇气和可爱,只是说的话倒是难听。 “你也会说这儿有路,宽得很,那你怎么挡着我们几位姑娘的路?”她高傲得连脖子都要伸到天上去。 同行的其他人也随之附和道:“就是,你一个罪臣之女,凭什么能待在李大人身边?” “我看她许是背地里使了什么狐媚子的招数,这才让李大人不得不把她留下的。从前也没见大人将她带出来过……” 此言说的正是她还是宁王妃之时。 闻言陆乔心脸色一沉,有些话实在难听,不知面前几个所谓的富家女儿,家中都是如何教养的。 今日是大场面,也不是在临都城的市井之中,陆乔心勉强忍下心中的那份冲动。 “怎么?被我们几个说中了?羞愧得不敢说话了?”其中有人瞧见她垂眸欲言又止的模样,便在这胡乱猜想,同时还伴随着几声刺耳的笑声。 李、探、初。她在心里咬牙切齿,这些还不都是他的烂桃花。 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喜欢他便到他跟前晃悠就是,怎么还来找自己麻烦了? 阿星想要上前一步也被她拦下,隐忍片刻,陆乔心抬眸一笑:“宁之虽是罪臣之女,可也是陛下亲口赦免的罪臣之女。几位张口闭口便是宁之有罪,难不成是觉得陛下所做是错的?” 此言一出,那几人的脸色顿时难看几分。 “你——”方才最先开口的那个女子睁大双目,伸出手来指着她。 “我?”陆乔心顺着她的话说,话音落下的同时身后的阿星上前一步,抬起手中剑,用剑柄轻轻抵着那位女子指着陆乔心的手,轻而不容反抗地往一边推开,双眼一抬直勾勾盯着她,嘴上还客气一句:“这位姑娘莫要气着自己。” “你、你……” 说完就垂眸后退回自己原本的位置,挺胸抬头冷着脸,丝毫没有一点冒犯他人的样子。 “正如诸位所言,宁之是罪臣之女,可宁之却不会忘记从前在府中所学的规矩,也不会给自家丢了脸面。” “毕竟……”她顿了顿,眼神将几人扫了一遍,轻声开口:“罪臣之女都懂的道理,几位姑娘想必也懂吧?几位姑娘对李大人有思慕之情,为何不直接去寻李大人?逮着宁之喂苦头甩脸色,也不能让李大人欢喜不是?” 这话里明嘲暗讽,不就是说她们几个没规矩不懂得顾及自家脸面么?任是再迟钝愚笨也该听出来了。 瞧着陆乔心含着笑的那双桃花眼,她们只恨不得要将她千刀万剐。 “再者无论怎么说,我如今也是李大人身边的人,柳太仆今日还要谢我呢,几位若是再聪明些,只怕也不会选在今日给我难堪。” 陆乔心的脸上始终带着笑,那几人瞪她心里怨恨她,可她如今身上借着李鸣的权势和地位,没人再敢挑衅出口。 “你们在此作甚?” 远远的一道男声入耳,那几位姑娘转身,瞧见来者是谁后一同福身行礼:“见过苏将军,嫣夫人。” 陆乔心也随之行礼,再抬头时那几个女子早早借口离去,她看见嫣夫人后彼此也点了点头。 “方才怎么了?我瞧她们几个脸色不大好的样子。”苏傲言这时倒关心起来,陆乔心特意瞧了嫣夫人的脸色,才淡然开口:“回将军,女儿家之间的闲聊罢了。” “倒是嫣夫人,我们许久未见了。”她笑着看向苏傲言身旁的人。 “不如我们……”陆乔心靠近嫣夫人,想说找个地方坐下来叙一叙,也省得再碰见方才那几人,哪知苏傲言此时又开口:“陆姑娘,我有事要同你说,可否借一步说话?” 闻言陆乔心见嫣夫人的睫毛轻颤,心中不明却还是转头调侃道:“苏将军与我还能有何事可说?嫣夫人还在此,难不成将军要将自己的夫人撇到一边去?” “陆姑娘,没事的……”嫣夫人轻声道,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苏傲言似乎也觉得这般不好,这才转过身来看向自己的夫人,问上一句:“我与陆姑娘当真有事相谈,嫣儿可介意?” 嫣夫人在他的注视下轻摇头,陆乔心看在眼里,却总觉得眼前的嫣夫人藏了什么话在心里。 眼见是推辞不掉的,她只好点头,吩咐阿星跟着,而溪儿留在此照看嫣夫人。 嫣夫人很识趣般去了远处的凉亭角落待着,而苏傲言只是带着陆乔心转了个弯,那儿人少,树木花朵又多,最是掩人耳目。 “不知小将军要同我说什么?”陆乔心始终与之保持着距离。 见她与自己离得这般远,苏傲言自嘲一笑,轻声道:“我属实没有想到,李鸣居然还活着。” 闻言陆乔心不解,遂眉间一紧:“将军此话何意?” “其实我有时候会想,我还挺庆幸当初入御花园中药的不是你与他,这样我兴许还能有一点渺茫的机会,后来他死了,我很高兴。” “我知你看不上贺知贤那样的文人书生,因而妄想你兴许会多看我一眼,谁知并没有。” “眼下李鸣又活着回来了,我更没有机会了。” 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些许疯癫,眼神恍惚着像是自言自语。陆乔心想起那日他与贺知贤一同来访,这位小将军怪异的一举一动,还有李鸣生辰宴那回,她此刻恍然顿悟,他盯着的是自己而非她身后的阿星。 原来如此…… 她原不愿自作多情往这方面多想,如今倒是彻底明白眼前这个男人的心思,同时又想到方才嫣夫人那谨小慎微的模样,忍不住心疼,也替她惋惜和感到不甘。 “将军这样如何对得起嫣夫人?” “还是将军觉得,当初御花园一事,若是我与李鸣中招,我便会因为名节非他不嫁?” 陆乔心一口气堵在心口,实在不解,也顾不得什么狗屁规矩。 “我陆乔心要是喜欢上一个人便是真心实意,绝不是因为所谓的名分和不得以的权衡利弊。我若是不喜欢李鸣,就算是他把刀架在我脖子上也是一样的。” “所以你喜欢他?你真的喜欢他?”闻言苏傲言看着她讥讽地问出口,那口吻似恳求又无奈至极。 阿星在边上守着,此时却朝着二人走来,若非急事想必也不会擅自上前打扰两人的。 “主人,我方才听到有人靠近,但是让人跑了。” 闻言苏傲言倒是立即清醒起来,连眸子都清亮几分,声音也大些,连忙保证道:“陆姑娘放心,我定会找出此人,不让外人误会,也不给你添麻烦。” 相比之下陆乔心淡定许多,她冷着脸瞥了他一眼,说:“小将军说话还是谨慎些,免得旁人传出去还以为我不知廉耻,勾/引将军呢。” “怎么会?分明是我将你叫来……” “旁人可不会这么想。”她留下这句话转身就带着人离开。 领走溪儿前,她还与嫣夫人说了几句话,笑意在眼角展开:“嫣夫人,苏将军说上回带回府的那些点心,你爱吃得很,方才还特意向我讨呢。回头,回头宁之再吩咐下人送上将军府。眼下宁之还有旁的要紧事,就不在此久留了。” 几人走得火急火燎的,方才偷听的人不知安的什么心思,许是冲着李鸣来的也未可知。 脚下不停,嘴上也没闲着,她看向溪儿,担忧地问:“大人呢?他如今在何处?” “适才大人叫了仆从来报,说是大人还有要事要办,兴许还要再耽搁些时辰。” 溪儿不知陆乔心在急什么,与阿星对上视线后,发现连阿星都比平日要沉默些。 “姑娘,你身子还没好全呢,走慢些……” 第158章 春禧宫 柔妃听完底下人来报后便笑意不止,身边的宫女都忍不住问上一句:“娘娘这是怎么了?竟这般高兴?” “走,去景仁宫。” 宫女不解:“娘娘,燕窝那事本就不是咱们做的,陛下不是也没说什么嘛?咱们何苦还要眼巴巴凑上去喊冤呢?” “这事我早就不计较了,此番去景仁宫,不过是要尽一尽我这个当嫔妃的本分,去探望一下咱们尊贵的皇后娘娘。” 她勾起嘴角,得意一笑,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头上那支华丽的翡翠簪子。 自从两人上回在御花园一见后,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再见过,这几日柔妃都以身子不适为由自请免了去景仁宫的请安。 坐在轿撵上,她望着去景仁宫的路,这一望过去竟没看见什么人。 “怎么连个人影都没有?”她问。 “回娘娘,这几日皇后娘娘嫌吵闹,便不许宫人在这个时辰经过景仁宫前后的路了。” 柔妃不甚在意地应了一声,不再多问。 景仁宫比平日里要安静许多,终日照料那片花丛的花匠也都被撤走,寝殿内大门紧闭,门外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苏傲霜跪在佛像面前,双眼闭着,神情无比虔诚,嘴一张一合,却听不到说话的声音,不知道是在无声祈求什么。 手中的佛珠随着主人的动作缓慢滚动着,发出一丁点珠子与珠子碰撞的声响。 花媛站在一侧守着,片刻过后,她听见眼前的主子压着嗓音低声问道:“那贱人如何了?” 主仆之间的默契自不必说,花媛知晓她问的是谁。 “娘娘,将军府的人只说是气血亏损而动的胎气,多多进补,调养好心情就是了。” “也是难为她了,没让那嫣儿发现吧?”苏傲霜睁开眼来,好不容易说了句体贴人的话,花媛意识到自家主子今日的心情还不错。 “小将军以往办事虽冲动些,可向来都办得周到,此事自然也避开了嫣夫人。”花媛提起那位令苏傲霜不大愉快的嫣夫人,还小心看了她的脸色,见无大碍,这才接着说下去。 “若是真能生下位皇子,那才是帮了娘娘一个大忙呢。不过娘娘也高明,这些时日都借病不出门,省得旁的人多来打搅。” “不过就是便宜了琳贵妃,娘娘不出门的日子里都是她在管理后宫呢。”花媛有些不服气。 苏傲霜起身带着佛珠在一旁坐下,只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寝衣,长发也披在身后,整个人看起来虽贵气,却也有些憔悴,乍一看倒更像是真的动了胎气的那一个。 “你跟着我这么多年,竟学不会沉下气来?”苏傲霜将手中的佛珠轻置在桌上,扭头淡淡地瞥了她一眼。 “那琳贵妃病了这么多年,身子早就垮了,如今说是让她协理六宫,也不过是明面上说着好听罢了,我才是大阡的皇后,等我诞下皇子,自然就什么都回到我手里来了。” “再说我若不借病关在自己宫里,如今那贱人三天两头就动胎气,倘若日后她生出个病儿来,我又一向是胎气稳固的样子,到那时我要如何交待?这么大个纰漏,若是柔妃有意针对,那才是难对付。” 苏傲霜这番话说得很在理,花媛一下就明白过来,连忙附和:“还是娘娘考虑周全。” 闻言苏傲霜轻蔑一笑,嘴角微微勾起,再次把佛珠攥在手里,珠子碰撞的声响很轻,可这声响却能让其安心。 寝殿又安静了片刻,随即门外有宫人来报:“娘娘,柔妃娘娘来了。” 这一言让花媛皱起眉头,还没出声就听见苏傲霜的一声轻笑,她唤道:“娘娘?” 只见不知何时苏傲霜闭上了眼睛,此时只看得见她脸上的笑意,却不明白她这笑为何意。 “娘娘?要不奴婢去……” “给我更衣。”苏傲霜睁开眼看着她,递给她一个眼神。 花媛虽一愣,可也立刻明白过来,点点头便转身朝外扬声道:“让柔妃候着,你们好生招待,娘娘更衣就来。” 等外头传话的宫女一走,花媛就伺候着苏傲霜更衣,还不忘把那用棉絮填好的假肚子绑好,外面还要再加一层极薄的木夹板,以至于摸起来并非只是软绵绵的。 她并没有忘记上一回上官烈抚摸时自己的心里的惊慌,好在那时他并没有起疑心,随后她便自己想了这么个法子。 看着自己脸上被胭脂涂抹出来的红润,任是再尊贵的女人,也忍不住叹气:“花媛,我是不是老了?” “娘娘这是在胡说什么?”花媛即刻反驳,“您只是最近身子虚了些,吃不好睡不好罢了,可莫要再这么说了。” 苏傲霜穿着一身华贵的紫金衣裙,头上的发饰远看不甚起眼,可近看却能看出并不是俗物,再凑近些还能闻到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柔妃见到苏傲霜已是半个时辰之后,她规规矩矩地朝皇后行礼,待皇后喊起时才缓缓抬起头,后又被自己宫女扶着坐回位置上。 “嫔妾听闻皇后娘娘近些日子病了,本该早些来的,可是嫔妾忙着旁的事情……” 说到这里,柔妃像是觉得自己扯远了,轻笑一声略过,又道:“……因而如今才来看望娘娘,还望娘娘恕罪。” 她的话音一落,身旁的宫女就侧身朝着殿外拍了拍手掌,殿外瞬间进来好几个宫人,手上都拿着东西,像是柔妃为看望皇后而准备的。 “这些都是嫔妾亲自挑的人参和鹿茸,还有几支宫外时兴的花簪子。嫔妾记得皇后娘娘是喜欢花的,这些簪子不是什么值钱稀罕的玩意儿,是嫔妾的哥哥从宫外送进来的,嫔妾瞧着有趣,娘娘只当看个过瘾便罢。” 柔妃穿着一身藕粉色,倒不算多惹眼,只是那说笑间的红润面容让苏傲霜觉得刺眼。 她不过比柔妃大上一岁,怎的柔妃还是这般年轻貌美,自己却有了许多细纹。 见苏傲霜不说话,柔妃眉眼含笑,又道:“娘娘放心,这些东西我都让太医一一验过了,对孕妇无害。” 她这么一说,在苏傲霜一干人等听来,说不上是体贴还是讽刺。 落在柔妃脸上的视线收回来,苏傲霜侧身一瞥,花媛便召唤人来将那些东西全都收下。 “辛苦柔妃了,还能想起来看望我。”苏傲霜答得不紧不慢,她手中仍旧拿着那串白色的佛珠,一下又一下转动着上面的珠子。 “娘娘不必客气。”柔妃眼底含笑望着她,只是不知这笑能有几分是真的。 “不过今日宫外柳太仆设宴答谢李大人和陆姑娘,据嫔妾所知,苏将军也去了?”她心里分明知道,口中却疑惑,就想看一看皇后的脸色。 苏傲霜一脸镇定,只答:“我已许久不闻宫外之事,又因病在这景仁宫待了这般时日,自是不清楚的。不过,阿言打小就爱热闹,若是柳太仆所邀,想来是会去的。” 闻言柔妃也不跟她再弯弯绕绕的,从踏进景仁宫那一刻起她就一直维持着温温柔柔的样子,笑起来也很得体,眼下的笑却变了味儿。 “嫔妾还听说了些旁的,只是此事可大可小,一时也不知该不该与皇后娘娘说。”她那很是犹豫和担忧的神情,在苏傲霜看来就是装腔作势,不知道肚子里揣着什么黑水呢。 “瞧你这犹豫劲儿,既不该说就不必说了。”苏傲霜微微一笑,对她要说的话丝毫不感兴趣。 可这柔妃却偏不,她笑盈盈说道:“嫔妾听闻苏将军是携着侧夫人一同去的,可是半途却扔下嫣夫人,转头与那陆姑娘在隐蔽处说话,听闻是苏将军爱慕陆姑娘呢。” 她说这话还一直瞧着苏傲霜的脸色,果真苏傲霜闻言一怔,不禁皱起眉。 不过柔妃此番过来铺垫这许多,想必就是为了此刻来刺激自己,她才不会蠢到上当。 “哦?是吗?”她用散漫的语气问着,手中的佛珠转得比方才快了一点。 “难道皇后娘娘一点都不生气吗?” “我为何要生气?” 看着苏傲霜那副毫不在意的样子,柔妃反倒是沉不住气了,她站了起来,稍稍扬声道:“娘娘——” 她将这声娘娘拖得很长。 “您当初在御花园下药,不就是要让他们二人出丑?以博得陛下的认可,李鸣既不是陛下真正重视之人,您也早随着陛下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自己的亲弟弟却喜欢上他身边的人,您竟然还能如此淡定。” 柔妃的口吻时而像夸奖,时而像嘲讽。 “我可就不像您了,若换成我,我此刻可就着急坏了。” “将军是效忠于大阡,效忠于陛下的,您分明知道陛下并非是真的看重李鸣,如今还任由自己的弟弟与其身边的人纠缠不清,不知陛下若是知道了,会怎么想呢?” 转动佛珠的手停了下来,苏傲霜显然有些动怒,已经许久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这般说话了。 花媛很快就察觉到自家主子的变化,立正身子厉声道:“皇后娘娘如今还怀着龙嗣,还请柔妃娘娘说话慎重些。” 否则皇后要是有任何不适,您可脱不了干系。后面这句话花媛没有说出来,但却全都藏在看向她的眼神中。 “哈哈哈哈……”柔妃忽然笑了起来。 她的面容狰狞起来,眼里都是不甘和不满,也就是这时,花媛屏退了其余的下人。 “你笑什么?”苏傲霜从始至终都表现出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此刻也是俯视着底下行为有些乖张的柔妃。 人人都说柔妃是个温柔好说话的主儿,可与她明里暗里斗了许多年的苏傲霜从不这样觉得,她承认柔妃凭借着那张看似柔弱乖巧的面孔得到了一个完美无缺的伪装面具,但她从来不屑。 她是大阡皇后,是大阡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女人,她做事向来坦坦荡荡。 她不怕,她什么都不怕。 “我笑你蠢啊苏傲霜,发生了这样的事,你还在摆皇后架子装淡定……” “你——”她伸出手来指着苏傲霜,扬声道:“你我都深爱着同一个男人,不惜一切为他博名利除异己,可为什么?为什么?究竟为什么?” 柔妃连着问了好几个为什么,一句比一句低声,好似卑微恳求,她的神情近似乎疯癫。 “明明是我蒋柔先爱上他,先认识他的,可为何最后是你当了王妃?为何是你当上了皇后?!” 那不甘的语气和眼神像是潮水直冲着苏傲霜涌来。 “人人只道我是深得宠爱的宠妃,可我想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他明明谁都不爱,可我帮了他那么多,为什么是你当了皇后?” “你知道我有多想让你死吗?”柔妃骤然轻声道。 “是你觊觎了我的男人,他明明可以只是我的。” “他身为当今圣上,就永远都不可能只是你的。”苏傲霜看着她发疯的样子,扬声打断她。 “柔妃身子不适,让人送回春禧宫去。”她开口吩咐着,可柔妃却不愿,甚至破口大骂。 苏傲霜眼下无心去听,只好让人将她强硬送出去,并吩咐下人不得将今日之事外传。 “娘娘,柔妃她这么来挑衅您,您就这么放过她了?”花媛站在一旁,眉间仍然皱着,好似很不满。 “她又不是第一回这么闹了,我若回回都同她计较,旁人岂不是要说我这个皇后不够宽宏大量了。” “那这回要不要同陛下说?” “不必了,免得陛下担心。眼下最重要的是让皇子平平安安落地才是,旁的事情都放到一边去。” 花媛应下,又问:“那将军那边……” “你派人问清楚,此事若传到陛下耳中,便是同柔妃所说,可大可小。” “是,奴婢这就去。” 殿内安静下来,她又不自觉转起了佛珠,心里想着柔妃所说一事,忍不住叹气。 第159章 当日傍晚,陆乔心同李鸣说了被偷听一事,满脸担忧。 可某人听完后却一脸淡定,若不是他还侧过脸来看自己,陆乔心还以为此人压根没听进去呢。 “他跟你说了什么?” “……”她瞬间就沉默了。 “嗯?”见她这般,李鸣又接着问。 两人坐在长廊中,眼前的茶还是温的,贴身的人都退到长廊外站着,陆乔心莫名有种心虚的感觉。 她答得有些犹豫:“苏将军说,说他……” 陆乔心不知该如何说出口才好,毕竟人家也没有直白地说喜欢自己。 “他喜欢你。”李鸣冷静又淡定地替她说下去。 陆乔心猛然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对面却耸肩无奈,好似不在乎的模样道:“上回他跟贺知贤来的时候,你没明白?” 当真是至纯至善之人,还不开窍……李鸣一边想着一边无奈摇头。 “我都提嫣夫人了,我以为他会……”陆乔心没否认也没承认。 “以为他会放下对你的心思?” “……” 她不说话,他就当她默认了。 “原先那嫣夫人就不是他要娶的,如今政令一改,三妻四妾早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何况是他苏将军。”李鸣说这话含着笑。 闻言陆乔心看着他的眼睛,扬眉问道:“那李大人呢?”也想要三妻四妾? 某人的笑意淡下来,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就在陆乔心想说这不过是随口一问不必在意时,又听到他的回答。 “不会,一生得此一人足矣。” 他的双眼直直望向她,让陆乔心的心都颤了颤。 当晚圆月再现,一夜无梦。 竖日临近正午之际,天裕急忙忙从外头进来,找到他家大人时,李鸣正在书房待着。 “大人——” 李鸣冷冷瞥了他一眼:“一点规矩都没有了。” 天裕立刻就站至身子敲了敲压根没有关上的门。 “说。”李鸣这时才放下手中的东西,侧过身来,他直觉天裕是有什么事情要跟自己说,而且事还不小。 “廷尉府来人说,有个女子是奉了大人你的命来伸冤的。” 闻言李鸣顿时皱起眉头,他问:“可有仔细问过了?” “私下问过了,是临都孟大人偷偷送过来的。这事我不让他们外传,眼下只有咱们自己知道。” 某人点头,动了动手指,吩咐道:“把陆姑娘请过来。” 过了一刻,陆乔心连门都没敲就走进来,光落在她身上打出来的阴影都笼罩在书房里坐着的人身上。 “天裕把事情跟我说了,现在是如何打算?”她有些着急,呼吸也不顺畅,不知是刚从哪里赶过来的。 李鸣见状默默倒了杯茶放在桌边,眼神示意她先坐下来,待她坐下后才把那杯茶往她方向推去。 他抬了抬下巴,颇有一副你不喝我就不说的模样,陆乔心只得随意喝了一口。 见她这般随意应付的样子,李鸣无奈却也奈何不了她,温声道:“廷尉府的人已经将她安顿好,眼下我们要先将她的身份来历以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弄清楚,才好走下一步。” 众人皆知,虽说他是廷尉,可这廷尉府他一向是可去可不去,反正陛下也只是捧着他,定也不愿让他对这份差事上心,否则也不会每回都让他办些奇葩的案件。 说白了那廷尉府不缺他一人,他不过是挂个名头而已,要办案自有信得过的旁人。 只是这五年以来,李鸣在廷尉府也有一些自己人,以至于这回的事不必太过麻烦。 陆乔心半杯茶喝完,天裕正好拿了卷宗过来,把东西放下他就离开了。 “秦意,年十八,安阳城人,无父无母,也无兄弟姐妹……” 看着上面的密密麻麻的字,陆乔心念出来。 “随着章家公子来到临都城前,她在茶楼做女侍,姓章的是在去茶楼喝茶时认识的她,两人一见倾心……之后没多久秦意就跟着姓章的来到临都城,便嫁给了他……” 陆乔心念着念着,眉头越皱越紧。 “章名远也不是临都本地人,几个月前随其父一同到临都城,后来说是开了家酒楼。”李鸣说。 “原来是他们家。”她若有所思。 “什么?” “之前我们家酒楼在酒水账上出了点问题,当时街上正好新开了家酒楼,酒庄东家我们是信得过的,后来让底下人去问,发现正是对家搞的鬼。” “再后来我们家要自己酿酒,便就没深究,只知道那酒楼东家姓章,没想到竟是他。”说到这里她还苦笑一声。 李鸣认真听着,说了句原来如此,又继续道:“章名远就是个败家子,家中有正房有妾室,在外仍沾花惹草。据我们所知,这秦意不是被骗的第一个。” “后来这秦意怀了身孕,生下一名双儿,却在昏迷之际被那章名远的妻妾给活活弄死,秦意醒来才知晓原来自己的丈夫早有家室。” “可在这时——”李鸣顿了顿。 “这时,秦意想告上官府,章家自是不愿的。章名远虽混账,倒也不至于让他整个章家一起蒙羞,转头就跟他的妻妾串通一气,说是秦意杀了自己的亲生孩子。” 陆乔心把卷宗重重砸在桌上,眉眼间像是抹了层霜,她开口道:“这不明摆着姓章的是个混账?这还要审什么?” 来龙去脉一听,明眼人都知道是谁冤枉了谁。 “问题就在这儿。”李鸣面色严肃,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桌面上。 “那章老爷私下找了孟忠郎,孟大人不敢妄下决定,这才往我这送。” “什么?”陆乔心冷眼问他。 “听闻章家世代从商,往上数有点功劳,这功呢,与咱这当今圣上有关……” 闻言陆乔心似是更疑惑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他的脸。 “章老爷的父亲,也就是那章名远的祖父,当年救过一人,那人便是当今圣上生母的父亲,即陛下的外祖父。” 李鸣也将手上的卷宗放下,轻声道:“你说,这关乎当今圣上,孟大人哪敢吭声?自然也不敢审,便觉得棘手了。” 陆乔心冷哼一声,眼神不屑道:“我平生最讨厌这些仗着关系和功劳试图摆平问题的人。” “那此事你可想到破解之法?”李鸣也笑了。 她此刻也学着他的动作,将手放在桌上,四根手指不停敲击着桌面,似是深思。 半晌过去,李鸣给她眼前的杯中添了茶。 “击鼓鸣冤。”她平静道出这四个字。 “说来听听?”他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 “孟大人将此案推给你,正是因为涉及当今陛下,他不敢冒这个风险。” “可你如今面上仍是陛下眼前的重臣,若是擅自插手此事,怕是也不妥。判秦意有罪则易失民意,损你名声和威望,若判章名远有罪,又明摆着打陛下的脸。” 陆乔心说得认真,支起下巴来,双眼微微眯着:“这一来二去,你哪边都不讨好。所以——” 她将目光挪到李鸣脸上,望着他的眼睛说:“你不该主动出面接手,而是让陛下心甘情愿任命你来查此案。让秦意击鼓鸣冤便是最好的法子,这戏要做好做全,定是那秦意沦落得越惨越好。” 说完她显然松了口气,仿佛此事她势在必行。 某人也看着她,这般伶牙俐齿的模样,他心生敬仰。 “宁之的意思便是,要让秦意在长安城闹出动静来,将此事传扬出去,随后传入陛下耳中。到那时民意促圣意,他自然就把这案子交由我接手?” 陆乔心没回应他,紧接着又听到他问:“若是陛下交由旁人来查呢?你就不怕计划落空?” “那便是你李大人的事了。”陆乔心挑眉,耸耸肩故作轻松道。 “民为水君为舟,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李大人莫要小瞧了民意的厉害。” 李鸣瞧她说得头头是道的样子,不禁一笑,应下来:“好,我这就让人吩咐下去。” 这长安城一件件一桩桩的大小事,让陆乔心愈发觉得来到此处是对的,也愈发觉得他们离成功似乎越来越近了。 午膳时陆乔心想要到那外宅去,李鸣二话不说就陪着她去了。临走时她还招呼着珊华和陈阿婆一块儿去,哪知被拒绝了。 “陆姑娘你们且去吧,珊华姑娘如今月份大了也不愿动弹,整日拉着我在屋里头捣鼓那些香料呢,我就留下来好好陪着她。” 现如今长安城明里暗里换了一阵风波,陈阿婆虽还被人暗中盯着,可也无人敢公面与李府硬碰硬。 因而陈阿婆在府中还算安全,只是陆乔心为了以防万一,还是给她和珊华身边配了几个身手敏捷的随从。 去外宅的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眼见着就要到门口了,李鸣才说上一句:“你与天晴那丫头也好些日子没见了吧?” 陆乔心闻言便细细回忆起来,对着他点头道:“是有些日子没见了,也不知她最近在忙些什么。” 天晴如今倒不嚷嚷着要跟在陆乔心身边了,陆乔心还有些不适应呢。 “能忙些什么?平日里就在宅子里帮忙她们训练,一得空就偷偷往宫里跑。”李鸣此刻像是个不能拿自家女儿如何的父亲,脸上有些许无奈无奈。 “宫里?”陆乔心有疑问。 “嗯,说来也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不尽责。从前便都是让天晴和天裕去宫里替我看望老三,偶尔传些消息。” “如若不然,他病的这事我能早些知晓。” 陆乔心听出他口中的无奈和自责,面上不忍,轻声安抚道:“这也并非是你的错,你无需过多自责。” 闻言某人又摇头一笑,像是也不愿多说此事。 “要是待会不见她人,指定又是偷偷往宫里跑了。” “这还不是你惯的?”陆乔心挑眉瞥了他一眼。 这五年她都在你身边,若是你不允,她哪能这般放肆?陆乔心腹诽道。 第160章 后来几日,陆乔心都会在午膳或是晚膳时去一趟外宅,只是不同于第一回张扬,而是换了条小道悄摸着去。 就是怕有人盯上。 将军府 苏傲言不在,全府上下都显得冷清,嫣夫人在前厅坐着,堪堪喝了一口底下人奉上的茶水,眼神从下至上将面前站着的仆从打量一番。 她进将军府的缘由算不得光彩,她有自知之明,因而在府里的下人面前也不摆架子。但无论如何说,她如今都是名正言顺的侧夫人,眼下跟仆从问个话,对方还支支吾吾的,她显然有些不悦。 一手撑在桌沿边上,弄出些许声响,身旁的丫鬟都被吓到。 将军府的下人们不敢在主子面前乱说话,可是私底下都在传这侧夫人究竟是如何进的将军府,又偏偏只说是她本就对威临将军有意,借此爬上高枝。 将军乃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这其中究竟是发生了何事,将军府没道理不知道,可还是只将全部的错都推到她身上。 好在她不摆架子,瞧着软弱好说话,若是个性子强悍些的,只怕又不知要传出什么难听话来。 “我不过问你几句,你倒好,支支吾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似乎动了怒,那仆从低着头悄悄看一眼她的脸色。 “夫人问话,你知道什么说什么便是,莫要惹怒夫人。”嫣夫人身旁的丫鬟瞧着是在将军府待久的,衣着打扮与旁的丫鬟不同,而那个仆从似乎也因为这句话而动摇。 坐在位子上的嫣夫人看着他,不再说话,只是那不悦直达眼底。 “小的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将军只是吩咐小人去外头请大夫,旁的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人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的意思,嫣夫人听得头疼,一旁的丫鬟便摆摆手让人退下。 “夫人,可是怎么了?为何问起将军的行踪来?”这些她本不该多问,可瞧着嫣夫人这般神情,她心有不忍。 这位侧夫人从进府那一日起,不摆架子是其一,而这不多问不多看则是其二。若是苏傲言没有吩咐,她定是整日待在府中,实在不愿给旁人添麻烦。 “前些日子我总觉得将军有些不对劲,可我又说不上来。”嫣夫人轻声开口,“后来我发现他总往偏院的一间厢房去,他又吩咐了人不许靠近。” 她若有所思的模样落在身边丫鬟的眼中,便是胡思乱想。 坏了,侧夫人不会以为将军把别的女子带回来藏在府中吧?丫鬟心中忽而萌生这个念头,还没来得及思考要说些什么才能让其不胡想,便听到面前的女子担心道:“将军是不是受伤了?还是生病了?要瞒着我们?” 丫鬟闻言立马松了一口气,随即就安抚起来:“夫人,将军身子骨好着呢,哪能说病就病了,您就放心吧……” “香兰姐姐你就放心吧,我身子骨好着呢,之前喝了药,早就好了,哪有那么娇弱?” 前去西北援助前,徐景芳就将当时身子虚弱的念青留在临都城,祥云则留下来照看着药铺,顺道也要照看念青的身子。 她坐靠在床头,将双臂展开给眼前的香兰看,口中不停说自己的身子早就好全了,不必如此担心。 可香兰看着她那苍白又瘦弱的脸,哪能放心得下?她凑近将被褥再往上提了提,轻叹一口气:“祥云姑娘都说你身子还没养好呢,酒楼有掌柜看着,不差你这几日的。宁之姑娘从前也便是操劳过度,身子好不容易养好,又虚了底子。难道你也要拖坏自己身子不成?” 香兰给她讲起陆乔心不过就是想让她听个教训,只见她听到陆乔心被提起后,立即安静下来。 “夫人来的信说她们在长安城已经安顿下来,一切都好。我和祥云姐姐何时也能去长安呢?” 此言中既有好奇也有期盼,望着她那双透亮起来的眼眸,香兰不好说出让她失望的话来,只道:“待你养好了身子,再把酒楼的事情安排好了,夫人自会允你们前去的。眼下啊,你该好生喝药静养才是。” 安抚好床上之人,香兰便退出去关上了门。 手还没从门上挪开,肩膀被人一拍,香兰险些要惊呼起来,只见是跟着自己在念青身边伺候的丫鬟,忍不住皱了眉。 “险些吓了我。” “哎呀香兰姐姐,是我心急了。不过咱们为何不同姑娘说清楚,夫人压根没想让两位姑娘前去呢?” “嘘——”香兰闻言将她扯到一边去,又小心回头注意屋里的动静,“你小声些。” “夫人这么做自有她的道理,咱们听吩咐做事便是,不许多嘴,更不许将这话传到姑娘耳中。” 她将那丫鬟警告了一番,这才安然离开。 天黑过后便是天亮,一来二去终是到了秦意击鼓鸣冤的那一日。 在此之前,陆乔心和李鸣曾私下与她见过一面。将这法子一说,秦意便对着两人跪了下来,直言只要能够替她和她的孩子申冤,什么都肯做。 “身为一名母亲,她很坚强也很有勇气。” 陆乔心站在高楼,倚着栏杆往这条街的远处看。 这座楼的最高处能俯瞰大半个长安城,她望着街道的那头,两侧人群拥挤,有一女子浑身破烂肮脏,看不清容颜,双手满是细碎伤痕,举着一块用鲜血写满字的白布。 看起来好不吉利。 可陆乔心却在此眼睁睁看着她从街的那头一步一跪拜地往前挪动着,身边看热闹的人吵吵嚷嚷。 不知是把她当作笑话看,还是在唏嘘她的经历。 “若无天大的仇恨,哪有当母亲的不疼惜孩子?”李鸣在她身后不远处坐着,一副悠闲模样。 只是他这话,陆乔心听着觉得有些耳熟。 “这么大的动静,官府很快就会来人了。”她的手抚上红木栏杆,眼睛一直往那头看。 “两边的行人中早已安排了自己人,说好要演一出大戏的,怎能有人打扰呢。”他淡定地拿起桌上的瓜果,似毫不在意般吃了起来。 陆乔心侧身瞥了他一眼,又继续看着街上的动静。 “民女秦意特从临都城来,只为申冤!我与章家公子章名远一见倾心,可此人早已有了家室,却欺瞒我,后来我生下下一名双儿——” 说到已经惨死的孩子,她的声音哽咽起来,却也阻挡不了她眼中的坚定。 “他的妻妾趁我昏迷之际便将我的孩儿活活弄死,民女欲告官府,却被他们串通一气反来污蔑!” “民女恳请诸位替民女做主!” 她每重复一句,便挪一步磕一个响头,一段路下来,她的额头早已砸出血迹,可她却面不改色,继续大声喊冤。 “这申冤也该找官府啊,怎么跑来这了?” “你没瞧见她手里举着的是血书吗?瞧这样子,怕是官府来了也难办……” “这条路往前就是官府,看这模样,怕不是要击鼓鸣冤?” “话说这官府怎么还不来人?” 有人四处观望着,就是没瞧见官府的人。 “在天子脚下喊冤,还是这样的事儿,我看着悬乎。” “她产下一名双儿,双儿本就是不详之兆,人家正房做的也没错啊,敢说这街上没有人家悄悄将双儿投井?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儿,何苦拿到明面上来说?也不嫌丢人。” 说这话的是个年轻男子,他这话一出,有人赞同也有人反驳。 只是眼下不是个争论对错的好时机。 “……得了吧你,人家够可怜的,这会儿说什么呢,也不知道给自己积点德。” “……” “诶哟喂——大人你好了没?” 一个官兵装扮的男子在茅房外头喊着,面色痛苦,双手捂着肚子。 里头的人没有搭理他,那人往自己身后一瞧,还有许多人排队等着。 官府正厅中,好几位大夫都在为里头的官兵把脉施针,一眼望去个个都如同方才那官兵的模样,甚是疼痛难忍。 “到底、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所有人都上吐下泻,头晕眼花的?”其中有人问大夫。 大夫擦了擦额前的汗,小心答道:“这是吃错了东西,脾胃不和的缘故,将有害之物排出,再吃些药就无碍了。” “那女人在街上闹得这般厉害,这……可怎么办才好?”另一人很是担心,可他说起话却是有气无力的,双手也紧紧捂在肚子上。 这时,茅房那侧有人小跑着过来,只见他也一副难忍不适的模样,扬声道:“大人说了,无论如何都要派人过去。” 他又张望了一下,继续说:“那些个不严重的,快快去……” 闻言有几人就面面相觑后就离开了,来到街上,远远就瞧见不停下跪喊冤的秦意,可还没继续往前走一步,就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给捂嘴拉到了角落里去。 一传十十传百,就这般,秦意二字很快就传进了上官烈的耳朵里。 他揉着太阳穴坐在案几前,眼前有几个奏章铺开来,似乎正看着头疼。 “我又没死,他们一个个的催什么?”他一把推开禄前递上前的茶水。 好在禄公公端得稳当,手里的茶只是顺势洒了些许出来。 禄前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小太监就上前从他手里拿走那杯茶。 “许是陛下多思了?如今陛下的子嗣实在稀少,那些个大臣们兴许只是关心皇嗣罢了?” 禄前斗胆一说。 “关心皇嗣?不过是因为我如今没有皇子罢了,待皇后生下嫡长子,看我还不堵住他们的嘴。”上官烈说起那个还未出生的孩子,面色缓了几分,又问:“皇后可还好?前些日子我听闻她险些又动了胎气,眼下如何?” “回陛下,景仁宫请过太医,只让好好静养。” “嗯。”上官烈应了一声:“回头让人送些滋补的东西过去。” “那秦氏还在喊冤吗?”他像是忽然想起这个人。 “是,眼下已在官府击鼓了。” 第161章 秦意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在一处陌生的地方,睁开眼时忍不住皱眉,一皱眉才疼到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她额前一阵疼痛,手摸到时发觉已经被纱布包着,可还是能回想起自己一步步跪到官府前的样子。 一路上如同李鸣所保证的那样,并没有人拦自己。只可惜到了官府门前击鼓不到半个时辰,自己就有些撑不住了。 最后倒下时,她眼中还晃过官府里面的那一块匾。 那上面写着“明镜高悬”四个字。 看着眼前屋内的摆设,她大致能瞧出来自己身在客栈。 可是额头上的伤又是谁包扎的呢?她垂眸又瞧见自己身上原本那身破烂衣裳不见了,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全身上下都干干净净的。 还没来得及去想,她便听见吱呀一声,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不是你说的要越惨越好?”其中一人开口,她便听出来是李大人。 “现在倒是心疼起来了?”李鸣说这话显然是调侃之言。秦意听到也不知道是在说谁,难不成是自己? 何况她也没想到这位总以冷脸示人的李大人竟还能这么笑着同人说话。 另一人想必就是陆姑娘了,很快她就听到了陆乔心的声音。 “不是你去磕的头流的血,你自是不心疼。”她说话声很轻,似是怕吵了里头歇息的人。 两人有片刻的安静,不知道彼此间怎么了,能听到一点衣服摩擦的声响,李鸣再开口时也压低了声音,可秦意还是能够听到。 “我有让底下人去同她说过可以作假,哪知她不要,硬是给自己磕成这样,瞧着都瘆人……” 两人脚步很轻,正一步步往屋里走,李鸣先一步转身来到纱帘前,他手抬在半空中就停下,陆乔心也因此停下脚步。 “李大人,陆姑娘。”秦意下了床,眼下站着给二位福身。 “你总算是醒了。”陆乔心朝她走过去,还不忘余光瞪了李鸣一眼,而李鸣小幅度地耸耸肩,好似无辜。 两人的这些小动作都落入到秦意眼中,她连忙垂下眼眸,只当作没有看见。可她心里却头一回想要相信传闻,在来长安之前,她便听说这位李大人同当今陛下一样喜好女色,后来还将自己眼前这位陆姑娘迎回府,深受宠爱,疑似浪子回头。 如今看来,倒有几分像是真的。 秦意这才后知后觉看到陆乔心走过来时晃动的烛火光影,竟都天黑了吗?她往窗子处看了一眼,外头的天确实都黑了。 陆乔心手里提着个小食盒,当着秦意的面从里面拿出一碗清粥和一碟小菜。 “陆姑娘,我怎么会在此处?”她晕倒时不是在官府吗,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闻言陆乔心回头去看某人,只见原先在后面走神的李鸣似与陆乔心有心灵感应般抬起头,瞧见陆乔心对自己抬了抬下巴,他疑惑:“啊?” 陆乔心皱眉,李鸣正了正身子,有一丝可忽略不计的犹豫:“官府的人今日都身体不适,许是饭菜有些不干净,你晕了之后有几个百姓大着胆子来我府上找我。” “陛下知晓后便命我来彻查此事……倒是比我们原先的计划更快了些。” 闻言陆乔心瞥了眼淡定说话的他,从他脸上看不出一丝慌张,似乎就是在说一个意外。 可官府里的饭菜分明就是他让人偷偷动的手脚。 她叹一口气,此人扯谎的本事愈发厉害了。 “先吃点东西吧。”陆乔心不去想旁的,将秦意拉到一旁坐下,又仔细查看了她额前的伤口。 “血流得有点多,这伤口得好些时日才能好了。” “我儿尸骨未寒,只要能将他们绳之以法,我做什么都是愿意的,何况如今只是这么一点伤。”秦意眼中闪过愤恨,令她这清秀的脸都生动起来。 长鸣客栈的顶楼没有厢房,倒像是个听戏的地儿,小楼台下有摆得散乱的几张桌椅。李鸣把人带上来,客栈的小厮也只有这种时候才能上来,无非也就是端个茶水和点心。 “陛下知道这客栈是你的吗?”陆乔心往里走两步,打量着四周的布置。这顶楼倒没什么稀罕的装饰,与那些戏楼里的一般无二。 某人已经从容坐下,两人面前是一面又长又宽的窗子,方才来送点心的小厮临走前将其打开。这是高处,能看月色也能俯瞰夜里的长安城,时不时还有一阵夜风拂过,倒是个能放松的好地方。 “知道,也不知道。”他淡然道。 陆乔心听明白了,这不就是说人表面不知道,私下定是知道的。 她想起什么来,又问:“那家青楼也知道?” 她口中的那家青楼便是当初寻珊白时去的那家,后来还在青楼里遇到了他,还被提醒要少去那些地方。 当时陆乔心就在想,为何李鸣会来此处,说他是来寻欢作乐的,她不相信。后来从天晴口中听到一些,便不难猜到那青楼也是他的。 那是个人多口杂的地方,偏偏这样的地方能得到许多意想不到的消息。 闻言李鸣挑眉看向她,似乎在惊讶,但是很快又收起这样的表情。 她能猜到,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他后知后觉地想。 只见李鸣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道:“这青楼近两年我才接手,没什么人知道。只是……” 他忽而一笑,好似无可奈何:“从前我逛青楼时,去这家多些,许是陛下早有怀疑也未可知啊。” 嘴上是这么说,可在陆乔心看来,他可一点都没有被人怀疑的慌张。 最后两人落座在同一张桌子旁,也不说话,时而饮一口茶,望向窗外,各有心思。 不知过去了多久,蜡烛已经燃了一半,她缓缓开口:“下午阿星来报,有几个同样被章名远所骗的女子找了过来,应当是孟大人的手笔。” “她们都是被同一招数所骗,其中有一人为其生下一名男婴,后来孩子被章家要了回去,如今养在章名远正妻房中,已有三岁。” “我去见过她们,她们都愿意出来指证章名远。” “这便是能为秦氏申冤的第一份证据。”李鸣双手抱臂,往后一靠,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但是这还不够。”陆乔心替他把话说完,两人对上彼此的视线,一种名唤默契的东西在对方的眼中扩散开来。 接下来好几日里,李鸣在廷尉府和李府之间来回奔波,天一黑又到青楼去。百姓只当是李大人查案劳累来青楼寻开心罢了。 陆乔心白日里跟着他两处来回转悠,把秦意与那几个女子被章名远所骗的来龙去脉都弄清楚记下来。 期间还发现了一件事,那便是章名远的几个妻妾都不能生育。 “章名远是不是想给自家留个后?当然,他本人原就沾花惹草绝非良人。”陆乔心支着下巴,身前的李鸣坐在椅子上,近乎仰望她。 “可是这章名远沾花惹草,往日里妻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罢,如今闹出这般事,她们竟也没有闹出任何动静,反而还与之一同声称是秦氏杀了她自己的孩子。” “可秦氏却说这孩子是章名远的妻妾在她生产后昏迷之时害死的,因为在她生产当日,章名远借口有事出了趟远门。当秦氏醒来之后,她只看见了自称是自己丈夫妻妾的几个女人,而孩子却没了。”李鸣眉峰一挑,觉得此事十分有趣。 “只有一个解释,那便是他的妻妾或许也等着要章名远的孩子,毕竟她们无法生育。在这个女子被贬低地位的政令之下,她们在夫家只能借母凭子贵来保住自己的地位。” 闻言李鸣赞同道:“没错。他的妻子还是大户人家的女儿,若是因此被休,怕是……” 他没有说出来,话一转弯,又道:“那几个妾室只怕是不愿因为膝下无子就放弃这般荣华富贵。总之,章家如今很缺孩子。” 两人在书房中将这些关系理清楚后,便松了一口气,若是事情真如他们所想,想必只要下令将人带到长安公堂对峙即可。 到那时,看他还能如何狡辩。 夜里的风凉快,陆乔心好不容易将脑子里的东西分析明白,心里和身上都还有些燥热,她忍不住来到长廊上吹风。 “别着凉了,你身子还没好全。”身后的李鸣跟了过来,手中有一件不知从哪里取来的披风,默默给她披上,动作很是自然。 陆乔心也没有不自在,而是轻声应了一句。而后又反应过来般怼回去:“我的身子当真没有那么弱,你是不是这几日去外宅去得频繁,听了我娘乱说话?” “我以前身子是弱,可那是因为在家中无人在意生死,喝的药也不好,这才一直没好起来。后来我娘收养了我,把我都给养好了,眼下不过是劳累些才又虚起来,你们当真不必如此担忧的。” 她不用想便知道某人为何这般担心自己,定是徐景芳同他说了些什么。 “那也该注意些,此案一了,你便要歇一歇了。”李鸣不听她那些狡辩,往她身边一站,与她一起抬头看天赏月。 闻言陆乔心实在无奈,却又不能说什么,只能叹气摇头。 “你说,陛下如今是为了保全自己所谓的帝王威严和名声,才会让我们来查此案。”她侧目看了他一眼,发觉他那双总是藏着秘密的双眼如今有了光亮,也不总是阴郁和深沉。 “可是这几日我们都顺利得很,陛下竟毫无阻拦?” 这一点都不像上官烈的做派。 然而话不能乱说,否则便一语成谶。 竖日两人在去往外宅的偏僻道路上遭人偷袭,对方有十几人,全部蒙面,没有一句废话,有几人提刀就冲来,剩下的便拿起弓箭。 趁二人没有反应过来时,陆乔心后背便中一箭。 “宁之——”李鸣立马将人抱进自己怀中,皱着眉看了一眼箭矢从马车背面穿进来的那一个小小的洞口,一下就怒了。 “有毒……”怀中之人已经面露苍白之色,额间尽是冷汗,可意识却还是清醒的。 陆乔心试图推开他坐起来,却又被李鸣狠狠抱紧:“别动,我们寡不敌众。” 因为不想张扬,他们每回去外宅都没有带仆从和随从,眼下外头的车夫想必已经死了。 马匹似乎中了箭,发出痛苦的叫唤,连车身都晃动了几下。 提刀前来的人很快就将帘子撕坏,有人提刀往里一刺,李鸣抱着人偏头躲过去。 紧接着就是一把又一把刀从他与陆乔心身旁堪堪擦过,银白色光芒不断从他眼底划过。 他本意是想躲过第一轮后便找机会反击,哪知陆乔心忽然把自己推开,三两步跳下马车,还把车上的剑拿了下来。 长剑在她手中舞动,三两下就能击中对面的要害,很快李鸣也拿着剑来到她身边。 两人并肩作战,时而背靠背,互相做彼此的倚靠。 “照这样下去,对面还没死绝,我们就因为中毒倒下了。”看着李鸣身上不知何时多出来的几道血痕,陆乔心眉心一皱,侧身躲过一箭,唇色发白,后背素白的衣裳上尽是血迹,看着瘆人。 两人的肩膀紧紧贴在一起,李鸣自然也瞧见那片红色,脸上的担忧从未消散过。而后他在她往后踉跄一步时扶着她,道:“这儿离宅子有点远,但是也能听见哨子声。” 陆乔心立即明白他的意思,驳道:“不行,这样会暴露她们的行踪,到那时就当真藏不住了。” 看着她就快要被血迹染尽的后背,他眼底的怒色更甚,沉声道:“我本就没想要藏。” 说着他瞥了一眼离自己不远处的马车,马车早已被人砍得破烂不堪,车上的物件也都掉了下来,李鸣一眼就瞧见掉落在地沾了泥土的自家令牌。 他就要转头去拿,可踏出一步,就听到身后的闷哼声。 陆乔心骤然倒下,只见她的左腿又中一箭。 第162章 外宅往东侧那一片竹林小路上,倒下一片尸体,刀和弓箭都落在他们身旁,这些尸体把中间一小片空地围了起来。 那空地上有一大片血迹,几乎能想象到在此受伤的人流了多少血。 这么些血,人都未必还活着。 李鸣最后还是吹响了哨子,他看到倒在自己眼前的陆乔心,眼眶瞬间就红了起来,有愤怒也有害怕。 当宅子里的随从赶来时,他已经护着陆乔心迎面杀了好几个,自己身上也多了几道伤痕,毒箭刺在他的右肩,被他一把折断扔在地上。 “姑娘!大人!”天晴第一个赶到,见状立即惊呼起来,随后那些蒙面人便转过头来看向她,她朝身后招手:“快,跟上来!” 远远瞧见天晴的身影后,李鸣才放心地坐下来,他开始头昏脑胀,可却不忘将一旁倒下的陆乔心扶起来抱在怀中,口中喃喃:“宁之,千万别出事……” 他恍惚间似乎听到天晴在叫他,一转头,只看到个模糊的身影朝他跑过来,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搂着昏迷的陆乔心脑袋先着地倒下去。 外宅后院房中,徐景芳一脸阴沉地给两人看过身上的伤,一时摇头一时点头,让跟在身后的天晴也心急起来。 “夫人,他们不会是……”她说话带着颤音,不愿相信般看着徐景芳,那湿润就要从眼里跑出来。 闻言徐景芳冷冷瞥了她一眼:“中了毒,虽说死不了,但也没那么容易好。” 她思量片刻,又道:“他们不可在此久留,你吩咐人悄悄送回李府去,回头我再开了药方让人送过去。” “那些人可都处理好了?”方长民亦是黑着一张脸,见天晴点头,他便道:“莫要留了痕迹,还要查一查这些都是什么人,竟如此歹毒。” 看二人的伤势,简直就是冲着夺命去的。 然而在场的每个人心中早已有猜想,只是没有人会愚蠢到说当今圣上欲谋害自己的重臣。 尽管这有可能是真相。 一时之间,时光仿佛倒流回那一日被箭火所逼坠落的时候,两人躺在各自的房中,丫鬟们捧着水盆和带有血的纱布进进出出,长青院就此安静了好些日子。 “这么大个事儿,我就不信陛下不知道。”天晴守在陆乔心房门外嘟囔一句。 离两人遇袭已过去三日,除了李府,这长安城依旧是风平浪静。一想到这场刺杀背后是谁,天晴的怒气就压不住。 “你少说两句。”阿星往周遭看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要是主人醒来就听到你这番话,岂不晦气?” 阿星许是怕吵到屋里的人,说话小声了些。原以为她又要同自己说些枯燥道理的天晴闻言都愣了愣,瞧着阿星双手抱臂有些闪躲的眼神,她偷偷一笑。 一笑过后她也并无要调侃对方的意思,而是回头往屋里望了一眼,门没有关上,仅有屏风堪堪挡住视线,可天晴还是可以看到徐景芳的身影。 她往阿星的方向凑近一步,低头问:“话说,大人天还没亮就醒过一回,夫人不是说今日他们都能醒过来吗?这都正午了,姑娘怎么还没醒?” 闻言阿星抬眼就看见天晴满眼都是担忧,尽管自己也很担心,可在陆乔心身边待了这些年,又一向是个话少的,因而她也不常喜形于色。 可她还是下意识安抚起身边人:“主人吉人自有天相,夫人说过会醒便是会醒过来的。” 对面房中,李鸣身上盖着被子,却一身冷汗,胸口骤然一颤,他睁开眼来大口喘着气,仿佛是做了噩梦被惊醒的。 “大人,大人你醒了——”一直在床边守着的七顺凑上前去要将人给扶起来,李鸣的脸色还苍白着,额头上的汗珠顺着他起身的动作而滑落下来。 见状七顺又拿过边上的白巾给他擦擦汗,可他家大人却一把推开他的手,掀起被子,眼看着就要下床穿鞋,七顺立马就拦住他:“大人,你这是要去哪?你才刚醒,还没唤大夫来瞧过呢。” “我去看看她。”说着他就又要推开身前的人,可七顺却牢牢拉住自家大人的手臂,不让人走。 他当然知道李鸣口中的她是谁。 直到李鸣皱着眉心看向他,他才无奈道:“陆姑娘还没醒呢,况且大人你第一回醒的时候已经去看过了,这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显然,某人并没有把这话听进去,这一回他用力甩开拉住自己的手,大步走出去。而七顺也没能再拦住他,只好紧忙将架上的披风扯下来,急忙忙就跟上李鸣的脚步。 要说这两人的房间就在彼此对面,虽隔着长廊和木桥,倒也算不得远。只是如今他才醒过来,连口气都没缓就要往陆乔心屋里走,自是比以往走得慢些。 陆乔心房门外眼下没有人守着,许是去忙了别的,他抬头看了眼天,才后知后觉已是到了午膳的时候。 正好,先看看她如何,再去用膳也行。 一只脚才踏上木阶,就隐约听到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为了能听清,他又往前走两步,几乎靠着门边,在旁人眼里看起来倒像是趴在门边鬼鬼祟祟偷听。 七顺拿着披风靠近,见到他这样,凑近后还识趣地轻声问道:“大人……” “嘘——” 七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手指抵着唇出声拦下,甚至连头都没有扭过来。 外面的声响很小,里头的两人压根没有注意到。 陆乔心醒来是在天晴和阿星离开之后,她一睁眼就觉得全身上下哪里都疼,想要坐起来却想起来后背中了箭,还在发痛。 下意识想挪一挪腿,又觉得左腿忽然刺痛起来。 “别乱动。”这下她才发觉这屋里还有别人,眼看着徐景芳从床侧走到眼前,她才扯出一丝笑来,可是还没说话又听到了徐景芳的声音。 “行了,别逞强了。”徐景芳故作冷漠的脸很快就装不下去了,皱起眉来,眼中尽是心疼,压低声音好似呵斥道:“现在知道疼了吧?你逞能的时候想没想过?” 说着徐景芳就坐到床沿边上,伸出手背贴到她的额头上,发现高热已经退下去后才轻叹一口气,抚上陆乔心的手。 “好在中毒不深,这命算是救过来了,但是你这身子倒是更虚了,你说你逞什么能?我和你爹都快被你们吓死了。”徐景芳一张口,就忍不住唠叨一番。 “那我与他也不能任由人拿刀砍过来不是?” “你就嘴硬吧。” 徐景芳哪能不明白自己的女儿?只是作为一个母亲,她实在很难不生气。 “娘,他怎么样了?”床上的人像是忽然想起来某人而问道。 她脸上那副骤然紧张起来的神情倒是让徐景芳觉得新奇,后者眼神飘忽起来,明知故问道:“谁啊?谁怎么样了?我哪里知道?” 闻言陆乔心微怔,很快她就明白过来,皱着眉瞪了一眼她:“……娘,别闹了。” “哦——”徐景芳故意拉长尾音,“你说李大人啊,他伤得也不轻呢。” 徐景芳看到陆乔心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忍不住笑,面上却是一脸惋惜的模样:“不过倒是没你伤得重,估摸着时辰也该醒了。” “那我去看看他……”陆乔心说着就要从床上下来。 她这样,不仅把徐景芳给惊了,连门外的某人听着都吓了一跳,脚下一动,恨不得就要进去,可即便如此,他心里还是因为她这句话而微微暖和起来。 同屋外头的暖阳一般。 “哎哟,你这个样子怎么去看他?”徐景芳自是把人给拦住了,李鸣也是因此收住了脚步。 “可是……”她欲言又止,可自己现在这个样子确实不宜乱动。 “可是什么?”徐景芳佯装生气地瞥她一眼,“就这么关心他?连自己都不顾了?” “我哪有……”陆乔心说话变得小声起来。 门外的人也因此连呼吸都顿了顿。 “你是我女儿,我还看不出来吗?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有心思,也很上心,倒是你,我怕你不开窍,总是什么都往心里藏,喜欢人家也得说出来才是。娘之前是太着急,总望着你与知贤那孩子早结良缘,如今我都想明白了,何况你与他从前也是做过夫妻的……” 被徐景芳当面戳破,陆乔心也不心虚,坦然接受后只是平淡地答道:“……娘,什么夫妻不夫妻的,当初我与他又并非是自愿的。我如今是心悦他,可眼下也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闻言徐景芳倒是不同意了,她放轻声音,学着她的话:“什么时候不时候的?你既喜欢他,早说晚说不都是要说?若是再遇到像这次的偷袭,娘说句不好听的,等人不在了,说什么都晚了。” 陆乔心不是不明白她所担忧的,只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们去解决。 她犹豫着不知该怎么回了徐景芳的话,思虑间却听到了某人的声音。 “我不会再次让你遇到此等危险,这回是我大意了。” 李鸣的声音同他的身影都由远及近朝陆乔心而来,他强撑着受伤疼痛的手掀起眼前的纱帘,与另一头的陆乔心对上视线。 四目相对,陆乔心眼中有惊讶也有坦然,而李鸣的眼底却盛满了温情。 好似纱帘撩开后,她的秘密也在他面前一览无遗。 七顺早在门外就为他系上披风,尽管今日阳光大好,连风都是暖和的。 徐景芳见状挑眉,知晓眼下自己应该识趣离开,可在离开之际她又忍不住嘱咐几句:“你们都没好全,万万要小心别着凉,不舒服就让下人同我说,都别逞能。” 不等人应答,她就麻溜地离开,还顺带把门给关上。 陆乔心慢慢收回目光,看他倒精神得很,不像是没好全的。徐景芳方才便把她扶着坐起来,眼下倒是觉得后背有些疼,好像是扯到伤口了,想挪一挪,却疼得忍不住喊出声。 李鸣几步上前,完全顾不得自己也是个有伤的,扶着她挪了位置。 “你……”他很想问什么,但是又不知道能问什么。 问她喜欢自己是什么时候的事?太木头了,他想。 “你不是也有伤?坐下来吧。”见他的双眼总盯着自己看,可他自己却因为忽略不了的疼痛而一直皱着眉,就连手臂上的伤口都隐隐透过纱布渗出了血。 “好。”他应声而坐。 此后两人就这么望着彼此,好半天都没有说话。 两人的呼吸声在这安静的屋里听得很清楚,最后某人像是忍不住了,才开口:“为何,为何陛下给你我赐婚的时候,你……”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是他知道自己眼前的人能明白自己想说什么。 实则陆乔心当初应不应下都不要紧,无论如何他都不愿意再用所谓御赐的良缘来将彼此锁在一起。 他只是有一点介意,介意陆乔心当时拒绝得那么快。 是不是因为她对自己一点心思都没有。 可眼下知道了,却还是忍不住在意起来,既是有心思的,为何还能拒绝得这般快? 李鸣承认,自己有一点小气,也有一点执着。 第163章 闻言陆乔心轻笑一声:“你当真是被西北的风吹昏了头?” “想除之人假死归来,原先该死的罪臣之女又被自己赦免,陛下本就心有不爽。若我当真应下这门婚事,陛下对你我的忌惮只会更甚。” “我表面虽是你迎回府的心爱之人,可是在陛下眼里你好女色一事本就不可信,因而我应是你的得力下属,与当初那些被陛下送来的女子一样,留在你身边为你效力。” 陆乔心看见他脸上那似懂非懂的眼神,顿了顿才继续说:“否则,我们这位陛下,这回可找不到人背锅了。” 说完她饶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只见面前的人一下就认真起来,抿着唇,右手拇指下意识抚摸着左手虎口处。 “你是说,此次一事,他会借此挑拨离间?” 陆乔心点头:“陛下他没得选,如今刺杀未遂,哪怕彼此心知肚明此事是谁做的,陛下也得找个背锅的。既是背锅,想必也是要找你厌恶或者信任之人。” 她的目光又停留在他受伤的手臂上,那点渗出来的血迹并不明显,只是就这一点,在她看来已经很刺眼了。 “之前陛下就让我们怀疑到三殿下身上,那是因为你与三殿下面上有着恨。如今呢?这一次又会引到谁身上?” 会是谁呢?显而易见陆乔心就是个现成的人选。 闻言李鸣点头,心里的那一点介意瞬间灰飞烟灭,感慨着自己还是很大方的。可是他还有旁的事情想要确定,哪怕手臂上的伤口又开始疼痛起来。 “那你……你当真也心悦我?”他好似不敢相信。 陆乔心倒是不别扭,桃花眼望着他,含笑反问道:“李大人,你方才不是听到了吗?还是你希望我再说一遍?” 她想,这也许是天意,也是对他那晚表白心意时的回应吧。 某人下意识摇头,跟个拨浪鼓似的,嘴里说着不用,可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又像是反悔了,连忙改口道:“……可以吗?” “糟糕,晚了。”陆乔心笑出了声,看着他这般模样,忽然想到,兴许少年时期的李鸣就是这样。 无措,迷茫,还容易冲动和反悔。 但是她又知道,这是内里的他,表面上的他定是半点差错都没有,这才在百姓眼里留下了这么个冷面却又温情的形象。 用午膳时,陆乔心因伤势而不能挪动,只得吩咐厨房做几个清淡些的菜,由溪儿带到房中。而李鸣的伤势不影响走动,可他却不愿到前厅去,而是跑到陆乔心的房中,怎么说都要与她一同吃饭。 陆乔心拗不过他,只当他不存在。 午膳前,也不知是谁将他们二人遇害一事的消息放了出去,外头甚至说这回遇害是冲着李鸣去的,传言中明里暗里都说着是心腹所做。 这心腹还能是谁?简直就是明晃晃的挑拨离间。 “躺了几日都未见有传闻,我们一醒倒是开始纠结背后主使是谁了。”陆乔心冷笑一声。 上官烈这回定是下了死手,冲着要他们性命而来。也早早知晓他们的行程,知道他们在何时何地身边没有人。 她放下筷子,身上的疼痛让她内心的某个念头叫嚣得更为厉害。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王娘子的死,曾被随意买卖的念青,以及延寿寺拐卖女子一事,还有兔山上的用来辟邪的女子尸骨,珊华当街被逼堕胎,秦氏所生的双儿被活活淹死……这一路走来的一件一桩,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眼神扫过正在看着自己的李鸣时,她又想到他在回来的路上所遭遇的暗算,使他不得不假死归来,还有自己在大牢里遇到的腌臜事。眼下在脑海中翻腾起来的所有画面,都能彻底激起陆乔心心中谋反的强烈欲望。 “宁之?”面前的人好像唤了她好几遍,待她回过神后,还用那种不解的眼神看着她。 陆乔心没有回应他,而是恍然中脱口而出:“三殿下的身体已恢复大半,此事不能再拖了。” 李鸣猛然与之对视,四目中尽是明晃晃的算计。 在李鸣假死回来后,两人私底查了许多东西,加上有着方长民和徐景芳的帮助,五年前的许多谜底都在他们手中一一揭开。 如今,终是到时候了。 他思索片刻,只重重点头。 “可我不愿让我爹娘涉及此事……”陆乔心想到这些日子父母带着人两头跑,还在外宅替他们默默做了许多事,她就忍不住心疼。 傍晚时刻,陆乔心就这般对前来探望自己的徐景芳说,可徐景芳却直摇头:“我与你爹不会在此时回去的,既然当初决意来到长安,定是要留下来帮你的。” “心儿,我与你爹这个年纪了,能有你在我们身边,心中早就无憾了。何苦要将我们赶回去呢?你若是怕连累我们,那更不必说了,我们不怕被牵连。”徐景芳坚决不让步,陆乔心闻言只能含泪望着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娘,那你和爹也要答应心儿,危险的时候,你们都不许逞强。” “你放心好了,我们一把年纪,能逞什么强?到时候扛不住就跑。”徐景芳眼中也含着温热,打趣似地说。 母女俩望着彼此,闻言笑了,热泪缓缓落下。 能够下床走动的第二日,陆乔心就提起秦氏一案,惹得李鸣皱眉不止。 “你眼下伤还没好全,他们又不会跑,这么心急作甚?”他说着话,手还不老实放着,一直揉捏着腰上那个青色的香囊。 这是他前日缠着陆乔心给自己做的。只道旁人有的,他也要有。 陆乔心很无奈,可整日都待在房中养伤,外头的事她又帮不上忙,闲着也是闲着,便给他做了。 期间珊华来探望她正好撞上她在绣香囊,还调侃了两句呢。 眼下李府上下都知道两人是郎有情妾有意了,某人更是装都不装了,任旁人如何调侃他也不恼。 总归这些只有府里的人知道,也不会传出去。 “你吩咐人将章家几人带上长安来,也需要时间不是?难不成我现在要人,人就马上在我跟前了?这期间我还是能好生养伤的,何况眼下没什么大碍了。” 她几乎是苦口婆心地说着,试图能够说动他。 可某人像是听不见,一心都只顾着她的伤势。 “你先养伤,这些事我回头会办的。” 几日下来,陆乔心后悔起来,反思自己给李鸣的答案是不是给得太早了? 黏人不说,他恨不得把彼此心意相通一事告知全天下,尽管克制住了,只是“不经意”让全府上下都知道了。 虔和殿 “我看啊,这孩子倒是不错,如今在你宫里倒也安稳。” 卫氏所言之意,上官玉哪能不明白,这是又来撮合了。 “母后,您就别操这个心了。儿臣只想好好照顾您,陪在您身边就够了,旁的事我不愿多心。”她扶着卫氏在寝殿坐下,顺手给她捏捏肩。 卫氏不说话,而是侧头看了一眼殿外不远处坐着提笔写字的贺知贤。 上官玉也顺着视线望去,又道:“再说了,表弟早就有了心上人,您啊就别多想了。” “陆姑娘不是与阿鸣在一处吗?”卫氏瞥了她一眼,眼中带笑。 “您这消息怎么比我的还快?”上官玉一怔,随即笑起来,在她身旁坐下。 李府的动静上官玉一直有让人私下留意,这回遇袭一事自然也知道了,甚至在她怀疑究竟是不是她那个好弟弟做的时候,那些个传言就流传开来。 这下她倒是确定,此事定是她那个弟弟做出来的。 只是关心归关心,她眼下却不能插手,得知两人性命无碍之际,她与卫氏才放下心来。 至于外宅里的那些人,她通通当作不知道,甚至私下还替她们掩盖行踪。 只是…… 上官玉抬眼望向贺知贤的背影,自从得知自己再无可能后,他便整日不说话,脸上看不到半点喜色。 卫氏说他在自己身边安稳,还总跟在自己身边,那不过是她不愿看到他就此自弃罢了。 而她与他,从始至终便是不可能的事情。 如今也只能是叹一口气,尽好她这个当表姐的本分罢了。余下的,便只能靠他自己了。 “陛下,此次虽失败了,可也发现了李大人手底下的随从都是有功夫在身上的,也不算无所获……” 大臣站在养心殿中央,作揖朝前方的上官烈说道,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生怕这位天子不知何时就会动怒。 他脚下周围已经满是上官烈砸下来的各种东西。 若是他说错话,指不定下一个就往他脑袋上砸过来。 “一堆女人,能有多大的本事?我的人一个都没回来——”上官烈狠狠锤了桌子,抬眼怒视他:“还不是你们养的人没本事?!” 他并不觉得一群女人能成什么事,大不了就是过家家尝尝瘾。哪能真的有本事拿下他手底下的精卫? “陛下恕罪陛下恕罪……”大臣不敢再辩解什么,只能一个劲地认下。 上官烈像是感到心烦,垂下眸不再看他,后又抬手不耐烦地示意人滚出去。 那大臣得令二话不说就出去了,要不是顾着规矩和形象,只怕是腿软着要爬出去的。 “陛下,这也怪不得这位大人,要怪只得怪周大人办事不力吧。上回周大人将所有得力的暗卫都调走了,李大人回来时,陛下又责罚了他们一番,这才……” “还请陛下息怒。”禄前每回都在他生气时这般好生劝着,有些话不知说了多少遍。 这回上官烈也不愿多听,一摆手就让人退下。 秦氏一案在长安闹得沸沸扬扬,对峙那日,许多百姓都到官府门口守着。有看热闹的,也有想要看秦氏洗清冤屈的。 其中多数女子心里好似有一块明镜,又或许是女人心疼女人,直觉一个母亲是不会对自己的亲生孩子下如此毒手。 至于男人,她们还能不知道男人都是什么德行吗? 这一回是李鸣坐在公堂之上,陆乔心则是坐在底下一侧的座位上。 “官府大人前些日子吃错了东西,眼下身子还没好全,今日便由我来代劳。”李鸣言简意赅走了个过场,与一旁的陆乔心对视一眼后便扬手吩咐道:“将人都带上来吧。” 被带上来的人分成了两个阵容,一个以秦意为首,一个以章名远为首。 秦意身后是那几个肯为自己作证的女子,还有当时为其接生的产婆。而章名远身后则是他的三个妻妾,还有一个是从前在秦意身边伺候的丫鬟。 由秦氏带头将此事来龙去脉说清楚,紧接着人证物证都一一拿出来,整个过程秦意都压抑住自己的情绪,把所有话都说完后,才侧目带着恨意瞪了眼一旁的章名远。 章名远看见后只是冷哼一声,一副毫不在乎的模样。 “章名远,如今人证物证皆指向你,你还有何狡辩?”李鸣冷眼看着他。 一旁坐着的陆乔心也将视线投向他,想看他还能说出什么来。 章名远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只是他没想到那秦氏竟真的有胆子告上长安来,若是被坐实了罪名,他们章家当真是被丢光了脸面。 好在……好在还有那层关系在。 只见他也一脸正经地把身后的几个妻妾拉出来给自己作证,还把那个伺候秦意的丫鬟也拉上来。 待几人都为他辩解过后,他又想暗示些什么:“说来,我们家也是有功绩的,当年……” 陆乔心和李鸣愣是把他祖父是如何救当今圣上外祖父的来龙去脉听了一遍。 闻言一旁的秦氏都愣住,有些心慌,下意识又看向陆乔心,后者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放肆!”李鸣忽然喝道:“如今陛下将此事交由我来办,便是不想在大阡百姓面前徇私,你倒好,在公堂之上,却将此事拿出来,是想暗示什么?你想借此毁了陛下在百姓心中的威严不成?” 此言一出,外头围着的百姓能听到的都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起来。章名远见状也不自觉慌了起来,下意识又要否认。 “如此言行之人,焉知方才他证人所言又能有几句是真的?此等行径,想必李大人也不会容忍,还请大人明鉴。”陆乔心在一旁相劝,看起来倒是正义凛然的模样,实则也不过是点火罢了。 “章名远,方才你们只有人证而没有物证,我怎能听信你们的一面之词?” 眼见李鸣一副要倒向秦氏的模样,章名远开始急了,原先自认为有底牌的他,如今底牌被夺去,自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那几个妻妾不过图着他家的财产,若是真要被严刑拷打,想必也撑不住多久。 在愤怒与无措之间,他忽然膝行侧身,往秦意方向靠近几步。 “都是你!你这个贱人!”说着他就要去伸手去拽住秦意的衣裳。 陆乔心察觉不对劲,连忙示意身边的阿星和溪儿,哪知比她们动作更快的是一直守在秦氏身后的天晴。 天晴用剑柄拦下章名远抬起来的手,而阿星也凑上前去一脚揣上章名远的肩膀,把人踹得往后坐下。 溪儿则来到秦意身前双臂展开护着她,其余几个作证的女子也被一旁的随从护在身后,就连章名远的身后那几个妻妾也被围起来。 天晴动了动手里的剑,道:“想干什么?” “拿开你的脏手。”阿星踹完后也一副随时要提剑的模样。 “李大人。”陆乔心见状看向坐在上面的某人,声音很轻却坚定:“此人在公堂都敢如此,想必也不必再审了。” 她承认她有私心,此事秦氏被冤就是事实,哪怕只是走个过场,她也不愿与其多周旋一刻。 “章名远,你可还有证据?”李鸣最后又问一句。 “……”章名远坐起身来,好半晌都没说出话来,身后的妻妾倒是怕极了的样子,一直催促他快些说话。 只是可惜,他仍旧没有开口。 末了,人证物证具在,章名远辩解不出一句话。此案终是证明了秦意的清白,也给那些个被章名远欺骗的女子一个交代。 “没想到这案子能结束得那么快。”当日夜里,陆乔心望着天上月感叹一句。 “他坚信官府会看在他祖父的救命之恩从而畏惧圣意放他一马,自然连假证都懒得再伪造多一些。作恶多端者,自是跑不掉的,被冤之人也总有清白一日。” 李鸣也抬头望着天上那轮月牙。 “章名远正妻房中的那个孩子呢?”她又问一句。 “章名远入狱,那几个妻妾招供后该判的判,该跑的跑。章老爷一气之下病了,那个孩子无人看管,我找个由头把孩子送回生母身边了。” “那就好。” 那就好,这些事情办完,接下来只怕都是硬仗。 “你对朝中的大臣可都了解?”她忽而一笑,问他。 这个笑让他觉得与往常不同,像是感觉到她要做些什么了。 “略有了解。”他答,“怎么了?” “你忘了?我们要——” 陆乔心骤然贴近他的耳边,很轻地说出那两个字:“……谋反。” 第164章 “私下操练女子军还不够,若是只有兵力却无人支持,怕是也难。” “这个不必担心,朝中倒是有我的人,愿意追随老三的人也不少,回头我私下去联络。” 说起此等正事,他正经起来,说话也不带着笑,只是那一双眼睛仍是忍不住要望向陆乔心。 陆乔心回看他的眼神中也全是信任,许是彼此的那层窗户纸被戳开,眼下她觉得有某人在身边,倒是一件令人心安的事情。 “好。”她扬起嘴角。 只是下一刻,李鸣开口说的又是旁的事情,他偷摸一笑,像是心里憋着什么坏主意。 也成功引起身边人的注意。 “你为何笑得这般高兴?”她不解,上一刻明明还很正经的。 “我昨日翻了翻话本,话本里说,男女相悦会给彼此送定情信物。” 他说完这句便停了下来,她等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听到下文。陆乔心后知后觉明白过来,脸上是识破后的淡淡一笑,却偷偷腹诽此人不要脸。 “堂堂李大人,竟也会看话本?看就看了,竟还信了?”她有意刺激他。 闻言李鸣眉头拧紧,后又舒展开来,竟结巴起来:“……我,我那是无聊。” “哦——”她拉长尾音,眉峰上挑:“原是无聊啊。” “那请问大人,我的定情信物在何处呢?”陆乔心朝他伸出手掌,笑起来连那双桃花眼都愈发生动起来。 这副活泼的模样,李鸣从未见过,这是头一回。 他愣了许久,久到陆乔心伸出的手都在他眼前摇晃起来。 “你想什么呢?怎么还走神了?” 总不能被她这番话给吓到了吧?不至于啊……这不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吗? 她倒是没太放在心上,可又听到李鸣有些慌乱地答:“晚些时日再给你……” 看他这副神情,陆乔心觉得十分有意思。 “好啊。”她应声道。 随后从次日起,她便听到府中上下在议论什么。起初她并没有太在意,只是后来许多次,在丫鬟们面前经过时,总能瞧见原先围成一堆在悄悄说些什么的她们,在瞧见自己后便匆匆忙散去。 一次两次还能当作是巧合,次数多了她很难不起疑。 这一日她瞧见后也没有叫人前来问话,而是就在长廊中坐下,问起了身边的溪儿:“府中这几日可是发生了什么趣事?” 她也不直接问,可溪儿却听明白了,显然她是知晓的,只是支支吾吾的,好似不知该如何说。 如今天晴和阿星都在外宅操练着女子军,李府中只有溪儿能够日日跟在身侧,府中大小事也是她跟着一同操办。 “不能说?”陆乔心微微皱眉。 “那倒不是……”溪儿如实道来。 “究竟是何事?”她莫名觉得,此事应与自己有关。 “就是大人这几日有些忙,底下人好奇便多说了两句,也不是什么大事。”溪儿避重就轻,自然也没有说出陆乔心想知道的东西。 闻言坐着的人眉头皱得更深,她仰头去看溪儿,望着她那有些躲闪的眼睛,再次问道:“何事能让下人们都如此好奇?这私下妄议大人何时也是件小事了?” 她确实知晓这几日李鸣都在忙,只是在忙什么她也并不知道。 陆乔心显然往坏处想去:“先不论此事是大是小,若是她们当中混进有心人,把不该听的听了,不该说的往外传,这后果会如何?” 溪儿一听,连忙道不是,随后犹豫着把话给说了出来。 “姑娘,是这样的。大人前几日,也就是秦氏一案结束后,便私下问过婢女,说女子的定情信物该送些什么才好。” 她顿了顿,抬眼去看陆乔心的眼神。 “还让婢女不要同姑娘说……”见陆乔心不冷不热地瞥了她一眼,她又连忙道:“婢女没有跟姑娘提起,可也绝对没有跟旁人说的。” 也不知道陆乔心信不信自己的话,她往方才丫鬟们聚集的角落看了一眼,犹豫片刻,猜测道:“许是大人自己拿不定主意,因而也问了旁人也说不准呀。” 这倒是有可能,陆乔心想。 转头她便轻叹一口气,小声嘟囔一句:“这是要做什么……” 溪儿以为她在跟自己说话,没有听清便问道:“姑娘可是在跟我说话?” 只见陆乔心摆摆手,也不说话。过了一刻,她才开口吩咐:“虽说府中规矩没那么拘束,只是整日议论大人也是不妥的,莫要让我瞧见有下一回了。” “是。”溪儿福身。 “他这般问你,你是如何说的?”她忽而又侧身问起,溪儿一怔,回过神后就将原话说与她听。 今日的午膳和晚膳某人都没回来,惹得饭桌上的珊华都忍不住说上两句:“宁之,先前你们二人还没表露心意时,大人还回来吃饭的,怎的如今三天两头都不回来?” “可差人去问了?”珊华看向陆乔心身后的溪儿,只见溪儿摇摇头。 如今大事在即,陆乔心断然是不会让珊华牵涉其中,尽管珊华也曾想出一份力,可终究是有孕在身,平日里只好多花些心思在府中的饮食和香料上,好让大伙都能吃饱睡好。 何况眼下她的香料铺子已经在筹备,不知哪日就能开张了。 陆乔心不愿破坏原本就应属于她的安稳生活。陈阿婆亦然,她被陆乔心嘱咐要照料好怀有身孕的珊华。 “他许是忙着联络大臣吧,我们备好饭菜就是,旁的不许多嘴。”陆乔心难得“训斥”珊华两句,可脸上的担忧旁人又不是看不出来。 她既是没说什么,珊华当然也不会多问,应下后便认真用饭。 嘱咐过后,底下人不再议论那些个琐事,只是李鸣回府的时辰越来越晚,陆乔心两三日才能与其见上一面。 她知他在忙,可心里多少也有些不痛快就是了。 直到有一夜,她睡不着便出来站了一会儿,随后又来到书房坐着。 房中点了烛火,之前那本空白书册摆在她眼前,上头的人名愈发多起来,彼此的关系也甚是复杂。 她看得十分入迷,手指不停在那些名字上比划着,书房内一时只有书册翻动的细微声响。 李鸣是何时来到自己身边的她都毫不知觉。 她余光中瞧见桌上烛火晃动的身影,险些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见是某人,轻拍胸脯:“你怎么来了?” “这是我的书房。”某人很淡定。 “大人这是从外头刚回来吧?”陆乔心瞧见他一身的打扮还是今早出门时的那一身,他向自己靠近时,她还能闻到他身上茶水的清香,随着夜里的冷风拂过她的鼻尖。 “嗯。” 书房的门敞开,风一阵阵吹进来,一直到把他身上那些不属于他的气味都吹散后,他才转身将门关上。 风没了,陆乔心也望着他转过身来的身影,想起什么,问道:“你饿不饿?” “在外面吃过了。” “哦。” “这么晚怎么还不睡?”他问。 “睡不着,就来看看。”说着,她侧了侧身让他看到了桌上的那本册子。 李鸣好像一下就想起什么,笑了起来:“怎么没有我的名字?” “嗯?”陆乔心认真回头去看,“有啊,在这。” 她的手指落在李鸣二字的下方,脸上尽是不解,像是在说:你又想做什么? “不是这个——”李鸣不多解释,而是将宽大的手掌覆在她指着自己名字的手背上,顺着她伸出的手指在册子空白处比划着。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可陆乔心却很快就看出来他在写什么。 “李——探——初。” 陆乔心随着他比划的动作念出来。 这三个字像是在她脑海中打开了什么开关,轰的一下全想起来了。 那日夜里,她在书房的此处,写下了一个又一个“李探初”,最后还被本尊瞧见了。 同时她又反应过来,那些纸去哪了?想着便抬眼,与某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确定以及肯定,定是他把那些东西都藏起来了。 除了他还能有谁? 陆乔心很果断甩开了他的手,一脸淡定将自己的手收回来,一字一字往外说:“李探初,你是三岁孩童吗?” “……”李鸣外头不解地看向她。 “……很幼稚。”陆乔心说完就把那册子合起来放回原位。 李鸣也不驳她,就在她身旁站着,盯着她的脑袋看了一会儿,无声笑起来。 可惜她没有看见,随后便听到他说:“那些朝臣我私下一一联络过,其中有几位愿意倾尽全力助你我扶持老三上位,其余的……” 陆乔心似乎听到他叹了一口气,很轻,或许他还摇头了,可她没有仰头去看。 “他们怕此事不成,陛下不会放过,倒也是人之常情。不过,他们虽不参与,但旁的琐事有任何需要都可相告,他们会尽力的。” 似乎这也是她所预料到的结果,彼此沉默片刻,她问:“那王丞相呢?” 闻言李鸣抬眼,眼神中有些许意外:“王协不过挂个空名,他没有实权。不过,我还没上门拜访。” “我去吧。” “你身体还……” “我已经休息好了。”陆乔心打断他,“你这几日四处奔波倒是辛苦,再这样下去,会让人起疑的。” 她像是早就算计好了,就等着这一刻。 “如今陛下想借助传言引起你我之间的猜忌,我不可能总待在府中,何况你已筹谋了许多,我不过是借力办事罢了。” “也好让陛下觉得你我已然产生分歧,你这几日的早出晚归,怕是已经惹起陛下的疑心了。” 一听这话,李鸣又不正经了,他歪着头笑了笑:“宁之可是在怪我早出晚归?” “我们这叫分头行事。”陆乔心耸耸肩,好生无奈的模样。 然而在某人不再早出晚归之后,倒是一下引来许多不速之客。 府中的下人和随从分别从好几个地方发现了乔装打扮的他们。 苏傲言是借着嫣夫人给陆姑娘回礼的名义扮作小厮从正门而入;长公主和贺知贤则是私下去了外宅,最后由外宅的下人偷摸将人从侧门带入李府;赵九则带着手下从后院翻墙而入…… 到了傍晚,周丰羽更是悠闲自在地从后门进来。 这些人在同一日的不同时辰来到李府,被下人发现至互相碰面的时候,彼此有惊讶也有嫌弃。 李鸣头疼,吩咐人将所有的门关好,此事须得咽下肚子里,谁都不能说出去。 在他的吩咐下,下人们将他们都安顿在偏院后,便都识趣退下,就连随从也不留下,最后还是赵九带来的死士在院外守着。 天还未全黑下来,李府上下却挂起了灯笼,还出奇的安静。 知晓此事的陆乔心与李鸣一路从长青院往偏院走去,路上还说着话。 “方才柳太仆和渠亲王悄悄来信,说是愿意暗中相助。”他说得有些急,这消息也令人惊讶。 渠亲王正是乐真公主的父亲。 可陆乔心来不及去思考这其中的利弊,只因她也有着更头大的事情。 “念青也来信,说她与祥云偷偷来了长安,如今正在长鸣客栈。以及,她让我们不必担忧钱财和粮草的问题。” 信中还说,叶之瑜听闻此事后,也嚷嚷着要为大阡女子出一份力。 虽是有所欣慰,可她觉得她们几人有些胡闹了。 两人侧目视线相对,脚下的步伐更快了。 没走几步,她就听见身边的人带着怒气说了一句:“他们这是在胡闹。” 两人并肩来到偏院中,各自瞥了一眼守在外面的几位黑衣人。 走进去时就看见那几人安安静静站在原地,最打眼的便是贺知贤和苏傲言,只因他们二人如同看见仇人一般盯着对面。 直到李鸣现身,他们反倒把这仇视的目光落到他身上,颇有默契。 在某人身边站着的陆乔心见此场面,难得有片刻心虚。 第165章 看见两人投向自己的目光,李鸣一怔。还是陆乔心反应快些,迅速将目光定在乔装过后的上官玉身上。 “见过殿下。”她速速行礼。 这才让那两人的目光收敛许多,上官玉一脸坦荡,似乎方才那一幕未曾发生过。 “眼下不必多礼。”她往前走两步,来到陆乔心身前,抬了抬陆乔心行礼的双手。 “大人,陆姑娘。”一侧角落里的赵九朝着李鸣二人的方向作揖。 李鸣抬了下巴,问:“老三让你来的?” 外头那几个黑衣人一看就身手不凡,李鸣有些印象,这是当初他亲自给上官令挑选的死士。这几人一直默默守在上官令身边,很少在大众面前露面,如今倒是被带进了李府。 不用想便知道是何用意。 赵九点头应是,李鸣下意识就看向身边的人,陆乔心也正好看向他,彼此在眼神中会意。 这般不动声色的交流,落在苏傲言和贺知贤眼里,两人不甘似地瞥了对方一眼,随后垂眸看向别处。 上官玉看到这样的小动作,眼里划过一丝惊讶,可如今心中也只剩下欣慰了。 她双手落在陆乔心的双臂上,有些担心:“听闻你的伤有些重,可都好全了?” 闻言苏贺二人的视线又忍不住偷偷挪过来,只见陆乔心看着上官玉的双眼,安抚般笑了笑,甚至转了个身,好让身前的人看清楚。 “回殿下,宁之如今好着呢。”她笑道。 苏贺二人心安几分,目光这才缓缓收回去。 “那就好……” “好什么?”上官玉的话还没说完,某人就插嘴,惹得身前两人都侧目看向他。 “徐大夫可说了,你体内的毒虽清了,可身子还是虚的,须得好生静养。”不知是不是故意的,他将“徐大夫”三个字说得极重,看向她的眼神有着些许责怪的意味。 在场的除了她以外,想必都以为他口中的徐大夫不过是个寻常大夫罢了。 闻言陆乔心忍不住想给他翻个白眼,这人总拿她娘的话来压她。 她瞥向一旁时微微眯起双眼,仿佛已经在心里悄悄记下一笔私账。 上官玉看向他们二人的眼睛打了个转,后又扬起一抹淡笑:“可不能拿身体说笑,得听大夫的话才对。” 原先有些肃然的场面一下被他们这三言两语化开,只是有两人仍在不对付,看向彼此的眼神恨不得是要杀了对方才好。 “咳咳——”周丰羽趁机清了清嗓子,李鸣这才看向他,还不忘调侃:“周大人,不知身上的伤可还好?” “哎,不必太挂念我——”周丰羽含笑摆手,“有了李大人让人送来的药膏,自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一番问候后,几位来者都板起脸来,一副严肃模样。 “你们二人应当知晓我们来此的目的。”上官玉与身后的人对过视线,便与身前二位直言。 “自然。”陆乔心点头。 一旁的李鸣却轻轻摇头:“你们这是在胡闹。”他面上的担忧不假,口吻也要冷漠许多。 他蹙起眉头的样子不知怎的倒是惹得上官玉一笑,她抬手指尖轻轻抵在鼻尖,竟还笑出声来。 “阿……你笑什么?”他险些脱口而出的称呼倒是止住了上官玉的笑,甚至怔愣起来。 他方才是要唤我阿姐吗?她想,她已经许久没有听到他这么唤自己了。 李鸣也意识到自己的冒失,可他下意识的第一眼仍是看向陆乔心,后者有些不明白,只是朝着他小幅度挑了挑眉,询问他怎么了。 上官玉很快回过神,淡然开口:“阿烈这个位子本就是夺阿令的,他还做了那样大逆不道的事,如今皇位交到他手里五年,大阡百姓虽安居乐业,可他对女子的偏见颇多。我认为,大阡不需要这样的昏君。” 上官玉不管闲事,却不代表她会任由自己那愚蠢的弟弟继续这样迷糊下去。尤其是经过秦氏一案,她看见了更多在这不公政令下苦苦煎熬的女子。 她身为大阡的长公主,断然不能眼睁睁瞧着与自己同样身为女子的她们遭受着不公。 “我与表姐的想法是一样的,今后若是有用得到我的地方,尽情吩咐。”贺知贤在上官玉身后站出来,用真挚的眼神看向陆乔心。 陆乔心迎着他的目光眨眨眼,算是应下了。 “我也愿意出一份力。”苏傲言来到上官玉身旁,神情坦然,仿佛在说一件家常小事。 他的到来才是让陆乔心和李鸣最惊讶的。 “为何?你的长姐可是当今的皇后,拉你姐夫下位,对你有什么好处?” 李鸣眯起双眼审视他,期望能从他眼里看出什么东西来。 可惜此人的眼中干干净净,算得上十分坦荡。 “姐夫?我可从来都没认过。”他冷哼一声,“我那个长姐太蠢了,妄图用儿女情长来锁住帝王心,奈何当今陛下是个花花肠子,他们之间不过是利益往来,哪里有什么真情可言?” 他将其中的关系看透,语气实为不屑。 “若还是不信我,尽可考验我。我可为你操练你手底下的人,女子体力本就不如男子,会点手脚功夫可还不行,来日定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的话并不假,而由身为将军的他来操练女子军,想必会更好。 思虑片刻,李鸣先开口:“……那就多谢各位了。”他的郑重口吻一下又让偏院安静下来。 这是砍脑袋的大事,他需要人,因而实在推脱不得。 “回头我将手下的亲卫都交由你。”上官玉道。 “过几日便是赫连首领和夫人回门的日子,在此之前,我们切不要来往过密,一切照旧即可。”周丰羽提起公主回门一事,还顺带给李鸣递了个眼色。 夜深前,一行人如何来的便如何回去。苏傲言离去之际只敢小心看了陆乔心一眼,倒是贺知贤,人已经走远了却还不停回头。 见状在她身后靠墙倚着的某人冷飕飕开口:“这小子倒是痴情。” “怎么?”她转身稍稍仰头看他,“你心里酸了不成?” “胡说。”说着李鸣就背过身去不看她,倒好留着她在背后偷笑起来。 “好了。”陆乔心主动走到他身前去,忍不住弯腰歪头去看他,可他却躲了一下。 “我与他早就说清楚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耐心说着。 这下李鸣才抬头看她,虽说看起来还是一副小家子气的模样,可脸色却比方才缓和不少。 “我知道,你对姓贺的姓苏的都没意思。”说话间他站直了身子,双手抱臂,一下又扬起嘴角:“因为你不喜欢他们,你喜欢我。” 说完他就大步离去,好似生怕走慢一步她便会反驳他似的。 陆乔心站在原地也双手抱臂,思考起来,究竟是哪里出错了? 行,他把自己哄好了。 回门当日—— 渠亲王府中的偏院里,上官麒早就梳妆打扮好坐在屋里等着。没过多久门就被人小心翼翼从外面推开。 “父王。”看见来人的身影后,上官麒轻声唤着。 “可都准备齐全了?”渠亲王先是探头往外面看去,后又小心将门关上。 “嗯,都准备齐全了。”她眼中的笑意藏不住,那心思自然也瞒不住眼前这个男人。 “那赫连首领愿意放你回来,想必也是个君子,可也切莫被他的外在所迷惑了,还是要小心应对才是。” “我明白的父王,您没有因为我是庶女便忽视我,阿麒已经很感激了。”上官麒瞬间眼含热泪。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嫡庶又如何?你总归都是我的女儿,我怎能弃我儿不顾?”他这般说着,眼眶也热了起来。 “好了,莫要再说了,时辰快到了,我让人悄悄将你送出城,好让你与他在城外会合。千万记住,小心为上。” “是,女儿多谢父王,晚些在宫里见。” 城外从西北来的马车队伍里,赫连和成是驾马而行,而那原本该是首领夫人乘坐的马车里如今却是空的。 “首领,若是夫人不认这门亲了可如何是好?”一旁的随从问道。 身穿暗红色异族服饰的赫连和成却不以为然,手中攥着缰绳,从城门口一眼望去可以瞧见长安城的高楼,还有熙熙攘攘的百姓。 “我提前给阿麒写了信的,我相信她不是背信弃义之人。”他的嘴角扯起一抹笑。 上官麒既是以大阡公主之名和亲到西北去的,那回门之宴定是要设在宫中的。 长春殿一如既往地忙活起来,只是因皇后怀有身孕,身子多日不爽,此次负责筹备此事的人便换成了柔妃。 陆乔心和李鸣入殿时,许多大臣早已入座。远远的,陆乔心就同落座在前方的王协打了个招呼,说是打招呼,也不过点头一笑而过。 落座时,李鸣还目不斜视地问她:“你私下找过王丞相了?” 陆乔心摇头。 “那你方才还同他打招呼?” “我私下给他送过一封信。”她不紧不慢道。 “写了什么?”他微微侧目,却又不敢直接看她。怕行为过于亲昵,只让外人觉得此次遇袭后传言一出,他倒对身边人毫无忌惮之心。 “我一路以来的所见所闻,兴许能入王丞相的眼。”说着她的视线又挪到旁人身上,李鸣看去,发现是上官玉来了。 几人之间互相对上视线,不过也是一瞬之间,免得惹人生疑。 苏傲言周丰羽等人也陆续入殿落座,连陛下皇后都来了。 最后才是新婚夫妇前来,赫连和成携手上官麒入殿时,殿里的人脸上神色各异,有艳羡的也有嫉妒的。 “赫连见过大阡陛下。”赫连和成将右手握拳抵在左肩,屈腰行礼。 身侧的上官麒却是按照大阡的规矩福身行礼:“参见陛下。” “大好日子,赫连首领大可把这里当成是自己家,回家便不必如此拘束,快快入座。”上官烈从始至终都是一副挑不出差错的笑脸来。 毕竟今日是回门宴,自是不好让人挑出什么错处来。 两人入座后便各自朝一旁的人投去目光,将殿内的自己人都扫了一眼。 目光落到陆乔心身上时,上官麒微微一笑,陆乔心也对她投之一笑。 在座的所有人都各怀心思,尤其是已然结盟为一党的他们。所谓回门宴,说好听些是顾及大阡和西北的脸面,同时向外宣告彼此已经和亲为盟,为的是让边界百姓安定。 说难听的,不过也是走个过场罢了。这么多人当中又有谁能够吃得下,不过是心里各自打着各自的小算盘而已。 宴席上多的是阿谀奉承,陆乔心只吃了几块糕点,便坐在位子上看周围的热闹。 奉承话一多,喝下肚的酒水便多起来。一来二去眼瞧着主位的上官烈有些喝多了,陆乔心想着这难熬的宴席应当离结束也不远了。 哪知就在这时,一名宫女来到上官烈面前将新鲜瓜果奉上,结果一个不小心就把上官烈手中的酒杯打翻了,里头的酒水全洒到他的衣裳上。 宫女即刻就跪下请罪:“奴婢不是有意的,还请陛下恕罪……” “你是怎么办事的?”禄前呵斥她一句,转身就要去擦拭上官烈被弄脏的衣裳,可是却被上官烈甩开。 “你可知今日是何等重要的日子?”他冷声问道。 “……奴婢知道。” “那你这是成心让朕在赫连首领面前出丑?”上官烈一脸醉意,却狠狠拍桌。 “不是的,奴婢并无此意——”那宫女不停磕头求饶,而上官烈也正是在这个空隙里看清了她的面容。 “倒是个美人。”他冷哼一声,“不过可惜了,你不懂事。来人——” “将此人逐出宫,扔她去青楼吧。” 他说这话时,眼底还有几分清明,只是恍惚的醉意很快就将那丝清明掩盖了去。 底下的人不敢有异议,更多的还是看热闹的姿态。 倒是赫连和成一直皱着眉,眼下听见那宫女不停哭喊求饶,才站了出来。 “今日是赫连与夫人回门之日,还望大阡陛下能够看在我的份上,饶了她。大阡陛下又何苦因为一个宫女扰了兴致呢?” 他此言一出,所有人面面相觑,甚至开始窃窃私语。 就连上官烈身旁的苏傲霜都惊讶挑眉,下意识扭头去看身旁人的脸色。 长公主依旧似旁观者,稳坐在底下,丝毫不受影响,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过来。 上官烈迟迟未有回应,底下的私语声渐渐也停了下来。 不知又过去了多久,久到连王协都忍不住抬头看向主位上坐着的人。 在这般灼灼目光的注视下,上官烈忽然笑了起来,有些冷,还有些刺耳。 “朕明白了——”他伸出手指着站在中央的赫连和成,连眼尾都弯起来:“你喜欢她。” 闻言赫连和成眉头拧紧。 “早说,朕将她赏给你。” “赫连不是……” “莫要再说了,朕说赏你便赏你。”上官烈打断他的话,看向他的眼神略冷几分。 见状上官麒也起身走出来,站到赫连和成的身旁。她一起身,许多人的目光又落在她身上,不远处的渠亲王甚至也要站起身来,却被一旁的王妃拦了下来。 “还以为今日掀不起风浪呢。”陆乔心支着下巴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小声道。 “殿上什么牛鬼蛇神都聚齐了,哪能没有热闹给你我看。”某人的神情毫无起伏,好似这般场面在他眼里已是平常。 “看着就好,你可别逞能,今儿可不是你逞能的时候。”警告一番后,他将已经剥好的橘子塞到她手里。 看着手中泛着清香的橘子,她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应了一声,随后便吃了起来。 “陛下,这宫女所犯之事并非什么大事,臣女还请陛下饶她一回。陛下若是送她去青楼,于她而言,同送死无异。何况——” 她侧目看了赫连和成一眼,又道:“西北男子并无纳妾的礼俗,这宫女送予夫君,实在不妥。” 听到夫君二字,身边人一怔,眼睛显然一亮。 只是看着二人为一宫女求情,还一再驳回他的命令,实在令上官烈不爽。 上官烈脸上的醉意褪去一些,帝王威严展露出来,冷声道:“你才嫁过去多少时日,这是连家是何处都忘了吗?” “既是赫连首领不好收下,那便只好将此人送到青楼了。”上官烈一副不容置喙的模样,一时之间无人再敢驳。 “陛下。”一道清冷女声在殿中响起。 循着声音望去,只见上官玉站起来,面向上官烈。 “这宫女犯的不过小事,陛下何苦要这般生气?若是眼不见为净,将她打发到我宫里来便是了。” 她这么说,一是求情,二是给他拉下脸面的台阶。 上官烈不会不明白,可是他依旧不明白。 不明白为何连亲姐姐都愿意为外人说话,却舍得当众下他的脸。 他哼笑一声,仿佛是自嘲。 “皇姐也要为一个下人求情吗?” 他那好似落寞的神情有些刺伤她的眼,静默片刻,她道:“还请陛下以大局为重。” 意思不过是赫连首领在此,既是他也求了情,哪怕这宫人犯了大错,也须酌情惩戒才是。 何况只是小错,莫让外人看了笑话。 可他却不这么认为,他哼笑间又将一杯酒一口饮尽,眼中的醉意又浮现起来。 “皇姐,当初若是没有李大人献计,如今嫁去西北的可就是你了。” 闻言上官玉一愣。 禄前也在一旁提醒着他:“陛下……” 其余人不敢吭声,上官麒与身边人对视一眼,也不知该不该出口相劝。 最后大伙都选择沉默,唯有李鸣神色渐寒,直直往这边瞧来。 陆乔心察觉到了身边人的不对劲,偷摸着拿手覆上他的,轻轻拍打着,似安慰抚摸。 上官玉恢复神情,冷言劝道:“陛下,你喝多了。来人——” “我没喝多!”上官烈立马扬声道,“我说的难道不对吗?皇姐,你原先就该嫁到……” “啪!” 上官玉抬手的瞬间呼吸顿了顿,很快掌心落下,一个淡淡红印子迅速出现在上官烈脸上。 “大臣和亲眷们皆在此,陛下莫要再失言了。” 她的声音很冷,分明是在五月,殿外的日头很毒,可她的声音却那么冷。 说出口的话也那么冷。 “皇姐……”上官烈抚上自己被打得发热的面颊,轻声唤她,就连欲上前扶着他的禄前都被他狠狠推开。 “我不明白,朕真的不明白……”他喃喃着,丝毫不顾及底下有那么多人在看着自己。 禄前和上官玉身边的言崔却是立马将大臣们请出去,最后只剩下一些还算亲近的人。 李鸣和陆乔心也在其中。 上官麒和赫连和成退至边上,沉默着。 言崔要回到上官玉身边时,李鸣给她递了个眼色,她怔住,明白过来后便悄声离开此处。 “……明明我才是与你同胞的亲弟弟,可你跟父皇一样,从不多看我一眼。反倒总是关心着那两人。” “为何?”他眼神凄哀,就这么望着她,想从她眼中寻到答案。 可是,并没有。 她看向他的眼神里,只有冰冷,无奈还有一点同情。 同情?他不需要! “陛下……”身后苏傲霜犹豫着唤他一声,他却好似没听到。 花媛在一旁扶着她,还提醒她小心些免得伤了胎气。 “阿烈,五年前你做了什么事,你自己清楚。” 良久,上官玉才说出这么一句。 这句话仍然没有任何感情,好似一纸无情的判决书。 正当他欲往前一步开口逼问时,一个身影从殿外走来,众人纷纷朝那头看去。 “太后驾到——” 第166章 “你们还知道到这儿是来做什么的吗?”卫氏被人搀扶着稳步走进来,目光在一众人身上打量着。 自打她身体调养好了,连腿脚都利落不少。眼下人虽有怒,却能瞧出她双眼炯炯有神,从前卧床不起的病态早已不复存在。 上官烈看见她身影时,脑袋瞬间清醒许多,连忙带头行礼:“儿臣见过母后。” “见过太后。”其余人纷纷行礼。 卫氏走来时,视线先是在李鸣和陆乔心二人身上停留片刻,随后又看了一眼今日回门的那对夫妇。最后才看向上官玉和上官烈。 “莫要让人看了笑话。”太后开口,眼神不经意间瞥了一眼在边上站着的小两口。 “母后。”上官玉唤了一声,与不远处站着的李鸣对上视线,很快便知晓卫氏是谁找来的。 她来到卫氏身边,一同与其看向身前的上官烈。 上官烈身后只有禄前和皇后及柔妃,他与对面二人中间似乎隔出一条道来,再看向站在她们身后的那些人,这个站位给人一种即刻就要撕破脸面的错觉。 他闭眼又睁开,似是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直面身前二人,声音带着苍凉:“母后……” 这一声母后包含着太多东西,面前二人闻言后悄悄对上视线,一瞬就挪开,不知道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上官烈又笑了,像是个真正喝醉的人大声笑起来,这笑中似乎有泪,听着让人有些心疼。 柔妃和皇后都忍不住看向他,却又不敢在此刻开口。 “母后。”笑声一停,他又恢复了那副神色清明的模样,目光在卫氏和她身后不远处的李鸣身上来回打转,惹得李鸣皱眉看他。 “难道您忘了,当年就是因为他——”上官烈猛然指向李鸣,惊得其身边的陆乔心都侧目去看自己身边人。 “您才得了失心疯。” 旧事重提,知情人都神色凝固,不知情的一脸不解,却也不敢出声。 “皇姐从小在您身边长大,怕是也忘了,我才是她的同胞弟弟。” 上官玉脸色僵了僵。 “她不愿多看我一眼便罢了,可她却对你们二人如此之好!”今日宴席,上官令借病没来,这话是他看向李鸣所说的,声音一下就大了起来。 “哪怕当初母后因为他得了失心疯,可皇姐依旧对他十分客气。若我没有猜错,皇姐表面对他们二人疏离,可私下你们怕仍是姐弟情深吧?” 他说着又笑了,像是要豁出一切,要将这心底话说出来。 “陛下……”柔妃在身后弱弱唤了一声,眼里满是对他的担忧。可上官烈并不搭理她,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 “母妃当年横死,父皇只看得到大哥和三弟的好,何曾看到过我的好?我又不得皇姐疼爱和关照,哪怕我如今坐上了这个位子,可你们当中又有几人服我?” “在你眼里——”他盯着上官玉的双眼,看似冷静实则却满面怒火,喝道:“我不过就是个笑话!一个全天下最可笑的笑话!” 话音落下后,长春殿久久没有人说话。 “我不管束你,是希望母妃去后你能活得自在开心些。我在母后身边长大,不过是因为母妃对我看护不力。母妃疼你,却几乎不管我的死活。” “如今想来,竟都是我错了。” “我不愿去追究,可这位子你是如何得来的,你心知肚明。” 上官玉看着他近乎发狂的样子,面上淡然缓缓道来。 “你既提到母后失心疯一事,那我便顺道将这笔帐算了吧。”从她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慌乱,甚至还十分镇定。 她这话一说,众人都看向她,而在上官烈的身旁,柔妃垂下眸来,连手指都攥紧来。 “……你什么意思?”上官烈眯起双眼,浑身紧绷起来,有些警惕和不耐。 “当年母后得失心疯,乃是谣言所激,想必当年传得满天飞的谣言诸位都不陌生。” 上官玉抬脚往前走一步,逼得眼前的他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当年谣言道是李大人将母后的头胎克死了,母后一时受了刺激,才得的失心疯。而如今,母后的失心疯早已痊愈,这般谣言定不会再听信。” 闻言上官烈睁大双眼,随后皱眉,轻声道:“……什么?这是何时的事?我怎么不知?” “自你继位起,便将母后软禁起来。你何曾关心过她的身体?”她冷眼反问道。 上官烈抿了抿唇,不说话。 倒是柔妃自顾自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个小动作被上官玉瞧见后就将她喊住:“柔妃,我若是没有记错的话,当年的谣言便是你亲自在母后跟前提起的吧?” 柔妃的身形顿住,站稳后才答道:“是……但是臣妾也是怕太后担心才说的……”她越说越小声,尽显心虚。 上官玉点头,又看向眼前的男人:“陛下,我找到了当年曾为柔妃办过事的下人,那人说当年便是柔妃吩咐她将这谣言传出去的,引起民愤之时,还让母后也遭受刺激,从而病倒。若是陛下不信,我可将人证物证一同呈上。” 柔妃下意识看向身边的男人,哪知却被上官烈暗中轻瞪了一眼。 “什么人证物证,这儿又不是官府。”他显然完全清醒过来,欲将此事一语带过。 “陛下。”陆乔心从上官玉身后走上前来,给上官玉递了个放心的眼神。 李鸣没将人拉住,便也光明正大跟了上来,就在她身旁站着。 “事关太后娘娘的身体,陛下可万万大意不得。”她嘴上说着好听的话,奈何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公主殿下对太后的孝心诸位皆可知,自是不会拿此事开玩笑的。既是如此,想必殿下所言极有可能是真的,不过柔妃娘娘是您的宠妃,您不愿相信倒也情有可原。只是——” 她站在彼此中间,像是个来给两边说和的,抬眼一笑,目光略过上官烈直接看向柔妃。 “只是,宁之仔细想过,发觉柔妃娘娘竟可能不是头一回做这样的事了。” 她说这话,一下让上官烈的目光冰冷起来。身旁的李鸣倒是一脸镇定站在她身侧,端详着对面几人的神情。 被那么多人盯着,陆乔心像是毫不察觉一般,只是淡淡一笑便开口。 “宁之有一事还未同旁人说过,缘由无他,是柔妃娘娘要让宁之闭嘴。不知娘娘还记不记得当日赏花宴一事?柳太仆之女柳姑娘还因此事中毒,从此不能生育。” 她看向柔妃,眼里含着算计,脸上仍是笑着。 提起这事,在场许多人都隐约想起来。李鸣也记着此事,脸色不是很好地望着躲在上官烈身边的柔妃。 “那日有毒的点心原是我的,也就是娘娘原先是想给我下毒,而后让小公主找我陪其赏花。可惜我只是个进宫不过两次的普通女子,对宫里的路自是不熟的,因而娘娘便可以叫嫣夫人陪我去。” “此去我毒发,那嫣夫人便脱不了干系,嫣夫人脱不了干系便是要扯上威临将军。” 说到这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傲言和嫣夫人,眼神交接过后便又回过身来。 嫣夫人看见自己身边人的视线都在不远处陆乔心的身上,心中竟已掀不起波澜,只是默默收回目光,也朝那头看去。 “由此,也可借机向皇后娘娘泼脏水不是?”她不再多说,直接言明柔妃那时的目的。 一番话听下来,皇后先皱着眉看向柔妃:“柔妃,你竟敢如此算计本宫?”她眼里的猜忌和不满快要溢出来,可心中却又因此有了几分庆幸。 好在这计谋败了。 上官烈也骤然侧身看向她,眼中的疑惑和愤怒瞧着倒是不假。 难不成他并不知晓此事?陆乔心瞧着他那神情,心里猜想。 “柔妃娘娘让我闭嘴,因而我也不敢说,可是贺公子中毒一事竟也与娘娘扯上了关系,这二者难道是巧合?” “还有后来我在大牢之中,柔妃娘娘曾特地吩咐人要好好照料我。”她轻笑一声,眉峰一挑:“如今想起来,倒真是让宁之后怕呢。” “好在殿下身边的言崔姑姑前来解围,否则……” 接下来的话她不再多说,留给旁人去想。说完后她便识趣福身往后退一步,李鸣也紧跟她的步伐。 “在大牢发生了何事?我怎不知?”他低声询问,眉心仍皱着,很急切的样子。 “无事,两个不知好歹的东西,已经解决了。”陆乔心想起那日在牢中的情形,有些许后怕的同时,更多的还是后悔自己没能亲手杀了那两个肮脏的东西。 闻言李鸣半信半疑,犹豫之余也没再追问。 “柔妃,没想到你竟是这样的人。”末了,听完此事的卫氏有些失望,摇头看向别处。 “陛下,我……” 柔妃的话还没说完,一旁的苏傲霜就打断她:“陛下,柔妃此等心思,怎可纵容?臣妾未能及时察觉,也有臣妾的过错,还望陛下一同责罚。” “陛下还想包庇不成?”上官烈迟迟没有说话,而上官玉此时开口,更像是在提醒他,上一回贺知贤中毒,他也是这般放任柔妃不管的。 上官烈思虑再三,最后下令:“来人,柔妃以下犯上诬陷皇后未遂在前,对牢中犯人私下动刑在后。即日起褫夺封号,降为嫔位,在春禧宫静思三月不得出。” 很快就有人前来要将柔妃请出去,可她却一直唤着上官烈,只是后者紧闭双眼,最后只说一句:“柔儿,你且回去思过吧。” 至此,柔妃都认了,但是将视线挪到皇后身上,她忽而又扬声道:“陛下,皇后娘娘身孕有假!” 话音一落,所有人都露出惊讶的面容。 皇后则是一脸淡定,只是宽袖下的手已然紧紧攥在一起。 “你在胡说什么?”上官烈自然不信。 “皇后自有孕以来,便一直嚷嚷着胃口不好,太医也嘱咐过不能吃辛辣寒凉之物,可皇后宫中却时常备好辛辣小菜,这是为何?” 她把自己宫里的下人好几次看见过景仁宫的吃食一事说出来。 上官烈转头看着苏傲霜,连卫氏也看过来。 “皇后,此事当真?”卫氏问。 “臣妾确是胃口不济,不宜吃辛辣之物,可太医也曾说过,偶尔吃一些也是无碍的。若是不信,大可叫人来问。”苏傲霜不露一丝慌乱。 “那为何我派去你宫里的宫女却无故消失了?” 眼下的柔妃太过着急,一心只想着如何将皇后扳倒,自然也顾不上其中的细枝末节。 闻言皇后冷笑一声,稍稍放松:“你还敢说,你将人放在我宫中,居心何在?那人自我发现后便逐出景仁宫了,至于为何不见踪影,许是你自己做贼心虚,杀人灭口了也未可知啊。” “你——!”柔妃睁大双眼,不可置信。 “够了,柔儿你一向与皇后不和,我都看在眼里。”上官烈及时喊停,一副头疼的样子,伸手指向柔妃:“事关皇嗣,此事不得非议,皇后腹中乃是我与她的孩子,太医时常来报她胎象平稳,怎会有假?” “把她带下去。” 看着失魂落魄的蒋柔被带走,陆乔心耳边响起嫣夫人那日来府中找自己一叙时所说的话。 “宁之,前些日子我在家中发现将军有些不对劲,偏院中似乎关了人。” “后来将军说漏了嘴,那偏院中关着的竟是从前服侍皇后娘娘的宫女,因为爬上龙床险些被皇后杀了。” “没想到的是,她竟有了陛下的孩子,因而……” 嫣夫人小鹿般的眼眸中透着点惊慌,就这般看着她。 “如今皇后并没有身孕,皇后娘娘是想等那宫女生下孩子后,将孩子带进宫,对外便称是她怀胎十月而生……” “这般,我们陛下兴许就有嫡长子了。” “……” 柔妃被带走,上官烈很快就恢复平日里的冷静,收起方才的失言冒失之态,压下心中不甘的怒火,朝众人道:“今日是大好日子,就不提那些陈年往事了。” 大臣和亲眷们又被宫人们一一带进来,众人皆当无事发生,仿若此番宴席才刚刚开始。 第167章 当日回门一宴闹出许多不愉快,也彻底让上官玉及其身后众人与上官烈破出一道裂痕。 而周丰羽自那宴席后便被上官烈随意找了个由头给他换了份闲差,说是希望他好生养伤,实则是不再重用,甚至小心提防起来。 转眼间到了六月中旬。 “陛下此举倒是正合我意。”周丰羽甩袖坐下,抬首看向对面坐着的两位,“清闲些也好,我倒是能日日往别处跑了。” “过去了一月有余,陛下倒是没有再发难。”陆乔心坐在某人身边,说话时还下意识看向身边的他,淡淡一笑。 这一月之内,长安倒是风平浪静的。按理来说,既是发觉周丰羽与他们一伍,上官烈该发怒才是,迟迟没有动静倒是让他们觉得稀奇。 “宫里就没什么动静?”李鸣问他。 只见周丰羽摇摇头。 “那也得小心才是。”李鸣提醒他。 周丰羽笑着摆摆手:“陛下可没心思去管我,刚开始的半月还处处盯着我,后来倒是将人都撤了。许是那日在长春殿陛下已经看出来了,那些陈年往事倒真是让彼此撕破了脸面。” “再说,如今皇后娘娘的身孕快七个月了,上回我可听说皇后娘娘特意找人来瞧过,说这腹中的可是位皇子呢。那咱们这位陛下定是将心思都放在这还未出世的嫡长子身上,哪还有多余的心思呢。” 听到此处,对面的二人倒是有默契地对视一眼,这小动作并不明显,周丰羽也就没有注意到。 “看似是对我们放松警惕,这私下憋了什么计谋也未知。”陆乔心不着痕迹地接上他的话来,“前些时日还听闻陛下又招揽了谋士?今后还是要小心为上。” 几人就着宫里宫外的琐事趣事聊了许久,下人再奉新茶时,周丰羽才抬手,示意该离开了。 “我该走了,晚些时候还得去趟外宅,否则苏将军该有怨言了。”他是笑着说的,惹得对面二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这段时日一直是他与苏傲言两人交换着到外宅去训练女子军,那外宅俨然就要成为女子军营。将李鸣和她二人手下的随从全都集合到一起,本就是陆乔心的法子,眼下这支女子军,自然而然也就归在她手里。 溪儿将周丰羽从后门悄悄送走后,一回来就瞧见大人和姑娘分明坐在同一侧,可是却背对着对方。尤其是陆乔心,支着下巴全然背过去。而李鸣只是稍稍侧过身,还不忘偷偷回头看一眼,见陆乔心只给自己留个背影,瞬间又撇过头去。 溪儿在不远处捂着嘴笑了,待靠近两人后,才听到他们说话。 “整日睡睡睡,再睡下去,没病我都要憋出病来了。”陆乔心显然很不满。 溪儿闻言想起过去风平浪静的一月里,为了能让陆乔心好生调养身子,李鸣一得空就赶着她去歇息。 她再听,李鸣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大夫说你的身子还是很虚弱,如今练兵有苏将军他们,外头的动静又有天晴和念青她们配合着留意……” “府中琐事还有阿星和溪儿替你照料着,若是你不放心珊华姑娘,如今她香料铺子开得正好,虽说已有七个月的身孕,可身边又有陈阿婆照看着,此外还有随从跟着。” “哪还有什么事情需要你格外操心的?” 说完最后一句,李鸣转过头来,甘愿盯着她的后背。 他的目光似有实物,落在陆乔心的后背上令她感到浑身不自在,很快她也转过身来,眼中尽是无奈,语气稍稍软了些:“可是我如今不困啊。” 李鸣似乎料到她会这般说,有些无奈,眉眼柔和几分,刚欲开口便见眼前人忽而就朝桌沿侧倒下。 “姑娘——”在一旁守着的溪儿连忙唤了一声,抬脚就往这边走。 而李鸣面上怔愣的同时,手下意识伸过去将人接住,随后自然搂入怀中,神色紧张起来,眉头拧紧。 “徐大夫今日是不是来了?快去请。”李鸣的吩咐让溪儿的脚步骤然停下,应下后转个方向就紧忙离去。 随后他看着怀中的人,面容安然平静,好似睡着了一般就这么倒下。 “莫要吓我。”他搂紧她,声音不自觉有些颤抖。 长青院中,李鸣一等人都在陆乔心屋里守着,她在床榻上躺着,呼吸很平稳,怎么看也不像是生病倒下的模样。 “我去吩咐厨房做些羹汤,姑娘醒了便能喝。”溪儿自己给自己找了差事,很快就离开。 阿星和珊华都站在李鸣身后,一脸担忧望着床上的人儿,徐景芳站在一旁,瞧了眼大伙的神情,开口安抚道:“倒也没什么大碍,只是实在是劳累过度,她这身子本来就弱,晕了一回便就会有第二回,须得好好休养了。” “回头我把要用的药写个方子留下,你们都好好劝着才是。”徐景芳轻叹一口气,陆乔心的性子她很清楚,做起事情来都不愿懈怠半分,何况还是这等大事,想必日日都在忧虑。 身子一日日拖,自然就留下病根。 “好,我知道了。”李鸣恹恹应下,目光一直停留在陆乔心的脸上,好半晌都不挪动。 待阿星和珊华都离去后,李鸣还守在她床前。 徐景芳原先还想开口再安慰两句,哪知这时床上的人有动静了。 陆乔心先是轻轻皱了眉,而后眼珠子隔着眼皮转了转,这才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先是站在自己跟前的李鸣,只见他紧皱的眉头在这一刻舒展开来,连眼中都冒出一丝喜色。 紧接着又看见站在一侧的徐景芳,她双手一撑想要坐起来,李鸣见状倾身去扶她。 “娘,你怎么来了?”她靠着床头坐好,抬眼看向徐景芳。 “你这孩子是不是晕糊涂了?前几日便说好今日来看你的。这不,正好碰上你倒下了?”徐景芳话语间有些责怪意味,又瞥了一眼身旁的李鸣,又道:“可把李大人给吓坏了。” 闻言陆乔心看向李鸣,他脸上担忧的神色还未完全褪去,心中一下内疚起来,忙道:“许是近日思虑太多,累着了,你别太担心。” “你要我如何不担心?”李鸣又皱起眉来,可再怎么说,他也不愿在此刻说重话。 “你这回倒下,仍是归咎于你身子弱,实在不应操劳了。”徐景芳这下板起脸来,那眼中的担忧一下变成了旁的东西,是心疼和无奈:“还有——” 话还没说完,她就往李鸣身上看,李鸣朝其轻轻摇头,似是在安慰道:无碍的。 两人间这个小动作立即就引起陆乔心的注意,她问:“怎么了?可是我的身体……”说着她就抬起手来欲为自己把脉,只是手还没搭上去,就瞧见她担忧的眼神,遂又停下。 徐景芳看向她的目光有些犹豫,片刻后才回答她:“心儿,你身子本来就弱,在临都虽养好了许多,可是后来的奔波劳累仍是伤了身体,再后来就……” “我原以为调养过来便好,只是如今彻底伤了底子。” “娘,你且说吧。”闻言陆乔心倒是放宽不少心,她娘能这么说,想来虽是有些棘手,却也不至于危害性命。 而如今还有什么比活着重要呢?唯有留着性命才好将那昏君拉下位。 她这么直白,倒是让徐景芳愣了,随后又与李鸣对视一眼,她才缓缓开口:“眼下伤了底子,怕是今后都无法生育了。” 都说生育乃女子最要紧的事情,然后她陆乔心并非是这么想的,因而听到这个消息时,她只是怔了怔,随后释怀一笑。 “我还当是什么事,我这身子,就算能怀上,也未必能生下来,眼下倒是最好的结果了。”见她含笑轻松说着,徐景芳说不心疼是假的。 她眼含温热望着自己的女儿,抿着唇勉强露出一个笑来。 只是…… 陆乔心抬眼看向李鸣,自己还没开口,便听到他说:“只要你身体康健,对我而言便是最好的。” 闻言陆乔心和徐景芳都微微扬起嘴角,笑了。 “谁问你在不在乎了?”陆乔心压住笑意瞪他一眼,在旁人眼里瞧着倒更像是嗔怪。 徐景芳看着二人,心底松一口气,有些许欣慰,眼中冒出不合时宜的热泪,在二人看不见的角落迅速抹掉。 “我现在就去给你写药方。”徐景芳找着机会就离去。 徐景芳离开后,他才露出一点笑意,似是纵容道:“是是是,你没问,是我原先就不在乎。” “宁之,我只愿你健健康康的就好。” 李鸣在床榻边沿坐下,将她搂进自己怀中,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陆乔心的肩膀贴在他的心口处,感受到他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 她的心中好似也被什么东西装满了,从前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喜欢上别人,可如今这看似平淡安稳的日子和眼前人不再抑制的热络心思,都愈发令她心动。 此时此刻,她心满意足。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敲响。 “大人,我给姑娘送羹汤来了。” 是溪儿的声音。 陆乔心立即要将李鸣往外推,却被他用手压着脊背,正当她不解欲抬头时,李鸣的薄唇轻轻贴了贴她的鬓角。 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还没反应过来,李鸣就抽开身来,扭过脑袋朝外扬声道:“进来吧。” 溪儿一进来便看到陆乔心撇过脸去,耳根却有些发红。 “放下就行。”他面无表情地吩咐着,等溪儿将羹汤放下离开后,他眼中才又浮现出方才的温情。 “正好我有些饿了。”她说着就要伸手去拿那碗羹汤。 哪知某人先一步拿起要递给她,她顺从地接过,埋头一口一口喝起来。 李鸣则在跟前看着她喝,屋内安静得很。 想来岁月静好也是这般。 不知怎么他就瞥到梳妆台上搁置的扇子,眼下天越来越热了,陆乔心时常会把扇子拿在手边。 可是看清那扇子模样后,他皱起眉:“我送你的扇子为何不用?” 闻言陆乔心也正好喝完,李鸣见状顺手拿走她手中的空碗。 “那扇子……不好拿着招摇吧?”她有些犹豫,连眼神都飘忽起来。 “为何?”他问。 送她扇子那日,府中都知晓了他们大人给陆姑娘送了把花瓣形的绢质团扇,上面还绣着陆乔心最喜爱的荷花。 听闻还是李大人亲手绣的。 “你是嫌我绣得丑?”他皱眉,近乎逼问。 虽说那扇柄是玉做的,不热手。那上面的荷花也是李鸣亲手绣的,她瞧见时很惊讶也很感激。 可是…… 想来李大人是头一回做针线活,那花绣得确实不大好看,甚至是丑。 但她是绝不会这般说的。 “怎会?”她连忙否认,“这不是你送我的……定情物?” 犹豫再三,她还是将这三个字说出来,见李鸣果断点头后,她才继续说:“既是如此特别的东西,自是要好生保管着,不好拿出来的。” 李鸣瞧她说话的样子很是从容,心里便信了一半。 可内心仍有些纠结,好半天他才道:“……随你,不嫌弃就好。” 陆乔心连连应了好几声不嫌弃,他这才卸下疑心。 “可还要喝?”他看着手中的空碗,问道。 只见陆乔心摇着头,悄摸看着他的神情,怕他会因这扇子而不高兴,可显而易见,并没有。 “不喝了不喝了。” 外宅 “听闻三殿下的身体好了大半。”苏傲言对朝自己走来的周丰羽说。 来人点头:“何止大半,这话说出来不过是让人放心罢了。” 自回门宴后,上官玉已然不顾上官烈从前的旨意,公然为上官令请来太医医治。 至于这放心的人是谁,彼此心知肚明。 “长公主请来太医前,三殿下便好了许多,这全是陆姑娘的功劳。” 提起陆乔心,苏傲言竖起耳朵。 却没再从他口中听到些什么与她有关的。 “天晴姑娘近日去文华殿似乎有些勤快了。”周丰羽随口一提。 苏傲言亦随口一答:“许是李大人让她去的吧。” 周丰羽闻言却不搭话了,只是无奈一笑,像是知道些什么。 另一头的上官麒始终将自己关在王府偏院中,不轻易出门惹人注意。 自打赫连和成回西北后,两人便一直有着书信往来,每每瞧见来信,上官麒的脸上都会挂着笑,没少因为这事被父亲调侃。而与此同时她也不忘与父亲一同筹谋如何助李鸣一臂之力。 日子一天天过去,陆乔心的身子稍稍好一些便又接手府中大小事。李鸣说不过她,只能每日追着她让她按时服药歇息。 其余时间里他便会待在外宅,与人商议大计。 念青和祥云潜伏在外头的长鸣客栈,与李鸣手下的那家青楼时刻保持联络,各路消息在两边传递着,最终都会传到李府去。 好不容易有一日稍稍松懈,李鸣却领着天裕去街上的一个铺子。 是他假死时与陆乔心一同来的那一间。 天裕瞧着自家大人将东西毫不犹豫买下,便好奇:“大人喜欢这个?府里的不比这个差,何苦要花钱买外头的东西?” 李鸣没看他,摇头:“不一样。” 天裕依旧不明白:“哪里不一样?” “你不懂。” “……”他又不懂了? “有一事吩咐下去,不要声张。”某人压根没留意到天裕的疑惑,只说着自己想做的事。 还能怎么办?天裕耸肩,紧忙应下来。 第168章 六月初二对李鸣而言是个好日子,只因这一日是陆乔心的生辰。 在那之前,陆乔心去了一趟长鸣客栈,不为别的,只是想去看一看祥云和念青。 当初徐景芳得知这两人悄悄来长安后,还为此生了一回气。 “娘她早就不生气了,前两日还嚷嚷着你们两个来这么久也不去瞧瞧她呢。”陆乔心打趣般扬眉同她们两个说。 三人坐在二楼最偏的一间厢房里,桌上摆着客栈里最时兴的糕点,还有新茶。 陆乔心看着眼前这碟瞧起来可口的点心,忍不住拿起一块往嘴里放,品尝下来,她扯了扯嘴角,果真是某人会喜欢的口味。 念青看着比她离城时要稳重不少,年纪不大,倒是一脸靠谱的范儿。再看祥云,倒是跟之前没什么区别,坐不住片刻就站起来,在她面前背手踱步,眼睛倒是一直盯着自己看。 “还请姐姐同夫人解释,不是我与祥云姐姐不愿去看望她,实在是眼下不方便去,免得暴露了身份。”念青说话也圆滑不少,含笑望着她。 落在陆乔心眼里,倒是觉得欣慰。 “小师父,我还能不知道师父的性子吗?”祥云将看向她的目光收起来,紧接着又在她眼前坐下来,看了一眼身边的念青,才又看她,脸上带着笑意:“师父她不过就是担心我们,可如今我们安然无恙,她的气自然就消了。” “只是……我们眼下确实不便去看望她老人家。”说到这里,祥云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为难来,清秀的脸蛋顿时皱了起来,像是不满。 “李大人将我们二人安排在此处便是希望我们二人不要过多干涉此事,我们也只好在外面帮你们打探些消息,想来这也是师父的主意。”她轻叹一口气,似是为不能够多帮些忙而感到遗憾。 见状陆乔心和念青相视而笑,险些就要笑出声来。 “夫人这般安排自有她的道理,原先我们便不能来。这下偷偷来了,许是夫人怕我们拖后腿?”念青小心看向身边的祥云,以一种说趣的口吻来安慰她。 见祥云听进去了,她又含笑道:“何况眼下我们不也是在帮忙?只是——” 她转而又看向陆乔心:“大人和姐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就是,我们可不能真的拖大伙后腿呢。” “你倒是会说话。”她调侃一笑,遂又安慰道:“念青说得没错,祥云你呀,做好眼下的事就是帮了我们大忙了。” 闻言祥云心里也好受了许多,忽而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睛一亮:“小师父,过两日便是你的生辰了,李大人可有为你准备什么?” 话音一落,面前的两人都直勾勾盯着她看,好似要从她的脸上找出什么答案,连片刻都等不及。 她与李鸣之间发生的事情,她们二人来到长安后便都把来龙去脉都打听清楚了,如今更是时不时就要拿出来调侃一番。 可陆乔心听完这话后愣住了,只因连她自己都忘了自己的生辰。 自己都忘了,他应该也不会记得吧? 不记得也是应该的。因而她连忙道:“眼下大事未完,哪有心思过生辰呢。” 她说这话有些心虚,抬眸瞥了眼祥云,好在她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末了陆乔心离开长鸣客栈时心里还想着方才说的生辰一事,心里一阵纠结,尤其是祥云那一问,她心里便下意识猜想某人会不会知道自己的生辰…… 可转眼一想,近日大伙都在忙,大事在即,记不得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何况当初自己不是也不知晓他的生辰吗? 怀着这样纠结的心情在李府度日,分明府中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可是她这两日的心全乱了。 好几回在李鸣跟前走了神,偏偏往日最能察觉到她情绪的某人这两日不知是怎么了,通通都好似看不见一般。 六月初二这一日大早,在睡梦中她隐约听到屋外有些吵闹,可是昨夜想着今日便是自己的生辰,本就心乱睡不着,眼下尽管听到外头吵闹却也迟迟睁不开眼。 房门吱呀一开,一阵微风从门外进来,紧接着溪儿就来到床前,将床帘都撩开勾起来。 “姑娘?姑娘快醒醒——”她轻声唤着,连着唤了几声,却只见床上的人皱了眉,还以为就要醒过来了,哪知下一刻陆乔心就翻身接着睡了。 溪儿身形一顿,后又无奈伸手轻轻推了推陆乔心的肩膀,喊道:“姑娘,该起来了。” 就这样喊了四五回,陆乔心才听到一般,蹙眉睁眼,刚睡醒的嗓音有些沙哑,她问道:“这么早叫我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我昨夜没睡好,想多睡一会儿……” 说着她又要闭眼,好在溪儿连忙将人扶起来坐好。 “姑娘可别睡了,今儿可是好日子呢。” 待陆乔心在床榻上坐稳,确保人不会忽然再躺下,溪儿才朝门口探头:“都进来吧。” 陆乔心抬头看时,双眸才清醒些,一双深情的桃花眼硬是透出几分冷清。 只见床前站了一排的丫鬟,她们手上拿着的全是新衣裳新首饰,一眼看过去,倒都能入她的眼。 “这是做什么?”看完这些她更疑惑了,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 “姑娘,今日是您的生辰宴啊。”溪儿来到一旁,脸上泛着喜悦,伸出手来指向下人手中的衣物首饰:“这些都是大人亲自为姑娘挑选的,姑娘看看可还合心意?” 陆乔心一时被“生辰宴”三个字砸晕了脑袋,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指着这些东西,反问:“生辰宴?” 溪儿点头。 “我的?” “不是姑娘的还能是谁的?今儿是六月初二,姑娘莫不是忘了?” “李鸣办的?”她又问,这时原先在睡梦中听到的吵闹声在门外又响了起来,许是下人们路过,很快又远去。 “是,大人为姑娘办的。” 闻言陆乔心还是有些没缓过来,她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怎的都不知道?” 生辰宴可不是一件小事,尤其是听到方才的动静,再如何这几日也该有所察觉的,可她却什么都没有发觉。 “大人吩咐天裕悄悄筹备的,既是有意要瞒着姑娘,自然也不会让姑娘发觉的。”溪儿如实应道。 陆乔心没有接着往下问,面上疑惑,可心里却止不住雀跃起来。 一番梳洗后,她穿上了李鸣给她备好的衣裳,是一身青白色的交领襦裙,领口处用银丝绣着一朵细小的荷花,就连腰间的系带都是点缀着荷叶图案, 首饰也几乎都是白玉和青玉,竟连耳坠都是荷花模样。 溪儿为她一一戴上时都忍不住惊叹:“看来大人是花了些心思的,知晓姑娘喜爱荷花,衣裳爱穿碧青色居多。” 闻言陆乔心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淡淡一笑,却又不愿在人前夸他,因而似是有些酸地道:“怕不是从前去青楼时学来的。” 溪儿捂嘴一笑:“大人好不好女色,姑娘又不是不知道。” 她无言耸肩,一副丝毫不觉得自己这么说有哪里不对的无辜模样。 打扮好便踏出房门,待出了长青院,才知道前院有多么热闹。 李鸣将许多人都请了过来,其中几乎都是自己人。一眼望去,陆乔心先是瞧见了在人群中忙着的某人,而后还瞧见了自己的父母,又一眼看见嫣夫人和苏将军,还有扮成丫鬟装扮的祥云和念青。 其余府中许多下人都是外宅女子军的熟面孔,今儿倒是将人都悄悄带过来了。 按照李鸣的话来说,便是人越多越热闹,何况今日进出府中的人不少,将她们带进来也不易招人怀疑。 而后看见了王协,以及朝中许多眼熟的大臣。 见到王协,两人视线相对,仅这一个眼神,她便可以确认,自己那封信的确入了王丞相的眼。 她忍不住朝其走去,她走到那头,好几个大臣与她擦肩而过时都同她打了招呼,她亦一一回应。 “王丞相。”她福身行礼。 “陆姑娘,生辰吉乐。”王协笑着道。 “多谢丞相大人,若是今日招待不周,还请一定同我说。” 聪明人之间一个眼神便能明了,有些话也就不必拿到明面上说。 不远处的李鸣刚跟一行人打完招呼,七顺就来到自己身边,踮起脚来附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他一听,猛然抬头,这一抬头正好看见那一头的陆乔心,她身边围了好些人,仔细一看是天晴和阿星,还有念青和祥云,其余几个想必也都是互相识得的。 看见她穿上自己精心准备的衣裳,心里不免升起暖意,再看见她脸上的笑容,更是打心底里也觉得高兴。 很快他就垂下眼眸,冷声对着身边人道:“既是陛下送来的贺礼,那就好生收下,莫要拿到旁人面前晃悠。” 七顺垂首应是,而后离去。 宫中得知此事并送来贺礼,他并不惊讶,只是上官烈送来的东西,小心谨慎些总是好的。 如今彼此都僵着,这局势究竟如何还看不真切,自是都不敢轻举妄动。 府里准备了戏台子,还有茶饮点心,供大伙观赏品尝。借着这个机会,彼此也都可走动一番,男子在前边谈论政法大计,女眷多是去后院赏花说闺阁趣事,男女互不打搅。 中途有一回陆乔心与李鸣碰见了,两人有默契般将身边人都打发走,来到一个角落处坐下。 “这身衣裳我很喜欢。”她低眸看了一眼身上的衣服。 “还有,多谢你为我办的生辰宴。”她一字一句说得真切,满怀真挚之情。 “无需客气,你为府中操劳多日,也该借此松懈松懈。”他抿唇笑了笑,“何况,也能借此将他们所有人都聚在一块儿,有些事也好商议。” 陆乔心明白这一层意思,可心中仍是感激的,她点点头:“我明白。午膳后我领着女眷到一处,你带着那些大人去偏院即可。” “好,生辰礼我晚些给你。”陆乔心发觉他如今笑起来当真是好看,脸上早已没有当初那层冰冷的面具。 再一看,她便发现他今日也是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这倒是让她想起在临都城那一回,两人也是穿了眼色极其相近的衣裳,险些因此闹了乌龙。 “好。”她也跟着笑起来。 今日的生辰宴重头戏都在晚膳,午膳前大伙又用了不少点心,因而午膳也是走个过场罢了。 午膳一过,陆乔心便按照约定那般将女眷全都招揽到后院去。 “陆姑娘,你这身衣裳可真好看,想来李大人是真心喜欢你。” “是啊是啊,还没见过李大人对谁如此上心呢。” “我看啊,陆姑娘在这府中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 好些夫人都开始打趣起来,陆乔心客气地应了几句后,那些夫人就在后院走动起来。她立即就吩咐人都盯紧些,莫要让人去到不该去的地方。 “小师父,看来李大人对你还不错嘛。”祥云打量着后院的一草一木,今日的场面如此之大,来的人都身有官职,期间还听到宫里的长公主和太后都派人送来了贺礼。 可想而知,若是她小师父当真与李大人能够成功再续前缘,那该多风光。 不过,她觉得风光与否都是后事,如今大伙不过是借着生辰宴而商谋大事罢了。 她都瞧得出来,莫说旁人了。只是大伙都不明说而已。 “生辰日是高兴事,心儿姐姐要高兴才是。”念青在一旁贴心道。 徐景芳原先也跟着过来,只是途中被人叫走了。否则她若在场,祥云连调侃都要小声些,陆乔心也能清净许多。 只是大伙都是在关心自己,也不好说些什么。 一扭头便看见阿星和乌醉在一侧守着,时而还说上两句话。 她们身边还有一人,与乌醉是同样装扮,仔细一看,倒觉得愈发眼熟起来。 是…… “英儿?”她脑海闪过这一个名字,和与之对应的脸庞,下意识叫出来。 闻声那三人都一顿,阿星和乌醉恭敬作揖:“主人。” 英儿侧过脸来,对上陆乔心视线时,眼里一热,连忙也作揖:“主人。” “许久未见,险些认不出来了。”陆乔心先笑起来,笑里有几分欣慰。 “没想到主人还能记得我。”英儿脸上的青涩早已化为历经风雨的坦然无畏。 她一垂眼就看见英儿手上的那道疤痕,不仔细看压根看不出来,但她仍然记得当初英儿说的那一番话。 如今看来,她不仅熬过了训练,还是一名得力的护卫。 至少已经得到了乌醉的认可,否则怎会让她跟在身边。 “天晴呢?方才就没见到她人。”陆乔心扫视一周,没瞧见天晴。 “我瞧见她方才还在跟赵九大人说话呢。”阿星答道。 闻言她仔细一想,近日确实很少见到天晴在自己眼前溜达了,倒是听闻那丫头总往宫里跑。 陆乔心看着自己周围的人,只觉当下的时光很愉快,她希望今后还能有许许多多个这样的日夜。 今日天气大好,可一到傍晚冷风就刮起来,惹得许多女眷都取来披风。 前厅坐下许多人,奏乐起舞之时,溪儿也拿了披风来,她低头一看却发现不是平日里自己用的那件。 一抬头就看见李鸣给自己使了个眼色,这才发现这披风竟是他的。 陆乔心任由溪儿给自己披上那件披风,眼中浮现笑意,倒也安然坐着。 吃心时,看到大伙热闹一片,她心里很是开心。 在另一旁,有两人的目光时而停留在她身上,只是人太多了,几乎没有人留意到。 坐在一旁的嫣夫人倒像是习以为常,默不作声地朝身边人的碗里夹菜。 “这点心倒是精致,不像是府里做的。”陆乔心看着手中拿起的一块点心,随口说着。 溪儿瞧了也纳闷,只是今日的饮食都有人看守着,许是不会有差错,因而她只道:“许是哪位大人送来的。” 陆乔心也默认这般,连着吃下好几块。 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阿星却面带警惕看着一个角落,乌醉在一旁问:“怎么了?” “方才瞧见一人,鬼鬼祟祟的,还有些眼熟。” 乌醉顿时也看向四周,只是看了许久也没瞧见她说的那个可疑人。 “许是你看错了?今儿里外的守卫很多,若是有人混进来,想必也逃不了。” “嗯。” “……” 前来祝贺的人很多,因喝不了酒,推杯换盏间,陆乔心喝了许多茶水。 没一会儿,离去的溪儿又拿来一壶新茶,还未凑近便瞧见陆乔心好似有些不舒服,紧闭双眼摇着头。 “姑娘可是喝多了胃不舒服?” 陆乔心没有回应,好似听不见。 溪儿还欲开口再唤,却见陆乔心摇着头骤然趴桌,脑袋磕在桌上发出好大声响。 她呼吸一顿,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自陆乔心嘴角流出的鲜血。 “来人啊——”手中的茶壶瞬间掉落,溪儿朝周围呼喊。 场面一下就乱了起来。 陆乔心周围的女眷都被吓得往后退,有些甚至尖叫起来。 许多人都站起来,有些好奇的便凑上前来。祥云和徐景芳闻声就往这里赶,很快就来到跟前。 “让一让,大夫来了让一让。” 众人给她们俩让出一条道,看到陆乔心苍白的脸色,二人也皱起眉。 “发生了什么?”听闻这头的动静,李鸣甩袖快步走下来,身前的七顺和天裕为其开路。 看到陆乔心嘴边的鲜血后,他整个人都僵硬起来,血液几乎要随着怒气倒流,随之担心得就要扑上去,可在紧张间又小心握着她的肩膀,试图唤醒她。 可大夫在一旁,他只能逼自己冷静下来。 “徐大夫,宁之可还好?”他手中不知何时多出来一条帕子,颤抖着手指给她擦拭脸上的血迹。 徐景芳给她把完脉后,面上稍稍镇定下来。紧接着祥云在边上打开随身携带的针灸包,拿出银针为陆乔心扎针。 “怎么样了?”他着急问。 “又是中毒,还是剧毒。”徐景芳眯起双眼,迅速问站在一旁的溪儿:“她可曾吃过什么?” 溪儿努力回想着,一个个说来。 倒是李鸣一眼就看到桌上还残留的一块点心。 他压住怒火问:“这是哪来的?我怎么不记得府里今日有这个点心?” 溪儿好似这时才察觉不对,闭上嘴低头去看李鸣说的那块点心。 “大人,我还以为这是哪位大人送来的,便没太留意……” 这时周围的大臣们纷纷摇头。 “李大人,我没送过点心啊。” “……我也没送。” “……” 这时李鸣忽然想起七顺今早所说的话,猛然扭头看向他,只见七顺的脸色逐渐煞白,手指攥着手指,说话都结巴起来,声音还发着颤。 “大人,这正是今早送来的点心……可是小的已经命、命人收起来了,不知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竟还让姑娘吃了……” 他惊恐的表情显然是没有说谎。 “大人——”阿星站出来,把自己方才看见可疑人一事说了出来。 这一切的一切,尽管什么都没有明说,可大伙心里都有所猜测。 李鸣紧闭双眼,神情有些隐忍。 明白他的人都知道,他这是要发怒了。 “徐大夫,祥云姑娘,宁之就拜托二位了。”他缓缓睁眼,眼中倒映着一团熊熊燃烧的怒火。 “其余人,随我来!” 天黑得很快,一向热闹的外街此时也安静得很。 一阵马蹄踩踏的声音从清冷的街巷中穿过,他的身后跟着浩荡一片的人。 人人手上都拿着兵器,离近些还不难看出,其中有许多还是女子。 李鸣身穿盔甲,高束长发,人坐马背上,左手拿着长枪,右手抓着缰绳。 他驾马停在宫门口,身后乌压压一行人也随之停下。 这个时辰宫门早就关了,眼下也无人在外看守。 “开宫门——”他喉咙中压抑着什么,嗓音低沉喊了一声,口吻有怒。 神奇的是,宫门当真缓缓从里面打开,将一行人都放了进来。 领头开门的女子显然是他的人,无声垂首朝他行礼,而李鸣略抬下巴瞥了她一眼:“多谢。” 二字一落,他便马不停蹄带着人往里去。 一行人驾马来到宣政殿门前,路上竟无人阻拦。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一见宣政殿此时竟还燃着烛火,便什么都了然。 殿门一开,一众朝臣穿着官服从里面走出来,个个步伐稳健,停站在门前两侧。 “李大人,陛下说你今夜定会前来,没想到,竟是如此来的。” 不知是谁开口,眼神似乎从李鸣和其身后众人身上一扫而过,言语间尽是不屑。 “我为何前来,陛下想必心知肚明。”马背上的人将手中长枪略微一扬,冷声道。 “李爱卿,我不过是发现底下人借着我的名义作乱,想在此等着你好解释一番。何必如此动怒呢?” 上官烈身穿龙袍缓缓走出来,他背对着殿内的烛光,使得旁人看不清他的神色。即便月光正面打在他身上,也是一片朦胧,可李鸣却觉得,此人必定在笑。 随即一个身着李府丫鬟装扮的女子被人推出来。 见状李鸣一怔,随之勾起嘴角冷笑一声,原是早就在此等候自己了。 身后侧的阿星这时忽然开口:“就是她,在府中宴席上鬼鬼祟祟,想必那点心就是她放的。” “陛下,怕不是您找了个借口忽悠微臣吧?”李鸣听完,显然不信他所说。 尽管是真的又如何?他不信这位天子对他李府之人并无加害之心。 “李鸣你休得放肆!你可知你眼下与谋反无异?还有你身后那些臣党,都会因为你而落得掉脑袋的下场!” 李鸣的身后站了一堆臣子,因从李府匆匆而来,身上的衣裳倒是被风吹得凌乱几分。 仔细一看,周丰羽苏傲言贺知贤等人都在其中。 就连常年跟随在上官令身边的赵九也在。 那一片女子军,一个个更是眼神犀利,手中拿着长剑。 任谁看到这一场面,怕是都要说上一句“谁说女子不如男”。 李鸣闻言觉得好笑,冷哼一声:“谋反?或许,诸位都应当知道一些往事。” 上官烈手紧紧拽着,看向李鸣的目光像是要吃人。 仿佛猎物被猎人逮住了尾巴。 “你们眼前这位陛下,当年是如何得到皇位的?你们可曾知道?先帝并非病逝,而是有人借病下毒谋取性命!” “三殿下又是为何重病?你们又有何人知晓?亦是你们这位陛下暗中谋害!” “当年太后失心疯,那些不堪入耳的谣言亦是咱们这位陛下在私下挑唆而来。” 李鸣一一道来,面上镇定,实则将手上的缰绳拉直,手上青筋突起,手背因而红中透青,想必已然十分隐忍。 “李鸣,你休要口出狂言!”有人稍稍挪步站出来用手指着他,怒喝:“你眼下说这些,可有何证据?” 此话一出,殿门两侧的朝臣们纷纷窃语,更有甚者直接对着他骂出声。 他们身上的官服穿着整齐,颇有忠臣良将之范,只是都身处烛火照不到的黑暗之地,让人看不清面孔,只得听他们说着骂人之语,似是感受奸诈小人撕咬自己的血肉。 李鸣笑了,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似是傲笑,却让人听出悲凉之意。 “你在胡说什么?”上官烈真真像是被抓到把柄一般,他怒喝着,身上的帝王之威刹时被削弱几分。 随后他又紧忙抬手:“来人,给我将他们拿下!” 瞬时一众侍卫和精兵将李鸣等人团团围住,可此举倒是引得李鸣冷笑一声,马匹随着他的笑声往前踏一步,手中长枪也被他转一圈在众人面前露出全部面目。 就在这时,上官令携着长公主前来,大喊道:“李大人所说,皆是事实——” 众人一同朝他看去,面色各异。上官烈身后的那群人更是面面相觑,脸色一时都挂着疑惑和不解。 “当年二哥不满我当上太子,借尽孝心之名暗中给在病中父皇下了毒药,至父皇死后他便将皇位夺了去。” “此乃丑闻,二哥随即就将朝中上下换了人,没被换走的,想必如今也只敢将此事藏在肚子里罢了。”上官令目光镇定将此事说来。 他所说一下就乱了大臣们的心。 上官烈冷哼一笑,显然是没有将上官令的话放在眼里:“还愣住作甚?把他们给朕都抓起来!” “谋逆乃死罪,你们竟如此大胆!” 上官烈面目狰狞,不做反驳,只一味要将他们就地处决,以示皇威。 然而事实便是,彼此决战。 这场面倒是应了苏傲言当日说的那句:迟早有一场硬仗。 双方刀下皆不留人,女子军一涌而上,天晴阿星带头冲上前与其拼杀。 夜色如幕,宫墙内杀声骤起,刀剑相互碰击的声响撕碎了黑夜中的沉寂。 李鸣驾马上前的同时,身后的女子军们冲向前去,手中长剑寒光凛冽,在月色下划出一道道冷光。她们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满满的杀意。 刀光交错间,不远处被保护起来的上官令却一脸担忧,他的目光紧紧锁在一人身上。 天晴挥剑间鲜血四溅,替阿星挡了几回对面的弓箭。 远远看去,两方一时分不出上下,若是要赢,只怕是险胜。 “李大人,小心!”方长民在后侧喊,随后将身旁一个险些中箭的自己人拉扯着甩到到自己身后。 闻声李鸣沉下腰,踢了一下马肚子,马匹一侧身,他便躲过一箭。 他手里的长枪沾染了许多鲜血,可相较于陆乔心倒在桌上时流淌的鲜血,他却仍是觉得不够。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战他必须胜。 宣政殿前一时被鲜血染了满地,两方人马朝着对面冲陷其中。 这头英儿和乌醉背靠着背与来者厮杀,那头天裕则回到李鸣身旁,护他周全。 周丰羽和苏傲言则跳下马来,相视一笑后分两头引开那些精兵。 两边的大臣遥遥相望,口中许是在讽刺,又或是在指责,在刀枪兵器摩擦声中,他们的声音被掩盖起来。此刻唯有上官烈与上官令隔着一场厮杀而四目相对。 彼此眼中的怒意不再隐藏遮掩,仿佛当年就应如此争个输赢,赢了的人才配得此皇位。 眼见局面严峻起来,上官玉朝底下人吩咐什么,神情也有几分焦急。 身旁的上官令将视线从那人身上收回来后,目光便回到最开始盯着的人身上,眼睁睁看着她躲过一次又一次致命招式,看着一股股血液喷溅在她的脸上。好几次他都想上前为她挡下,却被身侧的赵九死死拦着。 他只得远远看着,心中却不安至极。 心脏忽然跳得很快,他慌乱中垂了垂眼,正是这一刹那过后,他目睹了此后余生都不愿再回想的场面。 “天晴——!” 阿星扯着嗓子怒喊,近乎撕心裂肺。 第169章 天晴手中拿着剑,抬剑将眼前欲要提刀的男人抹了脖子,手还未放下—— 一支箭矢从她正前方袭来,从她胸口处一箭穿过,她整个人顿住,手一松,剑掉了。 那箭速度极快,待阿星冲过去跪着将她抱入怀中时,那支箭已经在她身后不远处落地。 落地的箭矢轻轻晃悠两下,时间好似在这一刻静止。 上官令刹时睁大双眼,伸出手去似是想要触摸到她,可是有几人退步至他身前打斗,赵九护着他往后退,同时也挡住了他看向那边的视线。 仅这一刻,他感到无尽的心痛和绝望,眼里冒出一点湿润,可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宫中动荡万分,然而紧闭的宫门将这动荡与外隔绝。 陆乔心醒来后,只见在床前守着的徐景芳三人。 三人皆是一样的面色,无措中带着慌张和担忧。她自己摸索着坐起靠在床头,只觉得自己四肢发软。 陆乔心忽而想起来,今日是自己的生辰,可她不知为何感到头晕难受,再后来就眼前一黑倒下了。 “心儿。”见她醒了,徐景芳连忙来到床边,眼睛都亮了几分。 祥云和念青也立即围过来,两人的神色有些恍惚,看向她的眼神也躲闪着。 陆乔心自是很快就觉得不对劲,她就着自己四肢发软的模样问:“我这是怎么了?” 瞧见屋内都点起蜡烛,想来天都彻底黑了。 “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其他人呢?”说到这,她后知后觉才发现外头安静极了,竟没有一点动静。 难道宴席已经散了?那自己是昏迷了多久? 念青支吾着说不出来,祥云更是一副不知道该如何说的样子。 陆乔心便只好将目光投向徐景芳,只见徐景芳轻叹一口气:“心儿,你方才吃的点心有剧毒,眼下刚刚缓过来。” “里外只有我们守着你……”她只说到这里,然而陆乔心却发觉了其中的不对劲。 在她生辰宴上给她下毒的人,会是谁呢? “李鸣人呢?他们人在哪?”她像是想到什么,连声音都大了起来。 “李大人带着人去逼宫了!”祥云憋不住事,嘴一快就说了出来。 话音刚落,陆乔心就蹙眉。 念青则在一旁皱眉拉了拉祥云的衣袖,徐景芳也瞪了她一眼,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连忙低下头去。 “……什么?”陆乔心掀开薄被,双脚就要下地,却又被徐景芳劝道:“眼下还未知宫里的局势如何,你体内还有毒,切不可冲动行事。” “我这不是还活着吗?他这般冲动,竟也没人拦着他?” 她心中有些恼,但眼下更多的还是担忧。 “不行,我要进宫去。”说着她就慢慢起身,可是毒素仍在她体内扩散,手脚疲软得她险些站不住。 好不容易站定,她便狠下心来在自己胸口处和手腕处的穴位狠狠一点,试图抑制住毒素的扩散。 “你这是做什么?解药还未配得,你这样虽然可以暂时恢复体力,可时间越长,那毒素便越难以完全清除了。” 徐景芳不忍心看到她这样,可又实在太过了解她的性子,知道自己拦不住。 “娘,我曾说过万事我要在背后为他兜底,如今他先行,我必要追随而上。” 陆乔心心意已决,看着一旁的另外两人,她吩咐道:“你们两个看好夫人,助她配出解药,不得让夫人出了李府的大门。” 念青和祥云只得好生应下。 就在她要走出这个门口时,她瞧见了放置在桌上的长长的木头盒子。 “这是什么?”她问。 “这似乎是大人给姐姐准备的生辰礼,离开时便吩咐七顺送来了。”念青道。 陆乔心一把将盒子掀开,目光有一瞬间的呆愣,只见盒子中躺着一把长剑。 剑柄上的那一小块红玉让她想起了李鸣陪她逛街的那一日。 那日离开之时她多看了一眼这把剑。 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 思绪很快收回,陆乔心稍显苍白的脸上绽出一抹笑来:“正好。” 话音一落那盒中的长剑便被她单手拿起,这才看到剑鞘上也刻着一朵荷花。 心里因此泛起一阵波澜,随之她更加义无反顾踏门离开。 可是她无论如何都不会想到,待她驾马到宫门,那位宫人给她开了门后,她闻声来到宣政殿时看到的会是这样一副景象。 阿星和她怀中人被几个随从围着,不让人来打搅。 李鸣在她们面前蹲下身,远远看着,分辨不出他的神色。 陆乔心直觉不对劲,快快下马后,便看清了阿星怀中的天晴。 她脸上有着他人喷溅的血迹,嘴角缓缓流着鲜血。 天晴是第一个瞧见她的人。 她在阿星怀中伸出手来,往陆乔心的方向指着,其余人也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看见陆乔心的身影后,他们都愣住了。 “姑娘……”天晴的声音很弱很弱,可朝这里走来的陆乔心仍然在一众兵器相碰的声响中听到了天晴在叫自己。 “宁之你怎么来了?”李鸣站了起来,眼中闪过一丝无措。 “主人,你快来看看她……” 陆乔心加快脚步很快就来到他们眼前,然而在李鸣再次唤她时,她却冷冰冰地瞥了他一眼,眼中有责怪也有些许怨恨。 她甩开了李鸣朝她伸来的手,立马蹲下身来。 “太医呢?怎么不叫太医?”看见天晴身上的血迹,她的言语间完全遮拦不住她心中的慌张和害怕。 陆乔心把手放在天晴嘴边,试图用手盛着她口中吐出来的血。 “快叫太医啊!”陆乔心看向四周的人像是在求助,她的泪水比声音更快流淌下来,滴落在天晴的脸颊上。 可是周围却厮杀一片,她才恍然发觉如今她身处在战场上的一角。 没有人会在意这个角落。 她用手背将天晴脸上的血渍都抹掉,那血迹里悄无声息地混入了两人的泪水。 天晴的胸口上被弓箭射出一个洞来,那个冒着血的小洞已然发黑,胸前亦是一片血迹。 她感受到天晴的呼吸声越来越轻,她甚至有些无助起来,她眼含泪水看向了将天晴抱在怀里的阿星。 只见阿星脸上挂着半干的泪痕,摇了摇头。 陆乔心这一刻的心都凉了,她立即又抬头看向李鸣,只见李鸣望向她,似是无奈又无力,也垂下眼眸摇了头。 在这一刻,她只觉得浑身都寒冷起来,说不尽的绝望在心中撕扯起来。 “……姑娘。”天晴唇上毫无血色,却对着她勉强一笑,还摇了摇头:“箭上淬了毒,又刺中要害……只怕神医在此也来不及了……” “你别说傻话,我会救你的,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不会有事的!”陆乔心疯狂摆头,眼中的泪流个不停,眼眶都红完了。 闻言天晴却轻笑一声,也不反驳了。 “姑娘……若是我今后不在了,你定要好好的……” 陆乔心用力摇头,无声说不。 “……好好去做、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小晴能在死前再见姑娘一面,很高兴……” 天晴说着咳嗽起来,看起来仅剩下一口气的样子。 “你别说了,你不会死的,不会……” “小晴这条命和多活的这五年,都是……竹七和大人给的……” “我……”天晴气息微弱,抬起手想要摸一摸陆乔心的脸,抬眼看了看站在陆乔心身后的李鸣,眼中是感激的笑意。 见状陆乔心顶着满脸泪痕将脸凑过去。 “……已经、很……知足了。” “此生已无憾——” 她的手还没碰到陆乔心的脸,就骤然下坠。 看见她双眼紧闭,陆乔心愣住,泪水瞬间夺眶而出,随后她将天晴的手拿起来贴在自己脸上。 “……”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闭起双眼,任由泪水从眼里滑落,又堆在下巴尖上。 嘀嗒——啪嗒——一滴又一滴落在天晴浸了血的衣裳上。 此时黑夜中骤然劈出一道紫电,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掀起的冷风却带不走她们脸上止不住的泪水。 倾盆大雨拍打着满地的血水,也将她们几人身上的血迹冲刷大半。 泪水与雨水混在一起,在心中凝成一块寒冰。 怒火却点燃了她的双眸,她面色冰冷,将手中长剑一拔,毫不犹豫朝人堆里冲去。 “宁之——”李鸣紧跟其后。 她动作干净利落,将手中的新剑用得十分流畅,几步过去便灭了好些人,都往人心口处刺去。 尤其是空中而来的快箭,她抬起剑来抵挡着,有一支堪堪擦过她的鬓角,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那上头的血很快就被雨水冲洗掉。 局势因她的加入而变得狂躁而模糊起来,又因为下雨,众人连动作都慢了些。 上官令在一旁瞥见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天晴,又看见她很快被人小心抬到一旁能够遮雨的地方。 瞧见了陆乔心泪流满面提剑而杀,他的脸上此刻也全是雨水,眼眶却红了起来。 究竟是泪水还是雨水,谁又能分得清? “我想去看看她。”半晌过去,他完全忽略了周围的厮杀声,很小声地说。 “殿下,眼下场面混乱,您不能随意走开。” 闻言他没有反驳,却低下头不再说话。 眼看这场雨没有要停歇的迹象,倒是两方似是有默契般停了下来。 两相对比,彼此都有人重伤倒地,这回连陆乔心的脸上都流淌着血水。 “陛下政令使得女子哀声满天,如今也依旧不把女子军放在眼里。不知此等局面,可是陛下愿意看到的?” 陆乔心瞥了眼地上被雨水打湿的尸体,其中多为对方的人。 对面在箭矢上淬了毒,这般阴险手段,只怕是胜了也不光彩。 闻言上官烈皱眉,眼中分毫不掩其对女子的蔑视。 他与身后朝臣皆未淋雨,在雨中彼此依然看不清对面的神情。 可她却看清了在殿门跪着的那个女子的模样。 阿星也在她耳侧将她中毒一事的来龙去脉道来。 陆乔心听完后冷笑:“梅儿?” 那个女子身形一颤。 “若是我没记错,你是柔妃——不,是蒋嫔身边的宫女吧?” “怎么?”陆乔心看向上官烈:“陛下还想包庇不成?” “你个罪臣之女,怎敢同陛下如此说话?!”又有人站出来呵斥。 “哦?”她轻声质问。 “敢问陛下,陛下既如此贬低女子地位,又为何要靠着女子上位?” 她这话一说,瞬间引起众人悄声议论。 “大胆,你们今夜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举,竟还敢抹黑陛下?” “我看你们都活腻了!” 这回是禄前出来说话。 只是天晴的死给她带来的刺激太大了,分明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却依然强撑着,好似回光返照。 “可笑,一个昏君,反了就反了,民女为百姓谋福祉,何来大逆不道?!” 她铿锵有力的声音让身旁的李鸣回想起当初她在临都府衙公堂之上也是这般模样和气势。 当日的徐心和今日的陆乔心,本就是同一人。尽管他见识过她的许多面,可她内心的至善始终不会改变,她就是当年那个从丞相府逃离后破茧而出的陆乔心。 上官烈迟迟不出声,可她却觉得殿门前的那道灼热目光正在盯着自己。 “当年琪贵妃横死一事并非意外,乃是先帝秘密处死。” “只因她收买了当年的一个接生婆,让其掐死了太后娘娘生下的皇子,结果却被先帝知晓了此事,可先帝爱护太后,便将此事瞒了下来。然而琪贵妃乃背后主谋,谋害皇子一罪不小,这才秘密处死。还有陛下这么多年都在找的,不就是当年同为太后接生的陈阿婆吗?” “陛下是想杀人灭口?” 她将当年一事逐渐揭开,不顾在场人的反应。 “后来身为二皇子的陛下无意中发现了其中真相,从而又发现了先帝早已知晓李大人并非他亲生子。” “……因而陛下带着仇恨和不甘,决意下毒弑父,便将皇位就此夺了过来。” “你利用生母死去的真相使得先帝陛下病中愧疚,这才让你有机可乘下了毒。” “而在那之前,你看中蒋嫔和皇后娘娘的家族权势,与其靠近互相生了情愫,早早将二位娶回府中。” “……后来便借着两位娘娘家中的权势顺利得到众朝臣的支持,这才坐上了如今的位子。” “陛下,我说的可有错?”她笑问。 “既是瞧不起女子,又何苦借女子爬上皇位呢?” 这番话简直是赤/裸/裸的嘲讽与挑衅。 底下的众朝臣仍在窃窃私语着她此话的真假。 陆乔心得知这些真相时,也曾有过几分惊讶,若不是陈阿婆不耐其烦地将当年的细枝末节翻来覆去地同自己说。 她还不一定能发现其中的破绽。 “如今,女子得不到天子的一视同仁,也得不到律法的公正,你还有脸敢说自己是明君不成?!” 陆乔心眼中的狠厉迸发出来,丝毫不胆怯。 “当年太后失心疯一事,确是陛下推波助澜的结果,人证物证皆在我手中。”这时上官玉插了这样一句话,更是让上官烈身后的朝臣动摇。 陆乔心说完这些话,早已有些疲累,身形一晃便被李鸣搂着肩膀倚在他身上。 正是这一晃,陆乔心瞧见了不远处快步走来的身影,定睛一看是溪儿。她撑着伞,身旁还有一人,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皇帝——”卫氏逐步走近,她脸上的表情显然是已是什么都知晓的样子。 “如今这般场面,谁都不愿看到。可——你生母当年害死我儿之事不假,先帝疼爱我,愿意为我保全名声,也接纳并非他亲生子的探初,甚至将他当作亲子看待。” “我……没欠你什么,先帝也不曾欠你什么,探初更是无辜——”卫氏的嗓音有些苍凉和无奈,得知当年全部真相的她,心中的波澜久久不能够平息。 听到此处,陆乔心感受到身后人僵了僵。 “烈儿……”上官烈已然许久没听到卫氏这般叫他,他站在原地一愣。 “你退吧。”卫氏撇过身去不再看他,可口中之言尤为坚定。 这三个字卫氏说得很轻,却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对上官烈而言,这三个字似硬生生砸在身上,他忽而觉得浑身都疼起来。 “太后圣明。”场面僵持良久,周丰羽朝外挪步,站出来高声喊着。 随即李鸣身后的大臣们都一一附和起来。 宣政殿门前的臣子动摇更甚,尤其是对面的附和一声比一声高的时候。 不知其中有谁站了出来:“微臣亦觉太后圣明!” 有一人便有两人、三人,甚至越来越多的人。 眼见着局面全然倒戈,上官烈闭眼笑了起来,那笑声幽怨又悲凉,似自嘲更多些。 雨还是没有停下来,一行人在街上往前走着,陆乔心仍是恍惚,好似没有缓过神来。 刚进李府,她就不搭理任何人,直奔自己房中去。 李鸣自认心虚,带着一众手下跟上前去。 在路上无论他如何叫唤,她都不曾回应,直到在她即将要踏入房门时,李鸣在她眼前跪下。 沾着血的长枪放置在一侧,地上的雨水将长枪上的血痕揉开,带了出来。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陆乔心就猛然转身,抬起沾了冰冷雨水的掌心朝前甩了一巴掌。 “啪!” 他的脑袋因这动作被甩到一侧,红印子很快就在脸颊上浮现。 身后的随从都惊了,却也不敢说话,只好跟着自家大人垂眸跪好。 “李鸣,你跟我说过什么?”她有气无力地问,甩了巴掌的那只手垂在她身侧,在他的余光中颤抖起来。 “你跟我说过,有你在,她不会死。” 她声音轻飘飘的,远不及巴掌声的一丁半点大。 可她却还是忍不住落泪了。 没等跪着的人有回应,她便进屋甩了门。 雨一夜未停,李鸣早早将身后的随从打发走,只留自己在这院中长跪不起,像是在赎罪。 殊不知房门的另一头,在生母灵位前,陆乔心也这般跪了一夜。 两人彻夜未眠。 第170章 七月中旬,在周丰羽等人的举荐下,上官令继位,继位的头一件事,便是废除那贬女政令。 在那之前,他曾去找过上官烈。 自宣政殿那一夜后,上官烈就将自己关在养心殿内,身上的龙袍还未曾褪下。 这一回,禄前在身旁如何劝阻都无用,他喝了一壶又一壶的酒。 直到上官令踏入养心殿的那一刻,他才将手中的酒放下,慵懒抬眼,瞧清来人之后他哼笑一声。 一旁的禄前也抓着机会将上官烈身边所有的酒都撤走。倘若再喝下去,怕是要废了。 “阿令,看到我如今这副模样,你高兴么?”上官烈瘫坐在地上,浑身酒气,丝毫没有昔日的帝王模样,倒是让上官令想起年少时的二哥。 那时的二哥会把好吃好玩的都让给自己,二人之间从未有过隔阂。 只是长大后,好像一切都变了。 “二哥,这个位子本就是我的。”上官令神色淡漠,似乎不愿多说什么。 闻言上官烈竟也有难得平静的时候,他无言自嘲一笑:“父皇终究是更看重你与他,这五年……就当是二哥跟你借的。” 他好似是认输了,也像是真的累了,不愿意再继续斗下去了。 上官令瞧着他眼下的模样,沉默半晌,才稍稍侧过头,仿佛是不忍心看他。 “皇姐过几日仍要出宫去,这回要在延寿寺长住,她让我来问二哥,愿不愿意随她一起去。” “……什么?”上官烈有些惊讶,浑身酒气的他撑着身后的桌沿缓缓站起来,眼中的醉意瞬间消去大半:“你们……不杀我?” “母后只说将二哥交由皇姐来管束,今后继续当回你的云王,做个闲散王爷便罢了。”上官令没有直面回答他,可这话中之意他想必也能听明白。 “我只管将话带到,去不去还请二哥好生定夺。” 说完,上官令就甩袖离去,一只脚踏出养心殿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阿令,终是二哥对你不住。” 上官令只稍稍停顿,将话听完后当真头也不回就走了。 此后两个月中,长安真正风平浪静起来。 这些时日里,陆乔心的脑海中反复回想起两个画面。一幕是天晴倒在阿星怀里断了气,还有一幕是当初在临都城府衙里阿月的那一滩血迹。 她身陷悲伤中难以自拔,就连徐景芳的劝说都起不到任何作用。 大事已成,她们一干人等留在长安待了一月有余才回去,临走前祥云和念青还想着让陆乔心同她们一起回去。 “心儿姐姐,你也莫要太过伤心,不如同我们回家,就当去散心了。可好?”念青知晓陆乔心眼下怕是不会轻易离开长安,可她仍轻声询问。 回家?陆乔心有过一瞬的动心,可转念一想,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摇摇头:“不必了。” 闻言念青虽心急却也不敢追问,只好与身边的祥云对视一眼,随后道:“那姐姐在长安可要保重,有空可要给我们写信。” 当时的陆乔心一一应下,可如今她还是整日闷闷不乐的。 府里的人总会上前来讨自己开心,她知道这都是李鸣吩咐的,可心里那道坎却始终迈不过去。 她承认,自己心有愧疚。其实她谁都不怨,但她怨她自己。 某人总在深夜悄悄站在她屋前,她曾看到过几次,但她望着那个身影,也只是无声叹气。 上官令继位后,任王协为有名有实权的丞相,周丰羽一跃成重臣,跟在王协手下办事。 苏傲言依旧当他的威临将军,只是俸禄和待遇比从前好上许多,连着嫣夫人也沾了光,许多朝臣夫人私下都找她一聚。 蒋柔因当年一事入牢等待行刑,映月公主被卫氏接到慈宁宫抚养。苏傲霜因族亲关系和威临将军之功劳,仍可保全她当年王妃之位,留她在王府中。 其余嫔妃都一一被遣出宫去。 “我才是大阡的皇后,你竟然帮着外人……”苏傲霜无法接受眼下这般,因而在苏傲言来王府看她时,她对他嘶吼起来。 “长姐,眼下才是最好的结果。”苏傲言耐着性子,劝了一句。 事到如今,她自然知晓木已成舟,说得再多也无用,只得苦笑一番,嘴里喃喃说着什么。 “他呢?”良久,她问他。 苏傲言自然知道她问的是谁,他难得叹一口气,垂眸看她:“陛下念昔日手足之情,太后也念着母子情分,只让长公主带着云王出宫思过,还不知要待上多久。” 苏傲霜没有再说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另一头,赫连和成再来到长安,去到渠亲王府,诚心求娶上官麒。两人如愿成亲后在长安待了段日子,便出门游历四方去了。 嫣夫人则心甘情愿留在将军府,留在他身边,苏傲言曾给过她机会离开,只是她都放弃了。 “嫣儿愿意一辈子都陪在将军身边。” “哪怕我心里另有他人?”苏傲言垂眸问她。 嫣夫人几乎没有犹豫:“是,嫣儿不在乎,嫣儿只想陪伴在将军左右,至此便心满意足。” 临近十月,珊华和苏傲霜先后产子。为此,早已离开李府做回老本行的陈阿婆特意赶回来,为她成功接生。 “珊华姑娘,是女儿——!”屋里传来陈阿婆高兴的声音,在外候着的陆乔心和李鸣闻言都松一口气,笑了起来。 而苏傲霜那边生下的是个男孩,那宫女生下孩子后便被她重金奖赏送走了。 如今只有这个孩子在她手里,只因这个孩子是那人的,她便多看两眼,就好似也是自己的孩子。 然而她辛苦瞒下的秘密不知怎的就传了出去,还传到了上官烈耳中。 延寿寺中,他看着宫人抱来的孩子,抿唇一笑,又似无声叹气:“兴许这就是报应吧……” “我终是没给她留下个孩子。”如今他只觉自己罪孽深重,不配为人子,为人父,更不配为人夫。 因而他已无颜再见她,他几次让人传话回去,只道她若再嫁,他也不会怨恨。 可是,这话传回去,就再也没有了回言。 “这也是你的孩子,即便不是她亲生,身为正妃,按理也该是养在她身边的。” 上官玉瞥了他一眼,镇定开口。 “嗯……”他点头,何尝不懂上官玉这是在安慰自己? 随后他从自己身上拿出一枚玉佩,这是从前太后赏给他的,他将此玉佩递过去,同时给抱着孩子的大宫女使了个眼色:“就照长公主说的办,这是我送孩子的百日礼,你且一同带回去给王妃。” 珊华顺利生下一女,总算给李府上下添了点喜色。 陆乔心也因此多了几分笑容,想着那小小的人儿,她倒是下意识为其打算起以后来。 逐渐她心里有了个想法,只粗略一想,她便吩咐人去办。 没想到的是,某人的动作比她还要快。 “你如何得知我欲办一个女子学堂?” 自那一巴掌后,这是她头一回主动与其搭话。 李鸣与她坐在长廊中,那桌椅从他假死时便一直留在此处,后来竟也没叫人挪走。 “阿星打听消息时被天裕不经意听到了。” 这个“不经意”用得极妙,陆乔心哪能不懂他在其中花费的心思?只是彼此心中都还隔着一些东西,无法言明罢了。 “所以你便帮我寻好了地方?连教书先生也寻到了?” 李鸣默不作声,这模样落在她眼中便是默认。 她轻笑一声,惹得对面人猛然抬头。 “你这是什么表情?”她问。 “你许久没有这般笑了。”他苦涩一笑,可眼底的笑意又那么真切,一下让陆乔心忍不住热了眼眶。 “对不住。”看见他眼下的乌青,她鼻头瞬间酸了起来。 “你没错。”李鸣站起身来到她身前,还未伸出手来,陆乔心就稍稍仰头张开双手搂住他的腰。 侧脸紧紧贴在他腰间,又听他说:“……不是你的错,所以你不必为此自责。” 话音刚落,他就感受到贴在自己腰间的人又有了动静。 陆乔心无声落泪,随后便小声抽泣起来,她闭着双眼,像是要将心中情绪全然发泄出来。 “……我昨夜在梦中遇到了小晴,还有阿月,我原以为她们会怪我……” 带着哭腔的声音有些闷,李鸣宽大的手掌落在她后背,轻轻抚摸着。 这么一提,他倒是也记起了叫阿月的那个女子,当初还是自己在临都将其就地正法的。 “那她们同你说了什么?”他轻声问。 “……她们说没有要怪我。” “嗯,还有说旁的吗?”他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 “还说……让我高高兴兴地活着。” “那你别再怪自己了,可好?”李鸣将他藏在心里的话说了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埋在他腰间的人才缓缓抬头,脸上还有没来得及抹掉的泪痕。 “……”她没有说话,而是轻轻点头。 “想去放风筝吗?今儿天还不错。”末了,李鸣问她。 “……想。” “我同你去。” 两人同骑一马,来到郊外。 陆乔心认出来这匹马是当初她在驯马场时骑的那匹,有些惊讶的同时还问他:“这马是你的?” “是啊,它脾气不好,平日还不轻易让人骑呢。”他迎风含笑道,将手中的风筝放得更高了些。 “是吗?”陆乔心有疑,扭头看向他:“可当初我骑它时,它倒是乖得很。” 闻言李鸣倒是露出惊讶之色,坐在身前的陆乔心趁机将他手里的风筝抢过来。 “当真?” “我骗你做什么?” “那——许是它与你有缘呢。”他说着就露出一抹坏笑,手中扯起缰绳,驾马跑起来。 吓得陆乔心往后一倒,紧靠在他怀中,她险些骂出口:“李探初——我风筝线都要被你弄断了!” 某人却毫不知耻地笑出声来,笑声与骂声在这片土地的半空回响,将不远处的飞禽惊得即刻都飞了起来。 “……” 女子学堂真正修建好那一日,上官令悄声来到李府。 “陛下可是有事要吩咐?”陆乔心开门见山。 她这模样惹得上官令一笑,对着李鸣说:“兄长可真是给我找了个好嫂嫂。” 闻言陆乔心微微皱眉,却也不好驳了回去。 “我此番来有几件事。一是如今废令已除,可这政令在过去几年已留下影响,一时难以更正,想问嫂嫂可愿到朝堂上来?” “……什么?”她一时没反应过来,也因此话忽略了这位陛下是如何唤她的了。 李鸣在旁一笑,却不说话。 还是溪儿在一旁大胆猜测:“陛下怕不是想让姑娘当这大阡第一女官?” “正是此意。”上官令道,也不等陆乔心有所回应,又接着说下去。 “二是兄长那日在宣政殿有功,我想再封兄长为王,同从前一样,唤宁王便是。” 似乎已然不容他们二人拒绝,他又接着道:“三来——” 他的目光在眼前二人身上打量一番。 “……便是我想为二位赐婚,不知陆姑娘可应下?” 陆乔心一怔,又听身边人问:“宁之,这一回,你可愿嫁我?” 他记得天晴曾在自己面前说过,当年他与陆乔心成婚时,并无人问她愿与不愿。 他记得那番话,因而眼下也不敢忘。 陆乔心望着他,迟迟都没有说话,可她的眼神和神情却告诉他—— 她是愿的。 二人成婚已是一月后,当夜彼此喝了合卺酒,李鸣也掀了红盖头,他把下人都屏退,甚至将外面的一众宾客都抛下,只为陪她在此等重要日子里多说一会儿话。 “外面有爹娘守着,还有念青她们看着,那些朝臣怎好将我这新郎官再叫出去?”在陆乔心担心外头时,他让她放心。 李鸣知道,她有些害怕,说是害怕,实则更多的是担忧和不安。 二人说着说着,也就放松下来,这时她忽而道:“也不知与你有什么孽缘,跟同一个人居然还能成两回亲。” 这下他着急起来,急忙道:“这是什么话?咱们这分明是好姻缘,一日夫妻终生夫妻的。” 此话惹得陆乔心笑出了声,只是还没笑完,就被某人按着后脑勺就重重吻了上来。 他的手掌从脑袋挪到后背,点火般在她身上留下火热的触感。 带着某人气息的温热亦跟随上下。 红帐被人用力扯下,她被他拥着倒在床榻上,不远处的红蜡烛燃得正盛,犹如床上浑身泛红的二人。 “宁之,你我这般算不算续得良缘……” 在动作的间隙中,他压着低沉的嗓音问身下人。 “……算。” …… 遥遥数年,终是得偿所愿,良缘再续。 —正文完— —加尤/2025年05月28日— 第171章 元吉三十五年冬,这一年的冬天比起往年要暖和许多,就连地上的雪也融得快些。 多年来,大阡逐渐与西北边境交好,大阡百姓安居乐业,由陆乔心提议修建起来的女子学堂和训练场等遍布各城,使得大多数女子有了与男子同等的待遇。 这一日陆乔心正好休沐,正午的日头很暖和。她从外头回来,踏进王府大门时还好好的,下人各忙活各的。 进了后院,就有丫鬟上前来为她解下身上的披风,还往她怀里塞了个手炉。 “夫人回来了,王爷回来得早,正等着您呢。” “我知道了。”陆乔心给了她一个眼神,她便识趣退下。 往里走的时候,身后的阿星拿着佩剑双手抱臂:“主人,我怎么觉得,咱们王爷比你清闲得多?” 闻言陆乔心侧身瞥她一眼,嘴角一勾:“他倒也算不上清闲,前些日子才从安阳城回来。如今不过是闲了几日,你就看不得了?” 也不怪阿星这么说,陆乔心这十年来在朝中地位愈发稳固,手底下管着许多人,每日下朝后若是忙起来,时常连饭都忘了吃。 这两者相比,自是她家主人更忙碌些。 “不敢。”阿星立即恭敬起来。 闻言陆乔心笑笑,什么也没说。 还没走多久,溪儿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先是紧忙给陆乔心行了个礼,道:“夫人,王爷说有事要找夫人,眼下正在屋里等着呢,让婢女来说一声。” 只见陆乔心微微皱眉,瞥了一眼溪儿的神情,心里已经猜到几分,随后眉头又舒展开来,很是无奈道:“说吧,他又在弄哪一出?” 溪儿对她这副毫不意外的模样也见怪不怪,眼瞧着是一副想要立马退下的样子,却还不忘多嘴一句:“看来还是逃不过夫人的法眼,不过还是请夫人自己去看看吧……” “……那个,阿星我有个事想找你帮忙,你去帮我看看。”说完还要拉着阿星一起走,阿星张了张嘴,还没跟陆乔心对上视线就被人给拉走了。 陆乔心停在原地,肩膀一松,轻轻叹了一口气。 人已经站到门口,可是她迟迟没有推开门,她在想这回某人又在搞什么花样。 当年封王之后,圣上虽然给李鸣赐了个新的府邸,可奈何李府已然住惯了。最后李鸣将府邸收下了,却没有迁过去,只将刻着李府的牌匾换成了“宁王府”。 成婚后,李鸣就搬到陆乔心原先的屋里,美名其曰夫妻要睡在一块儿。 想着想着,陆乔心就抬手,门一开,里头就扑面而来一股香气,浓郁得她用宽大的衣袖遮挡住口鼻,可那香味还是能够隔着布料钻进鼻间。 她被这味道冲得愣了一下,就在这个愣怔的瞬间,忽然有一只手将她整个人都揽了进去,顺便抬脚将门给关上了。 陆乔心险些没有反应过来,一个抬手就要把人推出去,这时人开口了。 “夫人,是我。”声音还有点不易察觉的憋屈。 “你要……唔——” 陆乔心将手收回,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一手搂着腰一手扶着脖子吻了上来。 两人腹间隔着一个热乎的手炉,这显然是李鸣没有想到的,感受到这股温暖时让他的吻都颤了颤。 这时陆乔心闭上眼睛,也发觉了这香气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 是很浓郁的百合花香,这香中似乎还有旁的东西,闻久了还觉得有些怪异,只是那东西气味太淡了,情急之下闻不出什么来。 罢了,她不想了。 不知两人吻了多久,陆乔心中途推了一次没把人推开,倒是惹得李鸣将她抱得更紧了,还不忘继续亲上来。 “……好了。”最后她还是把人给推开,可呼吸却有些不平稳。 “你这是做什么?”刚把人给推开,她就面露惊讶,只因瞧见了李鸣身上穿的戏服,红中带绿的,再看他被推开后一脸凝重的表情,似是有些好笑。 说来也有趣,成婚以来,李鸣十年如一日地爱缠着自己,还总爱整些花样来哄自己。 她脑海中忽然闪过方才阿星不经意埋怨的那一句话,她眼下倒是觉得阿星说得对,许是他太闲了。 “我昨日听府里的下人们说,我不在的时日里,你爱看戏。我便想着让你高兴……”他说着看了一眼陆乔心似乎没什么变化的神情,甚至还有些纳闷,再垂眸看了眼自己这身打扮。 不知为何,他倒是一下觉得羞涩起来。 难不成消息有误?他心里想着。 还没等他再往下想,就听见眼前人笑起来,这笑声先是有些压抑,而后像是彻底憋不住了笑出来。 闻声他更是不自在起来。 “王爷,怎么年纪大了反而越容易害羞了?”陆乔心不怀好意地瞥了一眼他冒红的耳尖。 说着她仔仔细细将他全身上下都打量一遍,眼里盛满了笑意。 “我知道,夫君是想让我高兴,可是……”她摇了摇头,李鸣见状蹙眉。 难不成消息当真有误? 那可丢死人了…… 他不自在地闭上眼,心里恨不得即刻将自己身上这身衣裳扒下来。 “……可你不是昨日才进宫去看望太后?怎么也没跟太后身边的人打听打听,太后娘娘近来爱看戏,我得知后便琢磨着要给太后找个好的戏班子呢。” 她话头一转,看着眼前这身惹眼的戏服也笑起来:“谁知竟被底下人传成这样,你倒也是,我喜欢什么你竟也不清楚么?” 说到后半段,陆乔心已然带上责怪的口吻,李鸣自然也听得出来,他连忙驳道:“我当然知道,这不是想让你休沐之日能高兴高兴?何况你喜欢什么我便弄来什么,这又不是多费劲的事情。瞧你整日操劳,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身子可不能又虚了。” “好好好,我自己的身子,我会小心的。”说不过他,陆乔心只能好言好语应下来。 “那你身上这香……?”陆乔心问。 这下李鸣的脸色又有些不自然了,支吾着半晌才道:“……寻常的香料罢了。” 陆乔心虽觉得有些不对,但这不是什么大事,因而也就没放在心上。 她刚将手炉放下,就瞧见他把身上的戏服脱了下来,随后又欲过来牵自己的手。 “夫人?”这时,溪儿的声音出现在屋外。 听这语气似乎有些难为情,仿佛也不愿打搅屋里的人。 已经把人牵到的李鸣有些不悦,可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在陆乔心侧目看向门口时又吻了吻她的嘴角。 惹得人一顿,随后瞪了自己一眼,可他没有丝毫不高兴,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何事?”她稍稍扬声。 “小迎姑娘来府里找您了。” 她口中的小迎姑娘名叫珊迎,是珊华当年生下的女儿,算来如今也有十岁了。 “她怎的又来了?夫人好不容易休沐,让人带她出去吧,她不是喜欢算盘么?让溪儿带她到自家酒楼里算账去。” 明明已三十有七,年纪也不小了,可李鸣仍活生生像个吃味的小气鬼。 “她只是个孩子,你何苦与一个孩子计较这许多?”陆乔心无奈,却也不能真的将孩子放任不管,因此她选择不听他的。 “将她带过来吧。” 说完她又同身边人说:“你快些将衣服穿上,让孩子瞧见你羞不羞?” 李鸣将戏服褪下后身上便只剩里衣了。 他虽有不满,可陆乔心的话他还是听的,不情不愿将一旁架子上的衣裳拿下来好生穿上。 衣服穿好后,珊迎就推门而入。 “姨母,我要进来了。” 自珊华生下这个女儿后,陆乔心便认下她当干妹妹,如今干妹妹的女儿唤她一声姨母,倒也不错。 珊迎进来便瞧见二人在床沿边正襟危坐的模样,只是李鸣的表情有些僵硬,看起来有些吓人。 “迎儿见过姨父。”她从小虽不是在二人身边长大的,却也与宁王府来往过密。看起来温和大方的姨母虽好相处,可这冷脸的王爷姨父她却是有些畏惧的。 “嗯。”李鸣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句,随后似乎发觉自己有些冷漠,又道:“今日怎么来了?” “回姨父,迎儿是来寻姨母的。” 说着她就往陆乔心怀里去,后者也笑脸盈盈地将她抱入怀中,柔声道:“原是如此,迎儿好似又长开了不少。” 这小孩随了她娘的长相,不过十岁便隐约有倾城之容,连声音都甜丝丝的。 “娘又去安阳谈生意了,不好带上我,便留我一人在家中。我不怕自己一个人,可是杨家得知消息,便要将我带回去,我不肯,便趁那些人不注意偷偷跑来这里了。” 她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后又仰头看向陆乔心:“姨母不会怪我吧?” 闻言陆乔心与身边人对视一眼,瞬间了然。听到怀里的小人儿这么问她,她的声音立即又柔和几分:“怎么会呢?姨母巴不得迎儿日日来相伴呢。” “当真?”珊迎问,紧接着她又看了眼一旁的李鸣,虽然不再是冷脸,可眼神里的不甘却分毫未少。 “那姨父可愿意?” 闻言李鸣愣了一下,下意识去看陆乔心的眼色,意会后只好道:“当然。” 珊迎口中的杨家便是当年差管家在街上逼迫珊华堕胎的那个杨家。 听闻杨老爷膝下儿女少得可怜,多是幼时夭折,在珊迎出生前府中仅剩一子,这唯一的儿子却在四年前驾马坠崖,一命呜呼。 然而杨老爷的身子也是一日不如一日,可这偌大的家产又该让谁来继承呢? 独子一死,亲戚们便打起这家产的主意来,不少人劝说杨老爷过继一个儿子。可聪明狡猾了大半辈子的杨老爷哪里甘心将这些钱财交由他人之手?这不,自然而然就想起来他还有个女儿,亲生的女儿。 用他的话而言,女儿便女儿吧,总比家产要落入他人之手要好,大不了等孩子长大了招个赘婿便是。 只是可惜的是,珊迎并不愿认她这个亲爹。 因而杨家明里暗里使了许多手段都没能将人带回去认祖归宗。 这孩子脑子里的小聪明比旁人都要多,躲了一次又一次,这回倒是躲到了王府来,那杨家人哪敢敲王府的大门?只得打道回府罢了。 “姨母,你屋里有我娘新制的香粉味。”只待了一会儿,她便闻出来。 “哦?”陆乔心有些惊讶,只道:“这香倒是好闻。” “我娘说,这香有大作用。”珊迎十分肯定道。 “是么?”陆乔心一边问一边看向身边人,发现李鸣不经意将脑袋撇向另一边。 “那能不能告诉姨母,有什么大作用呢?” “嗯……”珊迎立即支起下巴来,似是好生回想,随后稚嫩的嗓音再响起:“我记得娘跟旁人说过,说是……说是可以助男女欢好,还会比寻常愉悦不少。” 说着她疑惑起来:“可是姨母,迎儿不懂什么是男女欢好,姨母可否能说与我听?”她眨了眨自己的眼睛,这话与她清澈又好奇的眼神截然不同。 李鸣却闭上双眼,压根不敢回头去看自家夫人,只觉得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十分灼热。 — 几日后,刚下朝陆乔心就迎面撞上回长安述职的乌醉。 眼下,应当唤她——先晟将军。 “见过女官大人。” “先晟将军。” 二人互相行了礼,才相视一笑。 望着彼此身上的官服,似乎有些恍惚。 “近日可好?早年曾听宁王说过,西北边境干旱,怕是住不惯。” “微臣一切都好,劳烦大人挂念。从西北带回来的特产已先后送到临都和安阳,余下的便是微臣回头给大人送去。” “将军有心了,先进去吧。你我不必客气,回头再聚。”陆乔心笑着说。 “好,回头我一并将东西都带上府去。”乌醉眼底含笑,也应得爽快。 昔日主仆如今摇身一变竟都是大阡的得力干将。 这身官服穿在她们身上,也让大阡别有一番天地。 — 半月后,长安又下起雪来。 “夫人,我同你一起去。”屋里某人看着在一旁收拾行李的陆乔心,皱起眉头,好似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罢休的模样。 陆乔心只好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嘱咐着溪儿要收拾什么,说完后才走到李鸣面前来。 “你前两日才去过西北,回来没想着好好歇息?” 虽说他如今身上担子不重,可隔三岔五总要外出一趟替陛下私访,这身子哪里经得起来回折腾?她不过是为他着想罢了。 “陪你回趟娘家又不累。”他耸耸肩无所谓道,“何况你的底子比我还差,你都不嫌累得慌,我怎会觉得累?” “我这是奉命去临都体恤民情,同行的还有周大人一行人,怎的到你嘴里就成回娘家了?”陆乔心不轻不重地瞪了他一眼。 这些话他当作没听到,只听他想听到的:“那苏傲言不是要在家中陪女儿过生辰么?他去不了我便替他去,人齐了也好交代不是?” 陆乔心:我要向谁交代?人家苏将军是提前告了假的…… 她知道劝说不住,最后便由他去了。 路途奔波,两人同坐一辆马车。身为老夫老妻的二人,早已没有当初在同一马车里相靠而坐时的不自在和别扭。 她甚至偶尔会有些嫌弃某人的靠近。 “你别靠这么近,我有些热……”不知是第几次李鸣要挨过来,她终是有些受不住要将人稍稍推开,甚至为了证明自己真的热,还将帘子撩开来。 一阵接着一阵的冷风灌进来,伴随着细雪,连坐得离车窗远些的李鸣都觉得有些冷,再一垂眸,看见陆乔心悄悄将身上的披风捂紧,热乎的手炉眼下正搁在腿上。 某人:…… 他一把将帘子重新放下来,撇了撇嘴:“我坐远些就是,天还冷,你别着了风寒。” “生气了?”陆乔心虽如愿了,可看见他这般模样,也于心不忍。 怎么这人年纪越大越像小孩了?她想不明白。 “没有的事。” 嗯,一把年纪了还学年轻人嘴硬。 “哦——”陆乔心一副恍然大悟的口吻,侧身想看看他的表情,却被他躲了过去,她含笑道:“没有生气就好。” 说完她就坐直身子,只当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某人却在她说完这番话后就皱眉,扭头看她时却没有得到一点回应。 末了,他仿佛是被自己气笑了,转过头去盯着车帘,后来一连几日都再没有同身边人说过话。 抵达临都城那日是个好天气,刚到城门口就有当地的官员在等着她们,远远就瞧见了许多熟悉的面孔。 说来这些年忙着朝政上的事情,已经有些时候没回来了。 “下官见过诸位大人,见过宁王——”带头的是个年轻男子,那眉眼令陆乔心感到熟悉。 还没等她发出疑问,李鸣率先开了口:“你还没见过吧?这位是孟忠郎的独子,如今接了他爹的位子,也是孟大人了。上回我来临都与他见过一面。” 年轻男子谦虚一笑,连忙垂首:“不敢当不敢当,唤在下小孟即可。” “如何不敢当?换做当年的孟大人,必定是敢当的。”陆乔心忍不住打趣,紧接着便伸出手来:“那小孟大人,请带路吧。” 说是体恤民情,可陆乔心却觉得她们这位陛下是在寻机会给他们一行人玩乐几日。 因为临都一年一度的灯会今年竟提前了,而他们来的正是时候。 瞧见周丰羽一脸淡定的模样,她问:“周大人莫非早就知晓了?” 只见周丰羽摇着头笑了笑,也不说话。 “他?终日在太后陛下身边两头跑,不知道才是怪了。”李鸣忽而凑到她侧脸道。 喷出的温热气息拂过她的耳尖,让她觉得有些痒,遂瞥了他一眼,又问:“你也知晓不成?” 瞧他毫不惊讶的模样,指不定是呢。 哪知他却摇摇头:“不知,但也不难猜到。” 由此,陆乔心产生一种只有自己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心里好不痛快。 不过这不痛快在回到徐府时,便通通烟消云散了。 才踏入大门,抬眼便看见好几个身影朝自己跑过来。 “阿姐!” “小师父!” “我的好宁之——” 她连来人是谁都没看清楚就被她们给抱了个满怀,同时还听到李鸣在一旁道:“娘,爹。” 徐景芳和方长民一一应好。 “好了好了,让我看看你们。”陆乔心开口才让眼前几人都往后退了一步。 念青和祥云早就是大姑娘了,念青忙着家里的生意,不愿成家,说要一辈子在徐景芳二人身边。 倒是祥云,早年嫁了个富商独子,听闻那人对她甚是不错,否则眼下也不会半点已经成家的样子都没有了。 再看叶之瑜,十年过去容貌却仿佛丝毫没变,还多了分韵味。听闻她整日不是忙着陪家中长辈便是出去游山玩水,也没个正形。 “香兰见过王妃。”这时一个熟悉的人儿走上前来,一时让她恍惚起来。 “都是自家人,不必行这些虚礼。”陆乔心对她道,对着欲对自己和李鸣行礼的爹娘也这般说。 “阿姐,听闻你回来,碧月阁也早早收拾好了,就等着你与姐夫呢。”念青笑得眼尾都弯起来。 “小师父,我今日特地吩咐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连街上的糖葫芦也给你买来了。”祥云说着就把身后的好几串糖葫芦都拿了出来。 “宁之——你许久都没回来了,等哪日我把酒庄也开一家到长安去。”叶之瑜调侃道。 “好了,都进去吧,站在这儿像什么样子?”徐景芳最后开口,她与方长民的发丝愈发灰白,只是样子还似当年精神。 望着这些熟悉面孔,有身体康健的父母,也有玩闹交心的好友,陆乔心忍不住眼含热泪,当下只觉得,人生之幸不过如此。 身后的李鸣见状也甚有感触,从后轻轻搂着她的肩膀,掌心在肩头拍了拍以示安抚。 “马车上我没生气,只是觉得年纪大了起来,想着能多陪你一会儿是一会儿……” 她还以为此人要说什么引人落泪的煽情话语,正回头望他,却听到他接了一句:“毕竟我的夫人可是大阡的女官大人,平日里忙得很——” 陆乔心:…… — 灯会当晚,两人稍作一番打扮才出了门。 出门前,某人硬是要让她佩戴当年太后赐下的那一块玉玦。 这玉玦本就是一对,二人成婚那日便戴着,后来时间一久有了磨损便不轻易戴出来了。 陆乔心看着某人低头拿着玉玦往她腰间系上的模样,心里纳闷着,此人究竟是何时将这东西带过来的?她怎么不知道? “这样看着才是一对嘛。”某人看着被自己系好的玉玦,又低头看着他自己腰间的那一块,十分满意道。 今夜两人穿着相似颜色的衣裳,都是青白相配,与他们相熟的都能瞧出来究竟是谁要衬着谁。 陆乔心一脸平淡,不说话。 他又道:“当年咱们戴这对玉玦可是被百姓们说过是天生一对的。” 陆乔心:“不记得了。” 李鸣:“……” “是玉玦天生一对吧?它们本就是一对的啊。” “……”李鸣当作没听见,沉浸在自己的遐想中:“对啊,咱们本就是一对的。” “……” 天月楼如今是正儿八经的酒楼,在当年同样的位置上有着同样装扮的一群蒙面女子在击鼓作舞,只是如今不必再担心会有人搅乱这灯会,楼下的人也都看得尽兴,百姓中的女子亦不再蒙面。 这一切的变化都令她欣慰和感慨。 如今两人又在当年的茶楼落座,坐的还是当年的那个位置。 他们不再是来看“热闹”的,而是安静坐在那儿看着对面楼上的蒙面女子祈福。 仿佛在透过那些女子看向谁。 “方才去放花灯,你许了什么愿?”她问。 两人去的还是当年的老地方,陆乔心还记得那一年她喝醉了酒,硬拉着人去放花灯。 如今不一样了,是某人非要拉着自己去。 “唯愿你我岁岁常相伴。”他毫不脸红地说出来。 不过也是,多年夫妻,脸红个什么劲儿? “其余的,我所愿都已实现,人要知足,我便不多求了。”他笑着将她搂入怀中。 “我当年所求也皆如愿,既如此灵验,想来你此次的心愿也会实现的。”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对面楼上起舞的蒙面女子身上。 “小晴——小晴——” 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妇人的叫唤,由远及近,惹得他们二人回头去看。 是一位妇人和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 离得近了才听清她口中喊的是什么—— “小青,别乱跑,小心娘找不到你。” “娘,那楼上的姐姐跳舞真好看,我长大了也能跳吗?” “能为城里祈福是件幸事,咱们小青要乖,长大了才可以上去跳舞呢……” “……” 妇人很快带着孩子下楼去了,许是为了离天月楼更近些,又或是旁的什么,眼下旁人便不得而知了。 两人有默契地转回头,正好撞上彼此的视线,似乎明白对方心中所想,便望着彼此笑了出来。 “我喜欢今年的灯会。”她含笑道,可李鸣却看得出她眼里的那一丝湿润。 “好。”他凑上去吻在她额间,又顺着将吻落在她眼角,将她快要溢出的湿泪轻轻吻去。 “往后每年灯会我们都回来,好不好?” 陆乔心点点头,侧身把脑袋靠在他肩上,李鸣也顺势就这样抱着她。 天上明月高挂,月光洒落在对面酒楼上被敲击的大鼓上,那击鼓的蒙面女子似是从天而降般,仿佛要将祈福应验。 “李探初,我们就如此到老也甚好。你说的,你我要岁岁年年常相伴。” “只要你在,怎样都好。” 第172章 他第一次见到天晴是在被软禁的第二天,那天李鸣偷摸着潜入文华殿来看望他。 那日的天晴还穿着丫鬟的衣裳,眼里有几分胆怯,缩着脖子站在李鸣身后。 上官令见状还无声笑了起来,在这时候,他竟也还有心思调侃:“大哥,你身边的溪儿呢?来我这儿可不容易,这丫头新来的?倒没见过。” 这话里话外都在说天晴看着不机灵,毕竟这时离宁王府大火也才过去十日不到,若是身边的人不机灵,难保不会再发生点旁的事情。 李鸣听得出来,却仍是面无表情:“这是王妃的陪嫁丫鬟,现下跟在我身边,往后就让她来给你传消息。” 如今这局面,以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上官令又向来听他这个大哥的话,便也好声应下来。 “大哥保重。”他最后说这话时还瞥了一眼跟着李鸣身后离开的天晴。 不看还好,一看就险些笑出声,只见她踏门而出时踉跄一步,差一点就摔了。 从此,上官令便记住了大哥身边这个女子。 第二次见面时,她已然换上随从装扮,长发束起,看着倒少了稚气,多了几分英气。 “你家王妃,逃了?”上官令一上来就问,口吻像是试探。 “死了。”这话是李鸣让她这般说的,尽管上官令不可能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可她对外必须要这样说。 “我听说你为了救你家王妃还受了伤,怎么就死了呢?” “或许这是命吧。”天晴冷冷道,似乎不愿说太多。 言多必失,这也是李鸣教她的。 面前的男人似乎看透了她在想什么,好半天才又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天晴。”她言简意赅。 “谁取的名字?” 上官令似乎对她有些好奇,他明明知道她的身份来历,却还是一直问她,好似从她口中说出来的才是真的。 或许是文华殿太冷清了,殿内除了一个叫赵九的贴身侍卫,连个伺候的宫女都没有。 这么一想,天晴倒也不那么冷淡了。 “大人给取的。” 眼下大阡无宁王,只有一个深受新帝器重的李大人。 “那你之前的名字呢?”他又问。 “之前叫小晴,是王妃取的。”她一下都说完了。 见状上官令又笑了,天晴闻声便问:“殿下笑什么?” 她这一问,上官令倒又不笑了,笑意收起后那张看起来斯文清秀的脸莫名有些冷漠,惊得她立马跪下:“是在下多嘴,望殿下恕罪。” 阳光从窗子外爬进来,将这清冷的屋内映衬出几分温暖来。 他垂眸摆摆手:“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不必害怕。” 话虽这般说,可天晴却跪在地上迟迟不肯起来,她如今还未完全适应自己的随从身份,言行举止间显然还有些慌张无措的。 可她只记得一点,那便是在宫里没有天真无害之辈,须得谨言慎行。 这是她第一回来给这位三殿下传达消息,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消息,却在上官令心里留下一点波澜。 此后便是三番两次进宫来见他,很多时候都是替李鸣来探望他,除去问候,两人偶尔会说上几句话。 渐渐的,上官令便习惯了她身穿紧身黑衣的模样,也慢慢忘记了她原先那副青涩不知所措的模样。 — 后来,上官令听闻她在奋力练武。 再后来,他听闻她已是李鸣身边的得力手下。 那时的天晴已经许久没有来过文华殿,上官令承认,他这般处境下,一旦习惯有些人的存在,便很难不去在意。 然而一点点在意是不足以动心的。 天晴再来到文华殿是在他被灌药的那一个晚上。 私下明眼人都明白这是上官烈在软禁他,可是明面上说出去却不好听,因而他便顺着台阶而下,对外声称自己病了,因而要在殿中静养。 可话说回来,一山还不容二虎,既是病了,自有法子让他真的病了。 禄前带着人端药破门而入时,上官令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太子殿下,识趣些就将药喝了吧,这都是陛下特意吩咐用上好的药材熬出来的。”禄前皮笑肉不笑地将药往他跟前送。 “我们殿下已经喝过药了,此刻正需要歇息,公公不妨将药留下,等殿下午睡醒来再喝?”护主的赵九立即就挡在上官令眼前。 禄前却给身后递了个眼神,很快就有人上前将赵九拖至一旁,强硬将药给上官令灌了下去。 “太子殿下要早些习惯才是,陛下挂念殿下的病情,特请太医寻来这药方,日后会还会有人按时来给殿下送药的。” 禄前留下这番话便离开了。 门开了又紧紧关上,当下已是傍晚,上官令作势要将方才被灌入的药吐出来,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这药里指不定有什么东西,这简直……”赵九愤愤不平,却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这才刚开始,日后要应对的怕是要比这些更凶险,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辈子。”上官令满头冷汗,却还安抚着身边人。 可他心里想的却是上官烈不会当一辈子的皇帝。 “要不要在下将此事告知李大人?大人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的。” 闻言上官令却摇头:“眼下他的处境未必就比我的容易,你我又何必给他添麻烦。” 天黑过后,屋里的人已然歇下。一个身影悄悄从后院翻墙进来,直至来到寝屋外,最后还是赵九先发现的,他一脸警惕拿起长剑在门后候着。 等天晴轻手轻脚推开窗后,手还没放下,就被一道白光晃了双眼。 “谁?”赵九压低了声音,将剑抵在来人的肩上。 “是我啊赵大人……”在此之前天晴在文华殿早已来去自如,甚至偶尔还能与这对主仆说上两句玩笑话。 因而在听到天晴的声音时,赵九也有些惊讶。 紧接着他便收起长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一只手穿过两人之间,落在了天晴的手臂上。 “先进来。”是上官令的声音。 “殿下怎么起来了?”待天晴被拉着从窗口跃进来时,赵九顺手将窗给关了。 “这么晚你来做什么?又是大哥叫你来的?”上官令脸色不大好,语气也有些凶。 夜深了,屋里的主人方才又歇着,因此屋内只点了一支蜡烛,火光微弱,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 天晴站定片刻,才道:“殿下可是哪里不舒服?” “你怎知?傍晚时禄公公给殿下灌了药,殿下催吐不成,便烧了起来。” “赵九,谁让你多嘴了?”上官令坐回床沿边,冷声喝道。 “属下知错。”说着赵九就退至边上。 “天晴,你还没回答我。”他说。 天晴这下抿了抿嘴,思虑过后才道:“我听闻文华殿今日有事发生,这才悄悄来的,大人并不知道。” 只因给上官令和李鸣两人传消息的是她,所以文华殿发生了什么事情也先是告知天晴,她若是不能处理,才会转而禀告李鸣。 今夜前来,她确实有些冲动,却也是下意识的,或许也有一点点私心。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遂转头就把这个心思抛到脑后去。 “我带了些寻常能用到的药膏药丸,兴许平日里也能用得上。”她将不知从哪里拿出来的几个精小瓷瓶交给赵九,又问:“赵大人,可有凉水?” 赵九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闻声又拿来水和毛巾。 只见天晴将毛巾打湿后叠放置上官令的额头上,这时便会不小心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烫得有些瘆人。 “殿下烧成这样,也请不来太医吗?”天晴问。 赵九叹气摇头,她便朝着门口怒视骂道:“真是一群王八蛋,这里住的可是三殿下,当今太后的亲生子。” “我听闻……母后也被软禁起来了,母后身子不好,不知眼下又如何……”上官令平躺在床榻上,缓缓闭上眼睛,感受着额头上的冰凉。 “说来真是可笑,如今怕是也只有你们会在意我的死活罢了。”他有些自嘲,许是想起了当初刚当上太子时那些朝臣前来巴结他的丑恶嘴脸。 “殿下只有好好活下去,才有重新出头之日。”天晴望着他这副病容,不知是想起了谁,神情有些动容,直至上官令彻底睡去,她还在为其更换额上的毛巾。 上官令高热退去时她才悄然离开,那时天堪堪亮起来。 — 十年后的如今,上官令在睡梦中偶尔还是会梦到她那夜的举动和言语。 他下了朝便回到养心殿,更衣之时,一旁的首领太监袁公公便好声劝着:“陛下,方才在朝堂上,大臣们都纷纷劝着您快些立后,太后娘娘多年来也劝过。依奴所见,您不妨再想想?” 上官令继位这十年,后宫空无一人,无论是谁送来的美人都被他拒之。 前几年尚且还能以稳住大阡国本推了去,后来便有些难应对了。 “谁又让你在我眼前提这些的?”他冷眼一瞥。 “这……”对面不说话了。 上官令也没有再追问下去,总归也都是那帮大臣们的意思。 他往回走着,嘴上道:“我这十年勤于朝政,于这情爱之事并无心思,也是为了让他们闭嘴,毕竟他们塞人是为了给自家沾光。而大阡无后又如何?百姓如今不也安居乐业?何苦再拿那些借口来压我?” “倘若说是为了让我后继有人,一来我自认身子还康健,没那么快死……” 说到这里,身后人便顿了顿,脸色都着急起来:“陛下,什么死不死的,这话可不能乱说。” 闻言上官令冷哼一声:“那你们何必如此着急?” “二来,我看云王之子倒是有帝王之相,来日我死了,让他来继位即可。” 他说得很轻松从容,却把身后的袁公公给惊着了。 “陛下正值盛年,何苦要说这些呢……”他抹了一把冷汗,不敢再提这事:“日后老奴不提就是了。” “我心中有一人,你不是不知。” 这话袁公公没敢接。 “你跟了我多少年?” “回陛下,奴才自陛下是太子时便跟着了,如今已有十五年。” “十五年……”上官令走到殿内靠墙的一个架子前,那正中央的上边摆着一个灵位,放得很高,打远处看是看不清的。 可袁公公却知道那是谁的灵位……陛下多年未充实后宫便是因为此人。 上官令伸手将那灵位拿在手上,垂眸看着上面刻的字,拿起一旁搁置的帕子轻轻擦去上头的细尘。这个架子上的所有东西上官令从不许宫人乱碰,尤其是眼下他手里拿着的。 “原来竟有十五年之久了。” 这惆怅的口吻让袁公公一时绷紧身子站好,他垂首认真听着,却没有听进心里,只因他知道这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话音一落,袁公公又听见眼前这位天子苦笑一声,声音很轻,可落在心里却又很重。 第173章 云王府 “娘,我回来了!”穿着一身藏青色衣裳的上官庆雁小跑着进大门,看起来与他差不多大的贴身侍从跟在他后面,口中还喊着:“世子,你跑慢点儿。” 上官庆雁三岁识字,六岁熟文并进宫由太傅教学,诗词歌赋也好,兵术谋略也罢,在同龄人中他总能胜人一筹。 何况当今圣上膝下无子,由此许多朝臣在私下也曾猜想过,这位云王小世子指不定以后是要继承大统的。 苏傲霜在后院都能听见他的声音,眉峰一挑,将手中的动作停下,看了一眼守在一旁的花媛,只见她也笑了起来:“夫人,世子回来了。” “这家伙,他这一喊怕是整个王府都知道他回来了。”苏傲霜嘴上呵斥着,可眼底的笑却骗不了人。 说着她就起身要往前院走,花媛紧跟着她的脚步在身侧将披风给她系上。 “天冷了,吩咐厨房不要再给雁儿做那些生冷的东西,他脾胃不好,就是再爱吃也不能由着他胡来。” “好的夫人。” “如今太后和陛下松了口,过几日便能带着雁儿去看王爷了,从前送雁儿去他都不愿见一面,不知这一回……”苏傲霜提起这事还忍不住湿了眼眶,可一想到孩子还在前院,待会被瞧见就不好了,便紧忙忍下那心里的酸涩。 “夫人……”花媛也是一脸心疼地看着她,道:“眼下王爷膝下只剩两个孩子,大姑娘由太后娘娘养在宫里,世子又在夫人身边,可怜那二姑娘竟病死了。” “好在世子争气,从不让您多操心。这回夫人陪着前去,王爷怕是就愿意见了。” “希望如此吧。虽然雁儿争气,可我只盼着他高兴。”苏傲霜轻叹一口气。 眼看着上官庆雁就要跑到自己跟前来,苏傲霜紧忙就收起方才那副担忧的模样,露出笑来。 “奴婢见过世子。”花媛行了礼。 他身后的侍从也朝眼前两人作揖行礼。 还没等苏傲霜说话,就看见这张与那个人极为相似的脸微微撇着嘴,皱着眉,再细看,不难看出他的眼眶都憋得泛红起来,活生生一副受委屈的模样。 苏傲霜和身边的花媛显然都没有见过他这般模样,一时都愣住了。 片刻,苏傲霜才皱起眉来询问:“雁儿,这是怎么了?”她弯下腰来双手捧着他的脸颊,似是随时准备为其抹掉眼泪。 然而上官庆雁却生生把眼泪又憋了回去,水润的双眸直直望着眼前的苏傲霜,好半晌都不说话。 这眼神有些复杂,苏傲霜一时没看明白,只有心疼。 “你来说,出什么事了?”花媛这时站出来问上官庆雁身旁的那个侍从。 只见那个侍从支支吾吾地也说不清楚:“这……我……世子他……” 上官庆雁侧目瞪了他一眼,那侍从又立马闭嘴,连支吾都支吾不出来半个字。 见状苏傲霜收回手,直起身来看向那个侍从,眼神一下就淡漠起来:“说。” 闻言那人还下意识先看了眼上官庆雁的脸色,可惜这小动作却逃不过苏傲霜的眼睛。 “看他做什么?眼下是我问你,难不成我堂堂一个王妃还问不得了?” 她说话都冷了几分。 “……在下不敢。”他连忙垂首,道:“是今日在宫中,平日与世子一同温习的几个权贵公子说了些闲话,惹得世子不悦……” “说了什么?”苏傲霜低眸瞥了一眼上官庆雁的发顶,能让他这般委屈的,想必不只是说笑而已。 “说、说世子的生母不是您,而是另有其人……由此便说起了世子的出身……”那个侍从说完这话还为自己抹了一把冷汗。 此话一出,苏傲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上官庆雁的双手也紧握起来,花媛的目光瞬间看向苏傲霜。 四人站在原地僵持了许久,苏傲霜冷笑一声,打破这个局面。 “上官庆雁,字岱泽,年十岁,乃是苏家长女苏傲霜的亲生子,云王的嫡长子,云王府的世子爷。长公主是你的姑母,威临将军是你的舅舅——” 她又垂眸看他,道:“谁敢说你的闲话?怕是脑袋不想要了。” 苏傲霜说得风轻云淡,却一直盯着他看,只见面前这个只有十岁的小孩缓缓抬起头来,眼睛还有些红,可眼里却没有了方才的委屈,这双眸子亮亮的,多了半分野心。 她心里一顿,转念一想倒又觉得不足为奇。 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她这一说,无异是在替他将这些所谓流言闲话挡了回去。 告诉众人,他就是苏傲霜的亲生子,王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像,实在是太像了。 苏傲霜忽而展颜,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将人揽到身边来,朝一旁走去:“雁儿,你跟他真像。” 这时的上官庆雁又恢复一副天真笑容,他知道苏傲霜是在说谁,不满问道:“娘,我是爹的孩子,我不像爹谁像?” 苏傲霜只笑笑不说话,倒是花媛在一侧提醒着:“世子,过几日夫人便可以带你去延寿寺了。” “真的吗?我们可以一起去找爹了?”他有些兴奋。 待苏傲霜应声后,他几乎就要在原地蹦起来:“我们要去找爹了!” “可是爹会见我们吗……”他又垂首轻声喃喃道。 这话说得太小声了,以至于苏傲霜和花媛都没有听到。 “……” — 几日过后是个好天气,延寿寺是个清净的地儿,人多了反而叨扰了,因而苏傲霜没有带太多人前来,只带了三两个贴身的丫鬟和仆从。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不愿见她们母子吗?” 屋内清香坏绕,上官玉跪坐在一侧,看着对面的男人。 岁月匆匆,已然在两人脸上留下些许痕迹。上官烈手握茶杯,垂眸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十年过去,他与云王府的书信来往不过寥寥几封,信中多数是关乎于上官庆雁。 上官庆雁幼时身体不好,两头便因此有了书信往来,字字句句都在关心孩子,彼此半个字都没有提及自己,仿佛是心有灵犀。 “我哪有脸面见他们?”上官烈自嘲。 闻言上官玉忍不住要翻个白眼,紧接着再数落一番。 “当年弑父夺位你是不孝,可母后为何要留你性命?那是因为她知道即便你没有给父皇下药,父皇也撑不住多久。你还不明白吗,母后既是不愿追究,便是望你能重新开始。” “……哪知跟着我出了宫,倒是赖在我身边不走了。”她像是有些嫌弃般嘀咕道。 这其中的道理上官烈怎会不懂?只是他想借此来赎罪罢了。 “阿姐,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是……” “主子,王妃和世子已经到了。”上官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外头来传话的人给打断。 上官玉横了他一眼,道:“可是什么可是?你赶快出去见人,雁儿长这么大你还没见过呢,前几回人来了你又躲着,也不知道孩子会不会怪你。” 两人虽同在宫外长住,可上官玉与他不同,她一年里因挂念着太后的身体,总要回去一两趟,自然而然也就能碰见上官庆雁。 上官烈就是个倔强的性子,怎么说都不肯回去,甚至连亲生儿子都舍得不看望,哪怕就隔着一扇门。 说着上官玉身边的言崔就大着胆子将人一步步推出门去。 门一开,把人推出去,再把门紧紧关上。 门外的苏傲霜和上官庆雁都被这忽然出现的人影惊得下意识往后退步,站稳后才看清了来人。 “爹——!”上官庆雁眸子都亮了,一边喊着一边朝他跑过去,一把扑在他怀中。 他们身后的几人纷纷朝上官烈行礼。 “王爷……”苏傲霜睁大双眼,难以置信的模样,脸上是喜悦和感动,随后好似觉得自己失了礼数,又福身:“妾身见过王爷。” 上官烈穿着一身青灰色素衣,与当年的张扬截然不同,他双手无措垂在身侧,微微一愣便抬手:“在此不用多礼。” 苏傲霜直起身时,他又垂眸看向抱着自己的这个家伙,不过只到自己胸口处般高,双手却有劲地抱着自己的腰。 上官烈有些无措,他下意识看向苏傲霜求助,只见她轻轻点头。 他便犹豫着抬手去摸怀中人的脑袋:“……好孩子。” 怀中人很快就松了手,看样子有些兴奋和期待,随后又将自己腰间挂着的那枚玉佩取下来拿到上官烈眼前—— “爹,娘说这是您送给雁儿的百日礼,雁儿一直都戴在身上。” 看着这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上官烈忍不住眼眶一热,一下就接受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得这么大的事实,心里不免还有几分后悔。 后悔当初为何能忍住没有相见。 “嗯……你可喜欢?” “喜欢!爹送的雁儿都喜欢——” “喜欢就好。”他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如今身上多了几分平和,眼尾处还多了几条细纹,看得苏傲霜鼻尖一酸,眼里冒出泪光。 “爹,以后我能跟娘多来陪陪你吗?”他问得很真切,像是个什么都不懂却在家中苦等多年的小孩。 其中的个中缘由他一概没有问,仿佛一点也不好奇。上官烈反应过来后有些惊讶,最后只看着苏傲霜有些小心的模样,答道:“能,雁儿和夫人想来便来。” 此言一出,苏傲霜的眼泪便止不住,泪珠划过面颊,最后打落在衣裳上。 上官庆雁像是没有看到这场面,只是仰头望着自己的父亲,问:“爹,姑母也在吗?” “嗯。” “雁儿也许久没有见过姑母了,能否去拜见一下姑母。” “……好孩子,去吧。”沉默片刻,上官烈轻声开口。 等上官庆雁一走,跟随在身旁的下人也都识趣退下,只留下他们两人。 “王爷……” “换个地方说话。” 苏傲霜只得点头应下。 这延寿寺果真能够让人静心,上官烈领着她走的这一段小路,便让她莫名安下心来。 身前人在一隐蔽处停下脚步,她也跟着停下脚步。 上官烈转身时,苏傲霜便就地跪下:“妾身撒了这样一个弥天大谎,还请王爷责罚。” 她说的是当年假孕一事,后来也曾在信中忏悔过,只是上官烈没有回应。 她便以为此人还在怪自己,可是此刻上官烈却弯腰将她扶起。 “你在说什么?” “王爷……?”苏傲霜起身时眼里划过一丝不解。 “你把孩子抚养长大本就不易,若连你都不是他的母亲,那便无人能当他的母亲了。” 闻言苏傲霜愣怔片刻,很快就明白过来,她自认失态地将眼角的那点湿润抹去。 “雁儿……可曾怪过我?” 她摇摇头:“雁儿很懂事,他虽爱到书房去看王爷的画像,却也只为记住自己父亲的模样,面上不吵不闹,也从不多问。” “他是个很争气的好孩子。” “霜儿,这些年你一个人辛苦了。”闻言上官烈自认多年来从未尽到当父亲的本分,他朝前凑近两步轻轻抱住眼前人。 苏傲霜一怔,却也忍不住抬手回抱,手轻拽着衣裳,慢慢攥紧。 “能为王爷抚养孩子,霜儿不辛苦……” 闭眼的刹那她又落泪了,她不知道的是,上官烈也红了双眼,湿润溢出眼角。 十年再相见,已是故人面。 泪落衣肩处,情藏满怀间。 第174章 禄公公带着圣旨抵达渠亲王府时,上官麒就知道自己躲不过这一劫了。 随着一众人跪地接旨,上官麒脸上没什么喜色,却也不敢摆脸色。禄前一走,她就留着几位长辈在前厅争吵,而自己躲回了房间去。 “让她嫁给西北首领总好过让她嫁给一个只会吃喝玩乐的混账公子吧?王爷,您这么疼爱阿麒,定是不愿看到她这般受苦的。”她那个假惺惺的嫡母又在作怪。 “那好歹还在长安,有我这个父亲护着,谁敢怠慢她?如今要嫁到西北去,山高路远的,我想见一面自己的女儿都难了。” “王爷,那不是还有咱们的大女儿在身边孝顺着呢。”王妃谄媚一笑。 “瞧瞧你这模样,哪里有半点嫡母的样子?我看嫁出去的不是你的女儿,你才高兴至此!” 说着渠亲王甩袖就离去,只剩王妃在原地喊着:“王爷——” …… 这般因为上官麒引起的争吵在府中很是常见,只因她这个嫡母一碗水端不平,对府里的孩子不能一视同仁,还偏颇得十分严重。她父亲知晓后便会稍稍偏爱多一些非正室所出的孩子,上官麒便是其中一个。 “姑娘,我听闻这西北的人都长得十分可怖,高大威猛,甚至丑陋不堪,民风也开放得很,那边还干旱……姑娘你嫁过去定是住不惯的。” 丫鬟说的这些她都略有耳闻,只是如今再害怕也无用了,圣旨一下,她早就没有转圜的余地。 当日夜里,渠亲王便来到她房中安慰她,事到如今她只能佯装淡定。 “父亲莫要太担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女儿会小心的。” 只见眼前的男人叹息着,良久后才道:“爹亲自给你准备嫁妆,即便有陛下的黄金万两,爹也不能让人将咱们王府的姑娘看轻了去。” — 西北边境 赫连和成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驾马奔腾,不知过去多久才停下来。 刚下马就有人过来将马匹牵走,他往回走时便有人在身后紧跟着,说些什么。 “首领,大阡皇帝竟是随意封了个宗室女为公主来糊弄我们,这简直就是没有将我们西北放在眼里。” 赫连和成脚步一顿,侧过脸来,双眼闪过一丝阴狠。 他冷笑一声:“既是如此,你我便拭目以待,认真瞧瞧这大阡对咱们的诚意。” 看着首领似乎不大放在心上的样子,那人有些不解,遂而问:“首领不生气吗?” “我有何好气的?和亲保两地太平本就荒谬,君子一战岂是逼迫一女子来和亲能相比的?” 该战就战,拿女人来搪塞算什么道理?若不是为了百姓免遭战争苦难,他们也不会提出来要和亲,却没想到竟被如此糊弄。 那人只觉得赫连和成说得有些道理,却仍是不大明白,还没说话就被人屏退。 — 成婚那日,上官麒的和亲队伍浩浩汤汤踏入西北境地,场面好不壮观。 还在马车上上官麒就悄悄掀开车帘问外面跟着的丫鬟:“看到赫连首领了吗?长得凶不凶?” 只见丫鬟踮起脚尖向前探去,望了好一会儿,最后摇头道:“公主,前面太多人了,又离得那么远,奴婢看不见。” “罢了罢了。”她放下帘子坐好,将头上扯歪一半的红盖头给收拾好。 不知这西北首领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眼下每往里走多一步,她的紧张就多一分。 上官麒被搀扶着走进新房,在床沿坐下时她还问着身边的丫鬟:“如何?” 方才拜堂之时她也没能从缝隙中瞧见那人的长相,只觉得他应当很高。 “公主,这奴婢没法说,回头您自己看便知道了……” 上官麒一听便觉得完了,人都这么说了,那这首领定是生得丑陋又凶狠的。 她太紧张以至于没听出来丫鬟言语间的那丁点羞涩。 很快连丫鬟都退到门外守着,房中只剩下她一人,隐隐听到外面有多热闹。 不知过了多久,她都开始打起瞌睡来。 房门被人推开,她听到一个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这听着就是男子。 刹时她就清醒过来,手里紧紧攥着身上的红衣。 赫连和成似乎在看到她之后停顿了一下,问道:“你不饿吗?” 声音低沉,却说不上是粗犷,细听还是有点好听的,她想。 桌上的点心一动未动,赫连和成回想自己在外面待多久。 似乎很久。 “怎么不说话?”他又接着问。 “啊……回首领大人,我不饿。”上官麒回过神后连忙道。 话音刚落,上官麒就听见脚步声一下离自己更近了。 忽而,红盖头被人猛然掀起。 随着红盖头掀起,她也顺势抬头,目光一下就掠过眼前的一身红衣而落在他的脸上。 她仰头看去,心想这人当真是高啊。 浓眉大眼,眼眶深邃,这是西北异族的长相。 根本就不是她想的丑陋不堪……甚至还有些好看…… 只见赫连和成眯起双眼:“我脸上有东西?” 闻言上官麒垂下眸来摇着头。 “乐真公主?大阡就这么糊弄我们?” “……”若非和亲,她本就不是什么公主。这是事实,她没什么好辩解的。 又闻眼前人冷笑一声:“你叫什么名字?” “上官麒,首领唤我阿麒便是。” 赫连和成点点头,伸手指了指桌上的点心:“当真不饿?” 见上官麒仍然是摇头,他也没说什么。 这一夜,两人很有默契地同榻而眠,却没有行夫妻之事。 — 竖日上官麒醒得很早,正要起身却被床上的另一人给按了回来。 “太早了,我还要睡,你安静点。” 赫连和成连眼睛都没睁开,看样子是真的还没睡好,连声音都比昨晚跟她说话时要沙哑几分。 可是…… “可是今早不是要去拜见……” 她话还没说完就闭嘴,因为她看见那人皱了眉。 “西北没那么多规矩,睡吧,没有人会怪你。” 就这样,她被迫躺下同他一起睡到快日上三竿才起。 出门时她还害怕会被底下人议论,哪知这里的下人除去被吩咐以外,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分不出来,更别说是议论主子。 这让她狠狠舒了一口气。 赫连和成许是起来就去忙别的事了,起来之后便没见到他的踪影。 这样也好,她还能去找天晴他们玩,不至于在异乡感到孤单。 到了正午,她才在饭桌上瞧见他。 许是因为二人已经成婚,他瞧见她后就朝她走来,凑近了还唤一声夫人。 上官麒虽有些不适应,却也应下。 午膳过后,赫连和成说按照习俗要带她去一个地方,上官麒犹豫着看了眼李鸣和天晴的眼色,得到认可后她才应下。 这是两人第二回独处。 “这就是你要带我来的地方?”上官麒看着眼前一大片的草原,有些疑惑。 “西北习俗,外地女子嫁到这里,便要驯服一匹马,一匹属于你自己的马。”赫连和成说得真切,上官麒也好认真起来。 片刻不到,她又说:“可我不会骑马……” 像是看这个所谓的西北首领并没有那么难相处,她又大胆调侃:“为何会有这样的习俗?难不成怕人想跑还跑不明白么?” 闻言赫连和成淡淡瞥了她一眼,令她马上闭嘴。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会?”他让手下牵来一匹白马,这马匹瞧着就很有劲,仿佛能将人甩出好几里。 看着上官麒在马儿面前有些难为情的模样,他又道:“怎么?大阡皇帝糊弄我便罢了,公主竟连这点勇气都没有?” “首领莫要激我。”她开口已有些颤抖,显然是还有些害怕。 不知怎的,看她这幅模样,赫连和成少见的有些许心软,犹豫片刻又开口:“公主且放心,我会在一旁看着,绝不会让公主坠马受伤的。” 此言一出,上官麒心里的恐惧竟也少了几分,心安的同时便也默默吸一口气,闭眼又睁开,最后在赫连和成的搀扶下顺利上了马。 “拽好缰绳,这样才好让马儿听你的。”他说话时还顺手拍了拍这匹马的马背,吓得上官麒一哆嗦。 险些就要给他翻白眼。 “去吧,驯服它。”他这回迎着风笑着说。 上官麒第一回骑马,也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胆子,竟就这么被一个陌生人给哄骗得心甘情愿上了马。 ……倒也不是陌生人,她默默在心里想。 可转念一想,这从未见过面,才成婚一日的丈夫跟陌生人又有何分别? 她不再想了,只小心驱使着马儿往前走,一开始还走得好好的,不知后来为何却跑了起来—— “啊——” 马一跑,她就被吓得拽紧缰绳。 这一头的赫连和成倒是饶有趣味地看着她,嘴里还不忘鼓励:“公主慢些来,驯马可不是易事。” 奈何身下的马越跑越快,上官麒已然觉得自己要控制不住了,好几次都险些从马上掉下来。 “首领,这夫人看起来情况不太好……”有人看不下去,前来劝道。 前几回他都不为所动,直到瞧见上官麒被马一甩,上半个身子都快着地,而马还在不顾一切往前跑时,他的心有一瞬慌了。 他连忙起身要朝那去,结果又看见她紧紧拽着缰绳,双腿夹紧了马身,驱使着白马调头之际,她腰身使劲,一个起身就让自己重新坐回马背上。 那反应和动作几乎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赫连和成顿在原地,眯起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上官麒自己也没想到她能将这马驯服,自打坐回马身后,身下的白马便让她随意驱使。 丝毫没有开始时的紧张亢奋和反抗。 她也不再畏惧,驾马爽快地跑了一圈。 末了下马时便看见赫连和成朝自己走过来。 “阿麒。”赫连和成不再假惺惺地唤那声夫人,“恭喜你驯服了这匹马。” 他的口吻似乎是心服口服,眼神中也有着敬佩。 尽管上官麒不知道期间发生了何事让他的态度发生了这般转变。 定是因为她实在厉害,上官麒无所谓地想道。 “虽说我驯服了它,但你放心,你我成亲本就是为了两地百姓安宁,我定不会用它来助我逃跑的。”她说得信誓旦旦,仿佛在许下一个偌大的誓言。 赫连和成:“……” 他无语片刻,最后爽朗一笑:“好!” 夕阳下山,余晖将不远处的白马满身金光,也将两人远去的背影拉得越来越长。